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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回 得失权轻重,空袖莫求缘
阴神飞向昭亭山的时候,突然想起还有两个问题刚才忘了问风君子。一个是修丹道的人为什么要经历天劫?想想不问也算了,风君子已经说过丹道是逆天而行,老天爷找点麻烦也正常。另一个问题是四门十二重楼丹道最后一门到底是什么?我现在已经知道这第一门是内照、炼形、大药三层境界,第二门是灵丹、还转、金汤三层境界,第三门是胎动、婴儿、阳神三层境界。
风君子说一般的世传道法就到此为止了,据说再往后就要飞升成仙了。可是世上谁也没见过真正的仙人!所以只能是据说。但是这四门十二重楼居然还有最后一门,还有三层道法,究竟是什么呢?想了想还是算了,反正离我还远得很,到时候再说吧。
我走进山神庙大殿的时候,依依和平时所见不同——她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坐在神龛之上闭目行功。只见她左腿向右,左脚收于身体的右侧,而右大腿叠在左大腿之上,右脚向左,收于身体的左侧。双手交叠,手心向下,置于右膝之上,上身端正,闭目而坐。看姿势就像画中的仙女跨鹤乘骑,欲飞天而去!(这是跨鹤乘骑坐,与七支坐一样,是炼功时坐姿的一种,适合于女性。)
以前我来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柳依依炼功。我知道她行功时不能被打扰,就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由于坐姿的关系,依依两条洁白的玉腿从衣裙下露了出来,我发现她小腿的弧线很美,而大腿交叠在一起,修直而紧密,让人忍不住产生某种联想。
我忍不住将依依的肤色与韩姐的肤色做一番比较。韩姐的肤色是嫩白中微微泛出粉红,如暖玉生香,让人不由自主的心动神醉。而柳依依的大腿是雪白的,如冰肌玉肤,让人心生怜爱。想到这里,我又不自觉的想起了青冥镜中的经历,不由得心念一动。
就在我这心念一动之际,依依鼻中突然发出了“嘤”的一声,睁开眼睛看见了我。我见她已经收功,一纵身跳上神龛:“依依,我不知道你在炼功,没有打扰你吧?”
“哥哥,你来啦,你的伤好了没有?”柳依依见到我一脸惊喜,跳起来扑到了我的怀里——阴神的身体就是不一样,刚才那种姿势居然能够一跃而起。
“伤!什么伤?”
“风君子说,你前一段时间炼功差点走火入魔了,受了一点伤,所以夜里不能来看我,我一直在为你担心呢……现在都好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依依说着话用手摸着我的前胸,似乎是想看看哪里有什么不对劲。
原来风君子编了一套瞎话骗她,也难为这小子了!不过编什么瞎话不好,偏偏要说我走火入魔。我搂着依依的肩膀说道:“就是一点小问题,现在已经完全没事了,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
“没事就好……你以前都是这个时间来,所以我都不在这个时间炼功,这几天你没有来,所以我才……哥哥是不是等了我很长时间?”
听到这里,我鼻子不禁有一点酸酸的。柳依依和我不同,她是个阴神,风君子不得已把她封印在山神像中。每天除了修行之外,能见到的人只有我、风君子,还有另一个我没有见过的绿衣女子。而在这清冷的夜里,她天天都在等我,而我却这么多天没来看她!我不由自主的将她搂得更紧了,心中也生出一缕怜惜。
阴神没有体温,她对着我的脸说话我也感觉不到她嘴中呵出来的气流,把她抱在怀里也闻不到她身上的任何气味。这种感觉叫作——纯净!然而我的心念并不完全纯净,我能够感觉到她柔软的身体正紧紧帖在我的身上,两条胳膊也勾住了我的后背。这个姿势与青冥幻境中我曾经与她相拥的姿势一模一样!难道那青冥幻境不仅仅是心念的折射,而且也是一种预感吗?
我自己都快忘记了,我从小天生的异能不仅仅是阴眼,而且还能预感将来的事情,只是这预感什么时候来临、怎么样来临我自己并不知道。风君子说他“一不小心”打开了我从小被封的穴脉,那么这种异能也应该和阴眼一样被恢复了。如果那是一种预感的话,那么接下来依依应该说一句话,那就是问我喜欢不喜欢她?
没等我再多想,依依已经仰着脸凑了上来,几乎是对着我的唇吻说道:“哥哥,你不喜欢依依了吗?怎么不说话?”
靠!真是这么回事!这正是在青冥幻境中柳依依问我的那句话,一个字都不差!接下来呢?我怎么记得接下来是我和她接吻了,天呐!我那可怜的初吻!我心中正想着那一段回忆,没有答话。然而依依却非常满足的笑了,低下头将脸贴在我的胸口,小声说道:“我好高兴,哥哥心里喜欢我。”
“我什么都没说呀?依依你是怎么知道的?”
“哥哥你不用说,你心里的感情,依依能够感觉到!”
我差点忘了,这就是他心通,他心通的“共情”,能够感知我心中的情和欲。据说这他心通并不知道我心中具体在想什么,如果依依知道我在想青冥镜中的那个吻的话,她会不会吻我?想到这里我心中竟然得出了一个答案——她会的,只要我想,她就会愿意——我这在想什么呢?还是别想了。
……
我躺在床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我一睁眼就发现一大一小两双眼睛都在看着我。小眼睛亮晶晶的,那是咻咻,就趴在枕头旁边,大眼睛水汪汪的,那是紫英姐,坐在床头看着我。
这一夜时间过的可真长!先是风君子给我搞了个修行入门仪式,然后又跑到昭亭山陪依依聊了大半夜。睁开眼睛先吃了一惊,这才想起我躺在紫英姐的床上。这世间三梦大法真是神奇,我这一夜折腾下来,居然一点不累。
紫英姐见我醒来,微笑着说道:“你醒啦,快起床,今天要去上课了,我只帮你请了三天假。”
“紫英姐,你没睡吗?怎么坐在这里?”
“小野,你修炼的是什么道法?这么神奇,在睡梦中元神出游!是炼神术吗?……我不问了,我知道我不该问。……我是在帮你护法呢,元神离体应该守好肉身,咻咻居然也守着你,真是一条有意思的小狗。”
元神出游?我没听说过,连元神是什么东西我都不知道,风君子只告诉我这是阴神离体。至于守护好肉身,风君子也没有说过,因为肉身一动阴神就会回来。大概韩姐也没听说过这世间三梦大法,所以误会了。
我本打算穿好衣服就去上学校,然而紫英姐却说时间还早的很,要我洗个澡再走——我已经躺了两天多了。韩姐住的房子是西陵小区中一套两室一厅的商品房,虽然不算太大,却布置的十分雅致。浴室里没有装常见的那种陶瓷浴缸,却放了一个很大的木桶。
木桶有一米多高,椭圆形,像乡下采菱角划的腰子船。很大,感觉挤一挤可以并排躺下去两个人。而且桶底并不是完全平的,一侧还有一个高出一块的坡梯,人可以躺坐在里面,让热水浸泡全身,十分舒服。紫英姐早就把水准备好了,水温稍稍有点烫,但躺下去几分钟之后就适应了。
水中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隐隐有一种淡紫的光泽,还有一股奇怪的药香味。水面上还飘着五颜六色不知名的花瓣。这花瓣不是采自新鲜的花朵,我刚刚躺在桶里时,见到的还只是干缩的像纸片一样的东西。但是一段时间以后,这些五颜六色的“纸片”都张开了,在水面上变成一片一片颜色鲜艳的花瓣,而且散发出轻柔的花香味。
我从小在山村里长大,夏天洗澡也就下池塘游一圈,冬天洗澡也就是烧点热水擦擦身子而已,哪见过这种世面。这水和花的香味并不浓郁,却很缠绵,让人闻了忍不住还想再闻。身体浸泡在热水中,只觉得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全身说不出的舒态与轻松——我竟然睡着了。
我在木桶中睡了一个多小时,奇怪的是,这水并没有凉,总是保持着刚开始的那种温度。是紫英姐用毛巾给我擦头发的时候把我弄醒的。见我睁开眼睛她轻声轻语的对我说:“差不多了,你该起来了,这百花汤浴的水温只能保持一个时辰,过一会儿就要变凉了。”
韩姐坐在木桶后面用毛巾在擦我湿漉漉的头发,同时用两根手指轻轻的在我耳后按摩——难怪刚才那么舒服!但是我却吓了一跳,想起来自己是赤身裸体的,虽然水面上有花瓣挡着,但是还隐隐约约看得见。我赶紧一夹双腿,弓身坐了起来:“紫英姐,你怎么进来了?我……我洗好了,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
紫英姐抿嘴一笑:“好的,我出去——我听你的,你叫我出去就出去,叫我进来就进来。”
出去就行了,我可不敢叫她进来。有点慌乱的擦干了身体,穿上了韩姐早就准备在一旁的衣服——内衣是新的,外衣还是我前两天的那一套。走出去的时候她已经准备好了早饭,早餐是金黄色的小米粥和几样精致的小菜。吃饭的时候,我总是觉得紫英姐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大一样,我昏迷了两天之后醒来,她就像变了一个人。
“刚才洗的舒服吗?”
“嗯,我从来没洗过这么舒服的澡。”
“小野,如果你喜欢的话,姐姐就经常伺候你洗——只是这百花汤浴的材料太难收集了,否则可以天天让你洗。”
靠!韩姐果然变了,不仅要我把称呼改成了“紫英”,刚才居然用了“伺候”这个词。我怎么好意思让她伺候我?我只是在面馆里帮忙的半个伙计!
……
“石野,给你一幅画,你拿去鉴定一下,然后再去交给柳老师。”这天放学后,风君子交给我一幅画。
这幅画是一幅立轴山水,画在微黄的宣纸上,以丝绸装裱。我虽然没有玩过古董,也不懂字画,也能看出来这是个好东西。拿着画我一脸不解的问风君子:“鉴定?找谁鉴定?我听说鉴定字画费用很贵耶?”
风君子神神秘秘的说道:“有一个便宜的方法,你一分钱都不用花。你拿着这幅画去找那个桥头算命的张先生,他一定能看出来这幅画的来历。你记住张先生说的话,再去找柳老师,把这幅画的来历告诉她,再把画送给她。”
“这幅画和柳老师有什么关系?”
“这是柳家的东西,当年被抄家的时候流传在外面,被我拣到的。你交给柳老师的时候别说是我拿来的,就说你自己……看你自己怎么编瞎话了,我不管了。”
“风君子,你今年多大了?当年抄柳家的时候还没有你,你怎么拣的?”
“你脑袋是木头长的?后来拣的还不行吗?这是我的秘密,你不许问!记住了,谎话要编圆了,别让柳老师起疑心。”
……
“这是五代时徐熙的画,他的画粗笔浓墨、略施杂彩,世称‘落墨花’笔法,后人很难模仿,这幅画风格清逸、野趣横生,应该是真迹!”张先生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就像看见了宝贝,说话的时候只是盯着这幅画,也不看我一眼。
“石野,这可是一幅古画,你从哪里得来的?”
“二十年前,我爸爸曾经在造纸厂打过短工,主要是往仓库里装卸回收的废纸,当时那些废纸,大多都是破四旧抄来的各种古书,他在旧书堆里发现的这幅画,看着挺好看的,就拿回家了。”这番话我想了很久,是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的。二十年前我父亲确实在造纸厂干过一段时间装卸工,但这幅画的故事是编的。
张先生点点头:“这就对了,当年柳家确实被抄过——这是柳家的东西,这上面还有柳明功柳老爷子的收藏印。柳家曾经是芜城的名门望族,只是你们这一辈人恐怕都不知道了。……石野,你想不想卖这幅画?我可以找人出高价,十万八万没有问题!”
十万八万!要知道那是一九九零年,我当时只是一个山村来的中学生,这对我来说已经是个不可想象的天文数字!要是换一种情况,我会毫不犹豫的把它卖掉,然后拿回去让一家人过好日子。可惜这幅画不是我的,是风君子给我的,我不知道风君子为什么会给我这样一幅画,但肯定有他的用意,而且与柳老师有关。
风君子知不知道这幅画的价值?(徐公子注:如果这幅画拿到今天来卖,可远不止十万八万!)这么随手就给了我!如果不是因为柳老师,我真想马上跑回去还给他,然后劝他卖了……顺便分我一笔,我们两个就都有钱花了。但是我转念一想:在我心目中,柳老师和这幅画哪个更重要?当然是柳老师!我还是按风君子说的去做吧,把画给她。但是在这之前,我要告诉风君子一声。
……
“哇噻!这一张破画这么值钱!我可真没想到!”风君子听了张先生对我说的话,也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再看这幅画的时候也十分不舍。他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又说道:“算了,你还是拿去给柳老师吧,反正是柳家的东西。再说了,有得必有失,我们要得的东西可比这幅珍贵多了。”
“风君子,你真把这幅画给我了?”
“什么真的假的,给你就是给你了。不过,你可要拿给柳老师——别自己偷偷卖了。”
说实话,如果不是给柳老师的东西,我还真说不定拿去卖了,大不了和风君子分钱就是了。钱确实是个好东西,对我也有诱惑,但人总有取舍。有些人不贪财并不是因为他真的不爱钱,而是因为他选择了他认为更重要的东西。
风君子看我收起了那幅画,那表情还是有点不太甘心,他腆着脸又说道:“石野,为了安慰我这颗受伤的心,你能不能请我吃顿饭?我知道你不富裕,所以要求也不高,有酒有肉就行!……我是为你好,宝物不可以轻取,总要付出代价,西游记里面唐僧取真经,最后还是把紫金钵盂送人了,这就是大道啊!”
我真服了风君子了,什么事都能扯出大道理。请他吃顿饭应该没有问题,两个人下顿馆子在当时最多不过几十块钱。而我这个学期就没怎么花生活费,几十块钱还是有的,当时就决定晚上请他撮一顿。
第027回 焚书愚黔首,混劫弄人天
“风君子,我听说修道之人忌食酒肉,是不是这样?”
“石野,你这话问对了!酒肉荤腥其气污浊,于修行不利,于修心也不利。所以修行人大多食素,还经常辟谷不食……老板,再来两瓶啤酒、一盘猪头肉!”
这是在学校北门外的一家大排档里,我请风君子。本来我想请他吃饭最好的地方就是韩姐的面馆,可惜面馆里不卖酒肉,只有上这来了。风君子一边说着修行人如何不能喝酒吃肉,一边大口喝酒吃肉。我看着他的样子,不解的问道:“那你怎么?——”
风君子头也不抬:“你是说我吗?圣人说过‘食色性也’,可怜我现在还没有女朋友,再不喝点吃点,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再说了,我这也是考验自己。”
靠!这样也行?我又问道:“考验自己?那你为什么不去辟谷?”
风君子:“有酒有肉,谁还去学神仙餐风饮露,我又不是傻子!……不过你如果想修行的话,不能学我这样。”
“你说餐风饮露,是辟谷吗?辟谷是不是就是不吃东西,喝西北风就行了。”
风君子摇摇头:“西北风味道不好,东南风有生发之气,要喝也喝东南风。”
“这么说你曾经辟过谷了!”
风君子瞄了我一眼:“那是当然,你想不想学?”
“想学,你什么时候教我?”
风君子:“你兜里还有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什么?”
风君子施施然说道:“等你多请我几顿,把钱花光了,没钱吃饭了,我就教你辟谷!”
原来这样,那我还是不学了,风君子没安什么好心眼。风君子在对座喝酒,也不住的劝我喝酒,一来二去,我们两个都喝了不少。他的脸已经红扑扑的了,话明显多了起来,只听他打了个嗝问我:“石野,你和那个张先生学命算了吗?”
“没有啊!”
“那随口禅的功夫是谁教你的?”
“随口禅?我听张先生说过,不过他说的是‘金口玉言’。”
风君子又喝了一大口啤酒,抹了抹嘴角的白沫,抬头说道:“意思差不多,都是一语成谶的神通。我问你?你告诉张先生那幅画是从造纸厂的废纸堆里拣来的,是你瞎编的吗?”
“是我瞎编的。”
“这就奇怪了,我这幅画真的是从造纸厂的废纸里拣到的。你瞎编居然一句就说准了来历!那个张先生精的跟鬼一样,只有说实话才能让他不起疑心。瞎话让你说成了实话,你还真了不起啊!”
“你说什么?那幅画真的是这么来的!”
风君子:“事实确实如此。我告诉过你我小时候的事情吗?”
接着风君子跟我讲了一段他小时候的经历。风君子的父母应该和柳老师是校友,不过大学毕业的时候要早的多,一九六八年毕业。那个年代事情有点乱,他父母毕业之后没有当老师,而是分配到工厂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都成了芜城造纸厂的技术员。风君子出生后一直住在芜城造纸厂,一直到改革开放之初,他父母调到市里机关当干部,他才离开那里。
我们这一代人小的时候,没有现在儿童的那些娱乐。别的孩子喜欢上草堆拣蘑菇、下河摸虾蟹。而风君子不同,他喜欢在废纸堆里打滚捉迷藏,累了就在纸堆里睡一觉,无聊的时候就随手找一本书翻一翻(那么小的孩子怎么看书?这使我想起了咻咻看书的样子)。
所谓废纸堆,并不是真正的废纸,而是批林批孔破四旧交上来的或者抄家抄上来的旧书旧画,尤其以线装古书最多,这些书最后都进了造纸厂成了回收的纸浆。不知道风君子小时候怎么养成的一个爱好,他喜欢收集这些故纸堆里的东西,看见什么顺眼的就拿回家当小孩的玩具收起来。他家里有一只很大的樟木箱子,原本是空的,后来都让他给塞满了,直到现在还放在他的床底下。至于那幅古画,就是这么拣来的。
风君子对于繁体中文无师自通,大概和从小翻古书有关系,因为我们这一代少年从上学开始老师教的都是简化汉字。说到后来风君子问我:“石野,你看过鲁迅写的《孔乙已》吗?”
“当然看过,语文课本里就有。”
风君子:“我说的是首发,我有一本《新青年》杂志,上面就有鲁迅第一次发表的《孔乙已》。你们看的那都是转帖,我支持原创!”
“《新青年》?那不是陈独秀办的杂志吗?那应该是革命进步书籍呀,怎么也当四旧给抄到造纸厂去了?”
风君子摇头道:“这算什么,那本杂志当时不过只有六十多年的历史,而我给你的那幅画已经有一千多年了!还不一样都要被丢到纸浆炉里面。这跟进步不进步没有关系,而是割裂一种文化,去建立新的思想体系。秦始皇焚书坑儒的时候也这么干过,幸亏秦朝二世而亡!……我现在就后悔,当时没有多留点东西……说实话,我一个人也无济于事,但总算我也是传统文明的保护者!”
风君子最后这一句说的有点大,但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只听风君子又问道:“石野,你知道我教你的金钟罩功夫为什么只有半套吗?……那是因为我拣到的秘籍是残卷——另外一半没有了。”
“靠!废纸堆里能拣到武林秘籍?”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别的不说,就说柳家那种几百年的世家,家里抄出来什么东西都有可能!只可惜经过那一场折腾,当代已无世家了!”
“你还拣到什么功夫秘籍了?”
“还有一卷朱砂掌,不过也是半套。另外还有一本三十六路擒蛇手,这个倒是完整的。只可惜我只看懂了其中的两路,其它三十四路没搞明白,也就懒得看了。”
“还有你看不懂的?要不你给我吧!借给我看看。”
风君子摇摇头:“习武需要师承,只看秘籍有什么用,看不懂很正常,你拿去看也没用,你还不如我呢!再说‘长不习武,少不炼丹’,你现在学武有点晚了!”
“什么意思?”
风君子:“少不炼丹,说的是丹术不能从小修炼,必须体格基本发育成熟之后,很多丹法都是从‘一阳生’开始,小孩知道什么叫阳动?什么叫交媾?至于长不习武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人长大之后骨骼已成,再练武效果也不太好。更重要的是传统武学的习练相当的辛苦,简直和魔鬼集中营差不多。小孩单纯,不知苦之为苦,稀里糊涂的也就炼成了。别的不说,就说那金钟罩,你觉得很轻松吗?……如果你真想学,先要找明白人,我可以把秘籍给你。”
“真的吗?那么宝贵的东西你也给我?”
“宝贵吗?反正我没什么用!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有一大箱子!”风君子说话的时候舌头已经有点大了。
……
这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结帐的时候花了二十八块钱,好险!我兜里只有三十。吃完饭之后我们两个摇摇晃晃的走进学校,准备去上晚自习。在教室外的走廊上,迎面碰到了柳老师。
柳老师看见我们两个的样子好像被吓了一跳,拦住我们小声说道:“你们两个喝酒了!一嘴酒气,这个样子怎么进教室!司马主任在教室里,被看见了你们会挨处分的,你们回去吧,不要上晚自习了!明天早自习的时候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也太不象话了!”
柳老师虽然嘴里说我们不象话,但她的行为还是在维护我们俩个。这个样子如果落到司马知北老师手里,非挨处分不可。看样子酒喝多了人就欠考虑,我怎么就跟着风君子来上自习了呢?
……
第二天早自习的时候,我和风君子推开了语文教研室的门,只有柳老师一个人在里面备课。柳老师见我们两个人进来,首先没有管我,而是把风君子叫过去训道:“风君子,你也太不注意了,自己出去喝酒也就算了,怎么把石野也叫上了……我也不说你了,刚才打电话告诉你妈了,你自己回家听训去吧。”说着话把他赶走了,只留下了我一个人。
我觉得柳老师对风君子太客气了,这么轻松就让他过关了。然而她却留下了我,不知道会怎么批评我。风君子走后,柳老师站了起来,走到我身前说道:“石野,我让风君子走,却把你留下来,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柳老师为什么不坐着说话?非要站的离我这么近,我的手心都出汗了!自从青冥幻境中的色欲劫之后,我还是第一次与她有单独相处的机会。柳老师的个子大概有一米六五,比我矮了十几公分,说话的时候微微仰着脸。这张美丽的面孔我曾多次在臆想中回忆过,但她真的离我这么近的时候,我却不敢去直视。只有喏喏的说道:“没,没有,做错了事情,就应该接受批评。”
耳中听见柳老师叹了一口气,她缓缓说道:“石野,你和风君子的情况不一样。风君子出身书香世家,从小所受的教育和处的环境不同。他家教甚严,所以偶尔在外面有所放纵,但回去之后还有约束,不至于出格!你呢?你没有他天资聪明,家庭环境也一般,所以自己更要管好自己。你到芜城中学来读书的机会不容易,如果自己不珍惜就太可惜了!你这个年纪,很容易走错路,所以要小心。”
听得出来柳老师的话都是发自内心的,我只有连连点头。柳老师又说道:“我知道你入学的时候是你们全乡的第一名。但是芜城几百万人口只有这么一所省重点,你在这里只能算中游。你可能会感到失落。其实你没必要这么想,也没必要和同学出去喝酒。人只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行,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没必要一定要和别人比!”
不得不承认柳老师是个非常称职的好老师。她不像现在很多老师或者家长那样告诉孩子“你要考第一,你应该是最棒的”,而是告诉学生要对自己负责。可是柳老师恐怕有点误会了,我和风君子出去喝酒并不是她说的原因。只听柳老师接着在说:“风君子的成绩很好,但未必是个好学生。他喝酒是有传统的,我们班还有一个学生修佛,这两个人被称为两大‘骛人’。我在这里说并不是批评他俩,那是他们的特色,但不是你的,你没必要去模仿。中学时代,最重要的是形成自己独立的人格。”
我今天终于知道风君子被称为骛人的原因了,原来只听说过酒肉和尚,今天第一次听说了还有酒肉学生。柳老师后来又说了很多话,我不得不承认我很感动。但最终她也未能免俗,拿出了最传统的一招——写一份深刻的检查明天交给她。
从教研室出来的时候,发现风君子还躲在门口等我。他听说我要写检查的事情,反而兴奋的一拍大腿:“那真是太巧了,明天找个没别人的机会去交检查,顺便把那幅画也送给她。”
……
“石野,这幅画你是怎么得来的?为什么要把它给我?”
这是第二天,我找了一个机会把这幅画放到了柳老师面前,地点不是在语文教研室,而是在她的宿舍中。
我又把对张先生编的那套瞎话对柳老师说了一遍,最后模仿着张先生的语气说道:“鉴定这幅画的人说看题款是五代的徐熙所作,看笔法粗笔浓墨、略施杂彩,是徐熙典型落墨花,很可能是真迹。我在上面看见了柳明功的收藏印,我听说柳明功是你的曾祖父,那这是你们柳家的东西,我想我应该还给你。”
柳老师定定的看着我:“我们家确实有这么一幅画,是我表叔家的东西,二十年前抄家的时候失去的,我小时候还见过。石野,我以前小看你了,没想到你还有如此见识!不过这东西非常珍贵,而且已经易主,我怎么能收下呢?”
我心中暗叫一声惭愧,真正有见识的人不是我,是张先生。我既然把这幅画拿出来了,就一定要柳老师收下。反正照我的说法得到这幅画也没花什么成本,这次只不过是物归原主而已。这一次我和柳老师的关系似乎颠倒了,我的口气很坚定,一定要把画还给她,而她显得很犹豫。显然是想收回祖先的东西,但又不想就这么拿走。
最后她还是决定收下了这幅画,拿回家给她父亲看一看。她问我想要什么,她可以给我一笔报酬。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要她的钱呢?如果想换钱的话我就不给她了。我没说什么就赶紧离开了,出门之后才想起来检查忘了交。我自己并不清楚,经过了这件事情,我在柳老师心目中留下了特别的印象。
……
“张先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什么是人劫?”
“人劫?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难道你想学道术吗?还是别人要你来问的?”
“是我一个朋友要我问的。”
“朋友?不管是谁,你告诉他,人劫就是天劫!”
什么?人劫就是天劫?风君子曾经告诉我能躲过六道天劫,却躲不过人劫。所以我才有此一问。张先生居然说人劫就是天劫,那风君子岂不是在骗我!这是一天中午,我坐在凤凰桥头陪张先生聊天,突然想起了人劫的那个问题。
张先生又说道:“修真人的劫数,人劫和天劫是不分的。我们这么空谈是说不清的,除非你能举出具体的例子来。”
具体的例子?我就是啊!我又问道:“我听说过修行人有什么色欲劫和身受劫,这倒底是天劫还是人劫?”
张先生看了我一眼:“小子,你知道的不少啊,这个都听说了。这既是人劫也是天劫。比如说色欲劫,考验的是人的心性,能否克服爱和欲的纠缠,在修行中不向欲望屈服。如果这一劫过不了,修为就不可能精进,到达不了下一步成就。但是从人劫的角度,色欲不是凭空而生的,在尘世中人总有爱和欲,如果没有男女大欲也不可能有色欲之劫。而身受劫就更好说了,这是修丹道的人都要经历的。求长生首先要净化炉鼎,但人的身体不可能完美无缺,所以身受劫要将体内的隐患都暴露出来然后再慢慢的消退,这也是考验炉鼎的功夫,这种考验就是天劫。而身受劫起源于人的肉身不纯净,有灾病之祸,这也是人劫……听明白了吗?”
我算是听明白了,可风君子我躲过了天劫是怎么回事?我又问道:“那有没有这样一种情况,有人躲得过天劫,却躲不过人劫?”
张先生:“这倒挺有意思的,我还没有见到过。从理论上来讲,世间的一切劫难这种人仍然需要经历,但是不妨碍他的修为精进。这不一定是好事,比如说不过身受劫而采药结丹,身体却没有同步的净化,是不是太勉强了?还是历劫比较好,那样根基稳固。再说了,经历人劫也是一样的,比如说色欲劫,如果你经历了尘世中的爱欲考验,在修行时自然也不会沉迷其中。”
听了张先生的话我有一点上当受骗的感觉,这个风君子!我正在那里胡思乱想,张先生笑着说道:“石野,原来你在学习道术,可不要拜错师父吆!——你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我是算出来的——我还告诉你一件事,你的人劫马上就要来了,经历之后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说话间卦滩前走来一位中年男子,三、四十岁的年纪。看穿着十分高档,但是神色却十分凄惶。他犹犹豫豫的走了过来,似乎有话想说,又不想开口。我看了他一眼觉得很眼熟,突然想起来了——他就是曾经开奔驰差点在凤凰桥头撞人的那个家伙,名子叫王勇虎,外号叫王老虎,是芜城一个建安公司的老板。
我记得我上次看见他时,他开车飞驰,还把脏水溅到我和张先生身上了。后来在凤凰桥头差点撞到一个卖菜的农妇,居然还破口大骂。张先生当时问我希不希望这个人倒霉,我说希望。难道这个人真的倒霉了?
我懒得理他,然而张先生却笑眯眯的对王老虎打了个招呼:“这位先生,是来求缘还是来算命?有话就开口,没事就请走。”
第028回 局中错三味,且坐赏庭花
王老虎的脸色本来很犹豫,听张先生这么一开口,眼中却现出一丝希望的光亮,他凑到卦摊前,结结巴巴的说道:“这位师傅,我想找你算一算我儿子现在在哪里,他离家出走了,我找了好几天也没找到。”
张先生神色不变,依然笑道:“问命莫欺人,你在我面前还说什么谎?你儿子多大了?”
王老虎:“六岁了。”
张先生:“六岁离家出走?说实话,是被人绑架了吧?为什么不报警?”
张先生这话一出口,直见王老虎双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他半蹲在那里喘着气说道:“师傅真的是神仙,一下子就算出来了……求求你救救我儿子,我就有这么一根独苗!”
张先生:“我只是个算命的,不是救人的,救人的事应该找警察。”
王老虎:“我不敢呐,我欠了别人很多钱。如果报警的话,他们会撕票的。”
张先生:“如果这样的话,你不还钱,他们照样会撕票。”
王老虎的表情都快哭出来了:“我哪有钱还呐!”
张先生:“那你就报警吧,让警察救你的儿子,让法院封你的资产。”
王老虎:“警察有什么用?现在都不知道我儿子被关在什么地方!我想请师傅算一卦,我儿子在什么地方?能不能救出来?”
张先生的笑容有点冷:“平时不行善,遇事问神仙!你想的倒挺美。算了,小孩是无辜的。三千金一卦。”
王老虎:“什么三千金?”
张先生:“我有点落伍了,现在应该说是三千人民币,拿三千块我给你起一卦。”
王老虎:“这么贵?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钱!能不能便宜点?或者我先欠着,过两天一定给。”
张先生:“空手莫求缘,没钱就请回吧!你想想,你欠钱什么时候还过?……不要看我,我老人家一向神算,我是算出来的。想想你儿子吧。”
王老虎犹豫了片刻,从身上掏出一摞钞票,点了半天,最后又在别的兜里掏了一些,连零钱都算上,将将三千出头。神色十分不忍的将钱递给了张先生。张先生没有接,示意他放在卦摊上。看那样子张先生要起卦了,我也好奇的在一边看着。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谁打卦,张先生是摇筹还是起青钱?会不会像电视里看的一样?
让我失望的是,张先生动也没动,只是微微一捻指,口中说道:“剥床以辩,未有与也。找我没用,你得去找那剥床之人。”(徐公子注:剥,易经中的一卦。张先生这一句话的意思是床腿被人砍掉了,形容权势不再。)
张先生这句话说得古怪,王老虎没听懂,我也没听懂,都看着张先生等待下文。张先生又用手揉了揉太阳穴,转身对我说道:“小子,此事与你有关,你就是那剥床之人,这钱你拿了吧。”
靠!莫名其妙!王老虎的儿子被绑架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三千块钱干嘛要我拿?张先生是不是吃错药了?然而王老虎听见张先生要我接钱,又看见我和张先生坐在一起,大概以为我也是算命的小师傅,转过身来对我哀求道:“小师傅,求你帮帮我,我儿子才六岁呀!”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有问张先生:“我也不会算命,找我干什么?”
“你是修道之人,不会算命难道还不会别的?找个人有什么困难!你不要再说了,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转身又对王老虎说道:“你明天这个时候再来,这位小先生会告诉你儿子在哪里,怎么去救他。”
王老虎:“明天?现在不行吗?我都快急死了!”
张先生:“要么现在拿钱走人,要么明天再来。”
王老虎:“那这三千块钱……”
张先生的语气斩钉截铁:“你现在拿走,明天就不要再来!”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王老虎只有听张先生的了,他有点魂不守舍的转身离去。就在此时我突然想到什么。找人?对呀!这个我会!梦中遁术可以用来找人!我赶紧招呼王老虎:“你等等,把你儿子的姓名和照片留下来!”
……
王老虎走后,我很不解的问张先生:“张先生,我确实会找人,但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先生高深莫测的一笑:“怎么跟你没关系?如果不是你当初的一句话,他也不会破产!如果他不破产,儿子也不会被债主绑架——石野,你别告诉我你没认出这个人是谁。”
张先生猜得没错,我确实认出了这个王老虎。当初我确实也说过一句话,说我希望这个王老虎倒霉。我记得我当初的原话是:“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他不再那么嚣张,这种人没了钱,不知道会是怎么一副模样,总之世界上少了一个祸害。那也是好事!”而张先生则掏出了一个大哥大,不知对谁说道:“……国投建安公司的信用担保我们不给做了……还有,这一次工程招标也把王老虎踢出去……。”难道这就是王老虎破产的原因?如果是这样的话,帐也不能算到我头上,要怪就怪张先生才对!
我对张先生说出了我的回忆,也说出了我的疑惑。张先生笑道:“这事确实算我一份,当初我只是个中间人,现在我还是个中间人。源头还是你,所以事情还是由你来最后搞定。……这三千块钱我先替你收着,等王老虎的儿子救出来再说。”
我又问张先生:“你怎么知道他的儿子被绑架了?是算出来的还是早就知道。”
张先生:“我又不是真神仙,怎么能早知道呢,这事还用算吗?只要他一开口是个人就能猜到。”
张先生说是个人就能猜到,可我就没猜到,这不是在拐弯抹角的骂我笨吗?算了,不跟他计较了,谁叫他是前辈呢。还是找人要紧!也不知道这次梦中遁术能不能成功。
……
照片上的男孩小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样子十分天真可爱,名子叫王小华。这么可爱的孩子被歹徒绑架,简直太没有天理了。其实王老虎不求我,我听说这件事,也会主动帮忙的。
我没有等到夜间,晚自习的时候我没有去教室,一个留在宿舍里躺在床上施展入梦大法。以前我用这入梦大法只是跟着风君子修炼而已,从来还没有想过它会在现实中有什么具体的用处。今天我第一次用入梦大法替别人解决问题,而且扮演的还是一个侦察英雄的角色,心中不免有些激动。这一激动,心情迟迟不能平复,过了好久才安然入梦。
入梦之后,想着照片中王小华的样子,口中默念他的名子。这心念一起,眼前一暗又是一亮,我出现在一个破乱的房间中,紧接着我看见了这个孩子。地上有一床棉被,王小华躺在这床棉被上,垫一半盖一半,已经睡着了。稚嫩的小脸上似乎还残留着泪痕,看样子睡觉前还刚刚哭过。
看看周围的环境,这似乎是一栋还没盖好的楼,也就是我们常见的半截子工地。窗户的位置被人用木板钉死,而门是在外面反锁着。我阴神穿墙而过飞出了这个房间,仔仔细细观察了一番这一栋尚未竣工的建筑。看地点它应该在芜城市郊,不知道为什么在快盖完的时候停工了,因此周围少有人来。这栋建筑里一共有六个人。有两个人在三楼一间房间里打瞌睡,这房间没有门,敞开的门洞正对着楼梯口,而王小华就关在三楼左侧通道最后一个房间里。看样子这两个人是看守。
另外有四个人在工地入口处的棚子里打麻将,一边打麻将还一边喝酒。这几个人口中不断的骂着王老虎,说王老虎为富不仁,拖欠工程款,拖欠工人工资。我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这几人原来不是什么歹徒,就是给王老虎工程公司干活的几个工头,绑架王老虎的儿子是为了催要欠款。
我又在四周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别的什么人,也没有发现这几个人有什么刀枪之类的武器。想想也是,绑个孩子用不着什么刀枪的,不过满工地的钢筋砖头都是可以用来做凶器的。知道地形之后,要救王老虎的儿子并不难,只要从后面翻过简易的矮墙潜入工地,再从脚手架上到三楼墙外,悄悄拆开那个房间窗户外的木板,就可以将小孩救出来。看来那几个家伙对绑架不是很专业!
……
第二天中午,我按时来到了凤凰桥头。王老虎早就在张先生的卦摊前眼巴巴的等着,见我来了那姿势简直就像扑过来和我拥抱。我没有兴趣和他多作纠缠,而是给了张先生几张早就画好的图。图上标注了小孩所在工地的位置,工地里建筑的分布,那个房间周围的情况。我告诉王老虎拿着这些图去找警察,警察应该知道怎么办。
王老虎拿着东西将信将疑,但还是千恩万谢的匆匆走了。张先生见王老虎走了,也要我回去,并且告诉我明天这个时间再来,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警察当天晚上就把王小华救出来了,几乎没费什么功夫,而且很轻松的就抓住了那几个绑架者。看样子破案跟打仗一样,出色的情报工作是最重要的。我觉得我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但这件事对我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因为我第二天来到凤凰桥头的时候,没有看见张先生出来摆摊,而是王老虎领着两个警察在等我。
王老虎一看见我,就用手指着我大声喊道:“报告政府!就是他!”
靠!连报告政府这种话都说出来了,看样子他也曾经在局子里面呆过。警察看见我不由分说的就上来掏出了手铐,看了看我却没有铐上。而是伸手在我的腋下和腰间摸了一遍,面无表情的说道:“这位先生,有一件绑架案需要带你回去配合调查,请跟我们上车。”
这是怎么回事?张先生不在,王老虎却把警察招来了,看那架式是来抓我的。搞没搞错!就在此时我眼角的余光突然看见了地面上的东西。在张先生摆摊的那块空地上,有人用树枝一类的东西写有字迹。字迹划的非常深,上面有人踩过的脚印但却没有擦去。看字迹是个“口”字,上面还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张先生曾经暗笑过我笨,但我这个人并不是真正的笨,只是比较单纯而已。不论我再单纯,现在也看懂了这地上的暗示!这字迹很可能是张先生留下来的,他的意思是叫我什么都别说。
我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被警察带上了一辆北京吉普,被送到了江滨派出所。这不知所措的样子可不是装的,我真的有点发蒙。一路上警察也不说话,直到把我带进派出所的一个房间,让我坐在一个椅子上。这椅子两边有扶手,扶手上还有一根活动的铁杠,坐的时候可以打开,坐下去之后把铁杠一合,就把大腿扣住了,人想跑是跑不掉的。
这房间不大,我坐的这张椅子后面已经快靠墙了,面前是一张不长不短的桌子,桌子后面有并排的两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警察。女警察不说话,拿个本子拿个笔一直低头,问话的是那个中年男警。
“姓名?”那男警察用一种威严的语气开了口,这是我上了警车以来听到的第一句话。
“问我吗?”我到现在还有点不太清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问你难道是问我们吗?回答问题!姓名。”
“石野,石头的石,野人的野。”
“职业?就是干什么的!”
“我是学生。”
“哪所学校?哪个班?班主任是谁?”
“芜城中学高一四班,班主任是柳老师。”
说到这里那个男警察微微的愣了一下,旁边做记录的女警察抬头小声对他说道:“季所长,和你家晓雨是同班同学。”
这时候我才看清了那个女警的样子。只见她年纪不大,也就二十来岁,穿着制服却没有戴大沿帽,留着齐耳的短发。看她的五官长的比较古典,有点像历史书插图上雅典娜的画像。鼻子很直,鼻梁比较高。眼睛不大,但是眼窝稍稍有点深。开口说话的时候,一口雪白的牙齿整齐如贝。她的肤色微铜,却透露出健康的红晕。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十分有神,也很有韵味。总之她长的既有几份清秀,也有几份英武,十分好看。我在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警花吧。
男警察愣了一下又回过神来:“身上有学生证吗?”
“有,就在上衣前胸的兜里。”
“你别动,我过去拿。”说着话女警站起身来,走了过来。伸手从我上衣兜里掏走了学生证。看来动作不比小偷慢多少,十分干净利索。她站起来的样子比坐在那里更有风姿,她的身高大概有一米七零左右,这在女人中就算比较高的。有时候女人还是穿着制服更性感,一身警服扎上宽腰带更显出她的蜂腰长腿、挺胸紧臀,身材一流!还没等我多看两眼,她又回去坐到了桌后,把学生证递给了那个季所长。
刚才她称呼那个男警察叫季所长,还说我和他们家晓雨是同班同学。声音虽然很小,但是我听的清清楚楚,别忘了我有耳神通,就算不发动神通听力也比一般人好的多。难道他是季晓雨的父亲?我听说季晓雨的父亲是个警察,母亲在教委工作,那这人一定就是她爹了!
季所长接过学生证仔细看了几眼,再问话的时候语气缓和了很多:“石野同学,我们接到举报,说你和一桩绑架案的绑匪有勾结,你自己交代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里我有点想明白了,一定是王老虎。我给了他绑匪关人的地点以及其它资料,他救出了他儿子,然而他又来怀疑我是不是与此事有关?我刚想问是不是王老虎,却猛然醒悟过来:这种事是说不清的,我总不能和一个外行人谈什么入梦大法,那只能给自己找麻烦。张先生已经在地上留字提示我,我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于是我答道:“绑架案!什么绑架案?电视剧吗?”
“石野,你最好老实交代,我们叫你来,就是已经掌握了证据。现在就看你配不配合了,我们的政策就在墙上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抬头看了一眼他背后的墙,还真写着这八个大字。想到这里我又说:“我前天晚上在宿舍睡觉没有上晚自习,这是违反校纪的,我承认错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旁边那个警花听到这里,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她这开口一笑似乎房间里的光线都亮了不少,笑的样子比刚才板着脸要更漂亮了。季所长有点不满意的看了她一眼,又对我说道:“不要避重就轻,这几张纸你应该有印象吧?”说着话手里拿出了一张纸,正是我给王老虎画的一张图!
第029回 自在长生酒,何问醉几回
“没印象,一点印象都没有!从来没见过,这是什么东西?”我记得那几张图是先交给张先生,张先生用东西擦了半天才交给王老虎的,应该不会留下我的指纹。图上也没有写字,恐怕也很难鉴定出笔迹,我完全可以不认帐!
接下来的问话陷入了僵局,季所长问我这两天的行踪,我都老老实实如实回答,反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问我为什么去桥头,我就说我喜欢看热闹,看桥头那些算命先生算命觉得有意思。他们拿出王小华的照片,我也摇头说不认识。反正我身上那张照片已经让张先生拿走了,他们也搜不出来。问来问去也没问出什么来。季所长一直没对我动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季晓雨的面子。
问了一会儿没什么结果,两个警察把我留在房间里,锁上门自己出去了。我坐在那里发动耳神通,用神识锁定他们听听在讲什么。只听见那个女警在走廊里小声说:“我看跟这个中学生没什么关系,我早就说过,这是王勇武为了拖欠工程款玩的苦肉计,那个工地是他自己公司的工地,这几张图完全有可能是他自己画的。”
季所长:“我看这种可能性也非常大。说什么找算命先生花了三千块,结果有人给了他这几张图,我们一去就把他儿子救回来。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警花姑娘又说:“明知道是胡说八道,我们还要折腾一番?这个石野也够倒霉的,看什么热闹不好偏偏跑到凤凰桥看人算命,王勇武还就指认他了。现在怎么办?”
季所长:“我一看王勇武就觉得不是好人。抓住的那几个也不像是歹人。但是职责在身,有线索就要查。”
警花:“现在呢?这个学生怎么办?放了吗?”
季所长:“没有任何证据,就听王勇武一个人胡说八道,我们不合适扣人在这过夜,还是放了吧,你送他出去……小曲,要不要给他们学校打个电话?”
原来那个警花姓曲,只听小曲说道:“还是不要让他们学校知道的好,这样对他的影响不好。反正他是个学生,也跑不到哪去,以后有什么事再去找他就是了。”
两人在走廊上商量完了,听脚步声季所长去了隔壁,门开了,警花小曲一个人走了进来,打开了扣在椅子上的铁杠,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石野同学,你没事了,我送你出去。记得回去之后不要乱说,我们有什么事还会再去找你的。”
刚才他们在走廊上说的话我都听见了,现在心里完全塌实了。其实很多市井小民被警察带到局子里,就算自己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心理都很紧张,有一种做错事之后才有的害怕感觉。原因很奇怪,也许是出自对自古以来专政工具的敬畏吧。孔子曰:“敬鬼神而远之。”而很多小老百姓,根本没有机会见鬼神,世界上有些人就成了与鬼神差不多的东西。
说实话,我一直心里都很不安,直到现在才真正放松下来。既然他们根本就没有怀疑我的意思,那我也不用胆战心惊了。见曲警官要放我走,我反倒不着急了。我坐在那里问她:“警察姐姐,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经常在大街上带人回来问话?”
曲警官又笑了:“不要叫我姐姐,我们同岁。今天的事情有点误会……我们也是按职责行事。现在你没事了,可以回去了。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会再去找你的……你还不走?真想留在这儿过夜?我们可不管晚饭!”
这位曲警官穿着警服板着脸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是秀丽而不失威严,但是现在看她这么笑着对我说话,贝齿轻露、花枝微颤,让人忍不住想多和她聊两句:“怎么可能?你和我同岁?我才上高中,你就参加工作了?”
“学习成绩不好不坏,考大学恐怕没有指望,初中毕业就读警校了,拿了个中专文凭分到了派出所……不像你,能考取省重点,芜城中学的大学录取率可是85%,你能考进去真是走运……不要不学好,不好好学习没事儿乱逛什么……这不,逛到派出所来了。”
需要解释一下,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高等教育的情况与现在不同。初中毕业之后可以上中专,叫初中专,也可以上职业高中,那时候叫技术学校。而高中毕业之后,成绩好的可以考大学本科,考不上本科可以考大专,考不上大专的也有可能被中专录取,那叫高中专。这些学校毕业之后都可以分配工作的。
这曲警官和我同岁,也就是十八、九岁,初中专要读两年,也就是说十六、七岁初中毕业考了初中专警校,这也完全有可能。我在当地算是上学很晚的了。看她的样子应该是刚刚参加工作不久,很可能夏天刚刚毕业,当警察还不到半年。一听是同龄人,心理距离立刻拉近了不少。我站起身来随她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问她:“警官,真羡慕你这么早就工作了。我叫石野,你已经知道了,你叫什么名子啊?”
说着话已经走到了滨江派出所的门口,曲警官停下腿步:“我还羡慕你呢……自己出去吧,我不送你了……我叫曲灵,曲折的曲,精灵的灵……”
学校在城南,而滨江派出所在城北。走出派出所的大门,向南没走多远,就听见侧后方有人在喊我的名子。回头一看,张先生站在路边的一棵法国梧桐树底下笑眯眯的看着我。
我看见他,紧走几步来到他身前:“张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张先生:“小子,我是特意在等你出来。”
“你怎么知道……哦!原来你早就料到了,你早就知道王老虎会带着警察来找我!你早怎么不告诉我。”
张先生:“石野,你先别激动,听我把话说清楚。王老虎这个人我早就知道,他为人坚啬,性格又多疑。你帮他救儿子,他当时会谢你,可是救出来之后,必然也会怀疑你……这种人是求鬼神又不信鬼神的。我把你拖进这件事,是为了回答你问我的那个问题。”
“问题?张先生你是说人劫吗?我记得你说我的人劫马上就要来了,说完之后王老虎就来了……这算是人劫吗?”
张先生:“普通人进局子,这在过去,就叫牢狱之灾,也算是一场劫数了。不过这只是小劫,所以有惊无险,真要是遇到天下大劫,你哪有现在这么轻松,恐怕哭都来不及了。我这是给你上一课。”
“上一课?什么课?进出派出所指南吗?”
张先生笑了:“你这小子也不总是那么古板啊,也学会开玩笑了!我问你,如果你早知道这个结果,也就是说你早知道王老虎会带着警察来找你,会把你请到派出所去……你还会不会帮他?”
张先生这句话问的有意思,我仔细想了想,回答道:“如果早知如此,我想我还是会帮他的,因为我要救的人不是王老虎,而是他儿子。不管那个小孩的父亲有什么错,小孩是无辜的。”
张先生点了点头:“看样子你还真适合做个修行人。如果换另外一个人,如果知道事情这么麻烦,可能就不管了。但是修行人不一样,考虑问题不从世故出发,而讲究心性直指……所以再来一次还是一样。这就是人劫躲不过的道理。王氏父子的事情过错在王老虎自己,而起因在你,这就是你的人劫!”
张先生这么一说我明白了不少,这一件事情的经历比空谈理论要深刻多了。见我有所感悟的样子,张先生又说道:“这件事情还有另外一个道理你需要明白,那就是为什么道法不能轻易示人?现在你也知道了,以后小心点。送你两句话……勤修行,少用神通;心自在,方容天地。”
张先生说的话没错,我也隐隐约约体会到道法神通不轻易示人的道理。如果我不是用入梦大法,而是用其它的方式去帮助那个王老虎,也不用把事情搞的这么麻烦。这个张先生真是高深莫测,有意要给我这个教训,想到这里我突然又想起来他那里还有三千块钱!这三千块钱是他收王老虎的卦钱,本来说好完事之后是给我的!说实话,这钱对我还是有点吸引力的,费了这么多劲惹了这些麻烦,总该有点收获才对。
我看着张先生说道:“张先生……那什么……还有什么事吗?”我脸皮比较嫩,直接开口问他那三千块钱还有点不好意思。
张先生看我的神色,又忍不住笑了。从兜里掏出了一摞钞票,笑着说道:“这就是王老虎那三千块钱卦金。这件事情咱俩都有份,你占大头我占小头。打个商量,我拿一千,你拿两千怎么样?”
怎么样?我当然没意见!这意外之财对我来说已经不少了!在当时,两千块钱比我一家四口一年的总收入还要多!发了笔财!看样子这人劫虽然躲不过,还是有收获的。没有收获才怪,我做的是好事也不是坏事!
……
兜里有了两千块钱,走路的时候觉得腿脚都有劲了,骨头也变轻了。我是个穷孩子,有生以来还第一次拿这么多钱。小小体会了一把穷人乍富的感觉。我在想这两千块钱怎么花?给父母补贴家用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但是直接这么给他们恐怕会吓着他们的,弄不好他们还会以为我在外面做了什么坏事,要不然一个读书的中学生怎么会突然有了两千块?
想了想,还是先收起来。读高中剩下这两年多的生活费和学费就不问家里要了,告诉他们我在外面打零工能挣钱,也算是一种补贴。(徐公子注:在一九九零年,两千块钱确实够一个中学生用两年了,只要不乱花。)如果还有富裕的话,可以请风君子再喝几顿酒,给家里人买点东西,给紫英姐也买点东西——想来想去,又觉得这点钱不够了。
张先生临走的时候告诉我要勤修行少用神通。这神通我是没什么机会用,看来修行还是要坚持。风君子上次教了我“玉液炼形长生酒”的功夫,我还一直没有去炼。最近一段时间我的内视之术已经纯熟,可以试试了。
这夜子时,咻咻不在,我在床上盘腿入静,修炼长生酒的道法。这门道法入静时内视中宫(膻中),意念却在舌下。自然而然舌下生津,待津液稍满,口中盈润之时,轻轻漱口,徐徐咽下。长生酒的功夫最重要的就是津液下重楼,在中宫位置化为玉液真气,这一步不成功,只能是咽口水而已。
津液引真气下行,觉得胸前一片清凉舒爽,真有玉液随行。内视中宫可见月毫流转。引此玉液光毫向下,经丹田到气海,逆行十二正经周天一遍(具体路线在第第25回中已经详细介绍,在此不重复。),又回到鹊桥(舌尖抵上腭,任督相交之处。)。
我现在终于体会到风君子为什么说丹道修行要从内视开始。没有这内视根基,眼中就不能见这玉液光毫,也很难引之行周天完整。虽然理论上来讲,凭着气感和意念也可以修这玉液炼形,但是行周天之时必然聚精会神,默想周身经脉,要么用意过重而心不能静,要么真气走偏而意不能察。如此虽无大碍,也可能有所收获,但很容易失去炼形之妙趣!
长生酒的妙趣就在于静,不是一般的静,而是极静!这极静非寂灭之静,是动中之静。光华玉液在周天流转,不滞不冲,不束不放,不意不忘;动而无声!随着入静渐深,一切细微皆不可闻。不仅仅是外缘无扰,甚至连呼吸心跳都静而无声。一片空灵极静,洗周身之形,玉液经过何处,何处就入空灵之静。
极静不仅在于声,而在于心。玉液炼形时心念是非常重要的,若心念杂,则玉液浑浊。七情分七色,而纯正的玉液无色。玉液炼形也是洗心的功夫,若玉液中可见七色中的一色或几色,则心中可能正缠绕着七情中的一情或几情。这洗心功夫倒是十分玄妙,我当时也不知道,只觉得玉液光华微微泛出橙红之光,也不以为意。
这一夜行功,玉液周天已毕,感觉就是在极静之中。风君子说玉液周天之后是采药,采药要寻活子时。可是我并不知道什么叫活子时,只是在空灵中静坐了很久。收功之后,感觉确实与以往不同。这种不同有体会但是说不出来,总之觉得意识异常的清醒,而精力似乎也十分的充沛。按照这种感觉,我恐怕以后都不用再睡觉了。
……
第二天上午下课的时候,我终于找机会问了风君子,关于我昨夜静坐行功时的感觉有什么对错。风君子听完之后笑了笑,告诉我极静就对了,不要指望那么快就可以采药。至于活子时,到了就知道了,说出来还不如不说。这家伙神神秘秘,一向如此。
我还没跟风君子说几句,就让柳老师给叫到了走廊上。很温柔也很严肃的批评了我一顿。原因就不用说了,我昨天下午旷了两节课——不是我故意的,那时候我正呆在派出所里。柳老师虽然批评我不应该如此,却并没有问我为什么,这让我感到有点意外。自从上次我给了她那幅画之后,她看我的神色就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柳老师告诉我以后不要这样随便旷课就走了,她走了之后我才想起来上次那份检查还没交呢。
柳老师刚走风君子又溜了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石野,现在没别人了,我听说你昨天进了派出所,怎么回事?”
“风君子,这事你听谁说的?我谁也没告诉呀!”
“我听田玮说的,田玮听季晓雨说的,季晓雨是昨天听她家院里的一个姓曲的女警察提过你,那个女警察问季晓雨你在学校的情况,季晓雨回家又问了她爸,才知道你昨天进过派出所……”
这都是哪跟哪呀,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昨天刚进了派出所,以为没别人知道,没想到今天中午消息就传了这么多道弯。风君子看我的神色知道传言不虚,又笑道:“你别小看那帮娘们,什么事情到了她们嘴里,那传播速度赶得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搞不好明天全校都知道了,同情你!快告诉我,具体是怎么回事。”
在风君子面前我也不必隐瞒,将前因后果详详细细的告诉了他。风君子听完之后抚着肚子笑得都快岔气了——难道有这么好笑吗?好不容易等他笑完了,才一边咳嗽一边对我说道:“那个算命先生,真是太有意思了!现在你知道什么叫人劫了吧?人劫躲不过你也明白了。不过我估计他也不知道怎么躲天劫……为什么你能躲六道天劫,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看风君子笑成那个样子,有点生气的说:“原来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跟我说明白!”
风君子:“这事说不明白,经历过了才知道。你先别得意,还有一道人劫等着你呢……其实这东西就是一个人在人世间要过的坎,就算看见了你也躲不过,要么是你不能躲,要么是你跟本就不想躲。”
“还有什么事?你别吓我!”
风君子止住笑容,正色道:“石野你忘了吗?这个周末就是四月十五,柳老师他爹要过六十大寿,汤局长和汤劲都要登门,我估计双方长辈会谈到婚事。我那幅画不能白给,我们两个要去清泉镇拿两样东西。”
第030回 偷风又偷月,投火毁灵签
芜城方圆八百里。东面是平原,地域上属于长江中下游平原,水网纵横,是自古以来的鱼米之乡。而西北面多丘陵山地,最有名的一条山脉叫九连山脉。九连山之所以得名,是因为自古相传它一共有九座主峰蜿蜒相望。但是现在从地图上来看,却只有六座主峰,从东到北方向依次是昭亭、飞尽、白莽、留陵、妙门、齐云六座主峰,分别形成六片断续相连的山区。
齐云山以外,则是百里烟波青漪湖。青漪江就发源于青漪湖,沿九连山以西向北流淌,三百里后与芜城境内另一条大河水扬江汇流一处,向北流入长江。此地名叫三江口,还有一座二郎神庙。唐时李白游芜城,曾写下一句诗:“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后人研究,这两水应该指的是青漪江和水扬江,而双桥指的是芜城市区的望川桥与凤凰桥,那两座桥在唐代就有了,只是凤凰桥后来多次被毁。但是李白词中的明镜指的是什么?所说不一,有人说是双桥桥拱在水面倒映的景像,也有人说是青漪湖。究竟这明镜何指,恐怕只有诗仙他老人家自己明白了。
我家住在昭亭山脚下,而青泉镇则依白莽山而建,距芜城市区五十五里。青泉镇不大,有一纵两横三条街道,大约两千户人家。青泉镇得名于青泉啤酒厂,镇上的居民有一小半是青泉啤酒厂的职工。啤酒厂选址在白莽山下,是因为九连山的泉水水质很好,酿出来的啤酒口味独特。
四月十五日这一天中午,我和风君子来到了青泉镇。上午坐车过来,下车正好赶上午饭的点。风君子知道我最近得了两千块钱,中午一定叫我请他吃一顿。人兜里有钱底气也不一样,我没有请他去大排档,而是进了一家门脸还算干净的小酒店。他点了一盘红烧美人腿(田鸡)和几个下酒的小菜,然后问我:“石野,待会儿还有事,能不能喝酒?”
明摆着下午有事要办,风君子想喝酒又不好意思明说,居然问我。我只有说让他自己看着办,别喝多了就行。风君子自言自语道:“那就喝一瓶啤酒,应该没有关系。”接着转身对服务员喊道:“服务员,来两瓶青泉啤酒!”
“你不是说喝一瓶吗?”
风君子:“一人一瓶。”
我没有喝几口,风君子喝完他那一瓶又喝我这一瓶,这酒一下肚,话就渐渐多了起来。这家饭店的美人腿做的比较辣,吃着吃着风君子的脑门已经冒汗了。席间我找了个机会问他:“风君子,你说我们来拿两样东西,是什么东西?”
风君子擦了擦汗答道:“这两样东西,那天晚上你在汤局长家也听说过,是一柄黑色的如意和一件紫色的古衣,这就是想当年齐云观的和尘道长想要的东西。我估计是法器,否则他那种出家人是不会动凡心的。”
“和尘道长想要,难道你也想要?”
风君子摇摇头:“我想要和他想要情况是不一样的。俗话说匹夫无罪怀壁其罪,那柳家只是普通人,留着这种法器没有什么用处,反倒会带来灾祸,二十年前柳校长就是个例子。我们今天来就是要把这两样东西偷走,而且要让大家都知道有人偷走了这两样东西……这是做善事,替柳家受罪!”
“替柳家受罪?”
风君子点点头:“你不是想要帮柳老师吗?那汤氏父子只是普通人,而你多少有点法力神通,应该不会怕他们。但是齐云观的道士可不一样,他们是正一门下的修行人。……现在汤氏父子发现了柳家遗物的线索,如果把和尘道长那一票人引来就麻烦了,你我恐怕也保护不了柳家。……所以这是釜底抽薪之计,先把柳老师一家人给撇开。”
风君子话说的似乎很有道理,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有点疑惑的说道:“你说这是做善事,但归根到底还是在做小偷啊,我们这是在偷东西……”
风君子喝了一口酒,抬头道:“这叫盗亦有道,柳下惠他兄弟说的。”
“风君子,你是不是经常偷东西?状元桥下面那个蒲团就是你从九林寺偷来的,前一段时间又跑到齐云观偷走了什么锁兽环和拦妖索……偷完和尚偷道士,真没见过你这种小偷!”
风君子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其实我偷的第一件东西,是在一家尼姑庵里……”
“什么!你最早偷的是尼姑!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风君子:“这说起来就复杂了。那家观音庵很早就有了,但是在文革的时候菩萨让人给搬走了,大雄宝殿改成了幼儿园。我曾经在那里上过一年幼儿园。我记得小学五年级过年的时候,又回去看了一眼,幼儿园又改成观音庵了。那一天是大年初三,我闲着没事,就求了一根签。”
“什么签?”
“下中签第十四,签语是‘病龙行雨’。当时求签是要钱的,一根签五毛,我给了一块,小尼姑没钱找,就说那五毛钱算香火钱,菩萨会保佑我考上大学。我记得那个菩萨是送子观音,跟考大学有什么关系?你说这尼姑搞不搞笑?因为这一件事,我对那支签记得特别清楚,但一直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跟偷东西也没关系呀,你究竟偷了什么东西?”
风君子摆摆手:“别急,听我说完。三年之后,也就是一九八八年,那一年正好是龙年。我读初三,莫名其妙得了一场大病,在家休养了很长时间。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得过什么病,这是唯一的一次,而这场病来去都没有征兆!当时我就明白了‘病龙行雨’是什么意思。病好之后,我立刻就去了观音庵,趁尼姑不注意,把签筒里的那支签偷走了,丢到庙门外的香炉里烧掉了。”
“为什么要烧掉?”
风君子郑重道:“庙里的签也不是支支都灵验的。而这一支签如此灵验,抽到的人是祸非福,我怎么能留着它。……其实我不算是小偷,我偷其它的东西,也都有类似的原因。”
“你胆子可真大,也不怕观音菩萨找你算帐。”
风君子冷哼一声:“算帐?我还没找她算帐呢!”
“风君子,你尼姑、和尚、道士都偷过了,下一次偷什么?”
风君子一笑:“不知道芜城有没有清真寺,天主教堂倒是有一家,哪天去逛逛……”
说话间,饭店门前的街道上有一辆桑塔纳小轿车按着喇叭开了过去。我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汤劲,是汤氏父子到了。风君子也看见了,冲我点了点头,我们俩结帐出门。青泉镇不大,远远的就看见那辆车拐了个弯,停在了一户人家的院门外,看样子那就是柳老师家。
柳老师家独门独院,乡下住的地方比城里要宽敞多了,青泉镇虽然说起来是个镇,但算起来还是乡下。我和风君子穿过一条胡同,来到了柳家后院墙外。风君子对我说:“石野,现在用你的耳神通,听一听这所房子。”
“听什么?”
“听脚步声,脚步声都怎么走动的,然后在地上给我画出来他们家的结构,都有几间屋,门朝什么地方开?有个大概就可以。”
我原来以为耳神通只是用来听人说话的,没想过可以用来听“房子”。用神识锁定这所房子,果然听见了房子发出的各种声音,其中最多的是脚步声。说来真是神奇,随着这些声音的混响,我脑海中隐约出现了一所房子的结构。于是拣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张草图,指给风君子看。
风君子点点头,说道:“现在时间还早,我们过一会儿再来。”
过了一个多小时,我和风君子又回到了这个地方。凝神再听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集中到房子的正厅里,其它的地方应该都没有人了。风君子知道之后,指了指院墙,对我说:“石野,冲这面墙打一拳。”
“你说什么?这是砖墙!我的手可是肉长的。”
风君子;“你怕什么?这是单砖土芯墙。你有金龙锁玉柱的功夫,还怕这个!……我忘了教你拳法了,现在我教你怎么打这一拳。你放心,绝对不会受伤的。”
风君子教我的拳法不是什么武术,就是怎以将这一拳打出去。姿势上倒也不复杂,就是拧腰发力,翻腕直刺,但心法上很有讲究。首先,这一拳打出去发力的目标点不在墙面,而在穿透墙面之后。其次,精神要集中,运用念力,以心念穿透这层砖墙。心念力我多少知道一些,曾经以心念催菊花开放,但以心念一拳破墙还闻所未闻。
风君子见我神情犹豫,让我停了下来,告诉我:“心里不能犹豫,有疑虑就不能出拳,你先调心入静,等心神安定之后再一拳打出去……我不是随便教你这一拳的,你修炼过心念力,又有这金龙锁玉柱的护心功夫,这门拳法正好适合你。”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我收摄心神一拳打去,砖墙居然被打穿了一个碗口大小的洞!我的拳头也破壁而出。这一拳的感觉很怪,似乎不是打在砖墙上,而是打穿了几层纸。拳头并不痛,只觉得有一股力量让全身一震,随即退后了两步才站稳。风君子赶紧拉着我躲到一旁,仔细听了听——前面正厅里的人并没有被惊动。
我看着自己的拳头正有点不感相信,小声问风君子:“这是什么拳?”
风君子从墙洞里贼头贼脑的往里看,随口答道:“印度喀拳!”
“印度喀拳?什么东西?”
“以念力出拳伤人,是印度喀拳的心法,需要长时间的精神修炼。你就别管是什么东西了,我也是偶尔听说的,今天拿你做个试验,没想到你还真成功了。”
“靠!原来你是在诈我,如果不成功怎么办?”
“不成功?那就是特种部队训练时打千层纸的功夫。有护体功夫你又不会受伤,叫什么!小声点。”
“你要我把墙打个洞干什么?”
“等会儿就知道了,你在这里望风,我进去一趟。”说着风君子又叮嘱了我几句,告诉我事成之后如何如何。然后他退后几步,向前助跑,再一纵身一脚踏进墙上的那个洞,一伸手扶住墙头就翻进了院里,看动作比他在体育课上灵活多了。原来这小子要我把墙打个洞,是翻墙垫脚用的!
我在墙外发动耳神通凝神细听,只听见风君子直奔靠近后院的一间屋子里面,然后好像掀起地面上的什么东西,钻了下去——原来柳老师家的老房子还带地窖。听声音风君子在地窖里翻找什么东西,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找到。我又留心听前厅的动静,却听到了一段对话——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说道:“都土埋半截子的人了,还做什么大寿……谢谢汤局长这么大老远的赶来,实在不敢当。”
然后是汤局长的声音:“柳子规先生是芜城著名的教育家,柳家对芜城的文化和教育事业是有贡献的……就算没有柳家的事情,为了两家晚辈,我也应该登门拜访。”
此时汤劲又说道:“柳伯伯,我和菲儿都相处这么长时间了,却很少来看您老人家,我现在这里喝一杯赔罪,以后一定经常来看您……我爸今天是第一次来,是特意来见见菲儿的长辈的……不谈公事,只谈家事。”
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我听见汤劲的声音就来气,正在生气的时候,风君子好像已经得手了。只听他一溜烟的跑到后院,翻墙而出,冲我打了个手势,那意思是按计划行事。
我等风君子跑出几十步,假意追了出去,就绕到了柳家的门前。见门前无人,只停着汤局长的那辆车,风君子拣起半块砖头,丢出去打碎了一扇车窗玻璃。玻璃碎裂的声音一响,我紧接着就大喊道:“小偷——有小偷!快抓小偷!”
喊完这一声我立刻闪身进了一条胡同,在拐角处暗中观察。柳家大门开了,首先冲出来的是汤劲,紧接着是汤局长和一个不认识的年青人,估计是汤局长的司机。风君子并没有着急跑,而是站在远处挥舞着手中一柄黑色的如意和一件紫色的上衣。见有人出来,装模作样的大笑三声:“哈哈哈,黑如意!紫英衣!终于到我手里了——”说完转身就跑。
柳家已经靠近青泉镇的边缘,再往外走就是白莽山脚。风君子跑得贼快,可以说速度比咻咻都快,一溜烟就上了山,钻进了树丛之中。风君子三声大笑再加上那一句话,声音大的惊人,许多人家的门都开了,出来不少人。大家都看见了风君子跑上了白莽山,都做出一副呐喊捉贼的样子,却没有几个人真正追上去。
没等柳老师出来,我也混在人群中追了出去,做出一副奋勇捉贼的样子,跟着向山上跑去。我刚刚跑上山坡,就听见身边一阵风响,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有一个人从我身边越过,追上了山。这人身穿警服,看身形是一个高挑女子——坏了!怎么会有警察?
这突然出现的情况让我不知所措,风君子可不能让警察抓住,否则就麻烦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有紧跟着追了过去。前面的警察动作十分灵活矫健,大步穿过草丛,跳过树桩,一边跑一边喊:“你站住!我看你了,不许动,不要再跑了,你是跑不掉的!”
她手中举着一样东西,兹啦啦冒着蓝光,不是手枪,是当时警察常用的电棍。只见她向前猛跑几步,草丛中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女警见有人跳出来,随手就将电棍挥了出去。而那人的身手十分敏捷,飞起一脚踢到的警察的右手腕,电棍脱手飞落到草丛中,紧接着手腕一翻,一把匕首直刺而出。
那人不是风君子!我刚松了一口气跑到近前,正好看见那人的匕首刺向警察。我下意识的一挥手,挡住了匕首,而警察此时也侧开身来,一脚踹在对手的软肋上。这一脚又准又狠,只听见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石野,怎么会是你?真是谢谢你了。”这时那名警察对我说话了,我这才看清她不是别人,正是前几天在滨江派出所遇到的制安警曲灵。
“我,我,我——我是和同学一起来玩的……曲警官,你怎么也会在这儿?”
“我姐夫家在青泉镇,我是周末过来看我姐的……你给我老实点。”说着话曲警官一脚踏在那人的后背上,摸了一下腰间没有手铐,就解下了那人的鞋带,将那人反剪双手背在背后,将两手的大拇指用鞋带系在一起。接着从草丛中找回电棒,握在手中,表情轻松了不少。
“石野,你的袖子破了……好险,刚才那一刀是擦着你手腕过去的,要是划到动脉上就麻烦了……今天真要谢谢你了,那一刀是冲我来的。”
闻言我低头一看,右手的袖口被割开了一个几寸长的口子。其实刚才那一匕首是刺在了我的手腕上,但是我手臂上的肌肉自然的一收缩,刀刃滑开,没有割破皮肤,只是留下了一道白印,转眼又消失了。这就是金龙锁玉柱的护身功夫,风君子曾经说过普通人拿着刀斧很难伤到我,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为什么抓我?我刚溜进屋,什么东西还没来得及偷……警察同志,不信你搜我的身。”
地上趴着的是个贼眉鼠目的男子,此时正在嚷嚷。曲灵一脚踢在那人的肩膀上,口中骂道:“偷东西就偷东西,你跑什么?跑也就算了,居然敢袭警,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报告政府,我冤枉啊,我没有故意袭警,那是条件反射,条件反射!”
此时远处有人声传来,已经有不少人趁着热闹走上了山坡。我可不想让柳老师看见,赶紧打个招呼转身就走。曲灵看样子想留住我有话要说,但看着那个歹徒也无法过来追我。离开的时候我越想越后怕,风君子毕竟是顽童心态,居然这么冒冒失失的就去偷东西,差点没闯大祸。同时也心中暗笑,那个小偷偷东西真不会挑时间地点,怎么偏偏在风君子偷东西的同时下手,地方还就在附近?结果真是太不幸了!
第031回 龙魂黑如意,飞天紫英衣
九州大地,自古以来朝代更迭,战祸连绵。然而却有两大世家传承两千年,世称南张北孔,指的是山东曲阜衍圣公与江西龙虎山嗣汉天师。衍圣公是孔子的嫡长后人,自从孔子九世孙孔腾汉代受封奉祀君之后,历代封赐不绝,至唐时世袭衍圣公爵位,直到抗日战争暴发之前第七十七代衍圣公。而嗣汉天师是道教始祖张道陵的后人,自第四代天师张盛立观龙虎山,历时近两千年,一直传承到一九四九年,第六十三代天师避走台湾。孔、张两门后人尚在,然而千年世家传承已绝,都发生在近百年之内。
张道陵张天师创道教,世称正一教。正一教的道士也称在家道士,可以娶妻生子,否则张天师也不会留下两千年的后裔子孙。从元代开始,王重阳创立全真教,全真教的道士是出家道士,不食荤腥,不结婚生子,出家修行。从此道教形成了南北分庭抗礼之势。
道教作为宗教来说,从来并不完整,门派林立,组织松散。不论是正一教还是全真教,都不能作为道教这个宗教的完全代表。因此道教所谓的道,与修行所谓的道是两个概念。道教之所以得名,因为老子的《道德经》,它是修道者的经典,与世传的道教门派关系却不是很大。
入道修行的修真门派正一门,虽然与龙虎山正一教同名也同源,但却是两个概念。正一门是隐藏于世的修行门派,号称天下道术正宗。其弟子所学的丹道,称为“三十六洞天”,道法完备而严谨,可称天下最详尽的修道之门。三十六洞天的丹道,从修行的境界来看相当于“四门十二重楼”的前三门九重楼。
然而正一门的丹道,与风君子教我的“四门十二重楼”这种有干无枝,直修丹道的功夫不一样,而是包含了修行中各个详细的步骤以及可验用的“法”与“术”。可以说是千年以来历代修行人的心血精华所汇集。自古修行分为道、法、术三种。道为神,直讲修行的境界,法为体,是印证修为的方式,而术为用,可以在世人面前展示种种神迹。
正一门关于道的修行,有自古相传的三十六洞天丹道,关于术的修行,据说号称“五雷天心正法”。而在具体修行中,道、法、术往往一体,难以分辨,所以人们常说道法、道术、法术。正一门弟子尤其擅长于“炼器”。三十六洞天丹道中第十七、十八洞天就称作“御物”与“炼器”。此境界如果按风君子教我的四门十二重楼功夫,应该在第二门第二重“还转”之中。不过这“还转”境界谈的只是道,而仔细说起来“御物”应该是一种术,而“炼器”是一种法。风君子只懂得丹道,于法一途并不是很感兴趣,对术知道的就更少。这就是一个人和一个门派的区别。
正一门弟子擅长“炼器”是有原因的。唐代天宝年间有一位修道之人号称正一真人,这正一门就是正一真人的弟子所创,以师号为名。正一真人是一位炼器的大宗师,一生炼器无数,其中传给那位弟子的三件法器号称“正一三宝”。这正一三宝分别是雷神剑、青冥镜、黑如意。
青冥镜是正一祖师的遗物,于八百年前失传,后来阴差阳错落到我石野的手中。而雷神剑仍在正一门,是历代掌门的信物。正一三宝中剩下的一件法器就是黑如意了,现在正拿在风君子手里晃悠。
这是我和风君子在青泉镇偷完东西两天之后的下午,我们两个都躲在状元桥的桥洞底下。风君子对我详细讲了这黑如意的来历,以及它与正一门的关系。难怪正一门的和尘道长会想办法拿回来,而正一门其它的修行人对和尘道长这种不入流的做法居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只是没想到这段历史把我的青冥镜也扯进去了。
风君子手中这柄如意一尺来长,通体乌黑。弓形的手柄与芝形盘头分别雕刻了一绕一盘两条黑龙。在黑龙四周,是镂空的祥云深浮雕花纹。看材质非金非玉,叩之有声,如此精巧雕功很像是木质,但拿在手里感觉比木头要硬,也要沉得多。
“风君子,这如意是什么做的?像木头又不是木头。”
风君子用如意的手柄轻轻的拍着手心,答道:“我也看不出来,但传说中是用龙骨做的。据说正一门的正一祖师曾在长江中降伏了一条作乱的黑龙,屠龙之后以龙骨炼器,搞出来这一支黑如意,并将龙魂封印其中……总之神的不得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龙魂?有没有办法试试真假?把龙魂放出来看看?”
风君子闻言吓得一哆嗦:“没事可别乱试这个,搞出动静来恐怕收不了场。我们偷黑如意的目地恐怕不是为了放龙魂玩吧……还是看看另外一件,这衣服。”
没见到这衣服之前,只知道是一件紫色的古衣,但是放在眼前,却觉得衣服并不古老,甚至宛然如新。深紫色的丝绸质地,以淡紫色的丝线绣着凤凰、孔雀还有几种我认不出来的飞禽图案。此衣无领无袖,收腰对襟盘扣,明显是女子的衣物。看这样式倒很像一件宫装内衫。它应该穿在贴身的衬衣之外,外套以里。
“这衣服又有什么古怪?和尘道长干嘛要这种东西?”
风君子一皱眉:“东西确实是好东西,可是道士要它干什么,自己也不能穿,难道要送给相好的?……石野,这衣服也是大有来历,自古以来有各种各样的法器,但是将衣服炼成法器的我只听说过这么一件。”
“就这么一件?”
风君子点点头:“没有第二件。法器一般都是拿在手上的,穿在身上有什么用?施法的时候,一人只能御一器。难道这人斗法还要当众脱衣服吗?何况是女人!而且炼器对材质和过程要求都非常严格,材质越珍贵,器物越简单越容易成功。而缝一件衣服要裁裁剪剪、千针万线。无论哪一个步骤稍有出错,法器也就毁了!炼一件衣服做法器,除非是大脑出毛病了!所以自古以来只有这一件。”
“那这件衣服是什么人炼的?他大脑出毛病了吗?”
风君子笑了:“这人是道门中的痴情种子,究竟是什么人已经不可考证,但关于这衣服也有一个传说——”
传说有一位修道之人法力高深,可以御剑飞行云游三山五岳,反正就是《蜀山剑侠传》里讲的那种御剑飞仙。他有一心爱的道侣,俗话说就是老婆,也是修行人。但由于天资所限,修为无论如何也到不了他的境界,只能勉强御器而已,想做飞仙那是不可能的。这位高人也真是痴情,用了三十年时间炼制了一件法器,就是这件衣服。他妻子将这件衣服穿在身上,施展御物的法术,也可以飞空而行,这样夫妻两人就有了同游之乐。
我原来以为修真高人一个个都是远离人间烟火,一心求道成仙成佛,各各端庄严肃。可是后来认识了风君子,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又听说了和尘道长,才知道修真界也有卑鄙小人。现在又听说这件衣服的故事,觉得高人也有搞笑的时候,也会为情所困,我问风君子:“这传说真的假的?穿上这衣服真的能飞吗?”
风君子:“真的假的我也不知道,要不怎么叫传说呢!至于能不能飞,穿上之后才知道,反正又不是你我穿的衣服,管那些干什么。”
我伸手摸着这件衣服的质地,感觉柔滑如雾,触手似有似无,轻薄异常,还有一种奇异的韧性。“这是什么质地的?”我问风君子。
“这是天蚕丝帛,这种材料如今几乎绝迹。”
“这件衣服叫什么名子?”
“它叫紫英衣,紫色的紫,落英的英。”
紫英衣?听到这里我心中突然一动,这不就是韩姐的名子吗?她叫韩紫英,而这件衣服叫紫英衣,听上去就是像为她准备的衣服一样!我又问:“风君子,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两件东西。”
风君子:“东西是我们两个人偷的,俗话说贼不走空,见者有份!我们俩一人一件,你先挑,你要哪一件?”
如果不知道这衣服的名子我可能会拿黑如意,但知道它叫紫英衣以后,我就不由自主的想起了紫英姐。我知道她不是一般人,而这件衣服是修行人的法宝,是专给女人用的,对她再合适不过了。我决定拿走紫英衣,找机会送给紫英姐,让这件衣服名副其实。
风君子见我挑走了紫英衣,也就收起了黑如意,笑着对我说:“我拿黑如意,还可以用来砸核桃吃,你拿紫英衣干什么?就你那身板能穿上这件衣服?就算你变成个女人,你现在的修为也飞不起来。”
“那你就别管了,我有我的用处。”
“这两样东西分完了,这里还有个顺手牵羊的外快。我在柳家的收藏中找到的,没想到还能遇到这么件好东西,顺手就拿出来了。”说着话风君子掏出一块鹅蛋大小的石头。这石头很像河滩上的鹅卵石,光溜溜的椭圆形,表面略显粗糙,却隐约笼罩着一层清碧色的波光纹路。
“这是什么东西?”
风君子神神秘秘的说道:“这是透辉石髓,是翡翠原玉中的精华!据说一条翡翠矿脉中只有这么一只石髓,如果石髓被采走,往往矿山震动,连矿坑都会塌陷。所以这东西珍贵异常,十分罕见!”
“不是说好了只拿两件法器吗?你怎么还偷别的东西?”
风君子:“我是为你,也是为柳家好!这是修行人炼器的好材料。炼器的材料往往可遇不可求,比如说现在,我们上哪去搞黑龙骨和天蚕丝这一类东西?所以这东西留在柳家不是什么好事……将来如果你想学炼器,也好有个东西做示范……这就算和那幅画做的交换吧!”
风君子提到那幅画,我也觉得奇怪:“你为什么要让我把那幅画给柳老师?难道这就是你说的有得有失吗?”
风君子点点头:“器物不可强求,更不可空手而夺!欲取之必先予之,否则会有报应的!我也不敢小看天人之劫。还有一个原因,我如果不给她那幅画,怎么知道柳家的东西藏在哪里?”
“你在那幅画上做了手脚?”
“你猜对了。我在画上下了灵引,我能感觉到那画在什么地方!你动脑筋想一想,如果你是柳家收回了祖先的遗物,会不会和原来的遗物放在一起?我能找到这幅画的位置,就能找到柳家藏东西的地方……我聪明不聪明?”
“聪明?你觉得你有点多此一举,你难道没有别的神通能找到地方吗?”
风君子正色道:“想找一个地窖,根本用不到什么大神通,借天眼一搜就可以。可是如果我这么做,那就是犯了修真界的三大戒律之一,不能在世俗中以道法牟私为利,用神通来偷东西就更不可以了!”
“不可以?可是你偷东西的时候我用了耳神通!”
风君子笑了,笑的挺贼:“你怕什么?你又没犯戒,东西是我偷的又不是你偷的,我可一点神通都没用,就算用了,那幅画原来也是我自己的,不算犯戒。我早就跟你说过那三大戒律其实就是个样子,仔细琢磨起来,漏洞太多了。但是我们该守还得守,世间事有自己规矩,就像我拿东西之前先给那幅画一样。”
我听到这里才明白那幅画的前因后果。分完东西之后我准备离开桥洞回学校,风君子突然又想起什么事情,拉住我说道:“石野,我差点忘了你这小子现在心眼越来越活了。你不要黑如意却拿了紫英衣,是不是打算送人?……如果你真打算送人的话,千万要注意,不可以空手相赠,要等机缘巧合,要有取有予才行!”
“为什么呀?”
风君子:“仙家法宝岂可轻易而得。普通人是受不起这个福份的,反倒会有意外的劫数。你想想,你上次送一枚朱果给老板娘,结果惹来了大麻烦,这麻烦到现在恐怕都没完。现在你再送一件紫英衣给别人,我不敢想像会发生什么事情!我送画的前因后果,你还没想明白吗?”
我本来想拿这件紫英衣直接送给紫英姐,听风君子这么一说反倒犹豫了。他的话很有道理,上次朱果的事情就是个例子。我问风君子:“你说老板娘的麻烦还没完,到底是怎么回事?”
风君子:“她如果是普通人就算了,可惜偏偏不是。在芜城得罪了正一门,哪能这么轻松就完了。上次的事情吃亏的是你,不过到头来你还是占了个大便宜……我真羡慕你,收服了那么个妖精宝贝……”风君子说到这里表情有点古怪,突然住口不言。我见他话里有话,一再追问,可他就是不说了。
……
风君子说仙家法宝不可轻易予人,我要把紫英衣送给紫英姐必须要等机缘。我并不明白什么叫机缘,但是过了几天,我觉得这机缘恐怕自己来了。那是一天晚上,我正在面馆帮忙收拾桌椅。身边传来一阵暖香,紫英姐走了过来抓住了我的一只手腕:“小野,你的袖子破了,快脱下来,让我给你缝上。”
我外衣的袖口被划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是那天在清泉镇帮曲警官“抓小偷”的时候留下的。我的换洗衣服不多,开学的时候我一共带了三套外套,结果上次被山洪冲到河滩的时候毁了一套衣服,只剩下两套换着穿,所以这一件虽然破了还是穿在身上。没办法,谁叫我家里穷呢,习惯了!虽然上次得了两千块钱,我还没有想到给自己再添置一套衣物。
紫英姐要我把外衣脱下来,我有点不好意思,我没穿上次韩姐给我买的那套内衣,现在身上这件衬衣是旧的,上面有几个小窟窿还有几个大补丁,脱下外衣恐怕有碍观瞻。紫英姐见我犹豫的神色,突然扑哧一声笑了,把我推进了后厨,伸手拿出了一件崭新的男式夹克,递到我手里:“小野,你换这件吧,我按照你的身材买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第032回 汞现昆仑顶,冲升肘后铅
“紫英姐,你为什么要给我买衣服?”
紫英姐脸色微微一红,小声道:“我不给你买衣服给谁买衣服?……我都注意你挺长时间了,换来换去就这两身衣服,破了也不知道补……你就在这换吧,换完了把衣服放这就行。”说完她推门准备出去。
见此情景我突然灵机一闪,赶忙叫住她道:“紫英姐,你等等!”
“小野,还有什么事?”
“谢谢你的衣服……如果,如果我也送一件衣服给你……好不好?”
紫英姐居然愣住了,她看了我片刻才答道:“当然好啊,姐姐高兴还来不及呢!只要是你送的,我一定会穿……千万不要太贵的衣服。”
我松了一口气,她没说不要,这也许就是机缘吧?这天晚上临走之前,紫英姐又给了我一个白色的小瓷瓶,瓷瓶里装着十几枚指肚大小、嫩黄色的丹药,味上去有一股怡神的清香。她告诉我这是前一段时间用朱果炼制的黄芽丹。一共八十一粒,先给我十八粒。让我在静坐修行之前服一粒,或许会有奇效,但此丹每日只能用一粒,连续服用不可超过九日。
……
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咻咻今天也在,正在我的枕头上蜷着。见我回到宿舍,立刻跳到我身上,脑袋直往我口袋里钻,看那样子是在找什么东西,一边找还在一边抽着鼻子闻着什么。
我口袋里只有紫英姐给的那个瓷瓶。我把瓷瓶拿出来,倒了几粒丹药在手上,香味飘散开来。咻咻瞪着小眼睛直盯盯的看着我手上的丹药,舌头也伸了出来,一副很谗的样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它看着丹药又看着我,分明是用一种乞求的眼神。我看明白了,咻咻想要这黄芽丹,难道它也想吃?我想起来了,咻咻曾经偷过金爷爷的药,它原来就喜欢吃这个。
紫英姐给我这么珍贵的东西,我本来不应该拿它来喂一条狗。但是咻咻不一样,它不是普通的狗,而且这黄芽丹本也就来自于它拿来的朱果。想到这里我拿了一粒递给咻咻。咻咻小心翼翼的将这枚黄芽丹含在嘴里,眼中充满了感激的神色,却没有立刻咽下去。而是看了我一眼,转身跳下床,从门外跑走了,不知又去了什么地方。
咻咻走后,我也服了一枚丹药。这丹药入口奇香,随津液而化,咽下去之后,全身一片舒畅,就像三伏天吃一片冰西瓜。紫英姐说这丹药可能有奇效,然而我这夜打坐时却没有什么特别的进展,玉液一周天之后,仍然是极静!这极静的境界感觉虽然很好,但我仍不知道风君子说的大药是什么东西。
第二天起床后,同宿舍的同学都说昨天夜里做梦时闻到一股非常舒服的香味,今天早上起来时觉得精神特别好。早上上课的时候,我身边的人,特别是两个女孩子田玮和季晓雨都说教室里有一股幽香味。我听见了她们的一段对话——
季晓雨:“田玮,你今天用香水了吗?什么牌子的?味这么特别,闻起来好舒服。”
田玮:“没有啊,我没用香水。你说的味道我也闻到了,我还以为是你身上的。”
季晓雨:“仔细闻闻,这好像不是香水味,反正不像是女人身上的味道,咦!奇怪,好像是石野那边传过来的。”
田玮:“他?他身上没有汗臭就不错了,怎么还会有香味?”
不提女生的议论,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风君子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叫到了教学楼的拐角处,问道:“石野,你身上怎么会有药香味?”
“药香味?我怎么没有闻到?”
风君子:“废话,你自己身上的味道你当然闻不到!没听说过那句话吗‘入幽兰之室,久而不觉其香。’这药香味有补气安神的功效,你倒底吃了什么东西?自己偷吃也不带我一份!”
这风君子的鼻子比咻咻还灵,当下我就把紫英姐给我黄芽丹的事情告诉了他,并且问他这黄芽丹究竟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处?
风君子笑了:“我教你学丹道,丹道中的大药也称黄芽,采药结丹也称黄芽丹。不过这个黄芽丹不是你吃的那个黄芽丹,但是有联系。自古以来丹术分为两种,内丹和外丹。我们修的是内丹,可以不服饵药的。古时有人修外丹之术,据说黄帝就是在黄山炼丹峰上服饵药成仙的……但是饵药炼制之术,自五代之后就已经失传,后来的方士以重金属炼外丹,吃了不仅不助修行可能还会中毒丧命。想不到如今还有人能炼制这黄芽外丹,这实在是奇遇!”
“外丹术为什么会失传?”
“一是丹书太隐晦了,二是材料太难得了,三是炼制的火候太难掌握了。失传也在意料之中……石野,你服了这黄芽外丹有什么效果?”
“没什么效果呀?”
风君子:“我就知道你浪费好东西了。药性从你身上散发出来,没有化为元气!”
“那我应该怎么办?”
“口诀和心法不对,服再多的饵药也是没用的。这黄芽丹虽好,吃多了也是会中毒的。”
风君子说的好像没错,紫英姐也告诉我每日只能服一粒,连续服用不可超过九日。风君子说口诀和心法不对,这也不能怪我,于是我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对呀?要是不对也是你教的不对!”
风君子:“我本来想让你自己心悟,现在既然你得到这黄芽外丹,我还是口传吧……石野,你在极静之中体会到什么是元神了吗?”
“元神?不知道,我只知道阴神,你教过我阴神梦中出游。”
风君子:“不是一回事,阴神是离体的神识,有形无质。……元神为龙,元气为虎,元神与元气相交,称为龙虎交媾。元气在下为鼎,元神在上为炉,移炉换鼎在活子之时,此时大药才能出现。”
“没听懂,你说的我一句都没听懂。”
风君子:“我就知道你听不懂,你也不需要懂。你在修炼入梦大法的时候,阴神离体出游,意识脱离了身体之外,这是修神的一种。你既然有这种经历,那我问你,你在极静之中内视,用的是哪一只眼睛?听的是哪一只耳朵?闻的是哪一个鼻子?……不问的这么复杂,你用哪一只眼睛在内视?”
用哪一只眼睛在内视?好像不是左眼也不是右眼,我突然想起了某些气功书上说的人眉心之后有一只眼睛,于是问风君子:“是不是像二郎神那样,眉心后面有一只眼睛?叫什么松果体?”
风君子把头摇的像波浪鼓一样:“不是不是,你扯什么呢,在这么说下去大小肠就成了丹田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你在极静中断绝五官六识,自会有一种纯净的意识出现。这就是识神退位元神出现。内视之眼是元神之眼,外缘不扰之后,元神也有自在之五官,不独独是内视而已。丹书上说‘剖开我中我’,指的就是入静深入之后,自然出现的一种纯净的意识,它在自己体内,却不属于通常的身体——你在静坐忘我之后,又见我中之我,那就是元神了!我说是没用的,关键是你自己要在修炼中找到这个境界,不见元神,就没有活子时!”
“如果我体会到了呢?”
“体会到元神,又能一阳生动,就可以行大药的口诀,大药的口诀我教过你的。大炉鼎和小炉鼎的步骤其实类似,只是它要一气呵成。”
“那我又怎么知道大药出现了呢?”
风君子笑了,笑的有点邪:“你一定会知道的,你知道龙虎交媾为什么要起名叫交媾吗?”
“为什么?”
“因为大药出现时会有感觉,据说是快感,这种快感和男女交媾时的高潮感觉是一样的!”
“高潮是什么感觉?”
风君子一瞪眼:“你问我我问谁去?别忘了我也是个处男!”
……
是夜子时,我服药之后静坐修行。玉液一周天已毕,入极静空灵之中。神光内视,居于胸腹之间。久坐浑然忘我、离形去知。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平常的身体五官似乎已经不存在,一点神识现于窍中之窍。我曾修炼过阴神离体,能体会这种感觉,现在我的感觉不是离体而去,而是忘形之后出现在空灵之中的体内。内视观心,心火下行,此时丹田震动,如汤釜沸腾,突然一阳冲举,勃然挺立。
这和风君子白天所说的境界类似,于是按照风君子所授的大药四字诀“吸、抵、撮、闭”依次行功。鼻中绵绵入息,舌下玉液随行,提肛运转丹田元气,冲命门而上,直飞泥丸(颅顶之内)。此时本已忘形去知,不知何处又来五官感受。只觉得光华一片,白虹满天,黄芽遍地;龙吟虎啸,如滚雷阵阵;异香缥缈,如临仙境;五味回旋,难言其妙!
在外人看来,我仍在静坐中一动不动。可是在我自身的感受中,可热闹的要紧,从极静到了一个极动的境界。这动静之中看似有极大冲突,而却离奇的合二为一。最奇妙的感受来自于身体,虽然我觉得身体已经不存在,但是还有感觉——那种感觉——真的是一种快感!圆融而缠绵,说不出来的舒服,就像自己得到了终于想要的东西,有一种非常深刻的满足感!
风君子曾经告诉我这种感觉很像性快感中的高潮,后来我才知道其中还有很微妙的差别。我当时的快感深刻但是并不激烈,惬意但是并不冲动。看来处男的话还是不能相信,谁要是高潮这么长时间,那真是神仙了!
按照丹道口诀,大药之后应该是采取。要命的是,风君子居然没有教我如何去采取。我只在大动之中静守元神之内景,体会这独特的境界。这样一来倒符合了“以不采而采之,以不取而取之”的要义!
往后一连数日,皆是如此。直到我服完了那九枚黄芽丹,另外九枚,都让咻咻拿走了。咻咻也有意思,每天都来找我,就要这一粒丹药,九天以后,十八枚黄芽丹都用完了。基本上是人狗平分。
十天之后咻咻再来时,我已经没有黄芽丹了,这狗东西似乎也知道,不再绕着我嗅来嗅去。几天后,我回到宿舍,咻咻不在,枕头旁边又放了一个圆圆的东西——还是一枚朱果。这个咻咻可真是可爱,第一次我受伤的时候它给我叼来一枚朱果,差点没害死我。第二次主动问它要,它又给我弄来一枚。恐怕它知道我想要这东西,这次又主动送来了!时间又过去一个月了。
手里捧着这枚朱果,我想起了风君子曾经问我的话:“如果还有一枚朱果,送给谁?”
这东西有大用,可惜我不能吃,风君子不要,我再试探试探紫英姐。第二天我找了个问她:“紫英姐,你给我的那个黄芽丹真是十分神奇,如果再有一枚朱果,你可以再炼一炉吗?”
紫英姐笑了:“黄芽丹不可多服,再说我现在也配不齐其它的材料,上次黄芽丹的材料还是别人帮我配齐的。”
我突然想到了张先生,上次紫英姐的药材恐怕就是张先生帮忙配齐的,我记得张先生说过他也要九枚黄芽丹。那我把这枚朱果给张先生试试,风君子说过世间宝物不能轻易予人,张先生肯定也知道这个道理,我看他怎么办!上次他让我给王老虎帮忙,把我送进了派出所,告诉我这就是人劫。我倒要看看他面对朱果,拿还是不拿,怎么去拿?
……
果然不出我所料,张先生看见朱果也是眼神发亮,就像咻咻看见了黄芽丹。他把朱果当个宝贝似的扣在手心,看样子想还给我又舍不得,吞吞吐吐的对我说:“你这小子,真的找着朱果树了?平白无故,我可不能拿你的东西……石野,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你真的要把这枚朱果送给我?不骗人?不反悔?”
张先生的样子看得我都笑了,我终于在他面前有了一种心理上的优势:“是的,就是送给你,你别客气了,一定要收下。”
张先生:“既然你一定要给我,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不会白拿你的东西的,我帮你用它换好东西!”
“什么?卖了吗?你要给我钱?”
张先生:“这世间宝物,不适合以黄白之物交换,你会得到其它东西。这东西是你想都想不到的,而且有世间的因果在。”
张先生的话听得我很糊涂:“张先生,你说的是什么东西?”
张先生:“是你需要的,不过也是你很难选择的。我现在不说,到时候有人会给你,给了你你就知道了。……今天收摊了,不算命了,我拿着朱果有事要办。你这小子,给我出了道难题,我也给你出道难题,你等着瞧吧!”
……
张先生拿了我的朱果,却说要给我出道难题,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有等着了。我那一件袖口破损的外套紫英姐已经帮我补好了,衣服拿到手里之后我吃了一惊,这件衣服看起来就跟没有破过一样,一点也看不出来缝补的痕迹。我问她是怎么办到的,她笑着告诉我有一门手艺叫织补。也真难为她了,为我一件旧衣服,居然下了这么大的功夫,三寸长的口子用织补接起来,那工本抵得上好几件衣服了。
这天我扛着面粉袋进面馆的时候,身上穿的就是这件紫英姐织补过的衣服。将面粉倒在面缸里,紫英姐照例用毛巾替我掸身上的白色。她一边掸一边看着这件衣服笑。我问她笑什么。她抿嘴答道:“小野,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好人,对属于自己的东西都那么珍惜,有了新的也不忘记旧的……跟着你就对了。”
这话我怎么听着味道有点不对呢?什么叫跟着我就对了?紫英姐最近看我的眼神都是怪怪的,水汪汪的含情脉脉,有时候看得我心里都砰砰乱跳,我现在心里又开始跳了。此时我突然想起我把紫英衣装在一个塑料里放在书包里,今天也带来了,准备送给她。我正准备开口说有东西要送给她,门外突然传来一个人很不客气的声音:“谁是石野,你给我出来!”
第033回 主客重颠倒,罗衫不沾尘
这声音很不礼貌,带着几分蛮横,但却如黄莺鸣谷,煞是悦耳。我和紫英姐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赶紧出门去看。门外站着个女孩,十八、九岁年纪,穿着打扮十分之前卫。当时刚刚阳历五月,芜城的天气还不算太热,可是她已经清凉上阵!只见她穿着一双厚底半高腰皮靴,紧绷小腿美妙的弧线,一双红白条纹长袜只到膝下,露出半截白溜溜的大腿,下身穿着一条火红色的百摺短裙,扎着有一指多宽的腰带,显得小蛮腰尤其纤细,也衬托出前胸挺立的曲线更加夸张。上身穿一件黑色紧身半袖衫,露的地方倒不过,可这上衣也太贴身了,就和贴在身上一样,身材好也不能这么搞吧?靠!整个一辣妹造型!只是脸上没有化妆,五官很精致,算是一个标准的美女,可是那神色却有点盛气凌人!
紫英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赶紧走过去招呼:“这位小妹妹,你找石野吗?”
她瞅了紫英姐一眼,口中道:“我听说石野是个小子,怎么出来个大嫂?你是石野吗?”
这姑娘怎么这么说话呢,一点也不客气。我赶紧过去问道:“我就是石野,你找我什么事?”
“你就是石野?”说着话她侧着头仔细从上到下打量了我足足有一分多钟,这才又开口道:“嗯,应该是你,这东西你拿去,有人要我给你的。”
说着话她扔过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我接在手里有点没反映过来:“这位——小姐,这东西是给我的吗?怎么回事?能不能进来坐下慢慢说。”
“我就不进去了,你拿了东西就没我什么事了,这脏兮兮的小店!”
面馆里的桌椅紫英姐刚刚擦过,可以说一尘不染,而这丫头居然说脏兮兮的小店。紫英姐没说话一皱眉,我也生气了。哪来的小太妹,莫名其妙给我个大信封,说话一点礼貌都没有。我随手把档案袋又扔了回去:“不明不白的东西我不要,这小店也接待不了你这么高贵的客人。想吃面就进来坐,不想吃东西别挡着门口!”
那女孩又把档案袋塞回我手里:“给你的就是你的,不能还给我!”
这时紫英姐走过来挡住她的手:“小妹妹,你是石野的什么人?你给他东西他就得要?”
“不是我要给他……石野,你认不认识一位张先生?这东西是他要我给你的,我必须交到你手里!”
听到这里我有点恍然大悟。上次张先生拿了我一枚朱果,说要给我换东西,会有人送来的。没想到这东西是个牛皮纸袋子,还有,他怎么找来这么个太妹!听了她的话我把档案袋接了过来,打开封口准备看里面是什么东西。没想到那丫头又开口制止:“张先生说了,你不能在这里看,要等到没人的时候一个人看!”说着话眼睛盯着紫英姐,那意思是她不能看。
“什么好东西,不看就不看,小野,你收起来吧。”
我把档案袋收了起来,然而那女孩还没走,站在面馆门口犹犹豫豫的好像有话要说。我看她那样子,忍不住又问:“你告诉张先生东西我拿到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还有就是……,张先生叫我请你和这家面馆的老板娘一起吃顿饭,表示感谢!我给你二百块钱,你自己去吃行不行?”
“不用了!钱你自己留着吧!”我和紫英姐齐声答道。
“什么?二百块钱还不够吗?你们想要多少?”那女孩的声音好像有点着急。说实话,在当时二百块钱已经很多了。我上次和风君子出去喝酒吃肉,一晚上两个人才花了二十八。二百块钱一顿饭,我还从来没吃过呢!别笑我老土,事实就是这样。
紫英姐替我回答道:“不是钱的问题,我们不想要你的钱,也不想让你请客,就这样吧,你请回吧。”
“不行不行,一定要请,这是条件!我必须请你们。”
我刚才好奇张先生怎么找来这么个太妹,现在心里更好奇了。他也不知道拿朱果跟别人谈了什么条件,居然要这个女孩必须要请我和紫英姐吃饭以表示感谢,看样子请不到还不行。看女孩着急的神色我也觉得很有意思:“你和别人有什么条件我管不着,你刚才不礼貌,我不想和你出去吃那顿饭,可不可以?”
那女孩的神色明显的软了下来,口气也不再刁蛮,她不看我,而是冲着紫英姐说道:“这位姐姐,刚才是我不好,没有礼貌,我现在道歉,就让我请你们俩一顿好不好!”
紫英姐笑了:“我要做生意,没时间,石野你要去你就和她去吧……”
“不行不行,”那女孩赶紧摆手:“一定要两个人一起请,一个人去就算我事情没办成。我求求你们好不好。今天没空明天也行啊!”看她那神色真的急了。
唉,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要一进门就客客气气的也没人会为难她这个女孩。我没答话,看了紫英姐一眼。紫英姐看看她又看看我,说道:“既然是张先生交代的事情,我们也就不为难你了,明天中午怎么样?”
女孩:“好,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中午我来接你们!”
紫英姐:“我没问你,我问石野呢!石野,明天中午好不好?我们也休息一天。”
“随便,反正现在周末又不用上课,明天就明天。”
这个奇怪的太妹走后,紫英姐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看着我,看那样子似乎要从我脸上看出一朵花来。我被她看得不自在,问她:“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小野,你认识这女孩子吗?她怎么对你那样?不会是你的女朋友吧!”
“紫英姐,你想哪去了!我从来没见过她,今天是第一次。我怎么会交这种女朋友。”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以为那女孩看见我站在你身边,生气了……她是张先生派来的,你和张先生究竟是怎么回事?”
既然紫英姐碰到了这件事,我也就不必瞒她了:“我曾经把一枚朱果给了张先生,张先生说东西不能白拿,他会拿东西跟我换,还说会有人送过来。没想到是这个人送过来的,还说要请我们吃饭。……这是什么东西呢”说着话我又想打开手中的档案袋。
“既然张先生要你一个人看,你就别在这打开了,回去再看吧。”紫英姐伸手拦住了我。
张先生总是高深莫测,我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既然这样就把东西收起来吧。我把档案袋装进书包里,伸手却摸到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一件衣服,正是我准备送给紫英姐的紫英衣。刚才我就想拿出来,不料被那个丫头打岔没来得及。
“小野,你怎么还有一枚朱果,这东西不能随便拿出来的,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
“我们就不要谈朱果了,紫英姐,我有件东西要送给你。”
“什么东西?不可能又是朱果吧?”
“当然不是……不能在这里给你,你跟我上后面来。”
“怎么还这么神秘?姐姐还真想知道是什么呢。”说着话我拿着书包走到了后厨,紫英姐也跟了进来,把门关上。笑盈盈的对我说:“现在没有别人看见了,什么东西你可以拿出来了。”
我打开书包,取出一个塑料袋。解开塑料袋,伸手拿出了一件紫色的上衣。这上衣取在手中,丝缎顺着手臂如流水一般散开,空气中闪现出一片紫色的云霞。韩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半张着嘴,眼睛呆呆的看着我手中的紫英衣,半天也没有说话,人就象石像一样被定在那里。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我见紫英姐还不动弹,用手推了推她的肩膀:“紫英姐,你怎么了,喜不喜欢说句话啊?”
她这才半回过神来,神情还是凝固的,口中长出了一口气,喃喃问道:“小野,这是传说中的紫英衣吗?”
“紫英姐真是好眼力!这就是紫英衣。”
她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抚摸着衣料:“没错,真的是紫英衣,天底下没有第二件!……我见到它了!小野,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没做梦,我说过我要送你一件衣服,就是这一件。”
“紫英衣,你送给我的?我怎么像做梦一样……你知不知道,我的名子为什么叫紫英?想当初我起这个名子的时候,就是因为那个传说……我好喜欢那个传说……没想到人间修仙的人,还有那样的性情!……没想到今天,有人会送我一件真正的紫英衣……”
紫英姐已经慢慢回过神来,不再是一副梦游的样子。但是她的样子还是不算太正常,语气越来越激动,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她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水光,眼神不知道是在看着衣服还是在看着我。我听见了她的话觉得有点奇怪,韩紫英这个名子是她自己起的?这使我想到了风君子,据说风君子这个名子也是本人自己起的。还没等我想明白,就见紫英姐仰起脸来,用一种楚楚可怜的神色对我说道:“石野,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送我的这件衣服太贵重了,不是一般的贵重。我承受不起,我不该要,真的不该要……可是我实在太喜欢了,它是我很多年前一个梦想……飞天紫英衣,哪个女人能够拒绝……你为什么要把它送给我?”
原来是这么回事,她想要又不好意思要,我是这么理解的。我把衣服递到她手中,柔声劝道:“紫英姐,上次你送我一件衣服,我也送你一件。普通的夹克衫和这件紫英衣在我眼中都是一样的,一件衣服而已。你不要,难道要我自己穿吗?”
紫英姐突然笑了,这一笑云开雾散,映衬着紫英衣如霞光满室:“是的,你确实穿不上,能穿得上也不像个样子!……紫英衣先放在我这儿,以后你想送给谁我再给你……。反正,我的都是你的。”
“什么我的你的,就是给你了,以后就是你的。”
“真的,你不骗我?”
“你别说了,当然是真的。我骗你我拿出来干什么,有人告诉我这件东西不能轻易拿出来。既然我今天拿出来了,就是一定要送给你。”
“那好,我要了……我会向珍惜性命一样珍惜这件紫英衣,我韩紫英的紫英衣。”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又哽咽了,突然一头扑在我的怀里,双手紧紧搂住我,嘤嘤的哭了起来。刚才还好好的,还笑了,怎么转眼又哭成这样?女人的心思就像高原上的天气,说变就变不可琢磨。她哭的时候可不短,流的眼泪也不少,把我胸前的衣服都打湿了一片。
她搂的也太紧了,我几乎有一种要窒息的感觉。还有……她的身体的正面完全贴在了身上,还随着她的抽泣在小幅的颤动。隔着衣服,我也能感觉到这性感女体的温柔侵略。该死的是,我的下身居然起了反应,不受控制的胀硬起来,正好抵在她的小腹上。紫英姐好象也感觉到了我的变化,她的身体微微战了一下,随即一挺身,小腹贴的更紧了!哭声也只住了,只是仍然埋头抱着我,也不说话,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暧昧的气息。我下意识的觉得这样很不好,小心翼翼的推开她,低头道:“紫英姐,好好的你哭什么?”
“我不是哭,我是高兴……几百年来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说着话,突然伸头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温湿的唇留下一丝余香。她脸上挂的泪珠未干,有几滴洒在我了我的嘴角边,味道很奇怪,有点咸,但是咸中带甜。“这件衣服我一定会贴身穿着,一直贴身穿着。”
“你如果总是不换下来的话,它会有汗臭的!”我看紫英有点高兴糊涂了,居然说什么几百年没有这么开心过,忍不住逗她两句。
“你讨厌!这是宝物,不粘汗尘……再说了,我的汗是香的……”紫英姐轻轻瞪了我一眼,噘起了嘴,看神色哪还有什么老板娘的样子,分明是个娇羞的小女孩。
“我现在就换上,……换上给你看好吗?”
她现在就要换?还要当我的面?这衣服她可是说过要贴身穿的,这不是要演真人秀吗?这可是大白天,外面的面馆还开着门呢!这温柔的折磨已经让我有点受不了了,赶紧摆手:“你还是回家之后,先洗干净再穿吧……这衣服已经几百年没洗了。”
“傻子!这是百年不粘尘的宝物……你要我洗,那我还是洗洗吧。”
“紫英姐,你说这衣服叫飞天紫英衣,穿上了真的能飞天吗?”
紫英姐:“那只是传说。不论它能不能飞天,其实不重要……我也想试试,可是我不会用啊,……这件衣服是你的,你知道这驾御之法吗?”
我有点傻眼,我还真不知道。原来这衣服不仅仅是穿上而已,还有驾御之法。这我不清楚,看样子有机会还是问问风君子吧,他也许能知道。这事不着急,紫英姐也不急着飞上天。
……
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我打开了白天那个女孩送来的档案袋。档案袋里有两份文件,是两份房产过户手续。还有两样东西,这东西在过去叫房契,现在叫房屋产权证。不知道张先生有什么神通,把我的身份资料打听的那么详细,这房屋产权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子。那两张过户手续已经是办完的,章都盖好了,只有需要我签名的地方空着,我只要一签字手续就完整了。
张先生说可以给我好东西,这东西我意想不到。但我没想到会这么贵重,他给了我一套西陵小区两室一厅的房子还有城南临街的一间商铺门面。张先生到底把朱果给了谁?什么人出手这么大方?一枚果子换来了一套房子和一间店铺!
要说我心里不惊喜不激动那肯定是骗人的。九十年代初农民进城的大潮已经开始,报纸上一直在宣传乡镇企业家如何如何。其实当时发了点财的乡镇企业家哪个不到城里买房子开店铺,把自己变成城里人。我甚至在想,有了这房子和店铺,我就可以把父母妹妹接到城里来住,店铺可以租出去收钱,或者自己家开间小店也行——就像紫英姐的面馆那样。
激动之余,我又仔细看了两眼房屋产权证,不禁愣住了!那房子,那店铺的地点我怎么那么眼熟?刚才太激动了,没仔细看,现在看清楚了——就是紫英姐现在住的那套房子,就是她现在开面馆的那家店铺!面馆的所在我是熟的不能再熟了,而紫英姐现在住的地方我去过,门牌号也记得。她曾经对我提起过,在西陵小区住的房子以及开面馆的店铺都是租的,已经三年多了。想想也是,她是外地人来芜城讨生活,当时做小本生意不像十几年后那么竞争激烈,但是发财也不容易,没有置办下房产也很正常。
既然这样,我就有点头痛了。刚才的想法现在不能实现了。我本来是紫英姐面馆里帮忙的伙计,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她的房东,还真有点不知道怎么办好。你说我做谁的房东不好?偏偏做她的房东!我难道能把她赶出去租房给别人或者把我父母接来住吗?如果不这样,我每个月上门向她收房租?这还真有点开不了口。张先生这人不是一般的坏,给了我一个大惊喜,也给我出了一道大难题。我该怎么跟紫英姐说这件事?想了半天没什么好主意,后来决定:反正房子已经到手了,现在就这样吧,等过一段时间再说,暂时不告诉紫英姐。
第034回 此身不二用,解金裹玉丸
第二天约好的,那个小太妹中午要请我和紫英姐吃饭,就在面馆门前接我们。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就来到了面馆。面馆的门虚掩着,没有开张,紫英姐说休息一天果然是休息一天。推开门,紫英姐已经在面面馆里等我。看见她今天的样子,我眼前一亮同时心里也吃了一惊——她今天打扮的好精神!
虽然紫英姐这种女人不论怎样打扮都显得妖娆性感,但好好装扮一番让人的感觉会格外的惊艳。她今天是怎么了?不就是吃顿饭吗,又不是去参加宴会!紫英姐今天穿了一身白衣白裤,白的一尘不染,衬托出她的肤色更加白里透红。她的脸不用化妆也足够迷人,从来都是不施粉黛、不点朱唇,但是我今天注意到,她还是稍微画了一下眉毛,这个小细节没逃过我的眼睛——我太熟悉她了。
“紫英姐,你今天怎么打扮的这么漂亮?想出门迷死什么男人?”
“谁也不迷,要迷也就迷你一个……漂亮吗?我今天穿上紫英衣了……给你看看。”说着话不等我回答,她就站起身来,脱下外套,果然贴身穿着那件紫英衣。她说贴身穿真的是彻底的贴身穿,里面居然是真空!隔着衣服都能看出胸前高耸曲线顶端那两点颤巍巍的凸起——里面没有穿胸衣!
她穿着紫英衣对着我在地上转了一圈,向我三百六十度展示她美好的身材。这紫英衣坎袖收腰,实在不大,她晶莹的双肩以及婉转的腰脐都露在外面。那位做衣服的老前辈,我知道天蚕丝材料珍贵,但是你就不能把这衣服做长一点?我赶紧摆手:“紫英姐,快把外衣穿上!”
“怎么?小野,你不喜欢?还是我穿上不好看?”紫英姐的语气里似乎有几份委屈。
“不是不是,好看的不能再好看了……可是现在面馆的门没锁,你就不怕有别人进来你春光外泻吗?再说,让别人发现这紫英衣也不好。”
紫英闻言这才笑了,将外衣穿了起来。就在这时面馆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石野——请问石野在这儿吗?”
我以为是昨天那个丫头来了,开门一看,却不是。门外站着两个人,都是女的。一个十八、九岁,一个十六、七岁,我都认识。一个是女警官曲灵,还有一个是我们班的同学季晓雨。
季晓雨见我开门,指着我对曲灵说:“曲姐姐,我没骗你吧?他就在这儿,他有空的时候就在这家面馆里打工,学校里没有,上这肯定能找着。”
原来她们是来找我的,我赶紧打招呼:“曲警官,季晓雨,你们找我有事?”
季晓雨指着曲灵说道:“不是我找你,是她找你有事。”
曲灵:“是这样的,今天我不值班,正好有空……想请你出去吃顿饭,上次在青泉镇的事情我还没有谢你呢。我这个人有恩必报,你可不能不给面子。”
我晕,又是一个来请我吃饭的!中国人有很多习惯真是玄妙,老外永远也搞不懂。就拿这吃饭来说吧,虽然人人都有这一日三餐,但这学问就大了。吃饭的含义几乎可以包含一切,几乎做什么事情都躲不开吃饭的话题。可是今天她来的不巧,我中午已经约好了。我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了声音:“石野,是你的朋友啊,怎么也是来请你吃饭的……你的人缘还真不错呀。”原来紫英姐也走了出来。
紫英姐一出现,曲灵和季晓雨都不说话了,三个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互相在打量着。女人看见女人,第一反应就像照镜子一样,先把对方打量清楚,再下意识的跟自己做一番比较,而漂亮女人到另一个漂亮女人尤其如此。紫英姐今天惊艳四射,突然出现在我身边,对面两个女人都愣住了。
还是紫英姐老练,最先笑着开了口:“石野,是你的朋友吗?还有一个警察,怎么不给我介绍介绍。”
“这是我的同班同学,季晓雨。这是派出所的曲警官,曲灵,我……我帮她抓过小偷。”
“石野,这位是——”曲灵有点疑惑的看着韩紫英。
“这位是韩紫英,这家面馆的老板,我在这里帮工。”
曲灵笑了:“原来你还勤工俭学啊……韩老板,你这个伙计可真不错,标准的好市民,上次还帮我抓过歹徒,我今天就是来请他吃顿饭表示感谢的。”
紫英姐:“小本买卖,千万别叫我韩老板,叫我紫英姐就可以了……唉呀真是不巧,我和石野今天中午和人约好了出去吃饭的,这正准备出门呢。”
曲灵这姑娘不知道是职业的原因,还是生性就比较豪爽。径直走过来挽住紫英姐的胳膊,叫道:“紫英姐,那就正好了,我们一块去吧。上哪儿不是吃饭啊,还有什么朋友一起都来,我一定要请的,请石野也请你。”
曲灵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一个气冲冲的声音:“不行,石野还有那谁,你们俩哪也不许去,我要请你们吃饭,昨天都说好的。”我回头一看,昨天那太妹到了。
才一天的功夫,那丫头又换了一身新衣服。今天倒没有穿短裙露大腿,而是穿了一套纯黑色的紧身衣,上衣半袖,下衣露膝,领口开的也挺深的,还是火辣的打扮。她这一身黑和紫英姐的一身白今天倒是对上了。曲灵也看见她了,以为她是我的朋友,笑着打招呼:“今天我请石野,一起去吧,是朋友都一起聊聊。”
这位太妹倒是一点都不客气,开口就道:“谁跟你是朋友,今天本姑娘请石野和韩老板,你多什么事,要请客等下次,今天中午他们没空。”
曲灵愣住了没反应过来,一旁的季晓雨不高兴了:“我说那谁,你说话怎么这么不客气?请人吃饭有这样的吗?我曲姐又没得罪你。”;转身又问我:“石野,她是谁呀?”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她是谁,连名子都不知道。昨天来就说今天要请我和紫英姐吃饭,不去还不行。”
这时候那太妹不高兴了,冲季晓雨说道:“管闲事的人还真多,我好不容易请客吃饭,你干嘛要来插一腿?你和石野什么关系,你放心好了,我不会看上你男朋友的。”
曲灵终于听出来那女孩不是我朋友,这样子不像来请客倒像来找麻烦的,一闪身走到她面前:“你这人说话能不能注意点,谁是谁男朋友?你又看不上谁?我告诉你,今天中午我还请定了,你从哪来回哪去吧。”曲灵语气不善,也难怪,自从她当了警察之后,在大街上和人说话,一般人冲着这身警服的面子都对她有三分客气。今天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女孩,年纪和她差不多,自己笑着打招呼,对方居然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穿着警服就了不起啊?你怎么不带警棍呢?请人还有个先来后到吧,有能耐你就把石野抓到派出所吃饭……”
明显可以看出来曲警官的性格比较豪爽,但是脾气也是很烈的,那小太妹就更不用说了。两个人居然站在面馆门口的大街边上吵了起来,反倒把我这个主客晾到了一边,请客请成了这样真是少见。紫英姐在我身后挥粉拳打了我一下,小声道:“石野,你在外面很招女人啊,两个大姑娘在大街上抢你抢得吵起来了,你不上去劝劝,动手打起来可不好了!”
我只有苦笑。正在哭笑不得间,街对面又传来一个人笑嘻嘻的声音:“我们几个逛街逛累了想来吃碗馄饨,没想到这家面馆的馄饨不是用开水下的,而是用口水下的,你说稀奇不稀奇?”
抬眼看去,街对面站了三个人少年,都我们班的同学:高大强壮的是常武,文质彬彬的是周颂,正中间笑眯眯的是风君子。吵架的那两个显然也听见风君子说话了,那太妹“百忙”之中还扭头回了一句:“口水开水关你什么事,多管闲事。”
风君子也不生气,还是笑着说:“俗话说主雅客也勤,张大小姐这么大火气,谁敢跟你去吃饭,还不怕你把他给吃了。”
太妹一听风君子开口叫她张大小姐也愣住了,顾不上和曲灵斗嘴,转身问风君子:“你认识我吗?我怎么不认识你。”
风君子笑道:“张大小姐是芜城名人,我认识你正常,你不认识我也正常。”又对我说道:“石野,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芜城首富的大小姐,大名叫张枝,不是灵芝的芝,是树枝的枝。”
“我叫什么名子用你管!”
风君子没理会她的神色,而是走过来对着曲灵和张枝两个人说道:“你们今天中午是不是都要请石野吃饭?那你们吵什么呀?这事得问石野,这是请客又不是绑架。”
她们俩大概觉得风君子话说的也对,都转过身来看我,搞得我也不好回答。我本来已经答应了那个张枝,但现在这个情况我可不愿意为了这个太妹得罪曲警官。风君子见我不说话又笑了:“还是我给石野出个主意吧,这事情呀不能让石野吃亏,你们俩个都要一起请,本来两顿饭就变成一顿饭了,这不是让石野吃亏吗?……我看不如大家一起去吃顿饭,这顿饭就算张大小姐请,下次还是咱们一起,让这位警官结帐,不就行了吗……这位警花姐姐,你叫什么名子?”
曲灵看着风君子也笑了:“我是石野的朋友,叫曲灵,你呢?”
风君子:“我叫风君子,是石野的同学,那两个也是,他叫常武,他叫周颂。……我说曲警官,你请客把我们三个也带上呗,我们三个正在找吃的呢。”
曲灵:“原来你们和晓雨都是一个班的,那就一起去,人多热闹。”
那边的小太妹张枝一看被晾在了旁边,急得喊道:“那我呢?今天不是我请客吗?”
这回不用风君子说话,我也觉得有意思了,笑着对她说:“今天是你请客,他们说的是下一顿。今天中午这一顿大家一起,你结帐。”
张枝一撇嘴:“我为什么要请这么多人?”
我乐了:“你是不是要请我吧?要请就一起请,他们不去我也不去。”反正我也知道了,这顿饭是张先生谈的条件,房子和店铺我都收了,也就不在乎多吃一顿饭了。我刚刚听风君子说她是什么芜城首富的大小姐,那是有钱人,不吃她吃谁。
这时风君子又插了一句话:“张大小姐不是怕人多结不了帐吧?钱带没带够?要不找谁借点?”
张枝一跺脚:“一起就一起!……我车里坐不下这么多人。”
我这时才注意到不远处停了一辆小车。这辆火红颜色的车和我平常见的小轿车不一样,小轿车一般都有四个门,而这辆车只有左右两个门。除了驾驶员的座位,只有副驾驶这么一个空位。我当时没见过跑车,只是觉得买这种车太不划算了——座位那么少!
风君子指着我笑道:“他是主客,他和你坐一辆车,告诉我地方,我们自己去。”
张枝:“天香酒楼太白厅,你们就自己去吧。”
那边常武和周颂觉得不合适,和风君子说他俩就不去了,风君子直摇头:“刚才还吵着要我请你俩吃饭,现在有人请你们怎么不去了?听见没有!天香酒楼,芜城最高档的饭店……这么好的机会,不吃白不吃……你们俩今天不去,我以后就不跟你们玩了……”
真是看热闹的不嫌乱子大,风君子非要把所有人都叫上一起吃大户。那曲灵和季晓雨正在与张枝赌气,自然也要一起去看看她究竟怎么请客。张枝没管这些人在说什么,而是一把拉着我的胳膊到车门前,开门就把我塞了进去——这丫头看体格不壮,力气倒不小。
然而我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身上有刺!这刺并不是肉眼可见的有形之刺,而是散发在空气中的一种无形之刺!因为她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我的胸臂靠近她手臂的位置突然感觉到一片星星点点的酸麻刺痛。我有金龙锁玉柱的护身功夫,可以说不畏寻常刀斧,这种被刺痛的感觉很久没有了!我下意识的低头一看,衣服完好,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恍然乎就像是一种错觉。
还没等我有更多的感觉,她的手已经拿开了,从另一侧上车随即一踩油门就把车开了出去。这丫头开车真猛,一根烟的功夫就到了天香酒楼的门前,一个倒车停好,动作倒也干脆利落,只是我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忘记了刚才车上一瞬间的异常。
天香酒店芜城最高档的酒楼,这里我以前只是听说过,连门都没进来过。这一进门,就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稀奇。千年古城的仿古装饰做的格外精细,一楼大厅的小桥流水美人靠,还有古色古香的桌椅窗棱,再加上四周墙壁上的绘画与大型陶瓷装饰,看得我眼花缭乱——这得花多少钱布置这么个酒楼?
张枝却没有给我时间多看,走在前面头也不回的就上了三楼,直接把我领进了太白厅。这太白厅有我们学校的半个教室大,装修不算奢华,而是非常精雅。墙上挂着一幅李太白游昭亭的山水人物画,虽不是名家所作也是功力不错的作品了。四周是沙发电视和茶几,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大圆桌,坐十几个人没有问题。
张枝在桌边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我也坐了下来。她却一招手让我起来:“石野,你不能坐这,你应该做主客的位置……这是你和韩老板的座位。”
这丫头臭讲究还不少,我也分不清什么主客的座位,也懒得和她计较,就按她指的位置坐了下来。服务员上了茶水,时间不大,外面一阵说笑声,风君子和紫英姐他们都到了,季晓雨、常武、周颂、曲警官等人一个不少。
人齐了上菜,张枝把菜谱推给我:“石野,今天是我请你和韩老板,吃什么,你们俩自己点。”到现在为止,这是她唯一一句说得还算让人舒服点的话。
我打开菜谱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这里的菜怎么这么贵?一盘便宜的菜都要好几十,要知道在一九九零年,普通国家干部的月工资也就不过二百块左右,而一般农民家庭的年收入不过千元。这菜我还真不好乱点呢。本来酒桌上点菜就是个难活,点的太贱了怕主人没面子,点的太贵了又怕主人心里肉痛,所以懂事的主人一般都把菜大致点好,只留一、两道让主客点。而这丫头居然空着桌子把菜谱推给我,分明是不太懂事。
我摇了摇头,把菜谱推给了紫英姐,对她说:“紫英姐,这地方我没来过,菜名也不熟悉,还是你来点吧。”
这时张枝说话了:“不要客气,随便点,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不用看价钱。”
这本来是一句客气话,可是在她嘴里说出来让人感觉却不很舒服。紫英姐看着菜谱还没说话,风君子一伸手又把菜谱拿过去了,然后大惊小怪的惊呼一声:“唉呀!这里的菜这么贵呀!张大小姐,今天真是不好意思,害你放血了,要么我们换个地方吧?”
风君子说的也是一句客气话,但是语气中明显有嘲弄的味道。张枝这大小姐也不知道是粗心还是感觉迟钝,居然没听出来,而是大大咧咧的说:“没关系的,我请得起,你们随便点,不用担心我结不了帐。”
其它人都不说话,尤其是周颂,走进房间之后那神情几乎都呆住了,左看右看看什么东西眼神都是直的。这时候紫英姐突然看着张枝笑了,她笑着说:“客随主便,我只点一道菜,其它的都按张小姐平时喜欢吃的来吧,我们也欣赏欣赏张小姐的口味。就怕这一道菜这个饭店没有。”
张枝一听紫英姐这么说,来了精神:“没有?不太可能,只要芜城有的东西这家饭店都能做。除非是外地的特产。”
紫英姐笑着摇了摇头,问道:“原料是本地的……这里有青漪湖的金螯蟹吗?”
张枝:“当然有了,这家饭店的醉金螯是芜城最有名的。”
紫英姐还是笑着摇头:“我要点的不是醉金螯,是用金螯蟹做的另外一道菜,名子叫解金裹玉丸。”
第035回 一粒真种子,妙味圆陀陀
这时一直站在桌边的服务员说话了:“对不起这位小姐,我们饭店没有这道菜。”
我刚想劝紫英姐没有就算了,紫英姐却把脸色一沉:“我量你们这种饭店也不会知道这道菜,我跟你说没用,你把大厨叫来。”
紫英姐这番话倒把张枝那丫头的好奇心给吊起来了,她也跟着说道:“把大厨叫来,大厨不来就把经理叫来。”服务员显然认识这位张大小姐,点头答应一声走了。
时间不大,一个戴着白帽的中年胖子走了进来,站在那里对屋里众人说:“哪位是张小姐?我姓王,是天香酒楼的厨师长,找我来有什么吩咐?”
张枝一指紫英姐:“不是我找你,是这位韩老板要问你一道菜。”
王厨师转向紫英姐:“韩老板,我听服务员说了,你要点的解金裹玉丸,我们酒楼没有,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厨师,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实在是对不起。”
紫英姐说话之前先娇笑两声:“唉呦,王师傅可别这么客气。我这是找你来商量,看看你们能不能做这道菜,这道菜其实也简单,原料只有一味,就是金螯蟹。”
紫英姐点的这道解金裹玉丸,原料确实简单,就是蟹。它是一种带馅的丸子。将金螯蟹蒸熟之后,用勾针将双螯以及蟹腿最粗的第一节足棒肉剔出来。这些肉用细棒撵成末,什么别的都不加,要揉成这丸子的外皮。用蟹壳中的蟹红(金红色的蟹籽)做馅。最后还有一道工序,就是用陈醋和嫩姜茸与活的生蟹黄调和成蘸酱,再蒸得微热熟,将丸子在里面滚一遍,挂汁以后装盘端上来。
简简单单的一席话,听得那胖胖的王厨师直擦脑门上的汗,口中喃喃道:“这得用多少只蟹才能做一盘丸子?”
紫英姐看了张枝一眼,微微笑道:“要是麻烦的话,就算了,我只是说说而已,也不是真的很想吃。”
紫英姐这番话似乎已经把张枝的兴趣勾上来了,她赶忙说道:“不,一定要做,厨师,把你们经理叫来,今天我就要请客人吃这道菜。”
王师傅又擦了擦汗:“这我还真得问问经理……”说着话走出门去。时间不大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几乎是小跑的走了进来,一看张枝坐在房间里,急忙招呼道:“原来是张小姐,实在不好意思,这里的厨师没经验……我已交代厨房马上做这道菜……只是太费功夫,少说也要等一个小时。”
有这道菜垫底,其它人就没有再点菜,那张枝随手点了一桌菜,问我们喝什么酒。一提到酒字风君子的眼睛就发亮了,抢在所有人前面说道:“玉液石榴红,就喝这种酒,他们家应该有。”
说实话,这顿饭其它的酒和菜是什么滋味我已经记不清了,因为大家一直在等那盘解金裹玉丸。有意思的是,紫英姐点了这道菜之后,那大小姐张枝的态度居然平和了不少,不再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席间还敬了紫英姐好几杯酒。酒楼经理说至少等一个小时,实际上等了一个多小时这盘菜才端上来,一盘汤圆大小的挂黄汁蟹肉丸。
风君子大概早就等的不耐烦了,盘子一端上来他就嚷嚷道:“一盘二十四个丸子,我们八个人,正好一人三个,我先吃我的了……哦!”说话间他已经夹了一个丸子入口,突然发出一声低促的惨叫。
张枝看了他一眼:“你又怎么了?”
风君子口中含糊不清的答道:“大好吃了!我咬到舌头了。”
众人一阵哄笑,张枝也笑了。我发现她笑的样子比板着脸可爱多了,这才是女孩应该有的样子。风君子带头,众人纷纷伸出了筷子。这丸子一入口,顿时觉得唇齿之间鲜香无比,满口生津——难怪风君子刚才会咬到舌头!
在我小的时候,曾经以为城里的鲜肉锅贴就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长大了才知道那是少见多怪。但是餐桌上的美味,总可以想像出什么才是好吃的味道,可是今天这道丸子,其美味是我连想都不曾想过的——世上竟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众人不说话,都在品尝着丸子,大概心里的想法也和我差不多。这没几筷子的功夫,盘子已经见底了。风君子说了一人三个,大家都很自觉,谁也没好意思多吃,三个丸子下肚之后都停下了筷子。然而盘子里还剩下两个——谁吃的这么慢?
只见所有人都放下筷子,只有紫英姐夹着半个丸子在细嚼慢咽,一边吃还在一边说:“季节不对,要是中秋前后口味是最好的,五月的金螯蟹,材料上就差了两分……厨师的火候也不对,加工的时候仓促了点,又减了两分口味。这解金裹玉丸的滋味也只做出了一半而已……不过他们是第一次做,五分滋味已经很难得了。”
曲警官:“紫英姐,这才五分滋味吗?那我想像不出十分滋味究竟有多好吃!”
风君子笑道:“这道解金裹玉丸,使我想起了红楼梦里贾府的茄鲞……看来有钱未必真贵族,三代才成世家子,……老板娘,为这道菜,我敬你一杯。”
风君子对紫英姐说话,眼睛却一直瞄着张枝在笑。张枝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反唇相讥。紫英姐吃下了第一个丸子就放下了筷子,说她不想再吃了。风君子的眼睛盯着盘子里那最后两个丸子,我觉得他那样子就像口水要流到桌子上。紫英姐看着他笑了,又拿起桌上干净的公筷,将丸子夹了起来,却没有给风君子,而是放在张枝和曲灵的碟中一人一个,口中道:“最后两个丸子,给这次和下一次做东的主人,大家都沾光有口福。”
曲灵也不客气,夹起来就吃。看张枝的神情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了,想拒绝,但终究没有忍住美味的诱惑,也吃了。一旁的风君子看的直舔嘴唇。张枝吃完丸子,大大咧咧的一擦嘴,对着门口的服务员叫道:“服务员,再来一盘——真的是太好吃了!”
时间不大,酒楼经理苦着脸走了进来,不住的对张枝鞠躬道歉:“张小姐,实在不好意思。我们的厨师长带了六个帮工,七个人忙了一个多小时才做了这么一盘丸子……以前没做过,浪费了不少材料……我们酒楼所有的金螯蟹都用完了,别说再做一盘丸子,其它的客人点的醉金螯都上不了了……今天是无论如何做不了第二盘了,实在不好意思,改天好不好!”
经理的话让我吃了一惊,我们不过吃了一盘菜而已,除了紫英姐之外,每个人都不过瘾,然而却把整个酒楼的金螯蟹都用完了!这得用多少金螯蟹!这盘菜得花多少钱?这顿饭花了多少钱我也不知道,张枝没有直接付钱,而是签单了事。
吃完这道菜之后,再吃别的菜就觉得没了胃口,大家纷纷起身告辞。我的听觉异于常人,听见了他们出门后说的几句话。
季晓雨:“以后我要是相亲吃饭,就点这盘菜,吓死未来的公婆!”
曲灵:“下一次该我请客了,我请他们吃什么好呢?”
周颂:“我发誓,我以后一定要拼命的挣钱,这才是人过的日子,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常武:“周颂,我看你就算了吧。老老实实平平安安过日子不也是一样吗?有的吃就享受,没得吃也饿不死。”
曲灵这个人明显比较大度,吃完饭之后已经不和张枝生气了,还主动和她握手告别。我、紫英姐、风君子是最后走的。临走的时候紫英姐也握着张枝的手说了几句客气话。轮到我和她告别的时候,她却伸出手来,主动要和我握手。和大姑娘握手我有点不习惯,但也不能显得没礼貌,就伸手握了上去。
双手握在一起,我就觉得不对!不是她的手有什么不对,她的小手细嫩温暖,柔弱无骨,相信每一个男人都是喜欢握的,但是手上却有无形的刺!握住她的手,立刻就觉得有一根根看不见的长针扎穿了整个手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酸麻与刺痛。这种感觉我在车上就曾经有过,当时以为是错觉,看来不是。
张枝握手的时候一直看着我,想从我的表情知道我的反应,手也一直没有松开。那种感觉真的很不好受,如果时间不长我还可以忍受,但她一直不松手,我脸上忍不住露出痛苦的神色来。
张枝开始的时候看我握住她的手没有立刻松开,脸上的表情微微有点吃惊还有几分高兴,后来看到我脸露痛苦的神色,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还微微的叹了一口气。
我们两个人这种样子很古怪,一旁的紫英姐和风君子都觉得不正常了。紫英姐用询问的眼神看看我又看看她,而风君子则走过来推开了我,伸手向张枝道:“张大小姐,你别握着石野的手不放,我们也握握手。”说着话拨开了我的手,右手握住了张枝的右手。
风君子握住她的手的时候,神情也是微微的一怔,又立刻恢复了自然,嘻笑道:“张大小姐的手真软,摸上去真舒服,让我多摸一会儿。”说着话又伸出了左手,两手相对,将她的右手整个握在了掌中。
这种言行在平常看来,就有点耍流氓占便宜的意思了,张枝这大小姐的脾气居然没有发作。而是看着风君子,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有惊讶、困惑,还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喜悦。风君子和张枝这次握手至少有三分钟,还是风君子主动松开了手。他看着张枝似乎心里在想什么事情,一边想一边说道:“你,你也别太失望,你这种情况未必不是好事,别急,或许会有办法的……我叫风君子,以后还会有机会见面的。”
说着话风君子像个小大人一样还拍了拍张枝的肩膀。张枝的年纪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那风君子应该小她三岁左右,在这个年纪就像个小孩了,因此这个动作显得十分的滑稽。我和紫英姐都觉得怪怪的,只见风君子说完后转身对我俩说道:“今天吃的太好了,我们走吧。不用张大小姐送了。”我们三人下楼的时候张枝还站在太白厅的门口发呆。
走出天香酒楼门外,紫英姐忍不住第一个说话了:“我说你们两个小子怎么回事?刚才为什么握住人家的手不放?是不是看她长的漂亮想占便宜啊?真奇怪,那张小姐居然没生气。……石野,你老实说,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风君子打断了她的话,转身对我说:“石野,你是不是觉得张枝的脾气不好?其实那也不能怪她,我如果是她,恐怕会变的更暴躁。这个女人居然身上有刺!”
“是的,那是什么东西?你也感觉到了吗?一和她的身体接近,就觉得身上又酸又痛,像被很多长针扎穿了一样。”
紫英姐在一边听的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呢?那丫头身上哪有刺!我就和她握手了,前面曲警官也和她握手了,我们都没什么感觉呀?”
我突然有所感悟,对风君子说道:“这么看来,女人感觉不到,而我们两个男的却觉得她身上有刺!难道这刺只对男人有用吗?那这样她可就惨了,以后怎么嫁人?这是一种怪病吗?”
风君子摇摇头:“不是病,而是一种道术。她身上的刺并没有扎到我,我是用灵觉感受到的,这种情况只能是道术。”
紫英姐:“不会吧,世上哪有这种道术?”
风君子:“天下道术有多少种,恐怕学道的人自己也说不清。有这样一种古怪的道术也没什么好稀奇的。我听说有的门派都是女子,拒绝男人接近,那完全有可能存在这样一种道术。”
听风君子的话我突然想起了《西游记》里的一个故事,开口道:“你们看没看过《西游记》,里面有个故事。一个妖怪抓走了一个公主,结果有一个神仙暗中给了公主一件衣服,穿上之后妖怪不能近身,直到公主被孙悟空救走了,神仙才把衣服收回去。”
紫英姐:“那这个张枝身上的刺算什么?只对男人有用,干脆叫男人小心刺算了。什么时候,这天下的男人也都成了妖怪了?”
风君子叹息一声:“这个张枝,是芜城首富荣道集团董事长张荣道的独生女。张荣道这个人很特别也很低调,虽然家财万贯但却不喜欢抛头露面,从来也没在电视或者报纸杂志上出现过。外界只知道他有这么一个掌上明珠,是有名的刁蛮小姐。这张枝生于大富之家,又没有兄弟姐妹,从小娇生惯养,娇气一点也正常……但现在正是青春年华,却身怀这种道术,所有的异性都无法接近,久而久之,换谁脾气也不能太好。”
风君子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子,荣道集团董事长张荣道。我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在凤凰桥头给人算命的张先生。我早知道张先生不可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算命先生,我曾经亲眼见他掏出大哥大打了个电话要收拾富商王老虎,没过多久王老虎的公司就破产了。我这人不是真的笨,只是混世的经验不足,有些问题想不到而已。但是现在,我已经隐约想到张荣道很可能就是那个张先生,而张枝就是他的女儿。这父女两个可都古怪的要紧,张先生明明家中巨富,却在桥头摆摊算命为生,至于张枝,就更不用说了。
……
修真界“不问”的规矩我早就知道。张先生不告诉我他为什么以算命为生,按道理我就不应该问他。可是算起来,我恐怕是规矩知道的最少的修行人,除了那天下共守的三大戒律之外,我就知道这么一个“不问”的忌讳。人总是有好奇心的,张先生要张枝送东西给我,还一定要她请我和紫英姐吃饭,肯定有原因。我忍不住要去试探试探他。一天中午,我又来到了凤凰桥头找他聊天。
“张先生,真是谢谢你,你送我的东西太贵重了!可是那房子和店铺,怎么偏偏是韩老板住的和用的?你叫我很难办。”
张先生笑了:“这是我给你出的一道题。东西是你应该得的,但是却不那么容易去享用。其实这全在你自己,看你怎么办了。”
我早知道这老狐狸是这个用意,也就不再谈这个话题,装作很惊讶的问他:“张先生,上次送东西来还请我吃饭的那个女孩好奇怪呀!我和她握手的时候,感觉她身上有刺,像针在扎我。”
(徐公子注:书中的那道菜——解金裹玉丸,有倒是真有,不过这些年我在全国各地也没有看见哪家饭店有售。希望读者不要看了我的书跑到饭店去点这道菜,那样你有可能会被一群厨师挥舞着炒勺打出门的。
上一次遇见有人做这道菜,那是好多年前了。当时国务院水利部部长到一个很偏僻的乡村,考察一个规划中的水利项目地貌。乡里的干部一辈子也没接待过这么大的官,不知道准备什么样的饭菜才好。
此乡盛产金毛大闸蟹,正值蟹肥时节。当时乡里有个女工帮乡政府食堂做了这道菜。不是在什么大饭店,而是在一个很破旧的乡政府食堂。那女工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听当地人说她爷爷是清末的翰林学士。这是我很小时候的事了。
这道菜原本没有名字,“解金裹玉丸”是我在写《神游》这本书的时候起的。)
第036回 不惜针锋对,何论轻贱躯
“什么?你感觉到了?那你有没有受伤……你这样子没受伤,你倒底和她握手握了多长时间?”张先生的神色不是惊讶,而是异常的关心和紧张。
“一分钟左右吧,我还可以多忍受两分钟,但是时间再长恐怕就受不了了。张先生,这是不是一种道术?那女孩什么来历?”
张先生叹了一口气,神色明显暗淡下来:“这是一种道术,是她师父特意传授的。据说这门道法大成之后,就可以收发随意,但是现在,什么男人都接近不了她一指之内。……我上次带她去广教寺找葛举吉赞活佛,老活佛的修为已经接近金刚不坏之身,可是挽着她的手一柱香的时间也受不了松开了。”
“那你为什么要让她去找我?还有,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张先生:“我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也是我领着她去拜师的。没想到她师父说和这孩子有缘法,传给她这种只有掌门弟子才能修炼的秘术。这门秘术要想大成,至少要有三十年的时间。可我并不想这孩子出家当道姑,她今年十九岁,正是花样好年华,可是在同学朋友间被当成了怪物,我知道她心里也不好受。……我能看出来你也是修真人,而且前一段时间我发现你身上起了变化,是不是外门功夫的最高境界?我也是修行人,修为虽然不算很高,但是眼力应该是不错的,这是金龙锁玉柱对吧?”
张先生真是好眼力,原来他已经看出来了,我也就只有点头承认了。张先生又接着说道:“所以我才想起来让她去找你,看看你能不能接近她……也就是你的身体异于常人,要换一个普通男子,根本近不了她的身。可惜,你终究也不行!”
我又问:“什么道术这么变态?不练不就行了吗?”
张先生又叹了一口气:“可是她已经学了,如果想从头来过,除非废掉道种根基。这修行人的道种根基一废,人也就等于废了!我真不应该让她去拜师修行,就算修行也不应该找那个师父,我怎么早就没算到呢!”
张先生言语之中虽然没有承认张枝就是他的女儿,但是他的神情却流露出深切的关心与自责,看来我猜的一点不错。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赶忙告诉他:“张先生,你先别着急。我有个朋友上次也握过她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摸了很长时间,看他的样子一点事都没有!”
张先生眼中陡然出现一丝希望的神色,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急切的问道:“是谁?男的女的?多大年纪?是修行人吗?哪门哪派的?”
“男的,比我小三岁,应该是个修行人,哪门哪派我也不知道。这个人我对你提起过,就是我们班的同学风君子。”
“风君子,”张先生口中念着这个名子,又自言自语道:“难道世上真有这种高人?小三岁?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小小年纪有这种修为也不太可能啊?难道他有什么别的秘法,这我一定要搞清楚。……石野,你一定要帮我一个忙,带他来和我见一面,至于时间,不必太急,总之你安排……我先查查这个人的背景。”
听了张先生的话我心里也有了一点疑惑。我们班的两大骛人尚云飞和风君子之间有那么一点门户摩擦,而风君子总是让着尚云飞三分,原因倒不是怕他,而是忌惮尚云飞的师父葛举吉赞活佛。如此说来,风君子的修为恐的不会比老喇嘛更高,那老喇嘛都没有办法,风君子怎么会有办法呢?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别的古怪?既然张先生叫我过一段时间约风君子,那我就帮他约吧,这也算是助人为乐,不是什么坏事。
我打算帮张先生约风君子,然而计划没有变化快,突然出现的另一件事情让我把此事忘了个干净。对别人来说也许是一件小事,可是对我来说却是一个大变故——咻咻出事了!
自从上次咻咻连续叼走了我九粒黄芽丹之后,我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它了。它总是神出鬼没的,我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又是一个周末,我早上就来到紫英姐的面馆帮忙,时间不是饭点,面馆里没有客人。紫英姐见我来了,神色很凝重,招手把我叫到了后厨,关上门对我说了一件事。
原来正一门的弟子们最近在各修行门派中发布了一个消息:正一门得知祖师留下的正一三宝之一的黑如意重现江湖,希望修真同道帮助寻找,并且愿意用一只幼年瑞兽来交换黑如意。
这种瑞兽的名子叫望天吼,学名为犼。犼与传说中的麒麟、貔貅一样,都是上古神话中托天地灵异之气所生的瑞兽,据说观音菩萨的坐骑就是一只金毛犼。正一门的道场齐云观最近收服了一只望天吼。这望天吼尚是幼兽,形体没有长成,样子像一只红毛小狗。虽然只是一只红毛小狗,却十分难以对付,会攀崖越壁,还能够发出震天大吼,逼退所有接近它的人。正一门总共出动了二十八名法力高深的精锐弟子,布下周天伏魔大阵,这才收服。
瑞兽的用处有很多,会御兽的人可以驯养,长成之后是一种不可多得的护法使者,也是修行人梦寐以求的宝贝。如果不驯养,那么瑞兽身上的毛发骨肉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珍贵药物和炼器材料,据说瑞兽内丹服用后还可以大大增长修行。这一次正一门用一只幼年瑞兽公开换取黑如意,应该是一种很大的手笔了。普天之下,不论是谁得到了黑如意,都可以拿着它到芜城齐云观去交换。
正一门的这种做法看似很客气,但也咄咄逼人。如果有人得到了黑如意心里不愿意去换,慑于正一门的威势恐怕也不得不交出来。如果不交出来而又让正一门查出来是谁的话,到时候恐怕就没那么客气了,毕竟已经有礼在先!
我对正一门的用意一点都不感兴趣,我只关心那只幼年瑞兽。听完紫英姐的说法,我已经可以肯定正一门收服的那只望天吼就是咻咻!我虽然一直把咻咻当狗来养,但心里也明白咻咻不可能是一只普通的狗,很可能是一种奇异的兽类。风君子见过咻咻,恐怕他看出来了,只是没明说而已。紫英姐见过咻咻,恐怕也看出来门道了,所以一听见正一门放出来的消息,就告诉了我。她说完之后问我:“是不是你那只小狗咻咻?”
我点点头:“一定是咻咻,咻咻会攀崖过壁,我也听它发出过震天大吼,模样也是一只红毛小狗。……齐云观的臭道士,找黑如意就找黑如意,抓咻咻干什么!”
紫英姐见我面色阴沉,小声问道:“小野,你是不是很喜欢那条小狗,想把它救出来……它如果落到别人手里,结局可就难测了。”
我又点头:“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把咻咻从齐云观救回来。”
紫英姐有点担心的说:“你要做的事,我一定全力相助,可是就凭我们两个人,不可能是齐云观那群道士的对手……还是找黑如意容易些,但上哪去找黑如意呢?”
紫英姐这句话提醒了我。我知道黑如意在哪里,它就在风君子手里。所以暂时我还不用担心别人会取走咻咻。为了咻咻,我决定去找风君子,看他愿不愿意帮忙。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好像并不是一个很看重身外之物的人,把黑如意给我也许不难。
……
“风君子,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件事,你把你的黑如意给我行不行,我以后有什么别的好东西一定都给你。我这里还有两千块钱,要不你都拿走!”
我刚想说我在西陵小区还有一套房子,如果风君子不赶房客、不长租金,我也可以给他,反正这些都是用咻咻的朱果换的。他却开口打断了我的话。这是在状元桥下,我把风君子拉到这里就是为了商量黑如意的事情。风君子看了看我手中的钞票说道:“你想要黑如意也可以,当初说好的两件法器一人一件,你拿了紫英衣。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再让你挑一次,你用紫英衣来换黑如意。”
紫英衣?如果紫英衣还在我手中我真的会拿它来换黑如意,可是紫英衣我已经给了紫英姐。紫英得到紫英衣之后,激动的又哭又笑,说那是她有生以来的梦想,她会像对待自己性命一样对待自己的衣服。如果我现在去要回来,那不等于要她的命一样吗?
风君子见我不答,又面无表情的问道:“你的手可真快,紫英衣是不是已经送人了?我早告诉你不要轻易予人的,你现在知道了吧!……石野,我问你,你拿黑如意是不是想到齐云观去换咻咻?”
“你,你已经知道咻咻的事了?”
风君子点头:“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石野,你也不动脑筋想一想,你就算拿出了黑如意,就真的能够保住咻咻吗?”
“怎么保不住?正一门不是说了吗,用黑如意到齐云观去换瑞兽。”
“世人说财不外露,修真人的宝器也不可轻易示人。正一门是个大门派,黑如意回到正一门没人会打它的主意。可是你一公开露面,带走了瑞兽望天吼,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明里暗里前来抢夺,就凭你,能保得住咻咻吗?”
风君子一席话说得我愣住了,我还是有点不甘心,问道:“也不见得修行人都会来打咻咻的主意,上次在昭亭山,那个法源和尚不也看见咻咻了吗?也说它是天生灵异,后来不也没事!”
风君子:“那法源和尚当时看上去狼狈,可是也是位高人,你没注意他手中的锡杖有九个环吗?……不见得人人都会像他那样。再说了,我后来去找过法源,法源答应我不管咻咻的事情,但是提醒我正一门不会像他一样。我和他打了一个赌,赌齐云观的道士收服不了咻咻。”
“什么?还有这回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后来我去齐云观,偷走了锁兽环和拦妖索,失去了这两件法器,我以为他们就没有办法收服瑞兽了,没想到……黄道周天、伏魔大阵!还是收服了咻咻。高人斗法,并非面对面法器横飞,我已经出手,但是还没有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就是输给了法源和尚,还叫我怎么再插手?”
“你输给法源和尚,又没输给齐云观的道士!还有,能不能保住咻咻总要等把咻咻救回来才行,这和黑如意没有关系。”
风君子又叹了一口气:“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也挺喜欢咻咻的,虽然这狗东西不爱理我。如果不是因为别的事,我就把黑如意给你了……我上次去青泉镇上了白莽山,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前两天又去了一趟,结果发现今年夏秋之交芜城恐怕有一场大劫,这场大劫关系到数十万生灵的安全。所以我要留着黑如意,如果黑如意落到齐云观,又被正一门带出了芜城,到时候恐怕就来不及了。我并非重人而轻狗,在我眼里人和狗是一样的,但是我不会为了一条狗拿数十万生灵冒险,所以这黑如意不能交出来。”
风君子话说的很严重,简直是危言耸听,我追问道:“怎么还有这么样一件大事?芜城大劫?能不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风君子摇摇头:“我也看不透前因后果,只是知道这件事与我自己有关,至于怎么有关也看不清楚。这天机我就不能跟你说破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不是危言耸听。”
“那咻咻怎么办?总要想办法吧?”
风君子看着我,本来表情严肃的脸上突然笑了:“石野,你这个人性格坚韧,适合于修行。但是脾气却很温和憨厚。这是优点也是缺点,别人对你好你就会对别人好,往往分不清正邪善恶,也看不透利害关系。打个比喻,你这个人的故事如果写成小说的话,个性里矛盾冲突的东西不够鲜明,实在不适合做个主角,我还差不多!”
风君子的话稀奇古怪,我没听懂:“你什么意思?”
风君子仍然在笑:“你这种人,只有到了必须有所为或有所不为的时候,才能显出大丈夫本色,否则别人很难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既然是你想救咻咻,又何必问我?如果世上没有黑如意,你就不救它了吗?首先在于你自己的选择,救还是不救,决定了之后再去想怎么去做。”
“救,当然要救,可是我拿什么和齐云观的道士斗?”
风君子:“你手里就真的没有别的东西啦?”
风君子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正一三宝,指的是青冥镜、黑如意、雷神剑。雷神剑仍在正一门,黑如意在风君子手里,而青冥镜可在我手里!正一门要拿回黑如意无非是因为它是三宝之一,那么青冥镜也是一样的,用它去换咻咻也是可以的。想明白之后,我抬头对风君子说:“谢谢你的提醒,我用青冥镜去换!”
风君子看着我似笑非笑:“如果他们不答应呢?”
“不答应?不答应我也要把咻咻抢回来。”
风君子:“你有这份心就好,那就这么去做吧。我告诉你,那齐云观现在是旅游景点,白天游人很多。你应该挑人最多的时候去。别忘了修真界的规则之一,不得在闹市施法惊世骇俗,所以你动静要搞得越大越好!只要他们不施道法,你有金龙锁玉柱护身,那道观里也不可能有机枪大炮,你就不用怕他们。”
“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风君子又笑道:“你先别高兴的太早,如果真有人出手呢?暗中施法不被人看破,你又有什么办法?……所以你先别着急,黑如意在我手里,咻咻跑不了……自古以来丹成而出师,你现在的修为已经到大药境界,离灵丹不远了。如果你内丹有成,我可以传你一手法术,那样青冥镜也多点用处,你也可以防人暗算。多说无益,你就再等十天时间,自己好好修炼吧,不要把前一段时间黄芽丹的药力浪费了。”
第037回 有物先天下,混成不知名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不知其名,强曰之道!
老子他老前辈睿智超凡。然而妙笔生花五千言,也没有说清楚他想要讲的那个东西,只有很勉强的称之为“道”。看来有些东西是很难用语言文字准确描述的。风君子曾经说过我运气好碰到他这个口才不错的人,面对我的很多问题总是想办法去解释,要是换另外一个修行上师,弄不好就一顿鞋底子把我抽出去了。
灵丹是什么?是一种有意识的能量?它可能是一种纯粹唯心的存在,因为只有修丹者自己才能感受到它,另外一个人是无法用超出心灵体会之外的手段去验证的,更别说用什么实验仪器去检测了。
婴儿是什么?是一种有能量的意识?或者说是一种有存在的意识?它的本源先于我们这个人的存在而存在,却在后天中重新显现。它有可能有唯物的成份,是返朴归真之后另一种形式的新生。
然而事实是这样吗?我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只能勉强用这种方式表达出来。修行人的修行,并不一定是一种技巧的修炼,到最后,更多的是一种修养。自古以来学道者所追求的最高问题,是成仙?是长生不老?神仙这两个字背后是什么?
所有的道,到头来面对的都是超越科学以上的哲学思考。寻找唯心、唯物、意识、存在背后的哲学本源。这个问题实验室里是没有答案的,但是在很久以前,人们就从自己的内心中去求证,于是产生了宗教,有了真主、上帝,佛或道。老子和孔子之所以是圣人,也是因为如此。
然而世上还有另一群人,采用了实证的方法,用自己去实证,用心或者用身体,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系列的仪式或手段,这就是修行,天下也有了五花八门的修行门派。渐渐的,手段取代了目地,很多修行弟子所追求的只是法术神通。
这一段话不是风君子告诉我的,是我自己在静坐时想到的。风君子说我因为咻咻的事情心浮气躁,需要好好静坐一时间让自己安定下来,再去修炼。结果我坐在教室里胡思乱想了这么多,这也许是我学习丹道以来第一次自觉的去体悟。我之所以会想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完全是因为讲台上的政治老师。现在是在上政治课,但是老师没有讲课本,而是讲着讲着就跑题了。
我们政治老师姓唐,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国家特级教师。按年龄他早就应该光荣离休了,可是老头还是坚持再教三年课,说要带完这最后一届学生。唐老师讲课很怪,不拿课本不带教案,空手上讲台,拿起一支粉笔就开讲,而且是经常随意发挥。何校长和教导处方主任对这个老头很有意见,但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唐老师是这所学校里唯一拥有特权不在乎校领导权威的人。
唐老头在这所学校里当老师已经超过四十年了。他的弟子遍天下,有许多如今已经位居高位,省里部里的高官都有不少,但是对老头一直很尊敬。老头曾经被打过右派,也住过干校牛棚,也曾被带上高帽子游街批斗。但这个唐老头和当年的柳校长不一样,身子骨结实经折腾,到现在仍然活蹦乱跳。这样一个人不把校长放在眼里,校领导也是一点脾气也没有,只能在背后嘀咕,上面的教育局也拿这个老头没办法。
唐老师正站在讲台上大发感慨:“你们所接受的教育,是失败的一代教育,它只能培养出匠人,培养不出大师!我教课已经四十多年了,就拿你们用的教材来说吧,没几年就要把以前的内容推倒换新的。老师不能教学生永恒的思想,却总是在传授这些注定速朽的教条……我建议政治课的内容要改革,什么思想教育、革命史的内容太空,至少要拿出一半课时来教三门很重要的知识——礼仪,逻辑和哲学!这三门课不学,毕业出去以后人就是残废!你们毕业之后可别说是我唐老师的学生,我可不想让人知道我教出来的是废品。”
同学们听了这段话想笑又不敢笑,真是什么老师教什么学生,难怪我们班会出现风君子和尚云飞这种人。唐老师还在讲台上大声说:“都说中国是礼仪之邦,放屁!我问你们,你们从小到大,无论在学校还是在家里,有谁接受过系统的礼仪的教育?……中国现在唯一进行礼仪教育的地方就是外交部,外交官第一次出国前……平时不知常守节,危难时刻又怎么会懂家国大义?……舍身炸碉堡、胸口堵枪眼,固然是教育,可是还有更重要的,说话走路排队吃饭这些平常到骨子里的东西没人教。”
走路吃饭的教育比舍身炸碉堡的教育更重要?这话也就是唐老头敢说,换别的老师恐怕早卷铺盖回家了。老头今天来了兴致,说起来没完没了:“教育,不仅仅是要告诉学生什么东西是对的,应该有什么样的思想。而是要教学生思考的方法,去寻找一种思想。不学逻辑,你就很难知道别人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思想,而不学哲学,你就没有灵魂。……一个唯心的黑格尔,比一百个庸俗的唯物者都要伟大而有智慧。负责你们思想教育的教导主任,其思想的境界与深度也绝对不会超过两千多年前的老子……”
唐老头提到了老子,我的思想就是从这时开始溜号的,我想起了我学的丹道。我的四门十二重楼丹道修炼,已经达到了“大药”境界,离“灵丹”不远,但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灵丹是什么东西?
……
“石野,我问你,什么是走火入魔?”这是昨天在状元桥下,风君子对我说的一句话。
走火入魔?这个词听起来怪可怕的!在很多武侠小说和功夫作品里面,一提到走火入魔,轻则武功尽废,重则性命不保。可是我并不知道什么叫走火入魔,只有反问风君子:“是不是炼功出了差错,比如说炼气功的?”
风君子:“不要跟我谈什么气功,我不太懂那个!气息走岔叫作出偏,与走火入魔没有关系。走火和入魔完全是两回事,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石野,你读一读这张报纸上的内容。”
风君子从屁股底下抽出来半张皱巴巴的报纸,我接过来展平了念道:“工商银行分行长挪用公款赌博……”
风君子:“因贪而走火。”
“年轻有为处级干部,为情妇葬送前程……”
风君子:“因欲而入魔。”
我放下报纸,问道:“他们也不是修行人,怎么这也叫走火入魔?”
风君子:“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走火是丹道术语,指的是采药结丹时意念不对……入魔是禅定术语,指的是入定时心生幻境,人沉迷其中而不能破境而出。走火入魔其实并不可怕,火候不对,很可能是浪费是大药,需要重新来过。入了魔境,也不过是禅定修为不前,心智不能再求解脱。”
“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我听说的走火入魔很可怕!”
风君子轻轻一笑:“传讹而已。有一句话自古修仙几人成?你我确实没亲眼看见过真正的仙人。但是,你看见过真正修行走火入魔的人吗?亲眼看见学丹道或者禅定而送命或者受伤吗?不要说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可是我听说过练功练成神经病的。”
风君子:“不修道也有神经病。这与修行无关,至少可以说与丹道无关。当然如果遇到的是邪魔外道,被歹人邪徒洗脑也不好说。我曾经跟你讲过天劫,四门十二重楼有十三道天劫。第一劫是色欲劫,离欲所困;第二劫是身受劫,退身之病;第三劫就是魔境劫,正心之偏。如果你过不了天劫,只能说明你本来就有病,要么有身病要么有心病。……让你读这份报纸,就是让你知道,不修行也会走火入魔,而修行中的走火入魔只是你身心残缺的另一种反映。”
我点了点头:“那你的意思是说修道人不必担心走火入魔?”
风君子:“是的,连想都不要想,好好的做自己的事就行。我和你说这些,主要是要教你火候口诀。大药到灵丹之间,有三种口诀,分别是采取、火候、抽添……”
采取的口诀原来风君子早已教过我,那“吸、抵、撮、闭”四字诀就是采取。想想也是,不采取哪有大药呢?至于火候,有文火武火两种。身心未合之际用武火,身心已合用文火。意不散是武火,念不起是文火。武火在结丹之前,文火在丹成之后。抽添,是温养内丹的功夫,身不动气定叫作抽,心不动神定叫作添。所谓灵丹出现,就是身心相合,神气交融。
看样子这一段口诀非常难讲,风君子讲完之后汗都出来了,我也只听了个似懂非懂。听完之后我又问:“什么叫身心相合?”
风君子用手指着我的脑门:“身是你自己的,心也是你自己的,身心相合何必问我?”
我拍了拍脑门笑道:“那倒也是,到时候就知道了!……走火入魔真是你说的那样吗?”
风君子:“诋毁丹道的人,或者说诋毁修行的人,往往说这是唯心迷信,修炼的人会走火入魔。但是你动脑筋想一想,如果世间本无修行,又哪来的火候魔境?如果有人认为走火入魔存在,那也得首先承认有大道神通……不能只责其一而不言其二。……这就是逻辑!……”
风君子昨天谈到了唯心和逻辑,今天唐老师又在课堂上谈到了唯心和逻辑,引发了我一段思考。风君子昨天的话我听的是一知半解,但今天听了唐老师一番话,突然心有所动,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
子夜,静坐中。
大药已现,守元神之内景,安神任息意不散,神气相合守于一。此时,静中已忘身体五官,另一种纯净的意识出现在顶门泥丸宫中。静中有大动,有五音、五色、五味、五气相聚。元神守一不离,得元气相冲和,忽然觉鸿飞渺渺,蒙蒙霏霏。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采药之前的感觉是极静,得药之时的感觉是大动,而此时的感觉却是无动无静,犹如混沌之未开。
什么是混沌?混沌是无极,是生一之道。这个无极,不是后来有个姓陈的导演拍的那个电影《无极》,而是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怎么解释呢?人是父母精血受孕而生,那在精血受孕之前?人又是什么状态呢?有人说那就没有!回答正确,就是没有,先天之元神就在无极之中。无极的无就是无中生有的无。
混沌之中微现一窍,渐渐清晰,如玄珠凝结。身不动而气定,意不动而神定,自觉玄珠渐成。此是丹成之相。
很难形容这灵丹是什么,勉强的说它是一种有意识的能量。能量来自于元气,意识来自于先天返后天的元神。感觉它就是我的一种存在,也能将定境中的意识固结到它的载体上,这就叫身心相合。内丹是体内自在的身心。
修炼丹道,有丹与无丹的区别于哪里?这是一条界线,分的非常明显。比如说我不必用静坐去寻找神识,再用神识去施展神通。灵丹与元神一体,只要心念到处,神识就可以锁定,行走坐卧常在。难怪自古以来丹成而出师,因为有丹才能随心意施展法术。任何道法的施展,都需要心念神识来控制,而灵丹则是结合神气的根源枢纽,否则会很费事。别的门派我不知道,反正我本人的感受如此。
……
丹成之后,按照风君子的说法,要在十天内教我一种法术,并且教我怎样去使用青冥镜,然后我再去齐云观去找道士要咻咻,此时已经过去七天。
风君子见我七日丹成,也没多说什么,这天放学后让我带着青冥镜来到了句水河边。之所以没去状元桥,因为那地方不够开阔,现在我们站的地方就是我曾经修炼“驴打滚”的那片卵石滩。他站在河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一个奇迹,我没见过成丹这么快的,你修炼丹道的时间还不到一年。感谢好运气吧,你不用过魔境天劫,又得到了黄芽外丹。但运气太好也不是好事,这我就不多说了……我问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往往丹成之后师父才会教弟子法术了吧?”
我点点头,这一点不用他说我也知道了。风君子又说道:“修真界的规矩多,这也是一条规矩,规矩总是有它的原因的。但是我这个人,总不太守规矩,其实我已经教过你了,我教了你两种法术,一是世间三梦大法,二是印度喀拳。那世间三梦大法你已经熟练了,现在我跟你讲一讲印度喀拳的用处。”
风君子说了修真界的规矩,又承认自己没守规矩。也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遵守那天下三大戒律之外的规矩。提到印度喀拳,我忍不住插话道:“那印度喀拳,名子也太难听了,听起来跟阿三似的,能不能改一个名子?”
风君子:“你说的也对,我也觉得难听。今天就改了吧。你上次一拳破壁,就叫破壁拳怎么样?”
“行,破壁拳好听多了!”
风君子也笑了:“破壁拳就破壁拳吧。我今天要跟你讲的是,破壁拳不仅仅是破壁拳,而这种拳术只要稍加变化,就会成为入室抢劫的最佳伴侣,那就是——破壁人!”
“破壁人?”
风君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笑的有点邪邪的:“这破壁拳功夫其实不在拳头上。一是因为你有金龙锁玉柱的护身功夫,二是你修炼过念力。这念力何必只用在拳头上?用在全身也可以,因为金龙锁玉柱护的可是全身。同样的功夫,你一拳可以把墙打一个洞,那要是整个人撞过去,不就是穿墙而入了吗?”
“穿墙而入?抢劫呀!”
风君子突然冲我挤了挤眼睛:“咻咻在齐云观,那齐云观不过是砖头瓦块,我想墙不可能是用钢板砌的吧?你只要想破壁,这破壁人的功夫哪一间房进不去?”
“这么干?不合适吧?我是去救咻咻,又不是去搞拆迁!你不是说过吗,不能在闹市施法……齐云观的道士不敢这么做,但我如果这么做,他们也会用法术阻止的。”
风君子:“我不是要你破戒,只是提供你一条参考思路而已。总之一句话,要想这帮道士害怕,你要把事件闹得越大越好。如果客客气气不是办法,你就要想办法闹事了,到时候学聪明点。”
我听风君子的口气怎么越来越觉的不对?他说过自己不好再插手,怎么现在在指点我救咻咻的时候,有点惟恐天下不乱的意思?这么干能行吗?我上次跟他去偷东西的时候就有点欠考虑,还好有惊无险。
第四卷 化形篇
第038回 身与心合器,不言人自知
风君子讲完了“破壁人”,又说道:“石野,青冥镜带来了吗?给我。”
我取出青冥镜,交到他手中。青冥镜到了风君子手里,看上去就不再有光滑的镜面,而是一面锈迹斑斑的古铜镜,表面凹凸坑洼不平,背面的画纹也盖满了绿色的铜锈。风君子左手拿起青冥镜,右手握住我的一只手,口中低喝道:“借神通一用。”
好久没听他说这句了。但是他这次“借神通一用”,我的感觉却和以往不同。以前都是觉得体内有一种东西被他抽了出去,多多少少有点难受。而这一次我就觉得神识一动,锁住了青冥镜,而风君子就像是我和青冥镜之间多出来的一道桥梁。
灵丹境界出现之后,很多感觉都和以前不一样。这灵丹一动,我可以瞬时收摄身心,发动只有在以往入静时才有的神识。我只觉得我和青冥镜之间似乎建立了某种联系,它成了与我的身心互相感应的一个部分。只见青冥镜的镜面在风君子手中发出银白色的光芒,一个清晰的,但是却照不出任何倒影的镜面显现出来。我甚至感到这镜面的光芒随着我内丹的能量,与我的呼吸一起在波动。
风君子又松开了我的手,这手一松开,青冥镜立刻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他把青冥镜还给我说道:“青冥镜确实妙用无穷,连我也搞不明白那正一祖师究竟是怎么用它的。只可惜此器已残,不再是本来面目!……石野,我还没来得及教你御物的法术,你现在学恐怕也来不及……所以,我用心印的方式告诉你怎么与这件法器相互感应,现在你知道了吗?”
说来也怪,风君子虽然一个字也没说如何感应青冥镜,但是我心里却清楚了,我知道风君子刚才是怎么做的,就像我自己做到的一样,我也会了!难怪我听说有时候师父教弟子道法,是不立文字的,有时候连话都不说。我以前还觉得奇怪,现在终于亲身体会到是怎么回事了。
我点点头,又问道:“与法器身心一体,这我已经知道了。下一步呢?可以施展什么法术。”
风君子:“以身心合器,这是运用法器最基本的心法。但是要以这法器施展法术,还需要其它的口诀。你仅仅是灵丹初成,御物之术还一点没学,别的法术也施展不了。你也不用失望,青冥镜自有妙用,你到时候把镜子举起来就行……不过最好还是不要闹到这一步。”
最后风君子又告诉我,要去齐云观,要选人最多的时候。那地方现在是芜城市的旅游景点,节假日的人最多,他已经安排好了。看样子风君子早有准备,嘴里说不方便插手,私下里居然安排好了!
我不知道他这安排好了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很快就知道了。
这天上晚自习的时候,风君子迈着方步走进了教室。他却没有走向自己的座位,而是走到了讲台上,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教室里的同学都放下了书本,抬头看着他。这小子要干什么?难道又要表演模仿秀?记得上学期他有一次也是在晚自习跑上讲台,指手划脚的学教政治的唐老头讲课的样子,还让年级主任司马知北老师给抓住了。他挨了一顿臭训,还在早读课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做检查,如果不是唐老头听说了亲自给他求情,他恐怕还得叫家长挨处分什么的。他这回怎么又跑上讲台了?
风君子见同学们都看着他,他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春游”两个大字。然后对全班同学说道:“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最近在外面交了个朋友,是荣道集团的,结果拉了笔赞助——荣道集团赞助咱们全班同学周末到青漪湖、齐云山去春游。大家赶紧准备野餐的东西,他们派两辆大客车接送!”风君子这一开口,本来静悄悄的教室立刻就热闹起来,大家开始纷纷讨论春游的事情。
郊游或者是远足,现在的中学生都有经验。但是这种活动在芜城中学或者说整个芜城市都是有历史的。当地有一句民谚:“三月三,上昭亭山;四月四,游双塔寺。”昭亭山是离芜城市区最近的一座山,而双塔寺就是云飞他师父所在的广教寺,寺中最著名的古迹就是北宋年间的一对砖塔,称为广教寺双塔。
每年农历三、四月份,映山红花开的时候,是自古以来芜城的文人名士远足郊游的好时节。诗仙李白到过芜城,留下一首诗:“蜀地曾闻子规鸟,芜城还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想来他也参加过芜城文士的春游。柳依依的父亲柳子规柳校长,出生在芜城,他家老爷子可能喜欢太白诗,给儿子起名就用的“子规”这个典故。
在文革前柳子规当校长的时候,芜城中学就留下了这么个传统,每年春天各个班级都要组织学生春游,地点选择在山水秀丽的地方,以熏陶情怀修养。柳子规校长虽然不在了,这项传统却保留了下来。班级出去春游,一般多多少少都要拉点赞助,这种赞助不是现在政府办活动要企业掏钱的那种赞助。而是一些有门路的学生家长,找单位派两辆大客车接送,至于水壶、面包之类野餐的东西,都是学生自己准备的。
教室里的噪音很快就把狼招来了,年级主任司马知北推门走了进来:“高一四班,你们怎么回事?这么大声音把隔壁三班都吵着了!这哪是上自习的态度!”
班长常武站了起来:“报告司马老师,我们班在商量春游的事情。”
司马老师走过去问明了情况,皱着眉头道:“这件事情怎么班主任没向我汇报?去那么远的地方,出了事怎么办?我不同意!别的班不都是上昭亭山吗?”
风君子向何校长的儿子何军使了个眼色。别看这何军平时反应总是慢半拍,对这种事情倒是心领神会,他站起来说道:“司马老师,这件事情我已经告诉我爸爸了,他也同意了!”
司马老师的脸色立刻缓和了下来:“奥!原来校长已经同意了,那你们就去吧。我主要是担心安全问题。你们班主任一定要跟着,柳老师一个年轻女的不行,我再找一个男老师和你们一起。”
……
青漪湖的水面有六百多平方公里,是芜城境内的第一大湖。百里烟波景色怡人。湖中盛产一种银丝鱼,一指长短,却只有牙签般粗细,通体无色透明,在水中几乎看不见。这种鱼蒸熟了呈现纯白色,肉质细嫩几近无骨,味道很香。银鱼蒸蛋是芜城的一道地方名菜。青漪湖的另一种特产就是金螯蟹了,醉金螯也是芜城传统名菜。
齐云山在青漪湖畔,是九连山脉最远的一座主峰。齐云山一面地势缓和,而贴着青漪湖的那一面却十分陡峭,壁立如削。悬崖下的湖水多漩涡暗礁、急浪险流,浓雾终年锁住那一片水域,连渔船都无法靠近。齐云观坐落在齐云山的半山腰上,是传统的道教圣地,也是青漪湖景区重要的旅游景点。
齐云观很神秘。据说在二十年前,有红卫兵破四旧盯上了齐云观,观中的道士一夜之间都不知去向,只留下了一座空观。小将们只有把三清祖师像抬出来丢到了后山的悬崖下的浓雾中。后来,也就是十年前,政府落实宗教政策决定重修齐云观,而就在这一天之内,那些出走的道士突然都回来了,也不知从哪里回来的。道士们跟别人说躲在深山里修行了,但是看样子一点也不像躲在深山里十年刚出来。三清祖师像还没重修就找回来了,居然还是原来那三尊!
当然这些都是传说,当年也没有公开的新闻报道过。这传说却吸引了大量游客,还有不少来拜神仙的人,倒是给当地增加了很多旅游收入。但是我却觉得齐云观确实从里到外透着一种神秘感。因为我去过,昨天夜里去过!不是我亲自登门,而是阴神出游。
我到齐云观不是为了春游的,是为了救咻咻。咻咻被道士们绑架了!这使我想起了前一段时间王老虎他儿子的绑架案。我当时之所以能帮王老虎破那个绑架案,最主要的是我阴神出游找到了绑匪藏人的地方。这一次我要救咻咻,也要先去探一探咻咻究竟在齐云观什么地方?
昨天晚上我睡的很早,睡下后施展入梦大法,阴神出去想去齐云观。我心念齐云观发动梦中遁术却没有成功,我还留在原地!这才想起来风君子曾经说过梦中遁术去不了神识未及之地!既然遁术不好用,那我飞过去得了。阴神可以在梦里实境中飞翔,虽然我从来没有去过齐云山,但是那儿并不难找。顺着九连山蜿蜒相望的六座主峰飞行,就可以找到齐云观的所在。
齐云山距离芜城市区六十公里,一百二十华里。山路有些地方并不好走,开车需要一个半小时。但是梦中飞行速度要快多了,我只用了一刻钟左右就远远看见了齐云山。齐云山和传说中的形状一模一样,一面山势起伏,一面壁立如削,邻着青漪湖的那一面是悬崖峭壁,总有浓雾锁在悬崖半腰。似乎整个九连山脉到此为止被人一刀斩断不知去向。
我远远看见了山腰上的齐云观,占地不小,青色的砖墙,淡绿色的琉璃瓦,依着山势也显得很有气派。共有三座大殿前后左右九重院落。我越飞越近,远远的已经看见齐云观大门上的匾额:洞天齐云。
我想飞的再近,却发现情况不对,在空气中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我的阴神不能通过!阴神离体无形无质,只是一缕神识,照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挡住的!然而我确实就被档在了齐云观外,怎么也靠近不了齐云观的围墙十丈之内!这种千年传承的修行门派果然有自己门道!
我着急也想不出办法。突然心念一动:既然找地方的梦中遁术不好用,那么找人试试呢?齐云观的道士我认识谁呢?对了,上次打伤我的那个泽中,他就是观主和尘道长的徒弟,我知道他的名子也知道他的样子,我用梦中遁术找他试试!
我也知道这梦中遁术找人往往找不到真正的高人。比如说我用来找风君子或者尚云飞都不会成功。风君子告诉我那是因为修行人神气内敛,他人神识难及。不过我的丹道修为每突破一定的境界,梦中阴神的遁术境界也会随之提高,也许可以找那此修为尚不如我的修行人。后来我试过,我始终在梦中找不到尚云飞和风君子,看样子还是修为不够啊。
说实话,能不能找到泽中我一点把握都没有。口中念泽中的名子,心中想着他的样子,梦中遁术发动,眼前一暗又是一亮,居然成功了!我心中大喜,别看那个泽中一副牛皮哄哄的样子,原来修为是那么稀松平常,居然连我都不如!要不我怎么能找到他呢?
咦?这个地方?我怎么这么眼熟?不是在道观里,而是在某一户人家的客厅外!这户人家我曾经在梦中来过,就是汤氏父子的家。我飞浮在他家的窗台外,透过窗户看见客厅里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汤劲的父亲汤松汤局长,还有一个我认识,就是上次打伤我的那个泽中。汤劲不在,沙发上还坐着另外一个人。
这个人看上去三十多岁年纪,留着一头油亮的长发,这头发不知道有多长,因为都收在上衣的后领里面,和泽中的发型一样。我终于知道泽中为什么会留那种古怪的发型了,原来这两个人都是道士,出门的时候把发髻散开,再换上便装便成了这个样子。这人气质雍容,面如冠玉,泰然端坐倒有几份仙风道骨的架势。
只听见汤松语气急切的在说:“和尘师父,前后过程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当时情况就是这个样子。我听见有人喊抓贼就出去了,结果发现有人拿着两件东西在那里笑着喊什么‘黑如意,紫英衣,终于到手了。’然后就跑上山了,你要不信可以去问问我儿子还有我们单位的司机,当时还有不少其它人在场。”
和尘没有说话,倒是泽中很不客气的说道:“我也听说了,当时有个警察,跑上山抓住了小偷,结果这小偷身上并没有搜出来什么东西……”
汤松:“泽中小师傅,那个小偷不是偷柳家东西的小偷,警察抓错了小偷……”
这时和尘说话了:“汤局长,你能不能形容那个黑如意是什么样子?那个拿黑如意的人又是什么样子?”
汤松想了想说道:“黑如意一尺多长,确实是如意的形状,”汤松一面说一面用手比划,“上面的花纹我看不清……,离的太远了……至于那个人,个子大概一米七左右,但是看上去像个少年,反正年纪不大,我没看清他的脸……”
泽中:“汤局长,我们就暂时相信你的话。以后你有东西的下落,不要忘了告诉我师父,那东西你一个普通人拿着也没用,……好处会有你的,要是你自己藏起来……就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我听着听着不由得凑到了窗户前,想听的仔细些。此时坐在沙发上的和尘突然一抬头,眼睛看向窗外我所在的位置。我正在窗外看他,这眼光正好跟他对视。我只觉得他眼中有一种奇异的光彩,一闪,闪得我双眼一阵刺痛!
阴神离体是不会与实物接触的,更不会被什么东西所刺痛!除了像我上次阴神合体夺舍那种很特殊的情况。然而今天这和尘只是看了我一眼,我就双眼一痛,随即身体像一根被蹦紧了的皮筋突然收了回来——我阴神瞬间弹回了身体,在床上醒来。我揉了揉眼睛,额头上莫名其妙的冒出了冷汗。
我学会入梦大法这么长时间以来,还从来没有在梦中被来自梦以外的人惊扰。而今夜连连受挫,先是接近不了齐云观,后来又被和尘道长一眼逼退。看来这齐云观确实很神秘,而这和尘道长也是一位真正的高人,就是不知道他发现我没有!
……
当我在宿舍里胡思乱想的时候,和尘道长和他的徒弟泽中也在说话。
泽中问师父:“师父,你怎么突然就离开汤家了,我们话还没问完呢?”
和尘:“你不知道,我的灵觉感到窗外有阴物窥探,这件事情有古怪。看来有邪魔外道也盯上了汤家,黑如意很可能就是那些人拿走的。”
泽中很吃惊:“邪魔外道?师父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
和尘:“我的灵觉突然感觉阴物靠近,用眼中神识去锁定,却没有成功,阴物突然消失了……操控阴灵,绝非正道中人,黑如意这件事情有古怪,恐怕比我们想像的更不简单。我明天要回门中禀告掌门这件事,你要观中其它弟子小心了。”
只是这一段话我没有听见,所以也不知道第二天和尘不在齐云观,我只是在那里担心:这个和尘太可怕了,真要闹事的话,我根本不是对手。还是不想了,怎么样都要去救咻咻,用青冥镜去换,他应该不会把我怎么样。
第039回 轻衣春光好,山水两风情
周日,芜城中学高一四班集体春游。目的地,青漪湖、齐云观。交通工具,印有荣道集团标志的两辆大客车。这两辆车可能是荣道集团员工上下班的班车,周日不用发班车,就被风君子借来赞助春游了。
我记得张枝是荣道集团董事长的独生女,而她的父亲很可能就是在凤凰桥头摆摊给人算命的那个张先生。风君子前几天晚自习的时候提到拉来荣道集团赞助,那十有八九找的是张枝。我就突然想起来张先生曾经托我约风君子见一面,而我把这事给忘了!现在风君子自己跟张枝联系上了,人恐怕就不用我再约了。风君子和张家父女的事情以后再说吧,眼前还是救咻咻要紧。
大家约好早上七点半在学校西门前集合。早上七点不到,我就来到了韩姐的面馆,我想先吃完早餐,同时也跟她打声招呼,告诉她今天有事不能在面馆帮忙了。面馆的门并没有全开,走进去一看,也没有生火烧水。紫英姐正在一张桌子上收拾一个背包,穿的居然是一套紧身的黑色运动服。
“紫英姐,你这是干什么?今天不做生意?”
紫英姐见我进门,笑道:“今天不开张了,我和你一起去齐云观,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你,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紫英姐:“我昨天就听你那个女同学季晓雨说你们班要去齐云观春游……我想你不仅仅是去春游吧,咻咻就在齐云观。你要救它,我帮你。”
“紫英姐,你怎么把那把菜刀也装到包里了?你难道要拿菜刀去砍人吗?你怎么帮我?”
紫英姐笑的很神秘:“不要忘了姐姐会炼丹药,炼药的高手也是用毒的高手,我去给齐云观道士喝的水里面下药……”
紫英姐话还没说完,门外有人插口道:“你下什么药,泻药还是迷药?你不要忘了在齐云观里面喝水的不仅仅是修行人,还有很多普通游客和没有学过道法的道士。你的药下少了没有用,下重了恐怕会闹出一大批人命。”说着话风君子推门走了进来。
风君子一进门,又对我说道:“石野,你是怎么搞的?怎么能让她这么胡闹!”
真是冤枉,我没有告诉紫英姐我今天要去齐云观,更没有让她去下药。我还没回答,紫英姐替我解释道:“这和小野没有关系,是我自己要去帮忙的。”
风君子看着紫英姐:“帮忙?很好很好!老板娘,你先坐下,坐稳了,我有话跟你说。”
紫英姐坐下,风君子看似无意的拉起我的手,另外一只手突然指向紫英姐,口中喝道:“借神通一用,制枢!”紫英姐坐在椅子上不动了,也不说话,但是看眼神却显得很焦急。
风君子抓住我的手的时候,很奇怪,我能感觉到他在做什么。我察觉到他用一种奇怪的能量封住了紫英姐体内的神气运行,说的通俗点就是麻痹了她四肢的运动神经,让她动弹不得。
“风君子,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定住紫英姐。”
风君子:“想救咻咻,谁都可以帮忙,就是她不能帮忙,否则会给你闯更大的祸。……你放心,这定身法天黑之后就可以解开,不会有事的。我们现在关门走吧,把她留这儿。”
说实话,我也不希望紫英姐卷到这麻烦里去。但看着紫英姐着急的神色,那表情几乎都快哭了出来,我也很担心。拉住风君子说道:“你把紫英姐定在这里不能动弹,面馆里来了坏人欺负她怎么办?”
风君子:“你真麻烦!借神通一用,制枢!”他拉着我的手又指着紫英姐喊道。
“风君子,你怎么又来一次?”
风君子:“这一次我换了一种灵引。她坐在这里动不了,但是只要有什么东西碰了她定身法就解了。不管是好人坏人还是小猫老鼠都行,这下你放心了吧?……老板娘,还从来没有人一回被定身两次,你真该谢谢石野。”
出了面馆,荣道集团的大客车已经到学校西门外了,班上的同学们都背着背包三三俩俩的正在上车。带队的老师有两个,一个是班主任柳老师,还有一个是教政治的唐老师。这唐老头已经六十多岁了,可身体还挺好,还是喜欢凑学生的热闹。
柳老师今天穿了一套鹅黄色的休闲装,换上了一双登山鞋。长发披在脑后,简单的扎了个马尾辫,显得比平时活泼多了。也是,年轻人哪有不喜欢游山水的?前一段时间柳老师的情绪一直不是太好,总让人感觉到她闷闷不乐,只有今天的样子才算开心点,看来她确实应该出去多散散心。
我坐的是柳老师带队的那辆车。风君子没有和我在一起,而是在前面与尚云飞坐在一排坐位上,两个人一直在嘀嘀咕咕不知讲些什么。我一直盯着柳老师的后脑勺在发呆,我想到了很多事:齐云观、和尘、柳校长、柳依依、汤氏父子、咻咻。这些人和事交织在一起让人想想就头痛,而柳老师像一朵柔弱的兰花,她知道她身边的人和事是这样的复杂和神秘吗?如果知道的话?她会怎么想?也许她最好还是不要知道!
时间过的很快,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车已经到了齐云山脚下的青漪湖畔。山水风景确实秀美。下车之后,同学们都发出一阵惊叹。只见绿波荡漾一望无际,阳光在湖面上投下点点金磷,而湖边不远就葱茏青翠的山野,点缀着紫色与红色的杜鹃花,微风吹来,有清新的花香。
同学们都散开了,三三俩俩的一起活动。有人去钓鱼,有人到湖边试试运气看看能不能拣到螃蟹,有人脱鞋卷起裤管去挖沙玩水,更多的人买了票到湖上去划舟。青漪湖水波纯净清澈,真不愧青漪之名,泛舟其上,看山色湖光,让人神清气爽,有出尘般的享受。而青漪湖的水面也很特别,靠近齐云山的山崖下水流凶险,舟船不能近,而山脚下这一片平缓的岸边,却风波轻荡,最适合荡舟,风景区也专门提供游船给游客使用。田玮和季晓雨拉着柳老师去划船,其实我心里非常非常想和柳老师坐在一条小船上共同举桨泛舟,但是我却没有勇气走过去,我总是想接近又不敢去接近她。
然而她们三个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柳老师却主动跟我打招呼:“石野,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发呆,一条船四个人,正好还缺一个,你跟我们一起来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脸突然红了,有点发烫。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跟着她们三个就走了。
我们上船的时候,正好唐老师拉着常武周颂还有何军一起上船。他看见我们这一船人还跟我开了个玩笑:“小伙子,你好福气呀,一船三个美女都陪你!”说的我脸上更烫了,只能低头装作没听见。再看看四周的同学,可不是吗!都是男生跟男生一条船,女生跟女生一条船,就我们这条船例外,柳老师主动邀请我到女生的船上。
一条船四把桨,轻轻拨开水面,向碧波深处滑行。我和季晓雨坐在后排,田玮和柳老师在前面。从我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柳老师的侧脸。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阳光却并不热烈刺眼,而是在湖风中温暖柔和的洒了下来,我眼前的柳菲儿老师成了一幅美妙精致的剪影。她的脸色微微有点憔悴,微笑时眼角也出现了非常细淡的鱼尾纹,但这并不影响她的美丽,反而显得更有韵味。阳光照在她脸上,柔嫩的皮肤看的更加清晰,我甚至能看见那淡淡的、细细的绒毛。
季晓雨推了我一把:“石野,你发什么呆呢,还不快点划桨,别人都跑前面去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有点走神,赶紧举桨划水,抬头却发现远处有一艘船划的飞快,远远的把大家都抛到了后面。船上坐着三个人,后面两人看身形应该是风君子和尚云飞。而前面的那个女的坐在那里没有划桨,怎么那么像张枝?张枝怎么也来了?还和风君子尚云飞上了一条船?然而还没等我看清楚,那船已经走远了。
……
快到上午十一点的时候,全班同学又重新集合在齐云观门外。风君子举着一摞门票交给柳老师,得意洋洋的说道:“你看我这趟赞助拉的,不仅有车,人家还把门票都给买了,一张五块耶!”
唐老头在一旁拍了拍他笑道:“就你小子能,有种把我们拉到天安门去!”
在笑闹声中,大家一起进了齐云观。齐云观的游客正是最多的时刻,三清大殿前香烟缭绕,有不少人在烧香,还有人在大殿中排队磕头。不远处还有一群人用道观里买来的铜钱在打池塘里的金钟,叮当乱响。我悄悄离开队伍在齐云观各个角落走了一圈,发现了一点不太寻常的气氛。
这里表面上看是个热热闹闹的旅游景点,但是观中游逛的不少游客看上去身形气质明显与普通人不同。这种不同很难说出来,只是一种感觉。我现在也算是一个修行人,总觉得那些人给我一种飘忽莫测的感觉。看样子齐云观放出风声说抓住了瑞兽,在修行界肯定哄动不小,这些人就算手中没有黑如意也会来看个热闹。看来我就算用黑如意换咻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只要带着咻咻一出门恐怕就会被无数的人盯上。再看看观中那些道士,一个个面色也很紧张。
我昨天夜里曾在远处空中俯瞰齐去观的大致格局,知道齐云观共有九大院落,而现在对游客开放的只有六个院落,最后三层院落不让游人进去。我定了定心神,走到了齐云观的后部,在一个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月牙门前,我对一个守门小道士打了声招呼:“这位道长,你好,和尘观主在吗?我有事想见他?”
那小道士本来表情木然的站在门前,我一开口反倒把他吓了一跳:“你和我说话吗?和尘观主今天不在,观里面是泽中师兄主事,师兄不接待游客,你有什么事吗?”
还是开门见山吧,我直截了当的问道:“这位道友,我听说齐云观放出话来,要用一只幼年瑞兽交换法器黑如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我这话一开口,那道士立刻变的十分紧张,看了看我又向身后喊道:“几位师兄,快出来,又有拜山的了!”
他这一嗓子,从耳房里走出来三名青衣道士,一下成品字形把我围在中间。正中一名三十来岁留着短须的道士问道:“这位道友,请问是哪门哪派的同道?”
“不要管我是哪门哪派,你们是不是用瑞兽换黑如意?如果是的话,就让我进去。”
那道士却没有让开:“确有其事,不知道黑如意是不是在阁下手中。如果不在你手中,请你不要无故惹事上身。”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神中分明有几份不信,语气中也有劝诫的味道。
“你说了算吗?如果你是这说了算的,我现在就跟你换。如果你说了不算,就找个说了算的人。黑如意也不能在这拿出来,不见到瑞兽,我不会给你看的。”
说话间,我身后已经隐隐的围上来一群人。这些人形色各异,都站在我身后五步之外的地方,看似漫不经心,但是人一多,却隐隐约约形成了一个半圆的包围圈。
道士显然也看见了我身后的情况,脸色微微有点发苦,对我道:“既然这样,这位道友就请我来吧。泽净、泽明,你们守好门,不要让不相干的游客进来。”说着话他把我让进了月牙门,领着我走进了齐云观的后院,拐了个弯,又穿过一道小小的屏风进了另一道院落,把我让进了一间厢房。
“这位道友,请你稍坐喝杯茶,此事我做不了主,我去请几位同门来,请您稍等。”然后他走出房门,有个小道童端了一杯茶放在桌上也出去了。厢房的门是虚掩的,可是我分明看见门外两侧多了两个青衣道士,好像是替我守门的。
厢房不大,布置也很简单。正对门墙上挂着一幅老君图,老君图下面安放着一个神龛,神龛上有香烛贡品。厢房两侧放着两排很老式的太师椅和高几,我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不安的等待,没有心情喝齐云观的茶。
时间不大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有人在说话:“泽仁师兄,不会又是有人借机来看瑞兽的吧?这几天已经有不少了,都说自己有黑如意,看见了瑞兽才肯拿出来,其实都是来探虚实的。师父早就说过,不见到黑如意,绝对不可以解开伏魔大阵带他们见瑞兽。……”
这声音我很熟悉,就是昨天晚上刚刚看见过的泽中道士,原来刚才那个道士叫泽仁。只听泽仁又答道:“师弟,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让进来见一见也没什么坏处,万一他真有黑如意呢?事关师门宝物,还是多费心一点的好。”
他们说话间已经推门走了进来。一共七个道士,一色的青布道袍,年纪大多三、四十岁,看上去只有那个泽中最年轻,然而他却站在最中间。泽中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神色又是一变:“面馆的小伙计,怎么是你?”
“泽中道友,你好啊,我们又见面了。怎么就不能是我呢?齐云观不是说无论是谁得到了正一门的法器,都可以来换瑞兽,我就不可以吗?”我看见这道士心里就不太高兴,但又不能在这里跟他发作,只有板着脸回答。我特意没说黑如意这三个字,而是说正一门的法器,因为现在我怀里揣的是青冥镜。
一旁的泽仁问道:“泽中师弟,原来你们认识啊。”
“也不算认识,他是芜城一家面馆的小伙计,我进城办事的时候在他那儿吃过面。”泽中回答时语气有点慌乱。
我听在心里有点好笑,他肯定是害怕我说出来他在闹事做法打伤人的事。既然事情关系到紫英姐,我也就不点破了,也站起身来说道:“这位道长确实光顾过我们面馆的生意,还算面熟。我今天来不是卖馄饨的,是来换瑞兽的。”
泽中听我这么说话,语气又恢复了正常:“黑如意可是天下宝物?真的在你手中?希望你不是听了传言来窥探瑞兽的!和尘观主说过,不见黑如意不可以见瑞兽,如果你是来凑热闹的,那就未免太看不起我们正一门了!”
我心中暗道,老子本来就看不起正一门!而口中答道:“原来和尘观主不在,那么不知道几位能否做主?我今天能不能交换瑞兽?”
第040回 门头光影动,金刚破壁出
听我如此问话,那泽中把头一扬,昂然答道:“师父走的时候交代由我主事,只要你能拿出黑如意,我就交给你望天吼。”
泽仁也在一旁补充道:“这位小道友,如果你真有黑如意,就交给我们,一定将瑞兽给你,贫道还将送你出齐云山,送到芜城闹市之中。”
听着泽仁道士的口气,似乎是在提醒我这齐云观周围有不少人在打瑞兽的主意,而他主动提出来把我送回芜城闹市,确实在为我考虑,为人比那个泽中强多了。然而泽中却有点不满的看了泽仁一眼,又对我说道:“你倒底有没有黑如意?”
话说到这里,我也不必费唇舌了。我站起身来答道:“黑如意,我没有!但是青冥镜行不行?今天我把青冥镜带来了。”
青冥镜这三个字,就像在一群苍蝇里丢进了一块石头,面前的众人发出一阵小声的噪音。每个人都神色大变,纷纷窃窃私语。还是泽仁反应快,抢步上前说道:“青冥镜?正一三宝之一的青冥镜?如果你真有青冥镜,也可以!”
“泽仁,你怎么能擅自做主?师父要换的是黑如意!”听见泽仁这么说,身后的泽中很不满意的叫道。
泽仁回头道:“用瑞兽交换黑如意,无非因为黑如意是祖师留下来的神器,青冥镜也是三宝之一,有什么不可以?别说是观主,就算是掌门也会答应的。”
泽中:“那万一又有人拿着黑如意来了怎么办?齐云观还讲不讲信用了?”
泽仁:“堂堂正一门,难道就没有别的东西?”
这时有个年纪看上去最大的道士走过来劝道:“二位师弟,先不要为此事争执。青冥镜也非同小可,无论如何我们先要看看真伪再说,如果真的是青冥镜,我们再商议……这位小道友,你说你有青冥镜,可以拿出来看看吗?”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从怀中掏出了青冥镜,举在手里,让他们看个清楚。七个人十四道目光都紧盯着我的手,等他们看清楚我手中的事物,脸上的神色各不相同。有人笑出声来,有人一脸鄙夷,有人面露怒色,有人摇头叹气。泽仁是一脸疑问,而那泽中却满脸的不耐烦,只听他喝道:“你就拿这个破铜片,跑来冒充我正一门的宝物,你是不是消遣你家道爷?”
坏了!我千算万算就是没有想到这帮道士居然会不认识青冥镜!风君子说过此器已残,不再是本来面目,但是很久以前他看见第一眼就说这是青冥镜,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其它的,也没有想过正一门的人自己会不认识!
还是泽仁脾气温和,他看着我摇头道:“这位小道友,你恐怕是搞错了。我们正一门的青冥镜是一件法器,不是什么古董,虽然也是一面铜镜,但不是这个样子。”
我一着急,反问道:“你们有谁见过青冥镜吗?”
这一句话把他们都问愣住了。是的,青冥镜已经失踪八百年,面前这些人不可能见过真正的青冥镜,他们怎么能说我手中的就不是呢?还是泽仁回答:“我虽然没有见过青冥镜,但是见过师门的器物谱,青冥镜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我一摇头:“此器已残,不再是本来面目。但它就是青冥镜。”
泽中又大声喝道:“你这小子懂什么?青冥镜是法宝,哪能说残毁就残毁!你不过是听了江湖上关于正一三宝的传说,不知从哪找来这面破镜子,就以为是什么青冥镜,……你勿要在此胡言,要不然我可不客气了!”
泽仁也叹道:“青冥宝镜不会那么容易残缺的。我师门的雷神剑已经相传千年,仍粲然如新。前一段时间黑如意出现,见过的人也说完好无损!你一定搞错了……回去吧。”
这帮道士不认识青冥镜,说的我心里也有点疑惑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八百年前青冥镜是什么样子?这件东西只有风君子一个人告诉我名字,他说这是青冥镜难道就真的是青冥镜吗?风君子会不会搞错了?照说不会呀,这面镜子妙用无穷,风君子用它施展了很多神奇的法术,一定是不会错的!
情急之下,我想试一下。我举起青冥镜,以身心合器,催动青冥镜与神识感应。只见青冥镜残缺不全的镜面被一层白色毫光笼罩,隐隐散发出能量的波动。
“咦!真是法器。”泽中发出一声惊呼。屋里的人突然都安静下来。
“你们都看见了?青冥镜虽然残缺,但是神通妙用还在。”
泽中:“你这面镜子确实有古怪,虽然不是青冥镜,但也是残缺的法器。这东西留在你手里也没什么用,不如交给我们正一门重新炼化……我会给你别的东西交换,或者给钱也行。”
泽仁却转身劝道:“泽中,你既然知道这不是青冥镜,怎么可以打他人器物的主意?这不过是损毁的法器,还有些残用而已。估计是在古董摊上买来的。让这位小道友带着东西走吧。”
泽中却拨开泽仁对我说道:“这位朋友,齐云观想收你这件东西,你开个价钱吧,想卖多少钱?……你多少钱买的,我出一倍,你卖给我!”
没想到事情会搞成这个样子。泽中不认为这是青冥镜,却在打这面镜子的主意,跟我谈起条件来了。我倒这里来是干什么的?是为了救咻咻的!我对泽中说道:“这东西我不卖,多少钱我也不卖,除非拿瑞兽交换!”
“你做梦!我是看你这镜子还算是古物,而你一面馆伙计也不富裕,才发善心花钱买你的东西,你居然不识抬举!想用这破镜子换瑞兽,你分明是想闹事!”
话说到这个地步,我和他们也商量不下去了。泽中说我想闹事,我本来也有谈不成就闹事的想法。但这个地方不合适,我本来打算是在人多的时候闹事,让他们不敢出手。现在我在后院,周围没有游客,都是正一门的道士,这闹起来肯定是我吃亏!还是想办法到前院再说。想到这里我站起身来,没有理泽中,而是对泽仁打了个招呼:“这位道友,既然你们说这不是青冥镜,不能以瑞兽交换,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我向门外就走,几名道士也没想到我说走就走,都没拦我。刚到门口,突然听见泽中在身后叫道:“齐云观哪能让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未免太不把正一门放在眼里了,既然来了,总要留下点教训才走。”
“你想怎样?”我扭头答道,脚下却没有停留,已经迈出了门槛。
“你拿着一面破铜镜冒充我师门宝物招摇撞骗,身为正一弟子怎能容你继续如此,留下那面假的青冥镜!”
泽中话一出口,泽仁在旁边劝道:“这是个误会,君子不夺人之器,你怎么可以留他的东西。”
泽中:“观里的事我做主。他要不说那破镜子是青冥镜,我就放过他。但是他用来冒充青冥镜,就绝对不行。不收了这面镜子,怎知他还会不会继续骗人!……把他拦住。”
随着泽中的话音出口,本来守在门外两侧的青衣道士一闪身跳到了院中,一左一右拦住了我的去路。泽中的话强词夺理,但在正一门弟子耳中听上去还有那么几分狗屁道理,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想趁机夺我的青冥镜!眼前去路被阻,我心中不由得怒火中烧。转身冷哼道:“泽中,你什么意思?如果这不是青冥镜,就与你们正一门无关,如果这是青冥镜,你就拿瑞兽来交换!难道你还敢抢?”
正在这时,院门外突然慌慌张张跑来一个小道士,只见他跑到泽中身前喘着气说道:“泽中师兄,不好了!有一大批游客闯进后院来了,说什么齐云观拐卖人口,有人在观里失踪,一定要进后院来搜人!”
泽中喝道:“你怎么没拦住!”
小道士:“拦不住啊!带头的是个女的,浑身就像长了刺一样,碰都碰不得!”
泽仁一皱眉:“浑身有刺?难道是孤云门的掌门师伯来了?不可能啊!那女的什么样子?是不是个冷面道姑?”
小道士:“不是,是个穿短裙的大姑娘。那手、肩膀、大腿都长像了刺一样,一碰就钻心的痛!”
泽中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穿裙子的大姑娘,你怎么能去摸人家的腿!”
小道士:“不是!我伸手拦她,她踢了我一脚……”
说话时人声已近,能听见有一大群人已经走到院门口的屏风之外。天助我也!此时不闹事更待何时。我拔脚就往院门冲去,那两个一直盯着我的道士突然出手,一左一右擒住我的双臂。我趁机大声喊道:“快来人啊!齐云观的道士偷东西啦!他偷了我家的狗,我来要居然还打我……出家人还讲不讲道理了!”
我一喊来人,人还就真来了。院门外呼啦一下跑进来一大群人,有道士还有不少游客,刚才在月牙门外围着我的那些修行人也夹在其中,当然我们班的老师同学也进来了。关键时刻,还是老师挺身而出,唐老头跑在最前面,一看见我被两个道士反剪双手抓住了,立刻冲过来大声问道:“怎么回事?出家人干嘛跟一个学生过不去,你们快放手。”
柳老师也过来问道:“你们怎么了?干嘛抓我的学生?有什么话好好说,快把人放开。”
这突然出现的情况让一干道士不知所措,围观的游客们也在纷纷议论。我趁机又大声喊道:“老师,这些道士偷了我的狗,是一只红毛小狗,名子叫咻咻。我带咻咻到齐云观来玩,看见它让一个道士抱进了后院,我进来找,他们不承认,还说要打我……”
唐老师和柳老师都愣住了,他们俩没见过咻咻,也没看见我带狗上车。不过在场众人还是有人是见过咻咻的,就听见季晓雨还有几个女生惊呼道:“石野,你把咻咻带来啦?怎么会让这些道士偷走?……偷狗贼,快还咻咻!”
院里这下子热闹了。我的听觉灵敏,听见人群中有人在说:“知道不?这观里的道士偷了这小孩的狗,估计是想炖狗肉汤,结果让人发现了,找上门来了……”“你胡说吧,道士怎么会炖狗肉汤?”“这你就不知道了,有酒肉和尚就有酒肉道士,别说是吃狗肉了,我听说还有娶媳妇的……”
人群中说什么话的都有,泽中几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只听泽中运气大声喝道:“诸位不要听这个小孩胡说,他偷了道观里的东西,被我们抓住了……”这声音异常宏亮,盖住了现场所有的噪音。
柳老师叫道:“石野偷了你们什么东西?我的学生不是这种人。”
泽中一指我手里的青冥镜:“就是这面古铜镜,它是道观里的古董,这个小孩溜进后院偷走了,还好被我们发现了……”
泽中不说这青冥镜还好,一说这青冥镜我们班同学不干了。这面镜子我上晚自习的时候拿在手里玩过,去年的时候同班同学就见到过,当时还有不少人问过我是什么东西,我就说是拣到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后来我虽然不拿出来了,但是还有不少同学还认的。泽中话一出口,这帮同学开始起哄了:“道士胡说,这就是石野的东西……去年我就见石野拿在手里玩……怎么可能是今天偷的……道士打人,不行,我们去帮石野的忙。”
我一看情况有点失控,突然想起今天来闹事不是目的,是来找咻咻的,还是把事情引到咻咻身上才对。风君子说过要把事情闹大才行,怎么闹大呢?小时候村里的婆媳吵架,玩的都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也只见过这个,现在只能这么试试了。想到这里,突然大声哭喊道:“道士偷了我的狗,快把我的小狗还给我。”
说着话双臂突然发力,挣脱了抓住我的两名道士,张牙舞爪的就向泽中扑过去。心中暗道:“老子今天就当着众人来个撒泼打滚,看你们这些修道高人怎么办?”
眼看我就要扑到泽中身前,眼光突然发现泽中的姿势不对!他的右手扣在腰间,手心向前,掌中亮出一物,形状像个红色的印章——正是上次在面馆打伤我的法器,镇灵宝印!这家伙终于忍不住出手了!这人好歹毒,出手的时机选择的很好,我正向他扑过去,挡住了别人的视线,没人看得见他手中的东西,除了他身边的泽仁。
泽仁显然也发现了泽中的举动,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师弟,万万不可……”就见那镇灵宝印发出一道淡淡的、肉眼几乎不可察觉的红光,向我当胸打来!
这小子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手暗算我!想躲已经躲不开了,可是我手中还有青冥镜,正好挡在胸前。一瞬间神识震动,青冥镜的镜面发出白色柔光,迎住了镇灵宝印发出的那道红光。
光,也有力量吗?从物理学的角度是有的,那叫做光压。只是光压非常微弱,不借助精密仪器根本感觉不到。但是镇灵宝印发出的那道红光却像出膛的子弹,虽然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爆发的力量。红光打在青冥镜上,我只觉得全身大震,几乎拿不稳青冥镜差点脱手!我本来是扑向泽中的,现在被一股大力迎面挡住,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就像在半空中被定格。
这时间大概只有那么半秒钟,我就觉得青冥镜一阵发颤,然后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红光被反射出来,去势正射向泽中的前胸。这么短的距离,泽中想躲也躲不过了!这一切发生的时间很短,刚才泽仁阻止泽中的话才说了一半,就已经发现了我们两人间的变化!泽仁本来想阻止泽中,但现在看我手中红光打向泽中,出手却成了保护同门。只见他一挥道袍的衣袖,向我卷来。
泽仁出手虽快,但毕竟还是迟了。红光打到了泽中的身上,泽中只来得及发出半声低呼就仰面倒地,此时衣袖才卷到我身前。这泽仁比他那个脓包师弟强太多了!这衣袖的一角甫一粘身,我就觉得全身都被一股力量卷了起来,这力量柔中有劲,先含后发,我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向后飞去,飞过观望的人群头顶,直飞向院子的一道围墙!
飞在空中听见了人群中发出的各种惊呼,我脑中却只闪出一个念头——破壁人!看我的去势是要撞在墙上了,然而就在我身体就要贴近墙面的那一瞬间,突然觉得去势已近,在空中转了半圈,双脚落向地面,几乎是贴着墙站住了。那个泽仁果然有门道,一袖将我打飞,却没有真的想伤人,没有用我去砸墙的意思。
他不想让我撞墙,不代表我自己不想!我双脚刚落实地,就运起“破壁人”的心法,顺势一收肩颈,用力向身后的墙壁撞去。以身为拳,发力目标在墙壁之后,金龙锁玉柱护身,集中念力先穿墙而过,随后耳中就听见稀里哗啦一阵响声。我整个人把这面墙砸了个大洞,摔进了一个大厅里。
第041回 动静知宗祖,无事偏更寻
在道教传说中的仙人,往往人与神是不分的。比如全真教供奉的“北五祖”王玄甫、钟离权、吕洞宾、刘操、王重阳,其中就有王重阳自己。而钟离权与吕洞宾既是现实历史中曾存在的人物,也是民间传说的八仙之一。八仙的传说始于唐代,其时已有《八仙图》、《八仙传》等,然八仙姓氏至宋代尤有变更。明朝吴元泰的《东游记》中讲述“八仙过海”的故事时始定为铁拐李、汉钟离、张果老、何仙姑、吕洞宾、蓝采和、韩湘子、曹国舅八人。
现在绝大多数人只听说过《西游记》,没听说过《东游记》。其实《西游记》也有两本,一本是吴承恩所著,讲的是孙悟空大闹天宫被如来佛收服,后来又保护唐僧西天取经的故事,这些早已妇孺皆知。而另一本《西游记》,是王重阳的弟子,全真七子之一,道家龙门派始祖邱处机所著,讲的是邱处机率众弟子西行大漠,谒见成吉思汗的游记。邱祖遗蜕至今尚停于北京白云观邱祖殿。
吴承恩所著《西游记》抑道扬佛的倾向性很明显,在孙悟空大闹天宫一节中把太上老君埋汰的够戗!而把如来佛描写的神通无比!太上老君在道教中的地位十分之崇高,丝毫不亚于佛教中的如来。而太上老君的人间化身老子,其在整个人类思想文明史中的地位,特别是在中国以及东亚文化史中的地位,应该说远远高于印度的那个释加摩尼。所以很多人喜欢《西游记》中的故事,却不喜欢其最表面的主题。
八仙在道教中的地位远远不及太上老君,但在普通老百姓中的知名度却一点都不小。很多人没有听说过老子骑青牛出函谷,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八仙过海。像齐云观这种道观,其实就是靠游客的钱包过日子,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就是道士们乐于奉献的。想当初重修齐云观的时候,观主和尘道长就特地坚持在东院修了一座东游殿,请芜城当地一位二流的著名画家画了一幅八仙过海的大型壁画。画中人物如真人般大小,八仙各显神通形态各异。据说这殿中壁画上的八仙各有神异,游客只要买了道观中的八仙符,在东游殿中挑选八仙之一的画像许愿,再到殿外由专门的道士负责烧掉,就可以如八仙过海一般一帆风顺心想事成云云。其实这都是道观赚钱的伎俩。
这八仙画像倒也画的栩栩如生,只是太栩栩如生了!想那位画家兴许是学西洋古典油画的,将八仙画的一个个不是出尘脱俗,而是一伙猛男美女,许是人体艺术搞多了。尤其是那何仙姑,看上去不象神仙过海,倒象是维纳斯出浴。据说后来芜城的九林禅院也要在大殿佛龛的背面加一幅南海观音的壁画,当时芜城搞壁画的人不多,也想请那位画家。九林禅院的主持法源禅师特地到齐云观看了那壁画,回来之后却改变的主意,无论如何也不敢再请那位画家来画观音菩萨!但是和尚不喜欢,不代表游客们不喜欢。
这一天,东游殿中,仍有不少游客手合八仙符在那里低头许愿,仍然是何仙姑前面围的人最多。就在这时,突然整个壁画发出一声闷响,似乎墙壁都颤了一颤,紧接着只见何仙姑穿着透纱裙的大腿下面砰的被撞出一个大洞,有一个人背朝着殿内带着一地碎砖石摔了进来!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只见一妙龄女子尖叫着跳到一秃顶男子的怀里,看那动作之灵活就象练习了很多次。
这个撞破墙壁摔进殿内的人,就是我石野!
一切发生的太快,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先是我扑向泽中想耍无赖,结果泽中比我更无赖,居然趁乱暗中发动镇灵宝印,也不知道这个猪头是怎么想的?也许是这个衰人比较弱智,竟然用一道红光打向一面镜子;或者说我比较走运,青冥镜自生感应,挡住红光并奇异的反射回去,泽中被打倒在地!泽仁本来想阻止泽中,急切间却向我出手,一挥衣袖将我打飞。我落地时急中生智,向后破壁而出——不就是把事闹大嘛!
我带着一地尘土砖石倒下,发现自己摔进了一间大厅里,面前是一幅八仙过海的壁画,何仙姑身下的莲花位置被我撞出了一个大洞,墙外的光线照了进来。这“破壁人”的威力果然不小,还好没有伤到墙后的人。我躺在地上,晃晃脑袋,动动手脚,感觉自己并没有受伤。此时墙洞内外的众人发出了各式各样的惊呼和尖叫,我正准备爬起来,突然听见了几个人呼喊的声音——
“师兄,不好了!泽中师兄闭气了——快救救他!”这是一个小道士在向同门惊呼。闻言我吃了一惊,镇灵宝印的威力我可是亲自领教过,那泽中被青冥镜反射的红光打到,不知后果如何?万一有个好歹,这笔帐会不会算到我头上?正在这时我又听见一个又高又尖的嗓门大声喊到:“不好了!出大事了!大家快去看看啊!齐云观的道士打游客啦!闹出人命啦——”
这人中气够足的,就这一嗓子,整个道观都听见了!人们的脚步声纷纷向东游殿涌来。这句话好象在提醒我什么?好象这些事都有人在暗中布置!我干脆把眼一闭,同时闭住呼吸,躺在地上装死。在周围游客眼中看来,我撞破墙壁,然后挣扎了几下,就躺在地上不动了!——这下齐云观可炸了锅了。
第一个冲到我身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柳菲儿老师。她是从我撞开的墙洞里钻过来的,见我倒在地上不动,惊的不知如何是好。她低下身来,将我的上半身抱在怀中,用手摸着我的额头,口中轻呼到:“石野!你怎么样了?快醒醒!不要吓唬老师……”
柳老师大概是有点吓糊涂了,我又不是感冒发烧,试我的额头有什么用?我被她半抱在怀里,左耳正贴在她胸乳之间,能听见她的心砰砰乱跳的声音。陡然间我还真有点恍惚了,只觉得周围一切声音都隐去了,我耳中只能听见这心跳!鼻端闻到她身上飘渺的体香,脸颊隔着衣衫挤在她饱满的双乳之间,我第一次在现实中离她这么近,近的可以感受到她的温暖与柔曲。这一直是埋藏在我心底里的秘密。
我的眼睛是眯着的,从眼缝中看去,柳老师神色焦急,俏脸发白,额头冒出了细汗。原来她这么在乎我?真的在为我担心?那么就算我真的受伤也值了!看着她的样子我突然清醒了过来,想起了周围得环境,其实刚才的恍惚也就是一瞬间。让她如此担心我有点不忍,但我既然要“装死”,怎么也得再装一会儿。
我不是存心要吃柳老师的豆腐,但我也不得不承认,倚在她的怀中感受真的美妙,如果换一种场合,那应该是世间难得销魂滋味。相到这里我不禁有点感谢那个泽仁道长。真是想到谁看见谁,我立刻就看见泽仁了。
只见唐老师揪着泽仁道袍的领子将他从墙洞中拽了过来。唐老头身形瘦小,一哈腰就过来了,而泽仁身材魁梧,虽然身怀绝技,但在众人面前也不好把唐老头怎样,只能让他拽着走。钻过墙洞的时候,脑门不小心碰到了洞口参差不齐的边缘,又撞碎了几块砖——这道士头够硬的!唐老头看见我在柳老师怀中“昏迷不醒”,也顾不得再和泽仁理论,赶紧松开手伏身看我的情况。此时东游殿几乎已经被闻讯赶来道士们以及围观的游客挤满了,连墙洞那边的院子里也全是人。只见泽仁一脸尴尬的站在围观的众人之间。
围观的众人将我周边挤的水泄不通,最外围还有不少人踮着脚向里着急的张望,一边望一边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游客甲:“我也不知道啊,我听见有人喊道士打人,出人命了,大家都往这边跑。”
游客乙:“我也听见了,不过我还听人说是东游殿的何仙姑显灵了……”
游客丙:“我告诉你们吧,这里的道士手脚不干净,偷一个学生的东西,被发现了,结果就打起来了……”
游客丁:“学生有什么东西好偷,要偷也偷王老板你的……这里人多,王老板你把包看好了。”
围观者看似杂乱,但此时如果有人站在房梁上,会发现杂乱中也有层次。最中间的当然是我、柳老师、唐老师、泽仁道士,还有趁乱又从墙洞钻过来的常武。这些人中只有泽仁一个人站着,其它的都蹲在地上看我。在我们的外围,包括墙洞的另一侧,几乎全是穿着道袍的道士和举止身形各异的游客,这些游客不像普通的游客,而是不久前在月牙门外隐隐围住我的那些人,也就是混进道观的那些修行人士。也难怪,这里太挤了,没两下子功夫还真挤不到前面来!再往外面,则是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众人,而我们班的同学们,大多被挤在墙洞外的院子里。
挤在最里面的围观者看的大多不是我,而是站在那里的泽仁。只见有人对泽仁指指点点道:“看见没,就是他打的人,正一门的弟子功夫真不错啊,一挥衣袖就把墙打个洞。”“那孩子怎么样了?好像是个学生,抱着他的是老师,这下麻烦大了……”“怎么回事?”“看见那孩子手里拿的破铜镜了吗,居说齐云观有人当成了宝贝,想要人家不给就抢。”“怎么会这样?我说老弟,你怀里揣没揣家伙,可要小心点,别让正一门给抢了。这正一门怎么变成收破烂的了……”
听着这些话,泽仁的脸色一阵发红又一阵发白。他是心里有苦说不出来,实际上他虽出手,但并没有伤人。我落地的时候是没事的,那墙是我自己撞的!他知道我也知道,而且围观者中如果有内行的话也能看出破绽来。但是更多的人却不明白其中的奥妙,泽仁也无从辩解。现在站的近的人大多是看出破绽来了,故意在那里看热闹。齐云观这次洋相出大了。
泽仁虽然心里叫苦,大概也知道是齐云观理亏,上前一步伏身准备来看我的情况,却被一个人拦住了。这个人身材不高,穿着一身学生装束,剃着个小平头,看年纪也就是十六、七岁。然而泽仁看见他却一脸惊讶,退后一步,垂手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小师叔,您怎么来了?”
拦住泽仁的人是我们班的同学尚云飞。尚云飞是广教寺葛举吉赞活佛的弟子,这老喇嘛今年九十八岁了,和泽仁的师祖平辈论交。云飞虽然年纪不大,在芜城修真界中辈份却是不小,泽仁也认识他。
尚云飞拦住他开口道:“泽仁,原来是你?是你出手伤人,打伤我的同学吗?”
泽仁连忙摆手:“这是个误会,现在救人要紧,我去看看他的情况,应该没有大碍,倒是我师弟泽中是真受伤了!”
泽仁的言下之意云飞也听懂了,那就是我没有真的受伤。但是围在我身边的几个人却没有听懂。刚才是一阵慌乱手足无措,现在泽仁一开口反道提醒他们了。唐老师第一个反应过来:“什么事回头再说,赶紧找地方打电话叫救护车,先把石野送到医院去……”
紧接着常武叫道:“老师不好了,石野没有呼吸了!”我当然没有呼吸了,一直闭息呢!
这一声叫惊醒了柳老师,她用手一拭我的鼻息,带着哭声道:“怎么办?赶紧给他做人工呼吸!”说着就把我平放到地上,解开我上衣的前两个扣子。
人工呼吸?嘴对嘴的那种!柳老师要给我做吗?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脸突然就红了。我有点怕,又觉得自己躺在地上装死骗柳老师这样有点罪恶感,但同时心里又有那么一点渴望,总之心里又开始乱跳!
“柳老师,让我来!你看他的脸都憋红了。”这是常武自告奋勇的声音,说着话他用手一按我的胸口,嘴就凑上来了。靠!怎么是他!这小子早上没刷牙!我就是想装也装不下去了,赶紧长出一口气,做出刚刚缓过来的样子,只是眼睛还没闭开。
“石野恢复呼吸了!”
“谢天谢地……他怎么还没醒?”
“我知道为什么,他是受惊过度,这种情况我小时候看见过,找个老人家打两耳光就能醒,我来打吧。”说话的是风君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人丛中钻了出来。这小子走的急,冲过来的时候还不轻不重的踢了我一脚。蹲下来一挥手,看样子是真的要打。
他这意思是不让我再装!自从进了齐云观就一直没看见他,直到现在才冒出来,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见他的手就要落下来,我赶紧睁开眼睛,做迷茫状:“风君子,柳老师……我怎么躺在这里?”
身边的几人见我醒来,都长出了一口气,然而还没等他们说话。就见一个小道士钻过墙洞站到泽仁身后,低声说道:“师兄,大事不好了!刚才有人趁乱破了伏魔大阵,偷走了瑞兽……”
这声音很低,细若蚊蚁。若不是我听觉超常,根本就听不见!但是周围的人群中耳目敏锐的人显然不止我一个,只觉得大家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听起来就是嗡的一片噪音!有人立刻转身就向外挤去,围在最前面的人刹那间走掉了十几个。
我也大吃一惊!有人趁乱偷走了咻咻?什么人?一急之下我在地上一下子就坐了起来,把柳老师他们吓了一跳。只见风君子伸手按住我,冲我挤了挤眼睛,那样子在偷笑。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了,肯定是这小子干的!
泽仁大惊失色,转身欲走,却被站起身来的常武一把拉住了:“怎么,臭道士,打了人就想跑吗?”
唐老师也站起来拉住他:“想走,没那么便宜。我的学生没事还好说,要是有事跟你没完……”
柳老师扶着我也站了起来:“老唐,先别管别的,送石野去医院吧……”
我赶紧开口:“不用不用,我已经没事了……”
这时候风君子突然冲着人群开口道:“让开让开,医生来了。”
向外一看,还真有两个穿白大褂的拎着一副简易担架分开人群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说:“让一让,让一让,听说这里有人受伤了,我们是风景区医疗点的医生。”
两位老师一见是医生来了,赶紧扶着我过去:“医生,人在这儿,赶紧送他去检查检查……”
风君子一拉常武,跟着我转身就走。一旁有几个道士低呼道:“师兄,不能放他走,瑞兽被偷的事情肯定和他有关……”说着话就有几个人上前想拦住我。此时一左一右两个人却挡在了我的身后,把道士们都截了下来。左边那人是尚云飞,而这些道士一见右边那人都停下了脚步……那人居然是张先生!
第042回 回首烟云处,方知我为谁
我身不由已的被众人搀扶着向外走去,有点农村丧妇的架势。一边走一边发动耳神通,锁定这边留神听众人的对话。而风君子不知什么时候也抓住了我的一只手,看神情也是竖着耳朵在听,他又在玩借用神通的把戏了。
只听得张先生一露面,齐云观的道士们都齐齐的低声叫道:“张师叔。”叫张先生的不止这些道士,连围观的人群中也有人打了招呼。本来有些人听见瑞兽被偷转身想走,一见张先生露面又站住了。同样是师叔的辈份,张先生和尚云飞却不一样,他一露面,众人都不敢再乱动了。
此时看热闹的分成了两拨,一伙仍留在东游殿看墙上的那个破洞,一伙人居然跟着我们向齐云观外面走去,真是上哪儿都能碰到这样的,我有什么好看的?我们班的同学现在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问我的情况,我不住的跟大家解释我没什么事情,脚下还是跟着那两个医生向外面走。唐老师一看这情况太乱,怕再出什么意外,对柳老师说:“小柳,你带同学们到外面集合,点一下人数,我送石野去医疗点,里面还有个尚云飞那小子没出来,先别管他,他们和尚道士的有话可以商量。”
“那道士打人就这么算了?我们还要找他们算帐呢!”班上的同学纷纷如是说。
“你们不要添乱了!跟柳老师到外面集合,有什么事情老师处理!……反正他们跑了和尚又跑不了庙!”
“这话说的不对,应该是跑了道士又跑不了观!”围观的看客还真有不忘凑热闹的。
这时我突然听见道观各处都有人在说:“散了散了,没什么热闹好看的。齐云观在后院搞装修,工人不小心把墙砸漏了!……有个人没注意摔到墙洞那边去了,现在没事了。”
又有人问:“好好的墙怎么能砸漏了呢?”
又有人答:“谁知道呢,想当初搞工程的人肯定是收了回扣,这齐云观是豆腐渣工程。……这道士也是人,该贪污的时候也贪污。”
多年之后,有人根据这个故事改编了一个小品叫什么“黄大锤”,还上了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然而当时我却没有兴趣听这些人在讲什么,我一直留神张先生和泽仁那边的情况。
我们离开齐云观的时候,齐云观的道士们也劝退了那些不相干的游客,关上了东游殿的门。一群道士,尚云飞和张先生,还有一群不像游客的游客留在了东游殿中,把张先生和泽仁围在了最中间。
只听泽仁问张先生:“张师叔,你刚才为什么要拦住我们,你明明知道那个人没有受伤,而且齐云观瑞兽被偷,一定和那个人有关。他在这里制造混乱,他的同伙趁乱破阵!”听到这里我心里也有点佩服泽仁,见他出手功夫不凡,脑筋反应也够快的,一下子就想到了前因后果。我只是不明白,齐云观有这么厉害的弟子,那和尘道长为什么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让泽中那个草包主事呢?
张先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淡淡的问道:“泽仁,你们齐云观先说收服瑞兽,今天又说瑞兽丢了。来来去去都是告诉同道黑如意已重现江湖,大家最好把它交到正一门。可是除了你们自己之外,又有谁真的见过那只望天吼?说有就有了,说没就没了!你可以说被人偷了,可是大家觉得有可能齐云观本来就没有。你说是不是?”
张先生这一席话,说得围观的修行同道门纷纷点头。和尘观主自己定下的规矩,只有见到黑如意,才能带人去见瑞兽。现在谁手里也没有黑如意,也就是说除了齐云观自己人,谁也没见过那只瑞兽!大家都看着泽仁,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只有尚云飞低头不言。
泽仁的脸大概快变成苦瓜了,他苦笑道:“张师叔你误会了,正一门岂会言而无信。”
张先生又问道:“泽仁,和尘观主今天不在,观中是你主事吗?”
泽仁:“观主临走前交代,由泽中师弟主事。可是泽中师弟刚才被那人打伤了,所以我才站出来说话……张师叔实在不应放走那人,泽中师弟的伤势目前还不知道如何……”
张先生冷哼一声:“泽中的伤势刚才我已经看过了,明明是被镇灵宝印所伤。镇灵宝印可是你们齐云观的法器,别告诉我是和尘师兄出的手……”
泽仁笑的更苦。泽中怎么受的伤,恐怕在场的人只有他才知道。如果说出来,那理亏的也只能是齐云观。毕竟泽中夺器在先,出手伤人在后,而我石野只是无意中自保而已。看来这泽仁平时在同门中的威望比泽中要高,他说话的时候其它的道士们都没有开口。
泽仁不答话,而一旁的尚云飞却抬头说道:“张先生,这事我看的清楚。那泽中不知道入了什么魔,居然看上了我同学手里的那面破镜子,硬说人家是今天在齐云观偷的。这我可以做证,这东西确实是我同学石野的,去年我就看见他手里有那面镜子。”
尚云飞这一开口,围观的众人说话声就有点乱了,议论纷纷。泽仁见此情景,用肯求的语气问张先生:“张师叔,今天在场的同道中,以你的辈份最高。今天和尘观主不在,你说句话,看如何了结。改天观主回来,再登门与你商量。”
张先生点点头:“不论齐云观是真有瑞兽还是假有瑞兽,但是你们都没有证据偷瑞兽的人与那个孩子有关。因为你们自称瑞兽被丢的时候他一直就在这里,所以此事不可再追究。还有你那个师弟泽中无理在先,以后正一门不要再去报复,如果那个孩子手里的那个破镜子丢了或者人被伤了,大家首先会怀疑正一门与齐云观。”
泽仁一皱眉:“前辈,这事关重大,我恐怕做不了主!”
张先生:“你今天必须做主,也好在众位同道面前有个交代。至于和尘观主回来,有什么话找我来说。你别忘了,泽中被镇灵宝印所伤,和尘不在,能救他的这里只有我……”
泽仁一咬牙:“好吧,今天我就做一回主。此事就暂且如此。还要麻烦张先生出手救治泽中师弟……”
正在说话间,墙洞另一面的后院又传来呼喊的声音:“师兄,不好了!后院厨房着火了,快来救火……”
我正发动耳神通听他们的谈话,听到这里不禁回头一看。只见齐云观的后院有一股烟云升起,真的着火了!有不少游客正拥挤着跑出齐云观的大门。靠,这又是谁干的?我看了一眼风君子,风君子也在那里苦笑皱眉。
……
齐云观热热闹闹救人救火暂且不提。我被送到了风景区的医疗点,其实也就是齐云乡的乡卫生所。几个医生忙前忙后给我检查了半天,也没检查出什么毛病来。唐老头还不放心,见这里条件一般,告诉我回芜城之后还要带我到市医院拍个片子。(徐公子注:当时还没有CT扫描。)
出了卫生所之后,全班同学也都在青漪湖边集合好了。见我没事,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的议论,有人亲眼看见我撞墙破壁,当然觉得惊奇。说来说去,大多数人都认可了齐云观就是豆腐渣工程的说法。还有人认为那是道士的功夫厉害,对那个泽仁道士一挥衣袖就把我打飞的功夫觉得神奇不已,私下里低声商量有机会到齐云观来拜师——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结果。
在回去之前,唐老头又把我和柳老师拉到一边,小声问我:“石野,如果你没事,就算了,回学校也不要再说什么,也别再去找齐云观的麻烦。”
柳老师:“为什么?他们打了人就这么算了?”
唐老头:“我是为石野好。我们出来春游有学生闹了这么大事,传到学校耳朵里,校长可不一定讲理。再说我们也看见了,那道观里的道士可是会武功的,一挥手就把石野打飞了,撞破墙还能不受伤。再和他们闹事会吃亏的,再说学校也不会答应,石野家又没什么后台……”
唐老头不知道什么叫道法,好歹这两年功夫片比较流行,气功热也刚刚开始,也看出来观里的道士会功夫。唐老师的预感果然没错,回校之后这事果然传到了何校长和教导处方主任耳中,给了我一个记过处分,理由是集体外出时私自行动。没有批评唐老头,柳老师也写了份检查。自古以来无错受罚的人很多,何况是为了救咻咻,处分我也认了,就是觉得有点对不起柳老师。
……
我很想知道咻咻被救之后哪里去了?张先生和尚云飞为什么会出现来帮我?最后那把火又是谁放的?但是风君子只是低声的告诉我今夜梦中阴神状元桥相见,就上了另外一辆车。
不论是古时还是现代,行军打仗的时候,往往主帅会派一队没有什么战斗力的新兵蛋子作为疑兵,当炮灰踩地雷什么的。疑兵吸引敌人注意,同时也调动对方的布置,好让本方主帅看清虚实。疑兵之外另有奇兵突袭,后面才是主力决战。我觉得今年在齐云观发生的这一切,都是有人做好了安排。我就是那踩地雷的炮灰,而救咻咻的是突袭的奇兵,最后主力出手是张先生,到那时已经开始谈判了。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手笔?风君子还是张先生?
风君子说早有安排果然是早有安排,我本来是一心一意的想到齐云观去救咻咻,没想到到头来真正救咻咻的不是我,我只是个踩地雷的。本来我生性纯朴,或者说憨厚。但是憨厚之人如果接触到世间险诈,沉思在心口中不言,往往就会变得心机深沉。我当时没有意识到,大闹齐云观的经历,就是我心机深沉的开始。我不想去做个坏人,但我意识到无论是为了谁,以后也要学聪明一点,今天的事情就是一个教训,也是一种经验。
……
下车的时候,唐老头告诉柳老师安排学生回家,带住校生回校,他拉着我非要去芜城市第一人民医院去做个详细检查。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医院也快下班了,但是普外科主任也是唐老头的学生,见了老头十分尊敬,连排队挂号都不用,只接找了两个大夫领着我去做体检。
让我体检我就体检,有些事情不能解释就顺其自然吧,体检的结果当然是什么毛病都没有。唐老头这才放下心来,主任非得拉着老头多聊一会儿,我就自己先回学校了。回去的路上感觉有点怪怪的,总有被人窥视的感觉,似乎暗中有眼睛一直在看着我,而且这眼睛不止一双。但是走到离学校不远的地方,这种感觉又消失了。暗中有人窥探我?这也难怪,我今天在齐云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闹一场,在场的修行人对我的来历好奇也是正常的。只是这些人怎么又消失了?
我没有直接回学校——紫英姐还在面馆里被定着呢!打开面馆的门,只见她还是上午离开时的那个姿势,一脸焦急的坐在那里,见到我回来,口中说不出话,眼里却冒出惊喜和欣慰的神色。掩上门,走过去,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就这么轻轻一拍,紫英姐浑身一震,就像被打开了电流的开关,腾的就站了起来。她也不顾自己站的稳不稳,一把就把我拉过去,双手在我的浑身上下一阵乱比划,好像在找零件是不是都完好。口中说道:“小野,你终于回来了!有没有受伤?你没事吧,让我好好看看。”
我今天都让医生检查两次了,又让她检查了一次。赶紧解释:“不用再检查了,我什么事都没有。”
“你坐下,我给你把把脉……你真的没事……呜——”
紫英姐突然放开我的手,扑到我怀里哭了起来,那样子别提有多委屈多伤心了,一边哭还在一边说,带着哭声的话语像唱出来的一样:“石野,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在这里坐了一天,——动都动不了,——都快急死了!一直在想你会不会出事,——齐云观的道士会把你怎么样……”
紫英姐在我怀里哭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是因为紫英衣,她那是高兴的,这一次是着急的。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她是个爱哭的女人?有了上次的经验,我知道在她哭的时候最好顺着她,什么事等她哭完了再说。我一边小声的道歉一边轻轻的搂着她的肩膀。
还好这一次哭的时间没有上一次长,哭了一会儿她终于想起了正经事。拭了拭泪水,止住哭声抬头问我:“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今天的经过呢,咻咻救出来了没有?”
“救出来了!”
“真的?怎么救出来的?那小狗现在在哪?”紫英姐转悲为喜,连声问道。
这件事说来就复杂了,我也不想说的那么惊心动魄,干脆按最简单的方式告诉她:“我正在齐云观和道士们吵架呢,把人都引过来了,有人趁机到后面偷走了咻咻……就是那个风君子,他把咻咻送到哪去了,我还不知道……今天晚上再去问他。”
“风君子?”紫英姐的神色突然变的十分奇怪,有几分害怕,有几分生气,又有几分好奇。“他的能耐可不小啊,我认识他三年多了,早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这么点小孩,居然深不可测!今天就是他不让我帮忙……既然他帮你忙把咻咻救出来了,我就不跟他计较了,否则……”
“否则怎么样?你是不是还想找他算帐?”
紫英姐笑了,还是赖在我怀里不起身:“找他算帐,我可有点不敢,你们不是朋友吗?看在你的面子上也算了!对了,石野,有个问题我不该问,可是我还想问……”
第043回 千年叹三世,不如寄此生
“什么问题?想问就问吧。”
“你是修行人,那个风君子也是修行人,你们两个经常在一起,究竟是什么关系?是同门师兄弟吗?如果是这样,你这个师弟可比你强多了。”
她这个问题可真把我问住了,我哪敢让风君子当我的师弟,想叫他一声师父他还不答应呢!不过算起来他应该是我的丹道上师,我会的这点东西几乎全是他教的,但是他不让我说出来,也不让我说出“四门十二重楼”或“世间三梦大法”的名子。我周围的人只有尚云飞知道他教过我,但是我入门之后风君子具体教了我什么连云飞也不知道了。
“他是我同学,和我关系好,也是修行人,不是我的师兄弟。其实我们班还有一个修行人,是广教寺活佛的弟子,叫尚云飞。”我只有这么半真半假的回答她。
紫英姐:“那个没受戒的小喇嘛,他我听说过,在芜城修行界里知名度还不小呢。这些高人平常见一个都难,你们小小一个中学班级,居然出了俩,加你变成了三个!这简直是太神奇了,说出去恐怕都没人相信。”
听紫英姐这么说,我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说出去确实没人相信,不过这种事情也没必要说给别人听。这大概就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的道理吧,今天在齐云观见到的高人可真不少,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张先生,试着开口问紫英姐:“紫英姐,你知道张先生是什么来历吗?就是上次让张枝给我送东西的那个张先生。”
我知道紫英姐认识张先生,上次我被泽中的镇灵宝印“打晕”的时候,张先生和她还有一段古怪的对话。经过了今天的事,让我好奇的不仅仅是张先生,还包括了紫英姐本人。这次大闹齐云观,可以说有人调动了我身边一切“高人”来帮忙,而风君子恰恰不让紫英姐出手,这就是问题所在。
紫英姐没有我想象中的犹豫闪烁,而是动了动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还是靠在我怀里,平静的问道:“石野,你知道芜城的三大世家吗?”
我摇摇头:“我只听说过中国的两大世家,北孔南张,芜城三大世家不知道,是不是有一家姓柳?”
“不错,是有一家姓柳,还有一家姓梅,另一家姓张。而这姓张的就是你说的那北孔南张的分支……”
芜城的三大世家,有一户我早已知道,就是柳老师和柳依依的祖辈,历史上有名的芜城柳氏,是世代缙绅人家,没落于新中国成立之时。而梅氏宗族,在历史上大大有名,是世代书香诗礼格致世家,千年以来,出过大文人、大诗人、还有著名的数学家、天文学家等等。这一世家非常神秘,至近代已无消息。我们学校南边的状元桥,据说就是梅氏一位状元所建。
而芜城张氏,来历更为特别,在世俗人眼中,它是芜城的商贾世家。与另外两家的千年传统不一样,张氏于五百年前迁居芜城,据说是江西龙虎山张天师的旁支子弟。那张天师世代相传,但是位子只能传给一个儿子,有旁支另立门户也很正常,而芜城张氏就是五百年前分出来的一支。
张家人世代做生意,生意都很大,是芜城有名的富贾。但是在修行人眼里,张家的数术与符咒也是世代相传,是修行界中有名的术门大家。在解放前,张荣道(也就是荣道集团的董事长)的父亲突然之间散尽家财,放弃了传承五百年的家族生意,以城市平民的身份迎接新社会,由此避过一劫,得以颐养天年,这下场要比柳家好多了。看样子术门世家的见识确实不凡。
改革开放之后,张氏的子弟张荣道重新下海经商,创立了荣道集团。经过十余年的发展,其经营范围包括了商贸、酒店、运输、地产等行业,张荣道先生也成为了新一代的芜城首富。这就是张先生的来历。
听完了紫英姐的讲述,我又好奇的问:“那张先生是芜城首富,为什么还要在凤凰桥头算命为生?上次我帮他收了三千块钱的卦金,他还分走了我一千块,回头我就看见他跑到路边的酒馆买酒切牛肉……用得着这样吗?”
听完我的疑问,紫英姐在我胸前用手托起自己的下巴,仰着脸,眨着一双美目看着我:“小野,你越来越有意思了……我是说传你道法的那个师父真有意思!你真的不知道吗……你师父没有告诉你吗?照说你们这些修行人,入门受戒的时候都应该把话说清楚了。”
紫英姐说的是“你们这些修行人”而不是“我们这些修行人”,言下之意没有把自己算在修行人之列。这我听出来了,但是她的问题我更好奇。入门受戒我也有过,风君子对我讲了修行三大戒,最后又加了一个不准把他供出去的第四戒。我问紫英姐:“我知道天下修行共守的三大戒,这里面也没提到张先生那种情况啊?”
紫英姐:“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单纯。那修行人共守的第三戒是什么?是不能在世俗中以道法牟利满足私欲。那么多做生意的,凭什么就张家能发财?那还不是因为他们精通数术,能够料人先机,做生意只要先人一步就够了。这已经是在用道法牟利了,所以他不能私用,否则不仅修行界不答应,而且会遭天谴!修行人谁不怕天劫?……你知道荣道集团前几年捐了多少钱出去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张先生以道法牟利赚的钱不能私用,这还真够难为他的。想到这里我又问:“那张先生摆摊算命不也是在用道法吗?怎么还收人家钱?”
紫英姐又笑了,这回笑的是花枝乱颤:“哎呦!你真可爱,你什么时候看见算命先生给人算命真用法术了?无非是眼力和心机,如果动用数术那是需要特殊的机缘的,有机缘就不算破戒。……再说了,算命画符是龙虎山道士世代相传的江湖谋生术,张先生以此身份谋生也是为了不忘出身。算起来,他是芜城张氏最辛苦的一位传人。”
“最辛苦?那他的父辈祖先呢?”
紫英姐:“问题就出在这,生意成了规模,买卖上了正轨,后人只要好好经营就是了,用不着使什么法术手段。五百年来张氏都是大富世家,子弟从一出生就锦衣玉食,用不着去江湖谋生。可是到了张荣道父亲手里,世家的产业断了,一切需要重新开始,数术可以帮张荣道做生意发家,但这些钱他不能用。产业传承之后,他的子孙却没有这个忌讳,所以张荣道可以说是重振张氏传承之人,比得上他五百年前的祖先,唯一遗憾的是——他没有儿子!”
听到这里我明白了,荣道集团的钱张先生不能花,但是他的女儿张枝可以花。这规矩真是怪有意思的。我又问紫英姐:“张先生的钱他女儿可以花,如果出了个败家子把产业败光了怎么办?”
紫英姐:“你对修行的规矩还是没理解透,像这种世家产业,子孙可以食利,但不能变卖资财自用,否则也会遭天谴。这么说吧,父辈留下来一座房子,子孙可以把房子租出去吃房租,这没关系,这是经营之利,但是不能把这房子卖了钱自己花。你明白了吗?”
紫英姐这么一比喻,我算是彻底明白了。世间修行人,确实个个不简单,张先生的故事都可以写出一部长篇小说了,我想风君子或者尚云飞的故事如果都说出来,恐怕也是长篇。想到他们我又想到自己,我是个入门未久的修行人,也许将来我的故事,也会和这些人一样多姿多彩吧?
……
离开面馆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天早就黑了下来。我已经走到了学校的西门口,突然心念一动,没来由的觉得有什么事情,回头看了一眼。
远远的面馆门外的路灯还亮着,门是关着的,没什么事情发生。我正准备回头,突然看见有一个身影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一闪身就溜进了面馆虚掩的大门,开门关门的动作都灵活无比,如果这时候眨一下眼睛恐怕都不会注意到有人进去了。我吃了一惊,因为我认出了那人的身形——居然是风君子!
风君子这么晚去紫英姐干什么?他白天定住了紫英姐不让她去齐云观,已经够奇怪的了,就算解释为不想让她惹麻烦也是很勉强。现在大晚上做贼一般的溜进面馆,他还想对紫英姐做什么?我犹豫了一下,在想是不是过去看看。风君子搞的这么神秘,显然是不想叫别人发现,我回去好不好?
想了想我还是用了个折中的办法,闪身靠在一个墙角处,发动耳神通凝神去听面馆里的动静。会道法就是有好处——偷听都不用靠近!心念到处,听力也到,只听见风君子对紫英姐说:“……你对他说这么多干什么,有很多事情需要他自己慢慢去领悟的,他师父都不告诉他,你为什么这么多事?说开了,他明白了,自己就不去想了,石野这个人,最缺的就是自己用心……”
“没错,石野就是太单纯,我怕他会吃亏,他是修行人,却不懂那些讲究,一不小心犯了错怎么办?他门中的长辈到时候会怪罪他的……”
风君子轻声笑了:“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你怕石野不懂规矩,一不小心犯了什么忌讳,把他的门中长辈给招惹出来了。那么你和他在一起,这可是修行人的大忌,你真正担心的恐怕是这个吧?”
紫英姐的声音有点惊慌:“我,我怎么了?我又没有害他!”
风君子:“刚才你们说话的时候你坐哪不好,偏偏要坐到他怀里!那地方很舒服吗?你怎么坐下去就不起来?……老板娘,以前我不知道你的来历,可是石野在面馆里被人打伤之后,我就知道你的来历了。……”
听声音紫英姐突然站了起来,退后两步说道:“你——我,我没有恶意!你既然知道了,你想怎么样?”
风君子摇头:“刚才你坐在他怀里的时候,他并没有推开你,说明他还能接受你!既然他的心意如此,我又能怎么样?现在我只想知道,你想对他怎么样?你和石野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就找上他了呢?”
这段话听的我心里疑云乱起!我首先想到风君子恐怕误会我和紫英姐的关系了。刚才她确实扑到我怀里说话,我也没推开她,但那情况比较特殊。我已经感觉到了,紫英姐对我很有好感,几乎肯为我做任何事。我的心念当中真的会接受她吗?这一念刚起,很快又被另一念冲散,风君子说他已经知道紫英姐的来历!紫英姐什么来历?
只听紫英姐小声答道:“想当初我踏入人世,就曾发过愿,若在世上能遇到为我舍身之人,我就用自己来还他这一世。这是我的修行,你虽然修为比我高明,但未必能懂。”
风君子:“我当然不懂,我才多大呀?你怎么用自己来还他这一世?如果石野是个平平常常的普通人,也就算了。在世不过百年,你陪他也就陪他,陪完了就拉倒。可是他是修丹道的人,你这一念既出,恐怕就不是一生一世这么简单了。如果他丹道有成,最终长生不灭,我看你怎么办!”
紫英姐:“如果真是这样,我也愿意。你小小年纪,不会明白的!他给了我踏入红尘之时就有的梦想。六道之中,唯人有情,我既然进入人丛……”
风君子:“打住!别跟我谈什么六道,我不懂!唯人有情?那也未必!咻咻那条狗对石野不也是有情有义吗?我听出来了,你就是一心一意想以身相报,要么是他这一世,要么是你这一世。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你想没想过?石野是修丹道的人,你不能和他在一起!这样会坏了他的修行!不要以为世上那些高人吃饱了饭没事干要降妖除魔,你们在一起,确实对他不利。”
紫英姐:“我确实没有害他的心……”
风君子:“你这几百年的修行也不容易,但异类就是异类,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要么石野放弃修行,要么以后你不要见他!这话我不会问石野,今天我要你自己选!……别!老板娘,你别哭呀……你这么大人在我一个小孩面前哭……算了算了,我怕了你了,刚才是和你开玩笑的。……有话好好说,你先别哭,事情还可以商量,也不是没有办法。”
风君子的语气一开始很严肃,说着说着就慌了,原来紫英姐嘤嘤的哭出声来——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哭了。风君子刚才说的两句话让我大吃一惊,一句是“几百年修行”,另一句是“异类就是异类”。
其实对紫英姐的来历我早就有过疑问。今天听到这段对话我突然想到难道紫英姐不是普通人?或者说干脆不是人?她是妖怪吗?狐狸精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放在一年以前,有人告诉我世上有妖怪我肯定不会相信!但是现在我信,自从我碰到柳依依之后。既然世上有鬼,怎么就不能有妖精呢?我听风君子说过,禽兽草木都可以修行,出个妖精也不稀奇。怎么偏偏是紫英姐,又怎么偏偏让我碰到了?
不提我胡思乱想,风君子说出还可以商量,不是没有办法的话之后,紫英姐立刻就不哭了。只听扑通一声,是双膝点地的声音,紫英姐居然跪在了风君子面前:“风先生,你是石野的朋友,又是在世高人,肯请先生指点……”
紫英姐说话的语气变了,不再直呼风君子的名子,而是恭恭敬敬的叫他“风先生”。那场景一定比较滑稽,一位少妇跪在一位小孩面前叫先生。可我心里一点滑稽的感觉都没有,也是全神贯注的在听。风君子真的有办法能让紫英姐陪在我身边,而我还能继续修行?我的心理觉就算不要紫英姐陪着我,或者和她怎么样,但是有这种可能性的存在总是好的。我隐隐约约觉得,如果生活中真的缺少了紫英姐,我已经不太习惯了。
风君子:“闻道讲究三世缘。我和石野一样学的也是丹道,不讲什么后世前生,只修此生长久,所以也没有什么三世缘份和你纠缠——干脆浓缩了吧!……三年来我经常在你这里吃馄饨,你给我抹了不少零头,添了不少香葱,还有好几次没收我钱,我也算受惠于你,这就算前世缘吧。此时我正受你跪拜,这就算今世缘吧。可是还缺一缘呢?你叫我怎么办呢?”
第044回 卯酉山河转,浑天两璇玑
(题记:“天机”两个字搞的神神秘秘,究竟有什么含义?这谁也说不清!不过可以勉强举个例子:在托洛密提出“地心说”之后,一直到中世纪,欧洲人都认为太阳是围着地球转的。那么在那个时候,哥白尼的“日心说”就是天机。天机是否不可泄露?这也不好说呀!不是有人因此被教会烧死了吗?那么现在呢?现在有现在的天机!世上有一时一世的天机,也有永恒不灭的天机。)
“先生,你想要什么?除了我自己,我都可以……”
“老板娘……你别拿那种眼神看我,我又不流氓……你自己?还是留给石野吧!我的意思是,你给我九粒黄芽丹……别告诉我你没有……”
紫英姐答的很干脆:“有,当然有,可是不在这里,我放家里了。明天给你拿过来,只不过以先生您的修为,好像用不着这黄芽丹了吧?”
风君子:“怎么用不着!感冒发烧头疼脑热,吃一粒黄芽丹比医院里开的药强多了!我这几天看书看的比较累,总觉得头痛。”
紫英姐:“先生这是耗神过度,我还有一盒炼好的牛黄安宫丸,虽然在先生眼里不算什么灵药,但比药房里卖的那些要好多了!也正好对症,明天给先生送来!”
感冒发烧头疼脑热?风君子恐怕又在胡说八道了吧?我自从“炼形”之后,就没生过什么病!风君子的修为应该比我高多了,他怎么会感冒呢?更有意思的是紫英姐,恐怕是高兴糊涂了,又送上一盒药。牛黄安宫丸是什么东西?好像听金爷爷说过。我一边在想一边在听,风君子又说:“好了,你果然聪明,福报不是我自己能要来的,你这一盒牛黄安宫丸就算第三世的缘吧!”
紫英姐还是跪在地上没有起来,而是恭恭敬敬的说道:“小女子请仙人指路。”
靠!风君子这小子又升级了,刚才刚当上“先生”,眨眼间又成了“仙人”。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只听他笑呵呵的说道:“你虽修成人形,但并没有得到真正的人身。天书化形篇道藏不传,世人不知。可是你走运,我有一个消息告诉你,今年农历五月十五夜间,有一个二百五要在昭亭山的山神庙讲颂化形篇的上半卷。……天机不可偷窥,你万万不能去偷听。如果你到时候一不小心偏偏走到了那个地方,不可走入神堂,只能在院中,不能见那讲经之人!如果你耳朵好用的话,弄不好也能听见。记住了,千万不要去偷听!”
风君子的话是什么意思?分明是要紫英姐去偷听的意思,还说的道貌岸然,什么天机不能偷窥,万万不能去偷听!只听紫英姐答道:“多谢仙人指路,我不会去偷听,我会正大光明的从前门而入。”
风君子:“聪明过头了也不好,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你起来吧,那地板也不是石野的腿!我还有两件事情要告诉你,你一定要记住了!第一,从今天起,你不可以再见石野,除非你领悟了真正的化形。第二,不可以叫我先生或者仙人,还叫我风君子,我还是一个中学生。”
紫英姐站起身来,听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笑着说道:“叫你风君子就叫你风君子。可是我为什么不能见石野?”
风君子:“为你好也是为他好。据我所知石野学的是金丹直指,金丹未成之前天天和你这个千娇百媚的妖精在一起,万一一时没忍住,那可就麻烦了。……我知道你不会主动去勾引他,可是他如果一定要那什么,你怎么办?还有,他今天大闹齐云观,可是大大出名了,以后恐怕会有不少人在暗中关注他,如果你化形未成,被那么多高人发现你和一个修行人混在一起,你想想你会是什么下场?到时候石野可保护不了你!”
紫英姐:“我记住了!”
风君子:“记住了就好,明天上午我会来这里取黄芽丹还有那什么丸。”
紫英姐:“可是石野要来见我怎么办?我总不能赶他走。”
风君子:“这你不用操心,我今天夜里就会告诉他!……你别皱眉,我不会对他说出你的秘密的,否则今天我也不必这么麻烦了!”
风君子说不会告诉我紫英姐的秘密,可是我已经知道了!知道了怎么办?不怎么办!紫英姐对我好,那是真好,只要她真的对我好,我又管她是什么来历呢?反正风君子说了他不是有办法吗?还有这个风君子,总喜欢把事情搞的这么神秘!听他那口气把我当什么人了,如果我一定要对紫英姐怎么样紫英姐怎么办?他怎么会问出这种话来?如果紫英姐不愿意,我怎么会去碰她?但如果她真的愿意呢?这个问题暂不考虑!听了这么长时间我差点忘记咻咻了,他们俩也没说。今天夜里还要去问风君子咻咻哪里去了!
……
是夜子时,阴神出游,立于状元桥头。我已经等了半天了,风君子还没来。不是他不守时,而是我心急早到了。今天恐怕是我一生中过的最“充实”的一天。不仅大闹齐云观,而且还知道了张先生的来历以及紫英姐的秘密。这任何一件事情都够我消化很久,而居然都在同一天发生了!
正在我心中千头万绪之际,风君子的阴神也到了。他不是从远处飞来或走来的,而是直接从天而降,那姿势潇洒的很!可惜没有别的围观者看见超人落地,也没人欣赏上帝降临。
“风君子你可来了,我等你半天了,咻咻哪去了?你不是把它救出来了吗?”
风君子:“你真是重狗轻友,我今天忙的鞋都跑掉了,你也不问我累不累开口就问咻咻!想知道咻咻吗?问你一个问题,孙悟空大闹天宫的下场是什么?”
“被如来佛镇在五指山……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咻咻被我镇在了昭亭山,这段时间你不可以再见它!”
我吃了一惊,上前道:“你说什么?把咻咻镇在昭亭山!大闹齐云观的人是我,你干嘛要镇咻咻?它有什么错……镇在昭亭山是什么意思?压在山下面吗?那怎么能!”
风君子:“我不管是谁闹的齐云观,源头就是咻咻!你放心好了,不是压在山下面,它想被压我还抬不起来那座山呢!我把它放到昭亭山上,找人看管,困住它不让它再跑出来!”
“谁?你找谁看管咻咻?”
“当然是昭亭山神!”
“昭亭山神?柳依依吗?依依可管不住咻咻!”
风君子一摇头:“当然不是柳依依,别说依依管不住那狗东西,就连我都……我找的是昭亭山前任山神,柳依依是现任山神。”
前任山神,现任山神,风君子说的有鼻子有眼,别人听见了还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知道风君子封柳依依做山神的故事,可是哪里又冒出来一个前任山神?难道在他之前,还有别人干过这种事吗?
见我疑惑,风君子问我:“神仙神仙,石野,你知道神和仙的区别吗?……我告诉你,仙是修为成就,神是道场地位,是不一样的。仙是自己修的,神是别的封的。”
也不知道他这话是真是假,我反问道:“那前任山神是谁封的?是什么人?”
风君子扬头飒然一笑:“现任山神柳依依,是我封的!这前任山神其实你见过,她的名子叫绿雪,封神者是唐朝女皇武则天!”
绿雪?我突然想起来了!第一次到山神庙,曾看见那座山神像的底座上有一行古字“昭亭山神绿雪之位”。居然还真有这么一位山神,而且还跟风君子搭上线了。那次有个法源和尚出来捣乱,有个“妖物”出手帮我们的忙,听声音是个女子,言语之中自称是昭亭山神,难道就是那个绿雪?这世上的妖怪还真不少啊!刚刚我知道了紫英姐的秘密,现在又冒出来个绿雪!
“风君子,绿雪是不是上次帮我们忙的那个?你后来还猜人家是千年草木精怪,她和武则天又有什么关系?”
风君子神神秘秘的一斜眼:“就是她!至于她的事情那是她自己的秘密,我不能说!以为我胡说八道是不是?自己去看一看《芜城州府志》,里面有线索,记载了昭亭山神庙的来历,我可不是空口无凭。”
我现在知道绿雪是谁了,她也就是柳依依曾跟我提起过的绿衣姐姐。这个人对柳依依一直都很好,有她看着咻咻应该可以放心。我问风君子:“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咻咻,你总不能永远把它困在昭亭山吧?”
风君子转头看着我:“不要着急,你能看见面馆老板娘的时候,就可以看见咻咻。但是我现在要告诉你,从现在开始到今年夏至之前,你都不可以见那韩紫英姐的面!不要问我为什么!”
如果我没有偷听过他和紫英姐的谈话,听到这句话我一定会吃惊,但是现在我已经知道为什么了。风君子说完了看了我半天,忍不住又问道:“石野,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
“不是你不让我问的吗?”
风君子:“我就是想看看不让你问你又想问的那样子,没想到你真不问了。你这种反应,要不就是笨到家了,要不就是大智若愚。你真的不问?”
看风君子的样子居然着急了。一直是他在逗我,今天我也逗逗他。我老老实实的答道:“我想听你的话总不会有错的,你不让我见紫英姐我就不见了。”
我的反应大概是出乎风君子意料之外,他有点绷不住了,又追问道:“那在大街上看见她怎么办,走路碰到了呢?逛菜市场遇到了呢?”
“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风君子看了我半天,有点无可奈何的道:“真没意思,我就自己说了吧,看见了就当没看见,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就当没这个人。”
靠!他又把当初让我对付柳依依的那一套搬出来了,能不能有点新鲜花样?我又点头:“好的我知道了,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她?”
风君子长出了一口气,叹道:“你终于问我了,差点没憋死我!我不是已经说了吗,在今年夏至之前不可以见她。过了夏至我会告诉你的。你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有,今天齐云观最后那把火是谁放的?”
风君子笑了:“其实我不该说出来,因为我也没看见。但是我能猜到,那把火是张枝放的!这丫头真是了不得,我只叫她快开车把咻咻送到昭亭山,没想到她临走还放了一把火!”
这下不用我再问了,风君子主动把白天的事情讲了一遍。我在齐云观后院的时候,是张枝带着一伙人闯了进去,然后趁乱她就躲起来了。等到我撞破院墙摔到东游殿,把人都引到那里。风君子和张枝找到了关咻咻的地方,是风君子破的伏魔大阵,把咻咻交给了张枝。他让张枝把咻咻送到昭亭山神庙外的桃树林中,自会有人来接。而他自己又溜回到前面去看热闹,不料张枝临走的时候还顺便放了一把火,烧了齐云观的厨房。还好这火不大,很快就扑灭了,否则真是有点画蛇添足了。
是风君子主动去找的张枝,张枝一听风君子有事情求她,很痛快的就答应了。想想也是,风君子是张枝在这世上唯一可以接近的男人,无论如何会另眼相看的,跑来找她自然是求之不得。那张先生出现也不奇怪了,张先生什么事都无所谓,恰恰对这个宝贝女儿甚是溺爱,虽然不太同意张枝和风君子的做法,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出面来摆平。齐云观里还有张氏父女安排的很多人,这些人就不必问了,反正荣道集团有的是员工。
唯一意外的是尚云飞。尚云飞与风君子一向不和,这次居然也会出面帮我,至于为什么,风君子没说,要我自己去问云飞。还说这件事情需要我本人去感谢尚云飞。
风君子说的眉飞色舞,看样子对自己导演的这一出好戏很是得意。事情的大致过程和我猜想的差不多,看风君子得意的样子,我再一边附和着,适当的时候再夸上他两句,这小子笑的别提多开心了。
说完笑完之后,风君子的神色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正经事,对我说道:“这件事情先不谈了,我现在该问问你的修行了。上次因为时间太急,还有别的事情要办,我没有仔细问你。你说你七日得大药丹成,那么你知道什么是高潮了?”
他怎么一开口就问这个?也难怪,处男对这种事情总是很好奇的。我老老实实的告诉了他得药以及灵丹出现的感受。风君子听完皱了皱眉头,沉吟道:“灵丹是体内自在的身心,是我中之我。你能说出这句话来,说明你的境界到了。只是,你的修为火候还没到,你所谓的丹还不是真正的灵丹!”
“那是怎么回事?”
“其实这事怪我,我没有把大药的道法全部告诉你,你还缺一味药。丹成讲究内外二药,你现在所采的只是外药。还有,交媾之法火候也不对,你说那是高潮我说那不是高潮。我说过,得大药之时感觉就像男女交欢最后的高潮,你知道高潮是什么意思吗?”
“我哪知道?我还是处男!你知道吗?”
风君子:“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路。其实这一境界非常好分辨,我给你留点悬念,你自己到时候就明白了。自古丹书当中没有‘高潮’二字,我估计是前辈不好意思写。其实那是采药结丹的正火候,在此之前,大药太嫩,在此之后,黄芽已老。丹成之相你已知道,我今天就教你采内药之法。”
四门十二重楼丹道,说法十分简略。关于采药的诸般功夫,只有大药二字,并没有枝节称谓。在这一点上,正一门的三十六洞天说法要详细多了,风君子告诉我正一门三十六洞天丹法中的第十三洞天名子叫“璇玑洞天”,其实就是四门十二重楼中第三重楼“大药”采内药的功夫境界。
风君子这次给我介绍了一些修丹道各门派之间的事情。各门丹法,从筑基到采外药之前,大同小异,基本上差不多。但是从采内药到结丹之后,就出现了各种分支。各有各的秘法,有人还彼此之间互相攻击,说对方不够正宗。按照风君子的说法,当然还是他教我的四门十二重楼最正宗。但如果你去问正一门的弟子什么丹法最正宗?答案肯定是三十六洞天。
所以修炼丹道,或者现在流行的说法叫内丹术,在采内药结丹之前,各人是可以自修的。你可以到新华书店或者地摊上买本书自己来看,自己在家里炼,只要功夫到了,也可以有成就。但是到了内药地步,就需要有师承了,自己就算有传世丹书,也很难看得懂,因为各家的注解都不一样。
这门功夫在四门十二重楼中没有名子,风君子自己起了个名子。他起的这个名子一点也不文雅,忒俗!居然叫作“太阳不落山”。怎么听怎么像歌词,不像丹诀!看看人家正一门,起的名子多好听——璇玑洞天!风君子还讲了其它门派对这一层功夫的称呼。有人称作“浑天搬运”,也有人叫作“斗转星移”,最流行的名称叫作“卯酉周天”。看看人家,再看看风君子,怎么搞出来一个“太阳不落山”!
我又想起了“驴打滚”还有“印度喀拳”,已经被我改称了“大地神功”和“破壁拳”。我心中又在暗自打算,等我炼成之后,也给这门功夫改个名子。
不过“太阳不落山”这几个字说法倒是十分形象。卯酉周天顾名思义是在卯(早上五点到七点之间)酉(下午五点到七点之间)之时行功,正是一年四季日出日落的时分。静坐时面南背北,太阳从左侧东边升起,右侧西边落下,浑天运行的路线与身体平行,是左升右降。这也是卯酉周天神气运行开始的路线。所以有人称之为“浑天搬运”。浑天而行的不仅仅是太阳,日月星辰走的也是这条路线,所以也有人称为“斗转星移”。
采内药是元气上冲与元神在泥丸宫相交,路线是身体的正前与正后。卯酉周天的路线与之成九十度夹角,是从左到右周天运行。太阳不落山,不仅仅是气行周天,也包括神行周天。
所谓气行周天,指的是元气发自脐肾,沿身体左侧而上,过胃腑,穿左胸,行左肩,过左耳,入左眼,汇于明堂之内。这是升,转到右侧,那就是降。左升右降,名曰进火。“太阳不落山”不仅仅有进火,还有退符。退符的路线与进火相反,是右升左降。退符在进火之后。有很多丹书写的是进火三十六周,退符二十四周,意思是周天三十六度,一日十二分时之意,与数术相合。不过风君子没这么教我。
气行周天之外,神行周天是什么呢?这就复杂了,简单的说起来是感应天人,天人相交,相合。身体之内有气行周天,身体之外日月星辰也行此浑天路数,天人一体相合,这不是一种象征,而是入静后调心的一种境界。卯酉周天必须在这种心神境界中运行。空淡空想都没有什么意义。
风君子告诉我卯时进火,酉时退符,是卯酉分开的功夫。风君子说卯酉一体其实也可以,但是我曾经修炼过子时火观不净、午时水观不净这种对时分度的法门,将卯酉分开来炼对我来说更加“方便”。
气行周天他一说我就明白了,好歹我现在也算内行了。“进火”时的神行周天我也能领悟,毕竟行气行神与日月巡行一体。但是“退符”时的神行周天我没有理解,因为此时内外小大周天相反,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我的元气却要从右侧升起来。勉强运功当然可以,但是心念却住不到那种天人一体的境界。
风君子听了我的疑问笑了,他高深莫测的说道:“这就是‘太阳不落山’这句话的含义。太阳升起的时候,体内的一线生机也随之出现,这是天人感应之兆。太阳落山的时候,体内元气却与天地反转,这是长生久视之道。太阳落山我不落山!我早就跟你说过,丹道是逆天而行,处处可见这种痕迹。只有先逆天而后才能合天。”
“道理我是明白了,可是我试了一下,元神的境界达不到,我如何去体悟这种境界呢?”
风君子挠了挠后脑勺,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没头没脑的问了我一句:“石野,你听说过哥白尼没有?”
哥白尼!我当然听说过!不就是提出日心说的那个外国人吗?物理课本和世界历史书上都讲过。其实太阳不动,是地球在自转!这种学说与欧洲古典的地心说以及中国古典的浑天说不同,后来天文观测证明哥白尼是正确的。这和太阳不落山有什么关系?
风君子又道:“其实日月星辰不动,是你自己在动。一念定住日月星辰,心神就可随天反转,这下你明白了?……进火的心念境界是天先于我,退符是我同于天。这是一道门槛,不过这道门槛入不了先天之境。说也没用,自己回去练吧,今天就可以开始了。”
“那我到什么地步算是有成就呢?”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风君子顾左右而言它,说出了《圣经》中的第一句话,接着又道:“这就是口诀!你明天此时再来。”言毕飞身冲天而去。
第045回 西川回眸望,碧波照蟾光
(题记:有个风流浪子,一日也去就佛。佛曰:“悟者不迷。”浪子对:“我阅尽人间美色,却从不沉迷于一人。”佛答:“不沉迷,从何悟?去!”后来又有个太监也跑到灵山上要学佛法。佛曰:“色即是空。”太监对:“吾一生从不近女色。”佛答的更简单,就一个字:“滚!”于是太监就滚下了山。灵山脚下有一位妙行天女看见有人滚下来,好奇的问他是怎么回事?太监告诉了她事情的经过。听完之后天女笑了,笑的花雨飞舞。天女笑着说:“不识色,怎知色空?……来来来,跟我走,我帮你到双身大成就菩萨那里借个根器,你凑合着先用用。”说到这里,本回文字的话题就出来了。——都说“光影门头”是镜花水月,那它又有什么妙用呢?)
风君子给我讲解丹道,居然连哥白尼的日心说都扯出来了!扯的可真够远的!我听说过道法之中暗合天机,难道这日心说也是古时“天机”的一种吗?如果这样,那可是够玄的!按照这种说法,修道的人应该懂天文,那为什么中国古代的修行者没有留下诸如“日心说”之类的天文著作呢?
想想这也是有可能的。唐老师曾经在课堂上告诉我们,在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王朝中,除了钦天监的皇家官员,民间人士是不准私习天文的。而修行人都在民间不入庙堂。现在看古装电视剧,说不定从哪儿就蹦出来一个高人,号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这只能说明编剧的人不懂历史。私习天文还大言惑众,是要抓起来杀头的!谁敢到处忽悠?所以老百姓只知道翻看黄历,却从不清楚“黄道吉日”是怎么搞出来的。
如此说来,这道法中还真有可能暗藏天机。只是像“日心说”这种天机,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已经不是什么天机,而是人人所知的常识。那么,继续深入的修炼下去,会不会还有目前世人所不知道的“天机”呢?这个问题很难讲,我还是回去好好修炼那“山落太阳,太阳不落山”的功夫吧。
……
男女交欢,高潮的感觉是什么?这不是一个生理问题,而是一个哲学问题。因为你形容不出来,你可以用各种文字去描写(那就是情色文学了),但是只有有过这种经历的人才能听懂。假如听众是个没有发育的小孩,你就算说的再清楚再精妙,他再早熟再聪明,他也不可能听得懂。有些事,干了才知道,有些境界,进去了才知道。修行中的印证,其实和生活中的道理是一样的。
风君子是处男,很不幸,我也是!风君子用“高潮”二字形容得大药的正火候,本来我是不可能理解的,但我偏偏知道了!我是怎么知道的?其实也很简单,抽象的境界也有具体的实相征兆。比如说“一阳生”,它的实相征兆就是男根“无欲而刚”,它的丹道境界就是元气发动,或者是丹诀中所说的“炼精化气”。那么这“正火候”的实相征兆就是“不射而跳”。
我是男人,所以只能从男性的角度来谈这个问题。(徐公子注:有女性朋友愿意的话,也可以给这段文字作个补充。)兴奋的时候老二会硬,高潮的时候老二会跳!——这不是真正的男女之妙趣,却是形体上最直观的描述。而我在卯时修炼修炼“进火”功夫时,就有了这种体会。
开始功夫与以前修炼并没有什么不同,仍然是一阳生发动,元气冲升脑后。此时心神从极静到大动,再归于不静不动,混沌中一点清明出现,此为采药成丹之兆。这段功夫仍然是子午周天采外药的方法,而卯酉周天要在外药出现之后再去修炼,外药与内药是同步的,从步骤上看先外药后内药。外药出现,方可运转卯酉周天,这是进火不能烧空釜的道理。
丹道功夫经常提到“周天”二字,把老天爷周来周去。比如我学的丹道,就先后有火候炉鼎周天,玉液炼形周天,采外药的子午周天,采内药的卯酉周天。然而现在最流行的说法是大小周天。小周天是筑基,大多数人都知道。然而大周天是什么意思?如果你去翻翻市面上的各式各样介绍道法的书籍,会发现说法不一。有人说是打通十二正经的功夫,有人说是洗浴五脏六腹的功夫,等等。
大周天的精髓在于一个“大”字,指的是心念之大!俗话说一心不能二用,你很难同时去想两件事情,假如你真的去想了,那也是穿插交互,不是齐头并行。那怎么能够一心二用,只能是合二为一,那么一心万用呢?那就是合万为一!一念容万物,其实还是一心一用。卯酉周天的进火功夫是左升右降,一念浑天。合天人万物为一念,视为“大”。
卯酉周天发动,元神在身外一念浑天,元气在身内左升右降,内外交感,以内之元气收外之元神,是为内药。静坐中本已忘记身体的存在,又忽觉有身。此时没有征兆的,海底会阴部跳动了起来,勃起的性器也被带动的在点头!这种不射而跳的感觉,确实很像没有杂念的高潮,言语难以形容其之妙。
……
这一天卯时行功如此,暂且不提。起床后去食堂打早饭,碰到了尚云飞。云飞端着半碗稀饭托着一块馒头正向外走,我赶紧上前迎住他,小声说道:“云飞,昨天齐云观的事情多谢你了。”
尚云飞站住脚步,淡淡答道:“你不用谢我,其实我不是帮你。当时我在场,我看见了泽中和泽仁两个人出手,你并没有什么错。再说你那面镜子,我知道确实是你自己的东西。我只是站出来说了几句实话,如此而已!”
尚云飞帮忙但是并不居功,这种淡淡的态度让我不禁有点佩服,心里也更加感激。又说道:“无论如何,我要谢谢你。你站出来说实话,就是帮了我的大忙。”
尚云飞笑了:“石野,你和风君子混在一起,迟早会闯大祸。这一次看似平安无事,但是事因已经种下,将来必会有果。你想过没有?”
他的话让我不好回答。在一位高人面前说另一位高人的好话坏话都不太合适,本来我以为他们两个合好了,原来矛盾仍然未消。说好话得罪这一位,说坏话得罪那一位,还不如说的不好不坏:“我自己会小心的,你看我这个人是会闯祸的样子吗?”
尚云飞:“你不闯祸?别人闯祸就不能把你卷进去了!树欲静而风不止!齐云观的事情不就是如此。如果将来你再因为什么人的话,还不知道能搞出多大的事情来。你要小心了!”
云飞这话说的我有点不太舒服。不过他既然帮了我,我也不想和他顶嘴,只有点头称是。尚云飞看见我点头,又道:“石野,你跟着风君子学坏了,也学会了口不对心。……我告诉你吧,就算你不找我我也要去找你……我师父他老人家说想见你一面。”
“什么?你师父!广教寺葛举吉赞活佛?他要见我,有什么事情吗?”
尚云飞:“有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他叫我捎个口信。……不过我要告诉你,你现在可是大大的出名了!用不了几天,天下修行人恐怕都能知道你的名子。……正一门几百年来都被奉为天下道术正宗,除了当年愚狂无知的红卫兵,还没听说过什么修行人敢去惹事!这次倒好,齐云观被人行凶伤人、崩壁毁画、破阵夺兽、放火烧屋,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就算张先生和你关系好,暂时护住你,你认为正一门就会这么算了吗?”
行凶伤人、崩壁毁画、破阵夺兽、放火烧屋!我的老天爷,云飞这么一说,我顿时觉得头都大了。昨天的事情虽然热闹,但我还没想到说出去问题会这么严重!云飞说的这“四大恶行”,我占了头两样,风君子和张枝各占一样。可是风君子和张枝并没有露面,这笔帐只能算到我一个人头上。我又苦着脸问尚云飞:“活佛要见我,是因为这件事吗?”
尚云飞:“他老人家虽然没有告诉我,但我可以猜一猜。我猜那是因为他老人家心怀慈悲,想化解这一场大恩怨。你自己不知道吗?从昨天到现在,有不少江湖修行人来暗中探你的底细,有被我发现的,都一一劝退了!这本来不过是一条狗的小问题,现在却成了天下道术正宗的面子与尊严的大问题。你们这些学道的人,怎么就这么放不下呢?”
难怪,我昨天下午就感觉有人暗中窥探我,到学校附近的时候这种感觉又消失了,原来又是尚云飞出手劝走了那些人。也不知道云飞是怎么劝的?那些人为什么会听他的话,恐怕也是给老活佛面子!这件事情我应该感谢他,只是他又说了一句“你们这些学道的人……”却把正一门、风君子、张先生还有我都给骂了。看样子门户之间还是很深的。
在芜城,修行三大道场鼎足而立,分别是齐云观、广教寺、九林禅院。九林禅院的方丈法源和我打过交道,当时那情景我估计他对我的印象不能太好。而齐云观我肯定是彻底得罪了!现在广教寺的老活佛点名说要见我,如果不去的话,这芜城修行人我恐怕就要得罪光了!但如果就这么去,我总觉得心里有点不塌实,因为云飞的语气中明显对道门中人不满。
尚云飞见我神色犹豫,又淡淡说道:“我师父说了,他只是打声招呼,去不去由你自己……你要是拿不定主意,怎么不去找风君子或者张先生商量商量?”云飞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平淡,但我总觉得他的目光中有一点点闪烁。
“他老人家说什么时候要见我?”
尚云飞:“不急,我师父今天离寺云游去了,要一个月后才能回来。”
这老喇嘛有意思,托人捎话说要见我,自己却跑到外地出差去了。既然他不急,那我也不急。我还是去问问风君子和张先生,最主要还是张先生的意见。至于风君子,和他接触的越多也就越了解,有时候他做的事情你也真得考虑考虑。反正时间还有一个月,也不着急这一天。
……
“什么,葛举吉赞那老喇嘛要见你?难道是看中你了?要挑你作女婿?据我所知他老人家没有女儿啊!要有女儿岁数也不对,他今年都九十八了!”
这是在子夜,状元桥头。风君子昨天夜里约我第二天阴神再来相会,我们又来了。他说话口无遮拦,总有点胡搅蛮缠的味道。听说老活佛要见我,居然说出挑女婿的话来。他一说挑女婿,我不由自主的就想起了张枝。张先生这个宝贝女儿,可够郁闷的,也不知道学了哪门道术,天下男子不能接近,只有风君子例外。他开玩笑我也开玩笑:“风君子,你别说我。你想想那张先生,他如果也想挑女婿的话,恐怕没得别人挑,天底下只能挑你一个……你做好思想准备没有?肯定心里乐开花了吧?人家可是芜城首富!你拣到宝了!”
我一说出张枝来,风君子的脸色就有点变了。他赶紧冲我摆手:“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正在帮张枝想办法呢,实在不行我亲自去找她师父一趟……不提这个了,还是说说老喇嘛的事。”
“风君子,你说活佛为什么要见我?我去还是不去。”
风君子:“我又不是和尚,怎么知道和尚心里想什么,你去了不就知道了!我想如果你不去的话,那老喇嘛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不过齐云观和你的恩怨他恐怕不会再管了……我真奇怪,那位老人家为什么会插手。”
我想了想,觉得活佛插手是有原因的。修行人虽然最关心的问题是修行,但生活还是离不开世俗。比如说葛举吉赞活佛,他也是芜城佛教协会的会长以及市政协的副主席。他老人家恐怕也不想看见芜城这些修行人继续闹出乱子来。如果这个乱子继续闹大,影响就会波及到世俗中。我大闹齐云观的时候已经惊动了不少游客了。
我将我的想法告诉风君子,风君子也点点头:“可能是这样。他们这些学佛的人,虽然求的是出世,但悟道修行还是要入世的。……我的意见,还是去一趟,看看他想干什么。”
我点点头,又叹息道:“其实这件事起因可不在我,齐云观的道士如果不抓住咻咻,用它去换什么黑如意,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风君子突然又问了一句:“今天尚云飞是不是又说你不懂因果了?”
我愣了一下,风君子怎么突然问这个?今天尚云飞还真这么说了。我把云飞上午的话又说了一遍。风君子冷笑一声:“一年四季嚼一块泡泡糖,这话我都听他说过无数遍了,不过这次他说的还有点道理……石野,你知道齐云观为什么会抓住咻咻吗?”
我摇头。此事我确实不知。我只知道齐云观抓住了咻咻,不知道为什么。
风君子:“我打听了,是咻咻跑到齐云观炼丹房里偷丹药吃,结果让人发现了……你知道咻咻为什么要偷丹药吃吗?”
我又摇头。狗偷东西吃还用解释吗?它还偷过金爷爷家的草药呢!
风君子见我摇头又说道:“咻咻是一只望天吼。这种瑞兽不是吃普通的五谷杂粮能长大的,它的食物是天地灵药。我估计它能找到朱果树一类的东西,吃过朱果,所以才变成红毛小狗的模样。后来它跟了你,开始吃萝卜白菜,身形就不能再长了。后来在金爷爷那里偷吃了草药,你那金爷爷的晒的都是上好的药材,咻咻喜欢吃。可是再后来,你是不是喂它吃了黄芽丹?这下吃出问题来了……”
咻咻确实拿走了我九枚黄芽丹,我点头道:“我的确给了咻咻九里粒黄芽丹,有什么问题吗?”
风君子笑道:“假如你尝过了那道‘解金裹玉丸’,你还会像狗熊一样跑到沟里捞生螃蟹往嘴里送吗?天地生长的生药虽好,哪里及得上高人炼制的熟丹?尝过红烧的滋味就不想吃生肉,你我不也是如此?咻咻尝过了丹药的滋味,当然觉得好,你这儿没有了,它就去别的地方找,找来找去就找到了齐云观的炼丹房……偷一次两次也就算了,总去偷人家能不发现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听到这里我突然恍然大悟,这其中果然有因果!不说咻咻偷丹药因我而起,就说齐云观想要的那黑如意,也是我和风君子去偷出来的,故意放风是让齐云观知道。而齐云观抓了咻咻来换黑如意,又是我和风君子去把咻咻救了出来。这一切看似无关,其实都前后相连,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说完了老喇嘛和咻咻偷药的事,风君子又问我白天修炼“太阳不落山”的道法究竟有什么感悟。我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听完之后他点头笑道:“看样子‘高潮’确实到了,大药的正火候也有了。而且你也知道了什么叫‘一念浑天’,说明功夫用对了!其实这门道法的口诀就是《老子》中的一句话‘圣人抱一为天下式’。我昨天没有告诉你,你自己也能求证,确实不错,我发现你越来越聪明了。”
“什么?口诀是这个?那你昨天告诉我那个口诀,什么上帝,还有什么光!那是怎么回事?”
风君子:“那是《圣经》中的第一句话。你想想!我们都是面向二十一世纪的四有新人了,都是重点中学的高中生。也不能总看那些中国的精华,外国的糟粕也适当学习学习。所以我给你换了一句口诀。这句口诀有两层含义,你先得第一后得第二,至于这含义是什么,你自己体会去。这‘上帝’和‘高潮’一样,我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靠!这算什么丹道口诀?既然说这上帝和高潮一样,需要自己去体会,那我就体会吧。
次日,卯时行进火,毕。到了下午酉时,我又来到了状元桥的桥洞下,这是以前我正午时打坐的地方。五点到七点正是放学后的晚饭时间,显然不能在宿舍里静坐,还是这地方合适。
酉时行“退符”,元气右升左降。此时正是太阳落山时分,入坐中一念浑天,定住于“周天行止”。看似逆天而行,实则与天同行。内外二药接连出现,不静不动中有一线生机,犹如混沌中开出一窍。眼前有一道光芒闪过!
静坐中眼中见光,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但这种光不是大家平常所谓的那种虚光。其实每个人在黑暗中闭上眼睛,都会觉得眼前有杂乱的光环乱飞。那是一种视觉神经导致的生理现象,并不是真正的眼睛看见了光。但是我此时见光却不是如此,真的是一道光芒,很清楚,很稳定,很纯正,很清净,很明亮,很醇和!
这光芒一现,则大药已收。周身神气运行不再是右升左降,也不是左升右降,而是自脐肾至顶门,左右前后齐升,汇聚于泥丸。这并不是意念引导的结果,而是自然而然的发生。(徐公子:三花聚顶?)身心相合只汇于一处,元气与元神相抱凝结,渐渐清明,如梦退身醒,化为玄珠。玄珠已成,则一阳不再生,海底也不再跳动,反倒觉得外阴稍藏,向腹内收缩。
说到这里可能有人会有误会,认为炼丹入静就是身心两忘,其实不是如此。在这个“灵丹”境界中有身也有心,境界是身心相合,否则何处修炉鼎?玄珠从泥丸落下,穿喉而过收于中宫。此时遍体清舒,口中生津,随玄珠而下。这玄珠尚细,如黄芽微吐。
我终于明白关于上帝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确实是看见了光!见光之后,我才真正的进入了“灵丹”境界。丹道丹道,有丹才能成道,今天是我内丹凝结的开始。我以前认为的内丹,是体内自在的身心,从境界上来讲也是对的,但是还差实证这一步。内丹这东西,有虚也有实。只有修炼成形,才知道东西如此!卯酉周天收内药而成丹,此丹不是南北,而是东西!(徐公子注:不是南北,而是东西,这话说的有点玄妙啊?)
第046回 神光圆离合,邀来月中姝
(题记:“意境”这两个字在汉语中究竟是什么意思?很多人学习白话文时使用传统的抽象名词往往似是而非,不求甚解。其实汉语中一字一辞皆有出处,古文言是单字成词,所以“意境”二字不是一个词。如果要寻找它的来源,恐怕它来源于一种很“实在”的体验。)
“……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飘忽若神,陵波微步,罗袜生尘。……”
这是柳老师朗诵古文的声音。同学们都非常安静,静静的在听她吟咏曹植的这篇《洛神赋》。飘逸出尘的文章意境用柳老师那轻扬柔美的嗓音读出来,再配上她清丽秀美的五官与亭亭玉立的身姿,恍然乎就是文章中的洛神再现。
这是在上语文课。柳老师上课可能多少受了一点她的前辈唐老头的影响,讲课时经常超出课本之外引用其它的各种知识。她和唐老头不同的是,并不乱发感慨和议论,只是将她自己认为美好的文字推荐给学生。这一节课本来讲的是曹操《观苍海》,柳老师从曹操讲到了魏晋文风,又从魏晋文风又讲到了建安三子,最后背出了曹植的《洛神赋》。
柳老师告诉我们,要想真正领略到汉语的文字之美,有些文章是必须要看的,有些最好背下来,比如说这篇《洛神赋》。这些要比司马知北老师推销给我们的那些范本作文选集强上千万倍。
我当下就决定,晚上回去就把《洛神赋》背下来。就算不为了中华文字之神韵,仅仅是为了柳老师,我也一定会如此。
……
这天夜间,仍然是阴神出游,来到状元桥头。风君子已经早到了,正坐在那里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神光离合,乍阴乍阳……”原来他也在那里背《洛神赋》。
我在一旁感慨道:“这么好的文章,为什么我们的课本中没有呢?也不知道编教材的那些人怎么想的。”
风君子点头称是,突然又问我:“石野,你知道曹植是怎么看见洛神的吗。”
“《洛神赋》我背下来了,这是一种意境,他在意境中见到了洛神。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风君子看了我一眼:“你背下来了?好小子呀,比我还快!……我问你,你看见光了吗?”
我愣了一下,他突然又问起我的丹道修行来了。我看见光了。我把我修炼中的感受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他也没有表扬我,只是点着头说:“嗯,‘上帝’的第一层含义你已经明白了……不要急,这‘太阳不落山’的功夫急不得。采药成丹,先武火后文火,需要慢慢来,将精气化尽才行,你就慢慢去修炼吧。既然你灵丹已经初成,按照规矩,我应该教你一手应用的法术,就教你一个‘圆光镜’吧。”
风君子又跟我讲起了规矩。我发现这些规矩他从来不提前跟我讲,每到一段时间就冒出来一个,就像不到地步他自己也想不起来一样。我现在有点怀疑,他并不是真的不想提前告诉我修行人的规矩,而确实是他自己没想起来。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奇怪,风君子不太喜欢那些规矩,又不得不守那些规矩,恐怕在教我的时候,有意无意间就给忘了。
“圆光镜是什么东西?”
“其实你见过,上次我用青冥镜施展过这个法术,风月青冥镜你自己还钻进去了……传法术也要根据弟子的不同,你用的法器一直是青冥镜,所以我才想起来这个。严格的说起来,这其实是佛门的功夫,但偏偏适合你,……学圆光镜的时候要注意了,不能随意对镜出阴神,你上次对镜出阴神,是我作的法,下了灵引接你出来。以后你自己作法,千万要注意,不要进去出不来。……你干脆就站在外面看,自己不要进去。”
风君子的话越说越玄妙,本来我很难听懂,但巧就巧在,我确实有过“风月青冥镜”的经历,所以勉强听明白了。其实圆光镜这种法术古已有之,在历代文人笔记中也多有记载,写的最形象也最玄妙的是《聊斋志异》中的“崂山道士”。崂山道士剪纸为月,月中有光影,邀月到眼前,可以入镜让嫦娥伺酒。这当然是一种文学化的表现手法了。
风君子教我的圆光镜,并不是一面实际的镜子,而是眼前的一轮圆光。这一轮圆光不是凭空出现,必须要有修行道法作为基础。而对于我来说,这道法根基就是“太阳不落山”的卯酉周天。风君子对我讲了圆光镜的心法(徐公子注:此处暂略,到石野实修的时候再介绍。),但是没有讲口诀。他说这是佛门“镜花水月、光影门头”的境界,他自己也不知道口诀。
镜花水月一场空,光影门头莫迷留。
我虽然不懂佛法,但是似是而非也听说过这方面的说法。一听“镜花水月”这几个字,心里就犯嘀咕。看书上神仙高僧一旦提到镜花水月,都是鼻孔往外出气,一幅不以为然的样子。十个人有十一个说这镜花水月是一场空,勿要沉迷等等,多出来的那一个是旁边帮腔的。心中有疑,就开口问了风君子这个问题。
风君子笑了:“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镜花水月,还谈什么看破光影门头?其实佛门所谈的各种眼神通,多半是从这光影中来。你有天生阴眼,我没有道理不教你天眼神通,根据你童年的经历,常常能预知未来,那就是慧眼的一种,我更应该教你圆光镜了。圆光镜用好了,就是眼神通!……只不过我没有口诀,你用的时候,可能会碰到点麻烦,要有思想准备……”
学道遇到麻烦,我早就有思想准备了,上次被蛇咬一口差点没送命!关于风君子说的十三道天劫,我已经经历了色欲劫和身受劫,在大药和灵丹之间的天劫叫作“魔境劫”。难道风君子教我圆光镜和这魔境劫有关?反正后面的六重天劫我已经躲过去了,如果是人劫的话想避也避不过,自己多加小心就是了。
没有口诀?我突然想起来风君子教我“太阳不落山”的时候,他自作主张把口诀换了,把老子的一句话换成了上帝的一句话。如此说来,只要境界到了,信手拈来都是法诀!他能这么做,那我为什么不可以?心法是具体的功夫次第,而口诀是印证修为的境界。我今天恰恰在课堂上学了《洛神赋》,讲的是曹植见洛神,这恐怕不只是巧合那么简单!
我问风君子:“我很喜欢《洛神赋》的意境,就用《洛神赋》作口诀好不好?”
风君子瞪大眼睛看了我半天:“这个——这个——这个好像也可以,只不这口诀也太长了!你自己愿意的话就这么办喽。”(徐公子注:石野这小子,开始自己悟道了。)
……
在卯酉周天中修炼圆光镜,其实是多加了一点东西。不论是进火退符,左旋右转,双目之神也随之旋转。进火时闭眼,退符时要睁开双眼。双眼睁开却不能去视外物,只能随心意旋转,最后体内元气齐升之际,将眼神收于面前不远不近之处。(徐公子注:诸位,作个对眼看看,别太夸张就行。)
此时那道光芒出现,与眼前定住不动。圆陀陀、光灿灿,一轮明月在眼前。功夫到这个地步,有两个分支,一是正法,去修炼胎息养丹;另一种是旁门小术,在光中见影,就是圆光镜。圆光镜是佛家的旁门小术,不是什么大道,风君子讲的很清楚,但同时又说小术也有小术的用处。
……
我见到了这一轮明月,却没有见到明月中的光影——没有嫦娥来陪我喝酒。这天我终于在酉时修成圆光镜之后,从状元桥底下爬上来,整了整衣服,准备回学校上晚自习。远远的看见有个人从校外走来,向学校的南门走去,看身影有点闪烁,是我们班的同学周颂。
刚学成的道法当然想试试,虽然风君子说圆光镜不能乱用,但就试这一次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一念既此,身心微动,一轮圆光现于眼前,神识所及就是周颂。虽然我有思想准备,但眼前的场景还是吃了一惊。眼前圆光宛如镜面,镜中的周颂在一个金碧辉煌的大房间里,坐在一个狭窄而坚硬,似乎是黄金打造的小床上,穿着一身破烂的西装,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碗,用一双象牙筷子在吃饭!
怎么是这么古怪的场景?我一惊之下从定境中退了出来,眼前的圆光消失了,周颂也走进了学校的大门。天眼能见极远与极近,慧眼能知过去与未来。但是不论远近还是先后,周颂也不可能是这个样子!这是怎么回事?
……
“张先生,我在入静的光影中看见了我们班一个同学,我看着他穿着破烂的衣服,捧着个破碗,在一个金房子里吃饭……这是怎么回事?”
“哦?有这回事。我觉得你应该去学一学心理学……算了,开玩笑的,学道法的人不应该学那个。你看见的应该是实相与心相之间的一种意境,至于是什么意思,我也想不明白。”
这是在凤凰桥头,我和张先生之间的对话。我来找张先生,要问的事情当然很多,首先是要感谢他那天在齐云观出面帮我。如果没有他及时出现,就算风君子和张枝能救走咻咻,我也不是那么容易脱身。
听了我的感谢,张先生苦笑道:“小兄弟,你也不用跟我客气,我们是忘年交,不帮你我还能帮齐云观吗?再说了,我女儿来求我,长这么大她求我的事情实在不多,总是我要她学这个学那个……只是没想到,那丫头居然还放了一把火……她平时挺乖的呀,怎么一闹起来会这样?太出格了!”
我心中想笑又没敢笑。以我对张枝的印象,这丫头和“乖”这个字可一点都不沾边,她敢在齐云观放火,我是不意外。大概世上父母看儿女,眼光总与别人不同吧。不谈张枝乖不乖的问题,我又告诉了他广教寺葛举吉赞活佛要见我的事,最后问他什么看法。
张先生沉吟良久,才缓缓说道:“石野,齐云观到现在没有来找你的麻烦,恐怕不是给我面子那么简单。如果仅仅是和尘道长和齐云观那些道士,我倒也不怕,和我张家不过是半斤八两,但是加上整个正一门可就不一样了。”
言语之中张先生见我已经知道他的来历,倒也不再隐瞒自己的出身。听张先生这么说,我大闹齐云观之后事情还变的更复杂了,已经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我又问:“那为什么到现在还没人找我?是因为活佛吗?”
张先生点点头:“嗯,这是原因之一,还有个原因,是正一门忌惮你那个同学风君子。”
“风君子!你说正一门会怕他?他就算很厉害很厉害,可是比整个正一门还厉害吗?”
我现在知道了张先生的来历,也知道了咻咻的来历,同时大概知道了紫英姐的来历。但是与我关系最深的风君子,却一直高深莫测,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的半点底细!他是在哪里学的道法?师父是谁?张先生的话把我的好奇心勾起来了,这些问题我不可能去问风君子本人,问了他也不会说,还是在张先生这儿打听打听吧。
张先生摇摇头:“不是正一门怕他,堂堂正一门怎么会怕一小孩!问题的关键是,他们不知道是谁干的!知道风君子破阵的人只有你、我、张枝。你那点底细,泽仁一挥衣袖就打出来了,正一门要对付的主要目标显然不是你,而是暗中那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张先生形容风君子为“深藏不露的高手”。并且跟我解释了一番。原来正一门的“周天伏魔大阵”有剑阵和符阵两种。收服咻咻的是剑阵,由二十八名法力高深的弟子方可布阵,这所谓法力高深也就是对平常人来说的,像泽中那种草包勉强也能凑个数。而在观中困住咻咻的是符阵,是由事先炼制好的二十八道符器布成。
符阵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想破这种阵其实不难。就算是一个没有学过道法的普通人,只要花足够的时间,调动足够的人力物力,也可以破阵,比如张先生自己就可以破这种周天伏魔大阵。然而按张先生的说法,如果是他本人空手破阵,至少要花一天一夜的时间!
风君子当时是空手破阵,张枝在外面等。风君子进去了,不一会儿就抱着咻咻出来了,几乎是一转眼的功夫!齐云观的道士们虽然不知道当时的情况,但事后也可以去分析。破阵的人是趁乱偷入,时间不可能太长,人也不可能太多。最可怕的是,当时观中那么多弟子居然毫无察觉!事后齐云观走漏出来的消息,这伏魔大阵的下场很惨,不仅仅是被破,就连正一门辛苦炼化的二十八件器符也让人顺手都给拿走了!
什么人有如此大的神通?就算和尘观主自己恐怕也做不到!在芜城近百年来,人们所知的高人中,有这种修为的用一只手的手指头都能数得出来,恐怕只有三、五个人。第一个就是正一门的掌门人,和尘观主的师父守正真人,守正真人不可能自己到自己家闹事吧?第二个是九林禅院现任方丈法源的师兄法海(徐公子注:靠,怎么也叫法海!不会是《白蛇传》里的那个吧?),这位法海禅师据说已经闭关几十年没有踏足人世,也不可能是他。那么第三个就是广教寺葛举吉赞老活佛。要说他老人家跑到齐云观破阵去偷瑞兽,说出来都觉得滑稽,没人会相信!但当时他的弟子尚云飞偏偏就在齐云观,而且还站出来帮我说话。于是就有那么一些无聊的人暗中议论,言语之中虽然没有直指活佛,却有了猜测之意。
看来本事大,名气也大,有时候也非全然是好事,别的高人做了坏事,难免会有人怀疑到他头上。老活佛肯定是听见了这种议论,所以于公于私,都要站出来作个姿态。他让尚云飞和我打招呼自己却走了,分明是短时间内不想见我的意思,其用意在于让旁观者有充分的时间知道这件事,知道他要见我。
张先生猜测,活佛见我的时候,恐怕不是一个人私下见面,而修行界的其它人也会在场。这些人恐怕都有一个用意,就是想让我说出我背后隐藏的高手是谁?因为一在般情况下看来,如果牵扯出这种高手,就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很可能牵连到一个大门派,那问题就复杂了。所以正一门也好,暗中关注我的其它修行人也好,暂时都没有轻举妄动。这就像一盘棋,而没有露面的风君子就是棋局中最关键的争劫。
我问张先生我应该不应该去。张先生说我应该去,但不能就这么悄悄的去,而是要正大光明的去,最好去敲锣打鼓的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心底无私。至于到了那里,就把齐云观的经历原原本本的说出来,反正我在齐云观做了什么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有的是证人。至于其它的事,比如风君子破阵,张枝放火,则一个字也别说,打死也不说!反正他们也不敢打死我。
张先生不愧是老江湖,三言两语把这件看似简单的事分析的条清理顺,以及我如何应对都说的明明白白,这一点比风君子强多了,问他就对了。但不论他的建议正确与否,我感觉还是有那么一点私心的。他要我无论如何不能说出风君子的名子,其实也等于不能把张枝供出来。当然就算他不这么提醒我,我也不会把风君子和张枝说出来,这么做对他们没好处,对我一样也没好处。
最后张先生问我:“石野,你那个同学风君子是什么来历?他和你倒底什么关系?你知道他是哪门哪派的弟子吗?”
这个问题问得我头大,我本来还想在张先生嘴里打听一点风君子的底细,没成想他还来问我。我答道:“同班同学,好朋友,他也是修行人,哪门哪派不知道。张先生,你不是说要调查他吗?难道你也不知道?”
张先生摇头叹息道:“为了张枝我也要查查这个人,我连他生下来七斤八两重,他爹妈第一口喂他喝的是黄连汤都打听出来了,可是关于这个人在修行界的底细却一点消息都没有。普普通通一个中学生,比一张白纸还干净。其实私下里这么调查一个修真人是不对的,‘不问’的规矩我也知道……就像我从来没问过你出自何门何派,师承何人一样。”(徐公子注:曾有一个古老的风俗,但未必人人都知道。那就是初生婴儿在世上吃的第一口东西应该是什么?世人以黄连最苦,所以有的父母在婴儿初生后第一口不喂母乳,而是黄连,用意是不知苦之为苦时尝苦,苦而后方觉甜之更甜。还有一种说法,婴儿初生第一口喝黄连汤,小孩不长毒痈疖疮。)
张先生说他从来没问过我的来历,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言下之意是希望我能告诉他点什么。对于这个问题我只好装糊涂,低头不答。张先生见我不接他的话,又说道:“我不会问你这个问题的,但是你要有思想准备,到时候去了广教寺,当着众人的面你好好想想怎么说。”
……
“云飞,我在入静的光影中看见了周颂,我看着他穿着破烂的衣服,捧着个破碗,在一个金房子里吃饭……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和尚云飞在说话。地点是他的宿舍。当时他宿舍里没有别人,我就告诉他我愿意去见他师父,至于什么时间、地点由他来通知我好了,我一定会去的。说完了这件事,我突然又想起了我在圆光镜中看见周颂的异像,忍不住问了出来。风君子说这是佛门的功夫,他也不知道口诀。那么问问云飞这个假和尚可能会更好。
尚云飞听见了我的话面色有点不以为然,淡淡说道:“神仙长生之道,终究是镜花水月。这光影之中,虚幻不实,你又何必沉迷好奇?”
他又来这一套了,这回是我自己送上门找他教训的。但既然问了我就问到底:“云飞,我听说佛门对这个最有研究,你就给我解释解释呗。”
尚云飞口中说我,大概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好奇。听见我的追问,没有说话,而是从床头钉的木板架上抽出一张白纸,顺手一撕,撕成一个圆形。只见他将这张圆纸放在眼前,再一松手——这张纸并没有落地,而是定在了半空中!
见我吃惊的样子,尚云飞微微露出得意之色,只见他闭眼低头片刻,再睁眼抬头冲着圆纸一挥手,奇迹发生了。这圆纸中出现了光影!这光并不是照出来的光,而是纸面变得透明,成了一面镜子的模样。我向镜中看去,一眼看见了周颂!
第047回 枯禅误真趣,行游省吾身
(提记:现在很多人在写一种题材为“修真”的文学作品,多见于网络。然而“修真”这个词究竟做何解?修真究竟修的是什么真?去问十个人,有九个半答不上来。其实修真一词最早源于《老子》五十四章“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一句。
有人又要问了:“怎么是‘修之于身’,而不是‘修之于心’呢?”回答这个问题可以用一句反问:“你的心谁能看见?言容行止,皆发乎于心,而现之于身。此身之言容行止,就是你的心,你不可能说你心有善念常住,却天天去杀人放火。”曾子说的“吾日三省吾身”也是同样的道理。所以“修真”也可以说成是“修行”。
还有一个问题要注意:佛门弟子一般不谈“修真”二字,只说“修行”。布施、持戒、忍辱都是修于行。修行不仅仅是打坐念咒,而要一言一行从细微入手,所以本回讲了一个“拣破烂”的小故事。)
……
周颂站在一个很开阔的地方,到处都是一堆一堆的东西,周围苍蝇乱飞。他低着头,左手拿着个塑料编织袋,右手拿着个钢丝勾子,正在这些东西里翻找着什么。再仔细一看,他居然在翻垃圾堆!我没有看错吧?周颂居然在垃圾场里拣破烂!
尚云飞再一挥手,镜面又变成了普通白纸的模样,这白纸似乎在半空中失去了支撑,飘落到地上。看尚云飞此时的举止,我的脑海里面莫名其妙冒出来四个字:“崂山道士”!他刚才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一个和尚,简直就是活脱脱《聊斋》中崂山道士的翻版。
“云飞,你给我看的又是什么幻境?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看那张白纸,而是向我说道:“这不是什么幻境,你看见的就是实实在在的周颂。他现在正在垃圾堆里拣破烂!——这是我佛门圆光镜的秘术,你是不会懂的。”
靠!原来真是圆光镜的功夫,尚云飞使用的如此神奇,比我强多了!他说我不懂,我也不能说自己也学过——风君子不让说。我只是好奇、困惑以及不解。我万万想不通周颂为什么会去拣破烂?我们班五十三个同学,谁去拣破烂恐怕也轮不到周颂啊?原因嘛很特殊,因为周颂这个人特别爱干净!按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他有洁癖。
周颂的家境并不是很好,我听说他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他穿的衣服经常是他父亲工厂里发的工作服,有的虽然已经很旧,洗的发白,但总是干净干净一尘不染!不仅仅是衣服,他的头发、双手也都干干净净,指甲里连一点灰垢都没有。就连他用的课本,也从来不乱写乱画一个字,一个学期下来,书包里的书就跟新的一样!这就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甚至有点不正常了。就这样一个人,你怎么会想到他会在苍蝇乱飞的地方,去翻肮脏不堪的垃圾堆呢?
我问尚云飞:“这是真的吗?周颂怎么会去拣破烂呢!”
尚云飞微微动容,脸色旋即恢复平静,淡淡说道:“当然是真的。至于为什么,这与你我无关。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有前生来世的因果业报,你也不必去强求究竟。”
……
“风君子,我偶尔在圆光镜中看见了周颂,我看见他穿着破烂的衣服,捧着个破碗,在一个金房子里吃饭……刚才云飞用了张白纸定在空中施展圆光镜……我看见的居然是周颂在翻垃圾堆!这是怎么回事?”
同样的问题我又问了风君子。不是我去找他,是他来找我,我一出云飞的宿舍就被他堵住了。星期天他来学校干什么?原来他知道了我今天去找张先生,特意跑来问我情况的。没来得急说张先生的话,我先问了他这个问题。实在是因为刚才尚云飞施展的圆光镜太神奇了,而镜中所见又太离奇了。
“圆光镜?好端端的你看什么周颂?我不是告诉过你,道法如果没有机缘是不能乱用的吗?”
“我只是好奇,我学会圆光镜之后,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周颂……”
风君子一摇手:“算了算了,看了就看了,既然你看了,我也看看……”说着话他把我拉进了隔壁我的宿舍。时间是星期天的午饭后,同宿舍的同学有的去操场踢球,有的去教室自习,屋里没有别人。
风君子向周围看了看,鬼鬼祟祟的关上门。问我道:“尚云飞是怎么用的圆光镜?”
我将尚云飞裁纸为镜的整个过程和他说了一遍。风君子看着宿舍的墙轻轻一声冷笑,墙的另一面就是尚云飞的宿舍,云飞此时正坐在宿舍里。风君子冲我招招手:“石野,你过来,他是不是这么用的圆光镜……”
我走了过去,风君子突然抓住了我的一只手,口中小声道:“借神通一用!”他又来这一句了,我已经习惯了。但这一次有点不同,他喊完这一句口头禅之后另一只手挠着脑袋半天没说话,似乎在想什么东西。
他站在那里想了半天,终于伸出了一根手指,口中念道:“娑婆世界,五光十色。”说着话,用手指在墙上从左到右顺时针画了一个圆,只见这一笔画成,墙面看上去突然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光圈,光溜溜宛如镜面,但这镜面里什么也看不见!风君子想了想口中又念道:“以色异空,以空入色。”又伸出手指逆时针从右到左在这个镜面边缘反画了一圈。这一笔画成,镜面中光影立现!
风君子居然虚指画圆,在墙上画出了这么一面圆光镜。只是听他口中所念,分明不是道家口诀,倒很像佛家经书里的文字。我一直看尚云飞像个没剃光头的准和尚,而风君子则像一个没留发髻的假道士。今天这是怎么了?和尚搞的像道士,道士搞的像和尚?只是他们二人使出的圆光镜法术,比我高明的太多了!我的圆光镜只是眼前一轮光影,只有自己能看见,他人不知。而这两个人祭出来的圆光镜,居然能化虚为实,连站在一旁的我都看的清清楚楚!
只见镜面中仍是周颂。所看见的场景与刚才云飞给我显示的并无不同——周颂左手拿着个编织袋,右手拿着个粗铁丝缠的耙子,正在垃圾堆里翻东西。风君子看见镜中景象大概也吃了一惊,愣了那么一秒中,然后一弹指。这一面虚幻的镜子突然无声的碎裂,化作细碎的光影消失,墙面还是原来的墙面。
“镜子怎么碎了?我还没看清楚呢!”
风君子:“这圆光镜可不是让你照着梳头的!光影闪过就可以了,没有总在那儿照着玩的!否则没人受得了!”
风君子这一提醒我倒想起来曾经的一段经历。那是我刚刚学会“世间三梦大法”,听说阴神出梦之后有眼神通,瞪着眼睛透视这个透视那个看了一个多小时。结果第二天头晕脑涨好险起不了床。后来风君子告诉我幸亏我是在梦中阴神用神通,神气消耗非常微弱,否则像我这么干麻烦大了,可以直接送医院了。
风君子又在那里自言自语道:“周颂怎么会去翻垃圾呢?这么爱干净的一个人,上次我借他橡皮擦脏了,他还用小刀削去一块……石野,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我也不知道,我还想问你怎么回事呢。”
“我知道那个地方,是城东的垃圾场……我们去看看不就清楚了!走,去看看去。”
如果人的额头上有字的话,那么尚云飞的脑门上一定写着“闲事莫问”,而风君子的脑门上一定写着“爱凑热闹”。风君子拉着我一定要去城东的垃圾场看看,去看周颂拣破烂。
说实话,我刚开始看见周颂在垃圾堆里翻东西的时候,也是怎么样都想不通。可是走在路上的时候,我渐渐的想明白了,想明白之后就有点不想去了。周颂对垃圾肯定没什么爱好,他的行为就是“拣废品”或者说“拾荒”。如果十多年后,垃圾场总有拾荒大军很正常,甚至能在垃圾场周围能发展出来一个垃圾村。但是在九零年的芜城,虽然经济没有十多年后繁荣发达,但当时专门拣废品的人确实很少,我也一时没想到。
拣破烂的目地当然不是为了收藏,肯定是为了到废品回收站去卖钱。如此说来,他家里恐怕有点事,或者是经济上很困难,周颂不得不用这种办法找两个零花钱。其实我以前在家有空的时候,也经常上山挖冬笋、打核桃、剥栗子、摘山楂,放假的时候还去窑场搬过砖头,也就是为了赚两个钱补贴家用。这些其实比拣废品更辛苦,但是没办法,穷人家的孩子就是这样长大的。
城里的孩子在这一方面恐怕就比不上山里的孩子了,城里没有这些活计可做。当时的社会还不像十多年后,高中生没有什么勤工俭学打工的机会,像我碰到韩姐请我去面馆帮忙这种情况是非常少的。周颂跑到垃圾场去拣废品,从他的角度恐怕是他小小年纪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至于周颂为什么会特别爱干净(我当时还不知道洁癖这个词。)?看似矛盾,但也可以理解,这出于一种近乎于扭曲的自尊心理。现在有很多出身贫苦的人到大城市中有了一点小成就,或多或少都会有这种心理,那就是怕别人看不起自己。这种心理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就是这种人更加有上进心,坏处是与人交往的时候过于敏感,容易莫名其妙的自以为受伤害。其实我曾经或多或少也有一点这种心理,比如过年没有新衣服穿,我就和其它孩子在一起觉得不舒服。但我没有表现的像周颂这样强烈甚至异化了,而且随着年纪的增长,尤其是学了道法之后,这种心态也就完全淡去了。
我想劝风君子不要去看热闹了,却不知道如何跟他解释。一路被他拉到了城东,穿过农贸市场,再走就是市郊了。我们俩个钻过一片灌木丛,眼前就是垃圾场。当时的芜城经济并不算发达,生活垃圾也没有后来那么多,全城只有这么一个很大的垃圾堆放场。一堆堆的垃圾有一人多高,散发出刺鼻的味道,脚下也感觉软软的,不知道踩在什么上面。
我曾经修炼过不净观的功夫,对于这种肮脏的境界并不觉得有什么不适。风君子就不一样了,他捂着鼻子,每迈一步都小心翼翼,显然是很不喜欢这个地方。但就是这样他还要去看热闹。转过两堆垃圾远远看见了周颂,他依然埋头在那里翻找着什么。
风君子看见周颂,就要向前打招呼,我赶紧一把拉住他,又把他拽到垃圾堆后面,小声劝阻道:“风君子,你不要过去,最好不要让他看见我们。”
“为什么呀?人都来了,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风君子有点不解的问。
“你自己想想,如果你每天穿的都干干净净来上学。星期天的时候,却偷偷一个人跑到垃圾堆来拣废品,你好意思让同学看见吗?”
风君子眨了眨眼睛,看表情有点恍然大悟。其实风君子是我见过的人当中几乎是最聪明的一个,我听说他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还得过芜城市少年智力竞赛第一名(张先生打听出来的资料)。和风君子接触的越多,开始时是觉得神秘莫测,后来渐渐感觉到他也确实就是个小孩,并没有超出一个少年人正常的行止。高人是高人,少年是少年,这在他身上体现的很明显。他很聪明,手段高超,但是行事并不稳重,确实这个年纪要求他稳重老成也是不可能的。
比如说周颂此时的心态,风君子并没有经历过,他的生活中没有接触过这样情况,不理解就是真的不理解。但是他的聪明之处在于,我一说他就大概明白了。他拉着我的手又退回到垃圾场边缘的灌木丛后面。小声问我:“看样子他家里过的挺苦的,有没有办法能帮帮他?……石野,你那里不是还有两千块钱吗?借给他呗!”
这风君子一转念居然开始打起我的主意来了。其实我现在在城里已经有了一套房子和一家店铺,虽然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收入,但算起来已经步入小康了。那两千块钱我虽然没花,但从心理上已经不是那么在乎,就算拿给周颂也没什么。可是事情不能这么办。
一个在垃圾堆里翻东西的人,一转身就能一尘不染的坐到教室中,这是一种多么强烈的自我意识。对这种人,你莫名其妙给他钱,就是明摆着可怜他,简直和打他的脸一样,他不仅不会要,反而会恨你。我耐心的跟风君子解释了我的想法,风君子也觉得很有道理,我们两个就躲在灌木丛中看周颂翻垃圾,一时之间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石野,你眼神好,你看周颂那是在干什么,弄出来一条条东西,往外抽什么?”
这风君子的道法是怎么练的?眼神还不如我!我告诉他:“他那是在拣电线,从塑料皮里面抽铜丝,铜丝可以卖钱的。”说到这里我突然心念一动,试着问风君子:“风君子,你不是神通广大吗,你干脆用个法术帮他拣东西得了。”
风君子一拍大腿:“你这小子,怎么不早说!我这几天正在研究正一门的雷法,虽然没搞清楚什么真东西,但用来拣破烂还是可以的……把手伸过来!”你说这风君子烦不烦人?每次都要借神通一用,从来就没见他自己单独施过什么法术。
风君子也猫腰过去从垃圾堆里找来了一根旧电线,掏出一把小刀割开外皮,抽出一截细芯。一看是铝的,扔在地上,钻过去又找来一根,这回抽出来的是铜丝。他将这根细铜丝缠在自己右手食指上,左手抓住我的手,用右手食指指着垃圾场低喝道:“借神通一用!煌煌天雷,以铜引之!”
风君子最近借用神通,我几乎已经没什么难受的感觉了,原因是因为我的道法修为也算是有根基了。但这次还是有点难受,全身麻酥酥的就像触电一样。我有一种错觉,我觉得眼前的垃圾场所有的垃圾都在轻微的蠕动。然后就看见眼前地上的垃圾出现了一条一条的细碎纹路,就像有很多小条蛇在下面向我们这个方向快速的拱了过来。
有一串细铜丝跳出了地面,落在了我们的眼前,是电线里的铜丝,连皮都是剥好的!接着就更热闹了,不断有东西从垃圾堆里蹦出来堆在眼前。这些东西包括:螺丝上的帽、电池上的钮、水壶上的盖、灯罩上的皮。清一色都是铜质的——总之只有破铜,没有烂铁!这些东西像小山一样在我们面前堆了一堆,最有意思的是其中还滚出来几个光绪年间的铜板。风君子对古旧的东西总是感兴趣,也不顾铜板脏不脏,顺手拣起来就揣到了兜里。
“风君子,你不是帮周颂拣东西吗?怎么揣到自己兜里了?”
“这一堆破铜有好上千斤,他拿得走吗?……再说了,这叫欲先与之,必先取之。……快闪,周颂过来了。”
人都是有神识灵感的,只不过普通人比修真人在这方面要微弱的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风君子对着垃圾场做法,站在垃圾场中的周颂大概也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了,抬头向这边看了过来。恰巧此时那一堆破铜器不断跳出来,发出叮当乱响的声音,周颂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向这边走了过来。
我和风君子赶紧闪,撤出灌木丛,绕了个大圈,跑到了垃圾场里面。就像共军和国军打游击,我们和周颂换了个地方。从垃圾场里面看过去,只能见到周颂的背影,他站在那一堆破铜面前正在四下张望,看不清他的表情,估计是吃惊不小。他四下观察了三、五分钟,没有看见别的什么人,从编织袋里取出了一把铲子。嗯?周颂在干什么?他没有往袋里装破铜,而是在灌木丛中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刨坑!
看着看着我就明白了,原来周颂发现了这一堆不知哪来的铜器,而周围又没有人,他自己一次又拿不走,就动起了心眼。他一共在灌木丛里五个不同的地方刨了坑,才把这一堆破铜分别放好,再用土盖上,踩实,铺上一层垃圾掩盖好。地上还剩下了一小堆,他都装在了自己的袋子里。他背上袋子走了出去,袋子沉甸甸的,压的他的腰弯的像个大虾米。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里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一方面为周颂感到心酸,另一方面又隐隐约约觉得这个人有点问题——他太独,想拿走所有的东西,也不管这些东西是谁弄来的。
风君子大概没有我想的这么多,见周颂走后拉着我从另一侧离开了垃圾场,看那表情似乎对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十分之满意。走在路上我问他:“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法术?所有垃圾堆里的铜器都让你给弄出来了。”
风君子面带得色的一笑:“我告诉你,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神宵天雷!”
神宵天雷?!听见这四个字我差点没一屁股坐到垃圾堆里。神宵天雷我听说过,五雷天心正法中的神宵天雷!学道术的人几乎没有几个不知道的。张先生跟我说过,风君子也对我提起过。正一三宝中的雷神剑,据说就是用来施展神宵天雷的上佳利器。据说神宵天雷一旦施展开来,有九天雷劫之威,霹雳所向,神鬼难当,在传说中是神乎其神,威力无比!可是风君子今天居然用来在垃圾堆里拣破烂,这要让当年创下神宵天雷的祖师爷知道了,就算他还能活到现在也要被这小子气死了。
风君子见我一脸惊愕、不敢置信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的又笑了:“其实神宵天雷讲究的罡步、升符、密咒、器引我都不知道,也没人教过我。我只是在琢磨其中的门道,以一物为引,凝聚心念力激应外物……模仿而已,模仿而已。”
搞了半天他的神宵天雷是假冒伪劣,风君子只修丹道不懂雷法,只是按照自己所学在模仿雷法的效果而已。回去的时候,风君子才想起来找我的正经事,问张先生和我说了什么?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把张先生的话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就是省略了张先生调查他资料的那一段。
“张先生果然是个老江湖,他想的比我透多了。你就按他的意思办吧,这对你也是一种考验。还有,我发现今天我可以以你为师了。”风君子听完之后说道。
“以我为师?”
“是啊,周颂这件事情你处理的对,要我可能就搞砸了,你比我大三岁,看样子也不白白的多活了三年。……为了表示感谢,我决定再教你点东西。”
我心中暗笑,这和我与他大三岁没有关系,与生活的环境经历有关。他又要教我什么东西?我问道:“教我什么?那拣破烂的神宵天雷吗?”
风君子:“不是这个!你想学这个还早,就算学会了用处也不大——你也想去拣破烂?我想教你的是如何用那些修真界的规矩……”
第048回 开经三句话,难得口无心
(题记:提一个小问题,《佛经》应该怎么念?不能像唐诗宋词那么念。有一句俗话叫“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小和尚这么做就对了。经文出口心中是不留的,这是什么意思呢?也就是说颂经的时候身心清静的像一面明镜,口中颂出的经文就像镜子面前飞过的一只只飞鸟,飞鸟来时镜中便有投影,飞过之后镜中便无痕迹。《金刚经》中也说过去、现在、未来三心不可得。你要是一边看一边想那是在研究义理,当然只有义理通明之后你才可能做到那种的境界。经书如此,那么天书呢?)
……
如何用规矩?规矩这两个字听上去,就是让人去遵守的,那规矩又怎么去运用呢?其实风君子今天做的事情就是一个例子。修行人不能当众施法惊世骇俗、不能以神通对付普通人,不能以道法在世俗中牟利私用,这是天下共守的三大戒律。而风君子今天帮周颂“拣破烂”,显然是运用了神通,却一条戒律都没犯。看上去比较胡闹调皮,其实做事还是很有技巧的。
首先他没有当众施法,我们做了什么周颂根本不知道。其次他做法的对象不是周颂本人,而是一堆垃圾,相当于义务给垃圾堆做了一次分类处理。最后最重要的一点,东西是周颂自己拣去的,我和风君子没要他半点好处。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恐怕除了风君子之外,世上的高人根本不屑一顾。但小事也有大道理。风君子早说过那三大戒律漏洞很多,道法在尘世中还有很多用处,就看你怎么去用了。好!拣了一堆破烂,还顺便上了一课。
……
“哥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年夏天之后,我们就不必总在梦里面见面了……你来看我的时候,也不用总在这个神龛上。”
这是柳依依对我说的话,此时我正和柳依依一起坐在山神庙的神龛上,她还是习惯性的靠在我的肩膀上,怀中抱着我的一只胳膊——没办法,她只能待在这个地方,而我当然是梦中阴神出游。风君子不让我再去见紫英姐,咻咻也不见了,我真觉的有点不习惯,总觉得生活中少了很多有意义的事情。还好,还有依依,我梦里还能来陪她聊天。
“这真是好消息,怎么回事?”
柳依依:“风君子告诉我,我的修炼差不多了,只缺一步就可以化形而出。他说他在今年阴历五月十五,要给我讲颂天书‘化形篇’的上半卷。……”
《天书》“化形篇”?我怎么这么耳熟?想起来了,我曾经偷听过风君子与紫英姐的对话。风君子告诉紫英姐有一个二百五要在今年阴历五月十五,到昭亭山神庙来讲颂天书化形篇的上半卷。原来这个二百五是风君子自己,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谦虚了?以二百五自居。
“天书化形篇是什么东西?怎么只有上半卷?”我问柳依依。
“我也不知道,他没说。只说这化形篇本来就只有上半卷没有下半卷,而他说出来的时候,听得人也只能听懂一半。……我不管一半还是一小半,只要能经常陪着哥哥在一起就好了,过了夏天,我就可以和哥哥一起到庙外面去玩了……”
我终于知道二百五是什么意思了。古人以一千文为一吊钱,那么半吊子就是五百文,半吊子的半吊子就是二百五。风君子的“化形篇”只有半卷,而且他说出来别人只能听懂一半,那就是半吊子的半吊子天书!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二百五,能够让柳依依化形脱困就好。
人的欲望实在是很奇怪的,有钱的人想赚更多的钱,有权的人想当更大的官,总会觉得自己不够幸福满足。但是对于柳依依来说,她现在的欲望是如此简单,就是想走出山神庙到外面看一眼,陪着我一起。想到这里,我心中不禁油然升起一缕怜惜之情,轻轻的握住了依依的一只手。
柳依依有他心通,显然感觉到我心中的这股情绪,很乖巧的没有说话,而是靠过身体,像个小猫咪一样将头埋在我的胸前。我忍不住轻轻伸手抚摸她的长发,气氛变的温情脉脉起来……就在这时我听见庙门外传来一个人咳嗽的声音,紧接着有一个人在说话:“石野,柳依依,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
这个时候冒出来大煞风景的没有别人,只能是风君子。风君子没有进来,而是站在山神庙外等我。我出来之后,他向我招了招手,等我们走到远处他才转身说道:“这件事情我怎么给忘了?我本来就想告诉你这一段时间你也不能见柳依依……结果你真的跑来见她,还好让我给发现了!”
“为什么?紫英姐你不让见,咻咻也不让见,现在柳依依也不让我见面。你不知道依依有多可怜吗,天天待在这个鬼地方,夜里眼巴巴的等着我陪她……”
风君子:“别把你说的那么高尚,我看你是来吃豆腐的,馄饨没得吃就想起来豆腐了……我不也是经常来吗?怎么没看她对我那样?其实我是为你好,也是为她好!”
风君子告诉我,最近这一段时间我不仅不能到山神庙来看依依,甚至阴神出游也不可以。因为现在不知道有什么样的高人在暗中窥探我,一旦我出游的阴神被高人困住,那就麻烦了!阴神出游也会遇到麻烦吗?以前没有遇到过,但上一次我阴神出游在汤氏父子家看见了和尘,和尘一眼就把我逼回了肉身,从那时起,我就知道阴神出体也不是毫无忌惮的。风君子说三梦大法十分神奇,照说到了神游境界就没什么实物可以阻隔,但是我修为尚浅,连入梦大法最后一步“破妄”境界还没有达到,还是万事小心为妙。
孙悟空大闹天宫的结果是被如来佛镇在了五指山。而我大闹齐云观,风君子把咻咻困在了昭亭山。其实想一想,真正被镇住的人还是我。生活中没有了紫英姐,没有了咻咻,没有了柳依依,更加没有了阴神出游的乐趣,这和孙悟空被镇在了五指山下有什么区别?
区别还是有一点点的,白天我还是一个中学生,不上课的时候,还可以四处乱跑。比如说我还可以跑到凤凰桥头找张先生聊天。张先生没有告诉过我这一段时间我不能来找他。
……
“小子,给你一本书,回去好好看看,不管看懂看不懂,先背下来。”
张先生扔给我一本书。我一看封面,上面有几个大字“金刚般若波罗密多经”。在我没有接触道法之前,看那些武侠小说,总有一伙人为一本秘籍争的头破血流。然而后来风君子传我丹道,给我的第一本书居然是新华书店买来的《庄子》,告诉我一切修真从“心斋”开始。所以张先生扔给我的书不是什么传说中的秘籍我也不会意外,但我还是没有想到他会给我一本佛经。
“张先生,你给我《金刚经》干什么?我又不是和尚。”
张先生笑了:“世界上不是和尚而看佛经的人多的是。我要你看这本《金刚经》是让你学会三句话。有时候跟和尚说话很麻烦的,满口的禅机佛理,跟着他能绕来绕去头都晕了。你和活佛见面的时候,当着那么多修行人的面,我可不希望看见你笨嘴拙舌的丢人。如果他的话你不好回答,就用这三句话去堵那老喇嘛的嘴。”
佛门弟子中擅长“切磋”的莫过于密宗与禅宗,密宗“辩经”是一种固定的仪式,而禅宗和尚“打机锋”在常人眼中显得神秘甚至怪异。然而这两宗僧人见了面,往往说不到一起去。密宗修习佛法最注重次第等级,比如一个普通僧人(活佛除外)要从第一等级的“拉让巴格西”开始考核,依次要经过“错让巴格西”、“多让巴格西”、“林色格西”、“让阿巴”、“贵格”、“翁则”、“堪布”、“堪苏”、“孜法王”、“法台”等多层法座。而禅宗更多吸收了中国本土文化“道”的思想,尤其从六祖慧能开始,“顿悟”之风日盛,成为了中土佛教显宗的主流。
密宗所依据的主要经典是《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简称《大日经》),而禅宗推崇的一部重要经典就是张先生给我的这本《金刚经》。张先生让我学的三句话就是:如来说XX者,即非XX,是名XX。例如:如来说老和尚,即非老和尚,是名老和尚;如来说王八蛋,即非王八蛋,是名王八蛋……等等如此。这就是理学儒生们经常笑谈的“金刚经三段论”。
……
寂寞的时候读佛经,也算是一种消遣。日子过的很快,很快到了阴历五月十五,这一天是一九九零年六月十三日,星期一。
我先后两次听说风君子要在这一天夜里到昭亭山神庙去讲颂《天书》“化形篇”。我虽然不知道他讲的是什么东西,但是紫英姐听了能够化为人身,柳依依听了能够化形脱困,叫我如何不好奇?我虽然好奇,风君子却一字也未跟我提过这件事。到了这天白天,他仍然像往常一样,上课下课,看不出一点异常。我渐渐的有点着急了。
下午放学,他没跟我打招呼,书包也放在课桌抽屉里没拿,晃着两只手就走了。我第一次自主的做了一个决定——跟踪他!
想跟踪他并不难,他晃晃悠悠走的并不快,一路走到了老汽车站。芜城有两个汽车站,新汽车站主要发长途客车,老汽车站主要发城乡短途班车。风君子买了一张票,上车,是一辆去往昭亭山方向的车。我也凑到窗口去买票,售票员却告诉我那趟车的票卖完了,刚才那人一下子买了五张票。半小时后还有下一班。我再回头一看,前一辆车已经开走了。
不经意间就这么把他跟丢了!风君子买走了剩下的五张票,那意思分明是不想让我跟着他?为什么呢?我突然想到了一点,风君子是担心暗中有人跟着我,如果我再跟着他,连他也一起被人发现。他显然不希望今天做的事情有太多人知道。
想了想,我还是买了一张半个小时之后的班车票。上车之后,闭目入静,凝聚神识灵觉四下感应,并没有发现什么人暗中窥探我。当然,如果真有修为很高的人我恐怕也发现不了。昭亭山柳依依那里,我还真有点放心不下,还是要去看看。
我在昭亭山脚下下车,确定四周无人,也上了山。我没有走游客常走的那条大路,而是转身钻进了荆棘丛中一条隐蔽的小道。别忘了我是在昭亭山区长大的,经常挖冬笋、采山楂,山上的路没有我不熟悉的。在山里绕来绕去,此时天色已经接近于黄昏了,光线暗了下来,在这种情况下走山间野路,哪怕是很熟悉的路,稍不留神就会迷路,甚至会失足摔到山涧里,想跟踪一个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一个多小时以后,我趟过雪溪涧,摸进了山神庙外的野桃林中。我在一颗桃树后面探头探脑的看向山神庙的大门。——真奇怪,大门是开着的,但是四周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你在这贼头贼脑的干什么?”耳后传来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一回头,风君子居然站在我后面。
“风君子,你怎么躲我后面去了?吓我一跳!”
“你小子跟踪了我一路,还说我吓你一跳?”
“原来你早发现了。”
“废话,就你那模样,瞎子才看不见!你哪像跟踪人,就像大半夜尾行少女的流氓。……来就来了吧,我今天要做的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越少人搅进来与越好,不过你既然知道了,就给我做个守门的护法。”
第049回 天地风云变,孤魂野鬼哭
他居然用“大逆不道”这四个字来形容自己的所作所为,加上以前“二百五”那三个字,就成了“大逆不道二百五”了。我早就听他说过丹道是逆天而行,至于逆天到什么程度,我也不清楚,所以也没有多问。只听风君子又说:“你是从山间小路过来的吧?你以为这样就能甩掉跟踪的了?人人都像你那么笨?如果真有大神通,何必跟着你爬山……神识锁定不就可以了吗?”
风君子一句话让我很尴尬,有点泄气的说道:“那我是白费力气了,有人跟着我吗?”
风君子笑道:“如果是小角色,肯定被你甩掉了。如果是大角色,也不会做这种事……你小子还是蛮聪明的。来来来,我们先在庙门外等一会儿,子时才能进去。”
我和风君子走到庙门前的空地上。此时的山神庙与我们第一次来时已经大不一样。前文已经说过,自从去年“冬日花开”之后,这里就成了旅游局下辖的一个风景点。很短的时间内山神庙已经重修了三重大殿、东西配殿,围墙还圈起来两个大院子,雪溪泉的泉眼也被围到后院中。很多地方,盖庙的速度要比盖学校的速度快多了!
然而此时山神庙前显得比较怪,没有一个人。庙门口的旅游商店兼售票处门是开着的,工作人员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风君子进去拿了两把椅子,两瓶矿泉水,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招呼我坐下,递给我一瓶水喝。
“好奇怪呀,人都哪去了?”
风君子:“今天没有人,山神庙装修不对外开放。工作人员放假两天。”
“装修?怎么没看见工人?连个脚手架都没有?”
风君子:“那就是对外面那么说,其实今天是被人包场了。有人花钱租山神庙两天,条件就是所有工作人员退场,也不对外开放。”
“花钱包场?这又不是电影院!”
风君子:“只要你肯花足够的钱,整座山都能包下来,何况小小的山神庙?”
“你花的钱?你哪来那么多钱?”
风君子笑了,笑容似乎有些苦:“是不是有点好笑?神仙都可以花钱包下来?……我当然没那么多钱,出钱包场的是张枝……这下可好,又欠她一份大人情,这笔帐迟早都要算到你头上。”
原来又是在荣道集团那里拉的赞助,上次是在齐云观,这次是在山神庙,两次的事情可以说都与我有关,要算在我头上就算吧!不过我想张枝应该没那么小器。我们一直坐在桃树林间的空地上聊天,我有几次想进庙看看柳依依站在神龛上的样子,都被风君子拉住了。
季节已经是初夏,山风吹来有一丝温暖,晚间各种昆虫鸣叫的声音此起彼伏。抬头看时,一轮圆月已升到当空。
俗话说“八月中秋云霁月,七月十五鬼吹灯”。月圆之夜总是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我记得我第一次在梦中推开教室的门,听见柳依依抬头问我是谁,就是在一个月圆之夜。没想到今天,柳依依要化形脱困,也是一个月圆之夜。
我正在看着月亮浮思,耳边听见风君子说:“好了,时辰到了,我要进去了。你就坐在门口,看好山神庙的门,看见任何人都不能让他进去!记住了!不仅是人,鬼也不行。你有阴眼,人鬼都能看见,你来守门护法最合适不过了。”
风君子说的怪恐怖的,这大半夜的,荒山野岭四顾无人,风君子要我一个人看庙门,连鬼也要挡住。还好我的胆子不算小,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风君子走向庙门,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回头对我说:“我一会儿进庙入坐之后,只要天书一出口,就会物我两忘。所以你一定要守好门,因为发生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了他站在山神庙的门口,面对着大门的方向静立了很长时间,看面色十分沉重!他抬了抬左脚,放下了,抬了抬右脚,又放下了!似乎前行的道路有无形的阻碍。到后来,只见他在月光下双眉一扬,左手突然亮出一物,黑乎乎一尺来长,正是黑如意。
风君子左手将黑如意平端于胸间,右手伸出一指,立于眉心之前。此时他开口吟颂了一段话,听这段话分明是一首五言诗——
我有书半卷,逍然曰化形。
挥请仙佛退,只送鬼神听。
副墨闻于讴,参寥传玄冥。
一指掩天地,齐物自忘情。
(徐公子注:副墨、于讴、参寥、玄冥,都是《庄子-大宗师》中传道的化名。)
诵诗声在夜间的山野中显得十分响亮,四面的山谷都隐隐传来回音。我突然觉得周围的环境变了!夏虫不再鸣叫,山风也不再吹过,一切都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风君子颂诗的声音。这诗句一出口,风君子也举步向庙门内走去,一字一步,渐行渐深,等到诗句念完,声音消失于正殿之中。
四周寂静无声,也不知道风君子在山神庙中干什么。我有点忐忑的四下张望,猛然间发现正对着山神庙的桃树林中走出了一条白色的身影,看行走的方向,就是对着山神庙的大门去的。风君子要我看门,我本来以为不会有什么人来,没想到他刚进去就来人了——这身影是人是鬼?
我正要起身询问,却坐下了——因为我看清了来人的身形,居然是紫英姐!紫英姐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裙,随着身形走动,越发显得婀娜多姿,曲线动人。可是在此时此地,却显得非常之诡异,别人看了,恐怕会以为不是女神就是女鬼!我不知道紫英姐看没看见我,她应该看见我了,却没有跟我打招呼,脚下一直向着庙门的方向走去。
怎么办?拦还是不拦?我知道紫英姐是风君子叫来的,可是风君子刚才也说过无论看见谁我都要拦住!此时我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风君子对我说的话。他要我今年夏至之前不能去见紫英姐,如果不小心看见了,就当作没看见!
好小子,早就打好了埋伏!难怪他会要我守门,分明是借机放水的意思。我心里告诉自己“我没看见!我没看见!”低下头,任由紫英姐走进了山神庙。她是从正门直入的。想起风君子的话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他除了说我不能见紫英姐之外,还说过我不能见咻咻。刚才紫英姐已经出现了,那么咻咻今天晚上也会出现吗?
心里想到咻咻,立刻就看见了咻咻!只见不远处有一团影子从桃树林间钻了出来,停在月光下,分明是一只小狗模样,不是咻咻又能是谁呢?好长时间不见,咻咻似乎又长大了一圈。它站在月光下,向我的方向看了几眼,显然是发现了我。既然我把紫英姐放进去了,咻咻也照此处理。我低下头又默念道:“我没看见!我没看见!”咻咻见我一直坐着不动,一转身,窜到山神庙的围墙外,再一纵身翻墙进去了。这狗东西,大门开着,干嘛要翻墙啊!
咻咻进去之后,我已经没有别的什么不能见的人了!于是端着椅子,在庙门的门槛正中坐下,背对着山神庙的方向。开始老老实实的守门。
当我刚一坐好,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本来没有风,四周却传来了风声!只听见风声没有风,却有一种阴飕飕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光线突然变暗了,变得一片漆黑。如果不是我的双眼能在黑暗中视物,恐怕此时会伸手不见五指。
我抬头看天,却发现昭亭山上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厚厚一层密云。这云如华盖,严严实实的笼罩在昭亭山顶,挡住了所有的星月之光,中心位置正是山神庙的上方。这云层的正中似乎还在涌动,涌动中垂下一条龙挂般的云柱!云柱的方向直指山神庙的大殿。
说实话,我有点被惊呆了,下意识的又看了看两边。山神庙正门两侧有两棵高大的茶树,不知从什么地方移栽的。此时我恍惚看见这两棵树的枝条无风摇曳,摇曳中渐渐向上伸直,高度已经越过了山墙。越过山墙之后,高枝上的叶子全部立了起来,叶面反转,冲着山神庙的院内。
然而还没等我看的仔细,耳中又听见无数的声音从四周传来。这声音夹杂在风声中,如泣如诉,如万人呻吟!抬眼向前望去,我的妈呀!鬼影、鬼影、还是鬼影!难道这世上的孤魂野鬼都跑到这里来开大会?四周飘荡着千百条是半透明的身影,这些身影纠缠在一起都在我身前一丈之外飘来飘去。我听不真切耳边的杂声,朦胧间似乎有人在喊“求求你让开,放我进去!”可是这声音太杂乱了,飘飘渺渺的交织,听上去像在四周回旋不去的风声。
老天爷!风君子在里面干什么?居然搞的天地风云变色,孤魂野鬼哭嚎!然而这些飘荡的乱影,都挤不到大门之前……似乎我坐在这里,就是把门给挡住了。我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也不知道这些都是个什么东西,只有咬牙硬着头皮坐在大门口,像一尊门神。风君子呀风君子,你要早说是这种差事,我会叫你去换个人干的!
……
我既然答应了风君子看门,就算是上了贼船了,虽然面前千鬼夜哭,也得咬牙忍着,端端正正的坐在门口。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神经几乎都变得麻木了,突然觉得耳中一静,眼前也是一亮——一线天光洒了下来。
抬头看去,山顶上的那朵华盖云已经舒卷而去,满天又见星月交辉。再低头看向眼前,那些丛丛叠叠的飘荡魅影刹那间居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山风吹来,送来满山松枝的香气,真的是松风坦荡、月华满山!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我似乎从地狱进入了天堂。
怎么搞的?风君子在里面念完经了吗?就在我惊讶间,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一条白色的身影从我身边走过,怀中还抱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原来是紫英姐抱着咻咻出来了。紫英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笑,这笑声比刚才的鬼哭简直如同仙乐,是那么好听。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伸出一只手,用力掐了一下我的肩膀,然后飘然下山。
我忍住了没和她打招呼,因为我“看不见她”。咻咻比紫英姐要不老实多了,紫英姐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它从紫英姐的怀里跳了出来,一纵身就蹦到了我腿上,还伸出舌头来舔我的手心。它舔得我痒痒的,我不知道应该是抱抱它还是装作没看见它。就在此时,我身侧的那两棵茶树突然梭梭作响,枝叶又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咻咻显然也听见了这响声,看了我一眼,恋恋不舍的跳下地,一溜烟跑走了。看咻咻走的方向,与紫英姐相反,是向山上去的。
咻咻刚走,我就听见身后有说话的声音:“哥哥,你果然在这里,你是在等我出来吗?”
起身回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位妙龄少女,身形窈窕,肌肤如雪,穿着一身淡绿色的宫装衣裙——不是柳依依还能是谁?
“依依,真的是你?你出来了!……风君子呢?”
“他坐在那里好像睡着了,我发现我能从神龛上走下来,就自己出来了,没想到一眼就看见了石哥哥。……哥哥,你的手好暖和呀,在这月光下握着你的手是世上最幸福的感觉了。”
说话间柳依依已经走到近前,握着我的一只手,把我拉到庙门前的空地上,沐浴着天上的月光。我突然想到,此时的我是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离体的阴神,这是我第一次在非梦中感觉到柳依依的身体!她的手很柔软,很细嫩,但是抓住我的时候却微微有点用力。柳依依身形柔弱,衣裙也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的手感觉有点凉凉的。
“依依,你冷吗?”
“我不是人,不会怕冷,但是我喜欢哥哥身上这种温暖的感觉……”说着话她又偎进了我的怀里,动作是那么自然。我轻轻的搂住了她的肩膀,这个动作我也已经习惯了。
“他身上温暖?那是凡人的阳气!你想吸他的阳气吗?……我前天刚刚教你采月华之法,今日月华正满,你不要错过天时……你多采一份月华,就多凝聚一份形体。”说话声从庙门口传来,风君子举步走了出来。
第五卷 勿用篇
第050回 抬头天一色,落眼各不同
(题记:假设而已。如果欧洲的那个上帝跑到峨眉山上去显灵,会有什么结果?恐怕人们不会拿他当上帝,而会以为自己看见了佛光。反之亦然。人们都是生活在各种各样的圈子当中,有时候以为自己出去了,结果是进了另一个。1937年,罗马教廷终于解除了一项长达两百多年的禁令——“允许”中国人祭孔以及拜祖先。好笑吗?你要是了解这一段复杂历史的经过,就一点都笑不出来。上帝是不会吃醋的,吃醋的只是教皇。)
……
见风君子出来,我有点不好意思的松开了依依。看依依的样子似乎有点怕风君子,虽然表情有点委屈,但还是站在一边小声答道:“我知道了。”
“我怎么这么倒霉?别人传道法,哪个弟子不是恭恭敬敬端茶倒水的。我倒好,教了你们一人一鬼,当着我的面搂搂抱抱还不说,见了我连个好都不问。”风君子的话虽然不满,语气中却没听出什么不满的意思,说着说着他自己还笑了。
“有茶杯茶壶吗?我这就给你倒茶去。”见他笑我也回他一句。
风君子一摆手:“柳依依,你刚刚化形而出,要抓紧时间巩固根基,昭亭山顶有一块望天石,你现在就去吧。按我教你的法门,对着圆月行功。……来日方长,你有的是时间见你的石哥哥。”
柳依依答应一声,又看了我一眼,依依不舍的飘然上山。我终于有机会问风君子:“风君子,你搞什么鬼?弄那么大动静!你猜我刚才都看到什么了?”
风君子没回答我的话,而是走到我近前伸出一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问我:“石野,这是什么东西?”
“一根手指。”
“你确定是一根不是两根?是手指不是脚丫子?”
我不解的答道:“一根手指就是一根手指。”
风君子点点头,有点满意的说道:“嗯,还不错。你的神经还算正常,没给吓呆也没给吓傻……真没想到,这魔境劫让你小子这么轻松就过去了。”
“你说什么?魔境劫,你不是说我能躲六道天劫吗?怎么又冒出来魔境劫了?”
风君子:“所谓魔境劫,从丹道来说,是指采药成丹,灵丹穿喉落于中宫之时。修炼者眼前会见种种异像,这异像来自于采内药时出现的光影之中。有人就在这一步被异像所扰,心神散失,道法不得精进。更有问题严重的,如果这个人本来神智就有缺陷,恐怕会变得如痴如狂。这就是四门十二重楼的魔境天劫!你碰到了吗?你没有,我说你躲过去了就是躲过去了。”
“你这么说我还真是躲过去了,可是刚才你说……”
风君子打断我的话:“人劫嘛,总有前因后果,不是你躲的事情,而是你自己送上门去。今天我没叫你来,是你自己跟来的……其实早在我意料之中。我只是没想到,你能过的这么轻松……我问你,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吗?要是我的话,恐怕会吓的尿裤子。”
风君子说话的时候眼光向我大腿根的方向瞄来瞄去,似乎是在看我究竟有没有尿裤子。听他这么说,我也仔细想了想。我不怕吗?我应该是怕的!如果换在一年多以前,我陡然见到刚才的景象,不被吓死恐怕也要被吓傻了。世人怕鬼,有绝大多数人是因为对死亡概念上的恐惧和对未知世界的害怕,还有另一部分人如果真的见过鬼,那种恐怖的景象也会留下阴影,一想到就会发抖。
但我现在不一样。我知道有鬼,也见过鬼,所以对这个概念没有什么先入为主的恐惧感。还有一个原因很重要,我成年后见到的第一个“鬼”,不是什么长舌瞪眼的恶鬼,而是惹人怜爱的柳依依。正因为这个原因,我见到鬼影飘荡,第一个感觉是惊,并非全然是惧。稀里糊涂的就这么忍过来了。
“刚才那些飘来飘去的都是些什么东西?都是孤魂野鬼吗?”
风君子:“这个世界乱七八糟,什么东西都有!你看见的,恐怕也非全然是鬼,我也说不清楚都是什么玩意!”
“你怎么搞的?怎么把这些东西招来了?还有,我还看见天上……”
我刚想告诉他我看见了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树都变得十分怪异,然而风君子却打断了我的话:“你看见什么千万不要告诉我。天机出口,有口无心。眼不见为净,心不知不烦。我不想知道!”
我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的表情,心里突然冒出来四个字——掩耳盗铃!我当然不会当面这么说他,他让我不说我就不说,而是换了一个话题:“柳依依现在和正常人没有什么两样了吗?我刚才摸到她的手了。”
风君子:“没那么简单,她只是化身而出而已。还不是人!这不好解释,你就当山神显灵吧。……她现在元神寄身还在山神像中,化身也离不开这昭亭山的范围。”
柳依依出了山神庙,却仍然离不开昭亭山。我问风君子:“为什么?她为什么离不开昭亭山?”
风君子:“她是昭亭山神,当然不能离开昭亭山。你自己想想,西方的那个上帝会跑到峨眉山去显灵吗?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那她会永远如此吗?”
风君子:“你急什么,再想办法就是了。以前不也是想办法想出来的!……你先别操心别人,还是想想你自己吧,你过几天就要去见活佛了!”
……
我最近一段时间养成了看日历的习惯,天天掰着指头算日子。算什么呢?我在算夏至这一天。真是无巧不成书,尚云飞告诉我,活佛要见我的日子也就是刚过夏至的第二天。这一天是一九九零年六月二十三号,星期六。尚云飞说这天早上他会来找我,领着我一起上广教寺。
刚起床,云飞就来叫我去食堂吃早饭。吃完早饭,我们两个就上路了。广教寺离芜城市区有二十里,这个距离可以骑自行车,然而我和云飞都没有自行车。没有自行车可以坐短途城乡公交车,可是云飞不坐车,他一定要步行,我也只好跟着他步行。
一开始尚云飞走的不快,我们一起穿过芜城。出城来到市郊之后,行人渐渐稀少,只偶尔见车辆往来。我突然觉得尚云飞加快了脚步。他行走的姿势未变,步调未变,看上去没什么异常,前行的速度却快了许多——至少不比自行车慢。他加速向前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几眼,那意思好像在看我能不能跟的上。
我虽然不是什么长跑运动员,但从小也是翻山越岭长大的,而且我现在金龙锁玉柱的身体,体质要比一般人强多了。于是我拔脚就追了上去。只是我们两个的感觉不一样,他是在走,飘飘然然的在走,而我是在跑,甩开大步的跑。
我跑的越快,他走的越快,我和他之间总有那么几十米的距离。到最后我几乎是在拔脚飞奔了,而他看上去仍然是不紧不慢的走着,但是却总是甩开我那么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我们一前一后在大道边赶路,居然不经意间超过了一辆晃晃悠悠屁股冒着青烟的公交车。还好市郊道边没什么行人,其实如果有人看见了尚云飞也不会太在意,至于看见了我,恐怕会当成一个练长跑的运动员。
离开公路,走上一条黄土路,已经到了昭亭湖边,远远的看见了广教寺的红砖黄瓦以及来来往往的香客游人,云飞这才放慢了脚步,速度恢复了正常。这小喇嘛真不愧为大师弟子,不经意间就给我露了一手。不知道这是什么功夫?有机会俺也学学,这样回家看爹妈就不用买票坐车了。
昭亭湖不大不小,坐落在一片青翠的丘陵低谷间。过了昭亭湖,有十里桃园,每到春天便是芜城有名的“十里桃花”。过了这十里桃花园后不远,就到了昭亭山脚下。广教寺面南背北,山门正对着昭亭湖,也算是风景灵秀之地。
这一天正好是周末,因此游人不少,香客也很多。广教寺正中空门不开,只留左右两侧的边门供游客出入。尚云飞走到寺门前的时候,我也快步追到了他的身边。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道:“没想到,你一路居然能跟上来,看样子根基不错!只是你还没有学会内息之法,跑的张牙舞爪的,一点威仪都没有……”
“站住,就说你们俩呢!你们两个小孩干什么的,票呢?……买票不知道啊,到那边买票去。”
云飞正作高深状跟我讲什么威仪,而我也正好听见他说的内息之法,同时我们两人脚下正向广教寺右侧的边门入口走去,却被一个穿着黄夹克的男人伸手挡住了。原来这人是广教寺门口的检票人。
广教寺如今也对游客开放了,是芜城的一个旅游景点。除了佛门弟子外,其它的游人香客进寺都要买票的。大概以前看门的都认识云飞,没人拦过他,所以他也没想到这一点。然而今天这个把门的却不认识云飞,看着我们两个学生模样的人就这么往寺里走,伸手就挡住了。
“我是活佛的弟子,他是活佛今天要请的客人,你问我们要什么票?”云飞倒也没和那拦路的人生气,只是认认真真的和他解释。
那男人四十多岁,带着顶窄沿帽,叼着根烟,露出一口黄牙,鼻孔向外出气道:“真是什么怪事都有,你是庙里佛爷的徒弟?你是佛爷请的客人?就你们俩破小子……一张票五块钱,不掏钱就别想混进去,胡说八道见得多了,没见过你这小子这么胡说的。”
阎王好见,小鬼难当。我一路在想见到活佛会是怎样一副场景,没想到在大门口却被一个检票的给拦住了。按照我的脾气,换作以往,可能就拉着云飞去买票了,和这种人有什么道理可说?可是今天不一样,张先生早告诉我要正大光明的来,而且最好要敲锣打鼓的来。我不知道什么是敲锣打鼓,只是跟着云飞来了,没想到一到庙门口,还真蹦出来一敲锣的。这里的争执已经引起了四周不少人的注意。
想到这里,我抱起胳膊,不动也没说话,站在那里冷眼旁观。只听云飞面无表情的对那人说道:“你是什么人,要拦我进寺。”
“我是旅游局的,站在这里,拦的就是你们这种人。”
看那人的样子,也不像什么正式的国家干部,估计也就是旅游局在本地雇的临时工,但说话的口气也不小。尚云飞也不好发作,伸手掏兜,估计想掏什么东西,结果什么也没掏出来。他转头看我,面色有点不好意思的说:“石野,你今天带钱了吗?”
两张票十块钱,我兜里还真有,但是这种情况下我偏偏不掏出来。这广教寺真是出洋相,活佛要请我,也不派个人在门口接,居然搞的要买票。我面露难色的对尚云飞说:“没有啊,我也没带钱!要不,我们就在门口等,等你师父出来?”
尚云飞的脸色很难看,恰好此时有个穿着大红僧袍的中年僧人从另一侧的左边门走出来,给他解了围:“小师叔,这位就是佛爷的客人石小施主吧?你们果然在门外。刚才佛爷说你们进门遇障,要我到门前接引,他老人家真是料事如神!”
红袍僧人上前施礼,领着我们进门,那守门的倒也不拦了,只是我走过去的时候还听见他嘴里小声嘀咕:“那也得买票呀!”
走进山门,第一重是天王殿,迎面是笑嘻嘻的大肚弥勒菩萨。走过天王殿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弥勒背后的韦驮菩萨怒目而瞪,降魔杵以双手拄地——原来这家寺庙是不许行脚挂单的。
面前是三世佛大雄宝殿,殿前游人最多,有人在殿中排队磕头,有人在殿外左右的烛架香炉中供奉香火。僧人领着我向前走,我却在大院正中停下了。面对着佛堂的方向,双手合什举过头顶,恭恭敬敬的拜了一拜。拜完之后又拜一拜,拜完之后再拜一拜,拜完之后还拜一拜……
总之我在那里拜了很长时间,那僧人和云飞见我拜佛,也不好打扰,只有站在一边静静的等。你问我在干什么?其实我在亮相!我就是要站在人最多的地方,让大家都仔细看清楚了,今天我正大光明的来了,进庙遇佛还拜了!我知道暗中肯定有人留意我,我一进寺门就感觉出来了。
终于等我拜完了,尚云飞才领着我跟着那僧人向后走去。路上他小声的问我:“进庙拜佛是谁教你?你也不是佛门弟子。”
“我爹妈教的。他们从小就教育我要尊重长辈尊重老人。佛比我们大两千七百多岁,表示尊重应该没什么问题的,礼貌还是要讲的……”
说着话穿过大雄宝殿,又穿过第三重正中供奉黄教宗师宗喀巴贴金塑像的十八罗汉殿,来到后院广教寺的讲经堂。讲经堂是广教寺僧人日常传法辨经之所,地方挺大,站一百来人没人问题。此时门开着,门前也有两位红衣黄帽的僧人正在等候,一见到我们一行三人,招呼道:“石施主到了吗?快请,佛爷正在里面等着。”
第051回 问心何曾愧,不独是我非
讲经堂里没有凳子,而是放了一地的蒲团。屋子里有几十个人,都站着,一见我进来,目光都迎了过来。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十道目光一齐看过来,我立刻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差点没退后一步退出门去——这里果然都是修行界的高人!
这时候我看见了一个熟人,只见张先生正引着一位光头老僧走了过来,对着我介绍道:“佛爷,这孩子就是石野,就是你今天要见的人。”
“石小施主好,今天老僧打扰你了,大老远的把你请到广教寺,实在是有事相问,希望你不要介意。”那老僧客客气气的举手施礼,过来和我打了个招呼。
“佛爷,你不用对我这么客气。您是长者我是晚辈,长者有什么事情要找晚辈,晚辈自然应当前来。”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他才好,张先生叫佛爷,我也跟着叫佛爷。说话的时候我也抬眼打量面前这位大名鼎鼎的葛举吉赞活佛。我听说这位老人家今年已经快一百岁了,而面前的老僧看上去却只有六十来岁的样子,剃着光头也没有留胡子,看不出虚发如何,只是一对眉毛长且浓密,末端甚至都打了卷,却是黑白参半。
修行界的高人我见过最厉害的高手莫过于齐云观的观主和尘以及九林禅院的方丈法源。法源和尚身姿挺拔,看上去宝相庄严,连脑门也是锃亮的;而和尘道长仙风道骨,看上去飘逸出尘,连眼神都是发光的。但面前的老活佛,身材不高,皮肤微黑,五官端正而普通,眼神平静而柔和。如果他不穿着一身僧袍,简直就是个平平常常的乡下老头。这就是活佛?简直太让人感到意外了。我本来的想象还以为是坐在佛坛上金光闪闪的那种。
不提我如何感想,老活佛已经引着众人来到了讲经堂中,他先盘腿在一张蒲团上坐下,然后指着对面的蒲团向我招手:“石施主,你也请坐。”
叫我坐我就坐,我也按着平时打坐的姿势在他面前端端正正的坐下了。屁股刚一沾蒲团,就觉得有几道冷飕飕的眼光刺了过来,耳中还隐约听到了几声冷哼。我当时不知道,修行界规矩多着呢,尤其注重辈份长幼。老佛爷要我坐我就坐了,也没管周围还有那么多高人都还站着。
我坐下之后,活佛又一摆手请其它的人也入坐。这些人坐下了一片,但还有人站着没有坐下。这些站着的人也有规律,大多规规矩矩的站在某个坐着的人身后,估计是那人的门下弟子或者晚辈。我坐在葛举吉赞活佛的对面,右手边坐的是张先生,而左手边坐着个留长发的中年人,见他所留的长发,可能是一位便装出行的道士。结果张先生一介绍,果然是道士,而且来头还不小,居然是正一门和尘道长的师兄和曦真人!
今天的场合虽然名义上是老活佛与我唱主角,但张先生似乎是个“主持人”的角色,坐下之后,他向我介绍了一遍周围在坐的各人情况,门派以及名号等。这些人有僧有道有俗,稀奇古怪什么样的都有,我一时之间也记不住那么多,只是不停的点头打招呼。有人客客气气的回礼,而有人仅仅是抬一抬眼皮而已。
除了和曦真人之外,我还记住了另外一个人。这人是个光头和尚,看年纪已经不小,少说也有八、九十岁,留着乱糟糟的白色短须。他坐在厅中很靠前的位置,应该地位不低,然而看他的表情却像个八、九岁的孩子,瞪着一双好奇的眼睛四下张望,就像什么东西都很新鲜没见过一样。我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他冲我咧嘴一笑,那笑容无比天真烂漫。
听张先生介绍,这个和尚法号法澄,是九林禅院主持法源的师弟。我以前听说过法源有一个师兄叫法海,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师弟法澄。法海、法源、法澄,清一色都是水字旁,感觉就像三个水货,这个法澄和尚真有意思。我在心里正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边张先生已经介绍完了,只听老活佛咳嗽了一声:“施主,石小施主……”
老喇嘛见我有点走神,开口招呼我。从小到大没听过别人叫过我施主,冷不丁一听还真有点不适应,下意识的开口答道:“佛爷,不要叫我施主,我又没施舍过贵寺什么东西,进门的时候连票都没买……”
我没意识到这么说话在当时的场合有挑地沟的嫌疑,因为在场坐着佛道两家人,而我本人严格说起来应该出身于道门。佛门弟子称道家弟子为施主,确实有点不合适。我话一出口,就发现左手边的和曦眼神中有了笑意,只是忍住了没有表现出来。
“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道者也。……道门中人,以有余奉天下不足,当然也可以称为施主。石小真人,你说呢?”老喇嘛见我说出刚才那番话,面色不变,反而引用了一段《老子》中的文字,来反问我,只是称呼已经变了,不再称我为施主,而是石小真人。
我曾经猜测过很多次活佛见了我会怎么说话,会不会满口佛经让我听不懂,万万没想到他一开口居然说出了道德经中的文字。这老喇嘛确实不简单,也不像他的徒弟尚云飞那样门户之见那么明显,而且平和的很,一点架子都没有。在坐的众人听了他这番话,面色立刻平和了不少,和曦真人的眼神也有肃然起敬的意思。大家都很自觉的没有插话,只有法澄和尚鼓掌笑道:“大师说的好!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道士们供的太上老君,不也说过无为嘛。”
法澄和尚这一笑,听上去天真无邪,但在这种场合有点起哄的意思。和曦微微咳嗽了一声。活佛也听见了和曦的咳嗽声,转而说道:“老僧就不多言了,今天找石小真人来,主要是大家都有问题想问你……和曦,还是你问吧。”
那和曦真人向老活佛微一颔首,向我问道:“石野,贫道就开门见山了……你日前在我正一门齐云观撞破墙壁,引发众人之乱,究竟做何解释?”
和曦的话中有责问的意思,但语气并不严厉。他的样子和他的师弟和尘不同,这个道士长的白白胖胖的,嘴角和眉梢都向上弯,就连不笑的时候那表情也感觉在笑。因此他虽然是在问我,但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让人感觉并非是责怪。
我想起了张先生的嘱咐,开口答道:“当天的事情,其实要我一个人也解释不清楚,在场有很多人看见了,道长可以问问他们,今天这里也有见证人……后面这位先辈我在齐云观就见过。”说着话我回身一指,指向身后不远处坐着的一位虬髯大汉。这个人的胡子很特别,连鬓落腮很浓密的虬结在一起,我想起来了,那天在齐云观也见过。
和曦见我指向那人,也问道:“宣花居士,既然那天你也在齐云观,那你就说一说当时你所见的场景。”
没想到这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居然叫宣花居士,只见宣花居士站起身来,向活佛施了一礼,然后开口道:“那天我是去看热闹的。我听说齐云观捉住了瑞兽望天吼,我还从来没见过瑞兽,想去饱饱眼福。没想到和尘观主说无论是谁没有黑如意都不可以见瑞兽……后来有人喊道士拐卖儿童,有一伙人就闯到了后院,我也跟着进去了……”
这宣花居士嗓门挺大,震的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只听他接着说道:“泽中说这孩子手中的破镜子是齐云观的东西,后来这小孩就扑向泽中,被泽仁一袖子打出去了,落地的时候故意把墙撞了个大洞。这都是我亲眼看见的!”
宣花居士嗓门大,眼力倒也不错,开口就说了实话——那墙是我故意撞破的。这时候张先生开口问我了:“石野,你解释解释,为什么要故意撞坏齐云观的墙——在场的都是前辈高人,你用不着撒谎,大家都知道那不是泽仁打的。”
张先生分明是在提醒我该说实话的地方要说实话。我想了想答道:“我是生气,如果你好端端的上门要用法器换东西,不换就不换呗,为什么凭白无故诬陷我是小偷?齐云观这么做事,如果是张先生你,你生不生气?如果你生气了,会不会表示表示?”
张先生摇头笑而不答。老活佛说话了:“我问过小徒尚云飞,他也亲口向我证实那面古镜确实是这位石小真人之物。和曦,这你如何解释?”
和曦真人的表情有点尴尬:“这个——确实是齐云观有错在先,泽中已经回山受罚了,关于崩壁毁画的事情,今天正一门也不再追究。今天这么多同道在场,正一门只想问一句话,那位破伏魔大阵盗走瑞兽的高人是谁?趁乱放火的人又是谁?石野,你不会不知道吧?”
“不不不,不知道,反正不是我!我连伏魔大阵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齐云观起火的时候,我早就出去了——有几百人可以做证。”
话说到这里有点僵住了,我如果就来一个咬死不认帐,和曦恐怕也没什么办法。这时只听老活佛开口道:“一个要问,另一个又不知,还不如不问。石野,老僧问你一个问题,今天当着这么多人,你却不能不答。”
“佛爷,你想问什么你就问,只要我知道一定告诉你。”
活佛微微一笑:“你一定知道,不可能不知道。你小小年纪有如此修为,尤其是修身的外家功夫,一定是高人门下。请问你如自何门何派,师承何人?”
靠!这是我最头痛的问题。我不知道我出自何门何派,也不能告诉他们我是和小我三岁的风君子学的丹道。只有拣起了修行界的规矩,答道:“修行界不是有‘不问’的规矩吗?”
这时张先生插话:“不问的规矩确实有,但也不是任何情况下都不能问。我们可以不问你的来历,但是你得传道法的经过是一定要说的。”
得传道法的经过?我突然想起了风君子曾经告诉我,如果有人问就说我梦中遇神仙,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于是半真半假的答道:“我小的时候,就经常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天生阴眼!”人丛中有人说道。
“你别打岔,听他怎么说。”旁边又有人出声阻止。
“我不仅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还经常能够梦到未来发生的事情。有一天夜里,我梦见一个人,跑来教我修丹道,告诉我只有这样才能治我气虚体弱的毛病……我小时候身体非常不好,有几次差点就病死了。后来跟这个梦里的人学丹道,才健健康康的长大了。”
这一席话半真半假,听的人都不作声了。修行界确实也出现过梦中传法收弟子的情况,虽然非常少见,但众人也不能说就不可能。这时还是和曦开口:“石野,你说那人已经达到出神传法的境界,那你能形容形容这个人的样子吗?”
形容这个人的样子?当然不能说风君子的样子,胡诌一个吧:“是个老道士,走起路来飘飘然然就像个神仙!他穿的是青布道袍,手里还拿着一柄拂尘,拂尘是金色的……”
我信口开河,却发现两边坐着的和曦与张先生脸色都变了,那是一种不可置信的惊讶。张先生突然开口问道:“那老神仙的道袍正中位置是不是还打了一个白色的大补丁?”
张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既然他这么说我就顺着他说:“对呀,道袍正面是有一个白色的大补丁,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老神仙头上的发簪是不是一把剑的模样?”和曦真人也开口问道。
我越听越奇怪,干脆都顺着说:“是呀,他头上的发簪有四寸长,样子就像一把小宝剑……前辈,难道你也认识他?”
话说到这里,周围突然有点乱了,大家都开始窃窃私语,我隐约听见有人在说:“怎么会是守正真人?”、“正一门的掌门怎么会去齐云观闹事?”、“高人行事真是高深莫测!”听着听着我有点听明白了,原来我刚才信口开河,居然说的是正一门的掌门守正真人的样子!老天做证,话可不是我说的,都是他们问出来的!
第052回 自古人宏道,在世莫称神
只见和曦真人的脸色十分古怪,似乎有什么事情实在难以决断。众人都不大声说话,然而指指点点都把目光投向了和曦。和曦有点犹豫的说道:“石,石小师弟,你说的这情况我也不好擅自决断,还要回山禀明师尊再做处理。……如果你所言是实,那今日就算我得罪了……如果你是空口胡言,那我正一门也绝不会轻易罢手!”
张先生也问:“石野,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靠!这下麻烦了,显然误会大了,连和曦刚才都叫我石小师弟了。这种事情,事关尊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和曦就算心里怀疑,也要回去问了守正真人再说。我赶紧解释道:“前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梦中传我道法的那位老神仙就是那个样子,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的名子。”
说话还是留点余地吧,和曦回去问他师父就露馅了。露馅又怎么样?反正世上的道士多的是,别人就不能在道袍上打补丁?别人就不能用小剑做发簪?然而这句话说出来等于没说。只听和曦又问我:“你在梦中拜了师父吗?”
我答道:“老神仙在梦中给我举行了一个入门仪式,我记得有拜天、问道、受戒,但是他没让我拜师,也不许我叫他师父。”
这番话大多是真的,如果把老神仙换作风君子就全部是真的了。撒谎还是要真假结合,这句话一出口和曦看我的眼神立刻又有了不同,怀疑的成份明显小了。只见他又说道:“世上高人行事,天机莫测。既然如此,今天我就不问为什么了。……佛爷,实在不好意思,今天打扰了!”
活佛笑着摆手正要说话,却听后面那个法澄和尚好奇的叫道:“梦中也能传法?我怎么从来没有在梦里见到谁来指点我开悟?”
法澄这一开口很多人都忍不住笑了,活佛说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未必都向梦中去求解脱。我密宗也有梦观成就,石小真人遇到的事情也并非不可能。既然和曦你没有什么话要问的,我倒有话想说。”
“佛爷,有话就说。”
活佛:“石小真人,据你所言,你在梦中遇仙,传法而不拜师,那么你现在算何门何派?”
这老活佛很厉害,一句话就说中了关键。风君子说过传法不拜师是修行界的忌讳,因为那意味着将来这个弟子闯了祸,没有人会出来承担清理门户的责任。活佛这么一说大家又都安静了。和曦的神色有点着急,却也没开口说话。
我好奇的问道:“一定要有门有派吗?诸位前辈门派未立之前,不也是有人创出来的吗?没有门户,也可以自立门户呀!……”
我说话的时候和曦一个劲的咳嗽,张先生也一个劲的眨眼。等到我说到自立门户这一句,就像在烧开的油锅里倒进一瓢冷水,屋里一下子就炸了,说什么话的都有,大多是表示惊奇,还有人表示愤怒。我有点不知所措的看着活佛,心道:我要自立门户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活佛定定的看了我一眼,长叹一声:“原来你真的不知!自立门户这种话是不能随便出口的。千年以来,除了邪魔外道,修行界还从未有人新立门户。这其中有很多关节,你一个孩子是不清楚的,还是收回这句话吧。”
听到这里我终于有点生气了。我确实不清楚,但这并不代表我不能说话。想当初我学法未成的时候,曾经遇到过法源和尚,他根本就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就要闯进山神庙去砸山神像。后来在齐云观,碰到泽中那么一帮道士,明摆着是在欺负人,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后来,我把事情闹大了,大家怀疑我的后台硬了,这才客客气气的把我请到广教寺。
今天我说要自立门户,看这些高人都是一脸不自在。本来只是说说而已,而现在我还真有这打算了。我原本什么错都没犯,凭什么让这些人把我叫来问来问去?就因为他们是大门大派,是有道高人?想到这里我冷冷的答道:“佛说门户者,既非门户,是名门户!有什么不可以的?”
这正是张先生教我的金刚经三段论,没想到在这用上了。我话一出口,就听见那法澄和尚在众人中叫道:“对呀,这小孩说的对呀!无始生死根本……无始菩提涅磐……”却无人附和。
活佛见我如是说,也没有反驳,而是改口道:“你们道门中的事情,老僧也不好多言。今天在广教寺,大家不要再提这个话题。……看天色,应该吃饭了,今天就在广教寺用一顿素斋吧。”
……
广教寺是藏密黄教寺院,黄教喇嘛吃不吃素我不知道,但广教寺地处江南,也入乡随俗,寺中僧人也是食素的。这一顿素斋味道很好,我以前没想到豆腐干也能做出鸡大腿和烤牛肉的味道,尤其是那一道油炸南瓜花,滋味确实香脆可口。
和曦真人没有在寺中用斋,而是推说有事要赶紧回山,匆匆走了。吃饭的时候大家的话不多,而且看我的眼神总是很闪烁,就像看见什么怪物。只有那法澄和尚例外,一边吃,一边好奇的问我怎么在梦中遇的神仙,看样子就像个缠着大人讲故事的小孩,我真奇怪这个老和尚怎么会有这种心性?
大多数人用斋只是个样子,几乎是尝了几口就匆匆告辞离去,活佛也不挽留。我是真的饿了,早上跟着尚云飞跑了二十里地,正好吃一顿。所以我是最后走的。老喇嘛没有送我,只是叮嘱我如果将来有事我自己无法解脱,可以再来找他试试。
走出广教寺的大门外,尚云飞不在,估计是回家了,他家就住在广教寺附近。我可不想像上午那样再跑回去,于是走向公交车站点。迎面却碰上了一个熟人,正是在齐云观一挥衣袖将我打飞的泽仁道士。泽仁是专程在那里等我,见我走出来,迎上来道:“石野道友,贫道在这里等你半天了。”
今天在广教寺,名义上是活佛找我,实际上看得出来,是正一门有话要问我,出面的就是那个和曦真人。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胡扯一番下来,老活佛的嫌疑是撇清了,怎么扯到了正一门掌门人守正真人的头上?这不怪我,要怪就怪正一门自己,过了今天,也不知道天下修行人怎么议论正一门。
出门看见泽仁,我有点不自在。齐云观那些道士,和尘与泽中我都看不顺眼,但这个泽仁是个例外。这人有真功夫,头脑也不笨,举止也不那么嚣张。上次的事情严格说起来我有嫁祸栽赃给他的嫌疑,搞得他当时十分被动,在众人面前他却没有发作。看见泽仁和我打招呼,我躲也不是,只有上前问道:“这不是泽仁道兄吗?你找我有什么事?还是因为齐云观的事吗?”
泽仁一摇头:“不是不是,我是奉我师父的命,在这里等你,有话在广教寺不方便当众问你,他老人家叫我在这里问你。”
“你师父?是谁?和尘吗?”
泽仁:“不是不是,和尘真人是我师叔,我师父你在广教寺刚刚见过,就是和曦真人。”
原来这泽仁道长不是和尘的弟子,而是和曦的弟子。师父怎么样,往往看徒弟就知道了。这泽仁功夫与修养都不凡,看来那和曦虽然是个貌不惊人的胖子,手底下可能真有两下子。我问泽仁:“和曦道长还有什么话问我?”
泽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着说道:“石野,本来今天代表正一门出面的应该是掌门大弟子和锋真人。和锋师伯性情刚正,冷面无私,我还替你担心。不巧和锋师伯有事,我师父替他前来。我师父他老人家一向性情随和,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听泽仁的意思,不仅没有因为上次齐云观的事责怪我,反倒在替我担心。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也客客气气的说道:“多谢道兄替我担心了。”
泽仁摆手:“别急着叫我道兄,我以后弄不好要叫你小师叔……你在广教寺所言遇仙人传法的事,我也听说了。”
靠,就这种事传的快!他们都误会我说的那个梦中老神仙是守正真人。我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又不得不装糊涂:“泽仁,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梦中得传道法,难道不可以吗?怎么你又要叫我小师叔?”
泽仁:“原来你还不知道,你所说的那个神仙的样子,就是我正一门祖师爷守正真人。”
我继续装糊涂:“可是那老神仙也没告诉我他是守正真人啊?天底下穿补丁道袍的道士应该有不少吧?拿着金色拂尘用剑形法簪的也应该不止一个吧?”
泽仁笑了:“照说应该不止一个,可是如此打扮,修为又到了出神传法境界的,恐怕就是正一门当代掌门了。”
泽仁说了个“出神传法”,这个境界很高吗?我心里也疑惑的很,风君子一直是在梦中传法,难道他也能和守正真人相提并论?我原来以为这就是普普通通的事,只要是个修行人就会,原来不是这样!这事情越说越拧,也越说越真,有点收不住了,我赶紧问:“其实想弄明白也简单,你师父回山问一问守正前辈不就知道了吗?何必来找我?”
泽仁:“祖师爷岂是想见就能见,他前不久刚刚闭关修行,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出关。所以我师父也没办法去问他老人家,只能先回山与和锋师伯商量去了。”
原来守正真人闭关了,我暂时松了一口气。有点不放心的又问道:“守正老前辈什么时候出关啊?”
泽仁:“宗门大会之前。”
“宗门大会?什么东西?”
泽仁:“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石野,你在广教寺中说你要开宗立派,此话可是当真?”
又说到这个了!我要开宗立派,本来只是说说而已,后来成了一句气话。这些人,分明都有自己的宗派门户,那我开宗立派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泽仁又要这么问我?想到这里我说道:“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
泽仁叹了一口气:“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看样子你的师尊还没来得及和你说清楚,而你年纪尚幼,不知道其中的规矩。……”
泽仁跟我解释了一下关于开宗立派的规矩,我听了之后果然觉得很复杂,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它不像政府成立个什么机构,找个办公室挂个牌,任命一批干部就可以了。自古以来开宗立派的人很多,但大多不为天下修行人所承认,原因很多,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不能在世称神!
活着的人,不能在世称神,这不仅仅是宗教的原则,也是现代文明的原则。这一点我以前听说过,不是听风君子说的,也不是听张先生说的,而是听我们政治老师唐老头在课堂上说的。想当年张道陵创道教,奉老子为祖师,他自己也不敢在世称神,至于天师的称号,那是后来历朝皇帝追封的。(徐公子注:耶稣也没有在世称神,最近美国拍了部电影叫《达·芬奇密码》,也讲到了这件事。)
从宗教的角度,区别正教与邪教,最重要的标准就看这一点。如果有人聚众开宗,号称教主,宣扬自己等于神的存在,在世称神受人膜拜,就离奸佞不远了。这同时也违反了修行界三大戒的第一条:不得以道法神通惑乱尘世、惊世骇俗。这种情况古已有之,但都折腾不长,原因就不必多说了。所以有些野心家,采取了另外一个办法,就是乱认祖宗。比如白莲教取法佛家净土宗,供奉弥勒菩萨,虽然不伦不类,修行人也不去理会。最有意思的是太平天国,供奉的是西方的上帝,却结合了中国本土的宗族思想,洪秀全号称上帝长子,杨秀清号称上帝次子,其它几个头目以此类推。这即使不算邪教,却也与外道无异了。
从现代文明的角度,在世称神往往只会带来灾难,比如说希特勒、想当初的小日本什么天皇。当然这一点,以我小小的年纪还是不太容易理解的。我没想到我要在修行界开宗立派,首先要面临这个问题,我不能以自己为尊,又不能不奉尊长。想当年正一门开宗立派,那是在正一祖师羽化之后,他弟子立的门户。我开宗立派,又能立谁呢?如果我真的道法通神,可以开一代风气之先,但是为我开宗立派,那是将来我的弟子们的事情,而不是我的事情。这就是修行界的规矩。
第053回 一般同根器,奈何分九流
修行界如此立规应该说是很必要的。孔子说过:“人能宏道,非道宏人。”做为一个修行人,应该注重道法的传承,并非以神通来推崇自己。如今我要开宗立派,大家首先就会想到一个问题——我要立谁为宗师?或者干脆和其它人一样,仍旧是托言佛道?
最后泽仁告诉我:“你要想开宗立派,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在宗门大会上斗法夺魁,修行界也会承认你有这个资格。”
“宗门大会上斗法夺魁?什么意思?”
泽仁:“宗门大会是天下修行人每隔一段时间聚集在一起切磋交流的聚会,从八百年前开始,就有了一项传统,各门下弟子也会出手斗法,以相互印证修为得失。……修行界肯定不希望一个二百五开宗立派,去迷惑世人误人子弟,如果你能在宗门大会上证实你的修为确实不在当世之下,你开宗立派只要不违规矩,大家当然无话可说。”
“那这个宗门大会什么时候开?在哪儿开?”
泽仁:“从八百年前,宗门大会一直就由正一门主持,地点就在正一门。时间是六十年一届。”
“六十年?那我得等到什么时候?”
泽仁笑了:“不用等太久,上一次宗门大会是五十九年前,下一次宗门大会就是明年夏天青漪湖涨潮之时!……不过以你现在的修为,你有可能在宗门大会上夺魁吗?”
泽仁一番话说得我有点泄气了。本来开宗立派就是一句气话,听他说完这么多讲究,还要这么严格的条件,显然不是现在的我能够做到的。我不禁默然无语!泽仁见我低头不言,又问我:“石野,其实我也知道你的根基很不错,如果再过六十年,在宗门大会上一展神通倒也不是不可能,可是明年……所以我师父和曦真人要我交代你一句话。”
“什么话?”
泽仁:“他要问你有没有兴趣以正一门弟子的身份参加明年的宗门大会?虽然夺魁是不可能,但总能开开眼界。他听说你在梦中遇高人传授,传法而未拜师,所以现在加入正一门也是可以的。”
泽仁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他的语气分明是要拉我入伙,我一直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反问道:“加入正一门?”
泽仁又笑了:“你别误会,不是要你出家当道士,我正一门中也有俗家弟子。还有我师父说了,在未禀明师尊之前,也不给你按门中辈份记名,你暂时也不用称他为长辈。他还说,就算你梦中遇到的不是守正真人,他也愿意收你这个弟子。”
没想到泽仁和我说了这么多,到头来居然是请我加入正一门的意思!如果换一种场合,换一种经历,我也许就答应了。一个生活在俗世中的少年人,突然知道世上还有这种神秘的修真门派,可以学得传说中的道法神通,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这种诱惑。可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我对正一门没什么好印像,第一印像就很糟糕!和尘道长以及泽中那种人我从心里鄙视,和尘当年对柳家的所作所为是我无论如何不能容忍的。和曦与泽仁可能是一番美意,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
“泽仁道兄,谢谢你的一番美意,但我自有我的想法,我不会加入正一门的。”
泽仁对我的回答倒也不意外,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师父他老人家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你自有高人传授,不会轻易加入别的门派,此事没有查明之前,你恐怕是不会答应的。……那么只有等祖师爷出关之后,看你会不会改变主意了……如果到时候你还是要开宗立派,我会亲自把宗门大会的请贴送到你手里。”
“谢谢你,泽仁道兄,如果正一门弟子都像你这样就好了……”
“你莫要这么说话……我们走吧,这一路恐怕不太平,师父要我把你一路送回学校。”
这和曦真人心真的是很细,他还想到留下一名弟子送我回去。接下来的事情要我更吃惊,泽仁把我领到一辆白色的桑塔纳小轿车旁边,打开后面的车门请我上车,然后自己坐到前排驾驶员的位置上。这道士们也现代化了?正一门也配了小汽车了?泽仁见我眼睛瞪的大大的,微笑着告诉我这是和曦真人的车,特意留下来送我的,他自己坐公交车走了。
看来我的观念有点落后了,还以为这些世上修行的道士仍然是深山老林里打坐吃素的那一种。没想到时代在进步,修行人也与时俱进了。普通型桑塔纳到十几年后只能做做出租车而已,但是在一九九零年,那可是国内的高档车,全车下来要二十多万人民币,道士哪来这么多钱?(暴利时代呀!德国大众用一条闲置的生产线,在中国赚回去不止一个大众!)
走在路上我也想到,和曦真人特意留车送我,是不是在向我展示正一门的气派?想着想着我又想到了那一天泽仁打我的那一袖子,忍不住问他:“泽仁道兄,你那天在齐云观一袖将我打飞,用的是什么道法?”
泽仁手握方向盘说道:“那不是道法,那是武功!当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怎么可能破戒呢?”
“不是法术?是功夫?真有这种武术吗?太夸张了!”
泽仁呵呵笑了:“打人如挂画,沾衣十八跌!这是内家拳术,我是武道双修。习道法的人练内家武功,往往事半功倍,怎么样,你想不想学?”
“想学想学,上哪学?”
泽仁:“只要你加入正一门,我就全教你……”
靠!又是这一套,老子不受诱惑还不行吗?回头问问风君子,再问问张先生,他们会不会这些?我宁愿跟风君子学也不愿意跟正一门学。还有尚云飞早上走路的那个功夫,我也很感兴趣!会不会是传说中的轻功?
……
“正一门要收你做弟子?这我当时就想到了,如果你的道法真是守正真人所传,收你入门也算是认祖归宗。如果你的道法不是守正真人所传,站在和曦的角度,他也会收你入门。小子,知道是为什么吗?”
这是第二天,在凤凰桥头,张先生又出来摆摊了,而我一大早就在那里等他。经过广教寺的事,我很佩服张先生的见识。广教寺的事情后来出了意想不到的波折,我也没来得及问他,只有今天请教了。听了他的话,我老老实实的答道:“不知道,我就是想听张先生是怎么想的。”
张先生伸手捻了捻胡子,却发觉自己没留胡子,于是摸了摸下巴说道:“原因有二。第一,是修行界弟子难寻。虽然说诸法平等、众生无二,但实际上人和人都是有差别的,资质和慧根不一样。找到一个好苗子太难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修炼高深道法的。所以修行界往往是师父找徒弟而不是徒弟拜师父。你的资质虽然不是绝顶,但也是相当不错了,尤其难得的是你有金龙锁玉柱的护身功夫,这是修丹道人梦寐以求的炉鼎,和曦真人如何不动心?况且你说你有天生阴眼,而且遇高人梦中传法,这就说明你生来就有法缘,修行讲究的就是这个法缘。”
张先生说修行界不是徒弟拜师父而是师父找徒弟,这一点我有同感。如果不是风君子主动找到我,我根本就不知道丹道是怎么回事。而风君子找到我的原因,多少是因为我手里的青冥镜,还有就是天生阴眼,又机缘巧合的看到教室里的柳依依。风君子曾经说过我是一流的性情、二流的质资、三流的悟性。我问他人分几流,他说分九流。如此看来我还是算上等了,可是他又告诉我要想习成金丹大道,这三者皆是上品才可,我也就是勉强达标。我又反问他算是几流人材,他说他的性情不如我,只算二流的性情,至于资质和悟性,他则用了三个字形容自己——“不入流”。
我又问张先生:“那么第二点呢?”
张先生:“第二,那就是你和正一门的恩怨了。你搞得正一门很没面子,但是这事闹大了,正一门抓不住你的证据,又不好公然将你怎么样。如果你最终拜在了正一门门下,可以说是皆大欢喜两全齐美!既化解了这场恩怨,又增长了正一门的脸面,最后和曦还得了一个根基不错的弟子。这和曦考虑问题,要比他的师弟和尘强多了……小子,你可以考虑考虑,和曦那人不错,正一门又是天下道术正宗,加入他们并不吃亏,……当然,你如果实在不愿意就算了!”
“正一门我是不会加入。对了,张先生,你会内家拳法吗?”
张先生笑了:“你看我这样子像武林高手吗?我明白了,你是在问泽仁吧?他是武道双修,但未必人人都走这条路。其实武功再厉害,怎么比得上道法神通!这只不过是强身健体而已,你有金龙锁玉柱的护身功夫,学那些干什么。”
张先生确实不像武林高手,问他也白问。只好换个话题:“张先生,能不能帮我算一卦,我明年参加宗门大会的话,会有什么结果?”
“小子,你想砸我的招牌!普天之下高人盛会,你居然敢叫我来算。你以后别再跟我提这个话题,要不然我不理你了……”
算了,他不算就不算,我去问问风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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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宗门大会是什么东西?你跟我说说。”风君子更有意思,他居然没有听说过宗门大会。不过想想也是,他还不满十六岁,没有听说过六十年一庙的宗门大会很正常。搞了半天我还得给他解释究竟什么是宗门大会。
风君子听完之后一脸好奇:“石野,我跟你商量件事呗!假如你有请贴的话,到时候把我也带去,我也想见识见识。”
这下倒好,在他这儿没问出什么来,他反倒要凑这个热闹。我苦着脸道:“我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一不小心就说出自立门户的话,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风君子:“和曦真人不是给你指了一条路吗?你加入正一门。我不会反对的,三十六洞天的丹道和四门十二重楼的丹道并不冲突,只是他们太罗嗦繁琐了。”
“风君子,要是你的话,你会加入正一门吗。”
风君子直摇头:“不会不会,当然不会!我对黑社会不感兴趣!”
风君子居然将这种隐藏于世的修真门派形容成黑社会。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风君子突然又变的一脸严肃,凑过来对我说道:“石野,你现在可是天下闻名了,修行界都知道有个小子在梦中遇到守正真人传授道法,而且还扬言要开宗立派。你开宗立派我不管,但我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
“什么事?”我也很好奇,风君子还从来没求过我什么事。
风君子郑重道:“你以后要真是开什么宗立什么派,千万不要把我的样子塑成雕像,供奉在你那什么门派里!……只有魏忠贤那个死不要脸的太监才让人给自己立生祠!”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差点没笑出来。原来不能在世称神的规矩风君子也知道。我如果立门派,奉师尊的话,我的师尊严格说起来就是风君子。风君子提前跟我打招呼,到时候不能供奉他。其实按规矩也可以供奉他,但那要等到他离开人世之后,他现在显然还没有做好这个打算。
“好了,我知道了。关于宗门大会的事情,你看该怎么办?”
风君子笑了:“不怎么办!等请贴送来再说。老子说过‘圣人以无事取天下’,没有必要没事想事。你现在只做一件事,就是好好修炼丹道。你现在已经得成‘大药’,灵丹初成。已经从四门十二重楼的第一门进入第二门,第二门中三重境界分别是‘灵丹’、‘还转’和‘金汤’。你记住了,这一段时间你仍然不可以去见韩紫英以及咻咻。”
“不可以见?你不是说过了夏至就可以吗?”
风君子:“本来问题出在她们身上,所以在夏至之前不能见你。现在问题出在你身上,你又把事情搞大了!是你不能见她们。还有,别忘了我们还是中学生,没有出家当道士。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还有一个问题,‘圣人以无事取天下’,你怎么那么爱凑热闹?”
风君子:“你看我长的像圣人吗?如果你觉得我像圣人的话,我把名号让给你,换两个银子花花。……对了,你这几天可以阴神出游,但是最远只能到状元桥,如果状元桥洞下的蒲团是正着的,你就立刻回去,如果蒲团是反过来的,你就在那里等我。我会教你‘灵丹’的心法与口诀。在此之前,至于其它的事,什么开宗立派,什么加入正一门,包括老板娘、咻咻、柳依依。统统都不要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