跳到主要内容
铁匠铺
历史档案书摘与小说
返回历史档案
书摘与小说

苗疆道事

历史档案 · 保留原帖文字 · 1154 条回复

回复 1154

第五十九章 跪与不跪,事关尊严   好日子匆匆而短暂,正月十五一过,便来了三辆绿色吉普车,把忠哥和几位高级班的学员给接走了,一点儿预兆都没有,忠哥临走的时候找到了我和哑巴,说他这次有可能会先去帝都,然后折转西北,但都还没有定,不过没关系,等他稳定下来,会给我们来信的,能够住在一个寝室是缘分,以后常联系。   时间紧迫,来不及说太多,虽然依依不舍,但忠哥终究还是离开了,他走了之后,学校进行了一次的统一考试,结果哑巴因为底蕴深厚,直接升入了中级班,而我虽然各项成绩优异,但因为入学的时间还不多,很多都没有了解,于是还留在了初级班里面。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考试之后,有的人结业离开,又有人来到学校。   这一次来的人很多,大部分都是从部队直接过来的,使得学校的人数达到了一百多人。人多了,宿舍就不够了,我们寝室又住进来了六个人,形成了标准的十人大通铺,胖妞不喜欢人多,于是每天便往山上跑,自个儿玩去了。它性子野,胆儿大,倒也没有谁能够欺负它,我并不担心,而且之后的学习任务比较重,所以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关注。   我是学校最小的学员,同班的大都是十七岁到二十四岁的年纪,许是年龄的差异,让我跟这些同学们有一些隔离,跟哑巴的分开,让我显得更加的孤独,不过这些并没有让我太在意,因为当时的我,满脑子都只想着变得更强,学习、学习、再学习,所以几乎也没有什么心思,放在别的地方。   与我不同的,是先前与我们打架的疤脸等人,新来的学员大部分都是部队出身,因为共同的背景,他们很快就能够玩儿到一起来。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接触,我知道了那个疤脸叫做刘春,外号贱男春,娃娃脸叫做谢毅,这两人是部队大院出身,家里面的长辈都是在职的领导干部,所以性格多少也有些强势,在学校和教员面前还能够收敛,但是在下面的学员之中,却拉帮结派,以这两人为首,形成了一股很强大的势力来,总是欺负不听话的学员,十分嚣张,然而学校似乎为了鼓励竞争,也不怎么管。   我和哑巴进校的第一天,就把他们打了,后来有着忠哥罩着,倒也无事,只不过忠哥走了之后,那两个家伙就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先是在学员之中疏离我们,然后不断地挑衅,变着法儿地欺负我们,不过这事儿也只是点到为止,不敢挠得,因为他们到底还是畏惧哑巴的那一根榉木棍。   每一届学员里面,都有一些怪物,先前是忠哥,一人单挑两名格斗教员,轻轻松松,再之后,便是哑巴。   哑巴师从麻栗山蛇婆婆门下,自小便是一身本事,受限于年纪,拳脚倒也不是最厉害的,但是一根榉木棍在手,整个巫山后备培训学校里面,无论是高级班,还是一般的格斗教员,都找不出一个能够与之抗衡的对手来,唯有学校从外面请来的一些在职干部,那些见过血、眼神犀利的高手,才能够驯服这个巫门棍郎。   很多人都在打听这个不能说话的哑巴,蠢蠢欲动,然而在得知这个人有级别很高的对口单位之后,都丧了气。   哑巴的性子十分平淡,他的文化课不高,业余时间里,除了跟着我补习文化课,就是教胖妞耍棍子。   时间匆匆流逝,不知不觉就到了夏天,七月末的一天傍晚,我再一次见到了分离许久的王朋,并且得知了一个由他带来的消息——哑巴要走了。时隔半年,王朋再一次回来,他的使命是将哑巴接走——他告诉我,说他现在是在西南局供职,哑巴的培训成绩已经获得了上面的认可,最近在西川与藏边的那一块儿,发生了骇人听闻的僵尸变异事件,需要大量的人手去排查。   这半年来,我跟哑巴除了上课的时间,几乎是形影不离,亲得跟兄弟一般,他突然地离去,让我饱受打击,望着两人离开之后,学校那紧闭着的沉重铁门,我默然不语,心情低落到了谷底,然而我却不知道,哑巴的离去,使得我再一次陷入了一次蓄谋已久的危机里面。   事件发生得毫无预兆,在哑巴离开的第三天晚上,我被一帮人堵在了楼道的厕所里。   那天正好是建军节,听说军区里有文艺汇演,毗邻军营的学校领导和教员都被邀请过去做嘉宾,就连学校表现得最出色的十名学员也获得了名额,不过我并不是其中的一个。领导和教员一走,学校就变得很空,宿舍楼的厕所和冲凉房是在一起的,我刚刚洗完澡,结果灯一黑,立刻有十来个人涌进了里面来,将我给结结实实地堵在了厕所里,出都出不去。   在同伴们守好了门窗之后,疤脸贱男春和谢毅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来,冷冷地盯着我,贱男春冷笑着说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等了大半年,就是为了报一拳之仇,养猴的小子,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么?”   大半年吃喝不愁的校园生活,让正处于发育中的我像吃了化肥一样,个子又蹿了十来公分,此刻已经并不输给人多少了,黑漆漆的楼道厕所里,面对着这么多人,我倒也没有太多的畏惧,而是死死地盯着面前这张疤脸说道:“好一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忠哥在的时候,你们不敢出手,努尔在的时候,你也还是不敢出手,他们走了,就剩我一人落单,你们就觉得自己有机会了,对不对?”   瞧见我并没有惊慌失措,贱男春显得有些失望,不过这么多学员将我给团团围住,想着一会儿就能够将我给随意揉捏,他又笑了,并不理会我的讽刺,而是捏了捏拳头。   伴随着骨骼啪啪的响声,他居高临下地俯视我道:“那两个人,是怪物,他们的来头太大了,我是惹不起,这我承认。不过你不一样,我都已经了解清楚了,穷坷垃来的乡巴佬,除了能吃能睡,你还有啥本事?我比你大,欺负你,传出去也不好听,这样子,春哥我要的是面子,只要你肯跪下来,自己扇三耳刮子,跟我说对不起,那我就原谅你了,行不行?”   他说着话,旁人纷纷起哄,说嘿,养猴儿的小孩,春哥大人有大量,你跪下认个错,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没有人会为难你的。   贱男春旁边的一众同伙纷纷起哄,然而我却没有一点儿回应,而是小心地把手上的水桶给放好,这里面有我刚刚洗好的衣服,做完这些,我转过身来,然后认真地问他道:“那个,你刚才要我说什么啊,这儿闹,我没有听清楚,再说一遍。”   贱男春不疑有诈,抱着膀子,得意洋洋地说道:“我是说,对不起,听清楚了么?”   我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地回答:“嗯,没关系,我原谅你这一次愚蠢的行为,不过不要有下一次了,你这样子,真的让人很为难的……”听到我这认真的回答,所有准备嘲笑我的人都倏然止住了笑容,场中静寂无声,气氛凝重得几乎能够滴下水来,大家瞪起了眼,死死地看着我,都没想到这个乡下小子这么不识趣,竟然敢说这么一句话——他这是……不要命了么?   “我艹!”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娃娃脸谢毅,他一个拳头就砸了过来:“你他妈的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兄弟们,弄死他!”   黑暗中,我往后面退了一步,瞧见所有人都变得无比的暴怒,汹涌而来,而在这个时候,我口中默念着一句口诀:“我欲成魔,身心皆奉,克心、抑性,杜绝所有加诸于罪身的痛苦,痛乃存在,乃爱,乃无处不在的关怀……我欲成魔,奈何奈何!”
第六十章 坎坷毕业路   八月一日夜里的建军节厕所斗殴案,是巫山后备培训学校成立以来,第一件轰动全校、甚至整个分军区的大事,没有人会想到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勤奋刻苦的小子,竟然在瞬间爆发,跟十三名学员在厕所里面疯狂斗殴,重伤三人,轻伤九人,然后狂追着一个学员十里地,吓得那人魂飞魄散,屎尿一裆,最后在一群教员和分军区稽查队的宪兵团团镇压下,才最终被制服。   陈二蛋这个名字,在此之后,也成为了巫山后备培训学校所津津乐道的话题,很多人把它和萧应忠、梁努尔并放在一起,称作巫山三怪。   这个头衔听起来挺侮辱人的,不过在当时人们的心里,却代表着一种实力的象征。   当然,这都是后面的事情,当时爆发的我在被制服之后,稍微地处理了一下伤口,然后就给再一次扔进了禁闭室里面,没有人告诉我需要在这里待上多少天,所有人看向我的目光,都好像是瞧一头怪物一般,充满了陌生,我当时也没有任何惧怕,人死鸟朝上,不死万万年,妈了个巴子的,他们忍我很久了,我也忍这些家伙更久。   我陈二蛋自生下来,除了杨小懒欺负我之外,就没有吃过啥亏,就连邪符王杨二丑这样的人,都在我面前死了,我受够了白眼,受够了冷漠,到了今天,老子未必还会怕贱男春这样的小杂鱼么?   人要是活着不痛快,那还活着干嘛地?在禁闭室里面,我蜷缩着躺好,啥也不想,呼呼大睡。   我不知道我睡过去的时候,学校以及军分区里,到底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争论,只知道在此之后的三天时间里,没有一个人来提问我,除了送饭的看守,我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得不到任何的消息,也不知道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三天的时间里,我不断地回忆起那天厕所里面发生的事情,想着当时的场面还真的混乱,要不是我突然接通了《种魔经注解》中的功力,说不定就要被打死了。   贱男春和谢毅当时的计划其实十分妥当,十三个人里面,有中级班的,有初级班的,基本上都当过兵,而且还受训许久,一拥而上,把我弄成肉饼都有可能,然而他们终究没有想到,我除了跟他们受过一样的训练之外,暗地里还有着别样的修行。   当他们在睡觉的时候,我在打坐修行,他们在玩闹的时候,我在行修动功,吃饭睡觉,拉屎拉尿,我无时不刻,都在努力。   因为我要成为一名有力量的人,成为能够改变命运的人,所以我从来都没有放松过。   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命中应有十八劫,是一个有可能活不过十八岁的家伙——别人不努力,或者只是一生默默无名,然而我若是不努力,便有可能活不下去。   我在禁闭室里面关了三天,第四天清早,负责学校后勤的地中海教员李青虬过来提我,带到了校长室里。   一路上,他都显得小心翼翼,不时打量我的脸色,瞧见我一点儿攻击性都没有,这才舒了一口气。而在校长办公室里,我规规矩矩地站在了办公桌前,瞧见戴校长泡了一杯浓茶,雾气冉冉,他在仔细地打量着我,而我则浑然无惧,笔直地站着。过了好久,戴校长才缓缓的地说道:“陈二蛋,你知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事?”   这会儿我倒没有示弱,而是梗着脖子说道:“架是他们要打的,十几个人,黑灯瞎火地堵在厕所里面,我要是不反抗,岂不是要被打死?”   戴校长瞧我理直气壮,不由得被气笑了:“你啊你,我真的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这半年来,你的表现我一直都看在眼里的,聪明勤奋,好学刻苦,本来学校已经准备将你提到中级班,并且评选为十佳优秀学员的,结果闹出这么一档子事儿来。别人欺负你?他们能欺负到你么,好嘛,一个揍十三个,还追着刘春同学十里地,疯起来十多个教员和宪兵都制不住你——你知道这些天来,别人都是怎么议论你的么?”   我低着头,不答话,戴校长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喝道:“能耐!别人说真能耐,巫山学校啥时候出了这么一个怪物!”   我不知道他这话儿是在夸奖我,还是在骂我,低头不语,接着听到戴校长后面又跟了一句:“你知道么,学校方面现在的压力非常大,很多人给我提建议,说这样的学生太难管了,实在不行,就开除得了——你说说,我该怎么办?”   开除我?这不就是说,我哪儿来的,就要滚回哪儿去了?   我心中一惊,直接冲到了戴校长的办公桌前,双手按住台面,大声问道:“为什么?事情是他们挑起来的,为什么要惩罚我,而不惩罚他们?”戴校长也霍然站了起来,冲着我骂道:“你倒还好意思说这事儿?三个人重伤,九个人轻伤,还有一个人给你吓得到现在还没有恢复正常,都搁军分区医院里面躺着呢,不处理你,处理谁?”   戴校长这么一吼,我整个儿的心都往下面沉,颓然地蹲在了地上,抱着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起来,学校的生活其实很不错,除了少数日子,大部分时间的米饭都管够,虽然缺盐少油,但是我却十分满意了,最重要的是在这儿我能够学习各种知识,听说到了中级班、高级班,他们还会组织真正有本事的人过来教学,什么画符啊,阵法啊,以及各种诡异事件的处理,都会教,从那儿毕业了,以后工作对口,工龄直接从入学的那一天开始算起,成绩优异还能够提级……   然而所有一切美好的前途,都给我一瞬间的暴怒给毁了,这叫我怎么不懊恼,就这样回家去,我还真的没有脸。   就在我万分懊恼的时候,严肃的戴校长却突然问起了一个问题来:“陈二蛋同学,你打伤刘春、谢毅这些同学的本事,是不是跟李道子学的?”他问得很突兀,我陡然醒转过来,麻衣老头曾经说过,《种魔经注解》是一门魔功,什么是魔功,那就是投机取巧、另辟蹊径,不为正统道学所容的手段,我要是让戴校长晓得我学的是这儿,别说被开除出学校,只怕连自由都不能保证了。   在这千钧一发之机,我果断地说道:“是,不过他不准我在别人面前使,说是威力太大,容易误伤旁人……”   我说得欲言又止,戴校长立刻会意,他用食指叩了叩桌面,沉默了好久,这才说道:“这件事情闹得很大,毕竟那些学员都在医院里面躺着呢,学校也受到了很大的压力,不得不处理你。不过怎么处理,这事儿还是有待商榷的——是开除你,还是给你安排一场考核,让你立刻毕业,主要还是看你自己的态度,以及选择……咳咳,你入学的时候,学校帮你保管了两件东西,那把法剑,可以护身,至于那四张符箓,很有科研价值,如果你肯贡献出来给学校作研究,我想对于你这样的学生,其实学校也是可以酌情处理的。”   青衣老道当初走的时候,留下六张符箓,被我用了两张,剩下的甘露符、风符、斗母玄灵秘符以及雷符,都一直放在符袋里面,小心收藏着,当初被戴校长收起来的时候,我并没有异议,而如今他突然说出了这么一个提议,我便陷入了沉默。   十分钟之后,我选择了妥协,同意了戴校长的提议,作为我慷慨的回报,中午我就被安排了考核,而下午我便从巫山后备培训学校毕了业,带着胖妞和我的那把小宝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处大山。戴校长帮我联系了一家位于金陵的对口单位,而在此之前,我有十天的假期,可以回家探望亲人,接着就要到新单位去报道了。   离开位于大山里面的培训学校,我归心似箭,几番周折,终于返回了三省交界的麻栗山来,看到雾霭中的大山,恍如隔世。
第六十一章 所谓少年,就是要追逐希望   一年多以前的时候,我随着杨二丑、杨小懒父女赶尸离去时,是一个身材矮小,黑黢黢的一乡下小孩儿,然而回来的时候,穿着绿色军衣,斜跨绿军包和扁铁水壶,腰杆儿挺直,个儿跟正常的大人差不多,头发短而直,精神抖擞,照镜子的时候,回想当初,连我都不认识了。   我回家的那天,正好是麻栗场镇赶集的日子,我在乡集上面转悠了一圈儿,竟然瞧见了出山来卖野物的撵山狗和罗大屌父子。   见面的时候十分戏剧,我站在两人面前,搁那儿好一会儿,他们都没有反应,撵山狗蹲在地上抽着他的烟枪子,罗大屌大概是看我站得久了,便小声地试问了一句:“解放军叔叔,你看上了啥,尽管问,我算你便宜一点儿!”   他根本就认不得我,这让我止不住地发笑,罗大屌瞧见我笑得古怪,一时有些愣了,上下一打量,突然瞧见我肩膀上窜上来一只小猴子,肥嘟嘟的肚子,整个人不由得跳了起来,一把将我给楼住:“嘿哟,二蛋,你是二蛋?”   蹲在地上抽旱烟的撵山狗也霍然站了起来,看了我一眼,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来,哈哈大笑道:“嘿哟,真是的咧,才一年多没有见,你娃居然长这么高了,比我都还高一点了呢,认不出来了……”   寒暄一会儿,撵山狗也没有心思再卖野物了,拉着我到旁边的一家食店里,央求人家把他带来的野兔子给杀了,弄一锅兔子肉,然后配点小菜和米酒,三人围一桌,喝了起来。在培训学校里面,我给家里寄过几封信,大概讲了些状况,不过寥寥几百字,而且还要经过严格审核,也说不了什么,我十分迫切地想知道家里面的情况,这菜还没有上桌,我便焦急地问了起来。   撵山狗告诉我,说你家里面的一切都好,现在政策宽松了,一切都不是主要讲政治了,大环境好,农村也好过了一点,你爹又是有手艺的人,生活倒也过得去,就是很想你,老是念叨你,有时候你娘一说起你来,眼泪水就掉了下来……   撵山狗说得我又多了许多伤怀,谈起我这一年多的过往,我便说自己跟国家的人走了之后,在一个学校里上学培训,然后毕了业,这次回来探完亲之后,就要去金陵的新单位报道了。   罗大屌羡慕极了,说好咧,你这个可是铁饭碗,没想到你遭了一回劫,反倒是赚足了便宜。   我不敢将自己在学校闯的祸事讲给他们听,心不在焉地给胖妞喂吃的,这顿饭没吃多久,撵山狗便让罗大屌陪着我回村子,而他则留在这儿,继续卖货。我没有拒绝,带着罗大屌去镇子的供销社买了好多东西,盐、油、肉、饼干糖果,还有一些做衣服的布,满满一大堆,这些都是我在学校时领的津贴买的,还剩下一些,我准备留给父母,补贴家用。   麻栗山是一个很穷困的去处,不过我相信,以后的我,绝对能够挑起这个家庭的责任。   从麻栗场镇到龙家岭,不通车,我们只有走回去,在去除了一开始的陌生感之后,罗大屌跟我无话不谈,说了很多我离开之后的趣事,家长里短,这些事儿对于我来说本来无比新鲜,然而现在听在耳朵里,却发现一点儿吸引力都没有。   于是我跟罗大屌说起了我的经历,说起了高高的楼房,说起了长长的列车,拥挤的人群,以及位于深山的军营和学校,格斗、射击,还有好多学校里面的恩怨和朋友,这些都是罗大屌的生命里所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他听得出了神,在一阵长时间的沉默过后,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二蛋,外面的世界,真的有那么精彩么?”   我点头,说对,大屌,你如果没有出去过,是不会发现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多神奇的东西,如果眼里只有麻栗山这么小小的一片地界,那么人生还真的是非常遗憾。   罗大屌没有说话了,他似乎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沉默之中。   三个小时之后,我回到了家,重新见到了爹娘和我姐,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一切又变得那么的多,让我使劲儿看,都看不够。对于我的回来,我的家人充满了巨大的惊喜,我姐生火劈柴,给我做饭,而我爹我娘则围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紧紧也不肯放松。除了我的家人之外,村里面很多人都跑了来,要瞧一瞧老陈家那个去外地的老二。   我高了,也壮了,站在堂屋里,相貌堂堂的一大小伙子,很多看到我的邻居都纷纷竖起了大拇指,说老陈家的二小子,真的是一表人才。   开饭了,人群散去,我爹我娘才问起我这一年多来的经历,我净挑些好事儿说,我爹频频点头,说瞧这样儿,竟然成了国家干部,真不愧是我老陈家的儿子,我娘则流着眼泪,说你这个崽,尽报喜不报忧,瞧你瘦的,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我姐在旁边笑,眼眉儿弯弯,说我弟弟越长越秀气了,好一个后生仔,整个麻栗山,都没有能够配你的妹子了呢,要是张叔他们家没走,说不定小妮还能够跟你凑成一对。   张知青离开了麻栗山,回了老家,然后还把一枝花娘俩儿接走了,这事我知道,想一想当初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儿,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不过这天南海北地隔着,大家也许这辈子都见不上面了,想也没有用。   我回来那天,家里面喜气洋洋,我爹破例喝了点酒,不知觉就喝高了,拉着我的胳膊就哭,唠叨着,说娃啊,你命苦,爹帮不了你啥,也不牵绊你,以后的路你自己去闯,不管怎么样,能不能闯出名堂另说,活着就好,不用老是惦记着家里面,你放心,啥事儿都有你爹呢。   家是心灵的港湾,不管如何,我都能够从中获得了宁静,以及力量。那一晚我睡得十分安详,甚至都忘记了修行这一回事儿。   我在家里呆了五天,帮着翻新了房顶和猪圈,然后又帮着地里干了些农活,每天汗水滴落泥土,心中却是热火朝天。然而虽然十分眷恋于家的温暖,但是我始终记得青衣老道给我的判词,“七尺留外,年不过旬”,我是一个灾难深重的人,留家久了,就容易给家人带来祸事,于是第六天我就离家了,先是去西熊寨那儿看了一下哑巴的家人,得知他在西川那边工作之后,然后步行折转,与家人告别。   我步行出山,带着胖妞翻过了两个山梁子,回头看向龙家岭,突然百感交集,直接跪倒在了地上,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响头。   此去经年,不知何时回返。   然而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眯着眼睛看过去,瞧见罗大屌背着行李朝着我这儿跑来,并且向我大力的挥手。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等了他一回,瞧见这家伙冲到了我的面前,咬着牙,犹豫一会儿,郑重其事地喊道:“二蛋,我要跟你出去闯世界!”   我摸了摸下巴,笑着说道:“我是去新单位报道的,你过去干嘛?”   罗大屌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就变得无比的坚定起来:“那天我回来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过了,我要出去,累死、饿死,我都要出去闯一闯。我如果一直待在这儿,连走出去的勇气都没有,那就会和我爹一样,眼里面就这巴掌大,心也只有这么宽,只有出去,我才有机会看看这个世界,世界那么大,我不想只知道麻栗山,只知道龙家岭,我要去拼搏,去奋斗,去改变自己的命运,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美好!”   听到这个家伙说得这么慷慨激昂,我心中的血也不由得一热,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我们出去,也许外面很残酷,但是我们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自己的梦里面。   那一个夏天,我和罗大屌一同走出了麻栗山,怀揣着梦想,怀揣着希望,两个少年并不知道自己的以后,会是个什么模样。   但是,梦想就在远方,所谓少年,不就是应该流着汗水,去追逐它,就如同追逐朝阳么?
第二卷 青盲年代
第一章 行动处二科室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金陵乃六朝古都,山水环伺,人杰地灵,即便才是七十年代末,但却也是繁花似锦,人流如织,厚重的古城墙以及宽敞的秦淮河,让从大山深处小地方来的我和罗大屌看得目不暇接,感觉腿都没有长在自己身上,根本就移不动路。看着那些十几层的高楼,我们都大开眼界,罗大屌拍着胸口,对我大声说道:“二蛋,我的乖乖啊,万万没想到,这世界上竟然有这么高的楼房,它到底是怎么盖起来的哟,啷个就不倒呢?”   相比从来没有出过麻栗山的罗大屌,我倒也还算是有些见识,不过也是有限的,站在这人流如织的街道上面,顿时有一种“世界那么大,自己如此小”的感觉,扑面而来。   戴校长给我安排的新单位,是江宁民族宗教事务局,这是他以前的单位,走的是老关系,从这里来看,他对我还算是比较照顾了。   这一点让我十分感激,虽然我付出了四张符箓的代价,但是我却获得了毕业的机会,以及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这些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特别是那一份铁饭碗,让我真的是感觉到了戴校长浓浓的情谊,想起离开时他的谆谆教诲,我就有一种流泪的冲动。不过,除此之外,我还有一点儿担忧,就是戴校长倘若知道那符箓除我之外,无人可以使用,不知道还会不会对我这般好。   金陵十分广阔,我和罗大屌辗转许久,终于找到了我的新单位,望着那栋四层小楼和封闭着的大门,我吞了吞口水,然后让罗大屌带着胖妞在外面的树荫下等着我。   我心中忐忑,但是报道的过程却并不复杂,当我在大门那儿给门卫出示了介绍信和身份证明之后,那老头子挂了一个电话,接着便从楼里面来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马尾辫,脸白白净净的,有几颗可爱的小雀斑。她跟门外大爷打过招呼之后,便领着我进了去。这姑娘是个比较热情的人,自我介绍,说她是人事科的,名字叫做欧阳涵雪,叫她欧阳就好,我的调动,上面已经打过招呼了,由她来给我办理入职手续。   我跟着这位大姐来到了二楼人事科,发现办公室里面没人,一问才晓得这局也没有恢复没多久,人手紧缺,他们科长去省局办事儿去了,另外两个科员一个孩子生病,一个请了长病假,就只有她一人在这儿。   不过人少有人少的好处,欧阳让我把表填完,然后请我现在办公室里坐一会儿,她带着登记表和档案,去找领导签字。   我刚刚来,什么规矩也不懂,别人说什么,我自然是照办,等到欧阳出去之后,我才下意识地往走廊上面看了一眼,感觉这个局里面的人真的好少,刚才上楼来,几乎没有瞧见几个人,空空荡荡,像鬼楼一样。不过这事儿,我也只是心中估量一番,不敢表现出来。就这般傻乎乎地等,足足过了二十分钟,欧阳方才回来,跟我说局里面的领导,只有吴琊吴副局长在,听说来新人了,便让带着去见一下。   我跟着欧阳一起,蹬蹬蹬来到了四楼吴副局长的办公室,走进去,瞧见又是一个地中海大叔,腆着个大肚子,正拿那一条缝儿的小眼睛戳我呢。   我规规矩矩地上前问好,吴副局长指着桌子上面的档案,问我道:“陈二蛋,十八岁?”   我心中一紧,这档案是戴校长之前弄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何要给我做大三岁,不过他做事总是有理由的,吴副局长这般问,我也只有点头称是。没曾想那大叔竟然在摇头,对我说道:“嗯,巫山学校真不靠谱,年纪这么小的毕业生,都塞到我们这儿来,看看你,还只是初级班毕业的,这学历,恐怕也就是个初中生吧?啧啧啧,你自己说说吧,对于自己的以后,你有什么想法?”   吴副局长一脸嫌弃的样子,让我感觉新单位可能并不如我想象的那般好待,面对着他的责问,我感觉倘若把自己未满十五岁的真实年龄报给他听,这人会不会顿时就炸了。   我规规矩矩地说了些套话,无非是好好工作,认真努力,一定不会辜负领导的期望之类的话儿,那吴副局长又问了几句话,接着埋头签了几个字,然后冷冷地说道:“试用期一年,我会盯着你的,如果你在年终考评的时候成绩太差,到时候,无论你是走了谁的关系,都不顶用的。”签完字之后,他将表格递给了欧阳,然后便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吴副局长办公室,跟着欧阳一起下楼来,刚才还颇为热情的欧阳现在却显得有一些冷淡,递给了我以一个条子,告诉我入职的行动处二科室在一楼左手第二间,凭条子可以去后勤科那儿领取食堂饭票和宿舍钥匙,至于工作证,过两天才会发给我。交代完这些,她一甩马尾,竟然就直接把我给扔在了楼梯口。   这前后反差强烈的态度,显然是受到了吴副局长的影响,我愣了愣,然后苦笑着往下走,去寻找我入职的科室。   到了地头,我瞧见门虚掩着的,里面传来一阵欢声笑语,听着气氛不错,我便抬脚往里走,瞧见这宽敞的办公室里面有四个人,三男一女,其中一个眉毛往两边滑落、长得十分有趣的年轻人正在这儿说笑话,大伙儿正笑得前仰后合呢,瞧见来了人,都一齐看了过来。被人注视,我恭恭敬敬地给大家点头,然后打招呼道:“各位前辈,我是科里新来的同志,叫陈二蛋,请大家多多关照。”   我一说完自己的名字,几个人都乐,一个四十来岁、长相颇为成熟的中年男子站起,过来与我握手,一边摇一边说道:“欢迎欢迎,早听说上面要调人过来了,没想到今天过来。嘿,怎么没人带你来呢?”   我刚想解释,那人便揽着我的肩膀来到了办公室的中间,给我介绍道:“孔梓丞,老孔,他是我们科室的老同志了;这是你向荣大姐,还有这位,鲁子颉,小鲁,比你早一年来这儿——对了,我叫做申重……”申重这边说完,我立刻挨个儿地打招呼:“孔哥、向姐、鲁哥、申哥,大家好……”   相比之吴副局长办公室的冷漠,这儿倒也还算热情,一番寒暄之后,我也熟悉了行动室二科室的人员,了解到除了他们,我们还有一个科长和另外两个科员,不过他们去外地办事了,所以此刻没有在。老申在这儿资历最老,是副科,科长不在的时候就他最大,在了解到我刚刚从外地过来报道,什么都没有弄之后,直接给我批假,让我先去后勤科那儿将住处处理妥当,然后歇两天,再来上班。   有这样开明的领导,我自然是没口子的感谢,跟二科室的人道别之后,我去了后勤科领了饭票,接着又给带到了单身科员宿舍。   出乎意料,许是局里面人太少的缘故,我竟然分到了单独一间,虽然是筒子楼,但是也足够让人惊喜了,当天我便将罗大屌和胖妞领进了宿舍,也算是在金陵这地界安了家。接下来的几天,罗大屌每天出去找事做,而我则在二科室里面,跟着申重熟悉情况。这不了解还好,当我真正深入,才发现所谓的行动处,其实就是个新架子,跟张队长领导的工作队完全不一样,十年浪潮,摧毁了太多的东西,很多工作都处于停滞状态,现在虽然正在努力恢复,但是一切都属于草创阶段,上面下面,都有些找不到头绪。   找不到头绪,那就是很闲,我每天都像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自己干嘛好,瞧瞧别人,捧着报纸,喝着茶水,优哉游哉,让我困惑不已。   我这边闲得厉害,而罗大屌则忙得不可开交,这是因为我有工作,而他则啥都没有,当初雄心万丈地出来,然而如果找不到事情做,灰溜溜回去,这可不丢大脸了?有着这样的想法,他几乎每天清晨就出去了,很晚才挨家,躺下就呼呼大睡,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找了他几次,都说不清楚,一会儿在码头上面看人卸货,一会儿在中山陵跟人跑腿,然而在九月末的时候,一天晚上,他很激动地回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兴奋地问道:“二蛋,你猜猜,我今天碰到谁了?”
第二章 再遇小妮一家   罗大屌在来金陵之前,也就只在麻栗山那一带转悠,根本不认识别的什么人,那个时候正好是我最苦闷、最迷茫的日子,跟几位好友写过信,都没有收到回复,想一想,还以为是哑巴努尔找过来了,然而没想到他卖了一个关子之后,最后竟然告诉我,说碰到了张知青一家。   这事儿说来也巧,张知青的老家虽然也在这个省份,但是并不在金陵,之所以会遇上,是因为去年恢复高考,张知青考上了金陵大学。   张知青的背景,罗大屌并不知道,但是却不会瞒着我爹,毕竟两家是干亲,当初我舍命救了小妮,并且和努尔一起,将他们家的那婴灵给整治妥当,这是一份浓浓的情谊,所以我晓得张知青他爹其实也是一位老干部,先前他下乡,是因为老子进了牛棚,后来反正,又重新走上了领导岗位,这才有了他回城,以及将一枝花、小妮一同带回的事情,而这一次,罗大屌告诉我,说张知青在读大学,而一枝花则调动到了金陵的一家钢厂里面,做工会干部,把家也安在了这儿。   他乡遇故知,这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不过张知青在我们麻栗山,是属于落了难,未必会想人知道,也未必会认我们这些穷亲戚。   我心里面是这么想的,但是罗大屌却告诉我,说无论是张知青,还是一枝花,对于能够在金陵碰见他,都感到十分的高兴,张知青学校里有课,平日里不回家,但是等到周六,他邀请罗大屌和我去他家里做客,说要款待一下两位麻栗山来的人。听罗大屌说得眉飞色舞,我晓得他大概是想托张知青一家帮着找一份生计,而我却不由得想起了小妮,那个总是叫我“二蛋哥”的干妹妹,不知道她长大了一些没有。   罗大屌已经代我答应了人家,自然没有爽约的道理,到了周六,我不顾旁人讶异的目光,带着胖妞,然后和罗大屌去商店里买了一瓶麦乳精和新鲜水果,然后乘车到了省钢厂的住宿区附近。   地方是没错,但是我们都没想到省钢厂实在是太大了,无数的房子看得我们两人都有些晕,偏偏罗大屌这会儿又忘记了张知青家的地址,越想越纠结,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然后朝着我们招呼道:“罗哥哥!二蛋……哥?”   我低头一看,嘿,这可不就是张知青家的女儿小妮么?几年的时间没见了,她个儿高了一截,脸也瘦了,瓜子脸,粉嫩粉嫩的,一双眼睛忽闪忽闪,黑黝黝的泛着光芒,像天上的星斗,可真好看。这个时候的小妮,是九岁,还是十岁了?罗大屌之前跟小妮见过一面,倒也不会陌生,不过我和小妮,彼此看着都有些惊讶,因为我们的变化实在是太大的,一时间都有些愣,不过好在那小妮子倒也不惧生,一把过来拉我的手,兴奋地喊道:“二蛋哥,你的个子长得真高,要不是胖妞在,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小妮对我十分亲热,叽叽喳喳,三言两语便将我们这几年没有见面的陌生感给直接扔到了爪洼岛,对于小妮的亲热,罗大屌充满醋意,在旁边不满,小妮噘着嘴,说:“二蛋哥是我的干哥,我对他肯定亲了。”   乡里乡亲,一枝花对罗大屌什么样子,十分了解,就怕我们找不到地方,所以派小妮过来寻我们,一路领着我们,来到了她家,是一栋水泥楼,走进屋,我才发现这儿居然是两房一厅的小居室,这条件,恐怕一枝花的官儿可不小呢。一枝花和张知青都在屋里呢,瞧见我们进来,好是一番热闹,看见我们买了东西,一枝花一阵埋怨,说这两孩子,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呢?   礼多人不怪,口头这么说,但是她还是满脸笑容地收下了。   大家坐在客厅里聊天,我感觉人果然还是因为多走一走,看一看,见见世面才是好的,以前一枝花在山里,虽然那样貌没得说,但是总干着农活,也感觉不出什么,现在到了城里,整个人的言谈举止,仿佛都上了一个档次;至于张知青,他是大学生,说起话来,更是一套又一套。当然,不变的是往日的情谊,当得知我在金陵这边已经有了正式工作,而罗大屌还晃荡着,一枝花大包大揽,说由她来想办法,把罗大屌先弄进厂子里面来。   这话儿说得罗大屌整个人都变得无比激动,要不是我们几个拦着,他恨不得直接给张知青一家跪下。   那天晚上一枝花做了好几个拿手菜,都是硬菜,吃得我和罗大屌筷子都没有停,胖妞也噎到了。饭后,张知青拉着我聊天,谈起了最近的工作,他告诉我,说他考入的是金陵大学考古系,跟了一个老教授,那老教授也懂一些我们这个门道里面的东西,学了很多,说别看我们现在没事做,那是因为以前太乱了,什么工作都停滞,等到拨乱反正结束了之后,一定会进入一个快速发展的时期。   张知青是个不错的人,或许是因为当日我救小妮的事情太让人震撼了,他倒也不会把我当做寻常小孩,而是跟我讲起了很多从他老师那儿传下来的故事。   他是个讲故事的行家,什么楼兰古尸,丝绸之路大盗王,什么凤凰眼,讲得我们一愣一愣的,小妮便抱着张知青的大腿看我,小眼睛忽眨忽眨,可爱极了。那天我们很晚了才回去,没车了,张知青借了一辆永久牌的自行车,我骑车,罗大屌在后面,刚刚出了厂区,罗大屌就满是懊恼地说道:“哎呀、哎呀,我的对象飞了。”   我不明白,听这家伙一解释,才晓得他所谓的对象,就是小妮,我又好气又好笑,说人家小妮才十岁,你就这么猴急了?   罗大屌摇头晃脑,说我可是一见到那女娃儿,就喜欢到了现在,不过今天瞧见张知青和一枝花那样儿,恨不得直接将你认下来当女婿,我就知道自己没戏了。   这家伙的话儿让我感到好笑,不过我们山里面的娃娃成熟得早,一般到了我们这个岁数,家里人都会张罗着找对象了,要是到了二十岁,还没有婚嫁,这事儿就算是不正常了,所以他这般未雨绸缪,其实也是惯例来着。这事儿过了两天,接着一枝花打电话到二科室,让我叫罗大屌去钢厂,那家伙回来的时候,喜气洋洋,告诉我,说一枝花给他安排在了钢厂浴室锅炉房,给人烧锅炉。   这是份苦差事,但是一来罗大屌还没满十六岁,二来又不是钢厂子弟,能够安排一份临时的活计,人家指不定费了多少心思,所以罗大屌感恩戴德,说以后要是出息了,一定报答人家。   张知青一家是我们在金陵唯一认识的熟人,而且罗大屌去了钢厂,也是托了人家的关系,所以我们之间的来往十分热切,一来一去,彼此都十分熟悉了,而局里面也和张知青所说的,开始忙了起来,我开始被频频派遣出差,都不是什么大事,要不然就是重修道观,要不然就是安排寺庙僧人,我都快忘记了自己的职责,然而有一天周日下午,本来我们约好在张知青家里吃饭,结果科里面临时有任务,说南郊瓦浪山那儿出事了,申重将我给抓着,连同着老孔、小鲁一起匆匆赶往。
第三章 瓦浪山水库案   时间紧任务重,我连通知张知青一家的时间都没有,也没来得及找去外面玩儿的胖妞,就给匆匆拉上了一台吉普车,然后直接朝着南郊那儿行去。   在车上,申重给我们讲解了这一次的事情,并非是什么清闲的活儿,而是真正的案子,命案。   按理说,即便是命案,也轮不到我们这边来管的,但是那件事儿透露着一股邪性,而正好碰巧被我们局里面的领导给晓得了,于是就随口说了一句话,让我们这边也积极参与一下。有的事情,那就是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结果我们就给临时抓了来。事情发生在前天中午,在瓦浪山那边有一个水库,农村学大寨的那个时候修的,不过这水库修好之后,频频出事,附近的村民总是教育自家孩儿,不要去水库玩水,但是每年总有几个人会莫名死于水库里面,邪性得很,根本就拦不住。   今年夏天,这水库足足死了六个人,三个大人三个小孩,创了历史新高,附近的村民就开始有些恐慌起来了,有的老人又提出了之前的说法,讲瓦浪山这儿,本来藏有龙脉,后来虽然被清朝鞑子组织萨满给截断了,但还是留了一段龙尾巴,本来也是相安无事,但这水库一修,乱了风水,结果龙王爷恼怒了,每年都会派些夜叉出来,找人索命。   这话儿着实迷信,搁早几年,肯定要被打成封建余孽反动派,“坐飞机”、游大街,弄得惨不忍睹,不过现在思想回潮了,私底下,老百姓可都有些心思浮动。   有的时候,有的事情,就怕人想,这惦记多了,就容易出事儿。这不,瓦浪山下的孟家村,也不知道从那儿打听到一个叫做黄养神的神汉,颇有些本事,早些年闹得乱,人家直接进了深山,后来稍微安宁了,又出了来,卜卦算命,测人吉凶,安家定宅,都是一把好手,于是琢磨着找这人出来看看。村子里几个长辈一合计,就遣人去请了,结果回来一个四十啷当岁的汉子,一脸枯黄,走到水库那儿看了一圈,说这儿阴气太重,邪性得很,他自个儿把握不大,需要夜里作法,再看一下。   当时村子里安排了三个胆大的后生陪着他守夜,结果在第二天清早的时候,人们在水库里,看到了那个神汉的无头尸体漂在湖面上。   没有人能够讲得清楚,这个神汉到底是怎么死的,跟他一起守水库的那三个年轻人反应,说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瞌睡特别重,几乎是眼睛一闭下,整个人就睡着过去了,这里面有一个人,是村支书的二子,他说他后半夜的时候,朦朦胧胧是仿佛听到什么声音,但就是没有能够醒过来。   这事儿十分诡异,而且到现在都还没有将那神汉的头颅给找到。以前这儿死人,大多都是溺死,一般都没有什么人追究,然而这回,无头尸体,绝对是人为的,所以就闹得有点儿大了。   事情闹得大,就轮到我们出马了。我们这个部门是新竖的牌子,但听说最上面的领导都是从8341出来的,底气硬,很需要成绩,几乎是看到什么能够相关的,都恨不得派人去看,二科室的科长带着两位得力助手,在余扬待了好几个月都没有回来,就是要弄点效果,而申重也是个犟脾气,有一种要跟科长打擂台的心思,所以上面的领导一吩咐,立刻点齐兵马,直接杀来。   车是小鲁开的,从局里到瓦浪山,走了三个多小时,到地方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当地的公安机关已经介入了,因为是件大案,所以来了十多人勘查,进展很快,原先说找不到的头颅,现在也已经找到了。   听说是在水库的一个水湾子里找到的,打捞的人用捕鱼的网兜弄上来的时候,那头颅骨碌一下滚落下来,那人惊恐地发现这脑袋上,嘴唇挂着一种诡异的微笑,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好像在看着他一样。   捞尸人吓得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要不是旁边还有人在,说不定拔腿就要跑开了。   最为科室里资历最老的成员,申重负责跟这些官家打交道,一开始别人并不怎么理会我们,后来去村头用电话确认之后,这才认可了我们的身份,也带着我们到了停尸的草棚,去看了尸体。被水泡肿的尸体特别恐怖,整个人仿佛膨胀了一圈儿,手脚粗大,旁边有一个矮坛子装着脑袋,我认真地打量了一下,直感觉这脑袋的端口很平滑,脸冻得铁僵,抿着嘴,眼睛也闭着,并没有他们先前所说的那种诡异微笑。   人总是喜欢以讹传讹的,我们刚才听到的说法,说不定就是个谣言。   这草棚是临时搭起来的,因为这样的一具尸体,村里没有人愿意抬回去,这儿的村支书组织人用夏天留下来看瓜的草棚子加盖成的,虽然已是深秋,温度不高,但是这儿却还是有一种肉类腐败的气息,熏臭得不行,申重和老孔都还好,毕竟是老江湖了,然而小鲁就有些受不了,他以前没有见过这东西,脸没多久就变成了惨白色,过了一会儿,直接奔出去,然后我们都听到了剧烈的呕吐声。   这声音伴随着秽物的排出,此起彼伏,申重宽容地看了一眼旁边若无其事的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二蛋,你别绷着了,要是想吐,赶紧去,一会还有事做呢。”   他们都以为我是故作镇定,殊不知给二十来头僵尸刷了半年人油的我,对这种场面早已是免疫了,我摆摆手,说:“不用,我还好。”   瞧见我并非强装,而是真的毫无畏惧,不但是申重和老孔,便连引我们进来的刘公安也竖起了大拇哥儿,说:“这位小哥,面无惧色,泰然自若,当真是一个人物了。”说着话,他继续介绍道:“我们现在呢,已经开始在孟家村和隔壁几个村庄进行排查了,昨夜陪着这个神汉一起的三个年轻人,我们也审过了,事情有点儿奇怪,按理说,杀人都是有动机的,但是我们至今为止,并没有发现这人跟谁有结过仇。”   无头命案,这事儿的影响很恶劣,附近都已经传开了,对他们的压力也是十分重大的,上面明确指示,一定要限期破案,要不然他们都有被拔掉皮子的可能,所以比起我们这些准备过来打酱油的家伙,要更加的着急,看得出来,在用过正规的行政手段而没有线索之后,他们开始对我们的到来,充满了期待。   在二科待着的这几个月里面,我也大概摸清楚了这几位同事的底子,申重是老侦查员出身,老孔是有些本事的旁门左道之辈,而小鲁,则是部队转业回来的,他甚至连类似于巫山培训学校这样的地方都没有去过,但据说枪法极好——只可惜我们都没有佩枪。就这些人,别说是别人,就连我,他们都对付不了,更何况这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无头命案真凶?我在听到事情经过的那一瞬间,突然感觉到,说不定这水库里,有我小时候遇到的水鬼儿一般的东西。   难道说,我二蛋哥扬名立万的机会,马上就要来到了么?   这般想着,我颇有些小激动,而申重则带着我开始检查起尸体来,他也是想带带我,一边检查,一边讲解,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耳畔突然想起了刘公安神经质的叫声:“啊,他又笑了,又笑了,怎么办?”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看到刘公安指着盛放头颅的那个矮坛子,整个人的脸上散发着一种惊恐到了极致的表情来。
第四章 二蛋童尿安天下   刘公安的叫声让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我扭过头,往着那矮坛子盛放的头颅看去,但见那个叫做黄养神的神汉僵直铁青的脸孔,阴郁得吓人,却根本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变化,那么就是刘公安的幻觉咯?   这停放尸体的草棚子里面,除了我和刘公安,还有申重和老孔两人,除此之外,没有办案人员再愿意进来了,他们都嫌这儿的气息太过于阴霾,让人有一种透不过去的沉重。四个人,我们二科的三个人都确定那脑袋并没有笑,然而刘公安却有点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告诉我们,刚才那脑袋笑了,嘴角一抽一抽,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要索命一样,看得他汗毛直竖,感觉有人趴在他身上一般。   刘公安仓惶离去,草棚子里面就只剩下了我们三个人,申重递了一根烟给老孔,两人点上,长长抽了一口,老孔突然说道:“老申,这事儿真的有些不对劲啊,要不要打电话回局里,请一科的人过来支援啊?”   申重看着那骇人的死人脑壳,然后盯着老孔说道:“嗯,这事儿是挺邪门的,不过虽说科长不在,但是你不是也会些小玩意么?别藏私了,拿出来吧,何必去让一科的那帮孙子笑话?”   老孔摆摆手,猛摇头说道:“老申,别笑话我了,我的那点儿小玩意,也就是避避邪、消消怨的小把戏,我爹死得早,我也没有学全,单独弄,我也没把握呢。”老孔谦虚,而申重则转过头来,看向了我,说:“二蛋,我看过了你的档案,晓得你是老局长的巫山后备培训学校毕业出来的,而且之前也有些底子,你觉得呢?”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雪;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我来到新单位,一直都憋足了气力,准备搞点儿大事出来,建功立业,也免得那个吴副局长总是瞧不起我,今天听到申重在这边跟我问起,顿时就感觉到一阵激动,也顾不得别的,点了点头,说:“我试试!”这话儿说完,我便一步走到了矮坛子前面来,解下了皮带,直接掏出那话儿来,酝酿了一下情绪,然后手掐净身法诀,然后口中念念有词:“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   申重瞧见我这架势,慌忙拦住我,喊道:“嘿,别啊,你别破坏证物啊?”   不过我这情绪已经酝酿得差不多了,拦也拦不住,膀胱一松,立刻一泡热烘烘的尿液就浇到了那死人脑袋上面。   申重拦不住,一脸郁闷,然而扭头一看,却见那死人头颅上面竟然冒出了滚滚黑烟出来,翻滚着,不断聚散,竟然凝现出了一个扭曲的脸孔来,跟那神汉的脸长得一模一样,不过一双孔洞的眼眶里面,竟然充满了浓浓的怨恨。   有怨便对了,莫名惨死的人,魂魄一般都是不容易自动消解的,因为它有执念,然而这世间便是如此,人有人路,鬼有鬼道,大家各走各的地界,最好别相交。   傻小子火力壮,我并不顾那黑色烟雾中的鬼脸,而是将尿液往上移了一点儿,浇在其上,这一淋,草棚子里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尖厉的叫声,接着黑烟一卷,消失于无影无踪了。   那黑烟一消散,草棚子里顿时就恢复了原状,申重过来拍我的肩膀,嘿然笑道:“小子,不错啊,你怎么办到的?”我一边穿上裤子,一边解释道:“这个人死的时候,走得心不甘情不愿,他自己又有些本事,所以魂魄留在体内不走。他不走,有两种可能,一是还有牵挂,想要最后再见一见自己的朋友和亲人,二呢,就有些恐怖了,他可能是死得不甘心,想要多拉几个人一起陪葬,也就是所谓的黄泉路上,一路同行,不寂寞……”   我说得头头是道,申重如获重宝,而老孔又请教起我刚才的手段来,我告诉他,刚才我那一泡呢,是持咒了的童子尿,阳气最盛,一般阴晦之物,都不能够经受得住的。   这里面的原理,老孔也懂,他这一边点头,一边坏笑道:“不错,有了这源源不断的辟邪之物,我们倒也没有太多好担心的——老申啊,二蛋是个人才啊,特别是这童子尿,利用得好,我们这几年的日子都好过了啊……”   我们虽然清除了头颅里面的邪性,但是因为我并不能够与那“东西”交流,所以也没办法知道他到底是如何死去的,事情的进展依旧还是没有,我们出来之后,申重跟当地的公安同志们商量了一番,然后决定我们在这儿驻村,共同破案。对于我们的到来,当地的同志们都表示了欢迎,前些年特别乱,很多工作都停滞了,他们的业务其实也并不熟练,而且即便厉害,那也是跟穷凶极恶的歹徒斗智斗勇,倘若涉及到别的东西,那就有些专业不对口了。   我们这边领头的是申重,而对方则就是刘公安,得知我们已经把那死者头颅里面的“东西”给驱走了,他表示出了最大的热情,研讨一番之后,我们决定连夜上山,去水库那儿驻扎。   既然一切线索都停滞了,那么只有在最危险的地方,才能够有可能发现新的东西。   当天晚上我们在村公所那儿吃过了饭之后,就开始上山去,我们二科四个人,留下小鲁在村子里看车,其余三人上山,而刘公安他们,则有五人一起,持枪的就有三人,如临大敌。就这八个人,再加上村子里面两个熟悉水库情况的村民,总共十个,组成了这一次案件的勘察队伍。   瓦浪山并不算高,而且水库就修在半山腰,所以不费多少时间,十个阳刚火旺、正当年的壮汉,也没有太多好害怕的,直接就住进了出事的那间木棚里面来,趁着天色还有点光,申重、老孔和我在水库周边巡查了一番,发现这儿的水很冰,湖面上还好些,手往里面一放,下到十几公分,感觉就跟冬天了一样。   老孔祖上是给人看风水的先生,这行当传了几代,后来他爹在大批斗时期的时候死了,不过手艺也传了些下来,他围湖走一圈,告诉我们:“这水库修得太乱了,又伤风水,又截水脉,难怪这么乱。”   我没有学过风水十三术,看不出一个子丑寅卯来,不过总感觉这水库周围的林子茂密繁盛,阴气太过于浓郁,估计即便是到了夏天,只怕也是冷飕飕的。   金陵是出了名的火炉子,夏天的时候,这样的地方只怕会有好多人想来避暑。人多了,就容易死人。   老孔左右瞧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跟我们说道:“那个神汉,恐怕是有些本事的,只可惜还没有弄完,人就死在这儿了。这个地方不太平,需要布点法阵出来,压一压这里的煞气,要不然,不但是以前,以后恐怕这儿也会不得安宁。”   “老孔的话有道理,申重跟我们谈起了他办案子的思路,希望能够通过找出凶手的事情,让上面引起重视,然后到时候从上面或者总局那儿,派一位真正有大本事的人物来,给这里布一个镇灵的法阵,免得这儿的老乡们,总是深受其害。”   谈完了案子,天已经是黑蒙蒙的了,我们在手电筒的指引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回来,刘公安和他的几个兄弟也已经回来了,大家打了招呼,又研究了一会儿案情,然后两两一组,准备夜里执勤。   事情有点儿邪门,所以大家都要加强防范,我因为年纪小,被分配了上半夜,到点了之后,与人交接,然后躺在木棚子的地板上睡去。   因为是出任务,我睡意也不重,半夜的时候有人推我,便一下就醒了,骨碌一下爬起来,瞧见是老孔,在我的耳朵边轻声说道:“二蛋,刚才李冠生出去了,恐怕有事情要发生啊!”我脑袋迷糊了一阵,而后突然想起来,李冠生不就是和我们一起山上来的村民老李么?想到这儿,我立刻拉着他问道:“村民是不安排值班的,他跑出去干嘛?”   这会儿大伙儿都爬起来了,旁边的刘公安一脸的紧张,抿着嘴唇说道:“他刚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朝外走,我问他干嘛,他说尿尿、尿尿,我就让他走了,结果过了五分钟,还没有回来,喊名字也没有应……”   申重脸色一变,催着大家说道:“走走走,赶紧出去找,别让人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死去,到时候这可就要闹笑话了!”   大伙儿纷纷穿衣,然后三人一组,朝着水库边摸去,我们走的是堤坝方向,走了几分钟,突然听到旁边的湾子那儿有刘公安他们几人的声音喊了起来,十分嘈杂,心知出了问题,于是发足狂奔而来,匆匆跑到岸边,突然瞧见刚才不见了的老李突然出现在了河岸边,而水里面还冒出一个人来,湿淋淋地,正在拉着老李往水里面走呢。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在他们的前方,是黑黝黝的水库。   黑漆漆的夜里,这样两个人出现在水岸边,一阵阴风吹过,让人心中无端生出了一阵凉意。   我艹,好恐怖啊……
第五章 水库大鱼长两米   刘公安他们来得及时,三两下就冲到了跟前,一个猛扑,一人一个,直接将这两人扑倒在了地上,旁边还有一个人,是我们二科的老孔,把手电照在那个从水里面爬起来的人脸上,不由得诧异地大声叫道:“孟老二?”   我们匆匆赶到,听到这话儿,我眯着眼睛瞧去,看见那个被按倒在地下的,竟然是前几天和那个神汉一起来山里面勘察地形的村支书二子。   这人因为神汉之死,被刘公安他们审过了,嫌疑不大,不过给勒令留在家里,不得外出,没想到这深更半夜的时候,不好好在家待着,竟然从水库里面爬了出来,拉着村民老李一同沉入水里去。我们都没有想到,然而当这手电筒照在了他的脸上时,不知道是光线太摇晃,还是别的原因,总感觉他的脸上有一点儿模糊,朦朦胧胧的。   而接下来,更是发生了一件让我们都想不到的事情,他竟然很轻松地将压在自己身上的刘公安给一下甩开了,然后像狗一样爬到了老李的身前,搭着他的胳膊,就往水里拽。   老李身上也压着刘公安的一个兄弟呢,那兄弟是六名公安同志里面体型最健硕的一位,一个能顶俩,然而却被连带着,直往水里拖去。   岸边的泥地里,竟然被拖出了一条长长的人形痕迹来。   天啊,孟老二到底有多大的力气,才能够将两个拼命挣扎的成年人,给拉成这般模样啊?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阵寒气从心头生出来,不过老孔倒也是反应及时,眼看着这地上两人就要给拖到水里去,他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拦在了孟老二的身前,伸手搭住了孟老二的胳膊。相对于那些干警,老孔还是练了一些把式的,下盘也稳,瞧见那孟老二甩手过来,他的身子明显的抖动了一下,但还是稳住了,手往腰间摸去。   这个时候我们这组也反应过来,飞快地冲到了跟前,搭手的搭手,按脚的按脚,七手八脚,准备将孟老二压倒地上,不让他发狂。   然而整整五个人,却都没有能够制服孟老二,他像一头发疯的公牛,不怕疼也能吃劲,无论是谁,一旦搭住他的身子,便猛然一甩,根本让你把握不住他,我拉住了他的胳膊,结果胸口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中了一脚,直接摔在了水边去。这时申重也带着人赶了过来,瞧见这场景,大声喊道:“他中邪了,掐他人中!”   这时老孔终于从他的兜里面掏出了一个东西,混合着鸡血的朱砂,抽空狠狠地按在了孟老二鼻下的嘴唇上面。   人中穴属督脉,为手、足阳明,督脉之会,内有地部经水,故而又被成为鬼客厅。   嗷……   老孔这般一掐,那孟老二便发出了一种类似于猛鬼出笼一般的吼叫出来,接着他甩开了死死拽着的老李,浑身如同筛糠一般地抖动,这剧烈的幅度让所有的人都已经他的身子几乎就要摇散了。申重摸摸衣服的兜,然后伙同旁边几人一把将孟老二按倒在地,朝着我大声喊道:“二蛋,撒尿,快撒尿!”   这领导一发话,我也顾不得羞涩,直接冲上前来,一撩裤子,一泡宿尿就激射而出,劈里啪啦地浇在了孟老二的身上。   一泡尿撒完,孟老二终于停歇了,软绵绵地趴在了地上,旁边几个按着他的人也累得够呛,瘫倒一旁,老孔爱开玩笑,一边瞧着我系裤子,一边笑着说道:“嘿哟,二蛋,还别说,你爹可真会取名字,这两个蛋儿还挺大的呢。”   旁边的刘公安却在抱怨:“小子,你的尿怎么一点儿准头都没有啊,也尿了我一身!”   他刚才拼命得很,所以按住孟老二也用上了老命,这会儿孟老二趴下来,他一边指挥着手下的兄弟将其铐起来,一边走到水边去洗脸——刚才横七竖八,我直接尿到了他的头上。屎尿惹人嫌,谁也搁不住,因为刚刚将孟老二给制服,所以大家都有些放松,没想到刘公安刚刚一走到水边,蹲下来洗手还没一会儿,突然我们听到扑通一声,扭头看去,却见刘公安整个人都栽进了水里去。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这人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往水里面扎去了啊?   关键时刻,还是我这麻栗山龙家岭第一密子王站了出来,一个箭步,直接冲到了水里,将在水中扑腾的刘公安一把捞起来,没曾想他刚刚爬起来,一抬头,竟然是满脸的鲜血,口鼻之间,尽是泡沫。   我心中一跳,又一个人中邪了么?   我有些愣住了神,又想要去解裤带,结果刘公安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大声哭喊道:“救我啊,底下有东西在抓我!”   我一听,往下面一看,黑不隆冬地,什么也没有瞧见。   不过没有瞧见不要紧,这儿的水也就齐膝盖,有什么东西,只有把他推上岸上就好了,于是我来不及追根问底,直接将他往岸上顶去。两人奋力往岸上扑腾,然而刘公安的双腿如有千斤,根本就抬不得一步,这时大家伙儿都反应过来,朝着我们这边跑来,第一个来的是老孔,他一把抓住了刘公安的手,拽了拽,然后朝着我大喊道:“二蛋,水下有东西,你看一下是啥?”   几道手电筒的光束照过来,我硬着头皮,伸手往水里摸去,结果一抓,竟然只是一把水草,刚才刘公安手忙脚乱,一不小心就给这些水草给缠住了。   “水草而已,大家别慌!”我拔出两把水草来,挥了挥手,然而抬头看去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用一种极度惊恐的目光瞧着我,在这昏暗的环境下,让我感觉有的人甚至整个眼睛都凸了出来,这让我十分不适应,郁闷地问道:“怎么了,我没说错啊,这就是一把水草……”   我说着话,突然听到申重大声喊道:“二蛋,小心背后……”伴随着他这尖利的叫声,是随之而起的枪响,巨大的声音在我的耳边轰鸣,我不知道他们为何如此害怕,甚至还直接拔枪射击了,下意识地扭头看去,瞧见一道巨大的黑影子朝着我这边撞来。   时间太紧迫了,我根本就没有反应的时间,只能随手一抓,竟然拽到了一根滑溜溜的东西,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给撞到了水里去。   触不及防之下,我根本就来不及多做思考,感觉整个人好像被砸入了水下的淤泥里面,骨头都仿佛散架了一般,不过好在我也是练家子,丹田一憋,立刻有一股暖流将身体护住。   我不知道这个突然从我背后出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不过却晓得被抓在我手掌里面的那滑腻之物,应该是对方身体的一部分,于是紧紧不敢放松,同时双脚往泥土里一踩,整个人腾空跳出了水面。我这几乎是下意识地行动,来源于巫山学校的培训,那就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让自己处于被动挨打状态,谁知我这一落下,竟然没有摔在泥土里面,而是坐在了一处冰冷而滑腻的东西上面。   这种感觉,好像是沾到了一泡屎。   接着我感觉到一阵剧烈翻滚,在水中不停地跳动,一会儿泥里,一会儿水中,不过我的左手却攀到了一个可以固定住我的东西。   是鱼鳃,我很快就准确地感受到了,被我紧紧骑在身下的,竟然是一条比成年人的身高,还要长的大鱼。   麻栗山处于十万大山的东北部,都是小溪小河,我从未有见过这般巨大的鱼,而实际上,即使在金陵这处地界,这样巨大的鱼也显得实在罕见,事出反常必为妖,刚才孟老二突然中邪,接着刘公安双脚被水草绊住,一动也不能动,一直到这一条大鱼出现在河岸边,只怕此次瓦浪山无头尸案的缘由,恐怕就要落在这条反常的大鱼身上了。   不过当所有的疑团似乎就要豁然解开的时候,骑在鱼背上面的我虽然并没有被甩脱下来,但是就在众人一片惊慌之中,那水中畜生尾巴一摆,竟然带着我,朝着水库的湖中间一跃而起,接着将我往水底里带去。   我的天啊,俺陈二蛋虽然号称龙家岭第一密子王,但是跟这么一头成精了的大鱼比水性,似乎真的是一件找死的事情啊?
第六章 巨型鲶鱼藏珠   找死不找死,这玩意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常人落在这大鱼背上,三两下,必然就给甩脱下来了,然而我却死死地黏在了它的身上,无论如何甩尾翻转,都没有用。   我曾经跟随老鬼,苦修道义,《太上三洞神卷》中的雷霆、除病、驱疫、保生、救苦、捉鬼、伏魔诸咒,总共七百八十余则,我死记硬背,熟知于心,虽然因为青衣老道的血咒封印,皆为屠龙之术,然而后来邪符王杨二丑给我洗髓伐经,授我《种魔经注解》,却是将一粒种子埋下,这些日子以来,虽然缓慢,但是它却已经生根发芽了。   虽然在二科这个小小的地方蛰伏着,被那个秃头肥肚猥琐相的吴副局长极尽奚落,被科里老人呼来唤去,甚至有些找不到方向,但我很清楚一点,那就是我陈二蛋,就是比别人强。   我所欠缺的,只是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和舞台,而这条古里古怪的大鱼,也许就是我更好前途的开段。   在一阵恐怖的翻滚中,那条大鱼带着我,潜入了冰凉的水库底下。如鱼得水,这大鱼在浅岸的时候,还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力量来,然而一入水中,便如同一匹发狂奔跑的烈马,带着我不停地激流,忽左忽右,就是不上潜,存着心思要将我给淹死,或者等我受不住放了手,再过来撞我,然而此时此刻的我,虽然整个人被颠得天昏地暗,两腿抽筋,但是却依然还记得一件事情。   那就是我几乎映入心头的咒文,降魔咒。   我几乎用进了全身的力气,一边在心中默念着《太上三洞神卷》中的降魔咒文,一边从怀中抽出了小宝剑,然后扎在了这条大鱼的脑子里。为此我还差一点被甩脱出去,不过最终那锋利的小宝剑最终还是切断了这条大鱼的脊梁,深深地扎在了它的脑袋中。鱼不会发声,但是我却还是听到了一阵刺穿耳膜的厉叫,而且还是在水中。   一阵剧烈挣扎之后,它那庞大的身躯终于停止了动弹,与我一起,缓慢地朝着水面浮去。   我不知道自己和这条大鱼在水里底纠缠了多久,但当浮出水面的时候,我那几近干涸的肺部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舒展开来,从没有觉得空气是如此可爱的我,足足持续了三分钟的深呼吸,才从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兴奋中走脱出来,打量自己的处境,只见四周都是一片黑漆漆的水域,水岸离我远得很,而宁静的夜里,我依稀听到了几声沙哑的喊声。   从眩晕中恢复过来,我终于听到了这是在叫我的名字,而喊我的,除了我们科室两位老前辈,还有刘公安他手下的几个兄弟。   当时的我也是沉得住气,发现我抱着的这条大鱼,许是鱼鳔鼓胀的缘故,竟然漂浮在水面上,便开始推着这货,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游过去一开始我还想要一鸣惊人,悄不作声地出现在众人身旁,然而没多久我发现自己的体力,在那短暂而激烈的搏斗中已经消耗殆尽了,而水库在夜里,水温格外冰凉,冻得我直哆嗦,于是也顾不得面子,扯着嗓子求援。岸上很快就反应过来,接着我瞧见有人纵身一跃,竟然也跳下了水,朝着我这边游来。   在刚才那般诡异的情况下,还敢跳入水中,这么大胆儿的人,自然是我们二科此行的头儿申重,他游到我身边,一边拽着我的胳膊,问我有没有事,我摇头,然后他又瞧向了我怀中的这条大鱼。   在幽幽的月光下,抹了两把拳头大的鱼眼睛之后,申重十分确定地告诉我:“这是头鲶鱼啊,这么大的,说不定就成精怪了!”   这句话奠定了瓦浪山无头凶杀案的基调,那个叫做黄养神的神汉之所以身首分离,说不定就是被这鱼儿的背鳍给斩断的——你看看这背鳍,真的是比刀锋还要坚韧,也不知道二蛋你到底怎么弄得,竟然将这家伙给搞死了,干得漂亮。   “干得漂亮!”当我和申重两人费劲千辛万苦,将这头巨大的鲶鱼给拖上岸边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凑上前来,有人跟我握手,有人使劲儿拍我的肩膀,冲我大声说着这句话。   瞧见这些人兴高采烈的模样,我将青衣老道留给我的小宝剑给收好,然后很谦虚地摸着后脑勺,笑着回答道:“狗屎运,这是赶巧了呢。”   我很谦虚,但是所有人的眼神中都透露出一股尊重,特别是先前被水草绊住的刘公安,后来他被救上岸来的时候,告诉别人,当时他的一双腿好像陷进了水泥里面一样,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中邪了——只有中邪,才能说明两把水草,就能够将他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公安给困在水中。大家对于这一条两米多长的鲶鱼都表示出了极大的畏惧,它巨大,硕长,腹下有黑色纹路,一对鱼须像传说中的龙一般长,然而这样的怪物竟然死在了我的手里,实在让人震撼。   我毕竟是二科出来的,这些人的夸奖让申重颇为得意,众人合力,将那条巨型鲶鱼给拖上了岸,接着老孔又把先前中邪的孟老二和老李给弄醒,一番盘查,发现两人都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面,河神老爷要请他们到水里面去,于是迷迷糊糊的,他们就来到了水边。   跟很多人被催眠了,对自己所做过的事情一无所知不一样,两人依稀还记得刚才的一些事情,回想起来,感觉自己好像被恶鬼给控制住了一般,止不住地直打寒颤。大家折腾一会儿,天竟然就蒙蒙亮了起来,水库离山脚下的孟家村也不远,于是便派了几人先下山去报信,然后我们则在这儿看守那巨型鲶鱼的尸体。   申重是老侦察员出身,对于道门玄学方面来说并不擅长,然而他之所以比老孔的级别高,倒也不是熬资历熬出来的,闲着没事,他便开始围着那巨型鲶鱼转悠,过一会儿,又从背包里面拿出了一个盒子来。   我一身淤泥和鱼腥,洗过身子后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不过傻小子火力壮,光着屁股也不嫌冷,上前来看,只见这木盒子里装着一堆黑乎乎的粉末。   这是磁铁石,被申重放在了巨型鲶鱼身边绕了几圈,根据那磁石粉末的分布,一番观察,最终停在了我用小宝剑插出来的伤口处,探出手去,在这鱼脑袋里面摸了一通。这鱼大,脑袋足有脸盘宽,胳膊都能伸进去,没一会儿,他竟然从里面摸出一颗龙眼大的珠子来,用水洗净,手电一照,竟然有绿幽幽的光华闪耀。旁边的老孔很激动,惊呼道:“妖丹?”   申重笑着推了他一把,说:“放屁,你以为是你偷藏着的还珠楼主小说么?龙、蛇、鱼、龟、蚌,这些的脑袋里面都能够产珠子,是一种结石沉淀,不过看样子,是好货,回去鉴定一下。”   旁边还有地方部门的同志,申重倒也没有想着多表露,而是不动声色地收入了怀中。   孟家村离这儿并不算远,所以我们并没有等待多久,村子里就来人来,小鲁也来了,除此以外,还来了十几个拿着扁担挑子的村民,大伙儿过来之后,看着地下这么大的一条鲶鱼,都被惊呆了,议论纷纷,而村支书却没有容我们多想,一挥手,直接将那鱼给捆住,担回了山脚的孟家村。   经过凌晨的这件事情,申重和刘公安基本上达成了一致意见,那就是近几年来水库频频发生溺水事件,此番那神汉又在深夜里离奇死亡,应该就是跟这条成了精的巨型鲶鱼有关。   事儿就是这个事,不过至于如何向上面解释和交代,却是用不着我这样的菜鸟来操心,我在昨天与巨型鲶鱼的搏斗中,胳膊受了点伤,被安排在当地村民的家中休息,结果还没有坐下多久,突然感觉村公所那边一片热闹,连忙出了门,拉住一个朝着那边跑去的小屁孩子问怎么回事,那孩子端着一个巨大的碗,一边奋力摆脱我的手,一边大声喊道:“村支书说县里来的公安抓住了凶手,是条鲶鱼精,今天要把那鱼给宰了,剥皮抽筋熬鱼汤,给全村的人压惊还债呢,快去,快去,不然就吃不着了!”   我心中一惊,这是闹的那门幺蛾子啊,当下也顾不得休息,跟着他来到村公所前,果然瞧见那儿垒起了一个巨大的灶台,上架大锅,我们捕获的那条巨型鲶鱼,果真给分拆了来,扔在锅里煮熬。   这锅应该是大食堂留下来的产物,煮饭用的,有点类似于鼎器,足够半人高。   灶台下面的火焰滚滚,旁边蹲着里三层外三层的村民,全部都端着大碗,眼巴巴地瞧着那口巨大的铁锅,闻着浓香四溢的鱼汤,吞着口水,像过年了一般。
第七章 铁釜煮熬鲜肉   那年头,百业待兴,工农剪刀差,农村苦得很,很多人有日子没有沾到荤腥了,见到肉就流口水,虽说这条巨型鲶鱼不知道活了多少年,肉质可能都老了,但是到底还是肉,这大锅一煮,嘿哟喂,隔着好几里地,都能够闻到那种特殊的香味,把人肚子里面的馋虫都直接勾了出来。   当时的场面简直是热闹极了,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是拖着鼻涕的小孩儿,又或者为人父母的成年人,眼睛里面都冒着光,喜气洋洋,然而我却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儿,要知道,这条巨型鲶鱼可是我们刚刚认定好的杀人凶手,还没有得到上面的鉴定呢,现在就给搁锅里面煮着了,这样子实在是太草率了。   而且这东西倘若真的是瓦浪山水库频频溺水事件的真凶,那么肉质里面一定含着死气,太阴寒,一般的老人和小孩肯定都受不了的,吃了,很容易出问题。   看着这些满怀期待的朴实村民,我觉得我一定要站出来,不然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情,上百号的人命,谁也耽搁不起。   我在村公所门口找到了老孔和小鲁,问申重在哪儿,他们指着房间里,说在里面跟人吵架呢,一时半会儿恐怕出不来。我侧耳倾听了一下,发现申重正是为这件事情在跟人争吵呢,瞧那火爆的劲儿,便晓得我们的头儿也在极力反对这件事情。申重在房间里面关着门吵架,我肯定也不会像二愣子一样冲进去,于是在门口等着,小鲁昨天在村公所这儿看车,没有赶上机会,现在瞧见我,连忙拉着我问起昨天的事情。   高调做事,低调做人,我年纪虽小,但是却明白枪打出头鸟的道理,面对着小鲁的盘问,我也没有过分的夸大,只是说当时手忙脚乱,一不小心就把剑给插进了那家伙的脑袋里面,歪打正着,碰运气就撞上了。   果然,小鲁一脸遗憾地表示自己当时没有在现场,要不然的话,说不定也能够立上一功了。   老孔是明眼人,在旁边看着,嘴角挂着笑。   竞争无处不在,相比于科室里面的老油条,比我先来一年的小鲁表现得十分积极,他是退伍的老兵,托了关系,七转八转才来到的二科,就是牟足了劲儿,准备向上爬呢,没想到我这个比他后来的人,竟然捷足先登,在这一次案件中独占鳌头,怎么让他没有危机感呢?说完昨天的事情,我把心中的担忧讲给老孔听,他叹了一口气,说:“谁说不是呢?无论是老申,还是刘队长,都极力反对,结果这村支书当面答应得好好的,结果身子一背过去,那鱼儿都给剁成大块,扔锅里熬油了,还叫上了这么多的乡亲,赶鸭子上架,你说我们怎么搞?”   我们正发着牢骚呢,房间的门给打开了,一脸恼怒的申重和刘公安给孟家村的村支书拦着走出来了,那老头儿脸上浮着笑容,又是作揖,又是告饶,不过这生米都煮成了熟饭,再气愤也无可奈何,申重绷着脸走到了我们这儿来,耸了耸肩膀,撇着嘴摇头。   老孔有些惊讶,站起来,拽着申重的胳膊质问道:“就这么算了?我说老申,你不会这么没有原则吧?”   申重苦笑道:“能怎么办?老孟头说了,他们村子这些年来,连续死了二十口子人,损失最大,所有人都恨不得将从凶手身上啃下一块肉来。这是其一,二来他们村子太苦了,好多人家半年都没有见过肉了,放着这么大一条鱼扔那儿臭,还不如把它煮了,给村子里的人加餐呢——他一不贪、二不瞒,光明正大,你找谁说理去?”   “可是那鱼太古怪了,不但长了这么大的个儿,还能够迷惑人,特别是它害死了这么多的人,身子里有着一股死气,一般人吃了,肯定受不了,上吐下泻,这是小事,说不定会闹出人命案呢……”我也不甘心,在旁边劝导道。   申重依旧摇头苦笑,说:“这道理你懂,我也懂,不过人家就是不信,那老孟头自己都说了,一会儿开餐,他先吃第一口,没事了,别人再吃。我们只是上面派来的,跟这里的村民没打过交道,刘公安他们都同意了,我们也没有强行制止的道理——你看看那些村民,如果要是说不准他们吃,你看看会不会把我们给生吞了?”   我看着场院里那些伸着脖子吞口水的村民,便有些没话儿了,我也饿过,也馋过肉,能够理解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见我没有再坚持了,申重指了指自己的兜儿,拍着我的肩膀,低声说道:“到时候我们回去了,这颗鱼珠子就可以交差了,二蛋,这一次你表现得很不错,我一定会跟上面讲的。我知道吴副局长对你很严苛,那是因为他以前跟戴局长就一直不睦,才会迁怒到你身上来,不过你已经用实力证明了自己,我想到时候,一定不会再有人对你指手画脚了……”   在申重给我许诺的时候,煮鱼的大锅已经蒸气滚滚了,那鱼太肥了,一熬,鱼油都有手指深,经过一加热,香得简直就让人根本无法思考,不过在大家都一片陶醉的时候,我却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腥气。   这腥气不是鱼腥,而是一种来自于人体脂肪分解的气味。   开饭在即,这时炉灶前面的老支书开始讲话了,他讲了三点,第一,感觉县上面派来的同志,帮助孟家村以及整个瓦浪山清除了那祸害,从此以后,水库再也不会发生人命案了;第二,今年在水库有人被淹死的家庭,可以获得双份的鱼肉;第三,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由他老孟头第一个试吃,等没事儿了,再分发给大伙儿尝鲜。   肯为了村民利益跟上面顶牛的村支书,在村里面的威信还是很重的,他每说一句话,便迎来一阵欢呼和掌声,说到最后,不用招呼,有人跳上了旁边的八仙桌,用一个大勺舀了一碗鱼汤出来,雪白的鱼肉,上面厚厚一层鱼油,撒上青色白色的葱花,微微的胡椒粉,说不出来的美味,闻着就让人口水直流。   老支书轻轻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不过随即他又乐呵呵地喊道:“好吃,好吃得很啊……”这话儿说完,大伙儿纷纷往前挤,将手中的大碗高高举起,朝着八仙桌上面的那个人大声喊道:“林杰、给我来一碗!”   “杰娃子,给你三舅姥爷来一碗,多加点肉啊!”   “我也要,我也要,杰哥,给我多弄点,你和我姐的事情就没问题了……”   大伙儿一齐向前,立刻乱成一团,八仙桌上的年轻人正用大勺搅着锅子呢,瞧见这模样,一边摆手,一边大声说道:“先别忙,等孟爷爷吃完了,半小时了,再给你们舀。不要急,都有呢。”他说完,旁边的老支书又拍了桌子,人群才传来一阵失望的叹息声,老支书正待又喝鱼汤,结果他老婆找过来了:“老头子,老头子,你先别忙了,咱家二子不见了……”   一听到这话儿,老支书顿时就没有再喝那美味鱼汤的心思,将碗一放,脸色立刻变了,大声喊道:“怎么回事?我出门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么?”   老支书二子就是昨夜中邪的孟老二,被老孔用朱砂点中鬼客厅之后,先是瘫软在地,而后又吐了几回,虚弱得不行,天亮的时候我们一起送回了村子里来,一直搁家里待着呢,怎么就出了事?老支书家就挨着村公所,亲儿子出事,当下也顾不得这边,匆匆往家里跑去。   孟老二中邪是有前科的,他若是再出问题,那么说明这条巨型鲶鱼并非凶手,或者还有其他状况,我们都站不住了,紧跟着后面去找。   老支书家不大,翻箱倒柜地一通找,就是没找到,老支书在那儿骂着自家老婆,屋里哭哭啼啼,申重则在屋外跟刘公安商量,说得发动人手,将孟老二找出来,晚一分钟,就多一分的危险。刘公安点头称是,叫了几个兄弟去外面查看,又找到老支书,说人手不够,要发动村民才行。   任何事情,涉及到自己亲儿子,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人都在村公所的场院前集合呢,老支书匆匆赶回来,结果发现已经有人等不及这几分钟,跳上桌子去捞了。那叫做林杰的年轻人阻止不得,也就随着他们了,好几个人舀了一大碗,也顾不得烫,一边喝,一边幸福地大喊道:“好喝啊,好喝……”   场面有些乱,老支书不知道怎么叫村民先停下来,帮他找儿子,然而这个时候,从村口那儿大步流星地跑来一个算命打扮的先生,一路冲到面前来,突然拿着手中的幡子,将这些一边吹起一边喝汤的村民手中的碗,给一一挑落。
第八章 算命先生姓刘   那年节的人,真穷,旱的地方,几担水都能够操家伙拼命了,而在金陵这地界,虽然大伙儿都还能吃得上饭,但是活得也不畅快,便比如这海碗,一家里面可能就没有几个,那算命的家伙拿着竹竿儿旗幡给全部打翻在了地上,立刻就有人恼了,直接站起来,怒气冲冲地朝着这个穿着旧式青衫长袍的家伙破口大骂,有脾气不好的小伙子,直接就上前推搡了。   算命的?哼,他也是遇到好日子了,要是搁前两年,绝对是要算在批斗任务里面,直接押到乡上去,台上一站,尖尖帽子一戴,批得头破血流。   这方圆几十里地,从事这个行业的,哪个不是被弄得哭爹喊娘,承认自己的这点儿破玩意是封建余虐,奶奶的,竟然敢把俺们的饭碗给打翻?   群情汹涌,然而那个留着三撇飘逸青须的先生却满不在乎地喊道:“老夫是在救你们的命,你们倒真不识好歹,竟然还骂起了我来?”他被四五人围攻,连连后退,余光往我们这儿一瞥,便趁着自己在被围殴之前,挤到了我们身旁,拉着我的衣袖说道:“小兄弟,你来评评理,世上哪儿有这般不讲道理的人,对自己的救命恩人,竟然恶言相向,实在是太让人绝望了……”   我被这穷酸算命的拽着,然后被顶到了前面来,那些村民知道我便是抓获这条大鱼的人,是上头的干部,于是这才停歇了一点儿,不过还是有人不甘愿,捡起地上碎成几块的破碗,愤愤不平地说道:“我这碗,是娶我媳妇的时候置办的,碗底下还印着喜字呢;这且不算,这么一大碗鱼肉汤,划拉一下就没了,这不是糟蹋粮食么?”   糟蹋粮食!这罪名对于农民来说,简直就是可以比拟杀人,在天天就发愁一口嚼头的当下,所有人的情绪又都上来了,眼里充满怒火,死死盯着这算命先生。   我这时才有得闲来打量这人,但见他穿着一身还算齐整的青衫长袍,挑着一张算命卜卦的旗幡和包袱,戴着圆圈儿的眼镜,三撇青须,仙风道骨,不过年岁却也不大,估计也就三十啷当,四十出头的样子。他听到这个村民的话,眉头一竖,将手中的这旗幡往泥土里面一插,回手指着这煮沸的铁锅说道:“鱼肉汤,你们真以为自己在喝鱼肉汤?呵呵……”   他轻蔑地回望了一眼,瞧见了我们脸上迷茫的表情之后,这才凝重地说道:“我打远处而来,隔得有十里地,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腥味,一开始还以为哪儿死了人,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然在这里煮熬人肉,这也罢了,那凶煞非常的精怪之肉,竟然也有人敢吃——你们这帮蠢货,只闻到了香,却不知道那罂粟花越娇艳,果实就越毒,蘑菇越花哨,吃的人死得越快……”   这人在大放厥词,主持这场鱼宴的老支书就不干了,他也忘记了去找自家儿子的事情,挤到前面来,指着这算命先生大喊道:“哪里来的家伙,装神弄鬼的,都以为我们乡下人好欺负是吧?什么煮熬人肉?这锅里面明明是煮着鱼呢,我全程照看着的,除了鱼,你找不出第二样东西来——至于凶煞,哈哈,老头子我刚才吃了肉、喝了汤,你看我现在,哪里有问题么?”   他拍着胸口大声喊着,而那算命先生仔细扫量了他一眼,突然冷笑道:“嘿嘿,果然是老子债,儿子还啊,你既然不信,那我就验证给你们看!”   这话儿说完,旁人也没有见到他怎么动,那身子却倏然一下,移到了大锅旁边的八仙桌上来,接着他从负责分配的那个小伙子林杰手中接过了勺子,在锅子里面使劲儿地搅了一搅,眉头越发地皱得紧了。那些村民瞧见他这样,都不由得纷纷大叫道:“杰娃子,别让这老头趁机占了便宜,他就是个叫花子,说不定是过来抢吃的呢!”   在一片闹腾之中,那算命先生突然踢出一脚,直接将架在土灶上面的锅子给踹翻在了地上。   轰——   那锅子本来就不稳,这一脚踹了个正着,整个灶台都给垮了,偌大的铁锅子倒向了一边,许是磕到了什么大石头,发出一声巨响,半边锅壁就给砸碎了,里面立刻有浓白的汤汁溅洒出来,而灶台下面的火焰在那一霎那,竟然腾然而起,足足蹿出了两三米,差一点儿就要烧到了这算命先生的眉头来。   这突然来的一下,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当瞧见那铁锅倾倒在一旁,大块大块雪白的鱼肉和汤汁洒落在了泥地里面的时候,别说是村民,我都觉得这算命先生是不是来闹事的了。我瞧见围在前面的二十多个村民在一瞬间就站了起来,口中高骂着什么,朝着这个算命先生冲过来。场面再次陷入混乱之中,我虽然感觉那算命先生的确欠揍,然而想着总不能让他被村民给活活打死吧,于此冲上前去,准备拦下众人。   这些人都站在那巨锅的锅口前,因为角度的缘故,我需要绕过这一片汤汤水水,才能到达算命先生的前头,结果我这一冲,感觉脚下踩中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根手指。   一根人的手指,虽然被煮得半熟,但是我却能够清晰地了解到,它来自于一个人的手掌之上。   接着那些冲上前来准备围殴算命先生的村民突然停下了脚步,人群在那一刻呈现出死一样的宁静,每个人都露出了极度惊恐的表情,有的人直接蹲了下来,开始呕吐,哇啦哇啦,似乎想要将胃都吐出来一般。我心中一动,三两步冲到了跟前来,往那巨锅里面瞧了一眼,却见在锅子底下,竟然倦缩着一具被煮得十成熟的尸体,因为被煮熬得太久了,整张脸都变得模糊,红彤彤的,眼珠子掉出了眼眶,头发被煮成了一堆一堆,人仿佛膨胀了一些,沾着那诡异而香浓的气味,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吐的强烈意愿。   不过我的第一直觉,却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难道这个蜷缩在锅子地下的尸体,就是老支书家失踪的二儿子?   不可能吧?不是说做着鱼的时候,几乎都有人在边上瞧着的么,那么什么时候锅子里面就跑进去了这么一个大活人,并且还悄无声息地给煮熟了呢?世界上,怎会有这样蹊跷的事情呢?   然而即便是我们再不相信,这煮鱼的锅子底下竟然藏着一个人,准确的说,应该是一具被煮得烂熟的尸体,铁一般的事实就摆在了面前,容不得我们选择性地去忽视。   一阵又一阵剧烈的呕吐声从我的身后传来,所有看过这种惨状的人,胃里面都忍不住往外面冒酸水,至于那些喝过了鱼汤的人,直接趴在地上,横不得直接将胃都给吐出来。死了人,又是一桩人命案,刘公安等人立刻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招呼着周围的人帮忙将这锅给弄开,将人整出来,他们还命令所有人都不得离开,到时候他们会盘查,一一对质,看一看到底是谁这么穷凶极恶,竟然将人活活地煮死。   申重晓得是碰到了高人,立刻迎上前去,跟那个算命先生握手,讲明了我们的身份,而那算命先生也比较友善,自我介绍道:“我姓刘,家中排行老三,你们叫我刘老三就好,这一次过来呢,是因为我一个同门的师兄弟,他叫做黄养神,听说在这儿死了,我就过来看看,处理后事,顺便查明一下缘由,也好给他的家人一个交待。”   这人不卑不亢,倒也是个厉害的人物,申重请教他,问是怎么知道这锅底下藏得有人的,又是谁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做的这等荒唐事?   刘老三掐指一算,摇头说道:“这不难,我晓得这锅鱼肉,一直都有人看着,按理说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是你们却不晓得,鲤鱼过百便成精,鲶鱼更是凶恶,成精之后,能吞人魂,壮大身体,且能够分泌一种迷幻的腺体来,扰乱人的意志,即便是死,明明很臭的气味,在这种腺体的影响下,也香气四溢,从而将这些村民给上了障眼法,别说是一大活人,就是一群,只怕也是视若无睹的。”   这些年来,无数人莫名其妙地进山溺水,孟家老二也曾经被迷得力大无穷,如鬼附身,说明这巨型鲶鱼迷惑人的本领实在厉害,别说普通村民,就算是我们二科的,能够闻出气味的也几乎没有。   这解释倒也行得通,申重见此人轻描淡写,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泰然自若的劲儿,有心结交,然而这话儿还没说出口,便听到旁边的老支书扑通一下,直接跪倒在那熟透了的尸体面前,放声大哭道:“天啊,我的儿……”
第九章 刘老三风水局   锅底下那具已经被煮成一坨烂肉的尸体,果真就是老支书的二儿子。   这是老支书那老婆子认出来的,儿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不管怎么样,她都是能够找出一些特征来的。自己的亲儿子,就这样被活活地煮死了,这样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老支书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越想越气,越想越悔,感觉这两眼一黑,整个人就直接昏倒了过去。   他晕了,老婆却还清醒着,伸手去拉自家二儿子的手,谁料人都给煮熟了,轻轻一拽,半边胳膊都脱了下来,整个人就不行了,厉声一叫,面目狰狞,如同疯过去一般。   老太太这是受刺激了,当然,这场面也实在是太过于血腥,我们赶忙将这老两口给送回了家里,安顿好,折回来一看,发现许多人都已经散去了,而原先抢着吃肉喝汤的那几位,现在还搁那儿吐着呢,原先还只是吐一些酸水,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大块大块的黑色血块,都已经吐了出来,看着十分恐怖,他们的家人陪伴在旁边,瞧见我们走过来,立刻冲过来,跪倒在地,求我们救人。   申重带着我们几个,来到这些人面前,也不避秽污,伸手检查了一番他们的呕吐物,脸色发苦地跟我说道:“果真和你所猜的一般,那鱼肉太寒,结果将他们的气血停滞了,由胃中激发,遍布全身,身体发冷,要是没法子,估计都活不成呢……”   “木香4两,砂仁4两,苍术16两,厚朴16两,广皮16两,甘草4两,共为细末,煎熬吞服便可解。”旁边有人泰然自若地说着话,我们抬起头来,瞧见竟然是刚才指出锅中有尸体的算命先生刘老三。我听了这方子,脑袋一转,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话:“这个,是《涓子鬼遗方》中的法子么?”   刘老三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样,嘿然笑道:“呵呵,小同志你倒是蛮博闻广识的吗,这鬼遗方知道的人多,但是具体入药的方子,却少人得闻,你是哪儿晓得的?”   这《涓子鬼遗方》并非老鬼所授,而是在我爹的房间里头,跟县里面发的赤脚医生培训教材放在一起的,我也不坦言,只说瞧过几眼,申重瞧见我们两人说得头头是道,跟我确认了一下,然后吩咐旁人赶紧去置办,完了之后,这才请教他道:“刘先生,您是高人,还请帮忙指点一下,这事情,到底该怎么办呢?”   人的地位,通常都是由他的本事决定的,先前我们都只以为这就是一个混江湖的算命先生,然而他这出了两次手,却已经将我们都给镇住了,所以申重方才会向他讨办法,那刘老三倒也不是一个谦虚之人,他摸了一把胡子,黑眼镜后面的眼睛不知道转了几圈,这才说道:“走江湖,跑把式,这都是混口饭吃,凡事呢,都需要有点搭头,所以呢,在办事儿之前,我先要点东西,你们觉得妥当不?”   申重听到这话,看了刘公安一眼,然后点头,说:“可以,先生你但有所言,我们都尽量满足。”   刘老三走到了倾倒的锅前来,也顾不得腥,俯身将那条大鱼的骨架给抽起来,这鱼的肉质部分全部都给切开了,然而那骨架却是完整的,听说当时想着把它整块剁成几截,这样好煮,然而废了好几把刀,都伤不得这鱼骨分毫,这才想着弄这么一个大锅来煮的。刘老三指着这副骨架,对着申重说道:“举凡成精之物,皆有宝出,本来这条大鲶鱼最值钱的,是它鳃下的腺体,结果都给你们煮了,这根鱼大骨,若是给那手艺好的师傅,或能制出一把韧性不错的鱼骨剑,这个我要了,你们可有意见?”   这巨型鲶鱼果真不凡,那骨架在烈火煮沸之后,不但没有松散,而且还莹白如玉,太阳光一照,灼灼生辉起来,让人看着就知道并非凡品。   不过这东西再好,跟咱也没有关系,再说了,人命关天,孰是孰非这个申重还是能够分得清楚的,当时也没有太过犹豫,点头答应。   瞧见申重一口应允,刘老三嘿嘿一笑,然后又说道:“除了这骨架,其实还有两样最值钱,其一是那鱼眼睛,吞食之后,夜能视物,不过给这人肉汤给毁了,吃了容易遭灾,晦气,我也不要;其二呢,是这鱼身子扒下来的皮,不知道在哪儿了,一并给我吧。”   他倒也不客气,张口就要,不过这鱼皮是村里人扒下来的,在谁那儿,这还未定,申重把情况跟他讲明了,刘老三却不干,说这东西应该就在那个孟老头家里,他若想自己二儿子死得不明不白,就留着吧,若是不甘心,还是得把鱼皮交给我的,我这人做买卖,童叟无欺,东西给好了,我便干活,不但将这怨气冲天的鲶鱼精给整治清楚,便连这山上的水库,也可以布一个风水局,将阴气收敛一些……   他大肆许诺,言之凿凿,申重想了一下,代着老支书答应下来,刘老三并不担心申重会坑他,从背后拿出一个布袋来,问道:“第三呢,帮我问问谁家有吃的,无论是米饭,还是馒头,都给来点吧,老夫接到小黄的死讯,赶了几天的路,这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肚子都饿瘪了呢……”   众人莞尔,没想到这个牛逼哄哄的先生,竟然还有这么有趣的一面。   我们今早下山来的时候,村里为迎接我们,蒸了白馍,刘公安让人去给拿了些来,刘老三狼吞虎咽地吃了四个,噎得直打嗝儿,这才停歇,问起了我们昨天的事情,大概也认可了我们的看法,当得知这条巨型鲶鱼竟然是给我手刃而死的时候,他难得地收敛了一点儿傲气,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同志不错,风水相舆之术,我比你高一点儿,但是徒手肉搏,还是你猛,能够将这样成年精怪斩于手下,后生可畏啊!   谈完这些,我们又带着刘老三来到放置神汉尸首的草棚子,虽说是自家师兄弟,但是面对着这泡肿了的尸体,他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悲伤来,而是在沉默了一阵之后,扭头过来看我们:“我师弟他应该还有一些话儿,要留给我的,怎么魂魄给驱散了?”   啊?这话儿问得我们都愣住了,原来被我一泡童子尿浇灭的恶鬼,所谓的执念,竟然是想要给这刘老三带一句话?   当时的场面为之一僵,不过好在刘老三在了解到事情的缘由之后,倒也没有怎么怪我们,而是让人准备了好些东西,然后上了山。刘老三习的是相学,风水堪舆之术却也十分精通,上了山来,水库旁边,我们虽然感觉阴气阵阵,却说不出什么具体的东西来,而他却不一样,一个罗盘在手,走走东,走走西,步子一步一步,算计得一清二楚,遇到重要的方位,他还会叫人砍了青竹而来,在这儿扎上标记。   瓦浪山水库很大,我们足足跑了一个下午,太阳落山之前,刘老三终于找到了十三处结穴,在这里布上了“炎上太运走马局”,这风水局乃五行风水的一支,以木生火,以火聚阳,以水走阴,如此源源而流,必然能够将此处的阴气驱散,不至于再生祸端。   在夕阳即将西下之时,我们在正东方向挖了一座坟,将那头巨型鲶鱼的尸身给安放入内,由东方初升之太阳,每日洗刷其暮气沉沉的死气。   我整天都跟在人家后面打杂,也跟着学到不少东西,不过和我一样菜鸟身份的小鲁,下午的时候就总是走神,有一次甚至差点掉河里去,这让申重有些意外,问他怎么了,小鲁慌忙摇头,说没事。申重忙着要去跟刘老三套近乎,没有再理会,然而老孔瞧见我也是一脸疑惑,于是悄声告诉我:“今天处理那锅鱼肉的时候,我瞧见小鲁将那一对鱼眼睛,给偷偷地藏了起来。”
第十章 好吃不过饺子   刘老三在此之前,曾经说过,那巨型鲶鱼精的眼睛,吃了能够增强夜视能力,不过因为沾染了死人肉,吃了晦气,所以他就没要了。   那鱼骨可以做剑,虽然沾染了人肉腥气,不过是用来砍人的,自然不能和吃的物件相同,所以我们虽然知道那鱼眼睛浪费了,不过却也没有当作一回事儿,没想到这话被小鲁听到了耳中,却留了心思,竟然偷偷将那鱼眼睛藏了起来。老孔告诉我后,我立刻表示了不解:“人家刘先生不是说那玩意吃了,容易遭灾么,小鲁他还真敢拿啊?”   老孔撇了撇嘴,说人嘛,总是只图眼前一时之利益,而看不见长远的东西,心存侥幸,小鲁说不定也是这么想的呢?   我问他要不要制止,老孔摆了摆手,说这事儿,不但他一人看在眼里,那算命的,还有申头儿,说不定都门儿清,不过人嘛,大浪淘沙,到底能不能成事儿,这个要看缘分。小鲁既然有这个心思,就让他自己弄,我们劝多了,反而会惹人讨嫌。老孔是老江湖,为人处世都有着自己的一套理论,我虽然感觉不对劲,但想了想,也没有再做声。   刘老三布阵的时候,表情极为严肃,然而我瞧他步踏斗罡,左右腾挪,除了步伐凝重几分之外,看着似乎并没有太多的炁场牵扯。   然而就是这区区的物品摆放,或桃木、或碳块,或石块堆积,简简单单,几乎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但是当我们走到远处,回头一望的时候,却瞧见整个水库波光荡漾,充满了勃勃生机。这发现让我对这个留着几撇胡须的算命先生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敬意,太神奇了,通过谋算,以及一些东西的摆放,便将整个空间的生气给提升了几倍,这活计简直就是绝了。   然而面对着我们的夸赞,这个算命先生却叹了一口气,沉默半响之后,这才说道:“我这风水局,只不过是治标不治本而已。”   事情解决了,大伙儿本来十分开心,然而他这话儿一下子又将大伙儿的心思给提得高高,忙问怎么回事。   刘老三倒也不隐瞒,而是叹气说道:“我今天找了十三个结穴,发现有八个被人在很久以前动过手脚,这样就是说,有人故意而为之。后来我站在山顶掐算了一下,才晓得此处之所以阴气这么重,之所以会孕育诞生出这么大的一条鲶鱼,这都绝非偶然,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水库底下,某一个地方,应该是有一个万人坑,可能是抗战时留下来的,无数的死尸铺垫,方才会有这么浓的煞气产生,而这些死人被水压在了地下,怨愤不休,这才有了后面的一切……”   说完这些,他总结道:“我布的这‘炎上太运走马局’,只能镇一时,真正治本之法,便是将那水库放干,将下面掩埋的死尸给弄出来,找地方安葬妥当,这才算了结。然而这事儿,只怕是遥遥无期了……”   狗日的日本人!   所有的金陵人,提起日本人几十年前在这片土地上面造下的孽,就是牙齿痒痒。算命先生讲的这法子实在是耗时耗力,上面根本就不会批准,所以也没有办法,至于到底是何人,在那结穴上面动了手脚,助纣为虐,这事儿倒是可以好好查一下,当年是谁在这儿倡导建的水库,中间的各个环节,又是谁在推波助澜,不过这是后续的事情,我们此行前来,大概齐也算是结案了,申重便开始跟那算命先生讲起了别的事情来。   这人有本事,那是真本事,一点儿都不带虚的,而我们部门刚刚恢复不久,求才若渴,便希望他能够跟着我们一起回去,见一下我们的领导。   为国谋才,申重当仁不让,然而人家却未必认可我们这套牌子,当得知了申重的招揽之意,刘老三想也不想就断然拒绝了,说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江湖浪荡客,受不了那整日忙忙碌碌的日子。他将黄养神的尸体烧了,骨灰一半留在山上,一半自个儿留着,然后带着自己的收获离开了。   临走之前,他告诉我们,说他怀疑这件事情,并非这么简单,为了给黄养神的家里面一个交代,他这些天应该不会离开金陵,所以如果有缘,我们来日再见。   刘老三离开之后,我们这边也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了,后续的事情自有刘公安他们在这儿处理,所以申重在跟局里面汇报完毕之后,次日也开车离开。   车行路上,回望瓦浪山、以及山脚下的孟家村,这是我一战名扬的地方,我以为这地方我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来了,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回到局里,申重单独跟我们行动处的处长做了汇报,接着当天中午,我就被全局通报表扬了,分局局长李浩然还单独将我给叫到了办公室去,跟我面谈了五分钟。说到这李局长,他还真的跟申重这些人不一样,是个已入门中的修行者,听说还是龙虎山一脉,手段斐然,要不然也镇不住这么一个单位,不过他很忙,我来单位好几个月了,都没有见过他几面,一时间也有些忐忑,好在他也只是表一个态度而已,没说什么,便让我离开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我们单位虽然挂靠宗教局,但其实是一个独立的部门,福利也高,通报表扬之后,人事科的欧阳便来到我们办公室,乐呵呵地给了我们几个参与办案的人员每人一个信封,说是我们这一次给单位大大地挣了一次面子,这是李局特批的奖金,用来奖励有重大突出贡献的办案人员,让我们收着。   交代完公事,欧阳笑嘻嘻地让我们二科请客,我们几个摸了摸这信封的厚度,就我的最多,于是我便说由我来做东,请大家伙儿去下馆子。   这事儿有人赞同、也有人反对,毕竟我刚刚入职也没多久,手上并不宽裕,不过我却还是坚持了,跟着麻衣老头混了那么久,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与人为善,平日倒不觉得,到了真正关键的时候,说不定能够救自己一命,特别是我们这样一个性质的部门。   约定好了下班去附近的饺子馆吃饭,申重就让我下午不用上班了,去医院看看胳膊,毕竟那么大一口子呢。   我们二科的科长带着两位同事还蹲在余扬,科里面都由申重做主,这点儿小伤,对我并不妨碍,不过离开了这几天,我一直没机会跟小妮一家人解释缺席的事儿,也不知道满世界乱窜的胖妞过得怎么样,于是也没有拒绝,匆匆赶回了宿舍。   罗大屌去了省钢厂之后,就搬离了这里,回到家,我没有瞧见胖妞,问了一下宿舍守门的大爷,他告诉我,我家猴儿早上还在呢,那小东西找到了一个好去处,那就是隔壁不远的机关幼儿园,凭着自己天生的亲和力,跟小屁股蛋儿们混得熟得很,连幼儿园的老师也特别喜欢它,整天混吃混喝,我一年不回来,它都饿不死。   完了之后,我给一枝花单位挂了一个电话,把那天爽约的事情讲清楚了,她很挂牵我,让我没事了,就去家里玩儿。   当天晚上,我请二科的所有人,以及人事科的欧阳和另外一个办事员吴恬雪一起吃了一顿饭,菜不多,但大肉饺子和镇江老陈醋都管够,还有火辣辣的二锅头,吃得大家直呼过瘾,言谈之间也热切起来,人事科的小吴说要给我介绍对象,旁边的欧阳脸红红,而申重则拦着,他很紧张,说二蛋可是我们二科的宝贝,他还小,可不要拉他下水哦。   气氛很热闹,就连一直存心跟我竞争的小鲁都过来拉着我,要敬我酒。   这顿饭喝得很晚,大家各自离去之后,我掏出两个铝皮饭盒来,让人又弄了两份饺子,然后借了小鲁的自行车,朝着江边行去。   罗大屌总跟我抱怨在省钢厂锅炉房里面做事辛苦,工资少,吃得也差,这次同事聚会叫他不合适,不过我白天让一枝花转告他,让他晚上在江边等我,我弄点好吃的给他送去。有车,我很快到了江边,找到了这小子,果然,又黑又瘦,只有那一对眼睛贼亮,瞧见我手上提着的铝皮饭盒,他冲过来,一打开,香气四溢的大肉馅饺子,乐了,抓一个就往嘴里塞,嚼着那肉馅,好吃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我们两个是一起穿着开裆裤、玩尿泥长大的伙伴,坐在江堤边看着对岸,一边吃,一边聊着天,倒也开心自在。   然而就在这时,从我们身后竟然走了一个人过来,瞧见罗大屌饭盒里面的饺子,眼睛就发亮了,嘿嘿笑道:“这位小同志,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这是缘分啊;嘿嘿,那啥,老夫也还没吃饭呢,不介意的话,我们搭个伙?”
第十一章 摸骨算命言改名   罗大屌正一边吃饺子,一边跟我讲起他在省钢锅炉房里面,被那个锅炉师傅欺负的事情,说着说着,委屈劲儿就上来了,泪水朦胧,却不想到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三指一捻,一个饺子就不翼而飞了,这速度,简直就是训练有素的贼祖宗啊。   罗大屌顾不得讲那个欺负他的锅炉师傅了,赶忙护住自己的饭盒,结果旁边的另外一盒饺子,直接给人抽走了。   罗大屌暴跳如雷,伸手就过去抢,作为麻栗山第一猎户的儿子,他的身手倒也敏捷,然而却没有那人利落,三两下,便闪开了他的手,在远处一站,将那盒盖儿打开来,瞧见满满一盒饺子,深深吸了一口香气,贱兮兮地笑,满足地说道:“我就知道今天晚上有好吃的,幸亏没有填饱肚子。”   罗大屌还待上前纠缠,我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大屌,别闹了,这是我一位朋友,他闹着玩儿的呢。”   听到我这话儿,罗大屌才停下了来,不过瞧见那满满一盒饺子,心不甘情不愿。这中途杀出、来抢饭盒的人,正是昨天刚刚分别的算命先生刘老三,他一身的本事,却是个怪人,年纪不大,自称老夫,申重的盛情相邀,却弃如敝履,反而是屁颠屁颠儿地跑过来,抢罗大屌这一盒饺子,实在是一个有趣的人,我站起来,朝着他挥手招呼道:“刘先生,没想到你也来金陵了。”   刘老三永远都是处于饥饿状态,三两口,半盒饺子都进了嘴巴里,噎得够呛,这才跟我说道:“嗝,别叫先生啊,搞得怪难听的,你以后就叫我刘老三,我呢,也叫你……咦,对了,你叫陈二蛋对吧,论辈分,你倒是比我大一点儿。”   似乎怕我们反悔,刘老三把饭盒里面的饺子全部都给吃完了,这才还给我们,一边打着饱嗝,一边说道:“我都说了,瓦浪山那儿的事情,还没有完,事情复杂着呢,我最近会在金陵这带混口饭吃,到时候也查一查,应该是集云社的那伙人搞的,这帮龟儿子,潜匿这么久,死灰复燃了,实在是讨厌得很呢。”   我愣了一下,问他什么是集云社?   刘老三这才反应过来,晓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儿,立刻顾左右而言他,我瞧见他不愿意提起,也没有再追问,而是谈起他为何如此落魄,还跑过来抢我哥们的饭吃,说到这儿,刘老三一脸愤怒,大骂道:“还不是于墨晗那个老抠门儿?仗着自己有把子手艺,就漫天要价,老子倾家荡产,才求得他帮忙做了那鱼骨剑和鱼皮软甲,靠,几十年的交情了,一个大子都不肯少,他以为他是李道子么?”   刘老三发了一通牢骚,瞧见我一脸茫然,晓得这是鸡同鸭讲,摆摆手不谈,又看到旁边的罗大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吃得空空如也的饭盒,搓着手笑道:“小兄弟,不好意思哈,把你的夜宵都给吃完了。我刘老三出来混,从来不欠人情,这样吧,我给你俩算一回命,也算是值当了饭钱了,你们看怎样?”   罗大屌大概是不信这个疯疯癫癫的家伙有多大本事,白了他一眼,没理睬;而我呢,当初曾经被李道子和杨二丑摸过骨算过命,晓得自己不多不少,命有十八劫,苦得跟黄连水一样,那会儿的我已经晓得了李道子到底有多牛逼,所以就没有必要让这个江湖算命的再来一遭了,于是也没有啥兴趣。   刘老三本来优越感满满,就等着我们期待的眼神呢,结果这话儿一说出口,我们两人都没有搭理他,立刻满满的挫败感涌上心头,愤愤不平地说道:“嘿哟,我说你们两个傻孩子,脑袋进水了吧?我铁嘴神算刘出自麻衣世家,搁东北三省,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平日里,别人千求万求也求不来的机会,摆在面前,你们两个竟然都不搭理?真的是把黄金当牛粪了……”   我瞧见刘老三满腔抱负,无法施展,于是劝罗大屌,让他勉为其难,就给这人算一算吧,权当做是逗个闷子。   罗大屌无所谓,便由着他弄,而这刘老三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免得让我们两个小屁孩给小瞧了,问了罗大屌的八字之后,又看了手相,闭目掐算一番,然后突然问道:“你母亲很早就不在了,平日里跟这父亲一起过活,手上杀气很重,看来是玩过凶器,少年离家,今年莫非还没有成年?”   一般算命的人,云山雾罩地瞎扯,怎么玄乎怎么掰,然而刘老三一上来,字字到位,本来没怎么当真的罗大屌,不由得直起了身子来,点了点头,说是啊,你怎么知道的呢?   刘老三得意洋洋,说天下之间,熙熙攘攘,命运之线密密麻麻,却并非不能开解的,我等相学,上演天机,下推地势,区区人物,不过小技而已——你现在的一切,都在脸和手上写着呢。我还晓得你父亲杀气太重,他自己阳气足,不受影响,可怜你母亲体虚阴弱,没躲过那杀气缠集。不过每个人的命格不同,你若是想问以后,则需摸骨了,要不要来?   罗大屌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任他施为,结果刘老三也是来了兴致,一双刚吃完饺子、油乎乎的手,随便擦了擦,便朝着罗大屌的身上摸去。   摸骨算命,这讲究的就是一个细致,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那得摸上一大半,罗大屌没经历过这个,给刘老三这般或轻柔或粗鲁地摸着,一身鸡皮疙瘩便起了来,脸也红了,气也粗了,十二分的不自在,结果到了后来,刘老三往下面开始摸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大跳,眼睛都瞪得滚圆。   不过在片刻之后,他似乎发现了什么,整个人却突然变得极为严肃起来。   这摸骨,整整一刻钟方才结束,两人都是一身的汗,罗大屌还好,他只不过是不适应而已,而刘老三却仿佛在这江水里游了几个回合一般,大汗淋漓,脸色苍白,我瞧出了不对劲,问他怎么了。   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刘老三这才说道:“亏了,亏了,这笔买卖真的做亏了,一盒饺子,弄得我差一点儿就脑袋爆掉——罗大屌,虚的呢,我也不跟你多讲,老实跟你说,你命不好,近日必有大劫,度过则生,不过则死,就这般简单,至于安然渡过,这里有讲究,名乃命根,你这名字虽然应景,但是却不上台面,需要改,如何改,须记两句,‘贤于己者、颠乾倒坤’,而这也只是起始,真的要过,你需要遇到贵人,那人在东南,卧虎藏龙之地……”   这话儿还没有说完,刘老三突然喉口一甜,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他脸色剧变,站起身来,招呼也不打,竟然扛着自己吃饭的家伙什儿,仓惶逃开。   罗大屌有些莫名其妙,指着刘老三的背影说道:“二蛋,这人神经病吧,莫名其妙的?”   我知道这个算命先生并非凡人,瞧见他这么狼狈地逃离,心中也有些戚戚然,拉着他的手,说大屌,他的话,你还真的要往心里去,名字看看能改就改了吧,我自己也想改名呢,二蛋、大屌,别人听到都想笑,你也是,好好想一想。另外这几天,你自己小心点,别出了事儿……   罗大屌蛮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遗憾地舔了舔嘴角,说:“好吃不过饺子,这味道真不错,可惜还没吃够呢,就都给那混蛋吃完了……”   朋友之间的相聚匆匆,完了我又开始了悠闲的办公室生涯,彼此都没有怎么把那刘老三的话儿放在心头,因为毕竟这事儿对于普通人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然而现实却仿佛在嘲笑着什么,还没有一个星期,我在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是一枝花打来的,她问我,罗大屌到底怎么回事,都旷工三天了,人也没有露一面,现在他们厂后勤的负责人找她要人呢,让她到底怎么说啊?
第十二章 省钢风云变幻   罗大屌的失踪让我十分吃惊,我们两个都是从麻栗山一起出来的,两个热血少年曾经共言要一块儿闯世界,结果现在他竟然就这么消失不见了,实在是让人不知道如何是好。   一枝花只以为罗大屌是在锅炉房师傅那儿受了委屈,想不通,就跑回了我那儿去,还打算让我劝他回来上工呢,毕竟像他现在这样,年纪未到,能够谋到一份活计做,已经是十分不易了,如果见异思迁,下一次未必还会有人乐意收留。她为了罗大屌进省钢的事情,也是托了好些关系,不想留下坏印象,然而当我告诉她,罗大屌也没有来我这儿,她立刻也跟我一样,着急起来。   一枝花虽然来了城里头,但是善良的心思却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到底还是关心罗大屌的,倒也没有了责怪那孩子的心思,这是问我晓不晓得他到底去哪儿了?   我虽然不知道罗大屌到底去了哪儿,但是却不由得想起了那日夜里,在江边的时候,刘老三给罗大屌摸骨算命,说大屌命中该有一劫,过之如鱼得水,不过则灰飞烟灭。这事儿当时看着有些唐突,然而现在想起来,刘老三说的只怕是真得不能再真了呢。   一言成谶。   只可惜当时刘老三就说出了改名一事,后面遇到的那贵人,说了半截,就慌里慌张地跑掉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恐怕只有找到他,方才能够晓得。   出了这事儿,我也坐不住了,看着办公室里也没有啥大事儿,便跟申重如实说了,我进入二科这几个月了,彼此都已熟识,他们都知道我养了一个乖巧可爱的小猴儿,也知道我有一个关系极为要好的同乡,所以在得知此事之后,申重倒也没有为难我,而是告诉我,让我先别急,只管去找,他这里跟当地的派出所也熟,到时候也会帮忙问一下的。   有了申重的理解和支持,我便光明正大地离开单位,先是回家,找门卫大爷打听了一下罗大屌有没有过来找我,在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之后,我在机关幼儿园找到了胖妞,然后带着它,前往省钢查探消息。   单位到省钢有一段距离,等我到的时候,跟我约好的一枝花早已在门口等待,得知消息的她心急如焚,也是待不住了,便陪着我,前往罗大屌的宿舍去盘查。   罗大屌的宿舍在青工区,一排又低又矮、污水横流的平房,因为上班,所以没有人在,一枝花找到宿管员要了钥匙,然后带着我们找到了罗大屌的房间,一走进去,一股浓烈的汗味和臭脚丫子味儿,就涌进我的鼻子里——这是一个十二人的大通铺,床上的被褥乱七八糟,宿管员将罗大屌的床铺指给我们看。   我又盘问了两句,发现不多,但是可以看得出来,罗大屌并非是有意离开的。   好端端的人,突然一下就不见了踪影,这话儿说起来,实在是有些蹊跷,我询问了一下宿管员罗大屌在这儿的生活状况,那老头儿告诉我,说这孩子个性比较生僻,不怎么爱跟人说话,平日里呢,在宿舍里总是喜欢发呆,跟同宿舍的人,相处得也不是很好,有时候还会有争执。   我看向了一枝花,她明白我的意思,点了点头,对我说道:“小罗他也许是在山里面待惯了,年纪又小,受不得拘束,朋友又少,后勤那边跟我说过几回,意思是想把他给退回去,我这边都压着呢,说再给他一点机会……”   罗大屌宿舍前面有一棵老槐树,一枝花跟我说的时候,我蹲在那树荫下,胖妞蹲在我的旁边,我们两个,眯着眼睛,盯着他住了几个月的那个狗窝。   我心中有些迷茫了,不知道将罗大屌带出大山来,到底是对是错。   外面的世界是很大,然而对于罗大屌来说,却显得十分残酷,虽然他找到了一份工作,但是年纪并不算大的他,整日里在锅炉房里面给热烘烘的炉子里面铲煤,这样的活计,日复一日,让他感到无比的迷茫——当初我们一起出来,想要征服全世界,然而此刻,却在方寸之间,被生活的重担给压得气都喘不过来。   罗大屌一天的活动范围,甚至就只有宿舍、食堂和锅炉房这儿。   我十分自责,难道罗大屌的归宿就是麻栗山,而不是这个充满了人流和机遇的大城市么?   难道是我错了么?   短暂的停留之后,我又去了罗大屌工作的地方,后勤处锅炉房。省钢是一个几万人的大型国有企业,光其中的一处锅炉房里就有十几号人,按理说来这里办事,必须要保卫处的同意,不过一枝花工会的身份到底还是好使,就带着进了来,我找罗大屌几个工友问了一下,他离开之前,到底有没有什么异常,大家都摇头,说没有,而当我找到罗大屌的师傅,一个驼背老头的时候,那人却不愿意见我。   旁人告诉我,说王驼子平日里很照顾大屌的,现在大屌悄无声息地就离开了,他最受伤。   我在二科这些天来也不是混日子的,经过了一番细致入微的盘问,我大概了解到罗大屌是在三天前上班的途中不见的,因为他之前曾经表达过想要离职不干的想法,还请过两回病假,所以一开始单位都还没在意,到了这第三天,方才想起通知一下一枝花这中介人。事情很简单,没有人关心一个刚来不久、人际关系又不好的临时工,我和一枝花商量了一番,双方都去罗大屌有可能出现的地方找一下,如果再不行,那就报案吧。   那一天我都在寻找罗大屌,胖妞的鼻子挺灵,也帮着四处寻找,然而金陵这么大,想要找到这么一个人,凭我们的力量,实在是没有办法。   到了下午,我才想起了借助我们单位的力量,毕竟罗大屌是跟着我出来的,他若是平白无故地失踪了,我实在是没办法给撵山狗一个交代。   然而我打电话回单位的时候,科室里却半天都没有人接,这情况有些奇了,我有心托申重帮忙,便急急赶回单位,来到二科办公室,发现除了向荣大姐之外,其余的人都不见了。瞧见我匆匆赶回来,向荣大姐招呼我道:“二蛋,你回来了?”我点头,问申重他们人呢?向荣大姐告诉我:“刚才局里面来了任务,说省钢那边出了事儿,吴副局长亲自带队,奔省钢去了,在家的,老申、老孔和小鲁他们都跟着去了。哦,对了,吴副局长还特意问起了你,你不在,为这事儿老申还挨了批评呢。”   什么?省钢那边出问题了,这跟罗大屌的失踪有没有关系?   听到这个消息,我没有多做犹豫,问清楚了向荣大姐老申他们的具体的去处,然后借了一辆自行车,又朝着省钢那儿折回去。   路上的时候,我一直都在想两个问题,一是省钢出事,跟罗大屌到底有没有关系?第二,那就是如果找不到罗大屌,我估计就只能去找刘老三了,他那儿,应该会有一些消息才对。   只是,那个死算命的,到底在哪儿呢?   这来回折腾,等我赶到省钢的时候已经是夜幕时分,我在厂门卫室那儿说了一下,他们打了一个电话,没一会儿,就看到小鲁在两名保卫处人员的陪伴下走了过来,瞧见我,小鲁一脸的不高兴:“二蛋,你怎么这会儿才来呢?你没在,吴副局长都发了两回脾气了……”   他念念叨叨,而旁边两人则是没见过还有人办案还带着一个小猴子的,好奇地看着我肩膀上的胖妞。   我没有跟小鲁多说什么,忙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小鲁告诉我,说炼钢二车间两天前发生了事故,一炉钢从模具里面泄露出来了,接着模具炸裂,造成了三死五伤的重大生产事故,随后调查小组进行盘查取证的时候,竟然发现凝结的炉水中多了第四具尸体,原本简单的事故就变得复杂起来。这情况本来就有些扑朔迷离,然而更奇怪的是当天晚上,这事故现场竟然有人听到了有人唱歌,幽幽怨怨,吓人得紧,看守的人都吓尿了,于是层层上报,最后落到了我们局里面来。   因为这事情实在是太重大了,所以吴副局长亲自带队,将行动一科和二科所有的留守人员都拉上,全部都来到了省钢进行调查,这才使得请假开了小差的我撞上了枪口来。   不过此时此刻,吴副局长的怒火并不是我所在意的,听到小鲁的描述,我心头一紧,两天前发生的事故,现场莫名其妙多了一具尸体,而罗大屌三天前又神秘失踪,这里面难道有什么联系不成?   这般一想,我恨不得赶紧赶到那炼钢二车间的现场去,然而小鲁带着我匆匆赶过去的时候,前面突然走来一行人,我心神紊乱,一开始还没有怎么留意,然而当头那人却一把叫住了我:“嘿,你,站住!”   我抬头一看,却瞧见喊我的人,正是我们单位的吴副局长,而他旁边,还陪着一科科长罗小涛以及申重几人,另外还有几个省钢保卫处的领导,都往这儿瞧来。我心中焦急,不过还是鞠躬问好,然而那老家伙脸色一冷,竟然指着我喝骂道:“上班时间,人影无踪,这样的人要来何用?你别来了,回去写份检讨,要深刻,要警醒,合格了,再回来!”
第十三章 临时抓丁遇险   虽然我知道吴副局长一直对我有成见,也晓得他跟前任戴校长之间的龃龉颇深,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一路狂奔而来,却直接给他叫停,不准参与此案,并且责令我回家反省。   被他这一通喝骂,我愣在了当场,脸一瞬间就红了,感觉心头有一团烈火,将我的血液都烧得沸腾。   少年人气盛,而我这个从大山里面走出来的土包子更是藏着一团火,当初在巫山后备培训学校,疤脸贱男春辱我,愣是被我生生追出十里地,那凶悍震撼了整个山里头,这档案被戴校长给我亲自销了,吴副局长也许不晓得,不过当时我的确是有一种想要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的冲动。   还好在这个时候,申重上前来打圆场:“嘿嘿,吴局长,这孩儿有个朋友失踪了,也是这个厂子的,我让他先过来调查,倒也不是开小差……”   吴副局长瞥了一眼赔笑的申重,哼了一声,然后跟着保卫处的领导朝着远处走去,旁人都离散开了,一科罗小涛和他手下的几个兄弟幸灾乐祸地打量了我一眼,扬长而去。   这时老孔才从旁边走了过来,揽着我的腰,发现我全身绷得僵直,拳头攥得紧紧,于是宽慰我道:“二蛋,你别生气了,这儿的事情有点复杂,吴副局长也是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你别介意。”我想起了罗大屌的事情,这才收敛了怒气,问老孔现在的情况怎么样,老孔把刚才小鲁的话儿又跟我说了一遍,然后讲道:“目前毫无头绪,然后吴副局长说留下来,等到晚上的时候,我们在看看。”   我问老孔那几具尸首在哪儿,我想要去看看。   老孔有些奇怪,问我为啥要看这个?那些死者因为被高达几千度的钢水浸泡,完全就看不到人形了,所以在保卫处拍照存档、并且征得家属同意之后,就直接给火化了。我当时就沉下了脸来,看着老孔,说:“老孔,你没觉得程序不对么?”   老孔四处望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对我说道:“我晓得你的意思,这事儿是透着一股邪门,大家都了解。不过有的东西,根本没办法去追究——省钢是副省级国企,养着好几万口子人,他们有自己的学校、银行和邮局,保卫处的权力也大得很,土霸王一样,根本没办法管。”我急了,说那现场死的不只是三个人,还有一个呢,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死者,到现在都还没有查清楚,他们倒也真敢直接毁尸灭迹啊?   老孔耸了耸肩膀,表示没有办法,我心里面憋着一肚子的邪火,感觉憋屈死了,他大概是看出什么来了,问我到底咋回事儿?   我把罗大屌失踪之事,和此次省钢钢水泄露事故联系到一起来,老孔也有些紧张起来,他见过罗大屌的,明白我和大屌之间的感情,而旁边的小鲁则插嘴说道:“现场的照片,在一科的手上,一会儿叫申哥去要一下,让你认一下,免得你这么担忧。”   得了小董的提醒,我赶忙想着去找申重,结果老孔一把拉住了我,告诉我省钢的领导请吴副局长他们吃饭,这会儿可能正吃着呢,你急也急不得一时;再说了,吴副局长最重权威,他刚才叫你回去写检讨,结果你又出现在他面前,要万一较起真来,得不偿失,还不如让小鲁去跑一趟腿,你跟我先去现场看一下吧。   老孔说得我没办法反驳,于是求了小鲁帮忙去和一科沟通一下,而后便跟着老孔来到了出事的炼钢二车间。   钢厂属于重工业,分为很多车间,光常化炉、外部机械化炉、车底炉、淬火炉、回火炉这些高炉都让人目不暇接,高高的烟囱、粗大的管道以及灯火通明的宽敞厂房,这些曾经是我和罗大屌最为羡慕的一切,然而此刻,在夜幕的衬托下,所有一切的重工业都变得是那么的恐怖和黑暗,让人感觉呼吸不过来。   到了出事的二车间,发现事故现场刚刚收拾妥当,不过别的车间灯火辉煌,工人都在等着上夜班,而这里则一片寂静,除了几个出入口和大厅有灯光照明之外,别的地方,都是一片昏暗。   省钢保卫处安排了三个人守在这儿,跟老孔也算是熟悉,见我们进来,打了招呼,然后转到了里面的调度室去了,我看了一下这偌大的车间,但见到处都是楼梯和巨大的产线,地下积得有厚厚一层钢渣,可以想象得到,在事故之前,这里热火朝天的生产场面。   老孔瞧我四处张望,在旁边跟我解释道:“今天吴副局长带人勘查一天了,初步判断有人在压模里面动了手脚,那多出来的一具尸体,就是被塞进了那儿去的。至于凶手为何这么做,有两种可能,其一,无外乎就是想要毁尸灭迹,第二,有可能是要炼一炉血钢。”   “血钢?”我瞪大了眼睛,止不住心中的惊讶问道,而老孔则点了点头,说:“对,若是如此,那事情可能就变得有些复杂了。”   我明白老孔的担心,在冶金技术如此发达的现在,血钢这东西是很少有人能够听闻的,但是搁在古时候,用生命来填入铁炉之中,使得铸就的兵器天生就有一股煞气,这法子并不新鲜,有的铸剑师甚至直接在剑即将成型的时候,跳入火炉,成就凶兵,这行为虽然没有什么科学根据,但是古往今来,却成就了许多名剑。人与器之间,是有很多方法可以联系在一起来的,血钢则是一种神秘的邪法,为的就是达到孕育某种凶灵的目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我们此番,恐怕又有许多麻烦了。   这炼钢二车间占地极广,我在老孔的带领下,大致地瞧了一圈儿,这时小鲁赶了过来,他用网兜拎着三个铝皮饭盒,瞧见我们,愤愤不平地嚷道:“真操蛋啊,那些家伙吃香喝辣,就给我们弄了点馒头咸菜,真的是很过分呢。”   小鲁走到我们面前来,将手上的盒饭递给了老孔,而我则挡开,着急地问道:“现场的照片,讨到了么?”   小鲁见我这般着急,也没有开玩笑,直接从兜里面掏了两张照片来,嘴上还不满地埋怨道:“你是不知道,一科的黄歧有多讨厌,我求了他半天,连申哥都帮忙讲了话,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给了我两张,你拿去看吧,一会儿我还要还给他们呢。”   一科二科,前者负责县区,自谓精兵强将,一直都看不起二科,而二科负责周边镇子和乡村,总是动不动就出差去乡下,心中也有怨气,所以两个科室关系向来不睦,小鲁受气也属正常,而我则迫不及待地抢过他手中的照片,接着昏暗的灯光查看,发现两张照片,一张是四个人一起的,另一张则是那具神秘的尸体。   不过这些死者都被钢水包裹,剧烈的高温在瞬间将人体里的水分给气化了,留下来的只有一具焦黑的尸体,还是缩水了的,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然而从这身形上面来看,娇小瘦弱,看着跟还没有发育完全的罗大屌,真有那么几分相似。   老孔瞧见我脸都变黑了,便过来揽住我的肩膀,劝道:“二蛋,你别着急,人呢,都已经这样了,真是看不出什么来的,到底怎么回事呢,还是需要调查的。今天你既然来了,就跟着我们二科一起值班,吴副局长这人脾气虽臭,但是本事不错,相信用不了几天,就水落石出了。”他劝着我,然后把饭盒打开,招呼我吃饭。   小鲁打的饭菜,每人两个大馒头,一点儿咸菜,还有半碗苞谷粥,平日里倒也不错,不过我却没有什么胃口,心中阴郁得很。   吴副局长他们有省钢相关领导的招待,吃吃喝喝,一直到了晚上八点多,才有一科的人过来交接,他们会在这里守到凌晨一点,然后由我们二科接班,这事儿本来只用一个科室就够了,人多了反而指挥不畅,不过最近好多人出差,我们二科是被临时抓了丁。   跟一科的人交接完毕之后,自然有人安排我们到厂招待所先行歇下,我心事重重,没有怎么睡,到了凌晨的时候,申重过来叫人,于是我、老孔和小鲁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了二车间,与我们一起的,还有省钢保卫处的三位同志。   事情到没什么事情,不过申重去跟一科的罗小涛交接,回来的时候脸都黑了,瞧着交接完的这些人扬长而去,申重朝地上呸了一口,说小人得志。   分局长李浩然不怎么管事,局里面一般都有吴副局长主持事务,一科傍上吴副局长,春风得意,倒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所谓值班守夜,其实就是七个人留在调度室,灯点亮,然后聊天说话,开始熬着。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不知觉就到了下半夜,保卫处的几个人都有些熬不住了,小鲁也昏昏欲睡,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调度室的电灯陡然变亮了之后,又熄灭了,接着整个车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那一刹那,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第十四章 天黑请闭上眼   习惯了光明,眼前的世界骤然变成了黑暗,而且还是毫无预兆地发生,所有还清醒的人都一下跳了起来,几个打瞌睡的人也慌慌忙忙地站起来,问到底怎么回事?   慌乱还未结束,那灯又亮了起来,白炽灯里面的灯丝忽明忽暗,这让我们的脸上显得阴晴不定,看着十分纠结。   瞧见这状况,保卫处领头的那位同志姓马,揉了揉一堆眼屎的眼眶,一脸不爽,悻悻骂道:“电路又不稳定了,那帮电工,连照明电路都搞不定,真的是吃屎长大的。”旁边两人附和这骂了两句,马同志站起身来,去拿桌子上面的电话,摇号,转接,一阵忙乎,结果愣是没接通,他脾气也不好,又骂骂咧咧说了好几句,然后跟我们商量道:“几位同志,你们看这等,一直都这么闪烁,也不是一回事儿,不如我带个兄弟去找个电工过来看一下?”   虽说省钢保卫处的工作人员是在配合我们行动,不过到底不是自己手下,申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让他们自便,那马同志朝着旁边一个憨憨的小伙喊道:“牛得志,你跟我走,去把管这个车间的电工师傅喊来。”   两人匆匆离开,我们站在调度室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回过头来,瞧见这车间大半的灯都熄了,就剩三两盏,一闪一闪的,越看越感觉有些不对劲。   沉默了一会儿后,申重带着我们在车间又巡了一圈,并发现没有什么异常,于是折转回了调度室来,这回大家都没有什么睡意了,左右也是闲着无事,申重领着我来到门口,瞧了一眼我肩膀上的胖妞,低声问我道:“二蛋,以前呢,我们不熟,我也不好问,不过现在看见吴副局长实在是不待见你,所以我就想问你一件事儿,你跟戴老局长,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申重突然跟我提起这件事儿来,让我有些不知所措,转念一想,县官不如现管,怕是今天他也挨了吴副局长的批评,所以才会来找我谈心。   我跟戴校长之间,除了那一笔交易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于是将事情一一说明,申重沉吟一番,疑惑地问我:“二蛋,你没有隐瞒什么么?”我摇摇头,他则十分不解:“不对啊,你来了这么久,也知道咱们这儿有多吃香了。按理说,巫山后备学校并不是一所级别特别高的地方,毕业生走出来,如果没背景,一般都是往云贵川送的,那儿条件艰苦,待遇也差,你和戴老局长若是没有什么紧密的关系,他为什么会费这么大的力气,把你送这儿来呢?”   申重疑惑归疑惑,不过他却是个江湖老把式,察言观色的功夫也十分了得,倒不疑我在骗他,沉吟一番之后,跟我讲起了戴校长和吴副局长之间的恩怨来。   其实这事儿并不复杂,同一个单位的一把手和二把手,永远都很难有和睦的时候,而这冲突在戴校长离开这里,组织考察的时候并没有成人之美,而是讲了一些吴副局长的不利言论,达到了巅峰。最后的结果,是戴校长去巫山后备学校了,而上头大笔一挥,却把现任分局长李浩然给弄了过来。   坐了一任又一任老二位置的吴副局长自然是怨气十足,这口恶气他撒不到有着龙虎山背景的李浩然身上,揉捏我却是手到擒来——如此看来,我倒是送上门来的受气包,不弄我弄谁呢?   听申重讲完这里面的缘由,我不由得苦笑,只叹自己倒霉,然而申重却摇头,说这还算好的,机关里面,其实最是复杂,像吴副局长这样表现在脸上的,发发火气,那都是小问题,倘若他要真心整你,悄不作声地背后使绊子,那你才叫冤屈呢。   好嘛,敢情我还得要感谢一下吴副局长对我的另眼相待啊。   前辈之言,重如泰山,都是血和泪凝结而成的经验,我和申重撅着屁股在门口的角落处聊着天,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赞扬道:“二蛋,之所以跟你说这么多呢,主要是看你娃做事勤奋,奋勇当先,为人也清楚明理,不像小鲁,总是自作聪明,都以为别人是傻瓜一样……”他压低声音说着话,这时调度室门口吱呀一响,小鲁和留在这儿的那个保卫处同志一起出来,跟申重招呼道:“申哥,浓茶喝多了,我们两个去解个手。”   这厕所在车间隔壁,申重扭头看了一下,朝着角落指了一下,说别出去了,人太散了不好找,出事儿了怎么办?你们两个人,随便找一个排水沟解决一下就行,免得麻烦。   那保安处的小张同志不同意,咕哝了一声,小鲁有些急,拉了他一把,催促道:“走了走了,尿到排水沟去,也没事的,这黑咕隆咚地朝外面跑,跌一跤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对吧?”   他连哄带拉,带着小张跑到炉子后面的排水渠那儿走去,老孔在调度室里待着怪孤单的,倚在门框上面,丢了一根烟给申重,又问我要不要,我摇头,他划了一根火柴,自个儿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叹道:“不知道咱们张科长什么时候回来,唉,没人罩着,就得当孙子,他们一科值前半夜,到点了就直接睡去了,留我们这几个倒霉蛋儿在这里拜菩萨,第二天都回不过神来。他娘的,想一想就冤屈……”   他在这儿自顾自地发着牢骚,然而刚刚说到“冤屈”二字,陡然之间,我们都跟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似乎就降了好几度,一股冷风不知道从哪儿升起,凉飕飕的,背脊骨都不由得挺立起来,一阵鸡皮疙瘩迅速爬上了来。   【呼……呼……我好冤……枉啊……】   【呼……呼……】   宁静的车间厂房里面,一道又一道形如便秘的声音,从半空中悠悠扬扬地洒落下来,阴森恐怖,雌雄莫辨,这声源似乎是在黑暗中,又仿佛就在耳朵边,让人毛骨悚然。它并非歌声,但是却能够将人心底里那种彻骨的寒冷,都给勾了起来,不过我们三个都是见过一些类似场面的,倒也不会被吓到,老孔脚步一转,风一样地冲回了房间里去,然后摸出了他的那个红铜罗盘,回到了我们的跟前来。   我们低头一看,在这忽明忽暗的灯光照耀下,罗盘天池中的指针,正在疯狂的摆动着。   红铜罗盘天池中的那根指针,经过特殊磁化处理,能够感受到轻微的负能量变化,而当它出现这般的状态时,说明满满的负能量就在我们身边萦绕。   看来,省钢反应这车间里面有鬼在唱歌,倒也不是妄言啊。   瞧见那罗盘磁针几乎就要甩飞出去,申重第一时间朝着空地大声警示道:“小鲁、小张,赶快回来。”这边喊完,他朝着我吩咐道:“二蛋,立刻接招待所,让吴副局长他们带着人赶紧过来,所有人!”   我接到吩咐,转身朝着调度室里面冲,伸手抓起电话来,拨动转盘,结果等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声音,我等得不耐烦了,朝着那边大声喊道:“快点给我接招待所……”结果在一阵沙沙的电子声之后,竟然传来了一道如怨如诉的哭声来:“我好冤……啊……”   听筒里面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得我差一点儿将电话都给甩脱出去,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那边又是盲音了。   “艹你妈,装神弄鬼的,想吓唬谁呢?”我冲着电话那头破口大骂,挂了重打,根本就没有接通了,低头一看,顺着线路捋了一下,瞧见这电话线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人剪断了。我心想不对,朝着门外喊道:“申头,这电话给人动了手脚。”我喊了两声,门口都还是没有回音,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去,根本就没有瞧见申重和老孔的身影。   房间里的灯依旧在闪烁着,这时的我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恐惧,将电话扔下,冲到了调度室的门口来,左右一望,四处空空如也,哪儿还看到什么人啊?   这偌大的车间,人多了还没有怎么觉得,而一旦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之中时,却让人怎么看都不自在,哪儿都蕴含着无边的恐怖来。我朝着空处大声地喊了几句话,无论是申重、老孔还是先前去解手的小鲁,都没有回应,我下意识地朝车间门口跑去,然而没有跑几步,那儿突然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关门声。   轰——   车间的大铁门居然在这个时候突然关闭上了,那钢铁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中回荡不休,胖妞受了惊吓,一下就躲入了黑暗之去,不知所踪,我冲到了前面,使劲儿拉门环,结果一动也不能动,这时我终于晓得害怕了,眼神无意识地四处转动,想要找寻一个出口。   很快我就瞧见了旁边铁架楼梯之上,那儿有一个窗口,当下也是健步如飞,一下子就蹿上了二楼的平台处去,然而我刚刚一冲上来,便有一个白色的影子,也朝着我这儿撞来。
第十五章 肩上骑着个人   在那种压抑到了极致的环境之中,我的心本来就已经悬在了半空中,陡然瞧见这么一个白影子朝着我冲过来,满心戒备的我直接抬起了脚,朝着这白影子使劲儿踹去。   没想到那个白影子倒也是反应敏捷,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我这一脚,瞧见我像疯狗一样猛扑而来,又往后蹬蹬蹬地连退了好几步,突然出声喊道:“二蛋,是我,我是鲁子颉啊!”那人叫得大声,我这才停下来,定睛一看,可不,这不就是刚才转到炉子后面去撒尿的小鲁么?   我当时还有些不敢相信,缓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抵在了他的手腕上,感受到那时缓时急的脉搏,这才疑惑稍解,凑上前去问道:“鲁哥,到底怎么回事,你刚才不是在钢炉后面么,怎么又跑到这儿来了?小张呢,还有申头和老孔呢,他们到哪儿去了?”   小鲁的脸色灰白,浑身都打着摆子呢,一双腿都有些站不稳了,听到我焦急问起,他凑到我的耳朵边,低声说道:“申头和老孔我不知道,但是那个小张,他妈的是头鬼啊……”   小鲁当时的表情诡异极了,怨恨、恐惧、兴奋以及莫名其妙的优越感糅合到了一起来,使得他整张脸都变得扭曲了,瞧见我愣住了神,他压低了嗓门,轻声说道:“你不知道吧,刚才陪我们在一起的那三个保卫处的家伙,他们根本就不是人,我先前还只是感觉有些奇怪,后来才回想起来,那三张脸,根本就是钢水泄露事故里面死去的工人,真的,一模一样——你能够想象得到么,打猎的给鸟啄瞎了眼,我们竟然和三个刚刚死去的鬼,待了半宿……”   小鲁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脑子里回想起刚才那三个保卫处的同志,虽然一开始好像是说了很多的话儿,但是现在竟然连他们的脸,一点儿都记不起来了。   我越用力想,就越想不起来,那三个人的脸容在此时回忆起来,仿佛都是一片朦胧,像蒙上了一层白布一样。   或许,他说的,也许是对的。   小鲁见我还在犹豫,反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喘着粗气说道:“你不相信么?你以为你眼睛看到的东西,就是真的么?我告诉你,假的,我刚才跟那个家伙去后面尿尿,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焦黑如炭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面,雪白的牙齿就要咬到我的脖子上来……”   小鲁并没有解释自己是如何从高炉那儿跑到的这里,但是我却能够感受到他临近崩溃的情绪,于是喝念了一遍“净心神咒”,将拇指抵在了他的额头上面,几阵深呼吸之后,小鲁这才说道:“你知道,我是怎么晓得他们是鬼的么?”   我不知道小鲁受了什么刺激,不过还是点头说道:“晓得,孟家村的时候,你将那鲶鱼精的眼睛给留了下来,那玩意清净明目,能够增长夜视,相比对感应阴晦之物,也是有帮助的吧?”   我这边一说完,小鲁一把抱住我,整个人就嚎啕大哭起来:“二蛋,你是有真本事的人,我知道瞒不过你,也晓得吃了这东西,容易遭灾祸,但我只不过是想变得更强一点儿而已,免得被单位给淘汰了啊,我没有坏心思。二蛋,你救救我啊……”   小鲁突然的崩溃,让我有些莫名其妙,拉着他,询问道:“鲁哥,等等,你先别哭,到底怎么回事,你赶紧跟我讲,我好帮你想想办法。”   听到我的安慰,小鲁大概是想起了我在瓦浪山孟家村的表现,抬起了头来,小心翼翼地问我道:“二蛋,你帮我看看,我背上,是不是有一个人趴在上面?”   啊……背上?有人趴着么?   小鲁这话儿听得我毛骨悚然,这时我才发现平日里昂首挺胸的小鲁竟然是佝偻着身子,仿佛背上有很沉的玩意一般,他今天穿着蓝黑色的中山装,里面是的确良的白衬衫,我将他稍微推开了一点儿,仔细打量,这才发现他的背上几乎都潮湿了一片,手往肩膀上面一晃,一阵冰凉,好像寒冰旁边的气息,总比旁边低上好几度。   我受过了杨二丑的洗髓伐经,已经能够感应到炁场了,然而对于无形无色的阴灵之体,却是一点儿也把我不到,不过这并不影响我对于小鲁此时状况的判断,想必他现在,就是给那个小张骑在了脖子上面。   或许那家伙还在冲着我笑呢,只不过我根本看不到而已。   这是我才明白了小鲁为何一出现就变得这般的神经质,任谁脖子上面骑着一头鬼,脑子肯定也清醒不了。我没办法瞧见那鬼灵,也就无法施治,强忍着对那东西的厌恶之感,指着旁边不远的窗户对小鲁说道:“鲁哥,你什么都别多想,没事的,我们一定会没事的。你想想,我们出了这里,去招待所找到吴副局长,什么都解决了。”   说完这些,我拖着他朝窗户那儿走去,然而走到跟前,才发现那窗户玻璃虽然破了,但是却用钢条稳稳焊住,人根本就出不去,我踢了两脚,反倒是将自己的脚跟弄得痛死,旁边的小鲁瞧见我努力无效,突然桀桀地怪笑了起来。   他笑得我毛骨悚然,忍不住推了他一把,责问道:“你干嘛啊,赶紧逃出去,我们还有生还的希望,要留在这里,迟早都要给吓死的!”   小鲁发觉我情绪里面的不满,然而他却仿佛看不见一样,神经质地指着这铁门铁窗,抖着脸说道:“这是一道鬼门关,进来了,就出不去了——我们都出不去了,不管是我,还是你,又或者是申哥和老孔,他们都逃不脱这命运的,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小鲁拖长了音调,尖锐得吓人,我瞧见他神经病一样,也懒得理他了,蹬蹬蹬,扶着梯子往下走,下到了地面来,他瞧见我跑开了,以为我要抛下他不管了,也赶紧儿跟上了我来,生怕我跑远去。   他刚才表现出自暴自弃的样子来,不过我一走开,又诚惶诚恐,看来受到的压力不小,我左右一看,整个车间空空荡荡的,灯光时暗时灭,申重和老孔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也没有了主意,瞧见小鲁屁颠屁颠地跑到我跟前来,咬了咬牙,问他道:“鲁哥,我问你一件事情,你自己……能够瞧见自个儿肩膀上面的那东西么?”   我说得小心,本以为小鲁会发火,结果他泪水都流了出来,哭着说道:“从刚才尿尿开始,就一直骑在我身上了,我搁地上滚了三回了,都没有下来,你没瞧见么?它就骑在我的身上,看、看——它用那手撩我头发呢,我的妈呀,这手都黑成焦炭了啊!”   小鲁间歇性地抖着脑袋,整个人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状态,他正说着话呢,我的确有瞧见他的头发飘了起来。   无形之中,虚空之间,说不定有一张脸,正冲着我笑呢吧?   我心思一转,手往怀里一摸,当伸出来的时候,一道寒光划过,青衣老道传承给我的小宝剑被我以极快的方式,朝着小鲁的上空斩去,收回来的时候,我又问他:“现在呢,还在么?”   小鲁依旧还在哭,死命地点头,泪水潺潺。   看到他,我不由得想起了当年被爹娘送入五姑娘山去的我,当瞧见那面铜镜子里面的小水鬼儿,怕也是这般的恐惧。按理说,像我们这样的单位,类似的事情应该并不少见,只是小鲁去年才分配过来,虽然所知泛泛,但毕竟还是没有遇见过什么事儿,难免慌了神。别说他,便是见过更厉害人物的我也是脚底发虚,朝着头顶喊了两声“胖妞”之后,没有回应,我一咬牙,下定决心说道:“鲁哥,鲶鱼精的眼睛有两颗,你都吃了么?”   小鲁摇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袋来,说道:“没有,我就吃了一颗——现在想起来,后悔死了,这东西坐我身上,而没有缠着你,说明我真的是在作孽呢……”   我看着那布袋,瞧那里面的形状,乒乓球一般大小,应该是剩下的那一颗。   咬了一下牙,我心想着自己身负十八劫,每一劫都无端凶煞,这鱼眼珠子上面含带着的煞气,哪里有我强?这般一想,我当下也顾不得许多,手一抓,看都不看就直接往最里面塞去,这玩意被煮得有些硬,我使劲儿一嚼,汁水四溅,一股强烈的鱼腥味充斥在我的口腔里面,而就在这时,我感觉好像是喝了度数极高的烈酒一般,一股热劲儿从胃里直冲头顶,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嗝。   随着这股气息冲出了食道,我感觉双眼一热,抬头看去,却瞧见一个连脸都没有的黑影子,正朝着我笑——对,就是笑,一种棱廓模糊的笑容,诡异而神秘,而我却想也不曾想,右手上的小宝剑再次朝前一划。   黑影子很自然地往后面缩了一点点,然而这时的我,掌心挪动,却在这一刻也多递出了一分。   小宝剑正中无脸黑影子,接着一阵黑烟冒起,无数的鬼啸之声,凭空而生。
第十六章 你们都得去死   但我刺出那一剑去的时候,世间万千恐怖,而当我收回来的时候,一切烟消云散。   所有的恐怖都化作了一片飞灰,再无任何狰狞表象。   而这个时候的我却来不及作任何庆祝,又连着打了几个嗝,感觉整个胃中都在翻腾起来,无数的陈腐之气喷薄而出,将小鲁也熏得一头栽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胃里面好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又烫又稠,而且还冒着十足的臭气——不过我很明白一点,这所谓的臭气,其实就是当日煮熬孟老二时留下来的尸气。   这玩意被熬进了鱼眼珠子里面,一直存留下来,而我这不停地打嗝,其实是因为身子里面的力量,很自然地在排斥这种气息。   不过即便如此,我也觉得够呛,感觉全身有一股热意四处涌动,最后停留到了一对眼睛的眼皮子上面来,一会儿凉、一会儿烫,说不出来的难受。   这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当我瞧见小鲁从地上一蹦而起,欢呼雀跃的时候,我也没有再在地上停留,而是一骨碌站了起来,开始念起了往生超度咒——不管那头被我小宝剑金光击溃的鬼魂,到底会是个什么下场,人都应该保持怜悯和慈悲之心,该做的,还是应该去做。   这是当年的青衣老道,交给我的道理,不敢忘,也不能忘。   肩头上蹲坐着的那头鬼消失不见了,最高兴的便是小鲁,他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一跳老高,什么负担都没有了,他也挺直了腰杆来,甩甩手,一切无恙,这才走上前来,使劲儿地抱住了我,大声感谢道:“二蛋,兄弟欠你一条命!”   我瞧见他眼中那浓浓的感激,这是对我在关键时刻,顾不得性命之危而吞食了鲶鱼眼珠子,所表现出来的那股子勇气的敬意,小鲁晓得吞食那鱼眼珠子之后的反噬,有多么恐怖和强烈,便更能理解我拼死给他解围的行为,有多么受人尊敬。   然而当时的我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我大概就是这般的心态,所幸在瞧见了那阴晦之物后,小宝剑竟然能够真的将其击溃,这件事情让我感到无比的惊喜,安全感也成倍的增长。   人因为未知而恐惧,现如今我瞧也瞧得见,杀也杀得死,却也没有了刚才那种紧张到极点的心情,甚至还有些期待下一头阴灵恶鬼的出现。   一剑在手,天下我有,我信心满满,而小鲁也是激动得难以言喻,不过现在并不是我们情绪宣泄的时候,大门被堵死了,不过我们还是有些不甘心,两人一起,冲上前去,又是踢又是踹,然而却怎么都弄不开来,拳头砸在那铁门上面,根本听不出金属的声音,反而像是一堵沉闷的墙。   小鲁狂暴地踹了一下,突然拉住了我,脸色发青:“二蛋,别弄了,我们另外想办法吧,我总感觉这门后面,不是大路,有好多红色的血在流啊……”   吞服完了那巨型鲶鱼的眼珠子之后,我们都能够瞧见一些平日里根本不会出现的脏东西,不过我这只是刚刚吞服,还没有囫囵个儿消化完呢,小鲁却是不晓得吃了多少天,他这么讲,由不得我不信,于是问他怎么办?   小鲁也是手足无措,但想起了刚才巡查车间的时候,高炉后面有一个来料房,那儿有一个小门可以出去。   我们两人一合计,既然申重和老孔暂时找不到人,那我们菜鸟则应该先保全自己,然后去把人叫过来,这才是正理——至于胖妞那只死猴子,杨二丑它都不怕,这阴灵哪里近得了它身?商量完毕,两人小心翼翼地朝着来料房那儿摸去,车间的灯光闪烁,过了高炉背后,光线就变得十分朦胧了,这里面的设备很多,一步小心就会磕到碰到些东西,所以我们走得也不快,然而越往来料房那边走,灯光就越暗,几乎完全就被那高炉给挡住了,我们都是趟着脚在走。   这样子肯定不行,磨刀不误砍柴工,我提出折回调度室那边去拿手电筒,不然来料房那儿黑漆漆的,进去了也得抓瞎。小鲁被吓得一愣一愣的,对我产生了一种依赖感,虽然没有几步,也不肯留在原地等,一定要跟着我一起走。   然而我们两个刚刚一转身,突然瞧见高炉的墙壁上,挂着一个漆黑的头颅。   “啊……”   “申头儿?”小鲁和我一起发出了叫声来,他是无意义的尖叫,而我则是震撼于突兀出现在高炉墙壁上面的那头颅,竟然就是刚才突然间不见了踪影的申重。   二科的科长自我入职以来都没有露过面,一直都是申重在负责,所以我向来都亲切地称呼他为“申头儿”,然而万万没想到,此刻竟然是一言成谶,真的就剩一个头了。申重这些日子以来,对我一直都很照顾,此刻瞧见他头颅镶嵌在那高炉的墙壁上,我立刻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紧紧握着小宝剑,朝着空处大声吼道:“你他妈的到底是谁?有本事就给我滚出来啊,来跟你二蛋爷爷斗一斗,偷偷摸摸地藏在那儿,算个屁的本事?”   我这一番叫骂,原本也只是宣泄一下情绪,并没有想着能够有什么回应,没想到先前充斥在空气中的那声音,却又悠悠然地传了出来:“呼……呼……我好冤……枉啊……”   伴随着这哭声,墙上的人头缓缓抬了起来,面对着我,我瞧见申重双眼被挖了,泊泊血泪从黑乎乎的洞子里流出来,划过脸庞,滴滴答答地落在了下面的地上,而他的嘴唇,却是向上翘。   “申头儿!”我走上前去,想要去触摸那脑袋,身后的小鲁一把将我给抱住,大声喊道:“二蛋,别上当了,那不是申哥,不是!”   经得小鲁的提醒,我这才将心神给稳住,净心神咒念出口中,然后举头看去,发现那张脸又变得朦朦胧胧的了,果然还是一个不甘心的凶灵。我不知道这几个死者为何没有往生,而是留在这儿吓唬我们,但这种被欺骗的感觉让我一点也不好过,握着小宝剑,就像将那东西给弄灭,不过就在这时,我们听到来料室那边传来一阵响动,在这样的场景中显得格外的突出,我回头看去,瞧见黑不隆冬的门口,竟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来。   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一点儿害怕都没有,握着短剑,一个箭步就冲上了前去,大声喝道:“装神弄鬼的狗东西,你终于露面了啊,看你二蛋哥怎么收拾你!”   我冲到跟前,举剑就刺,然而那个黑影的身手倒也了得,避开我的攻击,三两下,竟然擒住了我的胳膊,我还待用力,结果听到那人沉声喝道:“二蛋,噤声,你吵到老孔作法了!”   这话儿说得我如遭雷轰,倒不是因为说得如何,而是这人,竟然就是刚才脑袋还挂在高炉墙壁上的申重。我眯着眼睛去打量,大概是巨型鲶鱼眼睛的缘故,昏暗的光线中,我倒也是能够分明瞧出这人就是申重,而在来料房里面,还盘坐着一个念念有词的人,却正是刚才消失不见了的老孔。   我说他们怎么突然不见了踪影,原来竟然是跑到了这来料室里面来,不过我刚才四处找人,叫得那么大声,他们怎么就不应一声呢?   我满肚子的疑问,然而刚刚一张口,申重便拦住了我,低声说道:“有什么事情,一会儿再说,老孔他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别打扰到他……”申重小心翼翼,一脸的谨慎,我瞧见他如此神秘,也不敢多言,小鲁也围了过来,瞧见老孔盘腿坐在来料室门口不远处,双手合十,眼睛紧闭,面前点了一根蜡烛。   那蜡烛跟我们平日里用的并不一样,是根红烛,灯芯特别大,噼里啪啦地冒着火星,而老孔口中,则念念有词,似乎在招魂。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在念咒诀,然而凑近一站,却听到老孔口中竟然在唠家常:“……姑娘,你出来呗,既然有冤屈,那我们就唠一唠嗑——你哪儿的人啊,家住哪里,有几个兄弟姐妹啊,父母应该还健在吧?”   老孔四十多岁的一糙老爷们,平日里两斤二锅头的酒量,豪气横生,然而此刻说起话来,和声细气,温柔似水,让我都有一点儿认不出来。不过在瞧见他浑身不停地抖动,特别是左手,不停地在摩擦,便晓得他现在是在扶乩状态。何谓扶乩,这也叫做鸾生或乩身,其实就是请得阴灵附身,彼此沟通的方式。老孔家学渊源,懂这个,但是一般也不显露出来,我瞧见申重一脸紧张,晓得他也是没有把握。   不过在一阵颤抖之后,小鲁突然捏住了我的胳膊,在我耳边轻声说道:“二蛋,你看,有一个白衣女人,坐在老孔的背后呢……”   这话儿还没有,老孔突然睁开了眼,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们,开口说话道:“你们,都得死!”
第十七章 手很黑的小子   “你们,都要死!”   老孔抖动半天,一睁开眼睛来,突然就说出这么一句话,实在是惊人,不过更让我震惊的,是他的声音,老孔原先的声线粗犷沙哑,然而现在说出来的时候,却是另一种音调,跟一个少女的声音差不多,阴柔、飘忽不定。   我和小鲁都极为惊讶,而申重却还是个老江湖了,他直接一屁股也坐在了老孔的对面,接过话茬来说道:“妹妹,这话儿说的倒有些过分了,我们是来帮你的,你若想不受人奴役,就跟我们好好说实话,这样子,大家都能够各取所需,避免不必要的争端,你说对不对?”   申重跟老孔一本正经地说着话儿,而我则在旁边瞧,小鲁说的白衣女子,我是瞧不见的,不过却感觉在老孔的身上,有着一股微微的白光,随着这白光流转,老孔的脸色变得有些扭曲了,却还是在说着话:“我是很想解脱,但是却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你们太弱了,根本不知道他的恐怖,他想做的,是集齐九条人命,给他做血引,好炼成那把饮血剑。这还只是他的一个计划之一,要凑足九九八十一条人命,他或许就能够炼就传说中的饮血飞剑,而我们,都是被他看上的剑灵之选……”   申重的眉头一掀,低声喝道:“他是谁?”   老孔的脸上也露出了一种奇怪的恐惧表情,说:“他?他是一个潜伏在人群之中的恶棍,他是一个亵渎神灵的人,他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魔鬼——不,他自己就是一个魔鬼,大魔鬼!”   申重又问:“那你要我们怎么帮你,你想解脱么?”   老孔摇了摇头,语气依旧阴柔,但是却透露着一股失望:“你们连自己都救不了,还谈什么救我?这车间的地下,被那个人动了手脚,布下符阵,所有在这儿死去的人,都不会得到解脱,只有不断地受着他的驱使,一直到最终融合,化在那血钢之中,才会以另外的一种形势真正消失——啊,他来了,我感觉到了,你们之中,有人消灭了一个被他奴役的死灵,他感受到了,你们快跑吧,早点走,或许还来得及,不然,你们也要被他血祭了的……”   这个女人嘴上说得恐怖,不过却还是蛮善良的,竟然催促着我们离开,然而申重却不这么认为,我们前来此处,就是为了查明真相,至于别的,倒也没有太多的害怕,毕竟在这几万人的省钢,凶手未必还敢铤而走险,真的重下杀手不成?   他浑身轻松,继续盘问,然而刚刚从生死边缘徘徊而来的小鲁却是没有半点安全感,上前催促,申重却并不理会他,而是跟扶乩着的老孔继续聊着天,小心翼翼地诱导话题。   我一开始还真的没有瞧出什么来,然而时间一久,我便发现在老孔的身后,竟然真是一个白衣女子。   她穿着白色衬衫,蓝色长裤,年纪不大,可能跟哑巴差不多,瓜子脸、麻花辫,模样儿挺清纯的,那女子就坐在那儿,嘴巴一张一合,而老孔这边则跟申重一问一答,聊得热切。在警告了几次之后,她竟然也不避讳什么,直接告诉了我们,她其实是四分厂调度室的女工,名叫做白合,去年刚刚顶替她病故的母亲上岗,平日里活计不多,过得倒也不错,没想到在几天前,下班在浴室洗澡的时候,突然间就是两眼一黑,昏死过去,结果给人装进了模具,用钢水烫死……   原来,钢水泄露事故那名神秘的死者,竟然是这个叫做白合的女鬼?   虽然对她的遭遇表示同情,但是想到罗大屌暂时没事,我的心还是一阵跳动,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高兴。这种情绪太自私了,我自然晓得,于是强忍住,没有表达出来,而老孔作为引灵入身的鸾生媒介,则一脸怨恨地说道:“你知道他为什么挑中我么?”   申重摇头说不晓得,而白合则愤愤地说道:“生辰八字!我爹最近在给我张罗婚事,便把我的生辰八字到处地散开,结果就被人盯上了——我生于农历七月十五,那人告诉我,那一天六道出、鬼门开,孤魂野鬼游走,是阴气最盛的一天,那天出生的人,天生都更容易见阴,不过这还不是他要整治我的理由,更重要的,是他给我相过了面,认为我是咸池白虎之体,作为鼎炉,最为合适……可怜我人生还没有开端,便被那恶人给弄得生生死死,都不得安宁了……”   白合自怨自艾地说着话,在她前面的老孔泪水哗哗地往两边流了下来,小鲁原先极度恐惧这个幽幽女鬼,然而听到老孔的这一番转述,不由得一阵叹息,又瞧见那女孩儿飘飘忽忽,眉目精致,不由得多了几分仰慕之意。   少年慕艾,这是正常,然而申重却还是想要找到事情最关键的地方:“姑娘,你告诉我,将你们神魂拘禁起来的那个家伙,到底是谁,到底什么身份,你快告诉我,到时候我给你们做主!”   凶手是谁,这是最关键的一点,这事儿弄清楚了,整个案子就算是了结,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个盘腿坐在地上的女鬼白合竟然站了起来,微微一晃,整个人化作了一片混沌之中,而在他身前的老孔则发出了一阵毛骨悚然地叫声来:“你们不信吧?他来了,他来了,你们快跑吧,要不然就和我一样了……”   这高亢的叫声在攀到最顶峰的时候,陡然断掉,而这时老孔一阵哆嗦,口鼻之间竟然有鲜血溢了出来。   在他之前的那一根红色蜡烛,也适时而灭,几乎是一分一毫都不差。   申重有点儿吓到了,上前过去,一把扶住了瘫软在地的老孔,问他怎么样了?这时的老孔睁开眼睛来,整个人显得无比的虚弱,站起来,结果一个踉跄,差点儿又要摔倒,我们几人扶住他,还没有多问几句,他便大声吼道:“走,快离开这里!”   老孔是我们这几个人里面,门道最通的一位,既然他都已经觉得实在是太危险了,我们便也开始焦急起来,先前我们朝这边过来,是因为来料房这里有一个侧门,可以出去,离开这里,也不会舍近求远,于是迅速越过房间里面的几个输送管道,朝着侧门冲去,然而当我们真正到了门口的时候,发现这门给外面锁得死死,根本就弄不开。   在不知不觉中,黑暗中有一只大手,将我们所有的通道都给堵死了,这副架势,莫不是要将我们给堵死在这儿?   既然是钢厂,用料自然都不差,那侧门无论我们怎么用力,都弄不出去,情形和先前一般模样,脚踹上去,几乎没有钢铁那种铮然清脆的声响,而是一种仿佛踢到了厚重石墙上面的沉闷之感。   在经过一番努力,又有了我讲述了在正门的遭遇之后,申重这才明白过状况来,而就在这个时候,相隔不远的车间正门处,突然也传来了一道哐啷响声,好像是有人将那铁门给打开了来,我们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着外面跑去,十几步,绕过了高炉,来到前面空地处,瞧见先前出去找电工的保卫处马同志和另外一个同伴走了进来,而在他们的旁边,还有一个驼背老头,肩上斜挎着一个箱子。   瞧见我们四人冲到跟前来,那个马同志一边作揖,一边道歉道:“对不起啊,大家!电工下班了,我们整个厂区找了半圈,这才找到一个老师傅。对了,你们怎么没事把那铁门给锁上了啊,要不是我们带着钥匙,还进不来呢……”   经历了这么多,马同志却仿佛出去溜了一趟弯儿一般,又转了回来,跟那驼背老头吩咐道:“杨工,这里的照明电路好像哪里坏了,您受累,帮忙查一查。”   那老头好像是刚刚给人从那热烘烘的被窝里面叫出来,虽然低着头,整张脸都陷入了黑暗中,但是我却能够清晰瞧见他眼眶里面的眼屎,以及乱糟糟的头发。听到马同志的请求之后,那驼背老头朝着角落一组配电箱走去,不过就在这个时候,我朝着前方一阵猛冲,手中的小宝剑从斜下方刺出,朝着那个马同志的腹部捅去。   没有人会想到我这么做,决绝而凶狠,就算是亲口喊出这三个保卫处的同志其实就是鬼的小鲁,也被他们这装模作样、煞有介事的对话给唬得一愣一愣,不知道是不是此处有过布阵的缘故,所以没有人能够瞧出马脚来——我们被欺瞒了半晚上,这会儿也是瞧不出来的。   然而我却凭着直觉,冒着误伤好人的风险,将这把小宝剑插入了马同志的肚子里。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冻结了,而下一刻,刚才还谈笑风生的马同志化作了一团扭曲的气息,带着厉啸,融入了空气中。当我一击得手,浑身一震,再想把这剑捅入另外一个人的身上时,那人朝着天空一跃,消散于无形,而正门则再次封闭,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响声来:“轰……”   车间再次封闭,而我们所有人都瞧向了这个突然间多出的一个人,那个驼背老头也抬起了头,意外地看了我一眼,脸上竟然露出了欣赏的表情来:“手很黑的一个小子,不错!”
第十八章 寒光剑将出世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觉得穿着打扮,跟人的气质有着很重要的联系,然而当我瞧见这个驼背老头的时候,却发现人其实真的是可以千变万化的,真正有深度和演技的人,根本不会让你一眼就能读懂,比如此刻,在说话之前,那个驼背老头就是一个半夜被从被窝里面拉出来的可怜老电工,然而当他抬起头来,眼神放光的时候,一股让人心悸的霸气,却从他身上流露出来。   被人说是“手黑”,我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在我出剑的那一霎那,便能够感受到身后所有人的惊讶,然而当这个保卫处马同志化作了一团黑雾消散的时候,我又能够感受到旁人奇异的目光。   我是一个敏感的人,很在乎别人的态度,而面对着这个驼背老头的话语之时,却突然语塞,一时无语。   驼背老头此人个子看起来虽然矮小,背如弓形,然而当他走到我们的跟前来,双腿站定,却给人予泰山般的稳重,每一个人瞧向他去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有种仰视的感觉。此人出场威风凛凛,目光如电,寒光乍露,我们四人竟然没有一个能够与他对目而视,都低下了头,而在说出了对我的评价之后,那人打量了我一番,竟然有些好奇地说了一句话:“呵呵,竟然是你,没想到我们还真的有缘啊?”   这话儿说得我完全愣住了神,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我们认识么,我怎么不晓得?”   驼背老头背着手,平静地说道:“你不认识我,但是我却认识你——后勤处锅炉房里面,来了一个黔北大山的小子,叫做罗大屌的,他就是跟着我干活的,嘴虽然笨,但是人却蛮勤快的,也好用,可帮了我老头子不少忙呢。只可惜呢,看到了不该看的事情,让我给处理掉了,哎,他的根骨不错,我本来打算考察完,收当徒弟的,结果……”   “什么?你把大屌给我处理了?”我听到后面,睚眦欲裂,也管不得此人带给我们那种巍峨如山的压力,一步踏前,大声问道:“你到底把大屌给怎么了?”   那驼背老头瞧见我如此焦急,不由得笑了起来,要挟我道:“小子,不如这样吧,你若想要知道自己老乡的消息,就跟着我做事,你好好干,我就把那衰货的下落,告诉你。”   所谓下落,那就是说罗大屌现在的境况并不会让人着急,至少还没有死。   这一点确定之后,我便没有了后顾之忧,左脚一蹬,朝着前方就扑去。我修道法魔功,却并无道术相辅助,全凭一双肉拳,和青衣老道留下的小宝剑,先前那女鬼白合谈起此人,不寒而栗,能够让一个已故之人都感到恐惧的,手段必然也是极为厉害,而瞧见他这杀人不眨眼的凶焰,我便晓得此人肯定比杨二丑还要难以对付。   杨二丑走火入魔之后,身体向来不好,一直都是靠着僵尸死气维持,早已不复巅峰状态,就连画符的精力都难为,然而这个驼背老头,却是潜伏在钢厂多年的一条毒蛇,卧薪尝胆,苦忍爪牙,一旦显露身形,必然是雷霆手段。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若想要在这个家伙手上逃脱性命,便得趁着他还没有什么防备的时候,近身缠斗,让他没有施展手段的时间。   我手上的是小宝剑,跟把匕首差不多,一寸短,一寸险,抢的就是一个“凶悍”二字。   我动得出人意料,然而那驼背老头却仿佛能够看透我心思一般,我奋力前扑,他则轻飘飘地朝着后方退开去,我冲了三两步,发现那人竟然退到了配电箱那儿去了,我的身后传来了申重的一声大喊:“二蛋,小心那个家伙关电闸……”   这话音未落,结果便听到“啪嗒”一声响,整个厂房都陷入一阵伸手不见双手的黑暗中去。   我凭着印象朝着前方刺去,结果落了一个空,那人将配电箱里面的电闸全数破坏之后,很短的时间里,衣袂飞动,人却转移到了别处去了。   骤然的黑暗让所有人都变得一阵慌乱,而就在这凌乱的脚步声中,那驼背老人的声音,却从空旷的头顶上悠悠传来:“很高兴见到诸位,特别是那位叫做二蛋的小同志。我这个人呢,有一个讲究,那就是但凡死在我手下的人,我都会告诉他我的名字,以及死因,以便他下了幽府,或者黄泉路上,有一个念想——我呢,叫做杨从顺,老伙计们都叫我杨大侉子,也有人会把我和于墨晗那老不死的并在一块儿,成为金陵双器……”   他停顿了一下,不屑地说道:“姓于的那个家伙,就是个迂腐愚昧的老不死,跟他相提并论,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悲哀,不过呢,从他手底下,流落出过一把六转的雷击枣木剑,这一点比我强;所以我现在,需要练就一把超越巅峰之作,而这些,则需要诸位的配合,我本来还准备再瞒几天的,只可惜,你们都已经找上门来了……”   “杨大侉子?”申重低沉的声音从我左手边的四米处传了过来:“集云社头号炼器师,据说擅长用人命来填制法器,脾气暴躁诡异、秉性冷漠多疑,是局里面通缉榜上的重犯。没想到这样的人物,竟然会隐藏在这钢厂里面,真的是小隐隐于市啊……”   申重的话语让那驼背老头略微有些吃惊,他的声音悠悠传来:“嘿哟,没想到你脑子还真的好使啊,不过你们来的人,我都看过了,除了那个喝得晕晕乎乎的地中海,其他人倒还真的入不了我的法眼,至于你们几个,还是乖乖地给我做鼎炉阴灵吧,弄完今天这一波,我亲手打造的寒光剑,也就可以正式出世了!”   这话儿一说完,我立刻感觉到一阵劲风吹起,有股阴柔的风朝着左边,也就是申重的那个方向吹来。   这是准备杀人了么?   我心中一紧,申重这人虽然江湖门道够多,但是他依靠的是经验丰富的头脑,而不是道门中的修行,若说打架,我或许都不是他的对手,但是若是有阴灵附体,只怕他也是没有什么抗衡的手段。这般一想,我没有再作犹豫,快步向左移动,口中大声提醒道:“申头儿,小心了,我来应付那东西。”   所谓那东西,其实就是事故当年死者的其中之一,被驼背老头凶化之后的它显示出了极强的迷惑性和攻击力来,不过这些刚刚凝结成灵的东西,并不是小宝剑那锋利剑刃的对手,先前骑在小鲁脖子上面的小张,还有被我毫不犹豫就捅灭了的马同志,都是前车之鉴,所以面对着汹涌而来的我,那股阴灵之仅仅只是作了一个停顿,便朝着我们头顶上飘了开去。   我一剑刺了个空,不过却是给申重解了围,然而就在此时,我突然听到小鲁在旁边朝我大喊道:“二蛋,小心上面!”   小鲁吞服过人肉汤煮的鲶鱼精眼珠子,夜能视物,而刚刚吃的我效果还没有那么明显,所以他一出声,我几乎都没有考虑,就地一滚,朝着旁边避开去,却听到驼背老头吆喝道:“给我将那个愣小子给我制住,他好像可以看到你们……”   这一声吩咐刚落,我便听到了小鲁那边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叫声,惊慌失措,心道惨了,我们这四个人,都只是二线人员,申重擅长经验谋略,老孔和我半瓶水晃荡,至于小鲁,给他一把AK或许还有得玩,但是现在徒手空空,可不就真的给人捏在手上,动弹不得了?   小鲁这尖叫声还在持续,而我又听到了两声沉闷的击打声,申重和虚弱的老孔似乎都给人撂倒了,甚至反抗的气力都没有。   黑暗中,我感觉面前几米外突然又多了一个人,却正是那个驼背老头,嘿然笑道:“小子,我说过吧,收拾你们,我手到擒来。不要奢望会有人来救你们,这二车间的地下,被我铺设了九阴聚魂阵,只要你进来了,而我把握中枢,任谁也逃脱不出去。你根骨绝佳,不过那又怎么样,这天下间的天才多得是,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我觉得作为鼎炉,你更合适……”   他桀桀怪笑着,伸手过来抓我,然而这个时候,一道白影飘过,竟然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白合,先前通过老孔之口诉说自己遭遇、并且催促我们离开的那只女鬼,没想到她竟然突然出现,挡在了我的面前。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明白,驼背老头也不明白,停住了脚步,寒声骂道:“你个吃里扒外的浪蹄子,居然还敢反叛我?”   那白影子伸出手来,接着空间中冥冥有声而出:“我便算是飞灰湮灭,也不会让你得逞的!”   这话语倔强,透露出了一个早夭女孩子的坚强,然而驼背老头却桀桀一笑,骂道:“好,那我就让你神魂俱灭,让你晓得,背叛我的下场。”昏暗之中,他手腕一抖,似乎弄了一串珠子出来,朝着那白影子甩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单听“刷”的一声,有破空声而起。   接着,一个得意洋洋的声音竟然从我们上面的管道那儿传来:“我艹,我就说是集云社的人在捣鬼,果然是你啊,杨大侉子,好久不见?”
第十九章 饮血寒光剑,铁齿神算刘   漆黑而封闭的厂房中,突然破空声起,一道碧绿光华从无中生有,将驼背老头打向女鬼白合的珠子给荡开了去。   听到这猥琐而得意的声音,我浑身一震,这可不就是我先前想要去找的算命先生,刘老三么?   我瞧见那道白影仓惶无措,竟然朝着我这边扑来,眼睁睁地瞧见我们就要撞到一起,结果那玩意竟然朝着我手上的剑上面钻了进去。这什么节奏?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突然又瞧见头顶上面一阵光芒四射,接着有十二盏灯光,陆续亮起,将整个车间给照得透亮。这会儿我瞧见了,闯入这禁闭空间中来的,还真的是算命先生刘老三,此刻的他拢着袖子,正蹲在空中一根粗大的管道上面,看着下方。   他那根布幡招牌竖在旁边,有阴风吹动,猎猎作响。   这出场,简直就是帅爆了,然而瞧见他灰头土脑的模样,也不知道从哪儿钻过来的,一副落魄,跟这骤然而出现的高手风范,十分不搭。   灯光的亮起,让我瞧见了滚落一旁的小鲁、老孔和申重,也看到了驼背老头,这家伙被突然闯入的刘老三给吓了一跳,人竟然已经退到了十米开外,一脸谨慎地看着头顶上的刘老三,脸色数变之后,这才寒声问道:“你是谁?”刘老三得意洋洋地抬起头来,手指着旁边的那杆旗幡,对着上面的五个字念道:“认不认识字?老夫叫做——铁、齿、神、算、刘!”   驼背老头一脸茫然,说:“铁齿神算刘,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的小角色?你怎么进来的?”   刘老三站了起来,提着幡布招牌,往着上面的铁架子楼梯走,转了下来,大声地说道:“孤陋寡闻啊,孤陋寡闻!我们其实是见过的,刘大侉子,我师父曾经给你兄长算过命,说他戾气过重,性格无常,年少易折,当时我在场,你也在场,当时你们都不信,你看看现在,他不是躺地下面去了么?你们这家传的手艺,太残暴了,邪门外道,总是活不长的。实话说吧,我从西郊的瓦浪山过来,那儿的聚邪敛魂阵,是不是你布下的?”   驼背老头面无表情,双手反复地搓着,然后反问道:“哦,原来是麻衣世家的人,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事儿重要么?”   刘老三嘿然而笑,说:“这太有关系了,你知道你惹到了谁么?对,我们这伙人,学得是文功夫,推算测字,算的就是一个命,跟你们这些武行出身的人不能比,不过黄养神虽然是我的师弟,但他是黄家远支,知道黄家么?就是荆门黄家,如今黄家的人死在了你手里,莫说是你,就算是你们集云社的大档头、白纸扇,都扛不住的……”   “荆门黄家的?”驼背老头一脸严肃,眼睛似乎左右转了一下,然后试探着说道:“刚才出手的不是你吧,让那人出来,我见识见识。”   说话间,刘老三已经走到了地面来,不理他,而是自我感觉良好地跟我打招呼:“嘿,二蛋,又见面了,是不是有一种很惊讶的感觉啊?我说过了,水库的事情还没完,这不,老夫现在就已经找到凶手了。”   似乎对先前我和罗大屌并不怎么搭理他这事儿,耿耿于怀,刘老三走过来,揽着我的肩膀,洋洋得意地说道:“你知道这货是谁了吧,集云社你别听着名字文气,其实就是你们这一带最凶残毒辣的社团帮会,虽然解放这几十年,被瓦解许多,但是依旧余孽仍在,可以这么说,你们这儿但凡出现点什么坏事儿,九成都是他们集云社弄的鬼。不过呢,今天倒是让你瞧好,老夫是怎么灭了他的!”   刘老三年纪顶了天也就四十,不过老喜欢在我面前说起“老夫”二字,倚老卖老,不过罗大屌这事儿上面,我有心找他帮忙,倒也在旁边捧哏,拱手说道:“倒是请先生施法,将这魔枭给灭了,免得遗祸群众。”   刘老三这边得意,却没晓得驼背老头早已忍耐不住,这儿是他的地盘,整个车间的地下都被他暗中布置了法阵,哪里能容刘老三在这儿撒野?   他本来还准备将那个黑暗中的高手给逼出来,却没想到刘老三根本不接招,于是厉声喊道:“你这个家伙,莫非真以为将荆门黄家搬出来,我就会怕了?你当我杨大侉子是刚出来混的是吧?今朝就将你们给全部弄死,祭炼进那寒光剑里去,有了那深水怨灵和钢铁怒火的淬炼,我看到时候还有谁,能够过来找我的麻烦?”   他大声喊着,身子朝着高炉那儿退去,不知道要做什么,我扭头看了说大话的刘老三一眼,发现他只是光喊喊号子,身子却是纹丝不动。   这个家伙,他特意跑到这儿来,莫非是来吹牛的?   刘老三给我的感觉十分不靠谱,手握着短剑,我想要再次冲上去跟驼背老头拼了,心中估量着如果我将《种魔经注解》中的魔功施展而出,能不能拼得过?然而刚走一步,刘老三却伸手拉住了我,沉声说道:“你别动,让那个家伙先吹一下,我倒是想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敢说出这么牛逼的大话来。”   刘老三这话儿一说完,我就晓得他应该是另有所图了,而驼背老头却是毫不在乎,三两步走到了高炉旁边,脚在一块地上很有规律地踩了三次,手朝着空中一挥,竟然凭空抓出了一把长剑来。   这长剑,剑长三尺,非金非铁非石非木,给人的感觉,好像是珊瑚上面镀了一层胶质,然后有浓郁的血光将其笼罩,煞气逼人。   刘老三瞧见这玩意,整个人的眼睛都不由得亮了起来,大声喊道:“不错,以血钢为构架,以深水凝胶为媒介,虎楼石碾碎而附着其上,先是在阴气逼人的水底凝练,而后又用含血煞的现代钢铁技术熔炼——杨大侉子,金陵人称呼你为天才,是可以并肩于墨晗的大师,这话儿倒真的不是吹捧,这把饮血寒光剑一出,只怕就算是于墨晗大师,都压不住你的风头了……”   面对着刘老三的夸奖,驼背老头的脾气也变得温柔了,他轻轻抚摸着那把长剑的剑身,就像抚摸自己情人滑腻而白皙的肌肤,投入了十二分的感情,这般腻乎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回复刘老三的话:“这剑呢,目前还只能算是半成品,所有的功效都还没有完成,不过杀了你们,差不多就能够出炉了!”   刘老三嘻嘻笑,指着驼背老头说道:“剑都是有灵性的,认主人,而世界上最了解这剑的,是它的创造者。一般来说,如果用铸剑师的鲜血和性命,来给这剑开光,我觉得这才算是完美,对不对?这事儿古人就有典范,如果真的这样做,我相信,这三十年内,将没有人能够做出超越这把饮血寒光剑的作品,而你,则将永垂不朽,惊醒后人——怎么样,我给你想的结局美丽吧?”   刘老三自说自话,而驼背老头整张脸都变黑了,他将剑给提起来,做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式,冷声说道:“这结局,我不喜欢。”   这话说完,他脚步一动,整个人就宛如鬼魅,一步竟然就跨到了刘老三的跟前来,那把剑的剑身上面有好多孔洞,一动,无数呼啸声便滚滚而起,宛如万千的魑魅魍魉,一齐狂啸,整个天地都化作了一片扭曲,无边血海陡然而生。我心中骇然,感觉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浑身僵直,动弹不得,而旁边的刘老三也是有些猝不及防,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将手中的那杆旗幡往前一挡。   刷……   一道清脆的撕裂声骤然响起,刘老三的那杆旗幡碎成了一大片,漫天飞扬,而我和他则终于一齐往后退开,我心中发麻,朝他大声喊道:“大哥,你不是信心满满,胜券在握么?现在是咋回事啊?”   我痛苦,而刘老三并不亚于我:“我艹,我的招牌!那可是我混饭的玩意啊,没了它,我吃啥呢?杀猪的,你再不出现,老子就死了!”   这话音未落,持着饮血寒光剑大步前来的驼背老头突然停住,那把红光滚滚的长剑往前一绞,竟然给一道碧绿色的寒光给缠住。   叮叮当当……空中发出了一阵爆响,跟打铁一般模样。一开始我的视线被那漫天的剑光给吸引,然而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那碧绿色的光芒末端,竟然有一只手把握,凭空之间,出现了一个矮个儿男人,鼻孔外翻,满脸麻子,长相极为丑陋,然而他的身手却是出奇的好,与这个手持饮血寒光剑的驼背老头,竟然战得不相上下,隐隐还有反超之势。   漫天的剑光宛如星光,能够将人的眼睛都给耀瞎,高手较技,在于剑招,也在于剑势,两人在一阵交锋之后,双双后退,驼背老头握剑的手都有些颤抖,朝着那个丑汉子厉声喝道:“哪里来的家伙,报上姓名来!”
第二十章 飞剑?飞剑!   这个丑汉浑身有一股浓烈的杀气,无形,但是却能够让人从心底里感受到恐惧,驼背老头虽然以此为主场,却还是显得十分谨慎,这边郑重其事地询问,而那丑汉先是瞧了刘老三一眼,见对方不反对,这才抱拳说道:“锦官城中一字剑,黄晨曲。”   他这架势作得有些假,一看就知道并不是久跑江湖的人。   我这时才发现,他刚才用来与驼背老头手中的饮血寒光剑对拼的,竟然是一把玲珑可爱的碧绿短剑,看着仿佛玉质,比我手中的这小宝剑,并没有长多少——这真就是厉害了,以这样的长度,竟然和对方拼得你死我活,看来刘老三这回找来的帮手,倒是一个强势人物。   听到丑汉报出了自己的名号,这边的驼背老头眉头紧皱,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想起西川江湖之上,怎么突然多出了这么一号人物来,又问一句:“阁下可有师门传承?西川之地,朱作良你可认得?”   丑汉摇头说道:“我无门无派,你不用查,至于朱作良,他是鬼面袍哥会的坐馆大哥,我自然认得,不过他却认不得我罢了。”   驼背老头说起那一个人名来,自然是想要攀交情的,然而瞧见这个丑汉不理不睬,根本就一点关系都不牵扯,也不给面子,便晓得有些不好对付了。不过他的右手捏了捏剑柄,感觉指骨一阵发酸,想要再努力一下,免得节外生枝,于是又说道:“其实呢,我跟小良也算是个忘年交,他们鬼面袍哥会很多骨干成员手上都有我的作品,所以面子蛮大的,这位兄弟,你若是不插手此事,以后西川之地,任你横着走,你看如何?”   他努力劝着,然而那个丑汉突然有些不耐烦起来,挥了挥手,呛声说道:“嘿,驼背,你他妈的到底是干嘛的?你以为你是窑子里面倒茶壶的龟公么?正打架呢,要砍就砍,你费他妈的什么话?”   丑汉黄晨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话儿直接将还待攀谈的驼背老头给气得不行,胡子都翘了起来,寒声说道:“无名小辈,得志便猖狂,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对吧?老头子我不过是惜才而已,你若是执迷不悟,饮血寒光剑下,再多一条亡魂,那又如何?”   对于驼背老头的奚落和讥讽,丑汉浑不在乎,平静地说道:“我刚刚出道,知道的人的确不多,不过杀多几个人,以后就会好了。”   他这话儿刚说完,驼背老头的剑就已经递到了跟前来。这把饮血寒光剑虽然并未成型,然而却已经是峥嵘初现,拿在手里,根本就不是一柄长剑,而仿佛一根火把一般,将整个空间的炁场牵动,从势之上,果断紧压。两人再次纠缠在一块,一边是红光四溢,凶猛如潮,而另外一边,则是星星点点,疏密有致,叮叮叮,剑尖相交,让人感觉狂风劲雨,扑面而来。   这是我第一次瞧见这么高级别的拼斗,两人身形宛如鬼魅,忽闪忽现,让人连气都透不过来,不过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却有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竟然还能够瞧出这里面的蹊跷,指着那个驼背老头,对旁边的刘老三说道:“这个人的身子,好像诡异得很啊?”   刘老三正心疼自己的招牌呢,听到我谈起,他点了点头,说道:“一字剑呢,虽然是大器晚成,但也是正正经经的学剑出身,无论是基本功,还是剑招,都是有传承,千锤百炼的架势;而那个杨大侉子,他就是个铁匠,手艺人,论拼斗的本事,十个他都及不上一字剑。不过这儿是杨大侉子的主场,你瞧他的步法,每一脚都能够踩在点子上面,阵法玄妙,他一步能当别人五六步,而你在看看他舞剑的姿势,这哪里是他在跟一字剑对砍,分明就是那饮血寒光剑,在跟人对拼呢,能不诡异么?”   他这般说,我果然瞧出来了,驼背老头完全就是被那把红光四溢的血剑给带着走的,这种不连贯不但体现在剑招之上,而且还体现在了他的脚步上,十分凌乱,好几次,差一点儿就要绊倒了。   然而驼背老头隐藏在这省钢里面,可不是一年两年,费尽心思打造的主场,并不是我们能够想象得到的,两人交锋良久,一字剑不但没有将优势发扬光大,然而随着那血饮寒光剑的气势越来越盛,他竟然被步步紧逼,颇为狼狈起来。我仔细看,却发现原来一字剑的双腿之下,似乎有黑色影子拉扯,将他的动作变得异常缓慢,而驼背老头却一刻都不停歇,血剑之势宛如暴雨勃发,瓢泼而下,让他顾头不顾尾,难堪得紧。   瞧见这场景,驼背老头洋洋得意起来,一边出剑,一边还有闲心奚落道:“麻子,身上有点儿本事,你就真的不知南北和西东了?实话告诉你把,这车间里面的血煞阵已经被我给启动了,天明之前,是不会有任何人能来援助你们,你们自个儿也出不去的。你且猖狂,老头儿一会儿就将你给斩杀了,让这剑,也沾一沾高手的精血……”   驼背老头笑得狂戾,手上的凶剑更加急迫,如雨落芭蕉,化作了一道血影,一字剑有些吃不住劲儿,朝着我们这边移来,大声喊道:“刘老三,我日你先人板板,你不是说就一个打铁的么,这家伙咋这么凶悍啊?”   刘老三也有点被吓住了,一边往后退,一边喊道:“我啷个晓得咧,他自个儿水得很,凶的是那把剑,你本事不是蛮大么,一剑取他头颅啊?”   刘老三这撒手不管的架势让那丑汉十分受伤,破口大骂道:“算命的,虽然老子贫贱之时,蒙你一卦易运,但是这些年来,老子给你做了多少苦力,到今天,更是把命都要给扔在这儿了,这情分老子还完了,以后你他娘的别找我了,知道不?”这话儿说得绝情,然而刘老三却是死皮赖脸,笑嘻嘻地说道:“别啊,咱们两个人,说啥情分不情分的,朋友之间,帮帮忙而已,别闹了——二蛋,你去帮忙,将那个缠人的小鬼给除了!”   他谨慎得很,自个儿不敢冒头,却一脚踹在了我的屁股上面,我一个踉跄,直接朝着前面跌倒而去。   贸然闯入战团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尤其这交手的还是十分凶悍的高手,我刚走两步,便被一阵剑风给吹得差一点就要毙命了。不过这关键时刻,我反倒是清醒了,就地一滚,避开了这腰间以上的剑刃,然后举着那柄小宝剑,朝着一字剑脚底下的黑影子扎去。我不厉害,但是这把小宝剑却是十分犀利,这一晚上都已经捅了两头恶灵,凶煞之气都出来了,但见我这般一出手,缠着那丑汉子的黑影竟然一扭身,下意识地朝着旁边跑开了去。   鬼灵之物,飘飘忽忽,我也是吃了那巨型鲶鱼的眼珠子,方才能够瞧得清楚的,一字剑未必得闻,然而黑影一散,他立刻得以解脱,周身一阵舒畅,口中便开始念念有词起来。   此咒文细碎,宛如鼓点急落,迅速升起,而与他对敌的驼背老头显然有些慌了,手中的血剑一震,竟然发出了一道比血还要浓郁的光芒,朝着丑汉斩来。一字剑咒文已致关键时刻,满脸大汗,眼看着就要被斩中,突然有一道黑影子竟然腾空而落,伸手一抓,这犀利无匹的光芒竟然给接了过去,一点儿杀伤力都没有。   所有人的眼睛都瞧向了那道黑影子,好奇地以为又来了哪门子的高手,却不曾想到这家伙个儿并不大,缩头缩脑,竟然是……   “胖妞!”我诧异非常,刚才受到惊吓,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的胖妞,这么一个麻栗山土生土长的小猴子,竟然在关键时刻,空手接下了驼背老头那凶煞莫名之血剑,鼓弄出来的绝杀剑芒,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我怎么感觉自己有些看不懂呢?而就在所有人都陷入一阵思维停滞状态之时,持咒完毕的丑汉子右手前伸,无名指和小指弯屈,令拇指压在该二指的指甲上,食指中指并拢伸直,朝着驼背老头犀利一指。   一道碧绿色的青芒从丑汉子的手中,倏然而起,带着最犀利的呼啸声,朝着驼背老头电射而去。   电有多快?那几乎是转瞬即逝,别说是视线,就连炁场都无法把握,所以当那道碧绿色的青芒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就瞧见它下一次出现,竟然插在了驼背老者的胸口上。这剑并没有透体而过,而是将驼背老头整个人给带飞了,然后稳稳地扎在了高炉墙壁之上,而出剑的那个丑汉一字剑,全身精力陡散,竟然直接瘫软到了地上,气喘如牛。   驼背老头被钉在了高炉之上,饮血寒光剑滑落下来,嗡嗡直鸣,而他一双眼睛几乎都要凸了出来,吸了好几口气,这才艰难地问道:“飞剑?”   坐倒在地的一字剑点了点头,很认真地回答道:“飞剑!”
第二十一章 小哥赐我一死   在得知了插在自己胸口处的那柄碧绿石剑,竟然真的就是传说中的飞剑之时,驼背老头眼中那熊熊燃烧的斗志,在瞬间就被恐惧给浇灭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瞬间垮落下来,低下头,喃喃自语道:“飞剑啊,天——这东西的技艺都已经消失几百年了,每一次出现在江湖之上,都是一片腥风血雨,能够死在这样的凶器之下,我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只可惜……”   那丑汉子缓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刚才还差点要了自己性命的驼背老头,确认威胁,发现他口鼻之间皆是鲜血,英雄迟暮,一片悲凉,心中不由得一阵软。   我这时已经将胖妞给抱了过来,浑身一通检查,发现它并无大碍,刚才去握住红芒的双手,也是一点儿伤害都没有,这让我想起了两件事情来,第一,自然就是胖妞当日偷了麻衣老头杨二丑从南明古墓之中带来的护魂珠,那玩意本是杨二丑准备用来转世附身的护持之物,最是珍贵,结果就给这猴子吞服了,而后它又将杨二丑最为得意的僵尸大个儿给直接弄死。   这种死,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魂魄全消,能够做到这地步的,不多,可以想得到,吞入护魂珠之后的胖妞,已经不是我理解中的小猴子了。   再一想到当初青衣老道对胖妞的期待,似乎还高过于我,我就觉得这小家伙,真的不简单。   就在我给胖妞检查身体的时候,驼背老头也跟一字剑对起话儿来。那个家伙虽然跟杨二丑一个德性,都不把人当人看,双手血债累累,但是对于自己擅长的领域,却最是关心,趁着自个儿还能够说话,问起那飞剑的来历。一字剑是个实诚人,并不相瞒,说这是他师父所授,他师父的尊号名曰“南海剑魔”,是个化外之人,世人罕有得闻,但那手段却是南宋的传承,这剑也是师门留下来的,据说是先辈采用了一块遗留着先古灵兽血脉的石头,雕琢许久而成。   一字剑虽然容貌长得极丑,但是为人却颇为认真,也不夸大,听到他这般说,那驼背老头的眼中反而有了神采,桀桀怪笑道:“嘿嘿,我就知道,这是古物——飞剑之术断层几百年了,现在怎么可能有人,能够再做得出来呢?”   这话儿说完,他便放下了心中的执念,低下头来,用手去抚摸那石剑之上的符文,仔细感受。结果手一触动,上面竟然如同触电了一般。   这是飞剑自身蕴含的反击,非主之人,一旦抚摸,皆受其害,不过他并没有放开,而是像碰触到了绝世美女的肌肤,而且还是修长美腿一样,如饥似渴地摸着,还问面前这丑汉:“玩剑制器的人,哪个不想做出一把飞剑来,扬名立万?我其实也是尝试着打造一把飞剑来着,可就是先人的笔记太过于晦涩,而且又没有可以参照之物——这飞剑,它内中应有剑灵才对,你是如何驱动,又是如何与之沟通的呢?”   两人刚才还斗得你死我活,现在竟然又聊起了这话题来,如逢知己,让人摸不着头脑,而一字剑先前对这个驼背老头不屑一顾,但是与他制出来的饮血寒光剑交手过后,脸上也有了敬意,跟他恭声说道:“内中的确是有剑灵的,这个需要以气养剑,不断地……”   他说着自己的心得,然而驼背老头却已经没有时间听下去了,那碧绿石剑倏然而至,插在了他的胸口,看着伤口不大,但其实剑气早已经将驼背老头全身的经脉给震碎了,他已然是没有多少时间好活了,瞧见这状况,刚才一直都在后缩的刘老三英勇了,大步冲上前来,一把将明显有些脱力的一字剑给推开,然后俯身捡起了地下的饮血寒光剑来,高高举起,大声喊道:“成就如此凶兵者,为了慰藉此前牺牲的亡灵,主事者在剑成之日,必将已死祭之,这是天命所归,你应该明白这下场的,受死吧!”   刘老三将那把嗡嗡叫个不停的血色长剑给举起,手腕一转,眼看就要将驼背老头给枭首而下之时,旁边的一字剑突然出声喊道:“不要啊……”   他不愿意看着这个跟他聊得不错的驼背老头,这般屈辱的死去,然而刚才发出了那一记飞剑,明显地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这一把推去,结果并没有阻止到刘老三的剑势,反而将那本来准确无比的一剑,给推歪了。   这一歪,本来就等着一个痛快的驼背老头眼睛一鼓,发现这剑砍到了半边脖子,结果就卡在了骨头那儿。   这上不上、下不下,半死不活的样子,可让本以为能够痛快往生的驼背老头疼得半死,眼泪倏然流下,扯着嗓子开始呐喊起来,刘老三本来也是鼓足了勇气,结果这一剑没死人,他便仓惶地将手放开了,骂一字剑搞啥子鬼,吓得他半死,而一字剑则厉声问道:“他不过就是个有些追求的打铁匠而已,你为何要用这种残酷而羞辱的方式,了结他的一生?”   两人原本就有些嫌隙,此刻一斗上嘴,就对骂起来,刘老三骂一字剑忘恩负义,翻脸不认人,而一字剑则骂刘老三是黄世仁地主佬,两人对掐,刘老三最后说不过了,大声喊道:“这事儿说到底,还不是你们黄家的事情?我不过就是伸了把手而已。”   一字剑火气更甚,揪着刘老三的领口,破口大骂道:“我是我,他们荆门黄家是荆门黄家,老子虽然也姓黄,不过我就是肉联厂一杀猪的,跟那种高门贵阀攀不上半点关系,你要是再不说人话,我日你先人板板,信不信老子以后,都不管你这点破事了啊?”   他说得决绝,刘老三有些心虚了,但终究还是不肯认错,这可苦了被钉在墙上的那位爷了,半边脖子被砍,自该流血而死,结果不知道是那饮血寒光剑的缘故,又或者是别的,反正他就是没死透,嚎叫了一阵子,嗓子都喊哑了,发现自己还没死,这两位爷倒是吵得不亦乐乎,委屈地说道:“两位,你们能不能腾出点功夫来,给老头子我一个痛快啊?妈的,痛死了……”   驼背老头苦苦哀求,然而那两位爷好像吵嘴上了瘾,当做没听到,他无奈,又瞧向了我来,说这位小哥,您见笑了,给我来个痛快的,赐我一死吧?真的,哎哟,太他妈痛了……   手上无数人命官司的邪道头目,居然怕痛?我有些疑惑,不过我有心从他身上得到罗大屌的下落,于是便跟他商量道:“这事儿倒是没难度,只不过我那个朋友,罗大屌的下落……咳咳,你应该懂的。”   我话儿说完,他立刻急促回答道:“我没杀他,那小子根骨不错,我把他交给白纸扇了,希望能够培养出一个后辈来——你别问我白纸扇在哪儿,我若是说了,灵魂将堕入深渊,永世不得安宁的,快来,痛啊……”他扯着嗓子喊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瞧见他说话倒也实诚,也不忍他再这般痛苦,于是上前,将手握紧了那把血饮寒光剑,感觉那剑柄温凉适度,有着一种十分默契的舒适感。   接着我的手一带,驼背老头的脑袋,便轻轻松松地掉了下来,朝着地上滚落而去。   头颅掉下,满腔热血朝着空处喷涌而起,按理说这血液足以喷出七八米,然而却全数被那饮血寒光剑给吸收了,而这把剑突然就开始剧烈的震动起来,我吓得想要甩脱,却仿佛黏在了我的手上一样。刘老三和一字剑停止了争吵,扭头过来看我,但见这血剑红光凝聚已久,陡然爆发,一股血光之气,陡然而升,直刺苍穹之上,浩然磅礴之处,简直就是一场神迹。   瞧见面前这番景象,刘老三激动得嘴唇直抖,拉着一字剑的手喊道:“看到没有?看到没有,神兵现世,天有异象生出,这简直就是奇迹啊!”   刘老三兴奋得像个小孩儿,抱着一字剑的手又笑又跳,完全忘记了刚才还和这个又丑又矮的男人吵得不可开交。   在持续了十几秒钟之后,那道血光突然收敛,我也终于将这滚烫得跟发红炭火的长剑给扔在了地上,向后退开,一直退后十几步,不小心就踩到了一具身体上面来,低下头,却见申重一脸郁闷地瞧着我。我当时有些懵了,手忙脚乱地将他给扶起来,问他没事吧?申重先前被驼背老头制住了,不过倒也多大伤势,旁边的老孔和小鲁也都没事。   一切无事,我们走到了刘老三和一字剑面前,连声道谢,感激援手之恩,刘老三心不在焉,随便应付两句之后,将驼背老头的衣服撕下,用布包着那饮血寒光剑匆匆离开,我们送他俩刚到门口,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剧烈的踹门声。   咚、咚、咚……
第二十二章 这是原则问题   敲门声一阵强过一阵,这让刚刚从危险之中走脱出来的我们,难免有些心慌,左右一看,我们二科也就只有我还有点儿战斗力,而刘老三就是个花花架子,一字剑刚才飞剑斩杀驼背老头杨从顺,也是有些脱力,我们这些人,几乎没有谁可堪一战,倘若来的是驼背老头集云社的同伙,只怕我们真的就得死在这儿了。   然而在一阵激烈的敲门声后,铁门那儿传来了一阵洪亮的嗓音:“开门、开门,里面的人快点开,不然我们就砸门了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申重,他耳朵一动,伸手示意道:“大家别慌,这是我们局行动处一科的罗小涛,是自己人!”   他这么一说,老孔和小鲁都听出来了,纷纷点头表示确认:“对,自己人,是自己人呢……”原本显露出十二分戒备一字剑不由得都松了一口气,不过刘老三的脸上却并没有露出太多释然的表情,而是颇有深意地笑道:“自己人?嘿嘿,一会儿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小黄,我们走后门吧,别跟他们照面了。”   说话间他就要转身了,申重侧移一步,挡在了他的面前,诚恳挽留道:“刘先生,上次我出言邀请您到我们局里面做客,你嫌太远了,这一回,无论如何都不要走,您救了我们两次,怎么着,我都得请您吃顿饭,表示一下谢意,你说对不对?”   我也有心让刘老三帮着找寻一下罗大屌的下落,于是也附和道:“刘老三,三哥、三爷,您到底担心什么,我们又不能把你吃了,一会儿出去,我请您吃大肉饺子,纯肉馅,不放韭菜和大葱,包管香,你觉得咋样?”   刘老三一听说有饺子吃,口水都流下来,不过他举起了手中这用驼背老头外衣包裹的饮血寒光剑,说道:“你们几个,我都了解,为人不贪不恋,这都是不错的性子,但是未必人人都如你们一般。这剑,是金陵双器杨大侉子费尽毕生之力,铸就而成的凶器,定会有许多人贪图——但是,这剑乃不祥之物,煞气十足,太邪,铸成起便有异象,以后定是一代凶物,或能成魔。若想让这魔剑消解煞气,这一带也就只有于老头儿能弄,所以我们才不能与你们的同志见面,以免多出事端来……”   他这番解释,倒也诚恳,申重是个知道好歹的人,在明白了刘老三的意思之后,也没有再挽留了,而是朝着来料房那边指去:“既然如此,我也不好留你,以后若有机会,我们再叙旧情。那边还有一个门,不过被杨大侉子封住了,他死去之后,说不定能解开……”   刘老三摆摆手,指着头顶上面说道:“杨大侉子是个杂家,阵法也精通,人虽死,但是效用还在,破了也要些时间,我们是从上面的气孔进来的,原路返回,虽然狼狈,不过倒也快捷……”   他与我们拱手作别,拉着一字剑朝那边铁梯走去,然而还没有上得楼梯,铁门那儿突然传来一阵巨响,哐当一声,竟然被人从外面给弄开了。   门一开,立刻涌进来一堆人,领头的竟然是那个自吃过饭后就一直没有露过面的吴副局长,而跟在他旁边的,则是二科的罗小涛以及他手下的几个兄弟,旁边还有钢厂保卫处的七八人,总共加起来十来个,居然有四人佩枪,一冲进来,便将枪对准了里面的所有人,大声喊道:“都别动,蹲下——快点,蹲下来!不然就开枪了!”   放声大喊的那个壮汉,是一科的黄岐,罗小涛手下大将,也是专业军人出身,在部队练就了一手的好枪法,指哪打哪,是我们单位有名的神枪王。   面对着这一伙气势汹汹的家伙,我们几个都有些无语,然而申重到底是老江湖,立刻将双手给举起来,然后踢了我一脚,让我跟着蹲下。   我明白申重的意思,这儿来的,除了我们单位的这些人,还有钢厂保卫处的,这些人按照规定也能佩枪,而且有几个陌生脸孔,并不认识我们,一旦慌乱,误伤了谁,这可都是说不清楚的事情。好在我们这儿刚刚一蹲下,吴副局长就走到跟前来了,将申重给扶起来,然后看了一眼僵直在铁楼梯那儿不动的刘老三和一字剑,沉声问道:“申重,刚才那一道冲天而起的寒光,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那具尸体……”   随后而来的一科罗小涛跟保卫处的同志解释,说这几个是自己人,那些人才转移枪口,对准了楼梯上的两人,而申重在确定局面已经稳定过来之后,站了起来,拦住大家道:“别误会,那两个也是自己人,大家把枪都给收起来。”   申重好是一顿劝,然而所有人都看向了为首的吴副局长,这个腆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眼睛转了一圈,这才悠悠说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既然是自己人,为什么又不肯见面,而是准备跑呢?”   这一句话,便将话儿封死了,四把枪都指向了刘老三和一字剑的身上来。功夫再高,板砖撂倒,刘老三他们不晓得我们的人会这么快就闯进了来,被枪一指,立刻不敢动弹,毕竟这万一擦枪走火,伤了性命,实在划不来,在黄岐的呼喝下,两人缓慢地回到了平地上,申重瞧见这如临大敌的场面,忐忑不安,又挤到了吴副局长的面前来,将整件事情的经过,给地中海解释清楚,再次表明,这个穿长褂的男人,就是上次在水库帮我们布阵封阴的先生,这会儿也救了我们的性命,这样指着人家,不合适。   申重做这行当久矣,对于案件的脉络把握得十分清晰,表达得也明确无疑,在他这般娓娓道来下,这些人都了解了事情经过,那两个保卫处的同志,甚至都已经将手枪都给放了下来。   但是黄岐没有放,另外一个一科室的家伙也没有放,他们有纪律,上面没发话,下面就照做不误,不会因为自己的观感而胡乱行事。   在听完了申重的讲述之后,吴副局长的脸上面沉如水,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他点了点头,示意手下人将枪收起来,然后平静地对刘老三说道:“如此说来,两位倒是拯救大局的英雄了,这件事情,我们记下了。不过两位如果有空,最好能够跟我们回单位,做一趟笔录,这样子,整个案子也才会清晰明了,你们说对不?”   刘老三嫌麻烦,挥了挥手,笑着说道:“你们自己人其实都已经将事情经过说清楚了,至于我们两个,不过是乡野之人,路过而已,如果没有事儿,我们就先走了。”   他并不喜欢跟官面上的人打交道,稍微应付一下,就准备离开,一字剑无所谓,跟在他后面走,然而吴副局长一个眼色,罗小涛带着一科几个人,团团拦在了跟前。这场面让刘老三有些意外,扭头来看吴副局长,而那地中海大叔则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地说道:“人可以走,没问题,不过剑留下,那是证物,需要我们单位来保管!”   这话儿不但使得刘老三和一字剑都变了脸色,就连我们几个二科的当事人,都感觉到有些无耻。   刘老三此人,虽然极不靠谱,但是他关于饮血寒光剑的解释,倒是真的,那是魔兵,我握过那把剑,一握紧,便感觉仿佛有一种极为放纵的意志在影响着自己,无边的暴戾和仇恨就疯狂涌上心头,寻常人根本无法控制,必须要消解怨气,方才不会造下冤孽,而吴副局长要把这剑留下来当做证物之事,未免有些太强人所难了。   刘老三担心的事儿,果然还是发生了,他回过头来,凝视着吴副局长的眼睛,平静地说道:“我如果要是说不呢?”   吴副局长没有说话,旁边的罗小涛却站前一步,一板一眼地说道:“如果你们要是强行带走,我们将会以妨碍公务以及涉嫌杀人的理由,将你们拘留。”他说得决然,刘老三和一字剑脸色又是一变,我瞧见一字剑的右手悄然无声地伸进了怀里,那里有他刚刚擦拭干净的碧绿石剑,这是一个有本事的人,绝对不会受屈辱,然而就在这时,黄岐两人,果断地将枪口对准了他。   “放下你的手!”黄岐沉静地说道:“任何有可能涉及到危害办案人员人身安全的行为,都将被视为袭击,我会毫不犹豫扣动扳机的,别挑战我的耐心。”   一字剑并没有示弱,而是一字一句地回应道:“你有本事,就开枪,再来摸摸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   面对着如此强硬的态度,霸道惯了的黄岐暴跳如雷,想要冲上前去理论,然而旁边的罗小涛一把抓住了他,然后将目光投向了默然无语的吴副局长,这时所有的人,都等待着吴副局长的态度,而这个地中海男人却还是淡然说道:“笔录可以不做,人也可以走,但是证物,必须要留下,这件事情,是原则问题,谁都不能违反。”
第二十三章 此事只关公义   刘老三原本只是觉得颇为可笑,不置可否,然而当吴副局长缓慢说出这话儿来的时候,他的腰杆一挺,本来显得有些佝偻猥琐的身子倏然就挺立起来,一双眼睛像利剑一般锐利,直指吴副局长。面对着这样的挑衅,吴副局长无动于衷,仿佛没有瞧见一般,而旁边的罗小涛则伸出了手,催促道:“你好,请将你手上的证物,交给我们,谢谢你的配合……”   这个家伙也是一个能挑事儿的主,刚才一字剑与黄岐顶牛,他心中便生出许多的气来,此刻见吴副局长表了态,更是得意,伸手来抓。   然而他刚一伸手,刘老三便往后推开一步,整个人就像发怒的公鸡,指着吴副局长骂道:“我日你娘的,刚才杨大侉子在这里逞凶杀人的时候,你们在哪儿?钢厂领导招待得不错啊,闻着味儿,是不是上了茅台,你们喝得是不是都找不着北了?区区一个迷魂阵,连是人是鬼都分不清了,因为你的玩忽职守,你们部门负责值班的这几个人,一、二、三、四!四个,差一点就活不到明天,结果这些事儿,你连问都没有问,一点儿关心都没有,现在瞧见有好东西出来了,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拦截,抢回去——我是你爹么?我凭什么惯着你啊,有本事,你自个儿破案啊,装什么大尾巴狼?”   刘老三到底是个算命的,一说话,滔滔不绝,一套一套的,讲得城府颇深的吴副局长脸在那一瞬间就红了起来,原本平静如水的眸子也有寒光露出,不过他到底是领导,犯不着跟刘老三这样的家伙街头撒泼,退了一步,冷笑着摇头,没再说话。   他不说,自然有人帮着出头,罗小涛是个极有眼色的人,跟着吴副局长混了有段日子,默契得很,刘老三一开骂,他便挤上了前面来,帮着领导挡刀道:“算命的,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不管怎么样,这儿死了人,这就是大事,你俩行踪诡异,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儿来,本身就值得人怀疑,鬼晓得你们跟那罪魁祸首是不是一伙的?不过你们既然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我们也就不追究了,吴局甚至都点头让你们可以离开了,但是这剑,是本案至关重要的证物,没有了它,我们拿什么说服上面?”   旁边的黄岐也帮衬着说道:“对啊,这剑跟你们有半毛钱关系啊,你们想拿走就拿走,哪里有这样的道理?你们这么一来,更让人怀疑目的不纯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怒意勃发的刘老三撩拨得怒气更盛,而将自己的诉求渲染得合法合理,说话间,罗小涛就准备伸手,强行从刘老三手中夺下那把饮血寒光剑来,这时突然一片碧绿荡开,罗小涛的指尖摸到了一片冰凉,低头一看,却是一把圆头石剑,正好放在了他的前方。   这柄短剑看着十分圆润晶莹,现对于杀人的凶器,更像是一件艺术品,然而他却能够从那剑身之上,感受到凌厉的煞气来。   这剑也算是刚刚杀了一人,杀意凛然,罗小涛心中一阵寒意勇气,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朝着面前这个丑汉子厉声喊道:“怎么着,你还打算将我们都给杀了不成?你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丑八怪,是不是不想活了?”罗小涛能够胜任行动处一科科长,自然也是有本事的人物,不过面前这丑汉子锋芒毕露,倒是让人有些心慌,故而说出来的话,怎么听,都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意思。   被人喷得一脸口水,那个黄晨曲并不介意,丑脸上面反而露出了一丝冷冷的笑容来:“你不认识我,很正常,不过等我多杀几个人,就会听过了。”   在旁边愤愤不平的我,听到这话儿,突然有一种很想笑的冲动——我原本以为这个丑汉子刚才回答杨大侉子的话儿,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竟然是他的口头禅。没事就说要多杀几个人来立威,这样的冷面杀手,倒也是个十分危险的人物。不过我听了好笑,罗小涛却是一脸愤慨,这样的奚落让他有些受不住,冷声又说道:“好,有本事,你就把我杀了,到了那个时候,你当真就天下闻名了!”   他这是气话,然而一字剑却当了真,很认真地考虑一下,点头同意道:“也好,既然你愿意,那么我通往成名的道路上,就不妨让你成为其中一块垫脚石吧……”   一字剑此人相貌虽丑陋,但是名利之心极强,说着话,喉咙蠕动,突然有一种古怪的声音从他腹中传来。   我低头瞧去,脸色大变,这声音自然是咒文,跟刚才他斩杀杨大侉子的持剑咒诀几乎是一模一样,而更让人惊讶的是,他这居然是腹语,速度还快上好几倍。认真的!一字剑刚才说的话,居然是认真的,而罗小涛显然也感受到了倏然而来的危险,他其实也是修行中人,多少也了解一些观气的法子,脸色剧变,大声喝骂道:“你敢?你杀了我,自己也跑不脱的……”   这话说起来,气势终究还是弱了许多,即便四把枪指着一字剑,也丝毫带不来一点儿安全感,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个人闯入其中,挡在了一字剑的身前。   我一看,这人竟然是申重,只见这个沉稳的男人拦住了双方的中间,一边示意一字剑不要冲动,一边认真地朝着吴副局长说道:“吴局,这两位兄弟,刚刚救了我们的性命,而转眼之间,咱们就把枪口对准了他们,这样做,不合适。”他说得极为诚恳,而一直装作局外人的吴副局长眉头一掀,竟然有些怒了,罗小涛察言观色,立刻指着申重的鼻子说道:“申重,你知道自己在干嘛么?你是准备要包庇嫌疑人,让他将至关重要的证物带走么?”   然而他这话儿刚刚一说出口,死里逃生的二科,包括我在内的三个人,都一齐挡在了枪口之前,愤怒地看着自己的同事。   我是在申重动身之后,第一个走到场中的,带着胖妞的我,四只眼睛,狠狠地瞪着一科的这帮同事,越想越气,这些猪队友,危急时刻没有出现,而到收果子的时候,却都挤在了这里。我不管刘老三拿走饮血寒光剑这行为,到底有没有违反我们的办案条例,但是随口诬陷别人,然后还将枪口对准自己人,这样操蛋的行为,也足以让我挺身而出,拦在了这之前了。   我所做的一切,无关恩情,无关立场,跟所有的都无关,我站出来,只是为了公义——他娘的,没有这么办事的,太欺负人了!   二科的所有成员一齐站了出来,将一触即发的冲突给制止了,然而却狠狠地扇了吴副局长一耳光,那地中海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再也没有了从容之色,旁边的罗小涛更是暴跳如雷,指着申重的鼻子骂道:“好你个吃里爬外的叛徒,申重,还有你们几个家伙,立场有问题,阶级不明确,你等着吧,回到单位去,你们就等着卷包袱,滚蛋回家!”   面对着罗小涛的指责,我们没有一个人面露惧色,而申重也有些火了,冷然说道:“这件事情,我会亲自跟李局汇报的,孰是孰非,到时候自有公道。”   申重将李浩然局长搬了出来,却把吴副局长给气到了,他的眼神立刻变得阴郁无比,脸上却露出了寒冷的笑容来:“很好,申重,既然你提出来,让李局来处理,说明你对我这个常务副局长,有很重的意见啊。不过这个没关系,我们要容许同志,有不同的意见嘛,我等你,到时候我倒是要看看,李局长会怎么处理此事。不过现在,所有人听好了,收拾现场,把所有相关人等都带回去,如果有人阻止,将视为嫌疑犯,直接抓捕!”   吴副局长终于露出了态度来,强势得让人窒息,而旁边这些人早就已经是蠢蠢欲动,一得吩咐,立刻都涌上了前头来。   我手上握着一把锋寒锐利的小宝剑,肩膀上面还有一头呲牙咧嘴的小猴子,被视为是危险对象,一科的一个胖子和两个膀大腰圆的保卫干事过来捉我,我正犹豫要不要反抗,便瞧见本来就受过杨大侉子伤害的申重被罗小涛一拳打到了心窝子里,像一头煮熟了的大虾,蜷缩着,直接跪倒了下去。申重对于我来说,是长辈,是兄长,是生命中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他受了欺负,我感觉自己的眼睛在那一刻瞬间就变得通红,像受伤的狼崽子一样,“嗷”地一声叫,就朝着前面的人冲了过去。   一科的那个胖子,来自内蒙,是我们单位有名的摔跤高手,而我当时也是发了怒,冲上前去,一挑脚,将这厮给直接撂翻在了地上,但是旁边两个人则趁此机会,直接将我给压到了地上来。   在落地的那一瞬间,我瞧见一字剑出手了,一道碧绿即将启程,然而吴副局长却更快,提前一步,竟然将那剑给紧紧抓住,旁边几人则一拥而上,将虚张声势的一字剑和刘老三给扑倒在地。当时的场面一阵混乱,漫天的拳脚和人影在动,我听到胖妞一声大叫,似乎朝着上方跳去,心中一惊,正想拼命,然而这时车间之内突然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响声:“都干嘛呢,停下来!”
第二十四章 李局如沐春风   平地之中,这炸雷般的声音一响起,最先停手的是我们单位的所有人,无论是一科,还是二科,都没有再继续。   接着是保卫处的几人,他们已经陷入了一片混战之中,手忙脚乱,然而瞧见旁边有关部门的领导们都停了手,也都站起了身来,只有那刘老三还在拼命大喊道:“我艹你爷爷的,你们这帮孙子,还真动手啊,你们别逼我啊,真逼急了,等老子出来,到你们单位布阵,天天遭火灾……”   刘老三吵吵嚷嚷,这才发现周围变得一片寂静,抬起头,瞧见有一个面目庄严的国字脸走了进来,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将双手贴在了腿上,低头不语。   内讧,自己人打自己人,这绝对不是一件光荣的事情,而正好被上面的人瞧见,更是丢脸。   唯一没有感觉到畏惧的,恐怕就只有出手制住了黄晨曲手中石剑的吴副局长,他扭过头来,瞧见这国字脸中年,脸色有些难看,不过还是打招呼道:“老李,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我们单位的头头,空降而来的分局局长李浩然,他缓步走到了长中来,平淡地扫视了一下场中,然后看着手上握着枪的几人,脸色有些冷,寒声说道:“内部冲突,有必要动枪么?”他这话儿一出口,黄岐和另外一人慌忙将枪锁好保险,收回套中,而另外两人被他的目光逼视下,也讪讪收了起来。刚才的冲突,虽然都有肢体接触,闹得也凶,但大家都晓得这不过是内部之争,所以倒是明智地没有开枪。   这枪一收起,场中的气氛也都变得缓和了些,李局朝着吴副局长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伸过手来,轻易就从他手上拿过了那柄嗡嗡响着的石剑。   一字剑刚才御剑杀敌,实在有些脱力,结果给吴副局长趁乱夺了去,双眼凶光四溢,在被人松开之后,整个人的身子绷得紧紧,宛如弹簧,随时都有可能暴起。我听说过一个说法,那就是一个剑客,他手中的剑,就跟自己老婆一样,谁都摸不得,这样执念的剑客才能够有大成就,而偏激的一字剑显然就有这种倾向,就在他即将发狂之前,李局却并没有再多打量,直接就双手恭敬地送到了他的面前来。   “不错的剑,相信在以后的日子里,这把剑会在华夏大地上,平地惊雷,跃然而起的。”   李局温和地笑着,态度显得有一丝真诚的推崇,一字剑这个丑汉子是个顺毛驴,脾气暴,但就是听不得软话,瞧见这国字脸这般说起来,感觉好像是吃了人参果,满腔怒气也就消解无踪了,这手段让我看着佩服不已,真正的大人物,就得像李局这般,和风细雨,什么事儿都在片刻之间解决了。一字剑怒气消解之后,在吴副局长一脸惊容的注视下,李局又看向了旁边喋喋不休的刘老三,拱手说道:“先生可是东北道上,鼎鼎有名的铁齿神算刘?”   花花轿子人抬人,伸手不打笑脸人,这道理大家都懂,刘老三久趟江湖,自然也不会对这新出来的国字脸表示出太多的敌意来,大喇喇地挥手说道:“唉,别这么说,我就是在东北那疙瘩混口饭吃而已,谈不上什么鼎鼎有名……”   他这话说得谦虚,但被这么一夸,脸上还是止不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来,李局又抬了一句话:“先生何必自谦?我曾经听九神堂的封先生说过,麻衣世家里面,谋算国运者众,然而真正能够有所大成、出类拔萃者,自当是不拘一格的刘先生。”   被架得这般的高,刘老三骨头都轻了几两,嘿嘿谦虚几句,这才问起来者何人,而李局自我介绍了一番,他“哦”了一句,倏然转冷,然后指着周围这副场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哦,原来你是他们的头啊,既然这样,我倒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来,手铐在哪儿?把我们两个闲人给铐上吧,免得为难你们。”   他以退为进,算盘打得极响,而李局此番前来,自然不是要惩治众人的,他先是虚晃一下,没有搭理这茬,然后又问起了旁人来。   他问了吴副局长,又点了申重的名字,同一件事情,两种立场,在听完大概的经过之后,他轻轻叹了一声:“集云社,我还没来就有听闻过他们的凶名,乃邪灵一脉,本以为早就被铲除干净,却没想到死灰复燃,竟然还折损了这么多的人命,当真遗憾。”李局在为那些逝去的生命伤怀,过了一会儿后,他双手抱拳,朝着刘老三和一字剑长身而躬,郑重其事地说道:“浩然在这里,多谢两位的援手之情,若非你们及时赶到,我恐怕就要给自己手下的同志,开追悼会了。”   他说得诚恳,看不出假,有着吴副局长行为的对比,让我们几人看得心中暖暖,而刘老三则挥挥手,谦虚不已。   道完谢,李局问刘老三要那饮血寒光剑来一观,那家伙竟然毫不犹豫地给了,李局拿过来,将包裹的破布一揭开,立刻有红光闪耀,嗡嗡颤动,凶煞之气透剑而出。他只看了一眼,点到为止,便没有再理会,而是询问道:“刘先生,不知道你拿走这剑,有何用途?”   刘老三言明这剑太过凶煞,易入魔道,他也没有办法,只有拿给于墨晗大师,或者消减魔性,或者封印地底,这都未定。   这话说得敞亮,刘老三双目纯净,倒也没有什么贪婪之意,李局已经将这剑双手捧好归还,待刘老三接过去之后,他出言再次感谢,然后恭送两人离去。刘老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朝着李局拱手说道:“李浩然,不错,不错,没想到六扇门中,倒也不是皆如乌鸦,妙哉妙哉……”   刘老三带着一字剑离开,临走之前,他竟然还拍了拍申重的肩膀,然后朝着我笑着说道:“嘿,二蛋,你小子不错,有大造化,以后老夫若是有空,定来吃你那顿饺子,记得啊,一定要是大肉馅的,一丁点素菜都别放……”   目送着两位江湖奇人离去之后,脸色一直阴郁的吴副局长终于忍不住了,出言说道:“老李,你不能这么做,那把剑是魔兵凶器,倘若流落出去,定然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你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太冒失了?”吴副局长在我们单位,资格最老,地位也仅次于局长,脾气难免会有些大,他这么一说,搁别的地方那就是顶撞上司,然而在这里,大家都不觉得奇怪,李局笑了笑,然后指着杨大侉子的无头尸体说道:“老吴,他逞凶施威的时候,你在哪儿?”   这一句话将吴副局长噎得半死,本来想摆出来的老资格,也被这无能之举给弄得一点立足之地都没有了,随后李局又说道:“这个人,铁齿神算刘老三,是麻衣世家当代最杰出的人物。这样的人,跟我们武夫是不能比的,如果有机遇,一飞冲天,谋算国运都有可能,不但你惹不起,我们江宁分局惹不起,就连我的师门都惹不起——当然,你若觉得你惹得起,你就去惹,自个儿去,别给我们分局惹麻烦就成!”   李局长话儿说得不重,但是振聋发聩,吴副局长再愤愤不平,也无济于事,毕竟一把手发话了,什么都算是敲定了。   至此,省钢闹鬼案也算是基本结束,我们二科大都负了些伤,后面破解那车间法阵,以及那头遗漏亡魂处理等杂活儿,跟我们都没有什么关系了,在李局的首肯下,我们都在附近的医院接受了检查,老孔和小鲁都只是轻微撞伤,唯有申重,内脏受到了些暗伤,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但我们得知这事儿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想起了罗小涛的那一拳来。   申重的伤,一半是杨大侉子弄的,还有另外一半,这个需要算到一科科长罗小涛头上来,这仇我们且记下,有时间得还上才行。   我没事,杀人红尘中,脱身白刃里——拼得最凶最狠的是我,结果反倒是没有什么事情,果真应了那句老话,叫做“越不怕死,越死不了”。我无大碍,在照看了他们几个之后,天蒙蒙亮,我便去找了一枝花,将罗大屌暂时的下落,告诉了她。当得知罗大屌有可能落到了一个邪恶的帮会里面,一枝花表示了很大的担忧,不过我倒还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当初我被杨二丑掳走,别人都以为我死了,现在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么?   人都有命,操心太多,反而是自寻烦恼,经历了一夜恶斗,我的心态反而放松下来,张知青也在家,叫妻子去买了豆浆油条,然后跟我聊天。   张知青学得是考古,跟我讲起他们的老教授,说最近风气渐变,一切向钱看,有很多人开始打起了老祖宗的主意来,结果中原之地,一到夜间,野地里到处都是挖坟刨地的家伙,说到这些,张知青痛心疾首,而小妮在一旁听着,拉着我的衣角,一对小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我们,小脸上面写满了崇敬。说到了盗墓,张知青突然说道:“过段时间,我的导师有一个科考计划,你能不能拨冗参加一下?”
第二十五章 胖妞,我想和你聊一聊   张知青把我当作同辈,说话一向随意,这回特意用了“拨冗”二字,可见这邀请是十分的郑重,我有些好奇,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张知青告诉我,说他的导师最近正在研究一个关于干尸和湿尸的课题,老头前几年曾经参加过马王堆的挖掘工作,目睹过马王堆那具不朽女尸的出土过程,简直就是违反了当今科学上发现的所有自然规律,这里面有很多值得研究的东西,而最近他的导师又收到了一个消息,神农架北部的一个地区,可能有一个类似古墓的存在,现在正在申请经费和手续,如果能够批下来的话,将会带着他一起,前往那儿进行挖掘工作。这事儿有些危险,所以想找人陪同保卫。   马王堆的发现和出土,我也曾经在单位里听别人谈论过,听说那是一个深达二十米的方形大墓,里面的所有东西都保存完整,玲琅满目的文物、古籍和神奇的四层棺材,以及那具保存了两千多年而几如活人一般的女尸,举世震惊,老孔他们几个人私底下揣测,说这个东西,应该是先秦时代的方士弄出来的,甚至还有传言,说有人在那儿获得了先秦两汉时期的修行功法,获益颇多,不过可惜的是跟我们没有什么关系。   那个时候太乱了,据说负责保卫挖掘事务的部门也十分混乱,到底有没有人藏得有私货,又或者全部上缴国库,这些都是未知,也轮不到我们这些小人物来操心。   不过如果有机会,我倒是可以跟当事人,也就是张知青的导师讨教一下的。   对于张知青的要求,我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提议倘若真的要成行的话,可以建议金陵大学考古系的领导,跟我们单位联系一下,如果我们上头同意的话,到时候不仅是我,还会有精兵强将,人身安全都会得到保证;不然的话,这种行动还是极其危险的。我当初曾经跟杨二丑一起到过湘西的南明古墓,晓得这里面的凶险,所以再三提醒他。   小妮现在已经十岁多了,越发的可爱,跟在麻栗山一样,她特别黏我,每次过来都拉着我的衣角,恋恋不舍,一口一个“二蛋哥”。   一枝花瞧见小妮跟我这么亲近,有时还会跟自家女儿开玩笑,说你这么喜欢二蛋哥,以后就给他做媳妇得了。小妮也点头,嘻嘻笑,她还没有到害羞的年纪,倒是我有些挂不住脸,十分羞涩。小妮还小,我在生死之间挣扎,也没有什么想法,但对于张知青的安全,也是特别的在意,所以再三叮嘱他,万事都需小心,到时候,一定要跟我商量一下。   我是见过这个世界有多恐怖的,所以凡事都考虑得比较周全一些,张知青点头说好,到时候,他会跟他导师说的。   离开了张知青家,我并没有返回单位上班,昨天忙碌一夜,离开的时候申重告诉我,说可以休息两天,不用去坐班。回到了宿舍,我什么也不想,倒头就睡,一觉便睡到了天蒙蒙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床上半晌,才想起胖妞的事情来。我一个唿哨,那小猴子便刺溜一声,从窗外窜进了来,蹲在我的面前,一张可笑的小脸凑在我面前,讨好地笑,双眸晶莹而透亮,跟人一样,充满着智慧的光芒。   胖妞跟了我六七年了,其实我早就发现了它的不凡,除了得到青衣老道的认可之外,这小家伙的体型这些年除了胖了些,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蜷缩起来,就跟一篮球大些,我早些年是习以为常了,没有在意,现在想想,我家胖妞,说不定还真的是异种呢。   再想想昨天夜里,胖妞陡然而出,将杨大侉子那一道凝聚煞气的剑芒接下,我顿时就心生敬佩,坐直身子,拉着胖妞的小手,虎着脸问道:“大胆胖妞,你小子究竟有多少秘密瞒着我,还不从实一一招来?要是再敢隐瞒,小心屁股受罪!”   我拉起了架势,结果胖妞瞪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我,倒是不知道我在看猴戏,还是它在看猴戏。   我被它这一脸无辜的样子气得不行,捏着它肥嘟嘟的脸,气愤地说道:“别跟我装不知道,你老实说,你到底是不是敌人潜藏的特务?你看看,护魂珠,转眼就给你吃了,那大个儿僵尸,也给你吞了恶魄,现在那能够将人斩成两半的剑气,您老人家像揉面团一般,揉吧揉吧的就消失不见了,你倒是给我交一个底啊,要是厉害,二蛋哥以后跟你混,也是可以的……”   我嘀里咕噜说了一通,胖妞还以为我在夸它呢,不好意思地捂着脸,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得,它心思单纯,根本就不晓得我在讲什么,瞧见它这可爱逗人的模样,我叹了一口气,不管胖妞到底是什么,反正它就像我从小长大的兄弟一般,彼此的情谊都在这儿,我倒也不担心它会害我,反而说不定有一天,我还得靠它给我罩着呢——毕竟当年在五姑娘山顶之上,人家李道子对它的态度,可比我这小打杂的强上许多呢。   一想到这儿,我就赶紧讨好这小猴子,想着以后它若是出息了,可不要忘了咱,于是跟它说尽好话,胖妞腆着肚子,听我马屁如潮,甘之若饴。   我这一通马屁狂拍,自个儿都觉得有些鸡皮疙瘩渐起了,结果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身后有一阵轻轻的笑声,从墙壁那儿传来。   “嘻嘻……”   这声音阴气森森,就像冬季三九天里,突然给我浇了一瓢凉水,从头到脚,全部湿透,吓得我一阵哆嗦。前番说过,我们单位宿舍宽敞,安排的是单人宿舍,以前还有罗大屌在这儿暂居,这些天来都是我和胖妞两个在这儿,怎么突然之间,又冒出来这么一个女性的声音呢?我浑身发麻,寒毛直竖,缓缓地扭过头去……突然,我瞧见那墙壁之上,竟然出现了一张惨白的女人脸孔,正对着我笑。   “嘻嘻……”她抿着嘴,好像碰到了什么抑制不住的可笑事情,眼眉儿都笑得弯弯。   鬼啊!我当时就吓得屁滚尿流,翻滚着跳下了床铺,然后慌忙地去找我的那把锋利小宝剑。结果我找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瞧见,却听到墙上的那张女人脸孔笑着说道:“嘿,小哥,你别怕啊,我是没有恶意的。”我刚醒过来不久,整个人都还有些迷糊,又是弱者心态,所以惊悸。不过听到她的调笑,反而觉得没那么阴森了,想着自己剑下,也有好几条亡魂,胆气不由得壮了几分,双手结了一个法印,恶狠狠地回道:“没有恶意?没恶意你突然跑到我墙头干嘛?”   那女人也挺委屈地,一双杏眼里面莹莹有泪光,泣声说道:“人家是无家可归了,这才躲在这儿的,求你别把人家赶走。”   我收敛了慌乱的心神,仔细一打量,嘿,这女鬼年纪不大,模样长得端正清纯,可不就是昨夜在二车间里面装神弄鬼的女鬼白合么?我终于想起来了,昨天她似乎在杨大侉子的追击下,慌乱之中,就朝着我这儿冲来,接着……呃,接着她不会就缠在我身上了吧?我想一想,顿时感觉霉运当头,不过这女子本质并不坏,也是个苦命的人,而且当时杨大侉子袭击我的时候,她还出来帮着挡了一下,我陈二蛋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就冲这一点,也不能对人家怎么样。   就在我脑子里胡乱想着这些事儿的时候,白合跟我讲起了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儿,是因为她的魂魄被杨大侉子的阵法束缚,使其不能往生,她唯有寄身于极阴之所,方才能够避免灰飞烟灭的下场,而当时一片混乱,正好我的小宝剑符合这一特质,于是就进来了。   白合哭着求我别把她赶走,然而后面怎么做,我不晓得,她也不晓得,毕竟在这个行当里,我是初哥,她刚刚做鬼也没几天,更是不懂。   两人对坐了一会儿,我问胖妞:“呃,对于这位大姐姐的加入,你有什么意见?”   胖妞这小子最色了,瞧见是美女,一双眼睛眯成了缝,不停地点头,我这个人吃软不吃硬,耳根子最软了,所以白合一哀求,就同意她先暂住几天,等有机会,我再帮她打听打听,后面到底怎么做。白合当天不停地感激我,还告诉我,说她虽然死没几天,但是杨大侉子却通过法阵,帮她把阴灵之力聚集加强了许多,最擅长幻觉,我若是有需要,她也可以帮些小忙。   我没有理会她的好意,想起之前老鬼曾经提过,说鬼魂之体,人间常有,但不长久,盖因两界之间,有阴风洗涤,没多久便给吹灭了。   所以我一定要尽快找到办法,让她往生。   因为多了一个生人,又或者睡得太多,那天晚上,我辗转不能入睡,第二天也恍恍惚惚,第三天来上班的时候,本想找申重问下此事,结果老孔告诉我一个坏消息,说申重有可能要被调走了。
第二十六章 机关苦闷生活   这话儿让我大吃一惊,因为我来到金陵这么久,申重从一开始就对我照顾有加,不但教会了我很多业务上的东西,也教我如何做人,这种亦师亦友的情感,让我们之间超越了同事和上下级的关系。所以若说金陵之中,最让我牵挂的,除了罗大屌、胖妞和张知青一家,也就只有申重了。他的突然离去,让我十分不舍,联想到那日一科罗小涛所说的话语,心中一口怒火就涌上了来:“是不是吴副局长的报复?”   老孔瞧见我一脸怒容,便晓得我想岔了,拍拍我的肩膀,笑着说道:“不是报复,是高升,省里面需要有资历的老侦查员,而正好老申这段时间表现不错,李局又给了推荐,于是就准了。到省局里面去呢,不但眼界会更广,而且工资啊、房子什么的,都有得谈。老申他这几年挺辛苦的,也该升一升了。”   我这才晓得申重调职,是高升,这个我自然替他欢喜,不过想到要跟他分离了,心中有些不舍。   老孔瞧出了我情绪有些低落,拍着我的肩膀说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人之常情,你也别太在意了。真的英雄,重相聚,轻离别,我们别给老申拖后腿,你说是不是?”   我同意老孔的说法,想起一事,问他申重走了之后,我们二科怎么安排?老孔的脸色有些不好,沉默了一会儿,这才低声说道:“人事问题,向来保密,不过又是谣言四起。现在的说法,是要将黄岐调到我们二科来负责,不过也不一定,我们科长,也要回来了。”   我们二科的科长叫做张北,据说是余扬高邮龙虬镇张家的人,这龙虬张家的祖上,是漕帮的,水里的活计利索得很,后来漕帮分解,化作了青洪,他们家就退隐了,不过却有着祖传的手艺,这一次余扬出事,我们二科调了人手过去,连同张科长带着另外两个科室兄弟,大半年都没有回来。我知道申重对二科科长这个位置有心思,也知道老孔对申重这个负责人有心思,结果申重高升省里,而老孔原地不动,便知道老孔心中,其实也并不好受。   那边上班,二科的所有人都心不在焉的,钢厂的事情是一科在处理,而我则被人叫过去做了两次笔录,事儿我倒也不会隐瞒,只是对于白合这女鬼,我还是搁下了。   就一科那些人的德性,要是晓得白合的存在,说不定要将人家给弄出来研究研究,我可不敢冒险。   下了班,我立刻买了点营养品,去医院探望申重。躺在病床上面的申重并没有对我隐瞒什么,跟我说这次上面要得急,组织上已经跟他谈话了,等到一出院,就要到省里面去报道了。   申重还记得罗大屌的事情,他告诉我,说这事儿他已经跟省钢那个片区的朋友打过招呼了,他们会留意的,一旦有所消息,就会通知我。   他已经把二科的电话号码,以及我的通信地址都留给了派出所。   瞧见我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申重笑了,拍着我的肩膀说道:“二蛋,说实话,我很喜欢你这个小子,一个大山里面来的小孩儿,在城市里不容易,所以平日里也经常照顾你。不过呢,人这一辈子,最值得靠的,只有自己。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以后的成就,定会超出我很多,所以我也不担心你。但我想告诉你一点,一个人,真正的成熟,在于他懂得取舍,懂得妥协,有的时候,你觉得世界不公、满腔愤慨,最好先将它收在胸中,当你真正有能力了,再来实现自己胸中的抱负!”   成熟与年纪无关,而在于你对事情的态度。   那天申重跟我聊了很多,关于机关里面的人与事,关于现在和未来,以及如何处理工作中的人与事……他像是交代后事一般,倾囊相授,也不管我听得懂与不懂。这些都是财富,足以让人一生回味的经验,听得我津津有味,都忘记了时间。   离开的时候,我将白合的事情轻声告诉了申重,问她如何处理,申重不知道此事,一脸慎重,让我暂时不要跟别人说,连老孔都不能,他先去找行内的人问一问,到时候再联系我。   这事儿暂且搁下,女鬼白合就一直住在了我的小宝剑中,晚上的时候,没事就出来吓人,她做鬼没多久,在认命之后,倒也感觉新鲜,整夜整夜飘来飘去,搞得我有些精神衰弱,总感觉哪儿不对劲,新鬼怎么会是这样?二科没两天就进行了人事调整,一科的黄岐果真调到了二科来,临时负责二科的日常业务。这个家伙是一科罗小涛的心腹,对二科的这些人一向都看不过眼,没事就组织大家学习上面的会议精神,然后又严查考勤,搞得大家都有些精力交瘁。   我们这个单位,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事儿,清水衙门,人员也闲散惯了,比如向荣大姐,她上有老下有小,买菜做饭带小孩,迟到早退都已经更习惯了,老孔和小鲁也都差不多,结果怨声载道,难过得不行。   几天之后,申重出院,然后过局里面来调档,中午的时候请大伙儿在外面吃离别宴,他们几个人便满腹怨言,而我因为之前有被打预防针,倒是能够将这闲话吞在肚子里,专心吃饭。   机关单位,人事调整都是上面的决定,下面的人再多怨言,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只有苦苦熬着,不过没有两天,二科的科长张北终于回来了。   但是他当初借调出去的时候,带了两个兄弟,这次回来,不但没有带回来,而且连自己的左胳膊都给丢了。   当时的气氛很严肃,我都不知道这事儿,只是瞧见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猛男去局长办公室谈话,才听到老孔跟我介绍,这是我们二科的科长张北。他在三楼待了一下午,然后才来到我们二科,脸很冷,黄岐上前跟他攀谈两句,也没有怎么搭茬,倒是老孔介绍我,说这是今年来的新人,本事不错,这时他才点了点头。张北待了没一会儿,就离开了,不知道是回家,还是去别的地方办手续,而黄岐则也跟着离开了,去探听消息,没多久,回来跟我们谈起了张科长在余扬的事情。   余扬发生的事情还是蛮恐怖的,盛况仅次于马王堆出土,附近都抽调了人手,张科长深谙水性,信心满满,但还是折损了,两个兄弟再也没能回来,自个儿的左臂也断了。   黄岐说得有些兴高采烈,因为如此一来,二科不但可以安插人手,而且说不定张北的位置都不稳了,然而我们科室里面的人却大多没有发言,默然以对。   一个以自己同志牺牲为晋升台阶的家伙,真心是让人觉得面目可憎。   那段日子我过得十分压抑,申重离去了,而张科长左臂断去,显得十分消沉,也不怎么管科室里面的业务,而黄岐虽然表面上很尊重张科长,但是背地里却不断地指手画脚,俨然一副即将登台的小丑模样。   转眼间又到了年尾,科室里补充人员,又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我们巫山后备学校的毕业生,是中班的,听过我的名声,所以在瞧见我的时候,一脸的惊诧,好像见到鬼了一般。黄岐对这三个人极为拉拢,又是谈心,又是吃饭,于是小小的二科就分成了三个派别,一派是我、老孔和小鲁三人,一派是黄岐以及三位新人,张科长撒手不管,而向荣大姐则左右摇摆——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勾心斗角的事儿一多,让我人都老了十来岁。   我没有准备回家,而是将工资都存了起来,一份寄回家过年,另外还有一部分,我以罗大屌的名义,给他爹撵山狗寄了回去。我不敢跟撵山狗说起罗大屌的事情,但每个星期都去那派出所,打听消息,只可惜这家伙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一点儿音讯都没有。   说实话,我在这儿过得一点儿也不开心,行动不自由,机关里面,整日勾心斗角,还需要看别人的脸色过活,有时候我总是回忆起五姑娘山上的日子,一个小猴儿,一条小白狐,岩壁上的老鬼,和一个冷脸热心的青衣老道。   唯一让我心中觉得温暖的,就是张知青一家,健谈的张知青,热情的一枝花和对我充满依赖的小妮,是我心底里的一抹阳光。   当然,胖妞和突然出现在我生活里面的女鬼白合,也让我感觉到生活有所期待,只可惜,申重询问了好几位行内的人,对于被那法阵拘过魂的鬼灵,都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鸡鸣寺倒是有一位高僧愿意给她超度,但是白合却不愿意虚无飘渺地离开人世。   死亡总是神秘而可怕的,我们习惯了这世间,就害怕别离。   就在我感觉生活实在是太过于烦闷的时候,春节前的一天下午,步行回家的我被一个家伙给拉住了,朝着我嘿嘿笑道:“二蛋,好久不见啊,你还记得欠老夫的那顿大肉饺子吧?”

正在确认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