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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摘与小说

苗疆道事

历史档案 · 保留原帖文字 · 1154 条回复

书名:《苗疆道事》 作者:南无袈裟理科佛 内容简介:   百年前的今天大拿尽出,群星闪耀,一时间风起云涌;   百年后的当下天地大劫,众神陨落,叹天下几人能活?   一百年前是李道子、屈阳和洛十八的时代,一百年后,左道一出,天下谁能与之争锋?而在这百年之间,却是翻天覆地的年代,这里面有着什么人,在演绎着何等的慷慨悲歌呢?   我书写的不是陈二蛋的个人传记,而是一个时代,以及身处于这个大时代之中,那些一代宗师的故事。   苗疆巫蛊、九尾白狐、走阴遁体、转世重修、转战万里、黄山龙蟒、百鬼夜行……黑手双城和他的七个小伙伴,将为你娓娓叙述,陈老魔到底是怎么炼成的! 001 书名:《苗疆道事》 002 第一卷 饥饿年代 003 第一章 十八劫和小白狐儿 004 第二章 龙家岭第一密子王 005 第三章 五姑娘山的老道士 006 第四章 麻栗山里的捉猴人 007 第五章 这孩子哭声能招狼 008 第六章 命里当有十八劫难 009 第七章 山鬼老魅聚邪纹 010 第八章 黄芽白雪神仙府 011 第九章 净手摸骨言转世 012 第十章 道门三戒血咒生 013 第十一章 神仙洞府一打杂 014 第十二章 如若有缘江湖再见 015 第十三章 阔别三年又返家 016 第十四章 学成归家把名装 017 第十五章 半夜枕边鬼唱歌 018 第十六章 婴灵不散 019 第十七章 小妮中邪 020 第十八章 哑巴努尔 021 第十九章 巫门除灵 022 第二十章 通家之谊 023 第二十一章 林中吊尸 024 第二十二章 茅山养鬼术 025 第二十三章 暗夜惊变 026 第二十四章 老鼠会与茅山宗 027 第二十五章 勇闯尸屋 028 第二十六章 杨小懒 029 第二十七章 胖妞噩耗 030 第二十八章 受尽屈辱 031 第二十九章 女神和女神经病 032 第三十章 被逼拜师 033 第三十一章 鼎炉之期 034 第三十二章 自由,以及林中小屋 035 第三十三章 燃魂点灯 036 第三十四章 逃亡被抓 037 第三十五章 化茧成蝶 038 第三十六章 地包天 039 第三十七章 勾心斗角 040 第三十八章 南明古墓阴阳灯 041 第三十九章 棺中有梯 042 第四十章 呼啸迷魂梯 043 第四十一章 我弄死你 044 第四十二章 斩草不除根 045 第四十三章 黄雀在后 046 第四十四章 银牌子 047 第四十五章 归根溯源 048 第四十六章 老友重逢 049 第四十七章 胖妞出事了 050 第四十八章 大闹天宫 051 第四十九章 重返观音洞 052 第五十章 危机进行时 053 第五十一章 杨二丑逞凶 054 第五十二章 恶枭陨落 055 第五十三章 尘埃落定,各处离散 056 第五十四章 巫山后备培训学校 057 第五十五章 十天禁闭 058 第五十六章 静室修行 059 第五十七章 李道子的威名 060 第五十八章 我要一直活着 061 第五十九章 跪与不跪,事关尊严 062 第六十章 坎坷毕业路 063 第六十一章 所谓少年,就是要追逐希望 064 第二卷 青盲年代 065 第一章 行动处二科室 066 第二章 再遇小妮一家 067 第三章 瓦浪山水库案 068 第四章 二蛋童尿安天下 069 第五章 水库大鱼长两米 070 第六章 巨型鲶鱼藏珠 071 第七章 铁釜煮熬鲜肉 072 第八章 算命先生姓刘 073 第九章 刘老三风水局 074 第十章 好吃不过饺子 075 第十一章 摸骨算命言改名 076 第十二章 省钢风云变幻 077 第十三章 临时抓丁遇险 078 第十四章 天黑请闭上眼 079 第十五章 肩上骑着个人 080 第十六章 你们都得去死 081 第十七章 手很黑的小子 082 第十八章 寒光剑将出世 083 第十九章 饮血寒光剑,铁齿神算刘 084 第二十章 飞剑?飞剑! 085 第二十一章 小哥赐我一死 086 第二十二章 这是原则问题 087 第二十三章 此事只关公义 088 第二十四章 李局如沐春风 089 第二十五章 胖妞,我想和你聊一聊 090 第二十六章 机关苦闷生活 091 第二十七章 这魔剑归你了 092 第二十八章 天黑了别出门 093 第二十九章 转眼就被虏获 094 第三十章 恶鬼缠身杨小懒 095 第三十一章 除夕艳福不浅 096 第三十二章 社友莫慌,我来助你 097 第三十三章 魔猿莫睁三只眼 098 第三十四章 冥火魔身,铜钱破阵 099 第三十五章 琳琅真人苏冷 100 第三十六章 龙虎山罗贤坤 101 第三十七章 口嚼大蒜夜话长 102 第三十八章 分离不过是另一种的开始 103 第三十九章 三月初旬工作组 104 第四十章 抵达神农架林区 105 第四十一章 离奇失踪,山中夜行 106 第四十二章 老鼠会又现行踪 107 第四十三章 要么你去,要么它去 108 第四十四章 不是烂泥,是肉泥 109 第四十五章 临仙遣策 110 第四十六章 四层套棺 111 第四十七章 内棺摸宝 112 第四十八章 墓室乱局 113 第四十九章 死伤无数 114 第五十章 杀伐果断 115 第五十一章 魔简生光 116 第五十二章 危机未解 117 第五十三章 专属符袋 118 第五十四章 乡下小子 119 第五十五章 大队来袭 120 第五十六章 事件将尽,又生祸端 121 第五十七章 一片死寂 122 第五十八章 撒豆成兵,剪纸成灵 123 第五十九章 生死取舍 124 第六十章 法螺道场的招牌硬菜 125 第六十一章 半路杀出三个程咬金 126 第六十二章 受伤的狼 127 第六十三章 弱者忿恨 128 第六十四章 两场丧事 129 第三卷 热血年代 130 第一章 省局特别行动队 131 第二章 白布烛火演阴阳 132 第三章 一个神秘的女人 133 第四章 辗转夜探龙旺庄 134 第五章 误中副车叩门声 135 第六章 棺中藏猫夜奔忙 136 第七章 蟊贼团伙谣言凶 137 第八章 第十二凶煞案生 138 第九章 疑团冰释异端起 139 第十章 猥琐供奉范英杰 140 第十一章 被辱家人心魔起 141 第十二章 案情陡变被接手 142 第十三章 圆灵掌心雷秘解 143 第十四章 巷口围堵大鱼现 144 第十五章 李局神符狂澜挽 145 第十六章 小懒进补反受害 146 第十七章 金猴奋起千钧棒 147 第十八章 集云大档头落网 148 第十九章 你爱这个国家吗 149 第二十章 兄弟聚首腹语奇 150 第二十一章 南疆战场背景深 151 第二十二章 哎,狗日的战争 152 第二十三章 大比之前集市乱 153 第二十四章 师承龙虎赵承风 154 第二十五章 半百男人大混战 155 第二十六章 兔子逼急奔雷掌 156 第二十七章 一个字,就是猛 157 第二十八章 冤家见面眼很红 158 第二十九章 有舍有得有仇怨 159 第三十章 八仙过海显神通 160 第三十一章 这就是我的朋友 161 第三十二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162 第三十三章 铁线虫掌黑魔砂 163 第三十四章 人民战争寻踪迹 164 第三十五章 努尔的意外发现 165 第三十六章 旱烟罗锅身独行 166 第三十七章 敌军凶猛蜂拥至 167 第三十八章 虎口夺食身狂奔 168 第三十九章 硕大光头小白龙 169 第四十章 风符一开百里外 170 第四十一章 穷途末路饱口福 171 第四十二章 有钱能使鬼推磨 172 第四十三章 两次犯错因心软 173 第四十四章 花裳少女小观音 174 第四十五章 厉害呆萌邻家女 175 第四十六章 恐怖吃货逞威风 176 第四十七章 一场战争的开启 177 第四十八章 麻栗山少年之反击 178 第四十九章 峰回路转死亡谷 179 第五十章 瓯雒城寨幽冥浮 180 第五十一章 邪灵入梦险恶生 181 第五十二章 王权象征赶神棍 182 第五十三章 朝天一棍翼蛇生 183 第五十四章 城寨伏击与求生 184 第五十五章 倾天铜镜覆岩顶 185 第五十六章 无端落木鲜花生 186 第五十七章 人脸虫子镆铘树 187 第五十八章 我是一条浑噩鱼 188 第五十九章 似狼似虎似仇怨 189 第六十章 小观音和帅弥勒 190 第六十一章 当面朋友背后刀 191 第六十二章 最好他乡遇故知 192 第六十三章 离国境只有一步 193 第六十四章 御鼠王及其弟子 194 第六十五章 扬眉吐气逞威风 195 第六十六章 生死与共真兄弟 196 第六十七章 相约之事你可忘 197 第六十八章 赵承风翻转风云 198 第六十九章 把生留给年轻人 199 第七十章 层出不穷少年子 200 第七十一章 穷途末路绝境地 201 第七十二章 对不起我来晚了 202 第七十三章 诸位一路走好啊 203 第七十四章 请记住这些英雄 204 第四卷 花样年代 205 第一章 开山观礼 206 第二章 茅山茅山 207 第三章 心口一疼 208 第四章 萧家小颜 209 第五章 改名之说 210 第六章 乱云纷起,茅山来客 211 第七章 道门排场 212 第八章 锦官城中一字剑 213 第九章 只为每天见她一眼 214 第十章 你走了,我留 215 第十一章 符钧的圆满,和我的执着 216 第十二章 大师兄 217 第十三章 世间再无陈二蛋 218 第十四章 十八劫,了几桩 219 第十五章 有意义的事,只为一瞥 220 第十六章 可敢答应 221 第十七章 李道子的担当 222 第十八章 功成身退 223 第十九章 山中无岁月 224 第二十章 茅山后裔 225 第二十一章 道士下山 226 第二十二章 寻觅来生 227 第二十三章 机遇总随危机在 228 第二十四章 深夜走魂 229 第二十五章 半夜惊魂 230 第二十六章 山雨欲来 231 第二十七章 风满楼 232 第二十八章 久分必合,久合必分 233 第二十九章 炼妖壶观术 234 第三十章 当年李道子,今朝陈志程 235 第三十一章 第三个孩子,不哭 236 第三十二章 白合转生,但什么情况 237 第三十三章 此间事了,各自离散 238 第三十四章 姐姐要嫁人 239 第三十五章 幼时好友齐聚首 240 第三十六章 千里之堤 241 第三十七章 道士回山 242 第三十八章 山体震动 243 第三十九章 后院石阵 244 第四十章 天地真魔 245 第四十一章 永失我爱? 246 第四十二章 真真假假谁能看透 247 第四十三章 纠结的小颜师妹 248 第四十四章 阿普陀的伏笔 249 第四十五章 陶晋鸿的考验 250 第四十六章 大师兄你的路子好野 251 第四十七章 熊孩子闹出的误会 252 第四十八章 软硬兼施大师兄 253 第四十九章 破烂道观不速客 254 第五十章 四个高手,一个胖子 255 第五十一章 深陷江湖约架风波 256 第五十二章 香粥之中藏虫蛊 257 第五十三章 黎山十三尸门阵 258 第五十四章 一根大棒子 259 第五十五章 青城山上重瞳子 260 第五十六章 茅山道士,一剑斩破阴阳 261 第五十七章 我只是拉肚子 262 第五十八章 你真的惹怒我了 263 第五十九章 风眼立功 264 第六十章 众人皆诧异,志程立奇功 265 第六十一章 奇谋迭出 266 第六十二章 万事皆休,推断功法 267 第六十三章 甜蜜与温馨,不过对视一笑 268 第六十四章 内应与大势 269 第六十五章 所谓天下十大 270 第六十六章 明空目和关门弟子 271 第五卷 青铜年代 272 第一章 桃花林下 273 第二章 郎情妾意,一吻定情 274 第三章 大试结果即将出现 275 第四章 你不开心 276 第五章 棒打鸳鸯的终极秘密 277 第六章 下山回乡 278 第七章 神秘的小女孩儿嘤嘤 279 第八章 入职总局 280 第九章 精锐工作组之议 281 第十章 你好,我叫王红旗 282 第十一章 众强云集 283 第十二章 黄河石林九曲 284 第十三章 肩上的责任,心中的公义 285 第十四章 暗夜惊变 286 第十五章 石林惊魂 287 第十六章 三尾碎石柱 288 第十七章 漫山遍野的魔蜥海 289 第十八章 八卦异兽,白色的卵 290 第十九章 水道逃遁 291 第二十章 嘤嘤与小白狐儿 292 第二十一章 北疆王 293 第二十二章 预料之外的辛苦 294 第二十三章 重返巨大石穴 295 第二十四章 法阵封印,秘藏动心 296 第二十五章 莫装波伊 297 第二十六章 怕死的阵灵 298 第二十七章 黑纱妇人 299 第二十八章 此事罢休 300 第二十九章 离开西北 301 第三十章 名额初定 302 第三十一章 我的女神叫萧应颜 303 第三十二章 招兵买马 304 第三十三章 一支穿云箭 305 第三十四章 故友再重逢 306 第三十五章 论如何将白合给掰直了 307 第三十六章 南柯一梦不愿醒 308 第三十七章 白合被掳 309 第三十八章 地上冒出老和尚 310 第三十九章 小观音来华 311 第四十章 线索显露 312 第四十一章 乡村凶人 313 第四十二章 怪我咯 314 第四十三章 小楼一夜听春雨 315 第四十四章 魅族一门 316 第四十五章 身陷敌营 317 第四十六章 敢问路在何方 318 第四十七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319 第四十八章 四杀,杀出一片天 320 第四十九章 高手云集 321 第五十章 符文极限 322 第五十一章 箭王魅魔,都被我承包了 323 第五十二章 美女与蛇 324 第五十三章 小魔头只饮一瓢水 325 第五十四章 小涵涵,易哥哥 326 第五十五章 牢笼 327 第五十六章 狡诈魅魔,环环相扣 328 第五十七章 火火火 329 第五十八章 十年宛如一梦 330 第五十九章 运筹帷幄,好讯频传 331 第六十章 年关将近 332 第六十一章 试剑,贪狼星初临 333 第六卷 黑铁年代 334 第一章 外事任务 335 第二章 目的何在 336 第三章 白云闹局 337 第四章 算命技术哪家强 338 第五章 一头大肥羊 339 第六章 扑朔迷离 340 第七章 非人所为 341 第八章 蛛丝马迹 342 第九章 淮扬丁一 343 第十章 潘家园鬼市 344 第十一章 不按规矩 345 第十二章 小院乱斗,摧拉枯朽 346 第十三章 兄妹阋墙,相爱相杀 347 第十四章 小兄弟,过来跟我咯 348 第十五章 功名利禄搏命出 349 第十六章 久别重逢,物是人非 350 第十七章 洞中惊起枪声 351 第十八章 对不起,我是卧底 352 第十九章 诡异的赤松蟒 353 第二十章 嗑药好疯狂 354 第二十一章 截胡 355 第二十二章 白衣赤脚 356 第二十三章 无形的博弈 357 第二十四章 完璧归赵 358 第二十五章 命中注定 359 第二十六章 茅山有女,遥遥相盼 360 第二十七章 初临宜昌 361 第二十八章 只愿世间更美好 362 第二十九章 将计就计 363 第三十章 诡异山村 364 第三十一章 黑袍婆婆 365 第三十二章 拜码头 366 第三十三章 疑踪诡异 367 第三十四章 搜魂三问 368 第三十五章 空城计 369 第三十六章 意料不到的敌人 370 第三十七章 一口泥,一口糖 371 第三十八章 道场消息 372 第三十九章 私奔事件 373 第四十章 深入虎穴 374 第四十一章 去而复返,巨大危机 375 第四十二章 乱事纷纭 376 第四十三章 阎罗公子 377 第四十四章 风来 378 第四十五章 好一个巫门棍郎 379 第四十六章 割席断交 380 第四十七章 一人,战八方 381 第四十八章 莫冲动,自己人 382 第四十九章 不过是战 383 第五十章 当我这里是什么 384 第五十一章 特勤一组 385 第五十二章 一棍捅破天 386 第五十三章 图穷匕见 387 第五十四章 混乱而有序 388 第五十五章 出尔反尔,腹黑陈老大 389 第五十六章 师门 390 第五十七章 书房纵论,邪灵杂谈 391 第五十八章 收服木匠心 392 第七卷 黄金年代 393 第一章 满月酒,少小好友对面生 394 第二章 离别宴,此番一起无别期 395 第三章 六月初,肩负使命奔往南 396 第四章 案情会,故人聚首话真凶 397 第五章 疑内鬼,闵教传承典故深 398 第六章 分任务,三人夜探歌舞厅 399 第七章 文公子,尹悦顽皮惹祸端 400 第八章 撂狠话,不给面子弄死你 401 第九章 疑胖妞,多方查证内鬼出 402 第十章 迟生变,疑似内鬼吊墙头 403 第十一章 线索断,畏罪自杀陷僵局 404 第十二章 弥勒现,胖妞气息尹悦闻 405 第十三章 异变生,文鹄扮猪吃老虎 406 第十四章 迷雾散,柳暗花明又一村 407 第十五章 扮恶人,夜场逞凶过江龙 408 第十六章 差一线,文鹄梦中被惊走 409 第十七章 喝早茶,王秋水点破玄机 410 第十八章 争时间,秘密潜入仓储地 411 第十九章 络腮胡,地道夺命狂奔中 412 第二十章 疑团揭,诛心三问恶战生 413 第二十一章 陷绝境,离水凶鱼列阵起 414 第二十二章 为了谁,为与美人长厮守 415 第二十三章 师兄弟,茅山道士逞威名 416 第二十四章 镇虎门,此般疯狂只为儿 417 第二十五章 对恶人,雷霆手段慈悲心 418 第二十六章 大事件,宜将剩勇追穷寇 419 第二十七章 龙穴岛,南海龙宫传言地 420 第二十八章 曹聪明,世间比死亡痛苦 421 第二十九章 饮血剑,疍家灵蛊化尸虱 422 第三十章 海猴子,古榕树冠藏蓝蛇 423 第三十一章 水底客,是敌是友分不清 424 第三十二章 水中战,巨大鱼尾乃非人 425 第三十三章 陷阵中,今夜兄弟开杀戒 426 第三十四章 红蝎现,闵教强人终聚首 427 第三十五章 鬼灵束,淡定现身机会出 428 第三十六章 法阵破,陡然间敌势崩溃 429 第三十七章 杀人剑,饮血寒光自杀人 430 第三十八章 如破竹,大局已定变数生 431 第三十九章 闵魔出,斗笠老头渔船立 432 第四十章 计中计,勾心斗角谋中谋 433 第四十一章 大掌教,一人单挑大部队 434 第四十二章 俞东彪,福建龙岩天宫山 435 第四十三章 双雄会,一席谈话定乾坤 436 第四十四章 识故人,光头竟是食狗鲶 437 第四十五章 余佳源,不看医生我没钱 438 第四十六章 三杯酒,敬亡魂,敬战友 439 第四十七章 见家长,男大当婚女当嫁 440 第四十八章 自辩白,老子为何有资格 441 第四十九章 我愿意,一生一世一辈子 442 第五十章 谈婚嫁,有情人终成眷属 443 第五十一章 观星台,十八劫难终过半 444 第五十二章 我等你,我男人顶天立地 445 第五十三章 黄金年代 446 第八卷 黑暗年代 447 第一章 重回金陵 448 第二章 疑点重重 449 第三章 老宅闹鬼 450 第四章 医院来电 451 第五章 背后中招 452 第六章 老孙说法 453 第七章 人性极恶 454 第八章 绝境温暖 455 第九章 心灵鸡汤 456 第十章 程杨现身 457 第十一章 嗟来之食 458 第十二章 交换血誓 459 第十三章 债不过夜 460 第十四章 境界提升,秒杀老孙 461 第十五章 空白玉简 462 第十六章 螳螂捕蝉 463 第十七章 虎穴之说 464 第十八章 三剑祭奠 465 第十九章 黄雀在后 466 第二十章 阵斩半百 467 第二十一章 猖狂个毛 468 第二十二章 职业愿景 469 第二十三章 返回京都 470 第二十四章 林豪父亲 471 第二十五章 不会原谅 472 第二十六章 泥鳅化龙 473 第二十七章 有点麻烦 474 第二十八章 凌云收徒 475 第二十九章 喋血算命 476 第三十章 阿伊紫洛 477 第三十一章 筹谋招新 478 第三十二章 鲁东四雄 479 第三十三章 潭溪山中 480 第三十四章 寒潭金光 481 第三十五章 力战风魔 482 第三十六章 夺命狂奔 483 第三十七章 生死抉择 484 第三十八章 痕迹消失 485 第三十九章 进展缓慢 486 第四十章 蝗灾背后 487 第四十一章 大佬发话 488 第四十二章 值不值钱 489 第四十三章 渤海大豪 490 第四十四章 气势逼人 491 第四十五章 阿勒厄蝗 492 第四十六章 雷厉手段 493 第四十七章 嘉欣屈服 494 第四十八章 拍卖会场 495 第四十九章 竟是飞剑 496 第五十章 黑衣少女 497 第五十一章 洛氏飞雨 498 第五十二章 崂山渊源 499 第五十三章 母蝗踪迹 500 第五十四章 河滩设伏 501 第五十五章 阵封母蝗 502 第五十六章 胖妞截胡 503 第五十七章 魅族血魔 504 第五十八章 一夜奔忙 505 第五十九章 准备回京 506 第六十章 母蝗真假 507 第六十一章 病房争端 508 第六十二章 血债血偿 509 第六十三章 长江后浪 510 第六十四章 风魔化禽 511 第六十五章 破局者言 512 第六十六章 牛粪嘎痂 513 第六十七章 幼蝗出土 514 第六十八章 龙脉危机 515 第六十九章 河道设坛 516 第七十章 丧服男女 517 第七十一章 人蝗重现 518 第七十二章 被人抛弃 519 第七十三章 光头铮亮 520 第七十四章 降龙伏虎,白衣赤足 521 第七十五章 不相为谋 522 第七十六章 巨龙撞击 523 第七十七章 木秀于林 524 第七十八章 死也甘愿 525 第七十九章 不陪你走 526 第八十章 我回来了 527 第八十一章 异变陡生 528 第八十二章 放虎出笼 529 第九卷 黎明年代 530 第一章 战后伤痛难消 531 第二章 实力受人尊敬 532 第三章 病虎需露爪牙 533 第四章 渺渺何处是家 534 第五章 因为爱所以逃 535 第六章 今后何去何从 536 第七章 离别京都南下 537 第八章 老陈遭人讹诈 538 第九章 他乡又遇故知 539 第十章 谁都有辛酸事 540 第十一章 明朝弘治浇黄 541 第十二章 修道需顺自然 542 第十三章 桃花树下藏尸 543 第十四章 一生难有一笑 544 第十五章 历史如此相似 545 第十六章 武侯祠中偶遇 546 第十七章 河沟旁边出手 547 第十八章 林边还有恶斗 548 第十九章 相约博格达峰 549 第二十章 尹悦冷若冰霜 550 第二十一章 抵达边疆首府 551 第二十二章 尹悦染上酒瘾 552 第二十三章 我已不在江湖 553 第二十四章 雪夜林中烤狼 554 第二十五章 领路人北疆王 555 第二十六章 神秘的神池宫 556 第二十七章 宫中景色如画 557 第二十八章 神池宫有两宝 558 第二十九章 志程从来不忍 559 第三十章 威武总也不屈 560 第三十一章 藏经阁中买卖 561 第三十二章 宫外林原凶险 562 第三十三章 现在满意了么 563 第三十四章 神秘组织出现 564 第三十五章 大清仓大甩卖 565 第三十六章 花钱宛如流水 566 第三十七章 土豪变成穷鬼 567 第三十八章 两百贝币闹局 568 第三十九章 身陷权力旋涡 569 第四十章 约定城下之盟 570 第四十一章 深夜喝酒密谋 571 第四十二章 道一声你珍重 572 第四十三章 变故陡然而生 573 第四十四章 半路拦腰截杀 574 第四十五章 林中香艳盘问 575 第四十六章 直入敌人巢穴 576 第四十七章 屋外有人求见 577 第四十八章 神秘刺客伯爵 578 第四十九章 落败遁入雾林 579 第五十章 春宵一梦有无 580 第五十一章 天山福灵雪豹 581 第五十二章 神仙洞府,百米冰窟 582 第五十三章 任你法阵凶险,我自一剑 583 第五十四章 以自由的名义 584 第五十五章 志程以卵击石 585 第五十六章 神符王李道子 586 第五十七章 谁能横刀立马,唯我天山 587 第五十八章 密林兽潮来袭 588 第五十九章 我自挺身而出 589 第六十章 箫声咽安魂殇 590 第六十一章 我非无名小卒 591 第六十二章 道术博大精深 592 第六十三章 莫非因为爱情 593 第六十四章 秘境危在旦夕 594 第六十五章 二十年一句话 595 第六十六章 城头一丝希望 596 第六十七章 天山祖灵之威 597 第六十八章 百废待兴之时 598 第六十九章 相送不如怀念 599 第十卷 白衣年代 600 第一章 路遇团结求珍宝 601 第二章 回茅山求师解惑 602 第三章 欲见你而又彷徨 603 第四章 英华真人重承诺 604 第五章 杨劫和大师南南 605 第六章 当头一记下马威 606 第七章 情字一事最烦人 607 第八章 风波诡谲暗流涌 608 第九章 真挚情感最动人 609 第十章 一语当真惊四座 610 第十一章 目标是集训第一 611 第十二章 心有仇怨需隐藏 612 第十三章 路灯下的小胖子 613 第十四章 新生的招收工作 614 第十五章 一个梦想的启航 615 第十六章 黄埔军校孕育中 616 第十七章 风波暗流诡异起 617 第十八章 失联学生魂被拘 618 第十九章 前尘往事再浮现 619 第二十章 只因房价太过贵 620 第二十一章 省局大楼遭围攻 621 第二十二章 老子未必会怕你 622 第二十三章 火速办案三千里 623 第二十四章 二般结果是什么 624 第二十五章 这种责任可愿负 625 第二十六章 陈雨爱一路走好 626 第二十七章 梦想能与你同行 627 第二十八章 十三灭门凶孙劼 628 第二十九章 乱枪打死老师傅 629 第三十章 杀戮之夜将起航 630 第三十一章 金花公子展威能 631 第三十二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632 第三十三章 勾心斗角崖壁间 633 第三十四章 阴雷渡劫劫未消 634 第三十五章 侏儒老头俞千八 635 第三十六章 小颜师妹也入瓮 636 第三十七章 我与你结为夫妻 637 第三十八章 红橙黄绿蓝靛紫 638 第三十九章 武穆王助攻一城 639 第四十章 跌跌撞撞出毒谷 640 第四十一章 藤蔓缠身欲逆反 641 第四十二章 优昙婆罗为羽翼 642 第四十三章 岷山老母杨小懒 643 第四十四章 南北两择夺命路 644 第四十五章 千军万马来相见 645 第四十六章 燕赵群雄战黑手 646 第四十七章 三棍朝天陈发疯 647 第四十八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648 第四十九章 黑手一语退群敌 649 第五十章 穷追不舍武穆王 650 第五十一章 众叛亲离走绝路 651 第五十二章 实力悬殊即将亡 652 第五十三章 精疲力竭希望生 653 第五十四章 急公好义一字剑 654 第五十五章 群雄汇聚气氛僵 655 第五十六章 强颜欢笑已调解 656 第五十七章 总有底限需坚持 657 第五十八章 酒醉初议建七剑 658 第五十九章 傅青主梦中传道 659 第六十章 偷天换日李代桃 660 第六十一章 七剑成员初亮相 661 第六十二章 时间匆匆如流水 662 第十一卷 风云年代 663 第一章 惊天之变 664 第二章 分离之痛 665 第三章 雷厉风行 666 第四章 引蛇出洞 667 第五章 真凶疑云 668 第六章 追杀始端 669 第七章 亭下走马 670 第八章 剑的背叛 671 第九章 空手夺刃 672 第十章 巨枭终结 673 第十一章 疑云重重 674 第十二章 白莲如花 675 第十三章 令人发指 676 第十四章 黑手凶名 677 第十五章 不速之客 678 第十六章 北斗七剑 679 第十七章 什么情况 680 第十八章 血债累累 681 第十九章 平地惊雷 682 第二十章 恐怖如斯 683 第二十一章 七剑聚首,天下名扬 684 第二十二章 修为再高,群殴撂倒 685 第二十三章 尘埃落定 686 第二十四章 雷霆手段 687 第二十五章 不得自由 688 第二十六章 欢迎回家 689 第二十七章 招兵买马 690 第二十八章 峰回路转 691 第二十九章 最初起点 692 第三十章 通天手段 693 第三十一章 心头的魔 694 第三十二章 元神离体 695 第三十三章 世间再无李道子 696 第三十四章 不负期望 697 第三十五章 极尽哀荣 698 第三十六章 拜地头蛇 699 第三十七章 志程手段 700 第三十八章 真假莫辨 701 第三十九章 出师不利 702 第四十章 尸涤虫,亡神蛊 703 第四十一章 太监忠贤 704 第四十二章 纯金棺柩 705 第四十三章 墓室争锋 706 第四十四章 几经反转 707 第四十五章 前朝遗恨 708 第四十六章 敌友莫辨 709 第四十七章 卿本佳人 710 第四十八章 新春佳节 711 第四十九章 欣喜若狂 712 第五十章 人情世故 713 第五十一章 心同陌路 714 第五十二章 鬼节失踪 715 第五十三章 孤军深入 716 第五十四章 神秘媚术 717 第五十五章 第十二个 718 第五十六章 线索纷纷 719 第五十七章 目标老朴 720 第五十八章 沙洲缉凶 721 第五十九章 一箭双雕 722 第六十章 东官狗爷 723 第六十一章 束手无策 724 第六十二章 另辟蹊径 725 第六十三章 枕边藏人 726 第六十四章 恐怖问候 727 第六十五章 意外之战 728 第六十六章 山庄夜斗 729 第六十七章 都是算计 730 第六十八章 一剑之威 731 第六十九章 生擒魅魔 732 第七十章 后事诡异 733 第七十一章 垂死挣扎 734 第七十二章 赴任黑省 735 第十二卷 争锋年代 736 第一章 清闲副局长 737 第二章 镜心流大师 738 第三章 你得干翻我 739 第四章 混入行伍中 740 第五章 相约梅花桩 741 第六章 狠辣少年郎 742 第七章 来势且汹汹 743 第八章 神秘无面人 744 第九章 北海道凶神 745 第十章 食肉与食草 746 第十一章 有便宜不占 747 第十二章 一剑斩人生 748 第十三章 地主的招待 749 第十四章 现在爽了吧 750 第十五章 平辈来论交 751 第十六章 吴琊失踪案 752 第十七章 兴凯湖湖畔 753 第十八章 毛子化苍狼 754 第十九章 灵动肉珠子 755 第二十章 赤塔叛逃者 756 第二十一章 老巢惊魂记 757 第二十二章 深入敌营中 758 第二十三章 恐怖实验场 759 第二十四章 十万火急中 760 第二十五章 生机险中求 761 第二十六章 短暂的和平 762 第二十七章 不死不相见 763 第二十八章 擒贼先擒王 764 第二十九章 事了拂衣去 765 第三十章 古怪幸存者 766 第三十一章 真龙的传闻 767 第三十二章 历史的会面 768 第三十三章 艰难的行程 769 第三十四章 吟诗与杀生 770 第三十五章 黑手坐死地 771 第三十六章 一石击二鸟 772 第三十七章 门洞的字迹 773 第三十八章 恐怖的吟声 774 第三十九章 异样的杨劫 775 第四十章 三头的魔物 776 第四十一章 都是腹黑人 777 第四十二章 祭坛缠龙尸 778 第四十三章 食人光头女 779 第四十四章 快乐的列宁 780 第四十五章 并非孤独者 781 第四十六章 结界已破碎 782 第四十七章 提棍的男人 783 第四十八章 有一种情义 784 第四十九章 魔罗怨鬼魄 785 第五十章 兄弟且齐心 786 第五十一章 流泪的蛟龙 787 第五十二章 或许有办法 788 第五十三章 强弱陡转间 789 第五十四章 龙头巅峰战 790 第五十五章 蛟龙与巨蟒 791 第五十六章 舌尖的温柔 792 第五十七章 魔蟒撞龙柱 793 第五十八章 都不愿归去 794 第五十九章 男儿轻离别 795 第六十章 狡猾的陆一 796 第六十一章 马没有停蹄 797 第六十二章 艰难的抉择 798 第六十三章 如血残阳下 799 第六十四章 踏破罗满屯 800 第十三卷 混乱年代 801 第一章 方寸商定寻龙事 802 第二章 多年之后师兄弟 803 第三章 一朝成名天下知 804 第四章 此去后不管生死 805 第五章 忒不靠谱小师弟 806 第六章 路遇腐臭僵尸脸 807 第七章 林中伏尸幽怨生 808 第八章 玄武洞中诡异多 809 第九章 半截人身浮蛇池 810 第十章 蛇窟蛋池明悟道 811 第十一章 百千万条剧毒蛇 812 第十二章 知道我妈是谁么 813 第十三章 先是大哥后世叔,厚颜无耻小豆子 814 第十四章 一滴精血炼妖壶 815 第十五章 湘西鬼王临世间 816 第十六章 不化骨与卑鄙人 817 第十七章 少年心性难捉摸 818 第十八章 穷追不舍老王家 819 第十九章 不按规矩黑手陈 820 第二十章 一曲衷心谁能知 821 第二十一章 虚张声势没底牌 822 第二十二章 陶晋鸿莅临黄山 823 第二十三章 巨蟒从此名陈慎,晋鸿也有软弱时 824 第二十四章 天下英雄会黄山 825 第二十五章 火海花阵困僧尼 826 第二十六章 宝塔山下鬼火生 827 第二十七章 太上鬼修徐晨飞 828 第二十八章 单枪匹马救陶陶 829 第二十九章 梅浪长老手挺黑 830 第三十章 擅作主张自作死 831 第三十一章 布鱼只身擒水兽 832 第三十二章 荆门黄家黄养鬼 833 第三十三章 表现奇怪的鬼鬼 834 第三十四章 红唇乍吐肉蝉蛊 835 第三十五章 掌教真人的绯闻 836 第三十六章 雷声一起惊蛰生 837 第三十七章 孤身一人闯险峰 838 第三十八章 你我都是一样的 839 第三十九章 仇敌见面眼很红 840 第四十章 湘西鬼王耍心机 841 第四十一章 老子陈志程,可敢一战? 842 第四十二章 规则的终极力量 843 第四十三章 灭不掉的不化骨 844 第四十四章 一锤定音杀鬼咒 845 第四十五章 新农夫与蛇故事 846 第四十六章 单枪匹马破血阵 847 第四十七章 造化怎如此弄人 848 第四十八章 人性光辉的温暖 849 第四十九章 暴雨谈及此后事 850 第五十章 酆都十二封魔阵 851 第五十一章 刹那芳华如昙花 852 第五十二章 一道雷,万道雷 853 第五十三章 绝顶群凶纷呈出 854 第五十四章 邪灵教掌教元帅 855 第五十五章 巅峰对决身先逃 856 第五十六章 江湖豪杰在险峰 857 第五十七章 君子生非于异也 858 第五十八章 豪雄不怯这一战 859 第五十九章 七剑大战千人斩 860 第六十章 惊蛰时分箭纷纷 861 第六十一章 峰上行人欲断魂 862 第六十二章 弥勒并非小佛爷? 863 第六十三章 胖妞却已成魔猿 864 第六十四章 黑花夫人欲化龙 865 第六十五章 雷劫滚滚分九重 866 第六十六章 机关算尽太聪明 867 第六十七章 龙吟一声复一声 868 第六十八章 左右逢源虎皮猫 869 第六十九章 黄山龙蟒归属争 870 第七十章 不过茅山一小蛇 871 第七十一章 看看到底谁更硬 872 第七十二章 悲痛欲绝小师弟 873 第七十三章 纷争之后总难平 874 第七十四章 长老会议三两事 875 第七十五章 尘埃落定话事人 876 第七十六章 生前布局身后事 877 第七十七章 一个时代的结束 878 番外篇卷一 潜云年代 879 第一章 费心,故人 880 第二章 安排,回京 881 第三章 大巫,狂人 882 第四章 别闹,要乖 883 第五章 借道,曼谷 884 第六章 佛寺,般智 885 第七章 交手,找寻 886 第八章 掮客,人妖 887 第九章 毒枭,舞姿 888 第十章 潜入,舞娘 889 第十一章 威胁,秒杀 890 第十二章 横财,够数 891 第十三章 基金,白花 892 第十四章 心机,试探 893 第十五章 行程,跟踪 894 第十六章 光明之会,故人之徒 895 第十七章 逆转,暗算 896 第十八章 警兆,埋伏 897 第十九章 目标,出现 898 第二十章 幻影,隐形 899 第二十一章 虫母,熟人 900 第二十二章 尾行,入山 901 第二十三章 巢穴,呕意 902 第二十四章 丑恶,三事 903 第二十五章 你我同胞,血浓于水 904 第二十六章 雪仇,解救 905 第二十七章 秦伯,瑶瑶 906 第二十八章 灭口,骨灰 907 第二十九章 脑浆,京观 908 第三十章 血潭,桥断 909 第三十一章 火焰,眼球 910 第三十二章 黑火,觉悟 911 第三十三章 擒获,逃离 912 第三十四章 算计,圈套 913 第三十五章 杀机处处,花舞娘出 914 第三十六章 绝境,魂珠 915 第三十七章 誓言,血月 916 第三十八章 传说,仓库 917 第三十九章 底细被探,虚空之眼 918 第四十章 融合,解脱 919 第四十一章 男儿,斗志 920 第四十二章 引祸,真假 921 第四十三章 幻象,海面 922 第四十四章 海啸,巨浪 923 第四十五章 灾后,古刹 924 第四十六章 印度教寺院,黑夜推门人 925 第四十七章 圣女,噩梦 926 第四十八章 脱壳,石堆 927 第四十九章 精神领域,多重幻境 928 第五十章 亵神,轰塌 929 第五十一章 震慑意义,火烧连天 930 第五十二章 绝杀,遗告 931 第五十三章 妇女之友,强者之路 932 第五十四章 俘虏,废功 933 第五十五章 东行,犹豫 934 第五十六章 结网,以待 935 第五十七章 男儿,亮剑 936 第五十八章 毒蛇,诱敌 937 第五十九章 速度,激情 938 第六十章 请君,入瓮 939 第六十一章 生死,极限 940 第六十二章 封印,变数 941 第六十三章 离场,安身 942 第六十四章 搜捕,故人 943 第六十五章 欲擒,故纵 944 第六十六章 他如,太阳 945 第六十七章 要么战,要么死 946 第六十八章 人质,公平 947 第六十九章 守不如攻,抱歉刚来 948 第七十章 挑战,论语 949 第七十一章 狂魔,狂魔 950 第七十二章 杀俘,开战 951 第七十三章 世纪,之战 952 第七十四章 降临,降头 953 第七十五章 打不赢,叫家长 954 第七十六章 往事如烟,领悟如神 955 第七十七章 王座,燃烧 956 第七十八章 化神吧,康克由 957 第七十九章 完美,重生 958 第八十章 屠杀,惨剧 959 第八十一章 心魔,诱惑 960 第八十二章 剑不错,真不错 961 第八十三章 大战,终结 962 第八十四章 善后,心思 963 第八十五章 杀鸡,夜袭 964 第八十六章 毁容,清算 965 番外篇卷二 浮云年代 966 第一章 我们终将老去 967 第二章 剥夺父亲权利 968 第三章 秦伯原是魔星 969 第四章 悠闲生活不多 970 第五章 暗流有点汹涌 971 第六章 事情并不简单 972 第七章 黑手并非宝宝 973 第八章 潜伏爪牙忍受 974 第九章 色字头上尖刀 975 第十章 小人得志猖狂 976 第十一章 一发而动全身 977 第十二章 王对王的资格 978 第十三章 成熟在于妥协 979 第十四章 特勤一组扩招 980 第十五章 宛如生离死别 981 第十六章 一组卧虎藏龙 982 第十七章 新人逐一现身 983 第十八章 扩招活动结束 984 第十九章 面临生死抉择 985 第二十章 思想工作先行 986 第二十一章 恐怖的白纳沟 987 第二十二章 神眠之地勿入 988 第二十三章 辗转抵达洞穴 989 第二十四章 山腹幽深黑暗 990 第二十五章 轮回洞巨蜻蜓 991 第二十六章 地底奇异世界 992 第二十七章 下游之处有人 993 第二十八章 猪嘴蝙蝠斥候 994 第二十九章 调虎离山之计 995 第三十章 鬼打墙催眠术 996 第三十一章 再一次的警告 997 第三十二章 蛇群漫山遍野 998 第三十三章 老黄真假莫辨 999 第三十四章 摩门布置精妙,黑手奇谋百出 1000 第三十五章 十字星芒血咒 1001 第三十六章 离魂镜巨蟒腹 1002 第三十七章 茶荏巴错遗迹 1003 第三十八章 黑巷抱脸蜘蛛 1004 第三十九章 坠落恐怖之潭 1005 第四十章 这就是所谓神? 1006 第四十一章 高台神秘血池 1007 第四十二章 血池迷雾渐散 1008 第四十三章 反误卿卿性命 1009 第四十四章 汨罗红顶初现 1010 第四十五章 忠犬魂归黄泉 1011 第四十六章 真神满足世人 1012 第四十七章 生死一步之遥 1013 第四十八章 瞒天过海之术 1014 第四十九章 恶臭地底牢笼 1015 第五十章 镇魔度母卓玛 1016 第五十一章 踏破地底天牢 1017 第五十二章 革命尚未成功 1018 第五十三章 一切为了自由 1019 第五十四章 勇者从来无畏 1020 第五十五章 乐极便会生悲 1021 第五十六章 被堵在家门口 1022 第五十七章 伏击重围绝望 1023 第五十八章 两位强者会面 1024 第五十九章 奔跑吧,黑手 1025 第六十章 坠崖重伤垂死 1026 第六十一章 大狒狒八达木 1027 第六十二章 养伤并不容易 1028 第六十三章 在狭缝中苟且 1029 第六十四章 阴魂神游宝窟 1030 第六十五章 自投罗网之策 1031 第六十六章 身坠人间炼狱 1032 第六十七章 剥皮离魂而出 1033 第六十八章 若下地狱一人 1034 第六十九章 弟兄殊途同归 1035 第七十章 池底又见凶兽 1036 第七十一章 宿敌合作邀请 1037 第七十二章 女蜗补天神石 1038 第七十三章 两个不同世界 1039 第七十四章 拼死只为尊严 1040 第七十五章 凡人可愿臣服 1041 第七十六章 黑手无辜脸厚 1042 第七十七章 为何穷追不舍 1043 第七十八章 一笑可泯恩仇 1044 第七十九章 志程胖妞联手 1045 第八十章 瞬杀汨罗红顶 1046 第八十一章 魔体即是巫体 1047 第八十二章 好诗借以助兴 1048 第八十三章 得胜却难还朝 1049 第八十四章 十二年后血誓 1050 第八十五章 直到世界尽头 1051 第八十六章 穿越漫长黑暗 1052 第八十七章 绝境又逢贵人 1053 终卷 一个时代的结束,一个时代的开端 1054 第一章 黑手归来 1055 第二章 金色凤凰 1056 第三章 包子凤凤 1057 第四章 双黄会面,权力平衡 1058 第五章 袖手双城的崛起 1059 第六章 金针杀人 1060 第七章 舟山群豪池水深 1061 第八章 暗流汹涌 1062 第九章 朱家大院 1063 第十章 总须坚守的良知 1064 第十一章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1065 第十二章 无遮大会水很深 1066 第十三章 黑手护短,杀意决绝 1067 第十四章 扑朔迷离 1068 第十五章 潜入海天佛国 1069 第十六章 下人闲汉的聚会 1070 第十七章 如入无人之地 1071 第十八章 以德服人 1072 第十九章 水牢狭路相逢 1073 第二十章 故人隐忧 1074 第二十一章 瓮中捉鳖之势 1075 第二十二章 落千尘绝地反击 1076 第二十三章 变态神医手更黑 1077 第二十四章 飞剑绚丽,然并卵 1078 第二十五章 黑手私放洛飞雨 1079 第二十六章 酒里有毒 1080 第二十七章 天下第一剑阵 1081 第二十八章 我不是开胃小菜 1082 第二十九章 做狗,就要有狗的觉悟 1083 第三十章 匆匆那年 1084 第三十一章 清醒的胖妞,离去的护法 1085 第三十二章 心魔,心魔 1086 第三十三章 水中浪战 1087 第三十四章 群雄逐鹿 1088 第三十五章 洛峰岛前群雄会 1089 第三十六章 水战最强者乃何许人也 1090 第三十七章 我不是来夺宝的 1091 第三十八章 小小年纪不学好 1092 第三十九章 事不过三 1093 第四十章 想和你分享那酸爽 1094 第四十一章 魔猿奋起千钧棒 1095 第四十二章 你们都看不起我 1096 第四十三章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 1097 第四十四章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1098 第四十五章 浴血而生 1099 第四十六章 胖妞,你还记得我么? 1100 第四十七章 冥河鬼母,驱虎吞狼之术 1101 第四十八章 漫山遍野的火海 1102 第四十九章 若有来生,你我为友,今世…… 1103 第五十章 这一战,必将名震天下 1104 第五十一章 命悬一线王木匠 1105 第五十二章 封神榜 1106 第五十三章 舍命九剑,等待死亡 1107 第五十四章 是非成败转头空 1108 第五十五章 戛然而止的决战 1109 第五十六章 小玉儿 1110 第五十七章 疑云重重 1111 第五十八章 布鱼第一次哭 1112 第五十九章 为了兄弟的爱情 1113 第六十章 该死 1114 第六十一章 灭你满门 1115 第六十二章 黑手双城的手段:诈和 1116 第六十三章 开盅之时 1117 第六十四章 王红旗的失望 1118 第六十五章 龙脉之责 1119 第六十六章 恐怖事实 1120 第六十七章 捧杀之策 1121 第六十八章 名声所累 1122 第六十九章 可怜的甘十九,和刀 1123 第七十章 祸及家人 1124 第七十一章 逆鳞被刺 1125 第七十二章 努尔小师妹 1126 第七十三章 无颜面对家人 1127 第七十四章 以及之道还施彼身 1128 第七十五章 招供 1129 第七十六章 交待后事 1130 第七十七章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1131 第七十八章 布下棋子 1132 第七十九章 星垂平野阔 1133 第八十章 心魔与我,我与心魔 1134 第八十一章 袁聪 1135 第八十二章 黑手慈心 1136 第八十三章 王校长 1137 第八十四章 计中计 1138 第八十五章 男人的抉择 1139 第八十六章 药园子的法阵 1140 第八十七章 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1141 第八十八章 巫山石缝,绿色火人 1142 第八十九章 顶尖弓手,地穴怪人 1143 第九十章 邪教底牌,终极力量 1144 第九十一章 外门大弟子,前来领奖 1145 第九十二章 士别三日,刮目相待 1146 第九十三章 一句话,就是干 1147 第九十四章 活埋陈黑手 1148 第九十五章 影响张励耘一生的事情 1149 第九十六章 血染的战书 1150 第九十七章 自巴东舟行经瞿唐峡登巫山最高峰 1151 第九十八章 高手相见,先礼后兵 1152 第九十九章 乌云覆顶,极致力量 1153 第一百章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1154 大结局 嘴唇很软,泪水很咸 1155 卷尾语 絮絮叨叨的一堆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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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饥饿年代
第一章 十八劫和小白狐儿   我生于六十年代,身负十八劫,是一个早就不应该存在于世的男人……   ※※※   我是一个自出生起,便有可能夭折的人,那个时候的我还没有学名,听人说这娃儿刚刚生下来的时候,隔壁村的接生婆将这孩子给高高地举起来,扯着那能够吓死人的嗓子大声喊道:“嘿,是个娃崽!哎哟喂,看这两个蛋,忒大了咧,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蛋呢!”   这位姓王的接生婆是这麻栗山这十几个村和自然组的送子娘娘,从业几十年来,除了条件好得能去乡卫生院和县医院的人家,大部分的娃儿都是经过她这双糙手从大肚婆子那儿弄出来的,这话儿一出口,就奠定了我“陈二蛋”的这个诨号来。早先的时候,卫生条件不好,小儿容易夭折,所以乡下人在给自家孩儿起名号的时候,讲究贱名穷养,越不像是人名越好,好避过阴神野鬼的耳目,免得被鬼神嫉妒,让老天收了去。   龙根子、罗大屌、王狗子……听听,乡人的眼界普遍不高,通常也就只是这样的见识了,相比之下,我这陈二蛋的名字,其实也还算是高雅,对不对?   我生下来就与别人不同,村子里别的人家,孩子一生下来,哇啦哇啦地哭,那个欢畅劲儿,听着就喜庆,而我却是一言不发,一双漆黑的眼眸子咕噜噜地转,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王稳婆接生的经验足得很,不过看到我这幅模样却有点儿吓坏了,用指甲掐了一下我的屁股,结果瞧见这娃儿愣是一点音都没有,所以她又说了一句话:“这娃儿,怕不是来讨债的吧?”   说到讨债,这其实说的是一个在麻栗山传了很久的故事,讲的是田家坝有一户人家,被自家儿子害得家破人亡,那还是民国年间的事情,后来县上枪决那小子的时候,他突然说出一番话来,说自己以前是那户人家的仇人,转世投胎到了他家,就是专门过来讨债来的。   山里面消息闭塞,不过山鬼野物的传说却数不胜数,可以说每个村子前晒太阳的老头都能够跟你讲一箩筐的鬼故事,那户人家早就绝了种,也不晓得是真是假,不过却一直流传了下来。不过听我爹,也就是龙家岭的赤脚医生陈知礼陈医师的说法,这是小孩儿在妈妈肚子里,吸得气都是那脐带输入的,临盆之后,脐带剪断,就要靠自己的肺来吸气,如果不哭,说明体质忒弱。   但是后来村子里面的人说,我娘分娩之前,龙家岭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这风黑,大中午的突然一下就乌央乌央,好似黑夜,整个天地便变得一片漆黑,狗吠牛咩,吓得村里人抄起家里面带响的盆啊碗儿的,使劲敲,以为是那天狗食日呢。可是当我一声不吭地生下来时,那黑风就没了,好像一点儿迹象都没有一样,后来村里人晓得了这件事情,结合我生下来不哭的情形,都传言,说陈医师家的这个崽子,邪性。   村子里还说我娘为了生我,生了一场大病,后来不晓得是咋个好了,但是也总有人说我不详,是个讨债鬼,山里人迷信,时至如今,我还能够记得童年总是被村子的老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情形。   当然,这些都是后来我听我爹我娘零零散散说起来的,印象总也不深,不过好在小时候的我特别顽皮,也没有太多的自尊心,小孩子嘛,喜欢玩闹,大人虽然也会说,但是倒也不会做得太出格,毕竟我爹是这大山里面的赤脚医生,在道路不通的七十年代初,十里八乡的人家都是要找他看病的。   我出生便有一劫,那个只有我爹娘晓得,不过八岁那年碰到的劫难,却是记得清清楚楚。   俗话说男娃七八岁,狗都嫌得很,那个时候正好赶上了风潮,虽说大山里面的影响并不算大,但是学校也停了课,那个时候的我才上二年级,本来就没有什么上进心,闲下来就跟着几个小伙伴漫山遍野的胡跑。先前说过一个儿时的玩伴,叫做罗大屌,他爹是猎户,以前还没有收枪,他家有一把装铁砂子的猎枪,那是解放前留下来的,塞满火药和铁砂子,一搂火,碰地一声巨响,啥都拿下了。   那个时候罗大屌他爹外号叫做撵山狗,缠着头巾,扎着腰带,背上一杆枪,简直就是所有孩童心中的偶像人物,我眼馋得很,磨了罗大屌好几回,他终于找了个机会,偷了他爹的枪,带着我、龙根子一起进了山。   麻栗山地处湘黔川三省交界,靠近湘西的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已经属于十万大山的范围,到处都是深山老林子,那个时候很多地方都没有被开发,人迹罕至,到处都是野物,更有猛兽,说起来十分危险,不过既然是那狗都嫌的年纪,所以我们也没有多少的担心,傻乎乎的三个人扛着一把枪,两把柴刀,就兴冲冲地四处逛。   我们出了龙家岭,过了田家坝子,又过了螺蛳林,于是就进了深山,小孩子好动,一进山就没得边界地疯跑,那个时候正好是夏天,山里面有好多野果子,山杏、野桃还有蛇刺果,都好吃,不过我更加在乎的是罗大屌背上的枪,眼珠子一直都盯在了那铁管子上。   “大屌,给我搂一火?”我和龙根子不停地磨他,不过罗大屌就是不肯,他爹是猎户,他也晓得装药开枪,不过舍不得,说一枪要有一块肉,要不然就亏了,肯定不能给我们拿来玩的。   不晓得过了多久,我们来到了一处山弯子,旁边有一条小溪,龙根子指着前面的一丛草,说哎,大屌、大屌,那里有一个东西,好像是狐狸摆子咧。   听到龙根子的轻喊,我们低下身子,眯着眼睛去看,果然,在那绿色的草丛子里,有一抹白色的绒毛,微微一动,突然露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狐狸脑袋来,白乎乎的,眼睛黑黝黝,像玻璃珠子一样,漂亮极了。山里的猎人对于狐狸这种东西很忌讳,说它能通灵,一般是不会惹的,不过我们这几个小子哪里懂这个,罗大屌一边装着铁砂,一边去瞄那只小狐狸。   山里的孩子莫看着土里土气,不过有灵性,罗大屌那年才九岁,不过跟着他爹,可打过不少的兔子,这一回说不定能够打一只狐狸回去呢。   罗大屌在那儿装枪,我也在旁边看,不过不晓得为哪样,我看着那只小狐狸的脸,尖尖小小,柔柔弱弱,总感觉像是人一样,等到罗大屌把猎枪装好的时候,那小狐狸好像是感应到了一样,把头扭过来,一对眼睛朝着我们这里看。   我看着那小狐狸的眼睛黑黝黝的,晶莹剔透,一下子就觉得我们这三个人蹲在草丛这儿朝人家瞄准,实在是太损阴德了,所以下意识地推了罗大屌一把,喊莫打了,莫打了。   罗大屌正在瞄准呢,结果被我推了一把,莫名就扣动了扳机,轰的一声响,吓得我们几个都尿了裤子。   我和龙根子是听到这枪响,罗大屌是被打偏的猎枪吓得,结果等我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那小狐狸早就不见了踪影。   为了刚才那一下,罗大屌跟我干了一架,不过打完之后,我们又和好了,一模裤裆,尽是尿骚,这猎是打不了了,天气又闷热,于是我们就下溪去洗澡。   谁知道我这一番下水,我却是差一点儿死掉。
第二章 龙家岭第一密子王   山里面的孩子,打小就是从烂泥巴里面滚出来的,爬得山也过得水,我那个时候虽然年纪小,不过水性却是一流,一口气闷在水里面,可以憋好久都不用起来,整个龙家岭,没有一个能够比得过我的。   说起来好笑,我们偷了罗大屌他爹的猎枪跑出来,是琢磨着来打猎的,结果这边一搂火,三个小鬼头都尿了裤子,不得已,也就跑到旁边的小溪边,把衣服裤子一脱,甩在旁边的岩石上,就直接跳下了溪水里去。六月天燥热,钻了大半天山林子的我们一身是汗,也管不得许多,扑通、扑通都跳进了溪水里面去。这条溪水不宽,所以有点湍急,不过深不过半米,也难不倒我们这些天天在水潭子里泡着的山里娃。   因为刚才擦枪走火的事情,罗大屌跟我打了一架,泡到水里面还打了两回水仗,接着又好得跟亲兄弟一样了,他过来楼我的肩膀,说二蛋,你狗日的是不是看上那小狐狸,想要带回去做媳妇啊?   山里的老人肚子里都有一箩筐的故事,其中也不乏那纣王和妲己娘娘的传说,罗大屌刚才瞄准的时候也看到了那小狐狸的脸,也觉得像人,小女孩儿一样,回想起来止不住地后怕,我不理他这嬉笑,说我是为你好咧,打了小的,招来老的,这狐狸最记仇了,要是它们家里的老狐狸晓得你杀了自家的崽子,到时候你家就别想养鸡了,也别想安宁。   龙根子在旁边笑,他话不多,人老实又胆小,稍微洗了一会儿就上岸,把尿湿的裤子拿来洗,我懒,又贪玩,求他帮着洗一下,我再去水里面去耍一会儿。   我们那个时候穿的裤子都是自家做的土布,裆下面补了又补,又渗透着我刚才那一泡热尿,龙根子当然不肯,我数了数自己的家当,发现也没有啥可以交换的,于是就不管了,说放那里就是了,我先去潜两回,到时候再洗。罗大屌也有玩心,说好,我们两个一起比打密子,看谁打得久。   这所谓的“打密子”,其实就是把头沉到水里面去,看谁潜得久,我历来就是龙家岭的潜水冠军,哪里会怕他的挑战,于是大声说好,打就打,谁怕谁。   罗大屌让龙根子把我们的衣服、随身物品和他的猎枪看好,接着跟我齐声倒数三二一,然后就一起沉下了水里去。   两人一起沉水,我看到那家伙比我稍晚了一点,知道他是在耍巧,也不管,这点时间我也不怕他。我沉到溪水下面去的时候,那溪水往下游冲,人也跟着往下漂,下面是一个水潭子,我怕冲下去后罗大屌耍赖,于是把两只脚盘在一起,像庙里面的菩萨老爷,观音坐了莲台,然后用手去抓住那溪水里面的一块很大的岩石,把身子固定住。   在水憋过气的人应该晓得,这憋气分三个阶段,第一是下水的时候,胸口里有一股气,怎么着也能够坚持十多秒,然后气完了,就开始要憋,难受得紧,忍、忍、忍,忍到过了那个劲儿,就差不多又能舒坦好一会儿了。   我在水里面憋气的功夫从来没有输过,最是自信,所以在第二个阶段的时候也还是蛮轻松的,偶尔还会睁开眼睛来,去看罗大屌,瞧见他脸鼓鼓的,仿佛很难受。   看他难受,我的心里面就安慰了一点,一直鼓励自己坚持住,坚持住,过了那一个坎儿,我就赢了。   我给自己心里面数着数,那个时候的我上过一年级了,能够从一数到一百,不费劲儿,一点一点地数,就等着赢呢,结果乐极生悲,我一直抱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承受不了我的重量,下面漂了起来,开始往下滑去。   这突然而来的变故让我有些惊慌,手往下面摸,想要抓到一个可以固定住自己的东西。没想到那岩石一起来,下面就好像有东西冒出来,我手掌上面就摸到了一块滑滑腻腻的东西,好像是烂泥,又好像是大鱼摆子。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我就感觉到那东西滑到了我的脖子上面去,尾巴拍了一下,我脖子上面有刺痛,半边身子如坠冰窟,于是使劲地挥了一下手,感觉不在了,心里面放松了一点,还想着继续蹲着呢,结果一看前方,罗大屌已经站起来了。   那家伙起来了,就代表我赢了,我陈二蛋龙家岭第一密子王的名号就还在,所以我也没有坚持,从水里面一下子就站了起来,结果不但没有得到小伙伴的欢呼,而且还看到罗大屌发疯一样地爬上岸去,而在岸上面,我还看到几个野猴子在草地上又蹦又跳,一边呲牙裂嘴,一边朝我这边丢石头。   麻栗山靠近外面的世界,山里面虽然有猴子,不过不多,我看到那几个红脸猴子也觉得新鲜,一时间就愣了神。   不过我看到罗大屌爬上岸,朝我大喊大叫的时候,才晓得我耳朵里面有水,什么都听不清楚,只是瞧见他疯狂地挥手,于是一甩脑袋,这才听到了他话语里的下半截:“……快上来,水里面有鬼啊!”   罗大屌的脸好诡异,像见到鬼一样,我还想笑,结果这个时候站在水里面的脚被什么东西猛得一拽,整个人就扑通一下,被拖到了水里面去。   我感觉一对脚踝被像铁钩子一样的东西死死勾着,然后把我猛地往下游拽,我几次栽到水里面,又几次地爬出来,结果每折腾一次,力气就少了几分。   那是我这辈子都难以忘记的记忆,整个世界都是黑乎乎的水,我奋力挣扎的唯一目的,就是想多呼一口空气。   不晓得翻腾了多久,我感觉拽在我脚踝处的那铁钩子突然就松开了,然后下意识地往岸边扑腾两下,接着就被几双温暖的手给硬拽上了河岸来。   当时我灌了太多的水,整个人的记忆都是模糊的,等清醒过来的时候,耳边充斥着龙根子嚎啕大哭的声音,像号丧一样。   那个时候的小孩不懂得什么叫做人工呼吸,醒过来的我一阵恶心,吐了两回,肠子都打结了,一打听才晓得罗大屌和龙根子把我拖到林子里后,大屌跑回村子里面去喊大人了,而我刚才之所以得救,是因为林子里面突然有几个野猴子帮忙,把水下面的鬼打走了。   我问那鬼长什么模样,龙根子吓到了,结结巴巴,说像黄鳝,又有好多毛,后来又好像是一个小孩子……   “那些野猴子呢?”我又问,他说跑了,我们上岸来之后,就跑到林子深处去了。   罗大屌没多久就回村子里,把大人叫了来,有他爹,也有我爹,还有村子里好几个管事的大人,以及邻村的猎户,乌泱乌泱一大堆。我们这一次出来,最主要的是受了我的怂恿,我爹本来都准备好了大柳条子的,结果看到我这脸色惨白的模样,心就软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黑着脸,朝着水里面骂了几句。反倒是罗大屌回家了后,被他爹吊在房梁上,用那根牛皮带抽了半宿。   在山里面,小孩子不能私自玩枪,这是犯了忌讳的。   这件事情算起来是我坑了罗大屌,所以他被他爹锁柴房里面挨饿的时候,我还去自家院子的鸡窝里摸了点鸡蛋,给他送了好几次。   本以为这事情差不多就结束了,毕竟是三个小屁孩子,那溪水里到底有没有水鬼,这个谁也说不得准,不过没想到我第三天脖子就痒了起来,一开始还直以为是蚊子叮的,结果越抓越痒,足足抓了一晚上,到了第四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半边的脖子都是血淋淋的,手上满是沾着鲜血的鱼鳞片。
第三章 五姑娘山的老道士   小孩子瞌睡重,一夜翻来覆去地挠,却一点儿感觉都没有,等到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看到这一枕头的血,就吓得哭了起来。   我爹在我之前还生了一个女孩儿,取名叫大凤,是我姐,大我三岁,那个时候还跟我睡一块儿,听到我哭,也醒了过来,看到我满脖子血肉模糊,也吓得半死,大声哭喊,说我弟弟要死了,我弟弟要死了,爹你快来看啊。喊了好几声,我爹就从吊脚楼下的院子里“蹬蹬蹬”地跑了上来,冲进房间里面一看,只瞧见我半边脖子都是血,那填着稻草的枕套子也都是血沫子,吓得魂都飞了,拍拍我的脸,问我难受不?   我点头,说难受,脖子好痒,痒得要命,忍不住就想要抓。   我把右手举起来给我爹看,那手上也有好多干涸的血浆,一夜变长的指甲壳里尽是肉沫子,看着十分的恐怖。我爹是山里面的赤脚医生,除了去县里面培训过之外,祖上也传了一些中医,看到我的瞳孔没有涣散,虽然身子虚弱,但精神头也还好,于是松了一口气,让我姐去厨房端盆热水过来。   我姐乖巧,很快就去拿了布帕子和热水木盆来,我爹抱着我,换了一边床,将双手洗净,然后小心翼翼地帮我将脖子上的鲜血给洗尽。   我因为挠了一夜,好多伤口都结痂了,血迹也硬,所以很难弄,那水太烫了或者手上的劲儿重了,我又疼得直哆嗦,我爹表面上是个粗声粗气的大老爷们,不过却也心疼幺儿,我的每一声喊都仿佛戳在他的心窝子里一样,眉头皱起,手脚越发地轻了。   我爹足足给我擦洗了半个多小时,这才把我的脖子给洗干净,仔细一瞧,只见我的脖子右边处有一大片火红色的嫩皮,表面有灰白色或灰褐色多角形菱形的大片鳞屑,大部分呈圆形,前端斜斜插进真皮里,彼此作覆瓦状排列于表皮之下,边缘还有数排锯齿状的突起,看着好像是那鲤鱼的鳞片一样。   昨天还只是红红的,结果一夜之间我的半边脖子竟然长出了鱼鳞来,而好多鱼鳞被我不知不觉地抓脱下来,洗净的伤口吐着清亮的黏液,散发出一股恶臭的鱼腥味,我爹闻得一阵恶心,不过到底是自家孩子,他也不能撒手不管,吩咐我姐帮我不断用布帕子敷水后,跑会房间里去找自己那本赤脚医生指南去了。   当天我爹连早饭都没有吃上一口,跟我娘在堂屋里商量了好久之后,就匆匆下了山,跑到乡上面买药去了。   那一天我坐立难安,感觉脖子火辣辣的,想伸手去抓,我姐却在旁边看着,她坚决地遵守了我爹走前的吩咐,绝对不准我用那脏兮兮的手去抓,看我憋得难受,就用湿帕子帮我轻轻地擦一下。那个时候乡下还用不起柔软的毛巾,自家织出来的土布又硬又挺,刮得我哇哇直叫,我娘在旁边看得直掉眼泪水,说这娃儿造孽,生下来就没消停过。   我之前听村子里的人说过我生下来的时候,发生过一件事情,差一点就活不了,不过这事情在我自己的家里是禁忌,连提都不准提,当时的我疼得头昏脑胀,也没有心思打听这些,不过倒是能够忍得住疼,也没有让过来找我玩的龙根子笑话。   中午的时候,我娘罕见地做了一碗鸡蛋羹,用瓦罐蒸出来的,盛在白色的瓷碗里,水亮水亮,嫩呼呼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山里的日子过的艰苦,我有记忆以来都没有吃过什么白米饭,苞谷和洋芋经常是锅里面的主食,有的时候断粮了,还要上山去挖一种芒根子,熬一种叫做“芒粑”的食物吃,家里面虽然养鸡,不过鸡蛋什么的都是拿下山去还盐的,这日子过得很紧巴,而这鸡蛋羹差不多是用三个鸡蛋做的,这对于好久没有过荤腥的我家,简直就是太奢侈了,我姐看得只添嘴唇,流了好多口水。   我当时人小,但是却和我姐很亲,用调羹舀了一大口,吞进肚子里,鲜得舌头都要咽下去了,看到我姐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就推给她吃一口。   我姐虽然馋,但那个时候已经懂事了,于是就看了我娘一眼,谁晓得平日里一碗水端得很平的娘这个时候却虎起了脸来,训我姐道:“吃吃吃,你吃什么啊,你弟总共也没几口……”   我娘平日里很和善的一个女人,这个时候却显得十分严肃,一张脸崩得紧紧的,我姐受不住这个气,眼圈一红,扭着身子跑出去了。   当时的我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了,不过小孩子扛不住肚子饿,我娘哄了两句,我就把那碗鸡蛋羹混着苞谷饭吃完了,瞌睡又上来了,迷迷糊糊到了太阳落山,我爹这才赶了回来。从麻栗山龙家岭到乡上,走路不用三个小时,我爹之所以这么晚回来,是因为乡卫生站里没有他要的药。按照我爹的说法,我这病叫做鱼鳞病,需要用西药,维甲酸和那个啥维生素D,这两年世道乱,药品难买,他也是求爷爷告奶奶的,这才弄了一点回来。   我爹说得胸有成竹,不过我娘紧绷的脸色却一直都没有松下来,不过还是招呼着我吃了点饭,然后把药服下了。   吃了药,我感觉好像舒服了一些,脖子上面的那一片鱼鳞也没有那么痒了,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不过我没有睡多久,就感觉耳朵边有人朝我吹气,凉飕飕的,像有人往我脖子里面放了冰棱子一样,隐约间我还听到了有小孩子哭的声音,是那种三两岁的毛孩子,呜呜、呜呜、呜呜……   我听得心烦,翻来覆去,一直还在,于是猛然睁开眼睛,正想要骂娘,突然看到一对白眼仁,死死地盯着我。   啊……   我使劲儿地大叫,一下子就从床上跳起来,朝着前面使劲儿地挥拳,接着眼角看到床边有一个白影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咬着牙,朝着那白影子使劲儿扑过去,又踢又打。   结果我还没有踢几下,那白影子就喊了起来:“弟,弟,是我啊,我是你姐!”   我低头一看,瞧见这个白影子还真的是我姐,我脖子上面的病要不停地敷水,她手上还拿着帕子,这是在照顾我呢。瞧清楚了这些,我整个人都软了下来,这时我爹我娘又匆匆赶到房间里来,问清楚情况后,让我姐去他们房间睡觉,由他们守着。   我姐忙活了大半晚上,困得要死,又挨了我的打,听到这话松了一口气,去隔壁房间睡觉了,而我爹娘则守在房间里头,哄我睡觉。   刚才那一下实在是吓坏我了,不过有爹娘陪在身边,倒是安了一点儿心,不过脖子火辣辣的,又麻又痒,也是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不过这会儿瞌睡就浅了很多,不晓得过了多久,我听到我娘在旁边哭,就醒了一点儿,迷迷糊糊地听她说道:“老陈,二蛋他这不是病,是中邪了啊。”   我爹在旁边闷不吭声,也不表态,过了又一会儿,我娘又说道:“当初那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士说二蛋的命太硬了,我们养不活,不如由他领了去,看来这话是应了啊。”   这时我爹才粗声粗气地回了一声,说放狗屁,这是我儿子,凭什么要让他来养?   我娘又哭了,说他养你养,这不都是你儿子?难道说你就想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你家崽被那邪鬼子索了命去?你咋个就这么狠的心哟?   我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气道:“唉,晚咯,当初他生下来的时候,就让那个疯道士抱走就好了,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
第四章 麻栗山里的捉猴人   “啷个没得用,啷个没得用?”我娘的情绪有点儿激动起来,声音也不由得高了,说我前几天听罗大屌他老子讲了,说他最近在螺蛳林过去的五姑娘山那边还看到了那个老道士呢,说不定是人家根本就没有走,连道观都设在了那边呢,我们去找一找,说不定就能够找到呢。   我娘充满希望地说着,然而换来的却是我爹的沉默,这僵硬的气氛一直沉默了好久,我在床上都等得难受,睁开半边眼睛来,却看到我那从来没有抽过烟的老爹不晓得从哪里找来了一根烟杆子,弄了点干烟叶,正一口一口地抽着呢。他显然是没有怎么抽过烟,而且这自家种的叶烟又呛,结果眼泪水都给呛得滚滚落了下来。   打我有印象开始,我就没有瞧见我娘跟我爹红过脸,不过这一回她显然是有些急了,一把抓住我爹的衣袖,激动地说道:“你自己也看清楚了,那溪里解放前的时候就死过好几个孩子,二蛋他这分明就是被那些水鬼给缠住了,吃药根本就没得办法,如果不去找那个老道士,我家二蛋说不定就没有几天活头了。你咋个就忒狠心咧,我跟你讲,我家二蛋要是活不成了,我也不活了……”   我听到这话,这才琢磨过来,昨天中午的时候,我娘一反常态,原来是觉得我可能活不久了——不过,我真的就活不成了么?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这种问题,一想到我像这些年死的那些人一样,躺进一口薄皮棺材里,然后埋进土里去,吃不得喝不得,没有父母,没有姐姐,也没有小伙伴们一起玩,那岂不是无聊死了?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听到了我娘这以死相逼,我爹终于开了口,说我不是想我儿死,不过你是不晓得那些出家的人,无父无母,心里面根本就没有祖宗长辈,要是养这么一个儿,我宁愿白发人送黑发人,至少我晓得他晚上躺在哪里。   我爹的这心思一说出来,立刻被我母亲一顿臭骂,骂完之后又开导他,说人家未必就是像你想的一样,即使是,他总是比死了好吧?   那天夜里,我爹和我娘商量了一整夜,有时候哭,有时候又闹,不过那个时候我只是感觉眼皮子重得很,脑袋也沉,好像有人在头顶上坐着一样,迷迷糊糊的,不知不觉就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早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娘就已经开始张罗了,她去灶房的陶罐里掏出了一篮子的鸡蛋,梁上的两挂腊肉也带着,再拿上两只带毛的死兔子、一大袋子米,这些礼物备齐了之后,跟我爹在楼下商量了半天,接着就上了楼来,让我起床,梳洗了一番,接着我娘把所有东西都用了一个竹背篓背着,而我爹则带着两把磨得锋利的柴刀,一番准备之后,留我姐看家,而我们则趁着天蒙蒙亮,就朝着五姑娘山那边走去。   五姑娘山是麻栗山一带的主峰,顾名思义,有着五个山头,过了那儿再往里走,就进了老林子里,听说那里有好多野兽,还有那些不交粮、不纳税的生苗子。   我虽然只是脖子上面染了病,不过这几天折腾下来,也没有了什么力气,身体虚弱得很,远远没有先前进山玩耍时的那般轻松,不过我这个人有一点,那就是好胜心比较强,倔强,这么大的人了,也不愿意让我爹我娘背着,咬着牙包谷硬挺。   昨天夜里我爹和我娘的对话我已经听到了,晓得我身上的这病可能是那溪水里面的冤魂作的怪,普通的药是治不了的,只有那山顶上的一个老道士才有可能治得好,不过那老道士也不是什么好人,想要跟我爹抢儿子——我是我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爹一口饭一口饭喂大的,这么可能又去给别人当儿子?   不知不觉间,我对那个还没有见面,不晓得找不找得到的老道士,在心里面就有一股子恶感。   我之前洗澡遇劫的那小溪在南边,而五姑娘山则在东边,不过要去那儿,都需要经过螺蛳林,这个村子是离深山最近的地方,过了这儿,就需要进入莽莽林原了,我爹虽然采药的时候来过这里,不过也不熟,反倒是我娘就在这麻栗山上长大的,所以还能够辨别方向,没有走错路去。   山间林密,人迹罕至,那路也不成路,都是一些猎户和采药的人踩出来的,有的甚至还是野兽走出来的,我们从清晨开始出发,一直走到了太阳正高,才堪堪看到那五姑娘山最高的那一座,远远地耸立在云层中。说实在的,我们那儿山峰的海拨一直都不高,不过密,放眼望去,哪儿都是山包子,连绵不绝,让人有一种绝望的感觉。   不晓得走了多久,大家都累得不行了,我要不是我爹扶着,恐怕就已经倒在了那山路上,磨刀不误砍柴工,走累了就要休息,我爹找了一块林间的空地,帮我娘把东西卸下来,然后摸了几块蒸过的红薯和盛水的竹筒出来,分给我们吃。   这红薯香甜,却不扛饿,不过那个时候的条件就是这样,也没有啥子好抱怨的,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我三两口一个,一下子吃了三个,噎得慌,正拿那竹筒喝水,突然听到远处有种奇怪的声音。一开始我还不觉得,后来听到又是吱吱叫,又是公鸡吵,就晓得真的有事了,赶紧跟我爹娘说。   我爹本来不想管这事儿的,不过耐不住我死磨硬泡,我娘也担心有啥子问题,去看看也好,这才同意了。不过这深山老林子里面,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也没有沿着路走,而是从树林子这边缓慢地摸过去,走到跟前一瞧,只看到有四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挤在林子里,前面还有一个枯瘦老头儿,也不晓得他们弄了什么手段,在他们的旁边竟然围满了整整一圈儿的野猴子。   我们麻栗山的猴子跟别地方的猴子不一样,老人们讲这些猴子以前跟人是一个祖宗,有灵性,脾气也坏,一般都不怎么出现在人前,野性得很,却不晓得怎么都围到了这儿来。   我爹不是这儿的老住户,他是解放前逃荒过来的,也见过一些世面,瞧见这些人身边带着竹笼子和铁锁链,就低声跟我娘说:“这些人是捉猴的,这些跑码头的人最是血勇,身上都带着家伙,小心一点,别出声。”我娘没说话,我却低声问了:“不出声,就让他们把猴子给捉走?”   我爹苦笑,说这些猴子又不是你家的,你管那么多干嘛,要是惹急了那些人,这深山老林子的,人家拿刀捅你怎么办?   我没有说话了,不过总感觉这样是不对的,而那边林子开始闹了起来,我瞧见那个瘦老头子提着一只芦花大公鸡,一刀杀了,把血洒在那些猴子的面前,而那些猴子平常看着凶得很,这会儿却全部都给那煞气吓到了,动也不敢动,就低着头,结果一个一个地被捆了走,不多时,这些人走搞完事了,离开了这里。   我爹看到那些人走远了,这才拉着我们小心地过去看,结果发现这伙人吝啬得很,不但把十来个猴子带走了,连那只死了的芦花大公鸡也给带走了。   看着地上只剩下这一摊子血,我爹只骂晦气,又舍不得地四处刨了一阵,突然旁边的草丛子一动,探出了一个脑袋来。
第五章 这孩子哭声能招狼   这小脑袋儿毛茸茸的,黄中带灰,往下看,却是一双乌溜溜直转的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我瞧见这皱皱巴巴的粉嫩猴脸儿,才晓得竟然是一个幸存的小猴子,漏网之鱼,刚才那些捉猴人不知道是怜悯,还是没有瞧见它,所以才留下了它一个,此刻瞧见空空荡荡的林中平地,不由得发出了声来:“吱吱、吱吱……”   这叫声短暂而急促,好似在悲鸣,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心里面就好像被茅草塞住了一样。   跟这可怜的小猴子对视了两眼,我突然发现那天我淹到水里面的时候,往溪水里砸石头救我的猴子里面,就有这么一只。如果是这样,那么刚才那些捉猴人抓走的那些,可不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一想到这里我就无比的懊悔,悻悻地看了一下我爹,又看了看我,想着那几个家伙的身板真硬,不过要是我回去喊龙家岭和田家坝的后生仔,扛着锄头过来,不晓得能不能拦下他们?   不过我们家做主的可不是我,而是我老爹陈知礼,他原本期待着那只被宰的鸡没有被带走,拿回家又是一顿荤腥,结果发现只是个小猴子,就觉得有些扫兴。   猴子和人长得差不多,就算是再饿的人,都不会那它们来当食物,而且我们麻栗山的猴子灵性得很,性子又暴躁,离得越远越好。   我爹没有管这小猴子,摸着腰后的柴刀就要离开,然而不晓得为什么,刚才还被人抓的那个小猴子,居然一下子就蹿到了我的肩膀上面来,然后用粉嫩的舌头舔我脖子这一大块鱼鳞。我晓得这小猴子是我的救命恩人之后,也不怕它,反而觉得好玩,伸手去逗它,它朝我呲牙咧嘴,我就笑,然后觉得脖子上面的鱼鳞本来火辣辣的,结果它舔过之后,却有一股子丝丝滑滑的冰凉。   这小猴子一下子蹿过来,我没有吓到,我爹倒是吓了一大跳,他以为这猴子当我们是掳走它父母亲人的仇家,想要报复我们呢,于是扬起了柴刀,说嘿,你别乱来啊,我的柴刀可是厉害得很咧,砍你了啊?   我爹学过点中医,相信“万物有灵”,所以说着话吓着猴子,不过他倒也没有真砍——他这辈子连只鸡都没有杀过,都是我娘弄的,善良得很。   那小猴子蹲在我的肩膀上,我从小身体也不太好,这是从娘胎里就带来的,瘦瘦弱弱的,不过这小家伙更瘦,身子缩起来不比我的脑袋大多少,我看不到它的模样,但是听到它好像在向我爹咧嘴,又发出了刚才那短促的吱吱声。   我爹是太过紧张了,我娘倒是瞧出来这小猴子对我没有什么恶意,拦住我爹,说老陈你紧张啥,你没看到那小猴子跟二蛋亲热着嘛?   我也跟着喊道:“爹,我上次在水里面被那水鬼儿拉,就是这小猴子和几个大猴子把那鬼东西赶走的。”   听到我和我娘的劝,我爹这才放了心,把柴刀收起来。他是个实诚人,晓得这个小猴子是自己儿子的救命恩人之后,从身后的竹背篼里摸出半块煮熟了的甜红薯,伸到那小猴子的面前,蹲下身子,念叨说你莫怪我们没管刚才的事情啊,那些人凶得很,一个就能够料理我们这仨了,我们惹不起,对不起啊。   我爹认认真真地跟这小猴子道歉,奇的是那小家伙好像是听得懂了一样,直接跳下来,接过那半块红薯就吃。   我看到这小猴子吃得好急,噎得直翻白眼,顿时就有点儿心酸——红薯是最没有油水的东西了,吃到肚子里,没一会儿,放个屁就啥都没有了,偶尔吃一下还好,吃多了,人都是飘的。我不爱吃,从小就不喜欢,不过家里穷,没办法,没想到这个猴子吃得倒是香。   我爹站了起来,因为要赶路,所以也没有久留,而是整理了一下肩上的竹背篓,然后带着我娘和我朝着五姑娘山那边走去。   我爹给的那半块红薯很大,那小猴子正吃着,也不管我们,让我们自行离开了。它不理我们,我却有点儿失落,总觉得那个小猴子跟我好亲近,就像我的弟弟妹妹一样,于是忍不住老是回头,一直到它的影子消失在了林子的尽头,我都担心不已,问我娘,说这小猴子没有了爹妈,它会不会饿死啊?   我娘低头看了我一眼,抿着嘴巴,想了一会儿还是告诉我,说有可能……   听到这话儿我就停住了脚步,转身就要回去,结果被我爹一把捞住,厉声骂我:“你这个鬼崽子,自己的命都活不成了,还管那小猴子做什么?”   我爹是山里面的赤脚医生,又自谓文化人,颇受人尊敬,平日里说一不二,我也有点儿怕他,虽然心里面十二分的不乐意,也只有被他拽着,朝着前面的主峰爬去。我一边爬,还一边在心里面想,说小猴子,你等着,等你二蛋哥治完病回来,我天天偷家里面的红薯给你吃,撑死你个饿死鬼投胎的龟儿子。   我心里面这么想着,结果没走一两里地,便总感觉后面有东西,一开始还只是我,后来连我爹我娘都感觉得出来了,我娘的文化低,最是迷信,说哎,老陈,你感觉到没有,莫不是有山鬼在跟着我们啊?   我爹虽然心地里面发虚,但是作为一家之主,他也只有鼓足勇气,紧紧握着柴刀说道:“鬼扯,哪里来的山鬼,我来你们麻栗山十多年,也没有瞧见过……啊!”   这最后一句话,居然就是直接从肺里面喊了出来,我朝着后面看过去,却见有一个小黑影子在我们的身后跟着,突然一下冒出来,却是把我爹给吓到了。我爹是文化人,有点儿近视,我却瞧得分明,这黑影子可不就是刚才被我们抛到后面的那小猴子么?瞧见它,我满心欢喜地跑过去,而那小猴子也兴奋地吱吱叫,一下子又跳上了我的肩膀上来,帮我舔那块渗血的鱼鳞块儿。   在小猴子上了我的肩膀时,我当时就下了一个影响我一生的决定——我要收养它。   我扛着这小猴子,兴冲冲地跑到我爹娘面前,将这个决定告诉他们,我爹立刻就虎着脸来,说不行,我不同意。这儿我可不干了,当时也就跟我爹顶了牛——小孩子顶牛能有啥招呢?无非就是干嚎,于是我就哭了起来,哇啦哇啦,一开始还没觉得啥,瞧见肩膀上小猴儿那张皱巴巴的脸,越看越丑,于是就伤心了,泪水哗啦啦地也跟着留了出来。   我娘最受不了我这个,于是就劝我爹,说他都这样子了,你就顺他一回心意会死啊?   我爹表面上心硬,但耳根子是软的,劝两回就投降了,板着脸说好了好了,别哭了,再哭小心把狼给招来。你要是肯负责照顾它,就收留着吧,反正我是不管的。我爹气呼呼的,我却欢喜得要炸了,猛地一跳起来,使劲儿叫,那小猴子也跳到地上,跟我一起跳。我瞧见这瘦猴儿,高兴地对我娘说:“娘,它以后就叫胖妞,我一定把它喂得肥嘟嘟的!”   我娘见我这么开心,略有些发苦的脸上也有了笑容,然而我爹却仍旧气,往那小猴儿的胯下一看,一个小雀雀,气得扇我一脑门儿,说这猴子是公的。   我说我不管,就胖妞啦,胖妞、胖妞、胖妞……   我爹拿我没办法,也只好笑,然后招呼着我们再离开,然而刚刚准备起身,突然从小猴儿胖妞刚才出现的那草丛中“跐溜”一下,竟然蹿出一头灰色的野兽来,舌头长长,眼睛绿油油。
第六章 命里当有十八劫难   这野兽灰不溜丢,长得像大狗,不过身形矫健,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脖子上面的毛竖起来,嘴巴长又大,白森森的牙齿看着就瘆人,龙家岭村民家里养的那种土狗跟它根本就比不了。这东西一下子就冲到了距离我们十来米远的地方,整个身子朝下低伏,一双绿油油的眼眸子凝聚起来,有着骇人的凶光,我虽然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感觉整个人就好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六月份的野林子里面又湿又热,结果被这野兽盯着,我们一家人止不住地就打起了摆子来。   “我的娘唉,是狼!”瞧见这畜生,我爹的声音顿时就发颤儿了,他跟罗大屌爹撵山狗不一样,是个地地道道的赤脚医生,连家里的农活都差不多是我娘做的,像老人家摆古时说的那书生一样,哪里能够应付得了这个?说来也奇怪,这五姑娘山虽然大,但是狼却真的少,我爹来麻栗山这十多年,都没有遇到过,哪里想得到随随便便一句话,竟然还真的把那东西招了过来。   这一头灰狼停在我们前面不远,爪子刨着土,一脸凶光,喉咙里面发出了可怕的声音,那身子好像绷起来的弹簧,随时都有可能扑过来。   我爹这人其实胆儿并不大,龙家岭稍微凶一点儿的狗都不敢惹,何况是一头狼,不过这老婆孩子在旁边,他也只有硬着头皮,拿了一把柴刀挡在我们面前,而我娘也拿着一把柴刀,带着哭声喊道:“老陈,老陈,这可咋办啊?要不然我们两个挡着,让二蛋跑开去啊?”   我娘六神无主,而我也是被吓到了,搂着肩膀上那小猴子不知所措,而就在这个时候,从我们的身后又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嘶吼,我们下意识地扭过头去看,却瞧见又有两头身形稍微小一点的灰狼从我们的后路蹿了出来,直接将后路给堵上了。   还没有等我们瞧清楚那两头新出来的灰狼,接着只感觉身后一阵腥臭的风袭来,一扭头,却见前面那头大灰狼呼的一声,直接扑到了我爹面前。   我爹的精神本来就高度紧张,瞧见这一道黑影子扑来,下意识地就将那柴刀挥去。不过这一刀根本就没有砍到那头灰狼,这畜生是一种十分狡猾的动物,虚张声势地一扑,结果提前落下,瞧见我爹这边甩了个空,立刻一个腾身,竟然朝着我这边咬来,措不及防下,我一下子就被那狼给扑倒,一张腥臭的嘴巴几乎就凑到了我的面前来。   我摔倒在地,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又腥又臭,连用手挡的功夫都没有,就瞧见那白森森的牙齿朝我脖子咬来。   然而这个时候,在我肩膀上的胖妞,突然却跳到了那头灰狼的脑袋上面,唰地一下,伸爪去挠它的眼睛。   这小猴子别看没多大,但是爪子却硬得很,也不知道是咋回事,一下子就真挠到了这头狼的眼睛上,这畜生一甩脑袋,我也就暂时脱离了被咬死的危险。   这个时候的我也已经反应过来了,伸手去推它的身子,结果这头狼别看跟一条大狗般大小,但是却重的很,死沉死沉的,我还没有脱开,它就把那小猴子给甩开去了,再次低头下来欲咬我的脖子。   我整个人被熏得晕晕乎乎的,这时才真正感受到了死亡的可怕,也不晓得哭,心里头一百个念头,一千个念头,一万个念头,尽在想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一声尖利的叫声如洪泉般爆发:“啊、啊……救命啊!”   就在我心头被死亡的恐惧所全部占据,慌不知所措,无可选择地只能无助面对之际,突然间我整个身子只感觉一轻,原先压在我身上的那条灰狼竟然整个儿被凭空托起,接着“砰”地一声,栽倒在了地上。   而遭受死亡恐惧过后,稍微缓过神来的我眼珠子跟着瞧过去的时候,却瞧见灰狼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又猛地爬了起来,整个身子绷得紧紧,一张腥臭的大嘴使劲儿地张着,对着空中一张缓缓燃烧、凭空飞舞的黄纸片儿,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了极点的嚎叫声:“嗷……呜……”   而与之遥遥对应的,则是一道似远又似近,沧桑而空灵的声音在半空中遥遥响起,像是来自天际,又似是近在耳畔:“……若在鬼庙之中,山林之下,大疫之地,冢墓之闲,虎狼之薮,蛇蝮之处,守一不怠,众恶远迸……”   魂飞魄散的我本来被那灰狼嚎得浑身发麻,不过待听到那空灵之声时,不知为何,心中顿时竟变得一片安宁。   而那条狼,也并没有再朝这边扑过来,不但是它,就连另两头稍微小一点儿的野狼,也灰溜溜地跑到了它的身边,嘴里低嚎着,瑟瑟发抖。   微风一动,我才发现我的身旁,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名脸色冷峻,仙风道骨的老道士,一身青色的袍子,头上挽着一个发髻,两鬓斑白,唇边有两缕规整的胡须垂落下来,一双手特别干净——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干净的手指,又长又白,比大姑娘的还要好看,像抽条儿的嫩芽茬子,玲珑剔透。   刚刚跟那野狼搏斗,我爹也是惊魂未定,待瞧见这青衣老道之时,我爹眼神之间,突然间变得无比激动:“道爷,道爷,您怎么会在这里,谢谢您救了我们全家的性命啊!”   那青衣老道一脸严肃,不过对着我爹的热情,还是勉强地挥了挥手,道:“我路过这里,搭一把手而已,小事一桩。”   我在旁边看着这青衣老道,心想看这打扮,还有爹那态度,莫非我们这回进山过来,找的那个老道士就是他?   我小脑袋里面装不下太多的事情,不过就是好奇,刚才他到底是使了什么法子,竟然把那么凶恶的畜生给弄得凭空托起来,又是怎么突然一下就出现在了我们这里来的呢?   他跑得有这么快么,连声音都没有?   青衣老道此时却又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三头瑟瑟发抖的野狼,随后道了一句:“走啊,还留在这里干嘛,等着吃肉呢?”   那几条野狼似是能听懂人话一般,待听的老道此言之时,顿时一声呜咽,夹着尾巴,跑得不知要多快有多快。   我看见那几条野狼跑开,脸上顿时一急,忙拉住青衣老道的衣角喊道:“唉,别让它们跑啊,打死它们!”   青衣老道看了焦急的我一眼,竟然很认真地跟我解释起来:“上天有好生之德——每一条生命在这个世界上都是独一无二的,要懂得尊重,能不下死手,就不要下死手,这样子手才干净,心也干净。”   我看着他那一双干干净净的手,心里面不认可,说要是像你说的一样,那狼怎么又要吃我呢?   青衣老道原本冷峻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容,说这狼要吃你,那是它的本性,因为不吃你它就要饿死了,不过你要打死它呢,是仇恨,跟生存没有关系——因为仇恨而生起来的杀戮,这就是人们心头上的魔性,要摒弃,这样子你以后才会活得安宁、痛快,心里面也没有挂碍……   我听得懵懵懂懂,感觉这老道士说的有那么一点道理,但是却又不知道道理在何处,一时间也不知再说些什么。   而这时,一旁我爹见那野狼跑了,心中稍安之后,走几步近距离来到老道面前,眼神之间激动盎然,指了指我,张口就要说话。   然而他还没讲呢,青衣老道已是一个手势打断了我爹,道:“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也知道你们此行来的目的为何……”   随后,他摸了把胡须,目光如炬,望向我,一字一句:“这娃儿,印堂发黑,死气萦绕,五行犯水……更重要的是,命犯十八劫,最多活不过十八岁啊!”
第七章 山鬼老魅聚邪纹   倘若是别人听到了这话儿,说不定立刻就给那青衣老道跪下来了,不过我爹自谓读过一两年书,又在外面见过些世面,晓得这道士啊、算命先生、神棍之类的人物,他给你断命的时候,总是先给你断生死,吓得你半死,然后再等着你求活命的法子,这叫“先抑后扬”。于是我爹梗着脖子,小心翼翼地说道:“道爷,你八年前的时候去过我们家,当时不是跟我们说,这孩子跟了你的话,你是能够给他改命的么?”   听到我爹的话语,那青衣老道的眉头便高高扬了起来,大声说道:“改命?天下之大,想要改变命运之人何其多也,但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成功?不论是这扶抑、通关、调侯,或用神、或用理、或后天五行、或命理预测,以及这四柱扶圆,或者是那传说中的金篆玉涵,所做的都不过是小运而已,于命理无关,你家娃儿,病入骨髓,非人力所能及也,自归去,不要打扰老道我修真得果了……”   青衣老道大袖一甩,就要离开,我爹有些愣住了,然而我娘却不晓得哪儿来的勇气,一把就跪在那青衣道人的面前,抱着他的大腿,便哭了起来:“道爷、道爷,求你救救我家二蛋啊,他才八岁,还没有给我们老陈家传宗接代呢……八年前的时候你不是说要收他为徒么?你现在就收了他吧,求求你了!”   我娘这不管不顾地抱着那青衣老道,他也走不脱,有点儿尴尬地看着我娘,摸着唇边的胡子,好言相劝道:“呃,大嫂,你别这样,先起来。”   我娘心系幺儿,也耍起了赖来,说道爷,你收了我这儿吧,让他给你端茶送水,端屎端尿地伺候你——八年前的时候你说过要收他为徒的,你可不能反悔呢……   青衣老道哭笑不得,说:“八年前的时候,我帮着封了那个神魂,本以为是我的一个老友,收了他当徒弟呢,是因为以前被他耍得厉害,现在风水轮流转了,图一个心里面爽利而已。后来我发现你儿子就是一个‘山鬼老魅聚邪纹’的绝脉,这个是死结,天罚人受,硬着头皮活下去,不但害己,还会延祸家人,所以当时才想着说带他走。不过你们不答应,我却是少了一份事情,乐得自在,现在嘛……劝你们一句话,这孩子是个祸端,早死早投胎,说不定还能投个好人家……”   那青衣老道说得一本正经,不但我娘崩溃了,就连我爹也跪了下来——他本来还以为这老道士看上了自家娃儿呢,结果人家根本就把这当作是件麻烦事,于是一个偌大的汉子哭得不像样子,说道爷,我就这么一个娃儿呢,求你救救他吧。   我爹我娘两个人在那里哭得稀里哗啦,我反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反而有点儿讨厌这个青衣老道——虽然他刚刚救了我们,但是把我爹我娘弄哭了,就该死。   这时刚才被甩开的小猴子胖妞“嗖”的一下就跑了过来,爬上我的肩膀,仔细看着这个青衣老道,而我的心里面也凭空生出一丝不乐意,说爹娘,人家不肯给咱治病,我们就回家吧?鬼才愿意给他当徒弟呢,走、走……   谁知道我还没有说完话,正在那儿求人的我爹突然就扭过身子来,“啪”的一下,给了我一个大耳刮子。   我有点儿被扇懵了,直挺挺地倒在了草地上,耳朵旁边“嗡、嗡、嗡”地响着,接着听到我爹朝着我大声喊道:“鬼崽,还不跟道爷道歉?赶紧跪下来,给道爷磕头,求他收你当徒弟,要不然你就不要认我这个爹!”我听到这话语,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我长这么大,跟别人家的孩子一样顽皮,但是罗大屌总被他爹吊在房梁上打,但我就没有被我爹打过,没想到今天他倒是下了这么重的手。   不过哭归哭,我爹一吩咐,我就骨碌一下爬起来了,跪在那青衣老道面前磕头,说道爷,求你收我为徒,求你收我为徒……   我像一个磕头虫一样,一个又一个地磕,然而那道人却看也不看我一眼,而是轻描淡写地对我爹我娘说道:“万事皆讲究一个‘缘分’二字,我当初跟你们家娃儿有缘,不过尽了,就不要再讲了,这个……”他还待多说几句,突然眉头一皱,一声冷哼道:“好你个耍猴的,竟然敢在我的地盘撒野,真当我在这五姑娘山上是摆设么?”   他这一句话说完,身子微微一晃,突然就不见了,没了踪影,我愣住了,都忘记了磕头,而我爹我娘也傻了,过来好一会儿,我娘才哭喊着推我爹,说你看看,人家道爷真是个有本事的神仙呢,可是当初你这也不肯,那也不肯,结果愣把我们家二蛋耽误了,现在你看看,到底怎么办?   我爹被我娘闹得凶,要是搁以前,他早就发火了,然而现在心中却是一阵憋闷,缓慢地蹲下身子来,长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就老了好几岁,捂着脸,用一种近乎于哭泣的沙哑嗓音说道:“唉,这都是命啊……”   我爹是个铁打的汉子,平日里总是坚强地支撑起整个家庭,然而这两天却是哭了好几回,像个娘们儿一样,一双肩膀不停地抖,显然是伤心到了极点。   我娘一把就将有些发愣的我搂入怀里,哭着说:“我这苦命的娃哦,早晓得这样,我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受苦呢……”   我爹哭,我娘也哭,然而我却没有哭,只是紧紧握着拳头,咬着牙,心里面暗暗发誓:“我不信,鬼才信那个死道士的话呢,他们都说我要死了,即使过了这个坎,最多活到十八岁也过不去——那我就活到十八岁,一直活到老,活到我牙齿也掉光了,头发也脱完了,我也要活着,笑眯眯的,看你比我还要早死去……”   哭完了,闹完了,我爹把背篓上面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草地上,然后拉着我娘回家,我也要跟着回,结果刚刚一站起来,就给我爹一脚踹倒在了地上,他的脸有些狰狞了,不过还是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给我跪在这里,他一天答应你,就跪一天;三天答应你,就跪三天!”   我哭了,说要是他一直不答应我呢?   我爹拉着我娘走开了,听到这话儿,脚步挺住,肩膀抖得厉害,但是却没有回头,而是从嗓子眼里面迸出一句话来:“那就死在这里算了。”   说完这话,我爹和我娘就走了,我因为跪在那里的缘故,所以没有看到他们离开的样子。我爹我娘有多疼我,虽然当时我的年纪小,但是心里面却啥都晓得,别的不说,我娘估计回去时得哭一路。不过我也来不及多想,脑海里面只有我爹那句“绝情”的话,于是又继续磕头,朝着空气一直磕——弯腰、额头贴地、直起,复弯腰……   周而复始,我磕得头昏眼花,然而小猴子胖妞却也没有跟我父母离开,而是跪在我对面,也跟我学,两个人搞得像是在拜天地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昏眼花的我几乎就要撑不住了,却感觉多了一个身影,抬头一看,却瞧见先前离开的那个青衣老道又出现在我的面前,不过他的怀里面,却是多了一个白色的小狐狸,脸儿好漂亮,就是身上有好多血。青衣老道诧异地问:“你在拜什么?”   我想了想,然后恭敬地说:“拜天、拜地,拜父母!”   他点了点头,说起来,跟我走吧。
第八章 黄芽白雪神仙府   我跪得太久了,从烈日当头到夕阳西下,年少的我竟然不知不觉地磕了几千个头,结果这一站起来,整个人就要晕了,眼前发黑,感觉马上就要死过去。不过就在我身子往后倾倒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手掌扶在了我的背上,而一声清冷的声音则在耳畔响起:“舌抵上腭,搭鹊桥,长呼吸,任督二脉两聚首,舌下生津细吞咽,好似琼浆瑶台流……”   这好像是一句口诀,我听到耳中,不知全义,但是却晓得用舌头死死抵住了上腭,然后像刚才水里面爬出来一样,使劲儿呼吸,口水流出,气息入鼻,整个人就觉得眼前一亮,世界焕然一新,不由得惊喜地喊道:“道爷,这就是修行的门路么?”   青衣老道哼了一声,不太愿意理我,不过还是说道:“什么修行门路,只不过是让你能够自己走路的法子而已。你起来了,能自己走么?”   我激动地点头,大声说:“嗯,师父,我能!”   小猴子胖妞爬上了我的肩膀,嘻嘻地笑,而那受伤的小狐狸也睁开眼睛来,一双琥珀一样好看的眼睛好奇地瞄着我。这老道同意让我跟着他走,我满心欢喜,然而他的一句话却直接把我从天上打落到深渊去:“我带你回去呢,不是收你当徒弟,只是看不过眼,不想你死而已,作为报酬,你帮我照顾一下我怀里这只小狐狸,同意么?”   我心里沮丧得很,不过转念一想,出家当道士是要住山里头,苦兮兮的,又没人陪着玩,我本来就不愿意,他又能治我病,那不是正好?   我忙不迭地点头:“好,我晓得了。”说完这话我去瞅那头小狐狸,咦,它好像是我们先前在溪边看到的那一只呢。   青衣老道年纪很大,两鬓斑白,但是人长得好看,像画像里面的神仙,不过就是脾气不太好,也不愿意说话,转身就要走,我怕他把我给甩了,三步两步地紧跟着他,然后仰着头问道:“我不叫你师父,那叫你做什么啊?”那青衣老道未作思索,直接回答我:“叫道爷挺好,别人这么叫,你也这样叫好了。”他这么说,我有点儿不愿意,别人能叫道爷,我二蛋哥为什么也要叫?一定要把我撇开得这么干净啊?   行,我明面上叫你作“道爷”,背地里叫——死杂毛、臭杂毛、杂毛老道士……   我在背地里暗暗骂着这青衣老道,表面上则屁颠屁颠地跟着他的后面走,走了一会儿,他手搭了一个棚子,抬头看了下即将落山的夕阳,自言自语:“这样子走有点慢啊,这可不行……”他说完话,又来看我,我的脸立刻要哭了:“你可别扔下我,这深山老林子里到处都是野兽,你要走了,我就只有等着喂狼了。”   青衣老道瞧见我害怕的样子,冷峻的脸上多了一丝笑容,并不管我,而是从身上摸了摸,掏出了两张鬼画符的黄纸符,上面用错乱的笔锋勾勒出了一匹小马驹的样子,用过蜡的红线绑在我的腿上,又从怀里摸出了点青草沫子来,洒落其上,口中慢慢念叨道:“小马儿,快快跑,回到家里面的时候我给你们上好料,一定是那春季刚刚长出的嫩芽草……”   我看着青衣老道蹲在我脚下鼓捣,莫名感觉到一股古怪的气息从脚下蔓延开来,止不住心中的害怕,颤声问:“道爷,你这是做什么?”   青衣老道抬头看了我一眼,站了起来,一边拿着我爹留下来的背篓,一边拉着我的胳膊,说:“深呼吸,然后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叫,免得惊走了阴灵,知道不?”我心里直打鼓,脑袋却不停点头,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清喝:“天地无极,玄心正法,神行千里,疾!”   这话儿还没有说完,我感觉整个人好像是要飞了起来,两只脚像不是自己的一样飞速迈动,两边的树木倏然往后面跑去,耳边风声呼呼,眼睛也被风吹得睁不开,偶尔从缝隙瞧过去,又见到自己直接朝着大树上撞去——啊!   我差一点儿就要疯了,想要叫,但是却记得青衣老道的吩咐,他可不是我爹娘,也不好说话,我若是叫,他说不定就把我扔这儿了,于是我只有咬着牙,任心脏在胸膛里面打鼓,扑通扑通,像那雨打芭蕉,没有停歇。不过还在这时间过得飞快,就在我一双脚都要发麻的时候,身子突然就停住了,我睁开眼睛一瞧,却见我们居然上了五姑娘山主峰的峰顶,这儿山石嶙峋,宽阔的平地上好多高高的松树,靠着山壁那里有一个半掩着的石洞,像个门,两边用石头雕着字,我读书不多,瞧了半天,就认出一个“士”字。   青衣老道见我瞧那石雕的对联,淡淡跟我念道:“黄芽白雪神仙府,瑶草琪花羽士家!”   我听不懂,但是感觉念起来唇齿留香,使劲儿拍手,说:“好,好听……”话儿还没有说完,脑袋就被拍了一下,青衣老道不满地说:“小小年纪就不学好,言不由衷,如此腹黑,以后未必是个好人啊,我到底要不要救你呢?”马屁拍到马脚上,我顿时就又要哭了,彷徨间,青衣老道却不再说话,而是走进了那石洞里面去。   我紧随其后,进了石洞,顿时一阵阴凉遍布全身,说是神仙府,其实跟山窝子洞也没啥子区别,这儿分两间,里面小间瞧不见,但是外面这儿,左边一堆稻草梗子,估计是睡觉的地方,旁边挨着就是一个火坑,上面架着一个黑漆漆的铁罐头,还有一些柴火堆,米、面、油、盐都有,不过不多,总体看就是乱得很,像个流浪汉的家,不过让我奇怪的事情是,这里面一点蚊子都没有。   山里面的蚊子可凶了,乌央乌央的,可是这儿哪怕是一只,都没有瞧见。   回到了神仙府,青衣老道冷冰冰的脸上就多了一些生活气息,他从那堆草梗子下面抽出一张黑乎乎、油光水滑的毛皮来,垫在草上,又把小白狐儿放在毛皮上,检查了下伤口,开始劈材生火,从旁边一口大陶缸子里面舀了两瓢水,烧开水。我晓得自己的身份,就跟《西游记》里面神仙家看火的童子一样,是个干杂活的,于是上前帮忙,又是捡柴又是添火,青衣老道也不拦,过了一会儿,吩咐了一声,就直接进里屋去了。   我小心地生着火,看那火越来越旺,铁罐子里咕嘟咕嘟,水汽把我的眼睛润湿了,分不出是眼泪,还是水汽。   我在家里是幺儿,有爹娘疼,我姐大凤也惯着我,哪里会让我做粗活?可是这是别人家,我要是想活下来,就得像包身工一样,小心翼翼。出门在外,方知家人亲。不过还好旁边有个胖妞,这瘦猴儿屁颠屁颠地给我递柴火,又拿根棍子来拨火,竟然比我还能干。这小东西鬼头鬼脑,又会逗人,有它陪着,我倒也不是太寂寞。   太阳慢慢落山了,火坑里面的火却越来越大,水也咕嘟咕嘟烧开了,然而就在这炎热的夏季,我突然感觉到脖子上面一阵冰寒。   我晓得这是我落水里面时候沾到的邪物又在闹了,忍不住靠近火堆,谁知整个身子像掉进冰窟窿里面一样,我看着里间那黑黝黝的通道,哆嗦了好一阵子,终于下定决心过去找青衣老道。这石洞蛮大的,我踮着脚走过去,还没到,便瞧见门口竟然竖着一面半身铜镜子,我下意识地往那儿一瞧,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第九章 净手摸骨言转世   我原先感觉自己的肩膀上沉甸甸的,好像是坐了一个人,阴嗖嗖,后来胖妞一屁股坐上来,才感觉好一点,当时也没有多想,谁知道当我往那铜镜子里面看过去的时候,却见到一个湿淋淋的小孩子正坐在我的肩膀上面,一两岁的样子,手和脚都肥嘟嘟的,但不白,青幽幽的,上面布满了水草和爬来爬去的小虫子,脑壳烂了半边,一双像刀尖一样锐利的怨毒目光,死死盯着我,好像要把我吞掉了一般。   啊……   我哪里见过这样恐怖的场面,顿时就吓得大声地叫了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里面也热烘烘的,发疯一样的使劲儿往头上拍去。   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东西?   我的一双手都挥舞成了风车,但却是一点儿用都没有,我的一双手根本就碰不到那烂乎乎的小孩子,我挥得越使劲,它就笑得越厉害,嘴一咧,整张嘴巴居然裂得比我的头还要大,里面黑乎乎,一股阴气儿顺着我的脊梁骨一直爬到尾锥。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动弹不得了,身子麻酥酥的,气也喘不过来,我在地上使劲儿翻滚,天旋地转。   突然间,我又瞧了那铜镜子一眼,看见我整个人的脸绷得像死人,青幽幽的,一双眼珠子几乎就要凸出来,舌掉嘴咧,而在我脖子上面,两只湿乎乎的手紧紧掐着……   “前有黄神、后有越章,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何神不服、何鬼敢当!”   就在我胸膛里面最后一点儿气息即将泯灭的时候,突然洞中一声暴喝,我浑身一震,感觉一阵暖意涌上心头,寒气稍减,抬头朝那铜镜看去,却见骑在我身上潮乎乎的小鬼脸上那怨毒邪恶的表情不见了,十分惊惶,缩进了我脖子上的那片血肉模糊的鱼鳞里去。我一嘴的牙齿咯咯直响,抬起头来,看到那青衣老道慢条斯理地走到我跟前来,眼泪水一下子就涌出来了:“道爷,救我!”   直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晓得他先前对我父母说的话不假,被那样的恶鬼缠上了,我别说活到十八岁,这八岁的当口都不晓得过得了不。   我泪水涟涟,青衣老道却一点儿也不理会,用那双黑布鞋踢我:“起来吧,有我在,它不会出来的。”   为了怕惹他生气,我也不敢违反他任何的命令,一骨碌就爬了起来,一边揩着眼泪水,一边说道:“道爷,这是什么东西啊,我到底该怎么办?”青衣老道看我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拉着我来到了火边,两人坐下,他笑着说道:“你这个没出息的怂货,以前出生时,可是一声哭腔都没开,怎么养了八年,就成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娘子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了,使劲把眼泪水揩干净,吸着鼻子,好奇地问道:“道爷,我出生的时候你见过我啊?”   青衣老道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开始料理起了那只受伤的小狐狸来——先是用开水兑换些净水,仔细清理伤口,然后又拿出两张黄纸来,无火自燃,接着将灰小心洒在伤口上,又有一块干净的白布包好,最后撬开它的嘴巴,喂了一颗香气四溢的红色药丸进去。我看着那药丸,好香,忍不住咽口水,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我是中午的时候吃了两口红薯,接着疲累一天,滴水未沾,小孩子最熬不住饿了,但凡看到一点儿能吃的,一双眼珠子就能够放光。   咕咕、咕咕,这肚子叫开了,像布谷鸟在唱歌。青衣老道士看了我一眼,然后问我说饿么?我很诚实地点头,他明白了,招呼我去把我爹送来的那两只死兔子剥皮,清理好。我得了差事,就从竹背篓里面把这两只死兔子拎出来,走到大水缸旁边,那儿有一个小水沟,可以洗东西,旁边有把锋利的小宝剑,垫着石头往水缸里看,里面晃荡着半边葫芦瓢。   我爹心善,不敢杀鸡,我因为馋,在家里面也帮着弄过活物,所以晓得怎么做,规规矩矩地忙活开来。   扒皮切肉,这是个技术活,我并不擅长,但是好在那把不知道是什么金属材质的小宝剑却是锋利得很,没多久我就弄好了,两只肥兔子弄了整整一大陶罐,青衣老道接过来,弄了一个铁锅子来,趁着火势,裹点油,生姜、蒜头、小辣椒,扔进去爆香,然后把一大盆兔肉放进去面去爆炒,待去了血色,就放了点酒去焖,不一会儿又加水,咕嘟咕嘟,那香气布满了整个山洞,我看着那翻滚的油汤,口水咽了一回又一回。   这兔肉焖熟煮烂,再撒上一把小野葱,我感觉自己就好像到了天堂,不过等到青衣老道把一副碗筷放到我面前来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底里的疑惑:“道爷,你不是出家人么,能吃肉?”   青衣道人也馋了许久,弄了一点儿小酒,抿一口,忙不迭地夹了一块肉往嘴里塞,刚出锅的肉热乎,他却吃得欢畅,听到我这般问,突然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眼泪都流了下来。笑完过后,他跟我解释:“小家伙,我是上清派符箓宗的,行画符念咒、驱鬼降妖、祈福禳灾的本事,不忌荤腥。”我点头,说:“对呀,肉这么好吃,要是不能吃,那得多伤心啊……”   在这一锅热腾腾、香气四溢的兔肉面前,又喝了点儿小酒,青衣老道的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我瞧见他嘴角上翘,也不再拘束,甩开了膀子吃,旁边的小猴子胖妞吸着鼻子直跳脚,我小心地看了青衣老道一眼,挟了块没肉的胸脯骨架给它,胖妞伸手接过来,一边吹,一边吃得眼泪流,我见青衣老道不管,又扒拉了好几坨大肉给胖妞。   身子瘦得尽是排骨的胖妞哪里见过这阵势,蹲在地上,吧唧吧唧,吃得可欢畅了。   那一顿饭是我记忆中最美好的场景,吃完饭,我主动去刷碗,收拾锅台,完了之后,我洗干净手,小心翼翼地来到青衣老道面前,恭恭敬敬地问有何吩咐,他看了我一眼,平静地说:“你坐,我跟你讲一讲你的事情。”   得到了青衣老道的善意,我欢天喜地地盘腿坐下,兴奋地看着他,而他没有说话,而是用净水清洁双手后,伸过来,在我的身上开始摸起骨来。   这摸骨寻命,弄了好久,他才收回去,又洗了一回手,轻轻叹道:“二蛋,你可知道我先前为什么不想救你么?”   我摇头,这个老先生别看脸冷,但是他连几头恶狼都不舍得伤害,肯定是个心善的人,但是他救得恶狼,怎么就救不得我呢?我奇怪,他却解释道:“你身上有‘山鬼老魅聚邪纹’,一般有这种东西的,要么就是恶鬼投胎,要么就是阴灵遁世,我当初以为你是我老友转世,所以想要拉你一把,但是后来仔细观察不是,反而发现在你身上,有魔,有憎恨这世间一切的恐怖恶魔,如果让它转世重修了,世间又是一场劫难,所以我宁愿让你死,也不会让你活!”   这话一说完我就哭了,激动地说:“怎么可能,我二蛋从小虽然调皮,但是却从来没有做过恶事呢!”   青衣老道也叹气:“你是无辜的,但是却投错了胎,若当初我没有出手镇压,只怕你早就做起了恶来。”   我吓坏了,整个脑子都是空的,只晓得不停磕头,青衣老道看我可怜,叹了一口气,说:“大道五十,遁去的一,你若真的想活,我却有一个法子,但是不比那唐僧的九九八十一难简单,你可愿意?”   我重重磕了一个头,哭了:“只要能活,我什么都愿!”
第十章 道门三戒血咒生   大难当头,由不得我多说什么,想也不敢想,这一个响头磕下去,青衣老道便笑了,说:“孺子可教也!按理说,你是魔,我是降妖除魔的上清派道士,咱们是天生的死对头,不过一来你此世从未作恶,杀你我手中不净,作符就不会稳,二来我适才摸骨,发现你虽与我无师徒之缘,但是隐隐中又与我门有挂碍。命运河流,源远流长,我看不透,也不晓得此番结了这因果,养的小树苗,能长多高,所以得让你明白三件事情。”   我恭恭敬敬地磕头,额头点地,朗声说:“道爷请讲!”   一坛浊酒,青衣老道喝得略高,长身而起,朗声说道:“其一,术法险恶,修行路长,所有术法皆乃凶恶之气,是重器,如无温良和善之心缓解,便会入魔,所以其一你需向善,这可依得?”   我叩首,一字一句复述,然后高声说道:“我晓得了。”青衣老道颔首,又复说道:“其二,善恶随心,又随性,天下间有几人能够说清,我既然救得你性命,传你活命之法,便有成全你的功劳,以后如果你遇到我宗门之人,千万需要退避,不可忤逆,这可依得?”   我不晓得青衣老道还有什么亲戚朋友啥的,不过也是叩首允诺,而他也不停歇,继续说道:“其三,邪魔扰心,诱人向恶,最是擅长,日后你若能够活命,有人引你向恶,若是真恶,你自应当与之为敌,便是死,也不能与之同行,助纣为虐,这可依得?”   我不解其意,也不知道这三句承诺会对我的一生有何影响,只是复述叩首,完毕之后,青衣老道哈哈大笑,说:“既然都应允了,那么我为你做血咒,你可有意见?”   血咒?   这名字听起来忒吓人了,不过我却是没有什么后路可选,磕头虫一样地说好,青衣老道走进里间,不一会儿抱着个小箱子走了出来,让我坐到铜镜之前,盘腿坐好,然后闭上眼睛。我不敢违背,依样照做,然而没过多久,我感觉到双手手腕处突然一阵刺痛,接着就有血往外流,我想要睁开眼睛来,却听到青衣老道一声厉喝:“闭眼!”   我被吓到了,死死闭住眼睛,然而却感觉手腕上的鲜血留得越来越多,接着是脚踝,这种流血的痛苦在黑暗中,显得更加的阴森恐怖,我不敢哭,也不敢动,只有咬牙硬忍着,结果感觉到一只手指开始抵在了我的额头上,青衣老道开始沾着血,在我的脸上涂抹起来。   他一边抹,口中一边念念有词:“勒令通尊急刹灵毙雷电缴消绝瞻、勒令护法四门尊者运教成本经集、勒令奸贪枉魔神显灵光气霾除退……”   如此持续良久,突然我感觉头顶被猛地拍了一下,他一声暴喝道:“青龙白虎队仗纷纭,朱雀玄武侍卫我轩,急急如律令!”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起来,忍不住地睁开眼去,却见到青衣老道双手拇指处迸发出两滴金色鲜血,竟然朝着我的一对眼睛射来,我啊的一声喊,感觉灵魂都被洗涤和燃烧了一般,当下也盘坐不住,在地上翻滚好几圈,发疯了一般的哭嚎,然而仿佛重音一般,我感觉我身体里面还有另外一种哭声,嘤嘤嘤,是那种直入骨髓里面的阴寒。   我痛,但是却睁开了眼睛来,瞧见先前骑在我脖子上的那个鬼小孩竟然也在我的面前,湿淋淋的,一双惨白的眼睛里,开始往外面冒出鲜血来。   哇哇哇、哇哇哇……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心中莫名的愤怒,伸手去抓,这回竟然给我抓到了,我顾不得这水鬼孩儿脑袋上尽是水藻和鱼虫的恐怖,愤怒地去撕它的脸,原本无比凶恶的它竟然一点儿还手之力都没有,只是哭。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感觉到后脑勺一痛,抬头去看,却见那青衣老道轻声喝道:“你若要向善,就要遏止杀戮之心,它虽然缠你数日,让你辗转难寐,但也是可怜之人,还不如把它超度了去?”   他用的是一把戒尺,敲得我好痛,不过我还是咬着牙,求教道:“怎么超度它呢?”   青衣老道收起戒尺,双手结印,抵在了我的后背上,然后朗声说道:“我这里有《登真隐诀》终卷残部一份,你且随我念来——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他朗声念,听在我的耳中却似那雷声轰鸣,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海里仿佛也浮现出了相关的记忆来,一声不差地念诵起来。我诵得仔细,而就在这样的经文之中,那头水鬼孩儿的身形开始慢慢地化作虚无,接着脱离了我的身体,朝着上方飘去。   我看见那水鬼孩儿似乎在笑,原本尽是怨毒和狠厉之色的眼睛里面,现在竟然有着感激之情。   善为海,德为根,人心感激,则四季安宁,我的心中暖暖,也觉得让这水鬼孩儿解脱了,远远比掐死它,将其击溃得身形俱灭,更加欣喜。   这便是得到的力量,也是被人需要的那种成就感。   将这水鬼孩儿超度完毕之后,我从铜镜里面看到了自己,被那张尽是诡异血色纹路的小脸吓了一大跳,不过很快我就稳定下心神来,回头看青衣老道,瞧见他也是出了一身的汗,那双本来干净无瑕的手上尽是污垢,瞧见我望来,他笑了笑,说:“我这血咒,与他们南疆缅泰的谶法又有不同,除了你体内之魔作恶时才会响应之外,别的时候也不损害你——不但如此,而且这两滴精血注入你体内,你倒是因祸得福,种下了道果,日后说不定能够有一番成就呢!”   我看着青衣老道满是虚汗的脸,心中顿时就被一股无以复加的感激之情充斥着,双膝一跪,再次磕头道:“二蛋谢谢道爷的活命之情!”   我跪了这么多次,这回他倒是回应了,大袖一挥,我就不由自主地坐了起来,接着他的眉头一掀,郑重其事地说道:“此前我也不管你,乡野小孩而已。自此之后,你也算入门,我便有话交待——男儿生于世间,膝盖可比黄金,可跪天,可跪地,可跪生养的父母,最后的最后,只可跪授你一身技艺的师父,除此之外,天下皆无你可跪之人,这你可曾晓得?”   我恭恭敬敬地拱手,诚恳地说道:“我记住了,以后也会一直记在心里的。”   青衣老道拉我起来,语气稍微和缓了一些,然后认真跟我说道:“你别以为刚才你就万事皆休了,此为水劫,乃你命中劫数之第二劫,而后你还有十六劫,每一次都比此番更加凶险。若是想要化解,天下间或许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祖灵融煞。什么是祖灵融煞呢,就是以毒攻毒、以恶制恶,用更凶的祖灵来镇住你身体里的这魔,这里面的讲究很多,说了你也未必懂,总之一句话,若想活,就要吃很多的苦……”   我坚定地点头,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都死过一次了,就不怕吃苦了!”   青衣老道认真地看了我一眼,轻轻一叹:“你跟他真的很像啊,可惜不是他……他在哪儿呢?孩子,天晚了,你先睡,这山上寒,不要熬夜。”   我洗过脸,乖乖地跑去草垫子那儿眯瞌睡,吃饱喝足的胖妞也过来跟我挤,而青衣老道则走出了神仙府,不知道去了哪儿。我经过这一天的变故,身心俱疲,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而我醒过来的时候,却感觉到脖子处那块鱼鳞湿湿滑滑的,不知道是怎么了。   难道是……
第十一章 神仙洞府一打杂   任谁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被来这么一下子,肯定都是吓得魂飞魄也散,一阵冷汗爬上背脊梁,鸡皮疙瘩遍地走。   我的脑子里混乱一阵,猛然睁开眼睛,却见到一抹白色。   我仔细一看,却是青衣老道托我照顾的那只小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爬到了我的怀里,跟我睡了一晚上,这会儿醒了,正用舌头舔我的脖子呢。当时是六月份,虽然是盛夏,但是山里面的早晚温差大,也有点儿冷,难怪它会钻到我的怀里来。那小狐狸伸着粉嫩的舌头,眼睛滴溜溜地转,看到我醒过来了,倏然而动,又缩回了旁边的黑毛草上面,身子紧紧缩着,一束大尾巴遮住头,但是那小眼睛却还是在看我呢。   我冲它笑了笑,那小狐狸不好意思了,扭过头去,不再理我。   我感觉脖子上有些痒痒的,下意识地伸手过去一抓,结果抓下一大把的干皮来,手指往里摸,原先模糊一片的烂肉,一夜之间竟然全部结痂,摸着滑滑,虽然昨天将那水鬼儿超度,但是我没有想到脖子上面居然这么快就好了。这情况让我满心欢喜,刺溜一下就爬了起来,四处转了一圈,发现青衣老道并没有在,我跑出神仙府,发现胖妞居然拿了一把竹枝编制的笤帚在扫地,它个儿小,那笤帚大,结果一来一往,十分可笑。   不过瞧见连胖妞都这般自觉,我也应该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无用之人,要不然依着那位道爷的脾气秉性,说不定哪天不高兴,就把我赶下山去了。   他还没有告诉我那“祖灵融煞”,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可不想回家了去,过两年,就又要面临死亡的威胁。   六月天,一大早,一个八岁孩童,一个瘦弱的小猴子,我们哥俩儿开始忙活了起来,胖妞负责神仙府门口的清洁,而我则先是回去看了一下那只小白狐狸,发现它把身子缩得紧紧,也不理我,于是我就把石洞外间收拾起来——家务活我经常看我姐和我娘做,并不复杂,只是需要耐心,要是搁以前的时候,我或许就待不住,跑到外面去野了,然而经此大劫,我也晓得了对错,于是老老实实地做着事情。   相比之神奇的道法,青衣老道的生活水平属于那种入门级,除了做得一手好饭,其余的都不行,这石洞子里乱得不行,我为了体现出自己的价值来,努力地清洁,然后归拢起这里面的物件来。我忙活了好久,累得够呛,瞧见那小白狐儿又睁开眼睛过来瞧我了,就弄了一点儿凉开水,用碗盛着,放到它面前来。   小白狐儿的眼睛很亮,像刚出生的婴孩儿,我们两个互相瞪了好一会儿,它突然把头伸过来,小口小口地舔舐。   看到它喝水的模样,我的心中不由得一片柔软,轻声对它说道:“小狐狸,你是不是爹娘不在了,所以才跟的那个杂毛老道啊?你别害怕啊,二蛋哥哥会好好照顾你的。”我这边念叨着,那小白狐儿好像能够听懂一样,朝着我“嗷、嗷”一叫,这声音像狗,不过更加尖锐,像女人的声音一样。胖妞看见我在跟小白狐儿说话,把笤帚一甩,也爬了过来,朝着这小白狐儿扮鬼脸,三个小家伙嘻嘻笑,好是亲切。   我们三个就只有我会说话,于是我拍着胸脯,说小狐狸,胖妞,我们都是离开爹娘的可怜人儿,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你们的。   胖妞一见我拍胸脯,也照着做,我哈哈笑,它又爬到我身后来,小拳头没轻没重地给我捶,一副讨好的模样。   我知道胖妞又饿了,于是翻开锅盖,找了一块熟烂的兔子肉丢给它,胖妞吃得满嘴流油,而小白狐儿则舔着嘴唇只羡慕,我瞧见这小家伙体型不大,估计只能喝奶,但是见它饿得慌,不忍心,给它盛了一点儿肉汤,结果小白狐儿吃得也可欢了。照顾完这两个小家伙吃完,我自己也啃了两个骨头,完了把垃圾兜着到外面松树下埋着,四处转了一圈,依然还是没有瞧见青衣老道,我就有些心慌,想着他莫非把我们扔在这儿了?   这么想着,我就更加有些害怕,想起神仙府里面还有个内室,他会不会在里面睡着了呢?   我虽然对那个门前有着神奇铜镜的内室有些惧意,但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鼓足了勇气,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路过铜镜,我朝着里面看了一眼,我还是我,细胳膊细腿,脸上绷得紧紧,全是紧张。过了铜镜,我往里走,是一个通道,起先有些黑,而后便亮了,呼呼的风刮了过来,走进去一看,这里哪是内室,分明就是一个悬崖边的敞口,比一般的房子都大,正中间有一个巨大的铜炉,旁边有一个石案,上面放着好多东西,有黄色的符纸,有十多只挂起来的毛笔,还有无数装着墨汁的瓷盒,以及许许多多古里古怪的东西。   山风从对面呼呼吹来,刮在我的脸上生冷,不过石案那些更轻的黄色纸片儿,却一点儿也没有动。   我知道,这里面是那个青衣老道的布置,能够让那些风绕开这儿,从通道这边过——难怪昨天这么冷,原来是这里的原因。   青衣老道没在内室,不过这里面有好多琳琅满目的东西,看得我发愣,没想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肃的喝问:“你在这里干什么,谁叫你进来的?”我吓了一大跳,扭过头去,却发现一个人也没有,不由得更是心惊,声音儿发颤地说道:“我,我进来看道爷在不在……”   我眼神四处晃悠,结果那墙壁上突然浮现出一张石脸,吓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凉。   石脸瞧了我半天,这才缓缓说道:“他去找一个老朋友去了,这里是他的禁地,你以后没有吩咐,就一定不能进来,知道么?”这张脸棱角分明,是个中年男人,我心中忐忑,不过却晓得它跟青衣老道是一起的,于是小声问道:“哦,我知道了——我叫陈二蛋,你叫什么名字?”   “老鬼!”石脸吐着了这么两个字来后,便吩咐道:“水缸旁边有两个木桶,沿着峰顶山路往下,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一眼泉水,你以后每天都负责打水吧,快去……”   这是我和老鬼的第一次对话,很奇怪,我除了一开始的惊恐之外,心中对于这个山壁之上冒出来的人脸竟然充满了好奇。得了它的吩咐,我很快便用扁担挑着那两个木桶,带着胖妞,去老鬼说的那口泉眼去打了水。上山下山,差不多要一个多小时,而且这桶大,我人小,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青衣老道回来了,没有怎么理我,只是给那小白狐儿带了点鱼虾,还有一种叫做黄精的东西。   青衣老道不怎么理人,而胖妞和小白狐儿虽好,但是又不会说话,我心里面憋了一天的话儿,除了对胖妞和小白狐儿之外,竟然没有人理会,于是满心地想和那个墙壁上的人脸说话,不过又不敢,没想到半夜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喊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瞧见老鬼又出现了,笑嘻嘻地问我:“二蛋,二蛋,你想学道么?”   我一阵激灵,立刻就清醒过来,连忙点头说道:“想,我想的!”   那老鬼笑着说道:“要想学道,首先得学写字,我教你啊,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第十二章 如若有缘江湖再见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几度红尘来去,人面桃花长相忆,不知不觉,又是一年春华成秋碧。   我本以为自己在这五姑娘山上待不得多久,没想到匆匆三年就过去了,时间真的很跳脱,你不想它,它便匆匆如流水。三年的时光过去了,我的个子也长高了许多,在也不是当初的那个小不点,小白狐儿的伤早就好了,出落得一身炫目的光滑皮毛,至于胖妞这个小瘦猴子也终于能够名副其实地叫这个名字了,因为它这三年时间里不知道吃了多少鸟蛋和小虫,营养好,肚腩都要出来了。   五姑娘山主峰离龙家岭不过半天的路程,抬抬脚就到了,然而我这三年寒暑,却没有一次回过家,也没有见过我爹娘和我姐一面。   青衣老道说我是个妨人的命,最好不要回家,免得给家里人带来灾祸——“七尺留外,年不过旬”。所谓七尺,讲的是南北朝的度量,这判词的意思就是说一旦我差不多长到一米七的身高,就不能在家里面待着了,而后归家,一年不能待十天。这事情对于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我来说实在是一件无比煎熬的事情,我想我那又善良又刻板的爹,也想我娘,还想把我从小带大的姐姐大凤,可这一切,都被青衣老道告诉我的事情给阻隔了。   山鬼老魅聚邪纹,魔头转世又一生,我陈二蛋就是这么一个命,这辈子都要辗转漂泊,难以安生。   不过好在青衣老道虽然不许我回家,但是却不会阻止我给家人写信。   我二蛋也上过学,不过没两天山外面就闹运动了,接着田家坝的小学也停课了,于是我们就成了漫山遍野胡蹿的野孩子,眼看就要成睁眼瞎了,结果上山来后,却因祸得福,碰到了一个能够教我功课的人。这人并非青衣老道,而是神仙府中那个神秘的老鬼,我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不是鬼,但是却知道它是这山上除了胖妞、小白狐儿之外,对我最亲的人。   一开始,老鬼给我发蒙,教我《千字文》、《小儿语》、《三字经》,而后教我《易经》、《道德经》,此乃总纲,随后便是《登真隐诀》、《清微丹诀》和《太上三洞神卷》三部,又叫我用青衣老道给我种下的两滴精血习得气感,然后打熬身体,修习那入门的拳脚功夫。我并非愚笨之人,又时时都有性命之威胁,所以修习得格外勤奋,整日里除了一日三餐和挑水清洁的工作之外,基本上都是在学习。   没有经历过苦难,就不知道什么是勤奋,那段山上的日子里,我几乎投入了自己全部的精力,但是却一直都不能像老鬼所说的那样,感应到无所不在的“炁”——虽然在此之前,我已经熟读了教授的道典经藏,虽不甚解,但是却能够朗朗上口,历历在目。老鬼告诉我,说我之所以感受不到炁,是因为我的意识被压制了,不过也无妨,你身上有两滴精血,到时候自然也可以徐徐转化而出。   我依旧不能学道,但是却学会了写字,每隔一两个月,我就会写一封家书给我父亲,然后托着胖妞带回龙家岭去。   就凭着这,我跟家里总算是没有断了联系,他们知道我在山里面活得好好。   三年的时光过去,我依旧不晓得青衣老道的名字叫做啥,他不爱说话,特别不爱,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待在内室里不出来,有一次我不小心走进内室,正好瞧见他在扎着马步,在那石案之前挥墨泼毫,一只跟胖妞手臂那么粗细的笔锋沾上了朱砂、香灰水和石墨的颜料,笔走龙蛇,龙飞凤舞,在黄纸上鬼画符,空中不是传来风的呜咽声,青衣老道整个人都仿佛一块发亮的玉石,灼灼其华。   那是我又一次认识了青衣老道的本事,不过换来的代价,是我被绑在神仙洞的石柱上面,狠狠地抽了一回屁股,两天走不得路。   青衣老道认识老鬼,老鬼也认识青衣老道,但是他们两个不会同时出现,就好像王不见王,彼此遵守着某个约定,我有一次跟老鬼问起了青衣老道的身份,老鬼没有说话,隐入了石壁中,三天没有出现。这事情吓坏了我,这山峰顶上只有老鬼能够陪着我说话,还教我东西,它要是也不理我了,我就真的要哭了。好在老鬼第四天出现了,若无其事,而我也晓得了规矩,那就是好好学,别的不要多问。   青衣老道很忙,他有的时候整日待在内室,有的时候十天半个月不见踪影,回来的时候会给我们带上足够的食物,有时候是大米,有时候是糯米、红薯、苞谷或者别的杂粮,都不一定,如果这些都没有,他会带一些黄精之类的素食——野物也有,山鸡野兔田鼠子,我十岁那年他还扛了一头野猪回来,四百多斤,我忙活了一个多月,方才弄成腊肉,吃了整整一个冬天。   当然,这是青衣老道弄不到主粮的时候,他才会出手去打猎物——做他这样的道士,不嗜杀,存善念,只有活不下去了,才会让手沾上血腥。   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天生就会做饭,有了我,青衣老道便不再动手,神仙府也没有菜刀,他给我一把锋利的小宝剑,自己弄,而他则在旁边洗手。青衣老道的手,修长、白净,一天不知道要洗几次,对于我,他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就是一件物品一般,不过他倒是蛮爱和胖妞和小白狐儿玩的,有一次我听他感慨外面世道太乱,说了一句话:“这世道,有时候人还不如畜生和善……”   这是我记忆最深的一句话,后来的时候我明白了,青衣老道当时是对人性已经彻底失望了。   五姑娘山主峰并不是青衣老道常待的地方,他经常会离开,很久才会回来,我晓得他好像是在寻找一个老朋友,据说那人被害了,又好像准备转世重修,他欠那个朋友一份人情,想着守护那位朋友的安全,以作报答——他以前以为我就是那个人,后来不是。   算上我出生的日子,青衣老道整整在这一片区域找了十多年,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友情,能够让这个脾气并不是很好的青衣老道这般坚持,不过越到后来,他的脾气越是暴躁,而让我担忧的事情是老鬼越来越少出现了,最开始带我发蒙的时候,几乎是天天都在,后来两天一次、三天一次,再后来,它十天半个月才会露一次面,而且每次露面都很匆忙,不知道要做什么。   我最后一次在五姑娘山神仙府见到老鬼,也是第一次瞧见它跟青衣老道对话。   那时我已经睡得迷迷糊糊了,突然听到内室门口的铜镜边缘,两人低声说话,我醒过来,竖着耳朵听,听到青衣老道说道:“……姓王的过来了,好像也是在找他,我怕他要是被提前找到,只怕要吃些苦头。”   老鬼说道:“他能不能从幽府回来,这还是两说,说不定给你托的梦,做不得准呢?”   青衣老道咬着牙,狠狠地说:“不管了,姓王的要敢到这边来,我就让他好看,大不了功归于尽,我倒是要看看那狗日的,祸害了他前世,难不成还能祸害今生?”他说完这话,朝着我这边看了一眼,走入了里间去。   过了几天,一天晚上,我听到五姑娘山往东几十里的林子里一直在打雷,整个地界都在发抖,后来青衣老道回来了,一身的血。   他没有久留,带着小白狐儿离开,并且告诉我,让我回家,以后如果有缘,江湖再见。
第十三章 阔别三年又返家   青衣老道走了,带着小白狐儿离开,没有给我一点儿解释,只是留给我一句劝告:“二蛋,你这三年所学,也算是有点儿本事了,记住,万勿凭术为恶,否则无论千里万里,我都会将所有给你的,一一收回。”   他离开了,而我则二话不说地跪在了他的面前。这几年来青衣老道表面上虽然冷冰冰的,但是心思却是极好,经常会开炉炼丹,给我调养身体,使得我血气两旺,不再跟以前一样瘦弱,生得跟个小牛犊子一般。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发蒙受的是古言教义,知道什么叫做感恩,青衣老道对我有活命和供养之恩,而老鬼则对我有教授之意,这恩情大如天,我陈二蛋一定会还的。   青衣老道既走,老鬼自然也不会再出现,我的心中不由得多出了几分空虚,站在五姑娘主峰之上,看着莽莽林海,风呼呼刮来,感觉到一阵迷茫。   在待了好一会儿之后,还是胖妞把我彷徨的心思拽了回来,瞧见这小猴儿又蹦又跳,一副难过的表情,我的心中也多了许多悲凉。   哼,杂毛老道,我感激是感激你,不过你把小白狐儿带走,是什么意思?我、胖妞和小白狐儿三个苦命孩儿在峰顶相依为命,现如今你却又把我们给拆散了,真的是太可恶了。我心中愤愤不平,但却也知道那小白狐儿十分不凡,身份远比我们这一人一猴儿尊贵得多,并不能够相比较的。我无奈,折回了神仙府里,想着我也是有好久没有回家了,书信虽好,但是总不及见面亲切,既然没人管我,那我便回家好了。   反正我现在还没有那七尺身高,总不会害到我家里人。   青衣老道走得匆忙,只是带走了他画符的一应物件,至于其他东西都没有收拾,我挑了一圈,想着那张硝制好的野猪皮算一件,再加上我平日里用来做饭切肉用的小宝剑也算一件,换洗衣物带上,梁上两挂腊肉提走,就这些,我陈二蛋也算是衣锦还乡了。收拾完外间,我的眼睛不由得又瞅向了里头,这三年来我几乎没有进去过,天生就有一股畏惧感,思前想后,我最后还是迈开了步子。   神仙府的里间是因为青衣老道而神秘,他走了,里面便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就连门口那面铜镜,也都没有什么可看的。   里间一片狼藉,不过我却在石案上瞧见了一个明黄色的符袋,半掩的袋口处码着六张符箓。   这三年内我习过《太上三洞神卷》,虽然没有气感,但能够认出这六张符箓分别是落幡神符、破地狱符、甘露符、风符、斗母玄灵秘符以及雷符,这六种符箓各有妙用,而且我也都知道激发之法。瞧见这符袋规整地摆放案台之上,我心中顿时一阵激动,青衣老道此番回来,一身鲜血,行色匆匆,没想到竟然还给我留了这么一个符袋,显然还是在担心我。   我心中一阵温暖,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流,恭恭敬敬地往那石案之上磕了三个响头,然后退出内室,小心地把符袋贴身放好,席地而眠。   此时天色已晚,我需要等到明日天亮,才能够下山回家。   我在五姑娘山主峰之上生活了三年,并无多少防范之心,一觉睡起,却不想到半夜里竟然听到胖妞“嗷嗷”的叫声,睁开眼睛,却瞧见一个身型雄壮的身影出现在我的面前,黑暗中,一双眸子宛若太阳,正仔细地打量着我呢。我修习道经三年,谈不上多少进步,但是却练了一身的胆量,骨碌一下爬了起来,朝着黑暗中的这个黑影喊道:“谁,你是谁?”   一阵风响,挂在头上的一盏油灯亮了,露出了这个黑影子的脸容来——他是一个有着一脸又黑又粗络腮胡的大汉,很高,足有两米,像道经里面的黄巾力士,或者天兵天将。   不过长得如此粗豪,但是他并不会给人鲁莽的感觉,那双眼睛光芒收敛,晶晶亮,充满了智慧,让我感觉他跟青衣老道一样,是一个有很大本事的人。   “天兵天将”的脸有些白,蹲在我的面前,一手拎着不断挥舞双手的胖妞,一手摸了摸大胡子,慢条斯理地问道:“你,是李道子的徒弟?”   我蹲着身子,往后缩了缩,摇头,说:“我不认识李道子?他是谁?”   “天兵天将”哈哈笑,指着这神仙府说道:“你不认识李道子,怎么会住在他这里?小屁孩子,你别骗我,我用鼻子一闻,就能够晓得你在这里住了多久,还不快承认,再撒谎,我一巴掌打得你脑浆开花!”他说得恶声恶气,圆铃大的眼睛朝我一瞪,煞气凛然,而我则是一脸惶恐,无辜地说道:“原来那杂毛老道叫做李道子啊,我真不晓得,我只是被他抓上山来,帮着给他做饭洗衣的小杂役,什么也不知道呢,你别杀我?”   “天兵天将”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有些不相信,他懒得和一个小屁孩子啰嗦,直接一把将我抓过来,跟拎胖妞一样,然后摔在地上,开始在我身上摸了起来。   小宝剑和符袋很快就被他搜出来了,然后他开始对我摸骨。   跟青衣老道的手法不一样,“天兵天将”摸得更细致,从头盖骨到脚丫子,又到我的小雀雀,足足摸了十多分钟,他疑惑地看着我,口中喃喃自语道:“咦,奇怪了,这个小家伙根骨虽然不错,但没有一点气感,脉象滞涩,神魂郁发,比普通人还要差,难道真的跟李道子无关?”我哭着接腔,说:“我真的不晓得,我连那杂毛老道的名字都不晓得呢,他上半夜回来,收拾一下就走了,我正打算明天回家呢——我就是山那边龙家岭的人,叫陈二蛋,不信你去打听?”   我哭得稀里哗啦,那“天兵天将”反倒是笑了,朝我脑袋就是一巴掌,嘿嘿说道:“妈了个巴子的,我就晓得,依李道子那老不死的个性,向来都只择良才,这世间有几人能入得他眼?小老弟,你莫怕,老子虽然被人说是邪魔外道,但是从来不乱杀人——‘杂毛老道’?好,骂得好,天下间敢骂他的人不多,你算一个。行了,老子也不扰你清梦,你且睡,我还有事情要办呢?”   从冷酷寒天到朝阳升起,转换却只有区区一秒,我不知道怎么的,就对这个“天兵天将”心生好感,笑着朝李道子走的相反方向指去:“他从哪儿下了山!”   “天兵天将”啥也不说,啪的一下,又给我脑袋来一巴掌,说:“你敢骂李道子,老子还敬你是条汉子,结果你他娘的又来诓骗我?小小年纪就如此腹黑,我倒是有些转变主意了,要不然直接把你扔山下去得了?”他这话说得我静若嘘声,不敢再言,就在我心生忐忑的时候,他竟然放开了我和胖妞,连地上的那小宝剑和符袋都没有拿,然后转身离开了神仙府。   这个家伙行为诡异得很,我再也睡不着了,出去瞄了一眼,人影无踪,于是跑回了神仙府,将东西稍微收拾了一下,看着天际有些亮光,也顾不得许多,跌跌撞撞地就跑下山去。   从五姑娘山到龙家岭这条路,我日思夜想,整整想了三年,下了山来,一时间呼吸一声沉过一声,胖妞老马识途,带着我一阵飞奔,终于出了深山,过了螺蛳林,终于到了龙家岭,看着雾色慢起的这栋又一栋的吊脚楼,我激动得心都要炸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就哗啦啦地往外流了出来。
第十四章 学成归家把名装   一张野猪皮,两挂长毛的腊肉,还有几件不知道青衣老道从哪儿给我弄来的换洗衣服,给我全部都丢在一旁,我看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象,眼泪水止不住地就要往外面冒。不过我强忍住了,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以后的路漫漫,我要一个人走,怎么能够这么脆弱呢?不过越是咬牙坚持,那情绪越是控制不住,而就在我泪眼朦胧的时候,突然肩膀被人猛地一拍,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嘿,这是谁呢,二蛋啊!”   我抬头一看,这货膀大腰圆,脸大眼小,剃着一丑恶大光头,可不就是我儿时一起玩尿泥的伙伴罗大屌么?   瞧见他,我心底里所有的伤怀情绪就立刻收敛起来,一跃而起,一拳捶在他的胸口,兴奋地喊道:“大屌,好久没见了啊?”罗大屌一把抱着我,又笑又跳:“你咋回来了咧?我听你爹说你上了五姑娘山里面去,跟一个老道士当徒弟去了,你咋有空回来呢?”我跟他解释,说我不是去给人当徒弟,而是去治病——就是上次我们在小溪里面遇到的那个水鬼,它附在我身上了。   罗大屌吓了一大跳,连忙蹦开去,拍着胸脯大声喊道:“我的天啊,你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想起了那个鬼娃子,它的脸好恐怖啊,就没有一块好肉……我后来整宿整宿做噩梦,发高烧,要不是你爹陈医师,说不定就死了呢!怎么它还附在你身上没?”   我摇头,说:“没在了,它被我超度走了……”   这话我只说了一半,那水鬼儿虽说是被我超度走的,但大部分却是青衣老道在导引,不过那个时候我十一二岁,又刚刚出山,穿一身破破烂烂的,心里面难免就有些小虚荣,罗大屌一听这话,顿时两眼就起了小星星,敬佩地说道:“二蛋,没想到你进了几年山,竟然学了这么一番本事,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是因祸得福啊!”   罗大屌原本没怎么信,不过看到我带着的这一张野猪皮,又看着我旁边还蹲着一个人模人样的小猴子,便信了大半,使劲儿蹦起来,去村子里报信去了。   瞧见往昔的小伙伴这般快活的样子,我那近乡情怯的情绪就得到了很大的舒缓,带着胖妞朝着我家走去,到了半路便瞧见我姐大凤飞奔着跑了过来,搂着我就哭。我姐哭,我却笑,瞧见几年没见,她真的变成了大姑娘了,圆脸变尖脸,大辫子,村里没有谁比她好看呢。这时村子里的好多人都围了过来,纷纷跟我打招呼,问我的情况。   这个时候我还没有说话呢,罗大屌就自豪地大声说道:“二蛋他在山里面跟道士学法术呢,抓鬼拿妖,不在话下!”   他这话说得我一阵脸热——我三年学道,一天的气感都没有,算啥子法术哦。不过这大话都说出去了,我也没打算把这个谎言揭穿,旁边的那些大人发出了善意的笑声,也不知道是相信了,还是觉得小孩子吹牛。在一众人的簇拥下,我来到了自家路口,瞧见我爹我娘正翘首以盼地站在那儿,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刚才忍住的眼泪顿时就流了出来,冲到跟前一跪,呜咽道:“爹,娘,我回来了。”   我娘一下就哭了,而我爹则激动地无法自已,摸着我的头,手都有些颤抖:“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呢……”   回到家,拜完爹娘,走进我家那吊脚楼,我姐一溜烟就跑到厨房里面去,说要给我烧水洗澡,而我娘担心我饿到了,张罗着要给我弄吃的。我把带来的两挂腊肉和野猪皮给了我娘之后,就跟我爹讲起在山里面的事情,因为旁边还有罗大屌和几个邻居,也没有深讲,只是说原先那个老道士帮着我治病,后来他有事走了,我就回家来了。   我讲得简单,听众也没有太多的耐心,只是关心我到底有没有像罗大屌讲的一样,学得了一身的本事,我邻居王狗子他爷爷是个最迷信的人,那个时候的条件就算是再差,他初一十五的香都不会断,拉着我问:“那你跟那老道士学了什么呢?”   我瞧见旁边一众人等都围着,也抹不开脸皮,沉吟了一番,说:“发了蒙,三字经、千字文,这些都有学,后来学道经,哲学圣典、道门经诀都会些,不精,但是都懂。”王狗子他爷爷拍着手大笑,说:“好,好,当真是学了本事了呢,听着就厉害,二蛋啊,你爷爷我真的没看错你,你从小就跟别的娃崽不一样,看来以后我们这十里八乡的要是有什么事情,可要得你来掌一掌咯……”   王狗子他爷爷洋洋得意,好似我的伯乐恩师,我却清楚记得以前就是这老头子最爱在背后讲我,说我是个讨债的冤鬼,是祸害呢。   我以前蛮不待见这老头的,不过经过青衣老道的把断,觉得他虽然嘴臭,但是讲得也有几分道理,倒也没有太多的厌恶了,不过瞧他转变了态度,言语之间也多了几分恭敬,于是不咸不淡地说道:“王爷爷你可别抬举我,我也只是学个皮毛,能不能派上用场呢,这个还真的要看什么事情呢……”   家里面来了好多人,闹哄哄的,到了饭点就各自回家了,只留了我爹在堂屋,我才把全部的事情给他讲明。   我爹仔细地听我将我,一丝细节都不能放过,完了之后,他摆摆手说:“不要紧,你先在家住着,那老道士讲的话,其实也有好多都是诓人的,做不得准。不过你说你会读书写字了,我倒是很欣慰。这两年世道乱,大家都觉得读书不好,不过它总要结束的,到了那个时候,知识能够改变命运呢……”   我爹说话,洋洋洒洒,没多久家里就开饭了,煮了一小钵的糯米,其余的都是红薯,菜也是刚刚地里摘的,用我带回来的腊肉炒香,油绿绿的,透着股香气。   看得出来,家里面的这日子过得也紧巴巴的,我娘把那钵糯米给我,让我吃,他们吃红薯,而我姐则看着碗里面那油汪汪的大肥肉只吞口水。   我再也不是几年前什么也不懂事的小孩儿了,挑了两块肥肉给胖妞后,就拿起了红薯,一边吃,一边对我娘说道:“跟着那老道士,尽吃好的了——他虽是道士,但是不忌荤腥,总能弄到肉吃,养得这猴子的嘴都叼了,我却还是喜欢吃红薯,又香又甜。”胖妞听我说它,也讨好一样地把肥肉递给我姐,自己抱着一块红薯吃。   胖妞这几年经常给我送信,我家里人都熟悉,瞧见它这么懂事,不由得都笑了,我姐把那肥肉塞它嘴里,说你吃吧,多吃点好长个儿。   这一顿饭吃得大家都好高兴,而我也终于回到了家里来。   那个时候是七十年代中了,外面没有太乱了,就听说毛主席他老人家身体不太好了。麻栗山地靠深山,行政不深入,也没有啥集体公社,大家自己种田自己吃,纳粮就好,不过这里没有太多水田,地里面只能种点红薯玉米这种粗粮,村里人忙活一年,也没有多少嚼裹。我回家来后也没有再玩闹,也不上学,就是跟着家里面做农活,挖地刨土担大粪,一把好手。   我起先吹了牛,但很多乡亲也只是听听,也不在意,不过没有多久,竟然还是有人死马当作活马医,找上了门来,说要陈医师家的二蛋,帮忙看看。
第十五章 半夜枕边鬼唱歌   其实这件事情最早跟我没关系,人家找的是我爹,龙家岭的赤脚医生陈知礼。   生病的是田家坝张知青家的闺女,叫小妮的,五六岁,到底是知青家的孩子,种好,跟我们这些山里娃就是不一样,白白净净,像洋娃娃一样。我出生的第三年,也就是红卫兵运动的晚期,毛主席他老人家就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有一千七百万城市青年赶到了农村去,这张知青就是其中一个。听我爹说他是南京人,也不知道怎么的,既没有去新疆建设兵团,也没有到云南边疆,反倒是来我们麻栗山插了队。   张知青到底是城里人,嘴滑手快,一来没多久就把田家坝一枝花给追到了手,紧接着小妮就呱呱落地了,这孩子长得漂亮,人人都说以后肯定是一个大美人儿,张知青和他媳妇一枝花可疼了,宝贝得不行,我以前去田家坝的时候,总是跟罗大屌和龙根子去看那小妮子,说以后要能娶这么白的一媳妇,值了。   带着小妮过来的是张知青,连夜过来,直敲我家的门。   麻栗山地处十万的大山深处,靠山吃山,基本上都是木质吊脚楼,这一顿猛敲,谁都睡不着了,我爹去开门,我也披着外衣跟着胖妞一起出来,瞧见张知青抱着全身无力、已经昏迷的小妮进了堂屋来,一脸惊慌,拉着我爹瞧病。我爹开诊这么久,经验十足,摸摸那孩子苍白的脸,烫得惊人,又把了一回脉,脸色便沉了下来,问:“咳嗽不?”   张知青都要哭了,摇头,说不知道,我爹又问:“那发作之前,有没有呼吸困难,打冷摆子?”   张知青依旧是摇头,我爹就有些火了,一拍桌子,大声骂道:“姓张的,我知道你在托关系回城,想扔下这娘俩儿,不过我告诉你,小妮毕竟是你的骨肉,不能因为你那点破事,就耽误了孩子的性命!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孩子他娘呢?”我爹这连骂带劝地一出口,张知青的眼泪水立刻就流出来了:“孩儿他娘,她、她疯了……”   我爹一听,立刻火冒三丈,揪起张知青的衣领,恶狠狠地问道:“怎么,是你弄得鬼么?”   张知青猛摇头,说:“陈医师,你听我说,这跟我没关系,是因为几天前我媳妇掉了孩子的事情……”我爹听他这么说,倒是想起来了,张知青他老婆今年又怀了一个娃,肚子鼓鼓的,还来他这里看过,前些日子听说那孩子做农活的时候滑了,听说还是个男娃,挺可惜的。孩子很大了,这事情搁谁都不好受,一枝花想不开,这个也是正常的。   我爹想了想,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叫我去弄点冰凉的井水过来给小妮敷一敷,这孩子有点儿怪,脑门烫得很,像是发高烧,不过身子有发凉。   我去弄了一桶井水过来,拧干毛巾给小妮擦脸,听到张知青在跟我爹讲起他老婆发疯的事情。   张知青的老婆自然有名字,但是我那个时候也记不住,就知道是田家坝一枝花,美得很,山里面好多少年郎都馋她,却没想到给张知青这个外来人给摘了。为这事儿张知青背地里没少被人骂,不过到了后来,上山下乡的知青开始陆续回城,张知青就有些慌了,在城里面待过的人,自然是不想一辈子留在农村,他和一枝花是事实婚姻,没领证,于是就琢磨着先回城,到时候再把一枝花她娘俩儿弄回去。   他忙着这事,却不想一枝花又怀上了,张知青鬼迷心窍,一心在弄回城的事情,整个人的精力都扑这事情上了,家里面的活都扔给了身怀六甲的一枝花和年迈的岳父岳母做,结果一枝花因为劳累过度,就流产了。   流产之后,才晓得是个男娃,一枝花命大,身体没多大事,留在屋里休养,就是不说话。她不说话,张知青他岳丈就火了,为这事跟他闹了两回,每回都很凶。张知青他是从城里来插队的,就住在自己岳丈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心里面更是难受,跟自家老婆说话呢,一枝花伤心过度,根本就没有搭理他。   张知青心里面苦闷,只有跟自家可爱的女儿说,小妮懂事,说的话像小大人一样,给了他许多安慰。   那时候山里的农村生活条件差,活计又重,医疗条件也不好,基本上都是靠我爹这种没有经过正经考试的赤脚医生,女人流产也属正常,不过一枝花想留住自家男人,太想要一个男孩了,心中执念,所以才郁郁寡欢,闷得厉害。本来这件事情差不多就算是过去了,结果到了第七天的时候,张知青睡觉睡正迷糊,半夜里突然听到一声幽幽的歌声,在自己的耳朵边轻轻地哼了起来:“阿宝阿宝树上睡,下面有个野狼追,莫害怕啊莫害怕,妈妈就来了……”   《野狼追》是麻栗山的一首童谣,哄小孩儿睡觉的歌儿,本来是一首很简单的摇篮曲,然而听到了张知青的耳朵里,却是那么的瘆人,声音又尖又锐,而且还伴着一股婴孩的嘤嘤哭声,张知青浑身发冷,寒毛直竖,连忙爬起来,瞧见自己老婆一个人坐在床头,抱着个枕头,一边拍,一边哼歌。   自从小孩滑了之后,一枝花就没有露过一丝笑容,说过一句话,然而现在她的脸上,竟然满是发自内心的幸福微笑。   这场景看得张知青有点儿害怕起来,连忙拉住一枝花,喊道:“素素,素素,你怎么了?”   一枝花见丈夫一脸惊恐地喊自己,连忙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认真地说道:“你小声点,不要吵醒我们儿子。”张知青一听这话,心想坏了,咱儿子七天前就滑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自家老婆日思夜想,把脑子想坏了?他是城里人,想的也不多,只以为是神经衰弱了,跟一枝花解释,谁知道一枝花脸一翻,瞪着眼骂道:“你这个鬼扯的,我儿子明明在我的肚子里呢,你干嘛咒他?难道你以为他不是你的种,是别人的?好嘛,我跟你这么多年,清清白白,你竟然这么想我?呜呜……”   一枝花在这里哭闹,张知青便头大了,连忙爬下床来,去找隔壁的岳丈岳母商量。   他白天刚跟岳丈吵了一架,正怄气呢,不过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找过去,正好他岳丈也找了过来。木房子隔音不强,他岳丈隐隐听到一些,走进房间里一瞧,却见自家女儿抱着枕头,不吵不闹,正哼着儿歌呢。张知青他岳丈毕竟见识多一点,守在门口这里商量,说这妮子莫不是相思成疾,惊走了魂咯?当时的场景十分诡异,几个大人都慌了神,七嘴八舌地议论,讲到后来,他岳母说要不然找个神婆看下吧。   农村人迷信,遇到事情都想找神婆神棍,不过那个时候破四旧不久,又闹动乱,但凡有点名气的都给游大街去了,只有那深山的苗寨子,才会有一两个。   张知青岳母说自己娘家附近倒是有一个姓龙的神婆,不过太远了,远水救不了近渴,先等等再看。   这样到了白天,一枝花仍然觉得自己肚子里面有一个娃,是男的,还跟她说话呢,叫她妈妈。不过她前几天病怏怏的,这会儿倒是精神了,也下了地,干起家务麻利得很,一点不像是动了大气的人。张知青不知道是喜是悲,也不敢走远,就和自家小妮守着一枝花,地里的活让两个老人去做。   到了黄昏的时候,一枝花突然又抱起了枕头,说要给孩子喂奶,张知青苦笑不得,然而他伸过头去,一看,却是吓得魂飞魄散。
第十六章 婴灵不散   一枝花自从流产之后,各种烦心事一齐涌上心头,这两口子夜里关了煤油灯睡觉,相互不挨着,也没有啥子心思弄那种事情,连摸都懒得摸,所以他这几天都没有瞧见自己媳妇衣服下面的身体,然而就在一枝花掀开衣襟喂奶的时候,他看到那白嫩嫩的胸脯上面,竟然有一个青黛色的牙印子,包裹着出奶的地方来。   一枝花流了孩子,整整七天,张知青都陪在身旁,就是怕她想不开,出了事,这些日子以来,一枝花根本就没有出过房门,自然也不可能有野男人过来,而且就算是野男人,用嘴吸吮,只能是红的,哪里可能会出现这种青黛色,泛着油光的黑气来呢?   张知青是城里人,受的是无产阶级革命教育,从来不信牛鬼蛇神,第一反应只是过敏得病,下意识地伸手过去摸,结果被一枝花甩手打开,不满地说道:“走开啊,别挡到孩子吃奶呢。”   一枝花脸色甜蜜,充满了母亲的慈祥,一切都是那么的正常,反而显得越发诡异,此刻天色已晚,太阳落山,张知青往后退两步,突然感觉到一枝花的怀里好像有一股黑气,过了一会儿,那黑气就化作了一个肥嘟嘟的大胖小子,脸青色,眯着眼,无牙的嘴叼着自家媳妇的胸口,正吧嗒吧嗒地吸着奶呢。突然间,那婴孩儿猛地睁开眼,深深地瞧了张知青一眼,里面充满的愤恨与怨毒,让张知青感觉仿佛重锤砸到脑壳一样,整个人就感觉嗡嗡嗡,脑浆都要炸出来。   张知青感觉世界都变得一片黑色,“噔、噔、噔”往后连退了几步,脚绊倒了门槛,直接摔出了房门去,后脑勺又磕到地板,咚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等他爬起来,再看过去的时候,发现那个婴儿又变成了枕头,而一枝花好像根本没有瞧见自己一样,抱着那枕头自顾自地摇啊摇。   胸口那青黛色的牙印子,依旧还在。   张知青摸着自己后脑勺上鼓起的大包,心中的寒意一股一股地涌了上来,回过头去,瞧见女儿小妮在楼梯角那儿看着自己,不知道是哭还是笑。他虽然很想要回城,但是却还是爱着一枝花的,即便是再惶恐,也不敢离开,只是叫小妮去地里把外婆外公叫回来,说家里出事了。小妮很懂事,张知青一吩咐,就跑开了,没多久就将在地里干活的外婆外公叫回来了,张知青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小妮她外婆进去看了一回自己的女儿,出了门,一屁股就坐在地上,开始骂了起来:“哎哟,素素啊,我这苦命的娃儿,到底是哪个缠着你嘛……”   大家这个时候都晓得,一枝花恐怕是被那个流产的婴孩给缠住了身子了。按理说,人鬼殊途,鬼怕人,因为人身上的阳气很壮,一般都是不会看到这种东西的,如果看到了,只能说明两点,要么就是当事人的身体太虚了,容易被邪物侵染,要么就是那东西太厉害了,怨气浓重。   总结下来,一家人都觉得两者都有,一时间愁云密布。   张知青他岳丈虽生了个漂亮女儿,但是自己也是个没主意的人,倒是他岳母,也就是小妮她外婆门路清楚,从米缸里面弄了点新年的糯米,洒在门口,又去邻家弄了点线香,扯开嗓子,足足骂了两个钟头,回头一看,一枝花还在那里奶枕头呢。她口干舌燥,没了法子,就过来跟张知青和自己老伴商量:“现如今也没有法子了,素素是真的撞到了鬼,躲也躲不脱,我听说龙家岭陈医师家那个二小子,是刚从五姑娘山回来的,学过道,要不然找他来看看?”   小妮她外公摇头,说:“那熊孩子才十一二岁,开裆裤都没有收两年,哪里得行?你尽听王老二瞎说,要说真的厉害,听说螺蛳林往西,有一个生苗寨子,那里有个蛇婆婆,倒是对这个有经验,要不然我们还是找她?”   张知青他岳丈一说起“蛇婆婆”,大家都点了头,说不错,她要是肯出来,那就是没有什么事儿了。   说起“蛇婆婆”,她可真的是我们麻栗山的一个传奇,据说是在五姑娘山过去有一个生苗寨子,蛇婆婆就住在那里。她本来是没有什么名声,抗战的时候,有一伙日本勘测队在日军的护送下,进山勘查铁矿,听说那儿有一片品质很不错的赤铁矿,要是探察明白了,到时候日本人就会来这里建矿,把山里的所有人都抓去洞子里挖矿。一时间人心惶惶,结果后来总共五十多人的勘测队只回来了八个,哭着说山里面有个老太婆,能操蛇,同伴都被蛇咬死了。   蛇婆婆一时间名声大噪,后来日本人还想要进山实行报复,结果全国进行了战略返攻,后来又投降了,一时间就搁置下来。   深山里面的生苗子,是一伙很封闭、很独立的人,听说那些人喜怒无常,又会使弄那传说中的蛊毒,所以很是让人害怕,不过我们同根同源,他们也不会出来害我们,各自相安无事的过活着。蛇婆婆名声大噪,后来生苗子出山来换盐巴和布、铁器的时候,又带来了许多传闻,更是如雷贯耳。   这样的人物,也不是说请就能够请的,不过老两口膝下无子,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殚精竭虑,想来想去,想起了龙家岭的猎户撵山狗,他经常跟深山里面的生苗子打交道,或许能够说得上话。   说做就做,老两口连夜去龙家岭找了撵山狗,求得他进山去找蛇婆婆,撵山狗不知道人家会不会卖他这面子,不过还是答应第二天就进山。   回到家里后,这一家人也都在愁眉苦脸,小妮她外婆看了一圈,指着小妮,对张知青说道:“这一家人里面,我和你爹是老家伙,半截黄土埋身,阳气不旺,你呢,虽说是它爹,但是这些事情都得怪到你头上来,它怨你,也不得行,只有小妮年纪小,娘胎带着一股阳火,又是它的姐姐,应该不会害她,就让小妮陪着素素吧?”   张知青不懂这些,岳母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当天就让小妮陪着一枝花睡,他不放心,就在地板上铺了床席子。   为了要男娃,小妮懂事起就一直跟外公外婆睡,这会儿能跟母亲睡,十分开心,躺在床上,不断地跟一枝花讲话。到底是自己肚子里面掉下来的肉,小妮童稚的话语打动了一枝花,恢复了一些正常,跟小妮有说有笑的,没多久就安然睡去。第二天无恙,第三天也是,张知青觉得没有什么事情了,放松下来,然而第三天夜里,他上茅房回来,瞧见一枝花在放里面大叫大闹,把楼板跳得震天响,而小妮则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   ……   讲完这些,张知青一脸的泪水,他是想回城,但是却根本没有抛弃妻子的想法,只不过是想让自己的妻儿过上更好的日子,这些天来他受到了好多白眼和误解,最亲的两个人有都成了这样子,叫他怎么不伤心?我爹晓得了事情的经过,拍了拍张知青的肩膀,说小张,莫伤心,事情总会解决的,这么说,你家小妮是中邪咯?   他低头看去,瞧见原先晕迷不醒的小妮突然睁开了眼睛来,嘴角上面挂着一丝诡异的笑,用一种尖锐的声音大声喊道:“你说谎!”
第十七章 小妮中邪   “你说谎,你说谎……”   刚刚还躺在竹床上面昏迷不醒的小妮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喊叫,像豹子一样,猛地跳起来,将张知青扑倒在地,然后骑在他的身上,一双小手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父亲。所有人都没有防备,包括我,正拧着毛巾,准备给这女孩儿降一降体温呢,便瞧见小妮将自家老爹扑倒,一双怨毒的眼睛几乎就要凸了出来,满脸都是密布的蚯蚓血管,牙齿白森森。   张知青被自家女儿扑倒在地,瞧见她这般恐怖的面容,当时也有些慌了,想伸手推开,结果发现原本没有什么气力的小妮居然像一头蛮牛一般,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根本就无法呼吸,顿时就有些慌了,使劲儿挣扎、翻滚,然而掐在自己脖子上的小手却是越来越紧,越来越深……   要死了么?   瞧见张知青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双手双脚胡乱蹬,我爹就知道坏了,伸手过去拉小妮,想把这个小女孩儿给拉起来,然而也真是中了邪,那小女孩一挥手,我爹四十多岁的人,连脚都站不住,蹬蹬蹬,直往后面退。深夜,煤油灯下,瞧见这样一幅诡异的场景,我心中暗道不好,有过这样的经历,我知道这一定是中邪了,脑海里面过了一遍,下意识地抬起手,将这一桶井水就朝着前方泼去。   井水属阴,化而显形,一下泼到了小妮的背上,我立刻瞧见一个不一样的透明气团,附在了小妮的脑袋上。   在那井水落地的一瞬间,我瞧见了一双怨毒的眼睛猛然回过头,朝着我狠狠瞪了过来。   我被这么一瞪,小心肝都不由得颤了起来,然而随后便是一阵气恼——哼,那山溪里面的水鬼儿,积阴不知多少年,都被你二蛋哥给超度了,我未必还会怕你这生下来没有几天的小婴灵?心中想着,我三两步冲上前去,朝着小妮的肩膀就是一抓。小妮正在死死掐着张知青呢,被我这么一抓,就想甩我爹一样,把我甩开,结果却发现我依旧缠住,猛地扭头看来,却见我口中念念有词,一副捉妖驱鬼的模样。   我口中念的是“登真隐诀”,当日超度附在我身体里那小水鬼儿的法子,不过当日是那青衣老道的功劳,与我无关,而没有气感的我此番念来,倒是没有啥子威胁性,反而使得那婴灵的仇恨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啊……”   一声厉喝,就在张知青准备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女儿终于放开了他,而是朝着我这边扑来。   我学道三年,无数道经充斥于脑海,然而真正派得上用场的本事却并不多,一就是念念超度,二来就是持符念咒,三也就是有点儿入门的粗浅把式,原本拼气力是比不过中邪的小妮,只有引火烧身,瞧见她听不得我念叨,朝着我这里扑来,我便往旁边闪开,然而刚刚一回头,便听到一阵阴风拂面,接着一阵巨大的撞击力,将我给朝着墙壁推去。   我回身一搂,正好抱住了小妮,那年我十一二岁,而小妮才五岁半,个子矮我一大截,却没想到那力气比牛犊子还要厉害,我刹不住脚,三两下,后背便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墙上。   前面说过,我家是木房子,楼板都是木头做的,我这后背一接触,便感觉那木板像纸糊的一样,喀嚓一声裂开了,竟然被小妮扑出了房子外面去。   龙家岭的房子是依山而立,一栋挨着一栋往坡上爬,我家的下坎是王狗子家,而我被扑出了房子后,直接坠落三四米,掉到了王狗子家的房顶上。那个年代的人家房顶上面铺的不是瓦,而是从杉树上面剥下来晒干的皮,我和小妮一起坠落王狗子家,三两下缓冲,就又砸落在地上,我垫在下来,被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口老血就喷了出来,扑来了小妮的脸上。   这一口血救了我的命,当初青衣老道镇压我体内的邪性,从双手中指各迸出一滴血来,射入我的眼睛里,融入血脉,行于周天,已经跟我整个的体内融为一体,此番吐出来,却听到那小妮整个人一声厉叫,一阵青烟就冒了出来。   被我的血一激,附身在小妮之上的那婴灵顿时就开始分崩离析,然而它仿佛在瞬间又恢复了气力,双手又朝着我的脖子掐来。   而就在此时,一道寒光出现,小妮吓了一跳,翻身滚落一边,我抬头看,却见胖妞居然也从我家跳了下来,手上还捧着我从神仙府里面带回来的小宝剑。屋子里面像打雷一般,王狗子他爷爷人来了,瞌睡本来就不多,出门一瞧,吓了一跳,朝着我大声喊道:“二蛋,你在做什么?你……”这话儿还没有说完,便瞧见旁边的小妮张开嘴,一双眼睛蓝幽幽的,顿时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捂眼睛,吓得背过了气去。   我接过胖妞递过来的小宝剑,心中稍微有些安宁,这小宝剑是青衣老道留下来的,虽然只是切菜切肉的小玩意,比匕首长不了多少,但锋利无比,说不定也有镇邪的功效。   不过当我举起这剑来的时候,那小妮又朝着我扑来,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喊道:“为什么,为什么,爸爸不爱我,妈妈喜欢别人多过于我,你这臭小子,也要与我为敌?”   她不管不顾,朝着我这边扑来,我的心中就有些害怕了——不错,我手中有剑,又尖又快,但是作恶的是那怨气不散的婴灵,而不是小妮,我总不能把她给桶了吧?这么一想,我也没了主意,就朝着旁边跑,而那小妮则跟着我屁股后面追,一逃一追,两人就在王狗子家的堂屋躲起猫猫来。这时候王狗子他爹和他娘都起来了,喊住小孩不要出房间,然后掌了灯来看,问我是怎么回事?   我摔得七荤八素,又给小妮追得狼狈而逃,哪里有时间顾得上回答,只是闷着头跑路,这可把王狗子他爹惹恼了,冲过来拦住我。   我脚步快,一下就闪开去了,而小妮却被他给拦住。   我冲到门口,去拉那木门闸,手忙脚乱,听到后面“啊”的一声叫喊,回过头去,瞧见拦住小妮的王狗子他爹一屁股坐在地上,僵直不动,而那小妮又朝着我这边跑来。胖妞在我旁边吱吱乱叫,而我也有些慌了,几次都没有摸到门闸的位置。不过在最后关头,我终于将门给打开了,跳了出去,就在小妮冲到近前来的时候,我把门猛地一关,身子死死抵在了上面。   轰——   那门一阵巨震,背靠着门的我感觉到五脏六腑都在打结,整个人都是要飞出去了。不过我暗自扎着马步,终于定住了身子来,就在我准备迎接第二次冲击的时候,前边打来一道手电,照在我惊惶的脸上,接着我听到了罗大屌他爹撵山狗的声音:“二蛋,你这是在做什么?”我血气翻涌,哪里还能回答他的问题,一张嘴,就是一口血喷了出来,撵山狗好像没有看到,走上前来继续问:“二蛋,张知青有没有在你们家……”   他这句话还没有问完,我预期之中的第二次冲击如约而至,轰的一下,撞在了我的背脊上,我再也抵不住了,整个人一飞,直接摔到了王狗子家门外的田坎上。   我摔得晕晕乎,却还是扭过头来,瞧见小妮桀桀怪笑地冲出,朝着我这边走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从撵山狗身边突然闪出了一个黑影,直接迎上了中邪的小妮。
第十八章 哑巴努尔   来人身手极好,正面迎上小妮,并不与其较力,而是以一根木棍子压住了小妮,连消带打,居然将势猛如虎的小妮给压制住,一点儿也不落下风。   我从天边爬起来,瞧见那是一个头上包着蓝黑色布条的苗族少年,看年岁要比我大两三岁,骨架挺大,英姿勃勃,抿着嘴不说话的时候,十分冷酷,一根长木棍舞得虎虎生风,眼睛目不斜视,很认真地盯着面前这个少女,一棍一个动作,缓慢而有效,将不断咆哮的小妮给制服着,不让她伤到自己。我瞧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简直可以说得上是舞蹈,或者艺术,心中不由得一阵敬佩,想着我要有这等本事,那就好了。   很快,那个苗族少年便将小妮给按倒在地,用木棍死死抵住,将左手中指在嘴中一咬,然后在小妮的额头上面画了一个“S”字。   一道微微的光华升起,原本暴躁不安的小妮身子瞬间柔软下来,眼神发直,轻轻叹了一口气,人就再次昏迷过去。   瞧见这利落的身手,我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一抹唇边的鲜血,便凑上去打招呼道:“这位大哥,好身手啊,不过你可千万别伤害这个小女孩,她是无辜的,只是中了邪……”那人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立刻就落在了我手上的小宝剑上,瞧那出鞘的剑刃寒光凛冽,眼睛就变得狭长起来。   我看着他冷冷不说话,心中便有些不满——不过就是耍一手好棍法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过人家到底救了我的性命,便算是热脸贴上冷屁股,我都要感恩的,于是上前来,跟罗大屌他爹撵山狗热乎道:“罗叔,你们怎么赶过来了?”撵山狗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别着急,我们刚从田家坝赶过来,是专门赶过来找张知青和小妮的,努尔判断张知青家的脏东西转移到了小妮身上,没想到你们这边正好就打了起来——没想到大屌说的是真的,你竟然有这等本事,不错,不错!”   他拉着我走到门口来,跟我介绍那个冷酷帅哥:“这个是努尔,梁努尔,是蛇婆婆的徒弟,专门过来给张知青家解决麻烦的。”   撵山狗瞧见我看冷帅哥努尔不说话,露出了善意的笑容:“努尔是个聋哑人,有时候听得见,有时候听不见,也不会说话……”他说完,开始朝那冷帅哥做手势,他眨了眨眼睛,明白过来,朝着我露齿一笑,展现出了十分阳光的笑容,还张嘴说道:“阿巴、阿巴……”不知道为什么,我刚才看到这小帅哥又帅又厉害,心中莫名生出几许敌意,然而瞧见他这般阳光灿烂的笑容,又有些心酸,这老天还真的是不公平,这样完美的一个翩翩少年郎,竟然是个哑巴?   难道这世间又帅又有本事的少年郎,就只有我二蛋哥一个么?当真是寂寞如雪啊!   这心思一转,我走上前来,跟撵山狗讲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而我爹、我娘、我姐和张知青也从我家匆匆跑了下来,再加上王狗子一家,一时间热闹极了。张知青过来看自己的女儿,先是道谢,忧心忡忡地问他女儿的情况,我是完全不懂,努尔倒是懂一些,连比带划地通过撵山狗的翻译,告诉我们:“这小女孩是被婴灵附体了,这可不是普通的婴灵,是天上的星辰转世,以后是要做大人物的,可惜还没出声就夭折了,心中怨愤不平,所以才会闹事。”   听到这说法,我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青衣老道说我是山鬼老魅聚邪,所谓聚邪,就是能够勾引一些邪物着附,难不成这小妮的弟弟,也是这么一位?   要真的是如此,也就解释了刚才那婴灵为何这么厉害、连我口中精血也不惧的缘故了,这样的孩子,当真是不如不生出来。   便是我,倘若没有生出来,说不定这世间就少了许多麻烦事。   努尔是名震麻黎山的蛇婆婆徒弟,虽然是个聋哑人,但是通过手语比划,却是能够指挥着我们行事——无论是张知青、一枝花还是张狗子他爹,所有被小妮或者婴灵触及过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油黑发亮的怪异色彩,这些是凝聚成形的阴气,最是污秽,一旦沾染在身,便会持续不断地招惹阴灵,并且会虚弱无力,过不了多久,就只有死路一条。反倒是我,因为血精气旺,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受了震动,腰酸腿疼。   破解的法子也并不是很复杂,让人用生姜和红糖熬煮,先是大火,再改小火,又复大火煮熬至浓浆状,一半涂抹伤处,一边吞服入口。   完成这一切,杀一只天天打鸣的芦花大公鸡,取最早流出来的那一股血,涂抹干涸的糖壳外面,即可。   生姜性味辛温,有散寒发汗、化痰止血的功效,红糖性温味甘,益气补血、缓中止痛,一将一臣,辅佐有功,而大公鸡每天对日打鸣,吸食朝气,第一股血最是阳刚,对于驱除阴寒也最是了得,在五姑娘山顶我虽然主习道经,但是旁门杂类的也都学了一点,看完顿时心生敬仰,看来这哑巴少年倒也是有真本事的。经过这一番动作之后,三人身上的阴寒也得到了极大的缓解,黑色渐淡,不知不觉就已经是白天了。   这一夜哑巴努尔一直都在忙活,而他所有的话语都通过撵山狗来翻译,胖妞这个小猴子跟在后面学,竟然也有模有样的。   忙活一夜,我也顾不得身上的酸痛,凑到撵山狗旁边打听努尔的情形:“罗叔,这努尔到底是咋哑的啊,我看他会得可多,一点也不像是不正常的人……”撵山狗叹气,看着一脸认真地给三人查看伤情的哑巴努尔,说:“他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听说是蛇婆婆从山里面捡来的孤儿,养大到了六岁的时候,被一条罕见的铁骡火线蛇咬到,结果就说不了话了,听力也越来越下降,不过越是苦难,他越是有灵性,跟着蛇婆婆学了一身本事,这回我进山求助,蛇婆婆老了走不了路,便由他陪着过来,我也不晓得行不行,不过现在看来,绰绰有余,颇有蛇婆婆当年作风啊……”   我二蛋最是重英雄,听到撵山狗这么讲,便凑上先去跟哑巴努尔热乎。他那人也好玩,不笑的时候冷冷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而露齿一笑起来,就显出了孩子的稚气,手语并不难,我连蒙带猜,跟他聊得不亦乐乎,旁边的胖妞也加入了我们的队伍,不时扮个鬼脸,惹得我们哈哈大笑。   看得出来,哑巴努尔人很不错,就是平日里跟人的交往比较少,也不太会笑。   努尔出手,终于三个受到牵连的人给弄得差不多,便是接触婴灵最久的一枝花,也逐渐清醒过来,明白了此时的状况。解决了其他人后,现在我们唯一头疼的,就只有被那婴灵附体的小妮了。我瞧过了,那头婴灵十分的顽固,执念过重,非要来世间走上一遭,受到我和哑巴努尔的干涉过后,就紧紧地缩在了小妮的意识中,使得那小女孩儿昏迷不醒,面目发青。   我跟努尔自我介绍,说是修道之人,于是他便跟我商量一通,我也听不懂,胡乱应答,连连点头,努尔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准备今晚驱灵。   吩咐一应之物,张知青都准备齐全,月过中天,我们来到了田家坝小妮家中,准备了驱灵之术来。   为了不丢人,这次我带了青衣老道留下的符袋。
第十九章 巫门除灵   尽管身上带伤,但是为了瞧一瞧这苗疆的驱灵之术,我还是带着胖妞赶到了现场,同时来到张知青家的,还有撵山狗和我爹。   白天的时候,我已经缠着撵山狗学了很多手语的意思,此刻连蒙带猜,也能够了解哑巴努尔的好多想法,但见他找来了一个香案,摆在了堂屋神龛的前面,用今天早上杀的那只芦花大公鸡剩下的血,在自己脸上,左右均匀地抹了三道,本来一个清秀少年郎,此刻却是显得有些狰狞起来。接着他开始往房屋四角撒米,这米是新季的糯米,散发着谷香,然后他用积年的香灰在地板上画起了一个大大的圈子来。   这圈子古怪,又不圆又不方,仿佛随意挥洒,然而我瞧见他脚步规则,那手稳定,一丝不苟,便晓得这圈子,有着极深的讲究。   瞧见哑巴这般的认真,一步一撒,嘴角紧紧抿着,我不由得一阵羡慕。   有时候,人真的是需要对比,比起龙家岭的村民来说,我自觉是读过几年道经的,然而面对着这样精通巫术的苗家小子却打心底里敬佩,这不同于对青衣老道那种高山仰止的敬仰,而是作为同龄人的一种艳羡。   在画完圈之后,哑巴将小妮平平放在圈起来的地板上,然后将神龛上面的蜡烛点燃,开始随着那烛火闪烁,摇动手中小鼓,跳起了大神来。   跳大神是一种宗教祭祀,是一种用特定的舞步和音乐、与非人交流的手段,不仅仅流行于东北,而且在苗疆的许多偏僻地方,都有出现,不过那个时候破四旧已经很多年了,红卫兵打砸抢,就算是山里面这封建迷信也得收着,所以瞧见的人并不多,我便是从未有见过,自然是十分好奇,一边看,一边与我所学的道经作比较。   我所习的,无论是《登真隐诀》、《清微丹诀》还是《太上三洞神卷》,都是高屋建瓴的大道之法,提升的是眼界和精神修为,但是对于具体和细致入微的东西,却并不是很明了。   我知道,这其实也是因为我自己本身的缘故,许是老鬼怕我学了本事作坏,所以才只传道,不传术,希望我能够休养心性,也让我空有屠龙术,却无施展之处。   一阵极具癫狂的跳动之后,原本直挺挺躺着的小妮突然睁开了眼睛来,哗的一下,半边身子就坐直了,冷冷地看着一边跳大神,一边摇小鼓的哑巴努尔。   她安静极了,不吵也不闹,旁边围着的有张知青一家人,别人且不说,一枝花刚刚失去了孩子,又见到自己的女儿这般模样,心早就碎了,瞧见女儿突然醒过来,便哭喊着上前:“妮儿,妮儿,你到底怎么了?”哑巴跳动不休,我在旁边拦住,冷静地劝告道:“姨娘你先等,现在小妮还没清醒。”   张知青和撵山狗等人过来把一枝花拉住,而哑巴则拿眼神看我。   先前我们有过约定,他言语不便,则由我来与那婴灵交流。为了和这英俊的哑巴少年平辈论交,我特地将自己吹嘘得师出名门,此刻走上前来,迎着小妮那平静而无畏的目光,腿肚子不由得又打起了哆嗦来,深吸一口气,这才问道:“孩子,你既然没有来到这个世上,不如就回去吧,不要再闹你爹娘了。”   小妮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来,嘴唇上扬,寒声说道:“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就来得,而我就只有回去——我不愿!”   这婴灵太过执着,脾气又硬,智商也是极高的,我没有办法,只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劝,然而这东西倘若肯讲道理,就不会一直缠在这里了,说到后来,它便不怀好意地摸着自己的脖子,恶狠狠地说道:“你们快滚,要不然就放我好好在这里活着;要不然,我就跟她同归于尽。”   它说得狠厉,不知不觉手指突然变得又黑又尖,竟然是朝着脖子处抹去。   我们没有人怀疑它的决心,这世道,穿鞋的总怕光脚的,它本就后是个死物,未必还会怕死么?一枝花当场就崩溃了,瘫坐在地上,泪眼婆娑地喊着“作孽”。她哭得越伤心,那被婴灵附体的小妮便笑得越得意,而就在此时,一直忙乎着跳大神的哑巴突然一顿,抓一把香灰塞进嘴里,口中“阿巴、阿巴”地叫,一喷,那香灰便全部都喷在了小妮的脸上。   这香灰,供奉的是往来的神仙灵物,天生就含着一股子信念之力,小妮猝不及防,迷瞎了眼睛,“啊”的一声叫唤,伸手去抹眼,而就在此刻,哑巴一步踏前,整个人的脸上无比威严,受呈揽雀式,轻轻拍在了小妮胸口。   他这看着仅仅只是一拍,然而在短瞬之间,却连着拍打了三次,一击更比一击重,房中凭空生出一股阴风,围绕着小妮盘旋而起。   我晓得这是哑巴将小妮体内附着的婴灵给强行地逼迫出外,当下也是不做犹豫,口中默念道:“上清有命,令我排兵。罡神受敕,佐天行刑。追问鬼贼,立便通名。唵吽吒唎,聚神急摄!”   此乃捉缚咒,源自《太上三洞神卷》这本符箓宗的大典之中,最为有效,但对于我这等连气感都没有的人,原本倒也没有什么作用,只不过我在刚才偷偷地咬破了双手中指。这中指血最是阳刚,而我二蛋又是正正经经的童子之身,一番导引下来,那婴灵竟然被我给定在了当场。   而这个时候,哑巴直接抄起旁边预备好的无根水,朝着小妮的身上洒去。   这所谓无根水,也就是晨露夜珠,或者做饭时锅盖上面的水汽,准备得匆忙,所以不多,但是仅仅这么一小碗便已足够,被那无根水淋过之后,那婴灵便显了形,而且还回不得小妮的身体内。   凭空中浮现出一个透明的小娃儿,眼睛鼻子都长在了一块儿,口中发出一种超越了听觉范围的尖利喊叫,我正当前,感觉脑袋好像被重重一敲,耳膜都要裂开一般,不过面临当场,我也不怯,抬手便是一巴掌,朝着那空气打去。   无根水转瞬即逝,那婴灵化作一股气,消失不见,我的手打到了空处,指间没有触感,只是感觉半边胳膊都发凉,阴瘆瘆的,接着我感觉到一股阴风贴着我的衣服,从背脊滑走,朝着不远处的一枝花扑去。   这婴灵虽然先天极强,但到底还是一个没有孕育出生的孩子,一遇到危险,便想着往母亲的怀里钻,然而此前哑巴用香灰画得那道圈子又岂是摆设呢,刚刚一奔出,便好像撞到了无形的气墙之上,整个堂屋都是一阵颤抖。我与哑巴对视一眼,一起弯腰,将躺在地上的小妮拉着,抬着跑出圈子外面。   我走前,哑巴押后,我们各拉着小妮的一只手,这小女孩儿还没有长开,体重轻得很,我们一提就起,然而就在我即将跨出那香灰圈外的时候,感觉到后背被撞了一下,浑身冰冷发麻,一个踉跄,便跌倒在地上去。   连滚带爬,不过好歹也逃出了香灰圈,那婴灵依旧留在里间,看不到形,但不断地撞击,弄得整栋房子不停摇晃,哑巴掏出腰间一个竹筒,准备将这婴灵浇灭,然而我却拦住了他,盘腿而坐,念诵超度经文。   我足足念了两个多钟,口干舌燥,那动静小了,又过了许久,凭空生出一道烟,朝着房梁飘去。   这个时候的小妮已经苏醒过来,虽然虚弱,但是却已经恢复正常,所有人都欢欣鼓舞,然而这时,哑巴却走到我面前,用碗底剩余的净水在地板上写下六个字:“她没事,你有事……”
第二十章 通家之谊   我的超度咒文,并非什么强力的东西,不过就是劝人向善,消磨斗志和戾气,听久了,自然而然的受不了,这是一个水磨功夫,但凡能够闯荡码头的和尚道士,都会这么一点。   婴灵虽然无形,但是却能够去感受,这并非通过炁场,而是一种心灵上面的沟通,我能够感受到那一缕青烟,便是婴灵化散、度化的具象,心中正想着大功告成之时,瞧见哑巴在我身前的地板上面写下这么一句话,顿时就有些疑惑起来。   我与哑巴努尔,相熟不过一天,按理说不会有太多的信任,然而人和人之间总是不同的,有的人相交一辈子,都疏远,而我与这个笑起来有如春风拂面的哑巴少年却是一见如故,他说的话,可比那真金还真。   面对着我的疑惑,哑巴开始给我解释,配合着手语和撵山狗的旁白,我大概清楚,原来在刚才最后一下,那东西自知必死无望,便将一部分戾气递出,钻入我的体内。   此戾气属阴,性刁且寒,平日里如冬眠毒蛇,毫不起眼,但却如跗骨之蛆,源源不断地祸害于我,并且还会在关键时刻,置我于死地。此物深入膏肓,药力不能达,唯有缓慢调养,徐徐化解。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听得哑巴的意思,我反倒是笑了起来,说:“我二蛋本来就是个倒霉蛋儿,若是换了别人,这还要哭上两场,是我的话,过眼云烟而已。”我说得豪气,哑巴似乎听懂了,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来,拧开盖子,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我。我闻了闻,浓香甘爽,微微带辣,是酒,我没喝过这玩意,但是瞧青衣老道喝过,甘之如饴,知道是好东西,也抿了一口,火辣辣,只烧心,结果呛得只咳嗽,不过咂过味儿来,倒是绵长。   哑巴咧嘴大笑,然后过去看小妮去了,撵山狗过来拍我的肩膀,说:“二蛋,真男人。努尔他这样的生苗人,最重英雄,肯把腰间的酒给你喝,算是认下了你这朋友了……”   我抹着嘴边的酒液,也跟着笑,心里面豪气十足,觉得能够交上哑巴努尔这样的朋友,怎么样都值得。   哑巴忙活好久,终于确定小妮无事,弄了点宁神养气的汤药,使其睡去,又找到张知青一家,告诉他们,这婴灵之所以会困扰许久,是因为它天生就是不凡人物,如果生下来,必定名扬天下,然而这回走投无路,才会心生怨恨,这怨灵虽解,执念未消,五年之内且先别要孩子,不然它还会过来叨扰,以后的初一十五,上一炷香,也算是尽一尽父母的缘分。   这些一一应下,哑巴便不再停留,而是提着张知青家准备的礼物,与我们一同返回龙家岭。   他是住在撵山狗家里,我也没有归家,而是腆着脸一起混过去。那婴灵十分难以对付,所以即便是蛇婆婆的弟子,哑巴也有些精疲力竭,不过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很认真地走着路,一步一个脚印。我从小顽皮,伙伴也多,但是从来没有见过这般模样的同龄人,虽然他才比我大一两岁,但是给我的感觉,好像那大人一般,心里面有着许多心事,和悲伤的过往。   那天晚上我是在撵山狗家睡的,我和哑巴睡床,罗大屌被我们挤得只有睡地板,我跟哑巴说了好多话,从小时候的各种囧事,到后来上了五姑娘山,与胖妞、小白狐儿一起生活的日子,都讲。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对这个哑巴少年有着特别的亲近之感,他很认真地听着,不时还点头比划,又冲蹲在房梁上的小猴子胖妞笑。   本来十分疲惫,但是这一聊天,不知不觉东方的天色就明朗了起来。   哑巴本来是打算解决完这里的事情,就回山的,然而跟我聊得默契,第二天居然也没有动身的念头,而是与我把臂言欢,同游龙家岭,在后山的山坳子里面,他也不藏私,给我亮起了他嫡传的苗巫十二路棍法。他手上的那个木棍是用那杉树芯做的,自小就有,表面早就被汗水浸透,气息养足,长不过三尺,两头滚圆,耍弄起来,却给人予重影无数的威风。   我跟老鬼修习的都是些粗浅的法子,站马步、打直拳,黑虎掏心,要么就是各种持符解咒的法子,像这种千锤百炼的套路,倒是少有,看得津津有味。   哑巴平日里应该很少跟人交往,除了跟我这话痨之外,也就和胖妞亲近一些,其他人,无论是罗大屌还是我爹,都不太爱搭理,唯独撵山狗跟他们寨子有些渊源,才会听一些。我们两个在一起玩了三天,他才返回深山里面的生苗寨子去,临走前依依不舍,还送了我一个小银牌,上面是一个硕大的牛脑袋,表面发黑,看着好似古物。我也不客气,收下后翻遍身边的物件,想把那小宝剑赠予他,他坚决不接受,最后拿了我的一颗塑料纽扣。   哑巴走后,我有事没事就往罗大屌家窜,缠着撵山狗叫我手语,那段时间把罗大屌他爹缠得没办法,后来看到我就躲,弄出了好多笑话。   张知青家出了那么一件事情后,他终于没有再想着调回城里去,每天依旧出工干活,安心地照顾一家人,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愧疚,在得知我为了就小妮而受到了隐疾之后,一枝花总是带着小妮过来看我,有时带些吃的,有时就纯粹是走动,我还瞧见一枝花跟我娘在背地里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说些啥。   那时候我迷着学手语,整天净去逮撵山狗去了,倒也没有怎么留意这些,不过小妮在我家出现得多了,也明显地感觉到两家人亲近许多。   张知青是外来的,我爹也是解放前才到的龙家岭,两个男人还算是有一些共同话题,田家坝和龙家岭离得不远,两家走动频繁,不知道怎么地,小妮就认了我爹当干爹,而我也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妹子。小妮从小就漂亮,皮肤像雪一样白,多了这么一个妹子,其实还是一件不错的事情,特别是这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喊我二蛋哥,哎哟喂,骨头都有些酥了。   不过唯一让我不满的,就是罗大屌、龙根子和王狗子这几个龟孙,总是笑嘻嘻地缠着我,说二蛋哥,我给你当妹夫吧,以后都叫你哥。   当然,这些家伙都逃不过我的一番痛揍。   时间慢慢流走,又是一年过去,山外面早已经换了天,浪潮平息,拨乱反正,不过这些都不是我们所关心的,农民嘛,最关心的不过就是土坷垃里面的产出,是否能够填饱这一家人的嘴巴和肚子。我十三岁那年,龙家岭来了一支勘探队,说是要进山找矿,让村里出两个认识路的村民。细数整个麻栗山,要说熟悉这片深山老林子的,恐怕撵山狗要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了,所以他算一份。   后来有人听说山里面的瘴气重,又过来找我爹。我爹本来不愿去,但是人家出的酬劳高,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就接了这活。   那些人去探矿,来了近二十号人,说是最多几天就回来,然而这一入了林子,十来天都没有消息,留守的人和我们家属都慌了,我看着我娘和我姐那一日比一日担忧的表情,想了想,将小宝剑和符袋带在身上,便去找罗大屌,问他要不要和我进山。
第二十一章 林中吊尸   生于麻栗山的我们,在八岁的时候,就敢往山里面闯,时光匆匆,五年过去,如今的我和罗大屌都已经长成大人模样,那家伙他爹是猎户,肉食多,身体格外强壮,说是十六七岁的大小伙也不为过,而我也在五姑娘山生活数年,也一点怯意没有。   两个胆大包天的家伙那叫一个情投意合、干柴烈火,几句话说完,一拍即合,找到了村子里面留守的勘测队领导,说准备进山寻找。   勘测队这次总共来了二十多人,就留了三个在龙家岭,一个做饭的老头儿,还有两个领导,一个姓刘,一个姓马,刘领导四十多岁,穿着蓝色的干部装,四个兜,还带着黑框眼镜,马领导小他一点,眼睛狭长,脸颊上面有一道疤,十分凶悍。这勘测队进山二十多天,毫无音讯,他们也是焦急得很,但是我和罗大屌这般找来,还是觉得可笑,不想理我们,马领导还想把我们撵出门外去。   他们这德性让罗大屌十分气愤,勘测队里面有他爹,本事比他大得多,他不好比,便把我往前推,趾高气扬地说道:“知道他是谁不?上清派宗师李道长的关门弟子,本事厉害得很呢,我们也不问你们要什么,只要告诉我们,他们去哪儿勘探了,我们自个儿找去。”   罗大屌说得硬气,而我这些年来在青衣老道跟前打杂,回家之后又没有放下道经,隐然间有一种超越罗大屌这种同龄人的沉稳,他们也是病急乱投医,拱手问起:“未曾请教?”   我瞧见这两个认真起来,倒也没有领导的架子,反而有些江湖的路数,于是不卑不亢地说道:“我早先遇劫,福缘深厚,倒是遇到一位老师,学了点毛皮。这事情本来也不想过问,不过随同勘测队一起进山的陈知礼医师,他是我爹,所以也只有冒险进山一看。”我说得淡然,旁边自有罗大屌将我的光辉事迹一一讲明,从溪边水鬼,到怨咒婴灵,抹去旁人功劳,然后娓娓道来,无限凸显出了我高大伟岸的形象,那两位领导倒也不敢怠慢,连忙把我们请进屋子里,一番盘问之后,那个姓刘的领导一拍大腿,说妥了,破釜沉舟,我们进山。   两个半大小子,带着一只猴儿,忽悠着两个勘测队留守的领导一起进山,太阳初升,我们就已经过了螺蛳林。   莽莽麻栗山,上百里的山路曲折,螺蛳林是最靠近外界的地方,进了里面去,就是大山——无边无际的大山,从东走是五姑娘山,打南便走是我先前遭祸的小溪,再过去就是哑巴他们的生苗寨子。勘测队跟以前日本人的不一样,不是勘测铁矿,所以走的是北方。   出了螺蛳林,一进山,这路就不成路,兽径两旁的茅草愣是能比人还高,十分难行。   罗大屌这些年也不读书,跟着自家父亲满山窜,学到不少本事,他家那铁砂枪被撵山狗拿走了,手中只有一把磨得锋利的快刀,一路在前探路,身形矫健,倒也有他爹的几分风范。走了小半天,他发现了撵山狗留下来的标识,那是一种在树上刻出来的印记,他用手摸了摸,眉头发皱,回过来跟我商量:“二蛋,这印子可有些时间了,我爹他们怕不是遭了什么灾?”   这山里有狼,我是知道的,除了狼,据说还有老虎,还有好多老人口中奇奇怪怪的东西,但是二十多人啊,没有一个能够回来,莫非是像蛇婆婆这样的人,出了手?   没道理啊,罗大屌他爹常年跟这深山里面的生苗寨子换盐巴,结交下了很深的交情,要不然他也不能够将哑巴努尔从山里面叫出来办事啊?   事情有点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不过再难,那失踪的人里面还有我们两个人的爹,我们一定会找过去的。我们把事情反馈给了随同而来的两位领导,他们也没有多说,讲没关系,直接进去,到了指定的地方,我们再说。   说来也奇怪,这两位领导跟我们以前看到的干部不一样,背着两个大包,跑了这么久的山路,脸不红气不喘,神采奕奕,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常年在山里面跑的缘故。现在的时间还早,我们也不耽搁,再次往前走,每走一段路程,罗大屌总能够找到他爹留下来的独特印记,然后跟着这指引前进。   那两位领导对我和罗大屌十分满意,他们其实早就想进来了,主要就是因为不熟悉这山,怕转迷了路,现在有罗大屌在这里,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催促着我们赶快前行。   山路难行,却挡不住我们对于失去亲人的恐惧。我们走得匆忙,而且还是瞒着家里人来的,所以除了几个粑粑,也没什么准备,但是勘测队的两位领导却是准备周全,军用扁水壶,还有好吃的罐头肉,都能够补充体力。一路走走停停,脚步匆匆,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下午,我们来到一条宽敞的小溪来,两边是高高的山涧,那溪水也湍急,夕阳透过林间落下,能够看到那溪水的表面,有金色的反光出现。   我看到两位领导的喉咙不由自主地蠕动,立刻明白过来,这溪水下面的沙砾里面,有金砂,倘若是能够淘弄出来,还真的是一门绝佳的好生意。   果然,瞧见这场景,两位领导就走不动路了,将身上的背包放下来,从里面拿出一个簸箕形的漏斗,然后挽起裤脚,朝着下游稍微平缓一些的溪水里走去。若搁在平日里,我和罗大屌说不定也跟过去了,然而这金子再好,也没有爹亲,于是我站在岸边的石块上朝两位领导喊道:“刘领导、马领导,我们还要赶路呢,可不能在这里停留啊?”   刘领导低头在溪水里面寻找着金砂,而马领导则不耐烦地朝我们挥手喊道:“小孩,你们先在岸上找一找,我们勘测一会就上来。”   看到他们都掉进钱眼里了,十几口子的人命都及不上那些溪水里面的金砂,罗大屌立刻就想发火了,脖子憋得通红,我一把拉住他,低声说道:“你先别急,他们不找,我们自己找。”罗大屌被我劝下,仍然愤愤不平地嘀咕道:“这两个人,一点都不像是领导干部,反而像是掉钱眼里的资本主义。”   我没有回话,环目四望,瞧见在上游的一片草地那儿,好像有些东西,连忙拉着罗大屌过去看。   这溪水在山涧下面,上游下游都有巨石阻隔,便是我们,都足足爬了一刻钟,才到现场,瞧见这里就是勘测队的临时营地,有帐篷,有被褥,锅碗瓢盆,我在一个帐篷里还翻到了我爹的桐木药箱子。   地方是找到了,不过人呢?   我和罗大屌对视一眼,都觉得一阵古怪的感觉爬上心头,跑出这营地,朝着下游喊,说找到了。罗大屌的嗓门大,虽然隔着几块大石头,不过整个山涧都有回响,然而那两位领导都没有回话,我不知道他们是被金砂眯了眼,还是咋地,吸了吸鼻子,突然闻到有一股浓郁不散的臭气,便拔出腰间的小宝剑,紧紧握着,然后对旁边的小猴子说道:“胖妞,去看一看!”   胖妞得令,鼻间耸动,然后朝着旁边的小林子那儿窜去,我紧紧跟在后面,越往里走,那臭气越重,等我来到了跟前的时候,听到胖妞凄厉的嘶喊声,抬头一看,却见前方的树上,吊着四个舌头长长的尸体。   这些尸体已经半腐烂了,滴滴答答的尸液往下滴落,白乎乎的蛆虫在皮肤真皮层下穿梭,四肢垂落,那风一吹,我就跪倒在地,哇的一声,中午那午餐肉直接都给吐了出来。
第二十二章 茅山养鬼术   这四具尸体吊挂在杉树林中,两具面朝我们,脸已经腐烂,嫩肉外翻,蛆虫横流,实在是不堪入目,不过我却还是能够瞧出他们,即是勘测队里面的成员。   还有两具,背对着我们,风吹晃荡,瞧那体型,跟我爹倒是有着几分相似。我吐光了胃里面所有的食物和酸水,胃疼,看着那尸体又心肝儿颤。在此之前,我哪里见过这阵仗,龙家岭倘若死了老人,那都是放在薄皮棺材里面发送的,吊起来这般腐烂,简直就是一件灭绝人性的事情,更何况其中还有一具尸体,跟我爹还有那么几分相像呢?   我吓得腿肚子直抖,而后面跟过来的罗大屌更是吓得“啊”的一声叫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皱了皱鼻子,感觉浓郁的尸臭里面又夹杂着新鲜的尿骚,低头一看,却是罗大屌的裤裆湿了一片。   瞧见了看来,罗大屌脸上露出了极度惊恐的表情,牙齿咯咯直响:“二蛋,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是谁把这些人都给吊起来了啊?”   他问的这问题,我也想知道,可是我问谁去?盯着那两具背过身去的尸体,我一个唿哨,胖妞便得了令,一个刺溜,身子便冲到了那吊着尸体的树下,爬上去,将绳子一拧,那两具尸体晃晃悠悠地转过脸来,一双眼珠子都掉了出来,白惨惨的,不过都不是我们认识的人。瞧见这,我的心中也放下了大半,此行凶险莫测,无论是罗大屌的老爹撵山狗,还是我爹,其实生还的可能都不大,然而没有见到尸体,那希望就仍在。   想到我爹,我便把所有的恐惧都压回了肚子里面来,口中暗自默念着“敕身咒”,朝着前方走去。   这“敕身咒”源自于《太上三洞神卷》雷霆、除病、驱疫、保生、救苦、捉鬼、伏魔等合计七百八十余则咒文之一,能够让人的心情快速放松。不过所谓“咒法”,需要言传身教,这话儿是有道理的,因为无论是语速、语音还是韵律,都会影响到咒文的通灵,我虽然熟读《太上三洞神卷》,但是身无气感,真正能够领悟精髓的也只有“赦身”、“火铃威光”、“消灾”、“捉缚”、“绝瘟”以及“会雷”几种,而且还都需要相应的符箓来配合施行,十分不便。   两遍赦身咒出口,我心稍安,强忍着那腐烂恶臭,走到那尸体之下,瞧见旁边有一对巨大的血色脚印,朝着林子深处行去,而在旁边,则有好多凌乱的脚印。   瞧见这诡异的场面,我晓得事情已经十分不妙,肯定是出了什么岔子,要不然是不会有这么出奇的场面发生,我回过头来,喊罗大屌:“大屌,我艹,你别蹲在那里了,快过来,我们过去瞧瞧。”   罗大屌没有移动脚步,连站起来都没有,而是带着哭腔喊道:“二蛋,我想回家,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罗大屌萌生去意,然而我却是反而坚定了一直走下去的心思,回过头来,抱着罗大屌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兄弟,行百里路半九十,也许我们在往前走一段路,就能够看到你和我的老爹了。你愿意现在就做一个逃兵,回去面对你娘么?”罗大屌想一想他爹缠着头巾,扎腰带,背着一杆枪的飒爽英姿,整个人便站了起来,咬着牙说:“行,我们过去看看!”   然而就在这时,从我们的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从远而近,在这种充斥着恶臭和尸体的环境中,听着是那么的瘆人。   罗大屌的脸都变得跟纸一样白,猛地扭过头去,一看,“啊”的一声叫,浑身直打摆子,接着一声压低嗓门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尸体,一直就在这里?”我抬过头去,来的是刘领导和马领导,两人浑身湿漉漉的,挽着裤管和袖子,一脸严肃地望着我们。   我也没有问他们在溪水里面到底有没有淘到金砂,而是站起身来,低声说道:“四具尸体,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看着腐烂程度,应该有些时日。”   刘领导深深吸了一口气,点头说道:“应该是来的第二天晚上,或者第三天清晨死的,老马,把人放下来,看看是怎么死的。”两人之中,以刘领导为主,马领导听了命令,走到树下,手连续挥了四次,那四具尸体便跌落到了下面的落叶间。他速度极快,但是我却能够听到有锐物的破空声,心中奇怪:“这勘测队的领导,怎么还有这耍弄飞刀的身手?”   我心中疑惑,不过为了避免麻烦,也没有多说,而是走到近前,瞧见马领导在那里嘀咕道:“妈的,小午、阿龙、伟杰、小七……死得真惨,早知道就不带你们出来了!”   他的话语冷冷,心中几乎要滴血了,然而刘领导却好似没有听到,而是从随身的包中掏出了一对塑胶手套来戴上,又有一把黄色小刀,开始翻检尸体。   这尸体各自在树上十来天,风吹雨淋,这山里面又闷又潮,早已腐烂,小刀轻轻剖开那发胀的皮肤,立刻有一股子的尸气喷出来,我和罗大屌都受不了,站得远远,然而刘领导和马领导却是丝毫不受影响,一丝不苟。当时现场的气氛简直是凝重极了,别说罗大屌,我都有一种当即逃离的想法,不过最终还是忍住了,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刘领导在对马领导低声说道:“是中了尸毒死的,瞧这布置来看,是茅山养鬼术啊——你看他们几个腰间以下,大腿以上的皮肤,都是被剥走了……”   他说得玄乎,我的心却不断地往下掉——这勘测队的领导,怎么还懂解剖尸体?而且还能够把这些说得头头是道,好似真的一般?   莫非,他们跟那青衣老道是同行,也懂那些诡异的奇门法术?   若真的是如此,我先前在他们面前的吹嘘,可不就是鲁班门前耍大斧了么?   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间没了主意,而这个时候,那个刘领导突然抬起头来,脸上还有几滴黄色的尸浆,冲我笑道:“二蛋,你说你学过一些道术,来帮我们参谋一下,弄成这么一个场面来,到底是什么目的?”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一点也不敢虚瞒,摆手推脱道:“两位见笑了,我只是个乡野小孩儿而已,就读过几天经书,也用不到实际的地方来,你们说,我们听就是了。”那刘领导看了我一眼,仿佛看穿了我一般,也不再说,而是跟马领导商量几句,接着站起来,将手套上面的尸浆擦干净,然后朝我们招呼道:“事情大概清楚了,他们撞到了不该招惹的东西,又没有拜好码头,所以殒了命。跟我来,我们一起去看看就是了。”   瞧见这极度恐怖的场面,刘领导居然没有一点儿紧张的表情,而是带着马领导,沿着那血脚印,朝着前方走。   我和罗大屌对视一眼,赶忙跟在后面,不过前面这两人也不知道怎么的,走得飞快,一转眼就快没有影子了,我们只有甩开膀子在后面跑,跑了一盏茶的功夫,我还在招呼胖妞,余光突然瞧见前面的罗大屌身子“嗖”的一下就不见了,吓得半死,而后便是脚下一空,整个人就往着下方摔去。如此一落下去,顿时就摔得我鼻青脸肿,还没有反应过来,突然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摸到了我的脖子上来。   旁边的罗大屌则大声地哭:“哎哟,你爷爷的,别摸我裤裆……”
第二十三章 暗夜惊变   罗大屌人如其名,这事儿我们一起玩尿泥的时候我便知道,听到他叫得这么犀利,我觉得摸在我脖子上面那只冰冷的手,反而没有那么阴森恐怖了。   接着黑暗中有一个人影站了起来,一把抱住了罗大屌:“我儿,你咋来了?”   我一听这声音,哎哟,居然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撵山狗,本来以为他这回九死一生了,没想到居然窝在了这个陷坑洞子里面来。罗大屌也听出了他爹的声音,浑身一阵激动,反过来搂住,大声喊道:“爹,你没死?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合不拢嘴,撵山狗却是一阵郁闷,敲了他儿一脑壳子,愤愤地说:“怎么,你狗日的想我死啊?”   两人一番热闹,解释完为何进山之后,我过去拉撵山狗的胳膊,小心地问道:“罗叔,我爹呢?”   撵山狗听我问起,刚刚激动的情绪又回落下来,一声长叹,说:“唉……”这一口气叹得我浑身发毛,脑海里立刻回荡起了那树上吊着的几具尸体,一屁股坐在地上,抓着撵山狗的大腿摇晃:“罗叔,你快讲,我爹到底怎么了?”   我这一摇晃,撵山狗也站不住了,跌倒下来,这时我才感受到了他的虚弱,问怎么回事,撵山狗苦笑着说:“你叔在这里待了十来天,随身带着的,能吃的都吃了,现在是饿得头昏眼花,怕是不行了。”旁边的罗大屌一阵激灵,立刻从腰间摸出一个铁盒子来,还有一个水壶,递给他爹。撵山狗低头一瞧,竟然是一盒午餐肉,喉咙里咕嘟一响,根本不作思量,一会儿的功夫,所有的东西便已经下了肚子。   午餐肉吃完,撵山狗美美地喝了一口水,长长出一口气,这才说道:“二蛋,我没有遇到你爹,当时太乱了,我见机不对就跑了,结果掉进这里,日月不见。”   我爹不知生死,我强自收敛起惶恐不安的心情,说:“罗叔,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弄成这个样子?”   撵山狗背靠在陷坑边缘,又灌了一口水,摸着有些撑的肚皮,这才缓缓说道:“妈了个巴子的,原本以为这勘测队拿着正正经经的介绍信,是国家派来的人,没想到居然是资本主义的走狗……”   撵山狗是在进山第二天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一般来讲,国家的勘测队等级都比较分明,有领导,也有技术员,还有做苦力的大棒子,然而这些人普遍都有些江湖气,称兄道弟这且不算,整个队伍除了一个姓王的老棺材盖子,其他人说话都是没上没下的。   他撵山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心中仔细揣摩,心想着这些家伙莫非是那些盗墓的?听说很久以前,汉朝楚王的暗墓就藏在这片山里面,好些个做这种营生的土贼,走遍祖国的大好河山,就是挖这些老祖宗的墓地,然后把里面的文物刨出来,通过香港、老山等边界卖出去,拿到外国人的博物馆里面展示,能赚老鼻子钱。浪潮这么多年,整得肚子都吃不饱,人心思动,别说是这些人,就算是他撵山狗,都有些心动。   撵山狗把这事儿跟我爹讲起,我爹说他也知道了,而且还在想,这些人做的买卖不正当,心黑手辣,说不得还要害我们的性命。   说到这儿,两人就开始琢磨着到了晚上的时候,溜号走人了。   头天扎了营地,第二天白天的时候,勘测队十多个人开始撒了网地散开,有的还真的拿了仪器测量,有的人却是拿着一种古里古怪的长铲子,往土里面掏弄,还有的人就是观山看水,口中还念念有词。下午的时候出了事情,勘测队有一个半大小子不知道受了什么伤,那些人拉着我爹去查看,接着就没有见他回来,到了半夜的时候,撵山狗悄不作声地爬起来,带了白天准备好的东西,摸出来找我爹,结果刚蹲草丛里,就瞧见一股浓黑的烟子从山口那边瞟过来,他心想坏了,连忙扯了块布,一泡尿弄湿,捂在鼻子外边。   他还没有忙活完,就听见有人的惨叫声传来,循声望去,看到一个高瘦的身影,带着几个身形僵直的家伙,从上风口走过来,四个守夜的勘测队队员迎上去,结果没两下,人就栽倒在了地上。   营地中间有篝火,旁边还有油灯,那几个黑影子走上前来的时候,撵山狗抬头便瞧见了一张僵硬的老脸,那脸好是三伏天的腊肉,油光水亮中又带着一种腐烂的气息。   麻栗山靠近湘西,这湘西三怪,赶尸蛊婆落洞女,他也都是有听过的,相比于心狠手辣的疑似盗墓团伙,这些神神怪怪的东西,更加恐怖,那死了都不算是一件事,可着劲地折腾人呢,撵山狗这纵横麻栗山的汉子再也扛不住了,也顾不得去找我爹,瞧见营地里冲出几个人影来,一边咳嗽一边朝来袭的人冲去拦截,他便猫着身子,朝着反方向跑,结果没跑出多远,这林子里黑漆漆,也没有见着,一步落空,直接掉进了这个土洞子来。   这土洞子是以前山里的猎人用来陷猛兽用的,挖得又深又陡,根本没有着力点,而且时间久远,旁边走长了一圈草,十分隐蔽,他当时试了一下,爬不上去,正努力呢,结果没多久那声音就过来了,他只有蹲在这儿,不敢动了。   结果这一蹲就蹲了十多天,他把身上带的所有东西都吃完了,要不是下了两场雨水,说不定我们发现的,就是他的尸体了。   说完这些,撵山狗打了一个饱嗝,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愧疚地说道:“二蛋啊,罗叔对不起你啊,没有把你爹也一起带出来。”这一日之间,我的心情起起伏伏,此刻也早已麻木,淡定地听着撵山狗讲完这些,平静地说:“没事,我爹不管生死,都要弄明白的。现在先不急。”   稍微歇了一会儿,撵山狗还发愁我们这三个是不是都要困在这儿了,我却站起来吹了一个口哨,接着这陷阱口掉落下来一根藤条来,又伸出一个脑袋,却是胖妞这小猴子。   瞧见这小家伙朝我扮鬼脸,我的心情不由得好了很多,胖妞跟了我三年,比人还精,根本不用我吩咐,就弄好了藤条。先是我,然后是罗大屌,最后我们两人一起将撵山狗给拉了上来。这一过程十分费力,三人上来之后,一起躺在草丛里直喘粗气。此间林深幽幽,阴森恐怖,我们也没有敢多歇,缓口气,便站起来,我看着团圆了的罗大屌父子,沉声说道:“罗叔,大屌,你们先回去报信,我这里,还要再找一下,没有我爹的消息,我不死心呢。”   才出虎穴,又入狼窝,这还是需要一定的勇气,撵山狗到底是顶天立地的山里汉子,几乎没有半点思量,一手拍着我的肩膀,说:“二蛋,叔这命是你救的,我跟你走。”   罗大屌也要与我同生共死,情况紧急,我也不推辞,带着两人一猴,悄不作声地往前面的林子里摸去。   走了不过一刻钟,前面的林子就开始稀了,接着原本静寂无声的林中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响声,我们屏住气息,从旁边绕过来,摸到前面一看,却见到勘测队的刘领导和马领导正在一片低矮的茅草屋前,跟一个驼背独眼的麻衣老头儿对峙呢。
第二十四章 老鼠会与茅山宗   在此之前,勘测队的刘领导和马领导显然是已经跟那个麻衣老头儿,闹出了点儿动静,不过当我们过来的时候,双方已经在对峙了,那刘领导双手抱拳,恭声说道:“开门的山,走路的水,四海之内皆兄弟,兄弟我刘元昊,河南洛阳老鼠会,弄点小买卖,不晓得冲撞了前辈,还请见谅。”他摆明车马,我在旁边听得一阵心惊,瞧着架势,刘领导果然不是国家派来的勘测队。   麻衣老头儿一听,却是桀桀怪笑起来:“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我当是何方人物呢,原来是一堆挖地洞、发死人财的家伙。实话跟你说了吧,你们的人,挖洞子挖到我这儿来,给我顺手都料理了,敞亮的买卖,管杀又管埋。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说怎么办吧?”   这老头儿又驼背,又瞎了一只眼,脸上的皱纹还老得像松树皮,我打出生就没有见过这么丑的人物,然而偏偏是这么一个人,讲出来的话,却是那么的嗜血和邪恶,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他毫不客气,勘测队的两位领导也是勃然变色,脾气最是不好的马领导一步跨前,指着麻衣老头大骂:“你他妈的狂啥,茅山的人就了不起是吧,茅山的人,就能够胡乱杀人,是吧?”   马领导色厉内荏,而那麻衣老头显得更加的淡定了,微微一笑,平静地说:“对啊,我就是这么一个人,怎么,你咬我?”   这话就像火星蹦到油桶里,双方谈不拢,瞬间就炸了,我瞧见勘测队的两位领导从背包里面,各自拿出了一把古怪的圆铲出来,就朝着那麻衣老头儿扑去。这两位爷都是体格强壮的中年男人,营养又好,跟当兵的一样,而麻衣老头儿佝偻着腰,根本就是个一碰就倒的糟老头子。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到有一种羚羊扑向狮子的悲壮和凄凉。   结果真的没有出乎我的预料,刘、马两位领导气势汹汹,结果冲到那麻衣老头儿的面前来的时候,身形突然一下就有些扭曲,仿佛脚下变得很滑,一下就摔倒出去。麻衣老头儿虽然看着风烛残年,但伸手却比我家胖妞还要敏捷,那人一腾空,像个大马猴儿,咕噜一滚,竟然出现在了刘领导的面前,右手高高扬起,眼看着就要朝着那刘领导的脖子间抹去。眼看就要得手,关键时刻,刘领导一个懒驴打滚,逃过一劫,而旁边的马领导也过来接应他,终于逃脱了危险。   经此一下,这两位领导的动作也就变得谨慎了许多,围在旁边与其周旋。   看得出来,两位领导都是练家子,那把式耍得有模有样,寻常三五个人,还真的对付不了他,然而他们强,那个麻衣老头更强,敏捷如狐,迅如猎豹,厉害得简直能算得上怪物,眼看着他们两个就要处于下风了,旁边的撵山狗轻轻碰了一下我,低声说道:“二蛋,你爹要在,估计就在那场屋子里面关着了。”   麻衣老头说把营地里所有的人都给料理了,这话不知道说的是真是假,不过说明营地里所有的人,基本上都落在了他的手上。我点头,没说话,继续关注场中的状况,虽然我们已经确定这勘测队的领导不是国家的,但是也希望他们能够赢。   比起喜怒无常、杀人如麻的那麻衣老头来说,他们还算是比较好说话的。   不过事情往往不会如人所愿,交手没多久,麻衣老头突然一晃动身体,刘领导的右臂便给他又尖又长的指甲给划了一下,一开始还没有感觉,结果没一会儿,半边膀子都开始发麻了,接着伤口处竟然冒出了烟雾来,腾腾而出,一股恶臭挥发。   “尸毒?”刘领导又气又急,朝着麻衣老头厉声叫道:“你好狠的心,难道你就不怕我们老鼠会大档头的报复么?”   麻衣老头一步踏前,将又尖又锐的指甲高高举起,丑陋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狂傲的笑容,桀桀怪笑道:“老鼠会是吧,别说是你,就算是俞麟亲自来,你看我会给他面子不?”   刘领导捂着半边发麻的身子,看到麻衣老头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来,一股凭空而起的恐惧涌上心头,不由得朝旁边大喊:“马韩九,救我啊……”然而这一转身,却瞧见原本与他并肩作战的马领导在不知不觉间,竟然将身上的背包丢开,撒开脚丫子就跑了。   “我艹!”刘领导还没有从被同伴抛弃的失落感中走出来,听到风声一起,下意识地挥铲去挡,结果发现脖子一热,整个视界竟然直接朝上面飞了起来。   硕大人头,凭空飞起。   我紧紧捂住嘴巴,瞧见刘领导的脑袋朝着天空飞起,巨大的体内气压将那鲜血喷出了七八米的高度,而造成这一切的,仅仅只是一个驼背瞎眼的老头,用那又尖又长的手指甲弄出来的。这场面实在是太让人震撼了,我感觉自己陷入了巨大的惊恐中。   杀完了人,麻衣老头毫不在乎,甚至将舌头伸出来,舔了舔漫天的血雨,然后一点儿不停留,朝着远处马领导的背影追去。   两人远走,刘领导的无头身躯还在那儿痉挛抽动,我豁然而起,朝着撵山狗说道:“罗叔,你们在这里放哨接应,我去那屋子里看看。”我抬腿便走,撵山狗也没有阻拦我,而是嘱咐我道:“二蛋,小心,他还有同伙的。”   说话间,我已经带着胖妞绕过林子,慢慢地接近了那片茅屋。   这茅屋一共五间,连成一排,建得一点也不符合常规,歪歪扭扭,好像一推就要垮掉一样,跟那麻衣老人的长相倒也是绝配。有胖妞这飞檐走壁的小家伙在,我也没有贸然进去的心思,而是挥挥手,让胖妞先去打个前站。胖妞不是寻常的猴子,跟了我这几年,最是机灵,一低头,直接就攀上了屋梁,朝着里面钻进去,没等一会,我听到“嗷嗷”两声,却是胖妞给我发了信号,于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进屋,便有一股浓烈的尸臭迎面而来,没有准备的我几乎一头栽了地。   好不容易忍住了这一股让我胃中翻江倒海的恶臭,我抬头打量这房间——我去,空空荡荡的,除了角落有一个木板床,比我家都还要穷。我瞧见胖妞蹲在对门的屋梁上面嗷嗷叫,晓得它是有了发现,于是强忍着心中的恐惧,推开第一扇门,瞧见两旁都有黑幕垂落,也没有心思打量太多,一路“蹬蹬蹬”,穿门过户,一直都在了第四间,突然感到温度骤然变得好高。   胖妞从上面一下蹿来,将旁边的幕布掀开,我抬头一看,却见五个光着膀子,下身就穿着一条大裤衩的男人,正在往一个大灶里面添着柴火,而那大灶之上,有一口巨锅,里面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因为太高,所以我没有瞧见,但是一股带着腥味的肉香充斥着整个房间,与之前的气味一冲,整个人就感觉又要吐了。   胖妞把遮住这灶间的幕布拉下,将这整个场景都显露在我的面前,那些人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继续地往灶里面添加柴火,还有两个一身肌肉的汉子,站在高高的灶台边,用巨大的铲子在锅里面搅和着。   我看着其中有一个人格外眼熟,一脚走上前去,拉住胳膊,一把转过来,不由得大声喊道:“爹!”
第二十五章 勇闯尸屋   这人的确是我那失踪十来天的老爹,龙家岭的赤脚医生陈知礼,几天不见,他变得又黑又瘦,眼睛小了,眉毛没了,浑身湿淋淋的,汗出如浆,像刚从水里面捞出来的一般,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   不过被我拉着,我爹却根本没有认出我来,而是一挣扎,将我的手甩开,对我不管不顾,若无其事地继续往炉灶里面加柴火。   我的目光从我爹那茫然而没有焦点的眼神中,移动到了他的额头上面来。   我看到了一张黄黑色的符箓,中间用大笔勾勒着四个大字“赦令吾尊”,两侧用狂草连续,一路拖下,首尾相连在了一起来,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回路。这符箓的颜料,与青衣老道的那朱砂不同,完全就是凝练而出的鲜血和尸油,看着十分狰狞可怖,我心中震撼,晓得我爹之所以认不得我,就是因为这个东西。   我退后两步,瞧见没有人管我,于是使劲儿吸气,也顾不得这肉香和尸臭在鼻腔里如何翻腾,心中不断地告诉自己,冷静,冷静,要想活命,要想将爹救出来,我只有冷静下来,才可以。   在沉思了一会儿后,我终于从三年所学的道经中,找到了破解的办法,虽然没有试过,但是值此之机,我也没有太多的法子,只有拼了。   当下我将右手中指咬破,然后一步跨上前去,将我爹再次拉拽过来,带血的手指抵在了他的额头上面,口中快速地喝念了一遍《太上三洞神卷》中的净秽咒:“玄天正气,黄老之精。吐水万丈,荡涤妖氛。三魂守卫,七魄安宁。形神俱妙,与道合真……”   一遍念完,我也不管这是否是老鬼当初教授的韵味,将这黄纸符一把扯下,然后咬破舌尖,伴随着一阵剧痛,朝着我爹的脸上喷去。血雾中,我瞧见我爹的脸色几经变化,从麻木不仁,到戾气横生,接着回复清明,愣了一会儿,抓着我的胳膊问道:“二蛋,你怎么在这儿?”听到我爹这么叫我,我整个人都感觉到了一阵无比的快活,紧紧抱着我爹,说:“爹,你终于醒了,你自己瞧瞧,你在干啥呢?”   刚才离得远,而我又矮,所以看得不仔细,这会儿走近了灶台,才发现这巨锅里面散发出来的肉香为何腥味十足,全部都是因为这里面熬煮的东西在作怪。   这里面是什么呢?剥得光光的人,横七刀竖八刀,斩得规规整整,全部扔到大锅里面熬煮,那些胳膊啊腿、脑袋什么的在里面翻滚不休,蜜色人油浮在表面,厚厚一层,散发出浓烈异香。瞧见这场景,我爹顿时就忍不住了,一股酸水从胃中翻腾而起,化作水箭,全数喷洒在了旁边一人的脸上。   这酸水又臭又腥,然而那人根本就顾不得这些,表情僵硬地往灶底里添加着柴火,那认真的劲儿,别说别人,就算是我都有些佩服了。   我爹吐完,自己缓过劲儿来,一把抓着我,说:“二蛋,快跑,快离开这里。”   我爹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一赤脚医生,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下意识地就想逃,而我下意识地瞄了一眼旁边几个还在熬煮人油的勘测队成员,想着一来那马领导挡不住麻衣老头多久,时间不够,二来这舌尖之血,全凭一口精气,我吐完了我爹,也就弱了,唤不醒他们,贸然撕下那黄纸符,说不定还要生出许多祸端,于是点了点头,拉着我爹朝着回路走。   胖妞在房梁上带路,而我们则在后面跟着,然而刚刚走过第三个房间,便听到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吓得半死,左右一打量,拉着我爹就闪进了旁边的幕布里。   我们刚刚躲入幕布,便瞧见一双白嫩嫩的光脚丫从前面走过,朝着我们刚才走过来的灶房过去。   麻衣老头自然不会有这么一双嫩脚丫,来的因为是另有其人,我这会儿成了惊弓之鸟,也不敢与其接触,这边避开来人,刚刚要松一口气,结果我头顶突然滴下一点油腻腻的液体,冰冰凉,一下就滑落到了我的额头上面来,我下意识地一抬头,却瞧见头上有一对手,那手像鸡爪,又黑又干,指甲半寸,上面长着黑乎乎的绒毛……我吓了一跳,退了两步,抬头一看,却见一头全身长着浓密黑毛的高大干尸,直挺挺地站着,而在它旁边,还站着两个跟它一般模样的同类呢。   原来这房间里面,用黑色幕布遮挡着的,全部都是这样的尸体啊!   我吓得魂飞魄散,不过却也能够压抑住嗓子的喊声,然而就在此时,我爹却是再也忍受不住了,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了极点的喊声来:“啊……”   我爹一喊,我心想坏菜了,暴露了,当下也管不得许多,一把拽住我爹的衣角,拉着他就冲出旁边的幕布,朝着外面跑去。   我们这边一急躁起来,那个就有了动静,我听到咚咚咚的声音从灶房那边传来,也不敢回头,跟着我爹一阵跑,结果就要冲出这草屋门口的时候,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身影,挡在了前头。看不清脸目,我爹下意识地往旁边闪,而我却直接一个飞脚,朝着那东西踹了过去。   脚尖中物,那东西朝着后面倒开,我和我爹就冲出了茅屋,我回头一看,瞧见刚才挡在门口的那黑影子,竟然和屋子里面僵直站着的那毛茸茸尸体一样。   养尸人、养尸人!   我的脑海里盘旋着这三个字,立刻就不淡定了,一把拽住我爹,大声喊道:“爹,你快走,朝着那个方向跑开去,罗叔和大屌在那边等着你,你们见面之后,直接出山,不要管我。”   我陈二蛋,出身便有那“山鬼老魅聚邪纹”,前些日子又中了那婴灵寒咒,这都是劫,避无可避,不过作孽都是我的,可不能祸害我的家人,所以我让我爹赶紧走开。然而我爹不肯,回头来拉我,说一起走。我爹平日里是一家之主,十分威严,也很少流露出温情,不过我晓得对于我这个幺儿,他最是喜爱,要不然当初也不会为了我的生死奔走不休,哪里肯让我独自留在这里抵挡。   这父子情浓,我也左右不得我爹的想法,只有诓骗他:“爹,我在山里面,跟那道长学本事,别的没学着,倒是学了一门逃命的本事,从无失误,你走了,我自然能逃脱;不走,反而是累赘!”   我爹也就是一个寻常人,胆子也不大,当时是焦急恐惧到了极点,一听我说得确定,言之凿凿,悬空的心思也就安静了点儿,一边与我狂奔,一边不确定地问道:“当真?”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很肯定地说:“真的!”   得到了我肯定的答复,我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拍着我的肩膀说保重,然后朝着撵山狗和罗大屌他们藏身的草丛那边就要跑去,然而这个时候,一个身影突然拦在了我们的前面来,一声稚嫩而阴霾的声音凭空响起:“想走?那也要问一问姑奶奶我,愿不愿意啊?”   我转过头来,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白嫩嫩的赤足,再接着,我瞧见了一张宜喜宜嗔、明艳无比的小脸,却是一个娇媚的绿衣少女,正拦在我们的面前,而在她的旁边,两个面无表情的高个儿僵尸,抱着膀子,一脸白毛。   我心中一阵焦躁——我艹,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老子陈二蛋,难道就要交代在这里了么?
第二十六章 杨小懒   关键时刻,我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内兜里面的符袋。   这是青衣老道当初离开的时候,送给我的,里面装有符箓六张,分别是落幡神符、破地狱符、甘露符、风符、斗母玄灵秘符以及雷符。   青衣老道究竟有多厉害,这个我不知道,但是共同生活了三年,却无时不刻地能够感受到他的行为,无论是生活还是修行,都贴合自然之法,远远比我面前这些通过旁门左道弄出来的家伙,要厉害许多,所有我想要脱险,恐怕就只能够拜托他留下来的符袋了。   我在一瞬间就冷静下来,心中盘算着这六张符箓,倘若用上风符,我自然是可以逃之夭夭,可怜我老爹又要跑到那灶台边去熬人油了——到底应该用什么呢?   我的脸色阴晴不定,而拦在我面前的那个绿衣女孩嘴角却翘了起来:“小子,你是老鼠会的吧,人挺贼的啊,趁着我爹去追人,自个儿却溜到了这里来,还将我爹那镇魂符给解了,不错,是个人才,不过遇到你姐姐我,还是要吃瘪啊!”   这小妞瞧着不过十四五岁,但是长得有模有样,要胸脯有胸脯,要脸蛋有脸蛋,跟画片上的美人儿一样,平日里倘若遇见,必然是我、罗大屌和龙根子几个人意淫的对象,不过瞧见刚才灶房里面那熬煮的人油,还有拱卫在她旁边的那两具僵尸,我可没有半点儿轻松的心思,也顾不得仔细思量那个七老八十的麻衣老头是如何生出这么水灵的小妞儿来的,只是深呼吸,然后低声对我爹说道:“爹,一会儿我一出声,你就朝着那儿跑,不要回头,也不要停留,懂不懂?”   我爹此刻都还没有从那种巨大的恐惧中走脱出来,再加上我这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淡定,以及这些日子以来我的表现,觉得我是道门中人,比他这老子还厉害,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回答:“好,我晓得了!”   我爹这么一说,我就没有一点儿负担了,右手在符袋里面一阵摸索,终于挑中了一张,口中默默念道:“幡悬宝号,普利无边,诸神卫护,天罪消愆……”   我念咒引导,这法门是老鬼一言一语带着我学会的,原本并无大用,然而有了青衣老道这符箓,我却是夷然无畏,随着那符箓之上回荡而来的巨大力量,与我的咒诀共鸣而生,我立刻感觉到了信心满满,一步踏前,开始吼了起来:“经完幡落,云旆回天……”   就在我这一般吼的时候,我爹就迈着脚步,朝着撵山狗他们藏身的那草丛飞奔而走,而这个时候,那个绿衣女孩也感受到了附录之上传递而来的恐怖力量,也来不及阻拦我爹,白藕胳膊往前一挥,大声喊道:“拦住他!”   她所说的“他”,不是我爹,而是我,那两具高大的白毛僵尸原本僵直不动,如同摆设,然而一得了命令,就如同猛虎,嘴一张,黑色獠牙显露,便朝着我扑来。   这样两具浑身是毛的尸体突然一动,并且朝着而我这边冲来,那画面感真的是让人毛骨悚然,然而我却感觉到了满满的信心,全身的鲜血沸腾,用一种吼叫的声音大声喊道:“急急如、玉皇上帝律令!”   一声念完,我感觉那符箓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一瞬间就将我所有的气力都抽光了,我脚一软,瘫倒下来,而那符箓却“轰”的一下,燃烧起来,接着化作一道白光,像烟花,朝着天空升起。我瞧见那两具僵尸就要冲到我的面前来,双手的指间油黑锐利,僵硬的脸上似乎还流露出了一丝兴奋……   不会吧,这符箓没用?   我心中几乎生出一丝绝望,然而就在此刻,一道炸雷当场生出,我瞧见天空之上,垂落旗幡无数,无风而起,簌簌飞扬,接着充斥在我眼中的一切世界,而我也被那急剧而起的气流卷起,在地上翻滚不休。   我当时的记忆充斥着满满的白光,整个人都晕过去了,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感觉一只毛茸茸的小手在摸我的脸,耳边传来胖妞焦急的叫声。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全身酸痛,勉强撑起身子来,瞧见我已经滚落到离刚才所站之地十几米远,旁边软软的,一摸,竟然还是刘领导那具无头尸身,而在另一头,我瞧见那两具吓人的白毛僵尸竟然炸成了碎片,而拦在我面前的那个绿衣女孩则半坐在地上,一脸怨恨地朝着我这边看,显然也是刚刚醒过来。   我强忍着巨大的疼痛爬起来,看了一眼我爹跑开的方向,没见到人影,说明已经走远了,几乎没有思量,我便毅然转过头去,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踉踉跄跄地跑开,而后面则留下了那个绿衣女孩愤怒地喊声:“那小子,你等着,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这威胁软绵绵的,我只当是在放屁,拼命迈开双腿,带着胖妞朝另外一个方向逃离。   我见过勘测队的刘领导和马领导和麻衣老头之间的拼斗,晓得马领导就算是逃,恐怕也逃不开多远,等到那个麻衣老头回来的时候,我们恐怕就是砧板上面的肥肉,想怎么剁,就怎么剁了。   在我的生命里面,这麻衣老头和绿衣女孩是我见过的最残忍最恐怖的人物,倘若落在他们的手上,生不如死那是妥妥的,这痛苦,我宁愿我来享,也不愿生我养我的老爹来受,所以我只有南辕北辙,背道而驰,这样才能够引开那人的注意。这样一想,我便是满腔的悲壮之心,自觉得牛逼无比,脚步便越发地快了几分。然而我终究还是太小,没有跑过一刻钟,便感觉脖子后面来了一阵风,我往着前面一缩,结果还是躲不开,后脑勺被狠狠磕了一下,两眼一黑,人就直接晕死过了去。   等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剥得光光的,双手被捆在溪边的一棵树杈上面,凉风一吹,我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   睁开眼睛,入目处正是那个麻衣老头,旁边过还有那个又凶又美的绿衣女孩,正恶狠狠地瞪着我呢。   似乎预料到了我的醒来,正蹲在地上抽旱烟的麻衣老头吐了一口烟雾,平平静静地说道:“我呢,比较急,事情也多,就不跟你废话了,就问你几句话,答得好,或许能活,答不好,溪水长流,愿你得以安眠。”   咬人的狗不叫,叫人的狗不咬,我二蛋纵横龙家岭这么多年,自然晓得这个道理,麻衣老头说得越是平静,我便晓得自己后路越发的少,想起那灶台上面熬煮的人油和尸体碎块,我原本无比悲壮豪放的心情立刻沉到了谷底里。不过这世界上又没有什么后悔药吃,于是只有极力表现出配合的意图来:“嗯,嗯,你说,我听呢。”   麻衣老头拿出了从我怀里搜出来的符袋,平静地说道:“这个东西,是哪里得到的?”   “一个青衣老道送的,我给他打了三年杂,临走的时候,他给了我,说留一个念想。”我忙不迭地说道,这才瞧见麻衣老头的脸上绷得紧紧,继续又问我:“他人呢?”   真话?还是谎话?   电光火石之间,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地说道:“他走了,不晓得到了哪儿。”   这句话救了我,他手一挥,我就滚落在了地上,接着他吩咐道:“把你的衣服穿上,然后跟着我们走。”我可不习惯光溜溜地出现在别人面前,忙不迭地穿衣服,那绿衣女孩急了,一把拉住她爹,问:“爹,你怎么这样就放过他了啊?”   麻衣老头不答话,只是走向了旁边的一堆物件,绿衣女孩受了气,走到我面前来,一脚把我踢在地上,踩着我的脑壳,恶狠狠地说道:“小子,算你幸运,不过你记住,碰到我杨小懒,你这辈子的好日子,就算是到头了!”
第二十七章 胖妞噩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面对着这样恶声恶气的威胁,我知道最正确的做法,就是用沉默来应对,于是闭着眼睛,默然无语。   杨小懒?哼,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鸟,虽然你长得漂亮,但是在我的心中,却跟那长着白毛的僵尸,没有什么区别。   无他,恶毒的女人讨人嫌。   然而我这一闭眼,肚子又挨了几脚——这少女也忒狠毒了,每一脚都仿佛使上了全力,我直感觉自己的肚子翻江倒海,仿佛里面的肠子全部都打了结,使劲儿拧巴呢,难受得哇哇大叫,不过这麻衣老头在旁边,我也不敢反抗。再说了,即使我奋起反击,全身物件被缴的我,估计也抵不过这个自小就凶悍如狮的小娘子,于是只有在草地上翻滚,尽量避开这拳脚。   这一阵胖揍以麻衣老头的喝止为结束,也仿佛是那“杀威棒”一般,让我深深记住了这三个字:“杨小懒!”   自此以后,我一想到“母老虎”三个字,脑子里便自动浮现出这个绿衣少女的名字来。   杨小懒揍我走得欢畅,凶恶得紧,然而在他爹面前,却是无比的娇憨,抱着麻衣老头的胳膊,一边晃,一边撒娇:“爹,我们为什么要走啊,凭你的手段,将那几个逃走的山民给办了,谁能够晓得我们住在这儿?”   麻衣老头手中忙着活计,不过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年幼的女儿十分喜爱,细心解释道:“那几个村民倒是小事,主要是老鼠会那个姓马的家伙从溪水里跑了,他一走,我们就暴露了;还有,那天来的人里面,有一个人跑了,不过却被我认了出来,是凤凰王家的,想来他们的目的,是又在找白莲教的那个墓地,王家跟邪教扯得上关系,这里必定会是风口浪尖,我们还是躲开的好一点。”   杨小懒有些奇怪,问:“怕什么啊,爹你可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邪符王,无论是老鼠会的俞麟,还是凤凰王家,哪里比得上你?再有了,实在不行,不是还有我哥么?”   说到这儿,麻衣老头就变得有些严肃了,停下手上的活计,看了我一眼,肃声说道:“胡扯什么?我告诉你,以后少提你哥,知道没?他是有大前途的人,没我们这号亲戚。再说了,你没听这小子说李道子出现在这附近么?李道子自上次从两弹一星的实验基地回来,就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你难道想我们撞到他枪口上啊?”   杨小懒更加不乐意了,指着我,说:“要不然,我们把这小子种荷花算了,神不知鬼不觉,不然带着他在路上,多不方便啊?”   我感受到了杨小懒最深的恶意,心中忐忑,不过麻衣老头并没有同意,而是告诫她道:“不管怎么说,他跟李道子还是有些渊源的,做人留一线,日后好想见,这道理你要记住,以后也不会吃亏……”   两人说完,麻衣老头递给我一副担子,平静地说道:“小子,你命好,本来我不准备带上你的,不过你说了实话,蛮对我的胃口,所以你这条命呢,暂时寄放在我这里,表现好了,就活着,表现不好呢,谁也救不了你自己,懂了没有?”我将那副担子接过来,扁担两头是一对沉甸甸的封闭式木桶,里面有液体晃动,我担着,好沉,不过还是装作无恙,腆着脸跟杨小懒套近乎:“小懒姐,这里面是什么啊,挺沉!”   杨小懒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一双眼睛在夜里面泛起了微微的光芒,平静地说:“这里面啊,是熬煮好的尸油啊,之所以沉,是因为有好多冤魂在里面作乱呢。”   她这话说得我一阵踉跄,整个人都不淡定了,感觉一阵又一阵的阴寒从扁担那儿传递过来,身体冰凉凉的。   启程了,我听到麻衣老头一个唿哨,口中高喝道:“喂乎哟,开门行路,慢慢走,路在脚下,行程在心头,注意着呢。”他这话儿像山歌子,韵律古怪,又有些绵长,不过那话音一落,从黑暗中竟然走出了二十多黑影子,身上背着大包小包,脚步僵硬地朝着左边的一条小道走去。   而在末尾,有一个两米高的巨大黑影,一身的杂毛,有白有黑也有紫色,那脑袋像是猿猴一样,杨小懒足尖一蹬,竟然跳上了那个巨大黑影的肩上,坐着,喊道:“大个儿,我们走。”   她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条皮鞭子,在空中一甩,啪的一声响,那巨大的黑影就缓步朝前走。   麻衣老头在最前面领路,而杨小懒则骑着大个儿僵尸押尾,好像是没有人管我,不过我知道,我只要是敢流露出一点儿跑的意思,恐怕就要跟我担着的这两桶尸油一样,怨魂不散了。   经过了先前跟青衣老道三年的经历,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这些有本事、有手段的人,大抵都是些疯子,脾气古怪、随性而为,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若是想要安安稳稳地活下来,那就必须表现得无比的顺从,并且没有半点儿威胁性。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要我不是表现得太讨人厌,他们总不会无缘无故地下黑手的。   更何况,麻衣老头说了,留我一条性命,也是为了给青衣老道,也就是李道子结善缘。   在得知他们并没有谋害我父亲,而是让他们自行离开之后,我将受到的所有羞辱和打骂都收敛在了心里,一边咬牙挑着担子,一边跟绿衣少女杨小懒攀起关系来。   结果那女孩瞌睡得很,根本就没有跟我聊天的意思,噼里啪啦训了我一顿之后,行程陷入了沉默。   一路缓行,在前头领路的麻衣老头专挑那偏僻难行的路走,有的地方甚至根本没有路,走得十分艰辛。这样的路,空着手走都够呛,何况是担着一副架子,可以想象得到当时的我有多狼狈,然而这一切困难,在生死威胁的面前,都显得没有那么的严重。   黑漆漆的夜里,其实视线也是有限的,不过我能够看天山的星斗,晓得大概是一直往西。   走到了下半夜,前面的僵尸群好像有一些躁动,麻衣老头便吩咐停歇下来,将尸体全部藏在了草丛中躺下,然后吩咐我去捡干柴来生火。我做这一切,都没有人监督,不过我知道这是在考验我,极尽谨慎,一点也不敢异动。   麻衣老头显然常年都在山林行走,火很快就生好了,上面驾着一口锅,咕嘟咕嘟煮着水,然后开始弄来了路上搞的野物,两只花羽毛的山鸡,一个肥硕的山鼠,还有一些野地里的蔬菜。这些我都熟门熟路,自告奋勇地上前帮忙,麻衣老头本来就不愿意做这事儿,瞧见我忙活得利索,便索性让我来做,而我也为了凸显出自己的价值,大展身手,一只荷叶叫花鸡,一锅浓浓的鸡鼠汤,绿油油的野菜在锅里飘荡,这味道香得在旁边睡觉的杨小懒都给馋醒了。   麻衣老头对我刮目相看,那张丑脸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朝我举起大拇指,而杨小懒则拍着手,欢快地喊道:“不错啊,好香呢。”   我发现这个时候的她,笑起来好漂亮。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终于将闷在心里面的话讲出来:“杨老爹,先前跟着我的那猴子,你有没有见着啊?”麻衣老头没说话,在旁边拿勺子往锅里舀肉的杨小懒接茬道:“死了,一掌拍死,利落得很。”   “啊?”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凉,想起胖妞陪在我身边的这些岁月,眼泪水就止不住地往外流。
第二十八章 受尽屈辱   瞧见我这悲伤欲绝的模样,正在啃着热腾腾鸡腿的杨小懒噗嗤一笑,呛了一下,眼泪水都流了出来。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笑着喊道:“你叫二蛋是吧,陈二蛋?不错,你爹可真会取名字,笨蛋加傻蛋,真正是应了这景儿……”她笑得欢畅,我心中却越发地悲凉,这小娘皮子心思恶毒得很,漠视生命,有朝一日,老子一定要弄死你,在你的身上踏上一万脚。   杨小懒笑了一会儿,低头一看,瞧见我那一副愤怒到了极点的模样,这才轻飘飘地又说了一句:“放心啦,骗你的,那瘦猴子有什么好玩的,被我爹甩丢了而已。”   我见她说得轻描淡写,不过言语之间,倒也没有太多调侃的意思,又看麻衣老头正自顾自地捞着锅里面的肉喝,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脸上堆着笑,从火堆里面将那用泥土包裹着的叫花鸡刨出来,将外面包裹的碎泥敲开,荷叶剥开,露出了里面香气四溢的鸡肉来,撒上盐,笑着说道:“姐,尝尝这个,香!”   杨小懒一双眼睛瞪得硕大,鼻子猛地吸了一阵香气,忙不跌地撕下一条鸡腿,也顾不得烫,使劲儿咬了一口,猛地咀嚼,完了长叹一声:“啊,很好吃呢……”   她吃饭的时候,露出来的小儿女神态好迷人,看得我都不由得愣住了,又想着胖妞没死,心中也放松了许多,瞧见麻衣老头和杨小懒不停地吃着,舔舔嘴唇,肚子不由得咕咕叫了起来。   这一整天,我就中午的时候吃了一点午餐肉罐头,不过全部都吐了出来,熬到这半夜,自然是饿得不行了。   我那个时候的年纪,最是饿不得,瞧见别人吃得津津有味,心想着我忙活这么久,你们尽顾着自己吃了,也不招呼我一声。不过我转念一想,他们不招呼我,难道我就不吃了?皇帝不差饿兵,他们总不能饿死我。这么想着,我伸出手,朝着那快被吃得只剩一点儿骨架子的叫花鸡抓去。然而我指间还没有摸到那骨架子,凭空伸出一条腿来,踹在我的胸口,我稳不住劲儿,朝着后面翻滚而去。   等我爬起来的时候,瞧见杨小懒已经站在了我的面前,用脚踩住我的那只手,恶狠狠地骂道:“我们还没吃完呢,你伸什么手?还懂不懂一点规矩?你这是想要找死,对吧?”   这小妞发起飙来,无端凶恶,瞧见她那张娇艳的小脸,我一瞬间就想起了在五姑娘峰顶上的岁月,那个时候,青衣老道虽然总是板着一张脸,但背后总有着一些小小的温柔,我身边也有小白狐儿和胖妞陪着,最重要的是有着老鬼这样的良师益友,教我做人的道理和很多知识,然而在这里……哎,同样是修行者,为什么做人的差距就这么大呢?   教训在前,我不敢反抗,只是小声地说不敢了,杨小懒的脸上这时才有了笑容,踢了踢我的脸,洋洋得意地说道:“昨天弄那个符咒的时候,你不是很能么?原以为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呢,原来就是个软蛋。”   她教训完我,摸了摸吊在脖子上的符袋和腰间小剑,折回去喝汤,而我则爬起来,揉了揉被踩得生疼的手,没有敢去看那女神经病,只是在心底里暗暗嘀咕,想着总有一日,她加诸于我二蛋身上的所有屈辱,我都会加倍奉还的。   阿Q精神就是这般有效,原本憋屈无限的我想着想着,那人又终于从极度的愤恨和痛苦中恢复过来。   嗯,来日方长嘛。   杨小懒刚才吃得凶猛,然而本身的食量却不是很多,吃完之后,把碗筷一甩,然后伸着懒腰,像一只懒猫一般地趴在旁边睡觉了,麻衣老头宠溺地看了她一眼,回过头来对我说:“二蛋,你也来吃吧,吃完了收拾妥当,我们还要赶路呢——天亮了才能睡觉,知道不知道?”   相比于杨小懒,麻衣老头对我倒是客气,倘若没有瞧见他之前的手段,我说不定还觉得他有多么的慈祥呢。不过我知道,能够养出杨小懒这般刁蛮的女儿,她爹也不是什么好鸟,我点头应是,然后小心翼翼地过来盛汤。   鸡骨架上面几乎都没有什么肉了,然而我却吃得无比细致,一边吃,我一边打量旁边瞌睡中的杨小懒,想着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报仇。   吃完饭,没休息多久,我们又开始赶路了,一路往北,凌晨的时候麻衣老头找了一处浓密的树林,将僵尸藏好,然后弄了两张网绳吊床,歇息,而我没有,只有靠着大树而眠,无数次被虫子和蚂蚁咬醒。   如此昼伏夜行,速度并不快,足足走了两个星期,大都是避开了人群密集的地区,专走山路。   终于有一天,我听麻衣老头跟杨小懒说到了一个叫做“神农架”的地方,便不再走了,麻衣老头在这大山里面有一个藏身之处,叫做观音洞的,位于一处悬崖陡壁的半山腰,十分隐秘,通过藤蔓攀爬上去,易守难攻。一路上杨小懒都变着法地欺负我,有时捉弄,有时体罚,我常常被她揍成猪头,倘若不是麻衣老头时常维护我,说不定我已经被她玩死了。   麻衣老头之所以维护我,这一半是看在李道子的面子上,还有另外一半,估计也是因为我的机灵。   麻衣老头是老来得女,极为宠惯,在此之前,他这个又当爹又当妈,忙碌得很,而这一路上,我表现得无比的乖巧,做饭洗衣,卫生处理,什么都做得妥妥帖帖,极大地解放了麻衣老头的劳动力,所以对我这个打杂的怎么看都顺眼。   然而麻衣老头看我越顺眼,杨小懒便越发对我不爽,如此南北极周转颠倒,让人几近崩溃。   麻衣老头在神农架大山里的老窝叫做观音洞,里面的生活设施齐全,地方也宽敞,总之比我以前在五姑娘山那儿要好上许多,只可惜此间的人,却是真正的恶,让我反而没有欢快的感觉。   不管怎样,我又开始了一段悲催的杂役生活。   到了观音洞的当晚,麻衣老头忙活了好久,将所有的僵尸走吊上了悬崖半壁的山洞里,这事儿基本上都是由那大个儿来做的,那个长得跟巨大猩猩一般的僵尸最早由我和麻衣老头弄上去,接着它便轻松地将二十一具尸体给拖拽上去。观音洞分为两大区域,一边是存放僵尸的敞厅,靠里间,阴森寒冷,有滴滴答答的水声,而另外一边则由几个大大小小的套洞组成,我分到了一个小小的居所,还没有停歇,就被叫起来,去给那些僵尸刷油。   刷的是尸油,或者说是人油。   真正的僵尸,大都是聚集天地阴气、怨气,经年日久,积聚了太多的执念而成,而麻衣老头这些,却并非如此,大多都是人为,所以需要每日刷上一些富含怨力的人油,不但能够保持尸体不会腐烂,而且还能够加强僵尸的强度。这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没人愿做,而我则被赶鸭子上架,接受过来。除了做这些,我还要照顾杨小懒的生活,衣食住行,这都得操心。   说句丢人的话,那个时候,杨小懒的内裤,都是我帮着洗的。   这是一件让人悲伤的事情,麻衣老头经常会出山,而我知道即便是杨小懒,我也绝对逃不过她的手掌心,所以非常悲催。   杨小懒对我从来都是非打即骂,然而有一天,她突然找了我,一脸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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