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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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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蛊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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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盘蛇祖丹   当时的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了,我甚至都来不及反应,就给一口吞进了那大嘴里去。   我无法形容被吞入蟒口的感觉,到底是怎么样的,因为当时我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半昏迷的状态,感觉有一股强劲的吸力,把我往着深处拉扯。   与此同时,把我吞入腹中的那玩意还在大范围的翻转,天旋地转之下,我甚至以为自己都已经死去。   然而我最终还是保持了清醒。   这并不是说我的意志力有多坚定,而是因为我的小腹一阵剧烈疼痛,疼痛是最能够让人保持清醒的良药,我睁开眼睛,又闭了起来,粘稠的液体填满了整个空间,那巨蟒内壁的肌肉不断地收缩,将我往胃池中拉去。   我之前看过动物世界整个节目,也明白被巨蟒吞入腹中之时,再厉害的动物都会被强酸的胃液给融化,于是下意识地伸开双手,试图抓到什么东西。   我不想最终落到胃池之中,化作一团糨糊。   胡乱猛抓之下,我终于摸到一根硬物,便使劲儿捏着,尽管那玩意在内壁黏液的浸润下,也是滑不溜丢,但我却绝对不敢放手,因为一放手,我就可能死在这个鸟地方。   想一想我王明也是悲哀,好好的工作没了,亡命天涯也就算了,最痛苦的是,居然会陷入如此境地。   我此刻若是死了,恐怕就只是一坨翔了吧?   合着我老王来到这个世界一遭,十六年寒窗苦读,到了最后,就是为了当一泡翔?   我操!   想到这件事情,我顿时就是一股怒火升腾,我不知道牛娟为何会突然出手,把我推下栈桥,也不知道把我一口吞入腹中的蟒蛇有多巨大,唯一知道的一件事情就是,老子不想死。   我来这世界走一遭,咋地都得留点名,这么无声无息、窝窝囊囊地死去,老子不服。   老子一万个不服!   我单手换成了双手,那指甲都直接扣到了对方的肉里去,将气息沉住,便有两股力量源源不断地传到手臂上来。   这里有人会问,怎么会有两股力量?   其一,是来自那鲲鹏石的力量,粗狂豪放,而另外一处,则是腹中蛊胎,阴柔绵长。   至于我个人,因为修行日短,终究还只是涓涓细流,根本形不成规模和档次。   我死死扣住了那根硬物不放松,而这似乎使得那条巨蟒十分不舒服,使劲儿翻滚,我感觉自己一会儿上,一会下,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将我自个儿都给绕晕了。   不过不管如何,我都没有半点儿放松,就死死地熬在那儿。   然而我这边坚持,将我一口吞下的那家伙却也不是善茬,它似乎猛然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竟然宛如实质一般,朝着我猛然砸来,与此同时,它腹中的肌肉也是急剧收缩,黏液充斥着整个腹腔之中。   我感觉手中一滑,再也坚持不住了,朝着深处猛然滑落。   要死了么?   一种强烈的恐惧袭上心头,我下意识地疯狂挥舞手臂,手忙脚乱之间,我感觉到一阵刺痛,好像是有什么利器割到了一样。   而这个时候,我也能够感觉到周遭的液体变得黏稠起来,充斥着酸腐之气。   若不是我感悟了炁场,懂得将气息收敛,恐怕早就被闷死在这儿了。   手掌剧痛,然而我却反而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欣喜之感来,赶忙凭着感觉朝刚才的地方摸去,试了三下,又割到一次,这才终于摸到了没有锋刃的地方。   那是一把匕首。   一把十分锋利的匕首。   我没有任何犹豫,也不管这蟒身之内为什么会有一把匕首存在,当下就是猛然拔出,然后朝着四面八方一阵猛划猛戳。   我知道我舞弄得越凶恶,我存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大。   那匕首锋利,而我也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来,力量贯足手臂,划得到处都是伤痕,而随着我这边的翻腾,那条巨蟒也是痛苦万分。   毕竟是身体内部,最娇嫩的地方,所以它不断地翻腾,甚至用身子狠狠地撞向墙壁,以及那种凸出的棱角,内壁的肌肉不断收缩,试图把我给碾死在里面。   这是一场人与巨蟒之间的战斗,而到底谁是猎物,就只能够靠彼此的意志作为衡量。   我最终获得了胜利,不知道过了多久,翻腾不已的巨蟒终于停歇了下来。   虽然内壁的肌肉还在有规律地抽搐,但它却已经躺下。   此时此刻的它,食道或者是胃部,已经被我划得千疮百孔,这种内部的伤势往往是最致命的,使得它最终还是生命不再。   当那玩意停歇下来的时候,我却没有半点儿懈怠。   我用那匕首奋力切割,最终撕裂了一个大口子,从蛇腹之中挣扎着爬了出来。脚下很滑,又连着摔了好几脚,最后头撑出来的时候,新鲜的空气滋润到干涸的肺部,那种感觉,就仿佛再世为人了一般。   我从蛇腹之中翻出,摔倒在地,手下意识地朝着旁边摸去,没有摸到先前那种密集的蛇群,知道这巨蟒已经把我带出了刚才那恐怖之地。   我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时才感觉到浑身火辣辣地刺痛,知道这是那巨蟒体内的酸液在腐蚀我的皮肤。   我生怕自己给那玩意给毁容了,左右望了一下,黑乎乎的,什么也瞧不见,目光回到了蟒身之上,心中一动,拿着手中的匕首,割开蟒蛇的皮肤,挤出些鲜血来,擦了擦脸,又擦了一下身上各处裸露在外的皮肤。   当摸到手脚处的伤口咬痕时,我就想起之前被那几条蛇咬到的事情来。   那些蛇有毒吗?   我想了一下,琢磨着人家养蛊的,若是蛇无毒,岂不是一点儿用都没有?   难道养来吃肉不成?   想到这里,我背脊就是一阵发凉,尽管没有见过被蛇毒弄死的人,但是我多少也是读过一些书的,知道越是激烈运动,越容易促进血液循环,从而引发毒性发作,至于如何解毒,我是一点儿概念都没有。   等等,不是说蛇胆里面有血清,能够解毒么?   想到这里,我也是顾不得太多,回忆起以前读过的杂书,将那蛇给翻转过来,腹部朝上,然后用大拇指在蛇腹上面轻轻触摸,很快就摸到一个稍微坚实、且有滚动感的圆形物体。   如果猜得不错,这个应该就是蛇胆。   我不敢直接下刀,怕刺破胆囊,把里面的胆汁流出来,于是小心翼翼地围着周边切割。   这巨蟒的鳞甲很硬,只有顺着纹路切割,方才能够割开,我割得很仔细,不过随着呼吸,我渐渐地觉得伤口处发麻,头也有些晕,强行稳住心神,最终从蛇腹之中,摸出了一颗沾满鲜血的珠子来。   这珠子有点儿像是淋巴,有拇指大,轻轻晃动,里面还有液体流动。   我不确定到底是不是蛇胆,不过眩晕感却已经袭上了心头,一咬牙一跺脚,将这玩意给一口吞进了嘴里,咬也不敢咬,直接往喉咙里面咽了下去。   那玩意一下肚,一开始还好,眩晕感仿佛停歇了一点儿,而过了十几秒钟,突然间就一股灼热的温度,从我的胃部升腾而起。   热度迅速蔓延。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一口闷了杯九十九度的纯酒精。   烈,说不出来儿的烈,一股极度的苦味从我的胃部一直翻腾而来,让我差一点就要吐了出来,然而我却把双手都给捂住了嘴巴,强行忍住了这呕意,但是脑袋却“嗡”的一下,整个人仿佛置身于烤炉之中。   这个,不是蛇胆吧?   昏昏乎乎之时,突然间前面传来一道光亮,我被晃了一眼,双目一阵失明,紧接着听到有急促的脚步声朝着我这边走过来,有人还在焦急地喊:“不好了,盘蛇祖被人杀了,快点过来。”   什么,这不是蟒蛇么,怎么又叫做盘蛇祖?   我低下头,刚刚适应了那光亮,结果下巴被人挥了一圈,有人一把将我给按在地上,而另外一个人则忙着搜查蛇身。   几秒钟之后,那人悲愤欲绝地喊道:“包家伟,那狗日的把盘蛇祖的妖丹给偷了,搜一下他身上!”   什么,这玩意是妖丹?   我之所以被一下子按倒在地,就是因为肚子里面那玩意作怪,整个人宛如火烧一般,稍微清醒了一下,就瞧见那人伸手朝着我的胸口抓来,当下也是毫不犹豫地蹦起,一直藏着的匕首朝着那人的心口刺去。   匕首很快,一把就刺中了,那人痛苦万分,朝着我踢了一脚,而另外那人也是一声怒吼,朝着我冲了过来。   我不敢与其交手,转身就跑。   我顺着那光,朝着前方一阵狂奔,然而刚刚转过拐角,却与人狠狠撞到了一起来。   对方沉稳如山,一动不动,而我则直接飞了起来,滚落在地之后,我扬起手中的匕首,朝那人刺去,而那人却一把抓住我握刀的手,低声喊道:“老王,是我,老鬼!”
第五十九章 老鬼换血   老鬼?   我的心情已经崩到了极点,稍微有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会使出十二分的力气来,然而老鬼的声音就好像镇定剂一样,让我焦躁不安的心情,瞬间就平静了下来。   我这边一愣,老鬼就把我往身后一拉,低声喊道:“小心!”   他提醒着,越过了我,朝着前方身后一抓,却是把朝着我追杀而来的那人给一把拽住,紧接着将其往地上一摔,脚毫不犹豫地踏在了那人的胸口。   噗!   那人口中发出一声闷哼,好像有鲜血喷了出来,而老鬼却毫不留情,又重重地踩了两脚,弄得那人一点儿反抗能力都没有,这才收脚,朝着远处望去,问我说地上那人怎么了?   我说刚才随手刺了一刀,不知道有没有死。   老鬼没有给我太多的反应时间,拉着我,说此地不宜久留,走,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当他说“我们”这一个词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望了一下旁边,却发现刚才把我推到蛇窟之下的牛娟,此刻全是瘫软在地,不过我能够感受到她轻微的呼吸声。   还活着!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她,问老鬼怎么回事,怎么还把她给带了过来?   老鬼瞧见我心里有阴影,说你别怕,她刚才之所以出手推你,是因为被人下了蛊引,受控制了,不由自主做出的事情,并不是有意害你。   我依旧有些害怕,说那她现在?   老鬼走过去,把牛娟给扶了起来,扛在肩上,说现在没事了,我可以跟你保证。   我不知道老鬼到底对她做了些什么,不过出于对这位生死弟兄的信任,我也没有再多磨叽,一边跟着老鬼往前面的黑暗处走,一边问我掉下来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鬼告诉我,说我跌落之后,队伍就被人发现了,黄养鬼和前面几人冲过了桥,而牛娟拼死挣扎,跌落下来,老鬼放心不下我们,就跟着跌落蛇窟里来。   上面的事情,老鬼也不是很清楚,他掉落蛇窟之后,先是把牛娟给处理妥当,又回过头来找我。   他找了好一会儿,虽然瞧见了那头巨蟒,不过却不敢上前招惹,也不知道我居然在蛇腹之中,所以错过了好几次,要不是我刚才从那儿过来,他差一点儿就准备离开,去前面追我了。   听到老鬼的讲述,我知道此次秘密潜入的行动最终还是失败了,想了想,问他,说我那便宜师姐,是不是有些太托大了?   照我看来,老鬼似乎并不太喜欢便宜师姐,不过他此刻却说起了便宜师姐的好话来。   他告诉我,说黄养鬼应该是值得信任的,至于为何会带着我们闯入其中,应该是有着她的打算才对,只不过她藏得很深,我们暂时清楚不了。   在黑暗中潜行了一段距离,突然间老鬼没有再前进,而是把我往着山壁角落的一处裂缝拉去。   这裂缝外面有一个岩石回路,一眼望过去,根本瞧不见,十分隐秘,而顺着那山缝往里走,经过一段狭长的通道,居然来到了一处面积不大的小洞子来。   但进来之后,老鬼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应该有人在搜查了,希望这里能够避开对方的搜索。   他把肩头的牛娟放了下来,摸了摸她的额头,说好烫。   我知道短暂安全了,也一屁股坐下来,感觉浑身晕乎乎的,热得快要爆炸一般,说她未必有我热……   我想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跟老鬼讲一遍,特别是误服盘蛇祖丹的事情,然而就在老鬼的手离开了牛娟的额头时,她却突然醒了过来。   在这极黑的环境中,她居然还瞧见了我和老鬼,朝着他点了点头,又看向我,说王明,对不起,我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脑海里好像一直有一个人,在怂恿我,让我不受控制……   我摆手,说你别往心里去,很多事情无可奈何,与你无关,这事儿我深有体会,理解理解。   得到了我的谅解,牛娟似乎放松了一些,努力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结果最终还是不能如愿以偿,对此她只有苦笑,对老鬼说道:“闻铭,我感觉我快死了,能求你几件事情不?”   老鬼低着头,闷声说你别瞎讲,我会带你出去的,不要担心。   牛娟似乎笑了一下,拍了拍老鬼的肩膀,说你还是那么喜欢骗人,我知道的,我活不下去了,甚至都撑不了几分钟,所以别打断我——我家住哪儿,你知道的,我爸妈是农民,拉扯我长大,而且还供我这么一个女孩子当大学生,挺不容易的;之前的时候,我总跟他们怄气,现在想一想,当真是蠢……   她笑了笑,而我则听到老鬼吸了吸鼻子,似乎情绪有些不对。   牛娟继续说:“你若是能逃出去,把我这块手表带给我妈,留个念想,还帮我带个话,说女儿不孝,来生若是有得选择,我愿意再当他们的女儿,侍奉他们一辈子……”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变得轻缓起来,而呼吸则变得急促了许多。   老鬼抱着她,身子绷得僵直。   似乎到了最后的关头,牛娟叹了一口气,说:“其实想想,挺不甘心的,这辈子有好多好多的事情,都没有干过——我想去一趟桂林,听说那里的山水甲天下;还想去一趟凯里,跟人看一场电影;一直存钱想买一个手机,结果最终还是没买成;镇里有个男孩子对我其实一直不错,可惜我终究没有答应他……”   她说得,都是非常非常生活的东西,没有太多的理想,都是女孩子的小心思。   然而这些听在我们的耳中,却显得那般的刺痛……   她,本来可以享受美好的人生,她所有的愿望,都可以一一实现,然而现在,一切都是那么的残酷。   难道没有别的选择么?   眼看着牛娟呢喃念叨,头一点一点地垂落下去,老鬼沉默了许久,突然之间,他做出了一个让我惊诧万分的举动来。   他一口,咬在了牛娟的脖子上面。   老鬼疯了么?   我伸手,想要去推开他,然而老鬼这个时候也抬起了头来,黑暗中,但是我却能够瞧清楚他的双眼。   老鬼的眼神充满了悲切,不过却十分清醒和冷静。   我没有再上前阻拦,因为我知道他这么做,一定会有他的道理,至于为什么,我觉得他一会儿,应该会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老鬼伏在牛娟的脖子上,不停地吸着,喉咙不断地蠕动,牛娟整个人不停地颤抖,然而让我意外的是,她没有发出任何不悦的声音,反而双眼迷离,与先前奄奄一息,随时死去的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老鬼终于抬起了头来,我勉强能够瞧见牛娟的脖子上面,有两道深深的孔洞。   孔洞之上没有丝血,呈现出白色的皮肉来。   老鬼一嘴的鲜血,不过却没有给我说话,而是咬破了中指,在牛娟的脖子上面划了一个类似于六芒星一般的图案,紧接着将滴血的中指,按在了牛娟的伤口处。   我懂得炁场,故而能够感觉到老鬼先前是在吸牛娟的血,此刻却是将自己的鲜血,灌输到了她的身上去。   老鬼在与牛娟换血?   我整个人都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过来,而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洞口处有人探了头过来,还不停地吸着鼻子。   我心中一跳,暗叫糟糕,老鬼为了救牛娟而换血,结果血腥味却引来了敌人。   有光亮朝着我们这里照了过来,很快就发现了我们几个,我瞧见老鬼一动也不动,知道他进行到了关键的时候,于是忍住疼痛,咬牙站了起来,冲向了洞口的人。   我手持匕首,堵在那狭窄的洞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尽量地坚持着。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有人飞起一脚,直接踹在了我的胸口处。   那人是个高手。   我跌飞半空之中的时候,知道在劫难逃,一把拽下脖子上吊着的鲲鹏石,往裆里后面一送,将其藏了起来。   当我跌落在地上时,来人很快就把我们给控制了住,用绳子五花大绑。   不但是我,还有老鬼。   至于旁边的牛娟,有人检查了一下,说这女的死了,丢这儿,回头找人扔蛇窟里面去。   老鬼不知道是不是消耗太过的缘故,没有一点儿反抗就被制住了,不过他却没有一点儿担忧,而是朝着我使了一个胜利的眼神。   我有点儿琢磨不过这里面蕴含的味道来,就被人戴上头罩,连拖带拽地带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我被人给捆在了一处木桩之上,头套没有摘下来,所以四周一片漆黑,而旁边则有人在交接,说这两个,是很重要的囚犯,千万不能有所闪失,因为过一会儿,神风大长老要过来看的。   神风大长老?   我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而过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我感觉空间倏然一静,阴风扑面而来。
第六十章 传音入密   阴风徐徐而吹,裹住我眼睛的头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失不见了。   我给兜得迷迷糊糊,突然间瞧见光明,下意识地眯了下眼睛,睁开时,就瞧见左前方有火光跳跃,是篝火,很大的一丛,离我只有七八米,却感受不到多少热意。   当然,这个时候的我,因为刚刚吃了那不知道啥玩意儿的缘故,浑身就像火炉一样,也不觉得多冷。   借着跳跃不定的火光,我瞧见有一条巨物从黑暗中游荡而来。   我之前与他们叫做盘蛇祖的巨蟒搏斗过,对于这种东西特别敏感,下意识地瞄过去,瞧见它也是一条巨蟒,不过通体呈现出银白之色,不知道是得了白化病的缘故,还是本身如此。   这巨蟒十分巨大,因为大半个身子都在黑暗中,所以不知道有多长,但是宽度却比木桶还粗,比先前那盘蛇祖还要大上一圈。   当它游过火堆跟前的时候,我瞧见这玩意的额头上面,有一个“山”字型的红色肉瘤。   我心中一跳,额头有角,那就不是蟒,是蛟了。   什么是蛟?   那是古代传说中一种能发洪水的动物,传说虺五百年为蛟,蛟千年为龙,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亦为真龙。   按照这个说法,那蛟可是活了五百年的生物。   我之所以懂这个,却是因为便宜师父之前的讲述,这蛟蛇,在中原之地或许罕有所闻,但是在南海之滨,却并非那般难寻,毕竟那儿龙脉处处,区区蛟蛇,不足道也。   不过那只是我师父吹牛逼的话语,真正瞧见蛟蛇时,给人带来的震撼还是颇为强大的。   就在我对那条蛟蛇而为之震惊的时候,一声如同宫廷太监的话语,从它身上传了出来:“就是你,把我独南苗寨养了三百多年的盘蛇祖妖丹给吃了,让我瞧一瞧,你到底长了什么豹子胆。”   我循声望去,却瞧见这说话的,竟然是蛟蛇背上一个奇怪的人。   之所以说那人奇怪,是因为他有着一个比正常人大上两倍的脑袋,而身子则宛如六七岁小孩儿一般。   一般来说,这样比例的人长得都很滑稽,就比如动画片《大头儿子小头爸爸》的大头儿子,然而这个人却不一样,他不但大脑袋,而且还返祖,脸上全部都是浓密的黑毛,与比络腮胡更加茂密,而毛发之中的一对眼睛,则明亮得很,又犀利,又充满了狠毒之色。   一开始我并没有在意此人,然而当我瞧见他的时候,莫名地给吓得一阵哆嗦。   神风大长老!   对,这个人应该就是神风大长老,传说中差一点儿统一了苗蛊三十六峒大拿九弄巫的儿子,那个九弄巫只败在民国蛊王洛十八的手下,而我的师伯南海剑魔,当年也是败在这洛十八的手中。   如此说来,那九弄巫至少能比得上我那“天下少有”的师伯南海剑魔。   从这个角度来讲,这个大头怪人也绝对厉害无比。   我心中不由得多出了几分懊恼,后悔这么轻率地就跟着便宜师姐跑到这儿来了,有这样的人物在,我们过来,可不就是送死么?   便宜师姐明明知道这种情况,为什么还要执意而来呢?   我的心里乱糟糟的,而那个大头怪人则在脚下蛇蛟的带领下,游到了我的跟前来,望着被绑在木桩子上面的我,伸出黏糊糊的手来,轻轻地抚弄着我微微凸起的肚子。   我使劲儿屏住气,试图让这肚子缩回一点儿去,没想到里面的蛊胎一点儿也不争气,竟然随着他的手掌不停起伏。   大头怪人满脸都是毛发,我瞧不清楚他的表情,不过感觉他的眼神之中,有些柔和。   摸了一会儿,他方才收回了手,哈哈一笑,说好,没想到乖乖米儿居然给我们族中的小宝宝找了这么好的一个妈妈,那盘蛇祖丹给吃了,也就吃了,总之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罢了——这么说起来,我倒是有些后悔把她给活活凌迟而死了,留她一条性命,或许还会有一些乐趣……   他的口音很怪,我起初没有听清楚,然而后来却听了明白。   特别是当得知米儿就是被他下令凌迟的时候,我的热血一下子就沸腾了起来,冲着他吐了一口唾沫。   唾沫落在了对方脸庞的胡子上,我破口大骂,脏话连篇。   我满腔的怒火,原本想逞一下嘴瘾,骂个痛快,然而那大头怪人猛然把头抬起,当我接触到他那清澈透亮的眼神时,整个人都仿佛陷落到了里面去,舌头打结,居然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头怪人盯了我好一会儿,方才徐徐说道:“小子,像你这样的凡人蝼蚁,一辈子都不可能与我这样的神灵见面,所以我原谅你的无理。”   他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敲击在我的心脏上面一般,我感觉一阵憋闷,整个人都快要窒息。   他继续说:“不过请别把你的无知继续,能够为像我这样高贵的神灵服务,那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而能够成为至尊蛊胎的生父,就算是死,也是你这辈子至高无上的荣誉。”   他说完这话,脚下的蛟蛇突然一拱,将他升高数分,与我平齐。   大头怪人咬破了中指,在我的额头上画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在我的脸上划了什么图案,感觉满脸都是腥臭的鲜血,过了一会儿,他收起了架势,朝着我的脸喷了一口气。   这家伙仿佛几十年都没有刷过牙,一股恶臭扑鼻,我差一点儿晕了过去。   等我缓过来的时候,那人却是已经被蛟蛇带着离开,而我的面部一阵清凉,凉意从两边的太阳穴一直汇聚到了两眉之间的印堂处,由上而下,宛如高山流水,倾天瀑布,哗啦啦往下流转,将我那几乎灼热到快要爆炸的胃部热力一点儿、一点儿地反复洗刷。   这是一个让人无比煎熬的过程,一冷一热地冲击让我近乎于疯狂。   我沉浸在这样的痛苦中,对于身边的景物和声音都置若罔闻,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感觉到腹中的热度消散了许多,这才恢复了一些神志。   我听到耳边传来了轻轻的呢喃声:“王明吾儿,王明吾儿,醒来。”   我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突然间心神一震——这声音,可不就是我那被扣押在独南苗寨的师父南海剑妖么?   对,对,就是他老人家,这是他的声音。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许多,扭身,想要左右瞧看,耳边却传来师父的声音:“不要妄动,也别睁开眼睛,装作神智未清的样子,你现在只需要记住我说的话,别的什么都不用想,知道么?”   传音入密!   所谓传音入密,就是通过操纵炁场的变化,让指定的人听到自己的话语,这并非什么高深的手段,不过却需要对于炁场入微的把握,属于我传承的二十五法门之一,不过因为修为的缘故,我终究只是知晓。   但是我却能够肯定,这是我那便宜师父在给我做交待。   我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装作痛苦无比的样子,而这时耳边又传来师父的声音:“时至今日,老头子我已然时日无多,然而对这世间又眷恋不过,唯有出此下策,篡改天命而为。不过此事凶险,宛如孔明五丈原作法,败数九九,只余一丝退路,故而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即便是你师兄老鬼,也不能告诉,可知?”   “你本为福缘深厚之人,天资聪颖,却明珠暗投,蒙尘至今,你的命数比我更加艰险,故而在生下蛊胎之前,不可与之前的任何人交集。这一点,切记、切记!”   “修行之路漫漫长,孤独才是最终的伙伴,你只有经历过这样的痛苦,方才能够战胜悲苦的命运。”   “至此,在心中默念南海降魔录,心息两忘,渐入先天,丹田深入,自然阳潜于阴,龙归元海,凝神入气穴,观想神被气所包,如无单传,可持深守之,时久积满,意守中庭,凝于鲲鹏石之上,观想吾貌……”   ……   耳边的声音不停响动,师父传了我一套闻所未闻的心诀,这玩意古怪,并非修行之法,我琢磨不透,却不敢违背,照着而行。   如此行了两边,突然间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师父的声音消失无踪了。   我等待了许久,终究没有任何动静,猛然睁开眼睛来,瞧见有一队人马,押着与我们分道扬镳的便宜师姐、黑蛊王、龙老九、黑衣麻生,骂骂咧咧地来到了跟前。   我那便宜师姐、黑蛊王和龙老九都被绑在了我不远处的木桩之上,至于黑衣麻生,却被人推倒,跪在了火堆跟前。   有一个汉子接过手下递来的苗刀,朝上面喷了一口酒。   唰!   一刀下去,人头飞起,我的心脏猛然一跳,目光没有追随那咕噜噜转动的人头,而是落在了行刑人的身上。   那个行刑人,却是许久不见的龙天罗。
第六十一章 小人物之反击   龙天罗?   尽管知道此人已经不过是一副皮囊,但是我的心脏仍然忍不住跳动了几下。   这个苗家汉子,是米儿的父亲,或许有可能成为我的岳父,他曾经是独南苗寨里反抗神风大长老暴政的主要人物,却不得不亲手将自己的女儿一刀、一刀活活凌迟剐死,在悲愤欲绝之下,自尽于女儿坟前。   时至如今,他却又出现在了这里,毫无征兆地举起了屠刀,带走了那个黑衣麻生的性命。   当瞧见头颅飞起、鲜血喷洒的那一刻,说句实话,我的心中几乎都是崩溃的。   太惨烈了。   这种鲜血喷出几米高的恐怖景象,就算是在电影里,都未曾见到过的,只有真正的身临现场,方才能够了解其中的恐怖。   尽管这黑衣麻生是独南苗寨的“叛徒”,但是龙天罗这种漠视生命的态度,将我给极大地震撼住了。   人总是会有莫名其妙的联想,当感觉到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头颅落地,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刀斩落,头颅骨碌,而杀人者则将苗刀给郑重其事地放在了火堆前,朝着我们的方向,开始疯狂地舞动起来。   我能够看得出来,他以及身后的这些苗人,舞动身子,跳动的应该是一种祭祀性的舞蹈,边跳边唱。   不过这应该不是对着我们跳的,而是我身后的某物——我尽量回转脖子,朝着身后望了过去,瞧见靠着山壁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石像,那石像的大半都融入了山壁之中,面如牛首,背生双翅,说不出来的巨大。   这个石像,应该就是独南苗寨的信仰图腾了吧?   舞完,龙天罗收起了疯狂的舞姿,目光巡视众人,然后用极为沙哑的声音徐徐说道:“你们,都是冒犯了蛮神的无知杂种,三天之后,玄阴极满,月华顶上,就是你们所有人的死期。”   他看向了每一个人,最后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却变得柔和了起来,缓声笑道:“当然,不包括你——乖乖地把我外孙生下来,独南苗寨会记住你的。”   得,原来我在这帮家伙的眼里看来,还真的就只是一个生育工具。   我心中窝着火,不过却无处发泄,龙天罗转身离开,有人过来清理黑衣麻省留下的尸骸。   又有人过来,押着我,来到了位于一处石笋之上的金属牢笼里去。   这铁笼子是个正方形,长宽高约有一米五,栅栏足有婴儿饼臂一般粗,人只能蜷缩在里面,不过比起绑在桩子上,又却是好许多,至少手脚不会太麻。   不知道这是不是对“孕妇”的特别待遇。   不过转移到了这儿,倒能够让我一览洞中全貌——这铁笼子下方石笋被削平,我高出地面四五米,视野开阔,能够瞧见这是一个巨大广阔的溶洞,在西面有那个巨大的魔神石像,而周遭则高高低低地散落着我的同伴。   我瞧见了老鬼、便宜师姐、黑蛊王、龙老九,他们所有人的头上都被罩上了黑色头罩。   另外我还在石像的右脚下方处,瞧见到了我师父。   与分别的时候不同,师父此刻全身褴褛,双手双脚都被铁链子给铐住,而在他立足的一米开外,则有一个深深的环形地槽,里面黑色翻涌,不断有甲壳的反光折射而来。   是虫!   茫茫多的虫子,将我师父给困在那儿,他全身浮肿,到处都是血茧,一对眼睛肿得几乎看不出模样来。   我心中刺痛,晓得在这段时间里,他绝对是吃了太多、太多的苦头。   我有点儿想要流泪的冲动。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想一想认识这个怪老头之后,他对我们所作出的一切,以及我极有可能永远就要失去他,我就忍不住落泪。   唉!   洞中到处都是黑暗,除了我们这一块有篝火,其余的地方都是一片黑茫茫,不过我却能够瞧得见兵器的反光,以及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   可想而知,这里一定是重兵包围,重重把守。   时至如今,我们还有希望离开么?   我有些绝望,无论是那不知死活的牛娟,还是在外面蹲守接应的黄胖子和遵义妖娥——特别是被我们给予了最大希望的黄胖子,即便是他有本事请来自己的老爹一字剑,也未必能够救得了我们。   三天之后,神风大长老就要处死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一字剑得到消息之后,即便是愿意来,但就算是飞,也未必能够赶得上。   到了那个时候,就剩我一个,而我跟一字剑一点儿交情都没有,人家会卖力?   这是个笑话。   我蜷缩在笼子里,坐立不安,心情压抑到了极点,混乱的脑子几乎就要爆炸了,然而过了好一会儿,紧紧盯着师父的我,发现他突然睁开了眼睛来。   没有传音入密,没有任何言语,两人隔得十几米远的距离,目光交织在了一起。   我无法形容当时的情形,但当看到师父那双浑浊的眼睛,以及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时,我整个人就仿佛在黑暗中瞧见了灯塔一般。   原本已经陷入了绝望之中的我,顿时又鼓起了强烈的抗争精神来。   生命不止,战斗不息。   我不知道这个平日里总是嬉笑、甚至还有点儿不靠谱的老头儿,为何会给予我这样强大的力量,但是我感觉到,那一定不是修为所能够带来的。   这是一种人格魅力。   我变得安静了下来,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开始回想起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   事实上,所有的一切,都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复杂,它遵守着一个我们从中学课文里就学到的知识,也就是弱肉强食,人终究还是不能靠别人,如果不能自强自立,最终就只能成为失败者,困守于这牢笼之中,等待着别人来决断,到底是杀了你,还是剐了你。   所有的仇恨、情感、爱慕、悲欢……这些情绪,难道会有人理会你?   不会,所有的一切,只属于胜利者。   我想透了这一点,盘腿而坐,不再管周遭的事情,也不再牵挂那些即将就要死去的朋友们,而是默默地开始修行起来。   南海一脉,根基在于一道法门,叫做南海降魔录。   完整版的南海降魔录,比老鬼传我的要多一些,总共五百三十一个字,字字珠玑,每一句话都有奇妙的寓意,结合起前人观澜壮丽山河的景象,修行起来,有一种壮丽磅礴、一日千里的意境。   这是别的修行流派所不能比拟的。   降魔降魔,要降服的,其实不是妖魔鬼怪,而是自己的心魔——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色欲、暴食、恐惧、愚蠢、彷徨……   不断地打磨内心的魔鬼,这就是在筑基,只有将这基石垒好,方才能够万丈高楼平地起。   这基础很难打,即便是师父夸赞我天资之才,但是一直以来,我的丹田之中,都是空空荡荡,只有一缕气息游动,而这气息,却还只是借助于腹中蛊胎而出来的。   所以师父才会传我鲲鹏石,让我度过这一段空档期。   此时此刻的我,能够徒手与一帮汉子拼搏而面无惧色,但如果对上真正的高手,还是会被一脚撂倒。   我空有许多手段,却并没有与之对应的意识和修为。   然而此刻,我的丹田之类,却有着一团火在跳跃游动,展现出了强劲的生命力来。而这团火,其实是那盘蛇祖丹被炼化之后的一种存在形式。   我不知道那盘蛇祖丹到底是什么,却能够猜到它是一种妖物凝聚力量的丹丸。   神风大长老为了蛊胎的发育,还亲自帮着我融练。   如何利用这玩意,强化自己,而不是让它变成蛊胎发育的营养品,这才是我所需要做的事情。   所有人都小看了我,只有师父在默默的注视着我。   他们都觉得我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一个怀着“孩子”的普通人,那么我这个普通人,就得让他们大吃一惊。   困住我的金属铁笼让人躺也不是,站也不是,十分难受,然而当我盘腿而坐,默念心神的时候,就变得不再那么别扭,我闭上眼睛,打坐,时间一点一滴地就过去了,尽管我没有多少概念,但是却能够掌握分明。   时间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的夜里,洞外似乎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我感觉不断有人被调走,仿佛是准备搜索什么。   不用猜,我都知道这是黄胖子他们被发现了。   又或者说他们主动暴露的。   那家伙虽然整日胡咧,但给我的感觉,却应该还算是一个靠得住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地跑到这儿来。   一次交班,洞中的防卫最薄弱的时候,转机终于出现。   我在黑暗处,瞧见了一个如同游蛇一般的人。   这个人的出现,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   她就是牛娟,一个曾经被认为已经死去了的女人,她居然又回到了这里来。
第六十二章 石像红光   当瞧见牛娟出现在角落处的时候,我全身的寒毛都忍不住竖了起来。   是的,如果说出现在这里的,是黄胖子,或者遵义妖娥,都不会让我这般反应,然而牛娟我却是最了解的,一个普通的乡镇干事员,她与这环境,比我更加不搭,但是竟然被她给潜到了这里来。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驱使她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我忍不住望向了附近的老鬼,然而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被头罩给遮着眼睛,老鬼也是,所以我不确定他是否知道牛娟赶到了这儿来。   她能救我们么?   现在已经是三日之约的第二天了,过了今晚,所有的人,无论是我师父南海剑妖,还是老鬼、便宜师姐黄养鬼,还是前来帮忙的黑蛊王,又或者出手相助的龙老九,都要脑袋掉落。   就像之前血染苗刀的黑衣麻生一般,想起那骨碌碌滚落在地上的头颅,我心中就是一阵刺痛。   这是他们,也是我最后的一次机会了。   把握得住,生,反之则死。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然而牛娟低伏在黑暗中,却一动也不动,仿佛死去了一般,这情况让我无比焦急,既期待能够发生奇迹,有担心她冒进,然后被捉住,将所有的机会都给丢失。   我越是紧张,那牛娟就越不动,而就在这个时候,耳边突然又传来了声响:“屏气,还记得我教给你的法诀么?”   说这话的,是师父!   他教我什么来着?啊,对了,分神凝志,观想鲲鹏石,心息两忘,渐入先天……   我几乎下意识地开始执行起来,而就在我一分神的那一刻,原本伏在黑暗中的牛娟居然就不见了踪影,我还待用目光去找寻,却听到师父在我耳边低喝道:“不要管别的事情,凝神鲲鹏石!”   他这么说,我立刻笃定师父定然是有计划的,当下也是安心打坐,观想鲲鹏石。   过了差不多五分钟左右,突然间我听到师父发出一声惨叫:“我擦你大爷,你把鲲鹏石放在什么地方了?”   我一愣,摸了摸屁股,十分无辜——当时那么急,我能藏哪儿?   伴随着耳边师父惨叫声的,是角落里的喧哗,我瞧见有两个低伏着身子的苗人冲到了火堆边来,而这个时候,几根弩箭从黑暗中陡然射出,将他们给钉在了篝火之前来。   那弩箭的力量是如此巨大,以至于直接将这两人都给射得腾空而起,最后落下来的时候,竟然连人带箭,一同钉在了地上。   那地下可是坚硬的岩石,到底是什么样的箭手,才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两个苗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低头望去,而这时从黑暗中也跑出了四五个人,呈散兵阵型地围将上来。   这些人,显然是跟独南苗寨是一方的。   我确定身份之后,心中一紧,有些着急,想着那两人莫非是牛娟找来的帮手?   不过这也太急了吧,就这样匆匆跑过来,不是活该被当做靶标么?   那后面来的五人,把被钉在地上的两个家伙给按住,就当我以为事情即将结束的时候,突然间变故发生了。   那两个看着好像已经被射死了的家伙,突然间暴起,硬生生地将身子从箭上拉了出来。   紧接着,他们纵身一跃,各自扑倒了旁边的一个人,然后朝着那人的脖子咬了过去。后面出现的这几人根本没有想到居然会还有这么一出,一下子就变得有些慌乱起来。   七个人乱成一团,不断翻滚,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瞧见老鬼的身边多了一个人影。   是牛娟。   在我眼中根本就只是一个普通人的牛娟,居然做出了在我看来根本就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浑身激动不已,然而却瞧见她的手刚刚一接触捆绑老鬼的绳索,立刻有黑烟冒了出来。   牛娟十分痛苦,脸上的肌肉都变得扭曲,然而她却没有放弃,直接低下头,用牙齿去咬那绳索。   大姐,你用刀子不行么,牙齿怎么咬得下来。   然而事实却仿佛在跟我开玩笑,几秒钟之后,牛娟扬起了头,嘴唇和鼻子处一阵血肉模糊,而老鬼却猛然一挣扎,直接从那画满符文的木桩之上跳了下来。   神奇,简直就是太神奇了。   这一切显然都是老鬼所策划的,他一脱离束缚之后,没有任何犹豫地冲到了离他最近的便宜师姐黄养鬼跟前来。   他扬起手指,那锋利的指甲如刀,很轻松地就将那绳索给划成了几段。   独南苗寨给他们捆在木桩上的绳子,其实是有讲究的,要不然牛娟的脸也不可能烧伤成那样,不过这些,在老鬼面前,却并不是什么阻碍。   老鬼继续救人,而便宜师姐则一个飞跃,加入了混战之中。   她的手段十分厉害,这是我之前就有领教过的,手起脚落,立刻就有两个人给她敲晕,然而还没有等她再行动,先前吸引众人目光的那两人,立刻就有一人,直接扑倒在地,一口咬到了昏迷着的脸上去。   他一口两口,几下子,居然将那人的半边脸都给咬了下来。   这人吃得满嘴都是血肉,一双发红的眼睛扬了起来,充满了对血肉的渴望,而嘴巴则在不断地咀嚼着,将最里面的人肉给吞咽下去。   便宜师姐手脚很快,将场中的看守给全部都打翻倒地,然而瞧见这两个趴在地上啃食活人的家伙,却忍不住起了呕意。   她干呕了两声,往后退开,没想到碰到了其中的一个家伙。   那人居然纵身一扑,想要把便宜师姐给按倒。   便宜师姐哪里能够让这东西占到便宜,回身就是一个漂亮而标准的鞭腿,将他给踢到了远处去,然后又冲着老鬼喊道:“老鬼,你的这些鬼东西再找老娘,我就把他们也都给处理了啊?”   老鬼已经爬到了石笋上来,正琢磨着给我开锁呢,听到这话,回过头去,吹了一声口哨。   嘘!   一声哨响,那两个趴在地上吃人肉的家伙立刻露出了畏惧的表情来,弓起身,朝着黑暗处飞奔而去。   老鬼吓走那两个恐怖的家伙,朝便宜师姐喊道:“搜一下,看看他们谁的身上有钥匙。”   便宜师姐快速搜了一下,从一个家伙的腰带上摸出了一串钥匙,隔空扔了过来,老鬼轻松接到,然后手忙脚乱地过来给我开锁。   我的心思还放在刚才吃人肉的那两个家伙身上,心有余悸地问老鬼,说那两个人怎么回事啊?   老鬼猛然抬起了头来,盯了我一会儿,这才说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说完这话,他又低头过去给我开门。   不知道为什么,老鬼一直都在回避他的身份,而我其实多少也能够猜得到一点儿,毕竟他的种种行为,跟西方的某种传说十分贴近,不过让我奇怪的是,老鬼从来都不怕阳光,而且除了在黑袍人的地牢里之外,也没有对血液表现出特别的需求感。   或许,他并不是我所猜测的那种……   老鬼用这一串钥匙都给试了一遍,结果还是打不开,不由得着急了,双手抓住那栅栏的两边,奋力地拉,试图拉出一个可供我钻开的洞口来。   然而那铁栅栏十分粗,老鬼就算是咬牙切齿,依旧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这个时候其他人都已经重获了自由,便宜师姐扶着我那奄奄一息的师父,在下面催促,说好了没有,我们得赶紧走,要是对方反应过来,那就逃不了了。   她越是催促,老鬼越着急,双臂用力,那胳膊突然间胀大了一圈,婴儿臂粗的铁栅栏居然也给掰弯了许多。   随着老鬼拼尽了全力,那铁栅栏慢慢变形,最终露出了一个可供我钻出来的狭缝。   老鬼往后退了一步,而我则先让头拱了出来。   马上就可以离开了,然而就在我准备把身子拖出来的时候,余光处却突然瞧见附在山壁上那巨大的石像,双眼竟然睁开,露出了红色的光芒来。   不好,有古怪!
第六十三章 别云间   红光亮起来的那一刹那,说句实话,我整个人几乎都快要崩溃了。   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儿希望,怎么就立刻熄灭了呢?   相比我的恐惧,老鬼倒是见过场面的人物,他一把抓住了我,将我使劲儿往外面拽了出来。   他没有理会那亮着红光的神魔石像,带着我从石笋上面一跃而下,一把推了下我的后背,说走,赶紧离开。   我们朝着出口处匆匆而走,然而刚刚走了没几步,前面突然一排排的火把亮起,除了把岩壁上爬动的毒虫显露之外,还有十几个手持弓弩的苗人。   我想起之前将那两个吃人肉的家伙钉在地上的弩箭,心中就是一阵胆寒。   他们被利箭穿体而过,一点事儿都没有,但是我不行。   我不管怎么说,都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再接着,出口处传来一阵飕飕的冷风,这风阴冷,让人忍不住想要抱紧胳膊,鸡皮疙瘩也从身后蔓延而来。   我记得这种感觉,就是见到神风大长老时的情况。   果然几秒钟之后,那条巨大的蛇蛟从出口处游了出来,它的上半身扬起,跳跃不定的灯光下,它脑门顶上的那颗肉瘤显得特别刺眼,不过我却很快瞧见了比那肉瘤还显眼的东西。   神风大长老。   这个身子低矮如孩童、脑袋却是寻常人两倍大的家伙站在那蛇蛟滑腻的身上,随着它一同进了这里来。   别人是驾鹤而去,这家伙是乘蛟而来,气势着实厉害。   队伍在双重逼迫之下,也不敢轻举妄动,都停住了,而那神风大长老骑蛟,游到了我们的跟前来,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才说道:“有人来救你们,这是我早就想到了的,毕竟你黄养鬼可是荆门黄家下一代的继承人,不可能这么草率,不过让我实在没有想到的,居然是这么一个人……”   他那双眼珠子盯了牛娟好一会儿,显然十分意外。   牛娟被抓到这儿来,他应该也是有见过的,甚至牛娟身上的蛊毒,都有可能是他给下的。   不管怎么说,神风大长老都应该知晓牛娟到底是一个什么情况。   但是他不能理解的是,明明一个任他掌控的小角色,怎么就能够突然出现,将这些人都给救下来呢?   神风大长老修为高强,但并不表示他通晓一切,这人常年都在山中修行,到底还是差了一点儿视野,所以还是有很多东西不知道,所以才会变得如此好奇。   这个时候,便宜师姐黄养鬼站了出来。   她望着这个骑在蛇蛟之上的大头怪人,冷冷说道:“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怎么还敢把我关在这里,准备处死呢?你就不怕我荆门黄家的报复?”   那蛇蛟低垂下头来,神风大长老站得稳妥,悠然而笑,说你荆门黄家虽然号称当今天下修行第一世家,但是却不是神仙之属,我若是放了你,消息走漏,或许会平添许多麻烦,但如果把你给悄无声息地杀死在这儿,尸体扔进蛇窟喂蛇,又有谁会还知道?   他说得阴寒,然而便宜师姐却哈哈一笑,说众目睽睽之下,怎么可能没人还知道?你敢保证你所有的手下,都不会背叛你么?   神风大长老傲然点头,说那是自然。   便宜师姐指着旁边的龙老九说道:“你看看这一位,再说话吧。”   瞧见与我们站在一起的龙老九,神风大长老的眉头一跳,恨声说道:“龙老九,我算是待你不薄了,我父亲教你一身修为,又让你当了这么多年的锦鸡方老,位高权重,独南锦鸡一脉之中,地位也就在我们长老团之下,你居然还敢背叛我们——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儿良心?”   听到这话,龙老九顿时就气得火冒三丈。   他指着神风大长老,说你这狗贼,用离魂蛊控制住我的身体,又保留了我的意识,让我和天罗两人,活生生地把我那可爱的孙女活活剐死,就这一点,我就算是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神风大长老指着我的肚子,说这能怪我么?都是米儿那小贱人,要不是她试图逃离这里,并且将族中重宝交给别人,我会如此么?   龙老九梗着脖子,愤怒吼道:“米儿她想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这难道有错么?”   神风大长老摇头,叹了一口气,说到底是叛徒,真的是冥顽不灵,我何必跟你在这里扯淡呢,直接杀了就是——弓弩手准备,除了那个有肚子的男人不杀之外,其余的人,随意射杀,预备……   听到他这么一说,我没有任何犹豫,一下子就冲到了我那便宜师姐的跟前来,挡在了她和我师父的前面。   老鬼等人也很鸡贼,立刻反应过来,一下子就跟着躲了过来。   那一帮手持利器的家伙顿时就是一阵郁闷,左右互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就在此时,那神风大长老也恼怒了起来,将那条巨大的蛇蛟驱使着,朝我们这边游动而来。   这蛇蛟十分恐怖,若是被它正面冲上,我们哪里能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直被我那便宜师姐搀扶着的师父突然间就一跃而起,跳上了那头蛇蛟的头上去,双手放在了蛇蛟额头上面的肉瘤上去。   与此同时,先前消失于黑暗中的那两个吃人肉的家伙也陡然出现,朝着那帮射箭的家伙扑了过去。   一瞬间,他们就扑倒了几人,朝着别人的脖子咬了过去。   而先前被他们咬过的另外几人,也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左右打量,却被老鬼的一个手势吸引,纵身飞扑而去。   这一切,仿佛都是计划好了的一般。   巨大的蛇蛟扑腾而来,我们都连忙让开了道路,却听到师父在蛟首之上得意地呼喊:“骂了隔壁的,老子当年乘风破浪,御鹰飞行的时候,你这个狗东西还在地里面打洞呢。也就是欺负老子修为大损落了难,要不然,就凭你这损样儿,有什么资格在老子面前耍流氓?”   我瞧不清楚那蛇蛟之上的战斗到底是怎么样的,心中一阵焦急,因为我知道师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而那神风大长老,这是最为凶戾的时候。   他能够战胜得了独南苗寨的神风大长老么?   就在我猜疑的时候,突然间,我听到一声惨叫,那叫声十分熟悉,却是那个一直高高在上的大头怪人,他居然被自己驯养多年的蛇蛟给颠下了身子,滚落到了一边去,而我师父则用尽全力的大声吼道:“上来,快点上来,我们出去!”   耶!   异口同声的欢呼声响起,我们纷纷朝着那条巨蛟的身子上面扑了过去,原本以为很滑,没想到那鳞片处坚硬,手放在那儿,正好可以抓住。   我师父坐在蛟首之上,就像老司机一般,大声吼了一声“驾”!   等等,师父,你确定你降服的这玩意,是蛇蛟,而不是一匹刚刚拉过粪桶的驽马么?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却感觉天旋地转,那巨大的蛟蛇居然在一瞬间扭动了身子,完成了大转身。   紧接着它头一低,带着我们朝着出口处拱了过去。   这家伙别看跟着神风大长老出场的时候缓慢,但一旦飞奔起来,却真的如同奔马一般,飕飕带风,一下子就冲出了出口,顺着那曲曲折折的弯道,朝着外面冲了出去。   我抓到的,是那蛇蛟腰部的位置,蛟身左右游动,我一会儿左,一会儿右,晃得直发晕。   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除了我,其余人都已经翻身坐了起来,正悠然自得呢。   而我师父,则趴在蛟首之上,唱起了一首苍凉宽广的曲子来。   这曲子在幽深曲折的巷道里回响。   三年羁旅客,今日又南冠。   无限河山泪,谁言天地宽!   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   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空际看啊呀……   他用的是一种类似于古腔豪调的唱法,格外的雄奇壮阔,反反复复,神采止不住地流淌飞扬,给我的感觉,好像他重新回到了他吹牛皮之时所讲述的时光。   不知不觉,那蛇蛟竟然带着我们一路冲关破将,冲出了那老巢溶洞之中来,当感受到山谷吹来的清风,我们所有人都忍不住欢呼雀跃,而就在这个时候,歌声却戛然而止。   那条巨大的蛇蛟也轰然倒地,我向前瞧去,却见那蛟蛇的脑袋上,被师父插入了一根铁箭。   同样的铁箭,还有四五根,然而却是插在了我师父的背上。   别云间。   啊,我想起了来,师父唱的这首歌,其实是一首诗。   别云间,正是它的名字。
第六十四章 援兵至   师父!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我那便宜师姐黄养鬼。   她纵身一跃,跳到了蛟首部位来,一把抱起师父的身子,小心翼翼地绕开被利箭刺穿的伤口,悲恸地大声喊道:“师父,你睁开眼睛啊,我是鬼鬼,我是鬼鬼啊,你答应过收我当徒弟的,你一走就是七八年,咱俩人见面可都没有说一句话,你可不能走!”   她这番话儿,是发自内心说出来的,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激动无比。然而师父的生命力早已经在刚才就已经燃烧殆尽,随着那别云间消逝,此刻身体冰冷,哪里能够回答她?   到了这个时候,所有人,包括修为最低的我,都已经瞧出来了,师父为了我们能够逃走,也还是用尽了全力。   他将残留的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如何降服那蛇蛟的身上,这才使得自己避不开那弩箭,被射成了刺猬。   所以他先前吟唱的《别云间》,就是在为自己的死去而送行。   如此慷慨激烈,也不是没有原因。   而在生命力即将逝去的那一段时间里,他生怕这蛇蛟会脱离控制,再次向我们下毒手,于是从自己的身体里拔出了一支箭来,镇压住了那畜生的反抗,将箭刺入了蛇蛟的脑髓之中。   我们一路疾驰,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殊不知这短暂的突围之路,却是师父用自己的鲜血和性命给铺洒而成的。   想到这里,我的心脏一阵抽搐,有一种想要晕过去的感觉。   蛇蛟一死,不再前进,我们纷纷从蛟身之上跳了下来,聚拢在了师父尸身的周围来,我挤入人群,手伸到了师父的鼻子下面,没有任何呼吸,又摸了一下他的脖子,同样没有任何脉搏。   这个曾经教会了我很多手段和道理的老人,终于走了,慷慨悲歌,却没有跟我们说一句道别的话语。   我心疼得厉害,脸色发白,脑海里一片空白之后,突然瞧见老鬼和牛娟的脸,下意识地拽住了老鬼的胳膊,冲着他大声喊道:“老鬼,你可以救师父的,对不对?你能救牛娟,就一定能够救我师父,对不对?”   我抓着老鬼的双臂,使劲地摇晃着,脸上充满了期冀。   然而老鬼却摇了摇头,说不行,对不起。   我双目圆睁,咬着牙,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行,为什么牛娟可以,师父就不行?   老鬼一把将我给搂住,在我耳边附着,一字一句地说道:“王明,你特么的给我冷静点,别像个娘们一样崩溃,好不好?你师父已经死了,已经死了知道么?别说我刚刚给牛娟换血转化,根本就没办法再发展后裔,就算是能,也不可能给一个生命完全消失了的躯体做——我强行做的话,那只是一副行尸走肉,跟刚才那帮吃人肉的家伙一样,没有灵魂,也不是你师父,知道么?”   我浑身一震,知道师父的去世,使得我心神大乱,完全就失去了阵脚,才会如此彷徨,失去了该有的理智。   而就在这个时候,黑蛊王在旁边焦急地喊道:“走,赶紧走,他们要追出来了,要是被追上,剑妖前辈所作出的牺牲就完全白费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走!”   听得他的提醒,大家也就没有再意气用事,转身就走,然而这个时候,我们身后突然刮起了一阵飓风。   那风力恐怖,吹得我们根本站不住,止不住地朝前踉跄而倒。   一团巨大的阴影从我们的头上飞了过去,而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瞧见被我们抛在了脑后的神风大长老,此刻却站在了我们前方的不远处,手中抓着一根蛇头拐杖,正怨毒地望着我们。   他站定之后,手一挥,那风骤然停歇,化作一道彩色丝巾,收到了他的蛇头拐杖上来。   望着仓皇逃离的我们,还有那条躺倒在地的蛇蛟,大头怪人发出了一声惨烈到了极点的愤怒嘶吼,冲着我们怒声吼道:“你们居然杀了我最亲爱的宝宝,不可饶恕,不可饶恕——我要将你们所有人都给杀了,身体剁成肉泥,灵魂永远拘禁,用来祭奠我的宝宝!去死吧!”   他将手中的拐杖猛然一抖,那条五彩丝巾又飞了起来,一时间天昏地暗,无数风沙吹起,朝着我们迎面袭来。   啊!   一声厉吼,却是那黑蛊王跳了出来,他整个人倒立在地,双手抓着泥土,一对脚朝天,顿时间一股黄色气息从土中蔓延而来,灌注在了他的身体里,迅速结成了一片土黄色的矮墙,而便宜师姐则抱着师父的尸身,招呼我们躲进那儿去。   噼里啪啦,风如刀割,打落在了黑蛊王的身上,居然发出了金属碰撞的铮然声响。   刀剑宛如梦!   黑蛊王引用厚土的气息,替我们抵挡了片刻,就有些承受不住了,冲着便宜师姐喊道:“鬼鬼,再这样下去,我扛不住了!”   便宜师姐将师父的尸身抛到了我的怀中,大声吼道:“王明,你照顾好师父!”   说罢,她腿一蹬,就迎着风,朝着那神风大长老冲了过去。   我们被抓的时候,便宜师姐之前亮出来的短剑和皮鞭等法器,皆被缴了去,此刻只有赤手空拳,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是没有任何犹豫,一副决然而死的态度。   就在她冲出去的那一刹那,还有一个人也一声不吭地跟着冲了出去。   那人却是老鬼。   仇恨!   老鬼的双目之中,充满了仇恨,虽然之前他让我冷静,然而现在的他其实更不冷静,他这个人就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表面上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倘若一旦有人走进了他的心里,那就会看得很重。   无疑,我师父南海剑妖对于他来说,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仇人就在眼前,叫他如何能够淡定。   老鬼和我便宜师姐两人,如同两道影子,迎着风,倏然就冲到了神风大长老的跟前来,一人使脚,飞身踹起,另一人则用爪,锋利异常。   双鬼合璧,让神风大长老再也不能肆无忌惮地施展手段,不得不用拐杖挥出格挡。   不过别看他脑袋大脖子粗,豆芽儿一般的身体,但是却有着一身恐怖的修为,一根蛇头拐杖,将老鬼和我便宜师姐给轻松压制住,而且还愤怒地大声吼叫:“居然还敢还手,你们这些蝼蚁,居然还敢跟我还手?”   他表现出了极为恐怖的战斗力,一根蛇头拐杖打得鬼鬼和便宜师姐靠近不得,时不时挨上一棍子,疼痛欲裂。   黑蛊王瞧见他们两人站了下风,随时都有可能被一杖捣死的模样,也是心急,翻身过来,吩咐我们跑远一点儿,紧接着他也冲了上去。   我跟龙老九、牛娟等人朝着旁边的林子里撤开一些,瞧见黑蛊王也加入了战斗。   四个人战成一团,你来我往,十分的激烈。   三英战吕布!   我瞧了一会儿,发现虽然打得热闹,但是因为我们这边的修为到底还是差一些,又或者说那神风大长老实在是厉害得让人胆寒,又有手段,又有法器,基本上形成了一种碾压状态。   而在这个时候,独南苗寨也反应过来,从那黑黝黝的洞里冲出了许多人,呼喊着朝这里跑了来。   除了人,我还瞧见一大片的蛇群,朝着这边覆盖而来。   逃不了了么?   我心沉入谷底,而就在这个时候,另外一个方向,却又有一队人马杀了过来,我起初以为是独南苗寨的人,然而很快我就瞧见了领头的那人。   是黄胖子!   之前被留在外面接应的黄胖子和遵义妖娥两人杀了回来,不过这回并不仅仅只有他们两人,身边还跟着五六人。   我瞧见有两个穿道袍的男子,气势雄浑,应该是很厉害的高手。   原来这就是便宜师姐的计划,她应该是留有后手的,只可惜太过于着急师父的安危,所以才没有等待,而是选择了最为激进的办法。   就在黄胖子带人冲过来的时候,老鬼和黑蛊王好像是中了招,朝着后方跌飞而去。   便宜师姐也被正中一杖,给击得吐血倒飞。   三人在一瞬间就给击溃。   好厉害的家伙!   神风大长老瞧见有援兵过来,所以骤然发力,将三人击溃,正待乘胜绝杀,跟着黄胖子的那两个道人已然冲到了跟前来,一人一剑,架住了他的拐杖,然后冲着黄胖子吩咐:“带人走,不要停留!”   老鬼滚落在了我的附近,挣扎着爬起来,冲着我和牛娟喊道:“跑,我们跑!”   我听见,没有任何犹豫,跟着大部队就夺命狂奔,一路跑了上百米,出了山谷,身后一片追杀声,顿时就是马不停蹄。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间就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   是哪儿呢?   哦,鲲鹏石在那儿放了好几天,已经是憋不住了……
第六十五章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哎呀,哎呀,受不住了!   我滚落到了一边的草丛里,肚子里一阵咕噜乱叫,哗啦啦一声,裤裆里顿时就是一阵温热,臭气一瞬间就蔓延了出来。   我顾不得那种难为人的尴尬,将手摸进了热烘烘的裤裆里去,把藏着的鲲鹏石给拿了出来。   玉还是那玉,青翠欲滴,表面雕琢古朴,温润如同女子肌肤,只是沾了太多的污秽之物,难免有些肮脏,然而我的心却猛然一跳,顾不得上面的污秽,拿手掌把它擦了干净,方才瞧见那鲲鹏石之中,竟然有一缕精光浮动。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我眼花,待我将上面沾染的翔给擦干净,方才瞧见这一缕精光,居然是一条生着双翼的小鱼。   这小鱼在鲲鹏石里若隐若现,几乎不可见,然而当我瞧向它的时候,它似乎也瞧了我一眼。   就这一眼,让我欣喜若狂了起来,因为我能够感受到其中的温暖,和之前师父的眼神,是一模一样的。   天啊,师父应该没有死!   或者说,他的确死了,但是他和上次那黄山龙蟒一般,同样是借着神魂逃遁了,不过这一回可惜的是他找不到适合的载体,只有寄存于鲲鹏石里面。   对啦,对啦,这样一想起来,我顿时就全部都理通了。   原来师父一早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他甚至在我被关进去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打算,他传我的口诀,并非是修行的手段,而是借助着我的力量,把他的残魂融入在了鲲鹏石里。   不过……   等等,除了法诀,他好像还叮嘱了我别的事情。   容我想一想。   “修行之路漫漫长,孤独才是最终的伙伴……”   “你本为福缘深厚之人,天资聪颖,却明珠暗投,蒙尘至今,你的命数比我更加艰险,故而在生下蛊胎之前,不可与之前的任何人交集……”   “连老鬼也不能告诉……”   我终于想起来了,师父之前嘱咐过我,说我这人的命数艰险,容易贻祸他人,所以让我在蛊胎生下来之前,千万不能跟之前的任何人有交集,甚至连老鬼都不能告诉。   他的意思,难道是让我独自离开?   我犹豫了一下,按理说,我现在最好的选择,是跟随着大部队一同离开,这样子就不会被独南苗寨的人给追到,然而师父的话语却不断地在我的脑海里回响。   师父的话,会是错的么?   断然不可能。   我从当初的事发以来,这世间对我最好的人就只有两个,一个是在惠州地牢里认识的老鬼,他带着我逃离了黑袍人的追杀,并且一路相伴,而另外一人,则是我师父南海剑妖。   他教会了我一身本事,带我踏上了修行道路,而且为了我,身陷敌营,最终身死魂飞。   所以说师父是绝对不可能骗我的,他说的一切,应该都是为了我好,而我所需要做的,就是不折不扣地按照着他的话语去做就好了。   想到这里,我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果断来。   我没有跟任何人商量,顾不得浑身的污秽,就头也不回地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离开。   我扛着师父的遗体,在林中穿梭着,之前融入经脉之中的盘蛇祖丹在此刻终于体现出了神效来,使得我双腿矫健,有源源不断地力量贯通了出来,师父那百十斤的重量在我的肩上恍若无物,没有一点儿停留地飞奔。   一开始的时候,我身后还不时传来大呼小叫的喊杀声,到了后来,整个山林中,除了呼呼的山风,再无他物。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不觉间,周围的林子突然稀疏起来,也没有感到有人在追我,方才停下,左右一看,瞧见这是一个山坳子,远处则已经有人家和水田。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将师父的遗体给放了下来,靠着树木,想了好一会儿。   我如果想走,不可能背着师父的遗体一路离开。   既然我确定师父并没有身死魂消,而是藏身于我的这鲲鹏石之内,那么我背着这一副皮囊,不过就是累赘,所以必须想办法处理好。   怎么办?   我左右一看,感觉屁股下面的这个地方好像还不错,如果把师父埋在这里,也不算是辱没了他的身份。   想到这里,我没有再多犹豫,将他先平放倒地,然后跑到了远处的人家去。   半夜三更,我跑去做贼,先是在晾衣杆那儿弄了一套衣服,接着偷了一把铁锹,又卷了一捆草席,然后回来。   我奋力挖了一个大坑,将师父卷在草席之中,埋入里面,填平土,我将其恢复得妥当,然后弄了一块木板,在上面刻字,写上“南海剑妖之墓”,落款不肖徒弟王明。   我处理这些,花了大半个小时的时间,然后找到了附近的村子,顺着道路行走,到了小镇一看,才知道自己到了排羊乡。   之前我们有研究过这一带的地图,所以我晓得排羊乡在雷公山的北麓。   我走到了附近的公路边趴着,等了一会儿,有一辆货车路过,我没有任何犹豫地一下子就蹿到了车后面来,纵身一跃,攀上了货车,然后悄不作声地摸到了上面去。   我坐在货箱里面,躺在一包包袋子上面,安然而眠,根本不管这货车接下来将去往何处。   睡觉之前,我还想了一下老鬼他们。   依照当时的情况,我感觉那两个穿道袍的男人虽然不一定能够战胜得了神风大长老,但是绝对能够掩护众人离开的。   而只要他们离开了,按照黄胖子的说法,上面的人一旦认真起来,真正调集了全力,神风大长老一帮人除了搬家,恐怕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而这样一来,他们的安全就不用我来担心了,唯一让人发愁的,是我如何跟这些朋友断绝联络。   据我所知,别的人不谈,就我那便宜师姐,她的能量可是巨大,不但在政府里面的有关部门做过,而且自己家里的来头也挺大的,那个什么荆门黄家,一听就好像吊炸天的样子。   她若是要找我,我未必能够离得脱。   不过事在人为吧,我尽量地脱离大家的视线,不让他们找得到,至于便宜师姐,如果我真的被她给找到了,至少不会要我性命吧。   再说了,他们一定会找到我师父坟墓的,如果看到我立的墓碑,知道了我的平安,或许就不会太过于执着。   这般想着,我再无心理压力,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是被人给捅醒来的,睁开眼睛,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怒气冲冲地瞪着我,说你小子是谁啊,干嘛跑到我车里面来睡觉啊?   我揉了揉眼睛,整个人清醒了许多,想起自己从那苗寨里逃脱生天,整个人就是一阵神清气爽,冲着这个暴躁的男人咧嘴一笑,说大哥,咱这里是哪儿呢?   男人一愣,下意识地说道:“黔阳!”   哦,到了省会城市里来了。   我像老朋友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越过他,纵身从车厢上面跳了下来,不理后面大声咆哮的家伙,朝着卸货场远处跑开。   我只不过是搭了一路便车,也没有偷什么东西,所以那司机也没有过来追我,任我离去。   我出了堆货场,到了附近一家士多店问了一下,才知道这儿是黔阳花溪附近的城区里,我这一身灰头土脸的,身上穿着的是在农村随手弄来的蓝布衣,又土又不合身,在街上晃悠着实在是有些醒目。   我之前身上的所有东西,都被独南苗寨的人给搜刮一空,什么都没带,自然也没有钱。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我摸着干瘪瘪的荷包,一时间发了愁,别的不说,我这一路折腾,饿得前胸贴后背,两眼发花,可是又能咋办呢?   我在大街上胡乱晃荡着,脑袋有些发晕,不时闻到路边传来的香味,口水就忍不住流了下来。   正宗花溪牛肉粉,那味道,可真香啊……   好饿啊,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我饿得两眼冒光,恨不得想要冲进店子里去吃白食的时候,突然间瞧见人流之中,有一个人动来动去,眼睛顿时就是一亮。   哎呀,机会来了!
第六十六章 呆呆   能让我眼前一亮的,不是大长腿美女,而是一个相貌猥琐的男人。   这个男人踮着脚、弓着腰,在人流中挤来挤去,不时伸出手,手上则有一根镊子,时不时地探到了人家的兜里去,夹出些东西来。   他出手迅速,在寻常人看来,就如同闪电一般,所以几乎无人能够察觉。   这是三只手的偷技。   而在他的旁边,我隐约能够瞧见两三个人在打掩护,当我瞧过去的时候,他的镊子正伸向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兜里去,夹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来。   我没有任何犹豫地就直接冲了过去。   之前在梁溪的时候,为了找寻一字剑,我和老鬼就曾经干过这种事情,当时有老鬼在身边,我可以说是意气风发,从来没有想过别的事情,然而此时此刻,却只有我一个人在这儿了。   我能够干得过这帮人么?   这个疑问在我心中一掠而过,然后我的手就紧紧地抓在了那人的手腕之上。   那人刚刚夹到一个厚实的钱包,心中正高兴呢,手腕一紧,心中顿时一惊,抬起头来,看到一身破烂、脏兮兮的我,脸色顿时就是一变,露出凶戾的表情来,狠狠瞪着我,说小子,你别多管闲事!   这话儿一说,周围立刻有人围了过来。   现在的偷儿都是集体行动的,即便是被捉住了,也从来都不惊慌,三五成群,就能够将那不开眼的人给吓走。   见义勇为是件好事,然而因此而受伤,如果没有医保,那就只有自认倒霉了,这使得见义勇为的成本变得太高,甚至连扶跌倒老人这种事情都变成了炫富,方才使得更多的人会选择冷漠对待。   然而我却并没有走,而是将这嚣张的家伙给一把按倒在地,然后一把抓住前面的那个眼镜男,问你钱包是不是丢了?   眼镜男一摸兜,说哎呀,还真是。   我将刚刚被镊子夹出来的钱包丢给他,眼镜男接过来,一看,又是点头又是鞠躬,说还真是,谢谢,谢谢。   我们这边在说着话,旁边的人就挤了过来,有人伸手来拉我,说哎呀,大兄弟,你咋打人呢?又有人伸手过去拉贼儿,说别打人,打人犯法啊……   三四个人围过来,也不打我,只是把我跟那人给隔了开来。   我手紧紧拉着贼儿的衣服不放,另一只手则将他兜里的四五个钱包给摸了出来,他的同伙看得恼怒,有人趁着我不注意,从我身后突然捅来了一刀。   当时忙乱,我的意识不足,只注意到了前面,没顾得上后边,一直到那刀尖刺到肌肤,方才反应过来。   我身子猛然一扭,那匕首贴着我的腰间划过,将我的衣服划出一个大口子来。   我心中又急又慌,感觉自己真的是阴沟里翻船来,抬腿就是一戳,正中那人的胸口处,那人“啊”的一声,应声飞起,旁边的人一瞧,吓了一大跳,喊了一声练家子,拉着贼儿和拿刀人一哄而散。   我其实还想追的,不过周围看热闹的人有点儿多,一下子围上来,我走都走不脱。   将那帮人走了,我掂量着手上的钱包,也没有追,想着随便一个,都应该够我今天这一天的生活了。   然而还没有等我欢喜劲儿过,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就走到我跟前,小心翼翼地说:“叔叔,这是我的钱包……”   叔叔?   这小姑娘有十七八岁,我比她也只是大了七八岁,至于叫叔叔么?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才发现这一路折腾,我竟然长了一脸胡子,不觉就有些显老了。   好吧,叔叔就叔叔吧,老王我好人做到底,还你就是。   没成想我这钱包一还,其余的失主也找了过来,一通混乱之后,只留下一身破烂衣服、两手空空的我站在大街上发愣。   等等,什么情况啊,你们这些家伙,失主就失主吧,老王我帮你们找回钱包,你们就不意思意思,给俺十块八块的,当做是奖励?   老子不要谢谢,请给我一碗花溪牛肉粉,好不?   给口汤喝也成啊?   我有些傻眼,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想着这好人真难当,到手的四五个钱包,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到最后,还是得饿肚皮。   那帮贼儿在哪儿呢,我要不然过去黑吃黑吧?   我胡思乱想着,而就在这个时候,旁边突然有一个怯怯的声音对我说道:“大、大哥,你吃饭了没得?”   我回过头来,瞧见说话的,正是刚才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原来他一直都没有走,就跟在我旁边啊,我本来想矜持一下,然而肚子这个时候也凑巧抗议,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我双手一摊,说我很想说吃了,不过肚子却抗议。   眼镜男哈哈一笑,说大哥,你帮我拿回了钱包,为了表示感谢,我请你吃早餐了。   恭敬不如从命,我是饿慌了,一点儿都不客气,点头说好,算你有良心。   眼镜男叫呆呆,当然这是小名,大号他没说,我也懒得问,他带着我来到黔大附近一家叫做王记的店子里,两人各点了一碗,当端上来的时候,多髓牛骨熬成的鲜浓原汤,加上爽滑的蒸气米粉,配以醇香的牛肉,添上开胃的泡酸菜,点缀以新鲜芫荽,最后再加上香炒辣椒面,我恨不得不用咀嚼,直接倒进肚子里去。   呆呆瞧见我像是从大牢里放出来的饥荒贼一般,吃相那叫一个恐怖,连忙又给我点了两碗,然后笑,说大哥你慢点,不要急,咱管饱。   他吃得斯文,我连吃了三碗,感觉肚子终于没有那种饥饿感了,方才摸着肚子,说几天没吃饭了,这回可算是安生了。   呆呆一愣,说大哥咋回事呢?   我没有告诉他实话,于是就编了一个谎言,说我是过黔阳这边来打工的,结果半路的时候遇到小偷,把我行李和钱包全部都给卷走了,弄得我落魄街头,无家可归。   呆呆说原来如此,难怪你瞧见那帮小偷,就跟见到仇人一样,那你在这里,就没有什么亲戚朋友么?   我摇头,他又问我打不打算回去呢?   我告诉他,说家里穷,出来就是打算混出个模样来的,除了衣锦还乡,就不回去。   听到我的这满口胡诌,呆呆终于憋出了一句话来:“王哥,你要是觉得行,就先在我家里去凑活两天,你看怎么样?”   免费的食堂送上门,我简直是太同意不过了,不过还是装作为难的样子,说这样不好吧,会不会耽误你工作?   呆呆说我其实不是这里人,过两天要去渝城,我家在那有个酒吧,父母准备让我去管一下,所以我这几天也是闲着没事儿……   渝城?   我并不想在黔阳久留,就是因为这儿离独南苗寨并不算远,但如果是去渝城的话,或许可以在那里久留一阵,我心思一动,问他说那你的酒吧还要不要人呢,我可以当服务员,也可以干别的,给口饭吃就行。   呆呆笑了,说行啊,我正愁过去没帮手呢,你跟我去也好。   这小子不但懂得感恩,而且还有些单纯,连我的来历都没有确定,就开口答应,脑子实在简单。   不过我喜欢。   吃完早餐,呆呆带我回他家里去,路上的时候,他有些犹豫地问我,说王哥,你身上什么味儿,怎么感觉怪怪的?   我这才想起了,昨天夜里我可是拉了一裤裆的翔,后来虽然随便偷了套衣服换上,但一路奔忙,连个澡都没有洗,味道自然独特得很,回味绵长……   我连忙掩饰,说这几天露宿街头,也没有个讲究,你要是有衣服,借我一套。   两人走着,路过黔州大学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脚步,深呼吸,然后对我说王哥你等一下,我看到一个朋友,去打个招呼。   我点头,而他快步走到了一个长发女生的面前去,满脸笑容地喊道:“黄菲,好久不见啊?”   长发女生回过头来,我发现长得挺漂亮的,柔美之中,又有些英气,不过她对呆呆好像并不热情,勉强聊了几句话,就指着怀抱里面的书本,歉意地笑,然后离开。   长发女生离去之后,呆呆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我问他那女生是不是他的女朋友。   呆呆摇头,说不是,是相亲对象,原来是个警察,现在在黔大读研究生,双方家长都挺满意的,他自然也是满意得很,只可惜人家女生对他不冷不热的,总不爱搭理他……   我说你走这么远,不会就是过来看她一眼的吧?   呆呆叹了口气,说我马上就要去渝城了,这回过来,就是看她最后一眼的,只可惜,她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伤感,反倒弄得我蛮伤感的。   我摸着肚子,瞧着这个陷入感情漩涡的男子,不由想起了自己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情归宿,而我的,又在何方呢?
第二卷 蛊胎出世
第一章 隐居渝城   渝城,又称山城、桥都、雾都,在抗战的时候,这里是国家的陪都,是一个充满了风情和韵味的城市,而我则随着呆呆一起,来到了江北区一处不算繁华的街道,随他一起接手了一个酒吧。   当然,他是老板,我不过是一个服务员而已。   事实上,当我在公路上爬上大货车,最后晃荡在黔阳街头的时候,我已经是走投无路,无家可归了。   我不知道当初在广南那边被抓进监狱,紧接着越狱的事情,到底有没有被通报到上面去,对我进行通缉,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像罗平或者黑袍人这样的家伙在找我,单是师父“遗言”里让我在处理好蛊胎之前,不得与之前的任何人联系,这一点,就足以让我不得不放弃所有的社会关系,自谋出路。   诚然,我或许可以凭借着刚刚学得的本事,顺手牵羊,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然而一来这些年来我受到的教育,让我无法迈出那一步;第二则是瞧见了便宜师姐,我也知道咱们政府里面,也有专门处理像我们这帮人的有关部门,而且十分强力。   如果真的做得太过分,留下案底,说不定就真的是随人拿捏了,不如清清白白更加重要。   所以当呆呆提出帮助的时候,我没有任何推辞,就应了下来。   紧接着我随着他一起来到了这个西南的心脏城市里,在他刚刚接手的酒吧里,做起了一个普通的服务员来。   其实这并不像他所说的,是他家在这里有一个酒吧——这酒吧是刚刚转手的,呆呆的姐姐从别人的手里接过来,然后转给呆呆的。至于为什么,我后来才知道,原来他的相亲女神黄菲是他姐给介绍的,结果后来人家看不上呆呆,但呆呆反而给陷进了里面去,这使得呆呆姐十分内疚。   当得知老弟准备离开黔阳之后,他姐姐就买了这么一个酒吧来,给呆呆经营,以作补偿。   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我简直就是跪了——尼玛,有钱人的世界真的看不懂啊,怎么就没有人送我一酒吧来玩玩呢?   不过这酒吧并不算大,位于中信大厦附近,除了每天都有驻场大学生主唱之外,也没有什么刺激性的节目,不过好在酒水便宜,附近又有许多白领和大学生,生意倒也还算是不错。   酒吧以前的老板要不是着急出国,未必肯出手。   我跟着呆呆过来的,不过因为不敢暴露身份的缘故,所以也没有敢使用王明的称呼和学历,而是用呆呆提前支给的钱,办了一张假身份证。   这身份证是别人遗失的,证是真的,我是假的,原主人叫做王福贵,而我则直接用了下来,谎称自己家里排行老二,所以别人都叫我王二,没有读过什么书,初中毕业就出来混了。   鉴于这样的资历,呆呆就让我当了一个普通的服务员。   人有亲疏,我又不想跟呆呆走得太近,于是自己在酒吧附近租了一间房子,购用了一些简单的物品,然后就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定居下来。   酒吧是夜生活的一种形式,我每天下午五点半上班,凌晨两点或者三点下班,生活倒也还算规律。   在这里待上一个多月,我发现开始渐渐地喜欢上这个空气里都弥漫着火锅底料气味的城市——它没有争斗,没有拼命,没有刀剑,更没有密密麻麻的毒虫和长蛇,一切都是那么的简单。   日落而作,日出而息。   除此之外,这里还是一个美女聚集的城市。   这一点太重要了,特别是对于呆呆来说,作为一个刚刚受了情伤的男人,让他最快走出来的,莫过于就是快速开启另外的一段恋爱。   一开始呆呆是拒绝的,然而过了没几天,当瞧见来酒吧玩儿的美女一个比一个乖,就再也忍耐不住了。   比起呆呆来说,我却显得十分的收敛。   并不因为他是老板,而我仅仅只是一个服务员的关系,而是我的肚子,开始越来越大了。   真的,蛊胎长得很快,四五个月,我的肚子就已经藏不住了,我不得不买来宽松的衣服,而且还得装成一胖子,方才能够瞒得过周围的人。   肚子里面的那个小家伙,每天在我睡觉的时候,总是会时不时地翻身动一动,每一次我摸起她的脑袋或者屁股时,总是会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情感出现。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母性?   我的天!   除了蛊胎渐渐长大,胎灵小米儿也开始越来越活泼了,她对这个世界有着太多太多的好奇,正是会趴在厚厚窗帘的背后,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她依旧不会说话,每天都瞪着一双眼睛,有的时候会和我玩儿,如果我在休息,或者打坐修行,那就会坐在我从二手店里花了一百多块钱收来的小彩电跟前,认真地看着电视。   和大部分的小朋友一样,她不喜欢看新闻或者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而是喜欢看动画片。   什么喜洋洋灰太狼,还有熊大熊二之类的,认认真真。   有一天她看见电视剧里面,女主角亲男猪脚的画面,一双眼睛瞪得大大。   她拉着我的手,不停地摇,似乎要我解释一下为什么。   我能解释么?   不能,我甚至都不确定这个小东西,到底能不能听懂人话,虽然我可以通过南海降魔录来传达指令,但是更多的时候,我并不愿意强迫她。   如同我那便宜师姐所说的一般,压迫最后导致的结果,就是反抗。   唯有爱,才是这个世间永恒的存在。   随着我跟小米儿单独待的时间越来越多,我开始发现越来越喜欢这个小东西,也越来越离不开她了,我很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而且也开始把对于米儿的情感寄托,放在了她的身上来。   然而我终究还是记得一点,那就是一旦小米儿,也就是我肚子里面的蛊胎出生,那么我也将会死亡。   这一点,是蛊胎的特性,根本就更改不了。   这事儿才是我最应该着急的事情,然而随着时间慢慢过去,我却越来越开始回避起这个问题来,有的时候,甚至想要将眼睛蒙上,不去想任何的事情。   与此同时,藏在鲲鹏石的师父,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我的生活很简单,夜里做服务生,养家糊口,白天的时候,就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我没有网络,没有电脑,甚至都不用手机,除了工作之外,隔绝于世。   修行是我那段时间里最永恒的主题。   鲲鹏石、蛊胎和盘蛇祖丹,这三样东西让我在很短的时间里,开始迅速地接触到了我以前做梦都无法攀登的世界,而有着这些作为基础,我开始慢慢地尝试着师父当初传承给我的法门和手段。   二十五种法门说起来很多,但实际上并非样样都有用。   这二十五种法门里,其中包括南海降魔录在内,有三种修行练气的方法,南海降魔录是根基,南海观澜术是冲击至高境界的法诀,而另外一种则是给精怪妖族修行的;另外格斗拼搏的法门有十六种,适合人类的只有九种,包括南海龟蛇技、玄武金刚劫、十三层大散手这三种最适合我修炼的功法,另外还有南海剑技,一袭御剑。   最后的六种法门,分别为传音入密、御兽术、御水术、控灵之法、通灵以及玄水丙罡炼法。   林林总总,囊括万千,若是真的有心钻研,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够通透。   所以我在寻思了一下之后,决定选定几种,心法基础为南海降魔录,另外南海龟蛇技为奇诡之道、玄武金刚劫塑造身体、十三层大散手为搏击手段,是我最为感兴趣的东西。   至于其他,则先行落下。   出租房内,我一个人默默地修行,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离了一般。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在来到渝城的第二个月,我发现酒吧突然有些不太正常,每天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总是会有一个女人会出现在这里,点一杯酒,或者饮料,然后一坐就是一夜,一直到凌晨一两点钟,方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一开始我以为是钓鱼的妹子,来这儿不过是来放纵,或者找一些愿意付费的酒吧浪荡子。   毕竟她长得还算是不错,衣着打扮也时尚,在美女如云的酒吧里面,也算是中上姿色。   然而我发现她并没有如同我想象的一般轻浮,对于那些不断上前搭讪的男人,也基本上不假辞色,不但拒绝喝别人请的酒,而且也很少与人搭话。   她有的时候一个人来,有的时候会和一群朋友来,不过我几乎每天晚上,都能够瞧见她。   见得多了,我才发现一件事情,那就是很多时候,她都会将目光聚焦在我的身上。   这件事情在别人看来仿佛是艳遇,却让我有些彷徨。   终于有一天,她找到了我,对我低声说道:“王二哥对吧,有没有时间,我想跟你谈一谈。”
第二章 一个故事   此刻若是刚刚开始学会放纵的呆呆,或许就会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然而我本来就心里有鬼,哪里敢招惹这小姑娘,赶忙做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扑鼻而来的香水味,一本正经地说姑娘,你需要什么,酒或者是饮料?   女子望了我一眼,说什么都不要,我就想跟你聊聊天。   我没有任何犹豫就直接拒绝了,说对不起,我现在是上班时间,没办法陪您聊天,还有事情做,先走了。   女子着急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说嘿,我出钱,花钱买你的钟好吧?   我苦笑,说您把我当成什么了,我只是一个酒吧的服务员,又不是KTV的公主,小姐你放尊重一点好么?   听到我似乎有一些生气,女子这才放开了手,不过仍然不甘心地问,说那你什么时候下班,你下班的时候,我们能坐下来聊一聊么?   我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回答她,说看情况吧。   我既没有急着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继续干起了自己的事情来,一直忙活到了凌晨两点多,酒吧的客人开始三三两两的散去,有的回了家,有的相互搀扶去了附近的酒店,而我则和其他人一起收拾起凌乱的吧台,等稍微好一点儿,这才发现女子居然还没有走。   呆呆是老板,可以不用忙活,坐在调酒台后面的位置,冲我招呼,说王二,那美女盯了你几个晚上了,可以啊,不声不响的,下手还挺快。   这厮做了老板,说话就没轻没重了,我耸了耸肩膀,说漂亮吧,漂亮的话你搞定她,我下班了。   呆呆摩拳擦掌,说好啊,让你瞧一瞧我泡妞的本事。   说着他就起身,朝着坐在角落里的女子走了过去,我则笑了笑,没有再管,而是继续忙活完手里的活,然后去后面洗了一把脸,正准备跟老板打招呼离开的时候,却瞧见呆呆和那女子联袂而来,找到了我。   呆呆走到我面前来,冲着我说道:“王二,给你一个任务,送这美女回家。”   我瞧见他幸灾乐祸的表情,顿时就有些不乐意,说凭什么啊?   呆呆大义凛然地说怎么,不乐意啊,人家曼妮小姐这段时间天天来咱们酒吧,算是特别照顾咱们的老顾客了,这点儿小忙你要是都不能帮,让人家以后还咋来咱酒吧?   我不知道这王呆子到底是抽了什么疯,还在想理由拒绝,结果他一把将女子推到我跟前来,说顾客就是上帝,你不能让上帝满意,小心我炒你鱿鱼啊!   我和这女子几乎被呆呆推出了酒吧门口,容不得我有一点儿拒绝的意思。   出了门,大街上已经是一片冷清,清风吹来,有一些寒冷,我下意识地紧了紧衣服,瞧见那女子也挺尴尬的,于是负起了男人的责任,朝她友好地点了点头,说你叫曼妮啊?   她点了点头,说对,这是我的英文名。   我没有跟她绕圈子,而是望着她的眼睛,很直接地问道:“好吧,你赢了,那么我想知道,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情?”   曼妮望着我,说你觉得呢?   我耸了耸肩膀,说总不可能是看上我了吧?   曼妮笑了,说怎么不可能?   我叹了一口气,说小妹,我忙了一天了,现在十分需要休息,你要么告诉我你找我有什么事情,要么告诉我你家的地址在哪里,这样子大家都可以各自回家睡觉了。   曼妮瞧出了我的不耐烦,沉默了一下,然后对我说道:“其实我找你,就是想跟你讲一个故事。”   我一愣,说故事?   曼妮点了点头,而我则完全有一些懵了,一女的,长得还不错,看着穿着品味也不像是穷人家的孩子,然后持之以恒地来酒吧大半个月,就是为了给一个小小的服务生讲一个故事——这事儿说出来,实在是有些让人起疑。   我满肚子的疑惑,不过抱着赶紧解决问题的态度,答应下来,说好,前面街心公园有椅子,我们去那儿坐一坐,我倒是想听听你有什么故事要讲。   两人多走几步,来到公园前的椅子前,挨着坐下,我伸了一下懒腰,说你说吧。   曼妮点头,说好。   然后她开始讲述起了一个关于自己的故事来。   故事里的曼妮是一个家庭优越,自小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孩子,读的是一路名校,最后从对外经贸大学毕业之后,回到渝城,在家族企业里任职,按理说她应该是属于无忧无虑的天子骄子,然而事实却并不如此。   曼妮读高中的时候,正处于青春叛逆期,虽然家教甚严,但还是交了一个男朋友。   少年人对于异性,总是充满了年少慕艾的天真期冀,所以那段时间里,她几乎把整个心神都投入到了那个男朋友的身上去,还初尝了禁果,导致成绩大幅下滑,最后被家里人发现了。   曼妮的父亲算是国内第二代民营企业家,家族里从政的人颇多,所以有许多的资源,故而混得风生水起,在九十年代那一场瓜分国有企业的盛宴中也分了很大一杯羹,故而十分有钱,性格也强势,派人做过调查,才知道自家女儿是恋爱了,而且对象居然是一个出身于下岗工人家庭的穷小子。   尽管那个穷小子是市里重点中学成绩排名第一的学生,但是他与曼妮之间,几乎隔着整个银河系的距离,于是提出了反对意见。   可以想象得到,那个时候的曼妮,对于纯洁爱情的信仰和大家庭的叛逆有多强烈,她当时甚至想到用绝食来抗争。   然而一切的坚持都被爱情的背叛所打破,那个对她信誓旦旦的穷小子,最后居然脚踏了两条船。   得知真相的曼妮,至此心灰意冷。   她被父亲安排转学之后,发愤图强,最终考上了对外经贸这样的国家级重点。   故事听到这里,不过是一个很狗血的爱情故事,然而曼妮凝望着我好一会儿,突然又说起了故事的后半段来……   当她拿到大学通知书的那一刻,终于有了心思,跟原来的同学打听,才得知一件恐怖的事情。   那个男生,失踪了。   莫名其妙,突然有一天就没有来学校了,后来家里人找来了学校,才知道自己儿子不知道去了哪儿。   后来学校报了案,然而一直都没有找到,为此,那小子的家人还跟学校打起了官司来。   曼妮听到消息之后,虽然恍然若失,却也没有多想,安心上大学去了。   几个月之后,她开始做起了噩梦来。   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梦见自己全身冰冷,周围都是淤泥,置身于水中,胸口上压着一块大石头,气都喘不过来。   她还梦到周遭都是水草,有鱼儿在自己的头上游来游去。   同样的梦,一梦就是四五年,找过心理咨询师,也找过有名的解卦算命先生,都没有用,总是噩梦连连,不但如此,她交过几个男朋友,每当准备跟她发生负距离接触的时候,那些男人都无一例外地会产生幻觉,发现她是一具腐尸,最后仓皇而逃。   故事戛然而止,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曼妮的手抓到了我的手上来,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冰冷。   我赶忙放开,说然后呢?   曼妮看着我,喘着气,然后说道:“我上个月的时候,睡不着觉,路过这酒吧,喝了几杯,发现自己居然能够一夜睡到天亮;后来我又来了几次,发现在酒吧这样嘈杂的环境里待着,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无比心安……”   我没有说话,而她则死死盯着我,说我这两天刚刚发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让我能够如此安静的,不是别人,而是你。   我耸了耸肩膀,说哦,既然这样,那真的是我的荣幸。   曼妮摇头,说不,我听我的心理咨询师跟我谈起过,说民间有一些人,或一些老物件,有一种神奇的辟邪作用,我就想问问你,你是不是那种人?   我摊开双手,说你想多了,我只是一个酒吧服务生而已,我若是你想的那种人,就不用在这里卖力干活了。   曼妮使劲儿摇头,说不,我感觉你跟别的服务生不一样,求求你,告诉我,你能不能帮我?   我说我无能为力,好了,故事已经讲完了,我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我推开已然依偎在我肩膀上的曼妮,准备起身离开,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伸出了手来,一把抓住了我脖子上面的鲲鹏石,呼吸急促地问道:“告诉我,是不是这个东西的作用?”
第三章 画风不对   当曼妮伸手抓住我挂在脖子上的红绳时,我也是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她眉头一皱,说你放手,弄疼我了。   我没有被这美女的娇嗔给喊酥骨头,而是很严肃地说道:“未经别人的允许,私自乱动别人的东西,这是很不礼貌的,这一点不会因为你是个美女就变得例外,你懂我的意思么?”   曼妮眯着眼睛看我,说我当你这是在夸我。   我摇头,说不对,我的意思是,放手,不然我不管你是不是女人,都不会客气的,谢谢。   我的冷漠让曼妮终于收敛了娇容,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突然哭了,大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一下子就把脸上的妆容给冲散了。   她放开手,哭着对我说道:“王二哥,我没有别的意思。你知道么,我这些年来,几乎一直都被那噩梦所困扰,整个人都崩溃了,你看看我这个……”   她把左手上面的手链一拨开,上面有两道浅浅的疤痕。   她哭着说:“我甚至自杀过两次,可惜我太懦弱了,死都死不成。我只是想睡一个好觉,你能帮我么?”   我这人有一个弱点,那就是吃软不吃硬,而且还见不得女人哭,跟曼妮拉开了一点儿距离,我说别这样,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酒吧服务生,帮不了你的,你另找高明吧。   我虽说拒绝,但终究还是有些犹豫,曼妮应该也能够感觉得出来,突然间对我说道:“这不是无偿的,我可以付给你酬劳。”   我一愣,说什么?   曼妮很肯定地对我说道:“对,十万块,不不,二十万,我现在手上的现钱就这么多了;只要你能够帮我把这件事情给解决了,我就把钱给你,你看怎么样?不会浪费你多少时间的。”   她的话一下子就说到了我的心坎里去了。   我真的有点儿心动了。   是的,我真的心动了,要晓得,我在呆呆的酒吧干着,一个月两千多,刨去房租和吃的,基本上什么都剩不下了。   这并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再过两个月,我的肚子根本就瞒不住了,到了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做?   而如果我现在答应了曼妮的要求,帮她解决这件事情的话,我就有了二十万。   天啊,这可是二十万了。   有了这么一笔钱,我就可以找一个地广人稀的地方,把肚子里面的这个小东西给弄下来,而不用考虑赚钱这种事情了。   我想了好一会儿,曼妮见我有些心动,又劝道:“像你这样有本事的人,实在没有必要整天待在一个小酒吧里面混着,你如果是真的想要工作,可以去我爸的公司啊,或者来我的手下,随随便便当一个部门主管,都没有问题的。”   她以为钱财打动不了我,就开始许诺前途来。   我终于心动了,对她说道:“你想让我怎么帮你呢?”   曼妮瞧见我答应了,顿时就欢欣起来,冲着我笑,说这样真的太好了,我问你,你怕不怕鬼?   我摇头,说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只要心中无私,从来都是鬼怕人,哪里会有人怕鬼,你到底想要怎么样,直接告诉我就是了,我会全力配合的——不过我事先可说好,你之前答应的钱,得及时给我,我真的有急用。   曼妮点头,说好,太好了,钱的事情,你不要担心,我明天就给你,至于现在,你想跟我走,去我住的地方,到时候我具体跟你说。   我到底还是怀着戒心,说你先说,我看能不能办。   曼妮擦干眼泪,脸色一红,说我之前不是说了么,我后来在大学谈了几个男朋友,每次到关键时刻,都会让他们产生幻觉——我知道如果我招惹了脏东西,它一定就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所以,你懂的……   什么?   我又不是纯情少年,自然懂得她的意思,不过这事儿实在有些突然,我还真的有些没办法一下子接受,犹豫了一下,曼妮笑了,你真的是老古董唉,人家女孩子都不说什么,你还畏畏缩缩的,是不是男人啊?你放心,只是让你假装,我可没有答应让你真的干什么……   她说是这么说,但眉目之间颇多风情,却让人觉得她似乎期待着要发生些什么事情一样。   想起那二十万,我最终还是咬牙答应了。   曼妮住的地方不远,就在商厦附近的酒店式公寓里,她告诉我,说这里就她一个人,因为离公司比较近,所以就暂时在这儿住着。   公寓的楼层很高,二十三楼,电梯让我感觉有些过于漫长,等进了房间的时候,才发现是很宽阔的套房,大三间,装修跟电视剧上面的一样,十分鲜艳豪华,我不知道这个得花多少钱,反正像我这样的人,努力一辈子未必能够拥有。   进了房间,曼妮招呼我坐在沙发上,打开了客厅里面的音响,放起了旋律优美的钢琴曲,而她则向我笑了笑,说先去卫生间补一个妆。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个大部分陷入沉睡中的城市,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我仔细琢磨,得花多少钱,才能够拥有这种成就感,而就在这个时候,身后香风扑来,我转过头去,瞧见曼妮换了一件衣服,是真丝睡袍,昂贵的材质勾勒出了她曼妙的身材来。   当发现我瞧她的时候,她笑了笑,说你在看什么呢?   我有些慌张,往后退了一步,指着落地窗外的风景,掩饰尴尬:“呵呵,我在看夜景,发现我来到这个城市这么久,第一次发现它的夜景这么美。”   曼妮走到了我的身边来,与我并肩而立,望着窗外的风景,璀璨的灯光以及远处黑沉沉的大江,说我怎么没有觉得?   我说再美的风景,看得多了,也就乏然无味,反而是我这种第一次瞧见的人,才会觉得分外美丽。   曼妮双手托腮,说你讲得好有哲理啊……   我眉头一跳,感觉她说话怎么突然这么嗲了呢,给人的感觉怪怪的,画风不对啊?   就在这个时候,曼妮突然间拉住我的双手,直视我的眼睛,嗲嗲地说王二哥,你看看我,你觉得我美,还是那夜景美?   我感觉到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敷衍地说道:“你美,你美……”   我一边说一边退,若是平日里,我倒是不会拒绝这种突如其来的美事儿,不过现在老子挺着一个突兀的肚子,无论是干啥事儿都会暴露身份。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不断地后退,鼻头都分泌出了汗水来,结果推到沙发上的时候,已经退无可退了,曼妮一下子就扑到了我的怀里来,呢喃着说道:“王二哥,你怎么这么保守啊,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我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突然间,我感觉到一股阴气从地下升腾而起。   我后背一阵鸡皮疙瘩冒了出来,眼睛一阵恍惚,再一瞧,却给吓尿了,我面前的这个,哪里是什么穿着性感睡袍的曼妮,分明就是一个披着水草、浑身湿漉漉的少年人。   对方那一双死鱼眼般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我,脸上全是腐肉,牙齿露在腐烂的嘴唇外面,手伸出来,仿佛要把我给掐死一般……   这就是之前曼妮那些男朋友们所瞧见的情况?   也是,若是以前的我,倘若瞧见这样的情形,肯定也得吓个半死,不过此时此刻的我早就已经不再是吴下阿蒙了,大场面见过,这个只能算是小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朝着曼妮的额头轻轻一掌拍去。   我这一掌并不简单,而是有讲究的,它是“十三层大散手”中的第四层夺阴手,充满了纯阳真劲,任何玄阴体质的魑魅魍魉,给这么一拍,就算我功力不够,那也得脱半层皮。   啊……   我这一掌拍出去,眼前那恐怖的景象顿时就是一阵晃荡,一声尖厉的叫声从曼妮的口中传了出来。   这声音并不是曼妮那种柔媚之音,反而有一种雌雄莫辨的感觉,刺入我的耳中,让我有一种脑仁儿裂开的痛苦,我连忙朝着前方一竖掌,用刚刚练就的气息屏住这叫声,瞧见面前的曼妮朝着后面倒退而去,整个人却是恢复了正常。   成了么?   我心中刚刚一放松,忽然间感觉身后一阵阴风吹拂而来,没有半点儿犹豫地回身一抓,将一团黑乎乎的气流给抓在了手中。   那玩意拼命挣扎,却终究还是逃不脱我的掌控,瞧见这宛如水母海带一般滑溜的气息,我冷冷一笑,说就算你有那孙猴子的本事,也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放了它!   就在我得意的时候,突然间身后传来曼妮冰冷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却瞧见曼妮一脸冰冷地望着我,而她的手上,则拿着一把黑乎乎的手枪。   枪口,直指我的眉心处。
第四章 另一个故事   放了它!   曼妮再一次地重复说着,我没有理会在我手中胡乱挣扎的那坨玩意,而是回过了头来,盯着陡然间转变“画风”的曼妮,平静地说道:“你什么意思?”   那女人笑了,枪口指着我的眉心,说你看不出来么,我让你把它给放了,不然我就开枪了。   我平静地说它的生死,不过就在我的一念之间,但是放了它,也是可以的,我只是想听一下你的解释。   女人惨笑,说好,你想知道原因,我可以告诉你。   曼妮又跟我讲了一个故事。   其实她并没有骗我,她的确是有一个初恋男友,在高中的时候谈的,而且后面所有的事情也都是真实发生的,唯有一点她没有跟我仔细讲,那就是她毕业之后,回到渝城的第一天晚上,就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当年的那个青葱少年从远处翩翩走来,抱紧了她。   一切都如同当年一样,初恋的感觉又重新回到了她的心头,然而一切过后,少年告诉了她一件恐怖的事情。   当年的他,并没有劈腿,也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情,她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因为她父亲的介入,使得少年不得不如同被操纵的木偶一般行事。   他所为的,不过是曼妮父亲答应的一个工作职位。   少年的父亲下岗了,一家人衣食无落,对于这份工作十分需要。   事情仿佛就这般结束了,然而后来却出了变故。   为什么呢,因为曼妮把她跟着少年偷尝禁果的事情给说漏了嘴,这事儿可把曼妮父亲给气坏了,在家里大发了几次雷霆。   曼妮父亲是个生意人,家大业大,自然不可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但是她四叔却是个混社会的人,这些年来经济上一直得兄长照顾,就记在了心里去。   她四叔是个莽撞人,觉得要想给曼妮父亲消气,只有一个办法。   把那小子给栽了荷花。   那么什么是栽荷花呢?这其实是一个典故,出自于以前西川袍哥会里,就是把那人用重物给绑着,然后沉到江里去,如同种荷花一般。   曼妮四叔是一个十分有执行力的人,而且手下也有一票混江湖的小兄弟,头天听到消息,第二天就把那小子给绑着沉到了江水里,回头把这事儿给她父亲一说,曼妮父亲没有二话,立刻就给了一笔钱,然后让办事情的小兄弟到外面去躲风头了。   当曼妮得知了真相,浑身冰冷,抱着跟前的小男人,说那你为什么又出现在我的面前呢?   初恋男友告诉她,说我不是人。   曼妮四叔把他沉入的地方,正好是江里的一个水眼。   所谓水眼,也就是水流汇集的时候,所产生的强力水涡,一般都有着强烈的吸力,而这种地方,是阴气最为聚集之处,这种地方,是最容易诞生厉鬼的。   曼妮这初恋男友是名校高材生,如果照着这轨迹下去,妥妥的北大清华,然而却憋屈地死在了这里,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于是他的残魂就不肯离去,留了下来。   他死前最大的执念,就是曼妮。   所以就缠上了曼妮。   一缠就缠了好多年,一直到了曼妮回到渝城,他觉得不能够再这样下去了,于是就现身出来,想跟曼妮告别,然后前往幽府,从此两无相欠。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打断她,说既然这样子,那不是正合你意,为什么还要闹成这个样子?   不!   曼妮大叫,说不,我不能让他走,我还爱着他,他走了,我在这个世间多寂寞啊?   我更郁闷了,说既然如此,你就和他好好待着呗,人鬼情未了,听着多让人感动啊,我都忍不住流出两滴眼泪来了。   曼妮摇头,说不行的,他是鬼,我是人,人鬼殊途,他如果跟我待在一起,我的阳寿就会被他给吸去,慢慢的,就只能折寿,最终还是会死去的。   我说啊,那怎么办?   曼妮望着我,说他跟我讲了一个方法,那就是如果能够找到一个替死鬼,帮他去死的话,他就能够还阳,和我一起,过着双宿双飞的生活了。   我一拍大腿,说这是个好办法,你看呢,杀死他、拆散你们的人,是你爹,或者你四叔,你们随便选一个都成。   曼妮摇了摇头,说不,我们选中了你。   我一脸苦相,说为什么啊,我又没招你们,又没惹你们,凭什么找我麻烦啊?   曼妮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啊,我其实挺喜欢你这人的,不过他既然选到了你,自然就是有他的原因;而对于我来说,如果能够让他还阳,不管什么事情,我都愿意为他去做——这是我欠他的,就应该还给他。   我捂脸,说哎呀,你别说了,讲得我好感动啊,你说吧,我能够为你做些什么?   我这么的配合让曼妮十分意外,她问我道:“你为什么会这样?”   我说不这样,还能怎么样,你的枪口稍微一抖,我的小命就没有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说吧,我看怎么能够配合你。   曼妮说那你先把它给放了。   我摇头,说不行,我一放手,你的枪就开了,我看得出来,你不常用枪,手抖,所以还是帮你拿着吧——你还别说,你男朋友挺烈的,又滑又有力。   曼妮说好,你跟我来。   她抬着枪,一直指着我,让我跟着她一路走到了卧室里面的卫生间,当她将帘子拉开来的时候,我瞧见那浴缸里面,躺着一具灰白色的骸骨。   骸骨之上布满了水草和淤泥,里面甚至还有虫子爬来爬去……   好吧,我恨透了浴缸!   瞧见浴缸里面躺着的那玩意,我汗颜,说这不会是你从那水眼里面挖出来的吧?   曼妮点头,说是,为了把这骸骨完整的捞起来,我花了三个月学习潜水,然后又部署了一个多月,才将它给弄出来,甚至为了它特意在这里买了一套房子来安置……   我听在耳里,只有在心中狂呼:“尼玛,有钱人怎么都这么任性啊?”   啊、啊、啊、啊……   曼妮没有理会我的情绪,而是平静地指着我的额头,说既然你愿意配合,那你就躺进浴缸里面去吧。   躺进浴缸,然后骸骨附灵,将我给掐死,把我填入水眼里,这样子它就可以解脱了,再然后找到那种刚死不久的身体,便可以还阳……   这一套流程,我又不是不知道。   毕竟,现在的我,比他们这帮半调子要专业的多。   我点了点头,不过还是劝了一句,说姑娘,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说,其实还阳的话呢,未必需要用人来替死,我有很多方法,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曼妮漫无表情地动了动手枪,说过去,躺下来吧。   我没有再说话了。   看得出来,一个女人一旦陷入了爱情的漩涡里,当真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得出来的,而且她似乎还把自己给感动了,浑然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违法的事情。   我微笑,说好。   我在曼妮手枪的指着下,朝着浴缸那里走了过去,因为卫生间到底还是有些狭窄的缘故,我们两人正好错肩而过。   就在那一瞬间,筹谋许久的我身子微微一晃,然后骤然发力,使劲儿一拍。   曼妮握得紧紧的手枪给我一下子就拍到了浴缸里去,她惊慌失措地尖叫了一声,想要扑过去捡起,结果被我一把给按在了马桶上面。   曼妮发疯一眼地挣扎,好像要张嘴来咬我,结果还是被我给稳稳按住了。   过来好一会儿,她才放弃了挣扎,抬起头来,问我到底想要怎么样,我望着她的眼睛,说你刚刚想让我去死,现在又来问我想要对你怎么样,说得好奇怪哦。   曼妮一下子转变了态度,哭了,说求求你,不要伤害他……   我知道她在指什么,将右手上不断挣扎的那玩意给拿到她的面前来,瞧见这像虫子一样不断游动的家伙扭动着,轻拂着曼妮的脸,忍不住说道:“我刚才说过,我其实有很多办法可以帮助你们的。”   曼妮眼睛一亮,说好啊,你有什么办法,快说出来,你放心,钱不是问题。   我右手猛然一捏,十三层大散手的夺阴手猛然发作,那一团鼻涕虫般的玩意拼命挣扎了一番,最终灰飞烟灭。   我站了起来,拍了拍手,淡淡地说道:“可是,如你一样,我也不想给你们机会——好了,这不是一个愉快的夜晚,但还是祝你晚安。”   说完这句话,我不顾失魂落魄的曼妮,潇洒地转身离去。   当我走出房门儿的时候,听到浴室里传来一道声嘶力竭地尖叫声,响彻了整个楼层。   那天我觉得自己潇洒无比,将小人物的逆袭展现得痛快淋漓,然而到了第二天,我方才感觉到后悔,因为天还没有亮,我就接到呆呆电话,他问我是不是犯了什么事情,怎么会有警察找到他,询问我租房的地址呢?
第五章 栽赃陷害   听到呆呆的电话,我整个人都懵住了。   等等,什么情况?   警察为什么会找我,难道是因为昨天的事情?   只是,我昨天根本就没有对曼妮做什么事情啊,若是追究起来,那娘们非法持有枪支,找的人应该是她而不是我吧?   难道……那大小姐气愤不过,跟着自己的初恋小情人殉情自杀了,才使得警察找到我?   可我什么也没有干啊,他们不会是根据监控,以为是我杀的人吧?   我当时就不淡定了,随手扯了几件随身的衣服、重要的东西和钱物,装到了一个背包里,坐在窗口里想了一会儿,考虑到底是投案自首、解释清楚,还是趁着人还没有来,我先溜之大吉。   我翻了翻地摊上十块钱买来的钱包,将里面的身份证给抽出来,最终还是决定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不为别的,主要的问题就是我,身上有一屁股的屎没擦干净呢。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如果束手就擒的话,那就实在是太过于被动了,别人想要拿捏我,轻而易举。   我至今都还记得在广南的时候,那个叫做罗金龙的家伙。   这个世界好人很多,但只要有一个像罗金龙这样的坏蛋,我就绝对会死在那监牢里面。   此地不宜久留。   想好了这事儿,我快步走到房门前,刚刚要推开房门,突然间听到楼道里有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朝着我这边传了过来。   有情况!   我后背的寒毛在一瞬间就竖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将房门给反锁,然后溜到了窗子边来。   我租住的这房子是七八十年代的老式筒子楼,总共六层楼,我住第三楼,窗外是杂院,再过去就是七拐八弯的老城区,凭着我的手段,七八个人未必能够追得上我。   很快,门那边就有声音传来过来,我也翻上了窗台,将自己吊在了窗棂子外,这时我听到一个人低声喊道:“门被反锁了,怎么办?”   立刻有人做了结论:“撞开!刘所下了死命令,这案子涉枪了,一定要把他给拿住!”   话音刚落,就有老皮鞋踹门的声音,我没有再停留,而是用手抠着墙砖,借助着楼下的空调外墙箱体,两个借力反跳,最后落了地,沿着墙根走了一段时间,瞧见窗口那里有人伸出头来四处望,没有犹豫,转身借着拐角处离开了去。   我在这一带生活了两三个月,地形还是熟的,捡着人少的地方走。   我一边走,一边把呆呆淘汰下来给我的手机给关了机,然后将里面的卡给取了出来。   我有点担心呆呆,他刚才打过来的电话,其实有点儿通风报信的意思了,如果是被人抓到了痛脚,还挺难缠。   足足走了两个多街区,我方才停下了脚步,走到附近的小卖铺,买了一包烟。   我连着抽了两根烟,冷静了一下心情,最终还是决定先探寻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判断一下事态的严重情况,再做决定,而不是如同一只惊弓之鸟一般,仓皇远走。   想好计划的我进了附近的一个网吧,直接走到厕所里去,把单间厕所的门给关上。   在确定左右无人之后,我对着镜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丹田发力,一股气凝聚脸上,开始凝练出了南海龟蛇技来。   黄胖子当初在我对他说起教他南海龟蛇技的时候,心法怒放,并不是没有理由,南海龟蛇技并非只是纯搏击制敌的手段,倘若说玄武金刚劫是修行硬气功的不二法门,而十三层大散手则是搏击总纲,那么能干让被命名为“南海”的龟蛇技则显得复杂许多,正如同它的名字一般,攻守兼备,而且还兼具了许多妙法。   蛇最擅长的,不是攻击,不是爬行,而是伪装。   龟最擅长的,则是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坚若磐石。   南海龟蛇技中有一门手段,可以通过对于气的运用,让自己的脸型有一定的改变,有点儿类似于传说中的易容术,不过却没有那般神奇,可以完全变一个人,而是让人的局部发生改变。   我让自己的脸变得僵硬,慢慢的,模样就变得方正许多,再然后,我摸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将自己的头发给倒腾了一下,再换了一身新买的衣服。   几分钟之后,我已经变了一个模样,就算是呆呆在我面前,恐怕也要瞄许久,方才能够确定是我。   我出了网吧,在附近的小摊上面花了十块钱,买了一副黑框的平光镜。   一切准备妥当,我开始朝着曼妮跟我说的公司走去。   我首先要确定的,是曼妮到底死了没有。   曼妮家里的公司是她昨天用工作职位诱惑我的时候说出口的,我来到附近之后,并不急着直接闯入里面,而是在附近吃了个早餐,仔细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想了清楚,然后找到一个电话亭,先是打114查到了公司电话,然后按照曼妮所属的部门打过去,装作是客户来电,找曼妮通话。   接到电话的是前台,她告诉我叶经理今天没有来上班,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她可以帮我转接给相关业务的部门负责人。   我多问了一句,说想知道曼妮的个人电话,那前台有些警觉地问起我的身份来。   我用供应商的身份敷衍过去,挂了电话之后,多少还是有些觉得不安。   前台这么警觉,难道是得到了提前的交代?   我一头雾水,决定立刻转移地方,去昨天那里的酒店式公寓蹲守。   然而当我到达那儿的时候,却发现附近有人在周围晃动,一开始我并没有怎么警戒,然而当瞧见这些人的眼睛时不时地往周围扫动的时候,就知道这儿一定是给人监控起来了。   我的想法又落空了,时至如今,还是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想到这里,我决定不再停留,免得被人守株待兔,于是坐车离开了江北,到了河对岸的峡口,这才找了一处公共电话,打给了呆呆,问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的呆呆在听到了我的声音之后,声量立刻放低了几度,低声对我说警方接到报案,说你持枪抢劫昨天那个叫做曼妮的妞,后来找你核实的时候,你又没在,定性是畏罪潜逃——王二,你什么情况啊,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我气得肺炸,说妈蛋,是不是真的你特么的不知道啊,昨天要不是你在旁边一直怂恿,我怎么会摊上这么一桩事?   呆呆跟我这几个月来,彼此也算是熟悉,说那别人警察找你核对的时候,你跑什么?   我懒得跟他解释,说呆呆,这会哥们是给那臭女人给坑了,我现在得离开渝城了,你若是觉得咱兄弟情义还在,就不要告诉警察我给你打过电话,别人问你也不要承认,懂不?   呆呆在那边答应,说王二,亲不亲一家人,这事儿我咋能不知道呢?   我挂了电话,摸了摸鼻子,觉得一股邪火蹭蹭蹭地往外冒出来,止都止不住——老子这是阴沟里翻了船,一个我随手捏爆的小鬼,一个卖弄风骚的娘们,居然就把我给诬陷了去。   这口气,让我怎么能够咽得下?   古人有句老话,叫做“侠以武犯禁”,说的意思呢,就是寻常人的话,要啥没啥,遇到委屈就只有自己憋着,信信佛教,接受教化,然而人但凡有点儿武力,火气就压不下来,总是有种铤而走险的想法,挑战权威。   现在的我,其实也有点儿那种倾向。   要晓得我这些天来不断地修行,基本上已经将那盘蛇祖丹给熔炼了七七八八,自感也算是个人物了,哪里忍得下这口气?   我该遁走,还是留在这儿?   沉思许久,我终究还是决定暂且离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现在情况复杂,风口浪尖的,留在这里实在是不理智,等我回过头来,分分钟解决这诬陷我的娘们。   想到这里,我没有再多停留,决定前往附近的长途汽车站,买张票离开。   至于去哪里,我暂时还没有想好,不过我身上有两千多的现钱,跑路的话,倒也还算是凑活。   我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长途汽车站,在售票口处琢磨着准备前往哪儿避难,正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心跳,下意识地走到拐角,余光处往后面瞄了一眼,瞧见有两个明显就是混子的家伙不自然地转过了头去。   而在他们旁边,有一个带着大金链子的家伙一边看着我,一边打电话。   这些人是巧合呢,还是有意的?   我心中一跳,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才发现因为我没有保持行气,伪装已经没有了,慌忙朝着附近的公共厕所那边溜去,没想到我刚刚进了里面,立刻涌来了几个人,将我给团团围住。   我往后退了一步,望着这帮人,沉声说兄弟们,怎么个意思?   先前打电话的那个大金链子冲着我咧嘴一笑,说兄弟,我们四爷有事找你,识趣的话,跟我们走一趟吧。   四爷?
第六章 到底是新手   四爷?   在听到这几个人口中的称号时,我的心中猛然一跳,一下子就想到了曼妮口中的那个四叔。   五六年前,曼妮的那个四叔就能够随随便便把一个重点高中的学生给栽了荷花,如果这几年他没有折腾进监牢里面去的话,应该也能够配得上这个“四爷”的名号了。   我对于黑道的概念所知不多,不过之前在江城工作的时候,无聊时逛天涯,看过孔二狗的《黑道风云二十年》,多少也有一些概念,知道虽然流氓混混们也是有地盘、分山头的,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彼此都有联系。   有的时候,坐得住的大哥一句话,比警察还要好使。   瞧见这帮人的模样,我就知道此刻的我当真是倒了血霉,黑道白道都在通缉。   这是不给人活路走了啊!   望着这四五个把我堵在厕所门口的地头蛇,我越发地感觉到心中堵得慌。   正所谓“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我为了避免冲突,一再退让,然而那叫做曼妮的娘们却像条疯狗一样,不但报警,栽赃陷害我,诬告我持枪伤人,而且还通过她四叔的关系,召集整个渝城黑道的力量过来,在车站路口这些地方围追堵截,明摆着就是不给我活路。   可是你们这帮家伙可想过,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咬人,你们真的做得这么绝,就不怕我反击么?   老子王明真的就是面团儿,任人拿捏么?   我憋着火,冷笑,然后对着大金链子说什么四爷,我不认识,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大金链子脸一垮,说连四爷你都不认识,还敢在这道上混?   我说我不是道上混的,我正正经经一良民,你们别在这里围着我啊,不然我就报警了,知道不?   “报警?”   大金链子和他身边的小兄弟哈哈大笑,那几人往前走几步,将我给团团围住,然后得意洋洋地说道:“到了我陆勇陆大牙的地头,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哪里来的乡巴佬,还跟我说报警,你给我报一个试试?”   我往外面看去,瞧见门口虽然有人在围观,不过却被外面的混子给拦住,三言两语就赶走了。   我想起刚才大金链子拿起手机打电话的情形,知道不能在这里久待,因为我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就会有更多的人过来。   想到这里,我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直接箭步前攻,一拳擂在了对方的胸口。   黑虎掏心。   这是最简单的手法,跟街头混混打架一个德性,不过对方显然都是有防备的,就在我身子动了的那一刹那,立刻就有人从袖子里滑落出刀片或者匕首之类的东西,朝着我的这边戳来。   而那大金链子,则有几分眼色,没有跟我缠斗,而是朝着后方退了过去。   我进入修行界虽然没有几个月,不过到底还是起点高,又时时处于危机状态,所以对于打架斗殴这件事情娴熟得很,当下一个回云手,将加诸于我身上的诸般攻击都给一扫而空,紧接着就是飞起一脚踹了出去。   我憋屈太久,出手也就狠了一些,那一脚尖正好踹中了大金链子的肚子,他整个人直接“哎哟”一声,倒飞了出去。   我一招得手,信心倍增,知道这帮家伙,不过是帮忙找人的喽啰,没有什么本事,于是仗着自己的身手,把他们给打翻到底,有一人甚至给我直接扔进了尿槽里去。   我将这帮家伙打得落花流水,气呼呼地冲出来,那大金链子刚好爬起来,瞧见我冲出,顿时就是慌张地大声一叫。   他这一叫唤,旁边突然跑来两个穿制服的人,不知道是警察,还是汽车站的工作人员。   这两人伸出手中的警棍,朝着我这边喊了两声。   我这个时候,最怕的就是官面上的人物,打又打不得,讲也讲不了理,就没有顾得上面前的这大金链子,转身就跑开了去。   我从公厕旁边的铁栅栏翻身而过,甩开了身后的一帮人,在附近快步跑了十几分钟,突然间听到身后有摩托车的轰鸣声,回头一看,却有几人骑着摩托追了上来。   这帮人,也太嚣张了吧?   我满腹怨气,知道走正常的路线,应该是离不开渝城了,这帮人黑白两道都有关系,不管我去哪儿,应该都会被瞧见,心中不由得发了狠,转身朝着那陡坡处跑了过去,甩开那帮家伙,我找到了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把身上的衣服换了下来,然后用南海龟蛇技将脸给弄得方正,也不跑了,找了个地方填饱肚子,然后搭车返回了江北来。   我本来都已经放弃了报复,准备安然离开,但是曼妮的做法,却让我作出了不再回避的决定。   你要跟老子刚,老子就陪你刚到底,刚到你哭,刚到你想回家找妈妈。   匹夫一怒,血溅三尺。   我在江北找了一个小旅馆住着,这种小旅馆的好处在于便宜,而且不用身份证。   登记的时候,跟前台小妹聊聊天,随便抱一个名字上去,基本上就可以搞定了。   我从来不信奉什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种话儿,之所以潜回这里来,就是想要给那帮无法无天的家伙一点儿颜色瞧瞧。   不给这帮人一点儿教训,他们还真的能够把天都给捅破了。   事实上,一个人在这小旅馆里睡着,听到隔壁房间吱吱呀呀的床响和女士们忍耐不住的闷哼声,我也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不是别的缘故,而是因为恐惧。   谁都不是天生下来就跟电影里面的零零七一样,是做特务的料,更没有人天生就是冷血杀手。   电视剧《士兵突击》里的许三多,那么一根筋儿愣的娃子,在杀了那女毒贩之后,还精神恍惚许久,差一点儿就退伍了呢。   我要说不害怕,那绝对是假的。   但是在职场上混了那么久的我,还明白另外一个道理,那就是恐惧是属于弱者的,你表现得越懦弱,就越会有人骑到你的头上来,如果不展示一下拳头,说不定下一刻,你就会被人给吞到肚子里去。   我睡觉的时候,紧紧地握着鲲鹏石,临睡前,我轻轻说一句:“师父,请赐给我勇气和力量吧。”   是的,我不想一辈子懦弱下去。   我在小旅馆里一直待着,白天的时候出去踩点望风,找寻曼妮的踪迹,夜里回来的时候,跟小米儿玩一会儿,就加倍勤奋地修行。   我知道此刻我唯一能够凭借的,就是师父传给我的一身本事。   我以为自己就要一直等待下去,然而皇天不负有心人,在第六天的时候,曼妮终于露面了。   大概是判断我极有可能已经潜逃离开了渝城,曼妮消失许久之后,终于又在公司露了面,她处理完了这些天来积攒下来的工作,一直忙到了晚上时分,然后在司机的接送下,一路来到了江北嘴处的豪宅小区里。   我在远处观察,确定了车子进入了哪一栋别墅之后,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在附近一直踩点观察。   大概到了凌晨十二点的时候,我方才翻过围墙,朝着曼妮落脚的别墅摸去。   整个过程我紧张无比,因为我不确定是否绕过了每一个监控器镜头,然而当瞧见了曼妮家的那栋别墅时,我的整个人却一下子就变得松弛了起来。   仇恨能够让人战胜恐惧,以及一切忐忑不安的情绪。   我来到了曼妮住的别墅后院,发现这地方还很宽敞,搞得像美国人的庭院一样,花团锦簇的,我翻过院墙,来到后门这里,用力拧了一下,发现没锁,于是就悄悄地走了进去。   穿过几个房间,我瞧了一眼客厅,发现灯亮着,却没有人在,我等了半分钟,瞧见曼妮裹着浴巾,从东侧的卫生间里走了出来。   我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身影,所以曼妮一出现,就瞧见了我。   我冲着她咧嘴一笑,说好久不见。   我说得无比淡然,心中却充满了得意,因为我马上就会让这个毒蝎心肠的小娘们知道得罪我的厉害,然而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那曼妮居然并没有太过于惊讶,而是朝着我点了点头,说对,有一个星期了吧,真奇怪你怎么现在才找到我这里来。   她的话让我生出了一阵莫名的冷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说哦,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诬陷我么?   曼妮冷冷地望着我,说你杀了我的爱人,毁了我所有的一切,难道我应该感谢你么?   我哈哈一笑,说真搞笑,你居然会把一个死了五年多的恶鬼当成爱人,你到底是得有多蠢?你这臭女人,你可知道,诬陷别人,是会下阿鼻地狱的么?   曼妮突然笑了,她的笑颜如花,吃吃地说道:“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寒声说:“杀了你!”   曼妮拍了拍手,平淡地说道:“是么?”   话音刚落,我感觉整个房子突然就是一阵摇晃,漫天的冷风铺天盖地地吹拂而来。
第七章 不好啦王明要生孩子啦   我感觉天旋地也转,那一股阴风刮得我浑身直打哆嗦,仿佛直入骨子里面的阴寒,将我一下子给冻僵了一般。   我心中暗道不好,下意识地弓身而起,一股气息从丹田中升腾而出,那玄武金刚劫疯狂运转,将这能够冻彻骨头的寒意给抵御在外。   与寻常的“金钟罩”、“铁布衫”所不同,玄武金刚劫之所以命名为一个“劫”字,意图表达就是越打熬,越能够让人从而得到成长,一劫就是一次磨练,人方才能够在这种劫难之中成长。   所以它比起死扛的硬气功来说,还要多出一份顽强不屈的拼搏之意。   当气行全身的时候,我的浑身一阵灼热,再也不惧寒冷。   我的背靠住了墙,这时才发现刚才我潜入进来的后门处,多了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妇人。   这妇人的整张脸都好像是平的,眼睛、鼻子、嘴巴,这些但凡有棱角的五官都好像被人用熨斗给烫过了一样,眼珠子全部都是白色,让人瞧上一眼,都感觉到心脏不停地收缩。   不好,曼妮这小娘们居然用自己为香饵,在这里做了埋伏。   我下意识地摸出了自己从地摊上买来的山寨军刀,那中年妇人瞧见了我的动作,不由得嗤之以鼻,阴冷冷地笑了笑。   她不笑还好,一笑比鬼都难看。   我整个人都忐忑了,不过却强按着紧张的心情,望着曼妮,说好哇,居然知道找帮手了,你既然这么有本事,又何必没事来算计我呢?   曼妮瞧了那中年妇人一眼,胆气似乎足了一些,往前站了一步,对我说:“若不是你将我男朋友给灭了,我又如何知道他在水底,还有一个干妈在?干妈告诉我,说水眼之中,还留有我男朋友的一丝残魂,只要将你给拿下,他还是可以重新回来,陪伴我的……”   我哈哈冷笑,说算了吧那小鬼都已经被我给掐死了,怎么可能还有残魂?这鬼婆娘是在骗你的,你还真的相信?   曼妮听到,一愣,说怎么可能,干妈,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为了爱情陷入疯狂的曼妮此刻又蠢得让我一阵心塞,而当她朝着我身后望了过去的时候,那中年妇人却倏然一下,出现在了她的身边,将嘴附在曼妮的耳垂上,发出了一声怪笑来。   当然了,干妈怎么会骗你呢?   这声音在半空中回荡着,让人浑身阴寒,而下一秒,中年妇人居然就很直接走进了曼妮的身子离去。   这小娘们浑身一阵颤抖,过了几秒钟之后,回复了正常,抬头看向了我,开口招呼道:“看得出来,你身上有些修为,是哪家的子弟?”   与刚才的曼妮不同,这人的语气一瞬间就变得成熟起来,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而且让人心惊的是,这话语是二重奏,就是两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的。   与此同时,曼妮的眼睛发出了一阵血一般的红光。   我没有回答,而是望着面前的这个女人,试探着问道:“这就是阴灵上身?”   红眼睛的曼妮冷笑了一声,说这不是废话么,我听曼妮说你有点儿手段,伸手就把我那废物徒弟给一把捏死了,我若是不防着你一点,说不定也给你小子乘乱翻了身,那可不好了。   我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一边用余光打量退路,一边拱手问道:“怎么称呼?”   女人落落大方,平静地点头说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长江鸭嘴湾鬼母是也……”   鸭嘴湾鬼母?   大姐,咱能不能取一个响亮点儿的名字啊?   鸭嘴湾是什么鬼,你看别人都是什么骊山老母、无生老母,咱要是没有条件,渝城市内这么多山,南山,照母山,缙云山,歌乐山,龙脊山你随便选一个都成了,鸭嘴湾什么的,听着感觉就像养鸭子的专业户啊?   我心中一阵恶寒,却不得不保持清醒,拱手,说见过鬼母,在下南海一脉王明。   南海一脉?   鸭嘴湾鬼母愣了一下,说等等,你说你是南海一脉?   我说对,有何见教?   鸭嘴湾鬼母摇了摇头,说倒也没有什么见教,只是奇怪,若说阁下是茅山龙虎青城山,或者说老君洞、秀山、圆觉之类的地方道场,老身倒也还算是识得一二,这南海一脉是什么来历?   呃?   师父啊师父,你不是说俺们南海一脉名扬天下,有着如雷贯耳的江湖地位么,怎么没有一个人听过啊?   自个儿过家家么?   曼妮,哦,不,鸭嘴湾鬼母瞧出了我的囧境,不由得一乐,说原来是个半调子出身的小杂皮,你应该是被当做鼎炉,然后逃出来的吧?让我看看,你肚子里面,到底藏着些什么……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这才发现根本就退无可退了。   而这个时候,鸭嘴湾鬼母陡然间一阵尖叫,我感觉耳朵一阵轰鸣,两眼发晕,而她则惊声叫道:“天啊、天啊,我这是中大奖了么?我看到了什么,鬼母冥魂,哦哦哦……有着这东西,我就可以解脱,再世为人了,天啊,我要疯了,我那死鬼徒弟真的太有眼光了,居然找到了这么一个宝贝……”   我听到对方一口就叫出了“蛊胎”的道家说法,心中陡然一跳,知道对方是个识货的人,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逃。   我刚刚跑到客厅的门口,那鸭嘴湾鬼母一下子挡在了我的面前,冲着我寒声笑道:“别走啊,小哥。”   我毫不犹豫地挥手,拿着那山寨军刀朝她刺去。   唰!   鸭嘴湾鬼母以超出我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奋力挣扎,甚至用上了南海龟蛇技,然而力量终究还是欠了一点儿,给这女人一下就按到了墙上去。   她的脸上有青色的细筋浮现,一双眼睛宛如鲜血流溢,我心中猛然一慌……   大姐,你是准备对我壁咚么?   鸭嘴湾鬼母的嘴裂了开来,伸出另一只手,对我嘿然笑道:“我说最近渝城的地面上不太平,来了那么多的过江龙呢,原来是因为你小子。按理说,我应该再养你两月,让你肚子里的鬼母冥魂瓜熟蒂落,不过现在不行了,我若是不下手,就便宜了别人。不过你放心,我有一门功法,叫做催灵圣手,就这么轻轻一拍,你肚子里面的宝宝,就呱啦啦出来了,而我呢,则可以投胎而入,成就新的人生……”   我冲着她大叫,说你疯了?   她点头,说是,我是疯了,你这玩意简直就是让人疯狂啊,乖乖,不要反抗,很快就会好的,我会记住你的,宝贝,你死后,我定当厚葬你……   啪!   说完话,她朝着我的肚子,猛然拍了一掌。   啊!   我感觉整个人都为之一震,有一股强大的阴灵之力灌注到了肚子里,使得我的肚子翻江倒海,原本十分安静的蛊胎顿时就开始跃跃欲试起来。   是准备出来了么?   从哪儿出来?   我顿时就慌了,然而被鸭嘴湾鬼母给死死按着,却一点儿都动弹不得。   放手啊……   我憋尽了全身的气力,整个人都几乎崩溃了,想着蛊胎马上就要出来,然后被这鬼东西给夺灵,不但是我活不成,就连小米儿也难逃一劫,我就痛苦得难以表达。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那鸭嘴湾鬼母陡然一叫,说啊,这是什么玩意?   我低头一看,却见我脖子上面的鲲鹏石突然间冒出一道金光,朝着前方刺去,那女人下意识地往后面退了两步,而我的耳边则传来师父久违的声音:“快走,别回头!”   啊!   我脱离了对方的控制,激动万分,遵着师父的话,头也不回地就朝着后门撞了出去,然后纵身放过了院墙。   我这边刚刚一落地,突然间就听到侧面有人低呼:“人在这里,快过来!”   我操,什么情况,怎么一下子就来了这么多人?   我不敢仔细探究,头也不回地朝着小区外面奔跑,不断有人从黑暗中狂奔而出,朝着而我这边追了过来,我不知道追我的人,到底是小区的保安,还是别有用心者,一路狂奔,离开了小区,沿着江北的堤坝狂奔。   我跑了十几分钟,突然间瞧见前方又有一伙人迎面而来,心中一凉,毫不犹豫地翻下了堤坝,跳到了江边滩涂。   在翻身下去的那一刻,我余光处瞧见了一个人。   一个久未谋面的家伙。   莽山黑袍人。   我浑身一阵发凉,知道这一回我可算是落到了大圈套里去了,左右一望,没有任何犹豫,朝着滚滚江水里就是飞身一跃。   咕咚!   我掉入了江水里,顺着江水朝着下游飞速滑动而去。   落入水中的我尽量地潜水下去,不让人瞧见我的踪迹,一路下游,然后开始尝试着运用起南海传承的御水术,让自己能够在水底里潜得更久。   一开始却是很憋闷,然而到了极限的时候,我却反而熟练起来。   就在我刚刚领悟了一点儿御水术时,突然间,我的肚子开始剧烈的疼痛了起来,好像有东西准备往外挣脱一般。   啊,不好了,不好了,我王明要生孩子了?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第八章 蛊胎出世   我这肚子一阵翻滚疼痛,立刻就不能专心研习御水术了,大量的江水和泥沙灌涌进了我的口鼻处,原本勉强维持的内循环顿时冰消瓦解。   我呛得头昏眼花,下意识地往江面上浮了过去。   啊……   当我的脑袋浮出江水,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陶醉了,感觉这世间最美的事情,不过就是惬意地呼吸着这空气,然后还活着。   就在我吐出口中污浊的江水,肺部舒张的时候,我的肚子又是一阵痛。   以前只是偶尔翻一下身子的蛊胎,开始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她似乎在跟我身体里面的肠子或者五脏六腑在争夺生存空间,又或者想找到一个出口一般,不断地翻动着,那种动作传递到我的身上,就是一种难以释怀的剧痛。   说实话,自从修行以来,我对于痛觉的承受能力已经不知道提高了多少倍,但是此时此刻的疼痛,却让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可是我不能叫,因为这样子会引来注意。   于是我只能使劲儿地咬着牙。   咬得牙槽格格响。   就在我感觉就要忍耐不住了的时候,突然间江面上有一道强光朝着我这边扫过,继而聚焦到了我的头上来,紧接着我听到有“嘟、嘟、嘟”的马达声,还有人兴奋地高声喊道:“在那儿,那里有一个人头,应该就是那小子?”   我顺着强光射来的地方瞧了过去,看见有人居然乘坐着机动船,朝着我这边追了过来。   天啊,这帮狗日的,你们准备要不要那么充分啊?   我不敢再在江面上久留,再一次深呼吸,然后沉落到了江面下去。   这一次比之前闭得更久,我发现御水术这种东西,只有在水中逼到了绝境里,修行起来方才会快捷。   就跟教会一个人游泳,就把他给丢进水里去是一个道理。   然而御水术的进步,并不能我好过多少,腹中的蛊胎开始不断翻腾起来,每一次的抽动,都能够让我疼痛得几乎昏迷过去。   我的手脚开始发麻,整个身子都变得僵直,虽然还是机械地朝着旁边滑动,但是我却有一种放弃的心情浮现。   几个月之前,罗平就告诉过我,蛊胎诞生之日,就是我的死亡之期。   那如何能够阻止她生下来呢?   又或者我如何才能够在这个尚且留念的世界里生存下去?   这个问题在我知道蛊胎这件事情之后,一直都在追寻着它的答案,但是为了知晓这个答案,我师父已然葬身于独南苗寨,倘若不是他能够寄魂于鲲鹏石,早就已经灰飞烟灭。   时值如今,我还是没有答案,本来我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去找寻,但现在看来,我已经没有了时间。   那个鸭嘴湾鬼母的一记“催灵圣手”,直接将我给逼入了绝境里去。   现在的问题并不是我在逃亡之中,无法安下心来生孩子,也不是孩子早产的话,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最关键的在于,如何生?   我堂堂一爷们,根本就没有那个器官啊,这叫我如何折腾?   我在江底里一阵潜游,为了避开后面的机动船,我没有再径直往下,而是开始斜斜地游着,然而我这边刚刚再一次形成气息内循环的时候,肚子的剧痛再一次袭来,让我几乎再一次昏死过去。   小米儿,你就不能消停一点么?   真的想跟我一起死在这里?   我心中充满了埋怨,也是心慌,结果一不小心,突然间就撞到了一根柱子,奔涌的江流冲刷着我的身体,而我则摸到了厚重的水泥。   这是桥墩子么?   黑乎乎的江水里,我在布满青苔的水泥墩子上面摸了又摸,终于确定自己应该是到达了桥下。   我没有立刻扶起来,而是沿着巨大的桥墩子绕了一个圈儿,然后在另一边浮了起来。   我瞧见远处有一艘船由远而近地徐徐靠来,上面几人用强光手电不停地在桥下搜寻,没有敢再冒头,于是摸着桥墩子往下沉去。   我在水下闭了十多分钟的气。   我静静待着,感觉到肚子已经绷到了极限,随时都有可能爆开一般,那种痛苦简直不是人所能够承受的,这种感觉让我不断生出自暴自弃的想法,想着如果给自己心脏插一刀,或许一切的痛苦都会结束。   厌世轻生的情绪,反复不断地浮现在我的心头,因为在我的意识中,死已经变得不再是那么可怕。   它反而是一种解脱。   然而我终究还是一个怕死的家伙,一直到了最后,都没有放弃治疗,憋了十几分钟,我感觉终于不能再忍受,浮现出了水面的时候,我瞧见之前追踪我的那艘船,已经走远。   瞧见那艘船的背影,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感觉肚子里面的疼痛都减轻了几分。   我抓着桥墩处的一个缺口,试图离开水面,靠在上面歇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我准备离开水中的时候,突然间双脚一紧,竟然是被什么东西给紧紧捆住,把我朝着水下拽去。   什么东西?   我下意识地一阵惊颤,双脚使劲往下蹬,却没想到那力量更加沉重,要不是我的双手抓到了桥墩的缺口处,说不定就已经被拽落进了水底里去。   到底是什么啊?   我整个人都感觉到一阵不寒而栗的恐怖,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浮现到了我的面前来。   这张脸全部都是平的,眼睛、鼻子、嘴巴……这些但凡有棱角的五官,都好像被人用熨斗给烫过了一样,眼珠子全部都是白色,鸭嘴湾鬼母!   这鬼东西怎么一下子就追上来了?   我一阵心惊胆战,不过随后就想起了之前的情况来,一只手抓住桥墩,另外一只手,则化作一道影子,夺阴劲陡然激发,朝着前方拍去。   那鸭嘴湾鬼母应该是想要附身于我,然而却没有想到我竟然会这么快地反应过来,被我一下子就给拍到了。   咄!   夺阴手一出,那中年妇人的整个身子立刻一阵扭曲,而我脚下拉拽的力量就变轻了许多,我放开手,整个人沉入水中,使劲儿拉扯,方才发现这些东西,居然是水草。   对了,对了,那鸭嘴湾鬼母如果是阴灵的话,她想要拿捏我,必然需要借助一些媒介。   她不能直接对我下手。   想到这儿,我心中放宽了一些,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朝着附近的岸上游了过去。   我不知道那鸭嘴湾鬼母到底有多久缓过来,所以游得无比迅捷,超常发挥,好像没有用多久,我就已经爬到了那江边的滩涂上去。   当我准备爬起来的时候,我瞧见前方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莽山黑袍人。   他抱着胳膊,优哉游哉地等待着我,仿佛早就预测到了我会从这里爬出来的一般。   当瞧见这个家伙的时候,我的心中其实有些绝望了。   腹中剧烈的疼痛让我几乎放弃了思考,没有任何犹豫地就朝着黑袍人冲了上去,试图凭借着我这些日子以来学到的手段,将这个家伙给打到。   然而我终究还是太过于高估自己的实力了,当冲到跟前来的时候,那人陡然间飞起一脚,踹在了我的肚子上。   啊……   剧烈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叫了起来,而我的身子则腾空而起,倒飞了回去,重重地跌倒在了滩涂江水间。   当我在落地的那一刻,许多水草从江水里伸了出来,将我的手脚给紧紧缠住。   鸭嘴湾鬼母踏浪而来,脚踩在了我的脑袋上,毫不留情地踩着,然后遥遥地望向了不远处的黑袍人。   两人对望,良久,黑袍人开口说道:“鬼母,这鬼母冥魂最早是我看上的,你不要跟我抢,不然我黄溯可是六亲不认的……”   鸭嘴湾鬼母踩着我的头,面无表情,过了许久,方才有一股沙哑的声音从水中传来:“不行。”   这黑袍人,叫做黄溯?   鸭嘴湾鬼母简单的话语让黄溯羞恼至极,他似乎朝着鸭嘴湾鬼母吼了一句,又仿佛在表达最早是他看上的我之类的话语。   之所以这般模糊,是因为我整个人已经完全不行了。   痛!   我的肚子就好像是被吹涨到了极致的气球,只缺一点点,就要爆炸了。   我半躺在江水中,水草将我给捆得结结实实,然后听着两个枭雄一般的人物在争夺我,不由觉得可笑。   我开始回忆起了自己短暂的一生来。   我试图用回忆,来消除那疼到了极致的痛苦,我甚至在想我的母亲,当年生我下来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如我一般的疼痛,我好像置身事外了一般,甚至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已经往天上飘去……   要死了么?   疼痛欲死的我突然间,感觉到身子猛然弓起,浑身颤抖不停,而翻滚不休的蛊胎却停住了,一动不动。   紧接着,我隐约间,能够瞧见自己的肚子那儿,有一只小手伸了出来。   肚子上那强烈地撕裂感让我一瞬间几乎都要昏死过去,而就在这个时候,我耳边听到了一声尖厉的婴啼。   呜哇哇……
第九章 老王妈妈   呜、哇、哇……   我整个人都疼得快要昏死过去,然而这一声破天荒的婴儿啼哭声,却又将我给拉回了现实之中来。   刚才几乎要撑爆了的肚皮,现在终于可以轻松了一些。   因为它终于被撑爆了!   剧烈的撕裂感让我疼得眼冒金星,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而在这晃荡的世界里,我瞧见了有一只白白嫩嫩的手,带着污秽的鲜血,从我的肚子里剖开,平平地伸了出来。   妈的,我这个叫做剖腹产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想笑的冲动,紧接着瞧见另外一只手也从里面伸了出来。   这一只手跟之前那种小手,就完全不同,它上面有仿佛是蜥蜴或者蛇一般的鳞甲,闪烁着五光十色的光芒来。   这光芒在黑色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强大力量。   呜哇哇、呜哇哇……   哭声还在持续,而原本还在争执的黑袍人黄溯和鸭嘴湾鬼母则停止了争吵,一脸发愣地朝着我这边望了过来。   鸭嘴湾鬼母在愣了一下神之后,脚上猛然用力,将我的脑袋使劲踩向了淤泥之中,恶狠狠地厉声尖叫道:“你这个狗东西,为什么生孩子之前不提前打声招呼?你现在把她生下来,我该怎么办?”   她的计划,是准备融魂于蛊胎之中,把米儿的意识给掐灭了,取而代之。   如果蛊胎还在我的肚子里,她夺舍的成功几率就会很大,因为之前的时候,算是先天的,然而当蛊胎出生之后,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它再厉害,也没有办法融魂了,这个就是规则。   这怎么叫她能够不愤怒?   鸭嘴湾鬼母她并非实体,不过拿捏我却很轻松,脚上的力量重重下压,我大半个脑袋都沉入了淤泥之中,双耳被堵,听不到婴儿的哭声,剧烈的撕裂感和血液飞速的流逝,也让我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我要死了吧,想一想,人生还真的是有很多不甘心啊。   就在我即将陷入昏迷的时候,我瞧见有一只手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鸭嘴湾鬼母踩在我脑袋上面的脚踝。   这只手的表皮上面全部都是闪烁着诡异光芒的鳞甲,当抓住那脚踝的一瞬间,全部都变成了黑色。   黑色代表力量,也代表着深沉。   冷!   我甚至都能够瞧见一片雪白的冰霜从满是鳞甲的手掌之上蔓延出来,传递到了鸭嘴湾鬼母的脚踝上面去,那中年妇人发出了一声尖厉的叫声,这叫声从水面上传递而出,将整个空间都给震得嗡嗡直响,而原来踩在我头上的那只脚,却试图跳开去。   她在恐惧!   我能够感受得到那鸭嘴湾鬼母传递出来的恐惧,她惊声尖叫着,甩不脱黑手的把握,于是俯下身,朝着我肚子抓了过来。   啊……   这回惨叫的人是我,我感觉原本消停了一些的伤口陡然间被拉开,那鸭嘴湾鬼母把蛊胎,从我的肚子里活生生地一下子给拽了出来。   撕、拉……   我感觉自己体内的器官和肠子,被这娘们给拉得四分五裂,整个人都崩溃了,眼前一阵黑,过了好久,我方才恢复了视力,而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瞧见了那个在我肚子里待了七个多月的小东西。   那是一张湿漉漉的粉红小脸,皮肤有点儿皱,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几乎都聚成了一团,看着实在是可怜巴巴。   真的,这小娃娃谈不上好看,甚至可以算得上丑。   然而当她睁开眼睛来的时候,却是在望着我。   她直愣愣地看着我,浑然不顾拽着她双腿的鸭嘴湾鬼母,也不管这世间的万物,就这般望着我。   我与她相望,感觉好像是前辈子就认识了一般。   我甚至感觉好像回到了当初与米儿在一起的时光,在一瞬间,疼痛得快要死去的我,突然有了一种浓郁不散的幸福感。   好吧,这就是我的女儿。   我决定了,她的名字,就叫做米儿,王米儿……   尽管我此刻就要死去,但是我也没有半点儿后悔,因为她已经继承了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生意义。   女儿,你一路走下去吧,好好的……   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然而就在我即将合眼的时候,突然间有一道光芒,从米儿的眼睛之中迸射了出来,将整个空间都给照亮。   这光芒,为五彩之色。   我绷紧的身子突然一松,重重跌落在地,捆在我身上的那些水草立刻缩回了江水之中去,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瞧见了一件让我震撼心神的恐怖景象。   我的米儿,这个刚刚从我肚子里爬出来儿的小娃娃,她居然伸出手,将鸭嘴湾鬼母给举了起来。   一个刚出生的小娃娃,居然把一个成人给高高举了起来。   尽管鸭嘴湾鬼母并非实体,但是她刚才三两下就将我给弄倒,并且将我踩入淤泥之中的表现,就足以证明了她的力量,究竟有多么的强大。   然而风水轮流转,现在吃瘪的人,变成了她。   我甚至都没有瞧清楚米儿是怎么做到的。   我的心中,在这一瞬间,涌出了一种强烈地自豪感来,我在心中狂喊:“你们看到了么,看到了没有,这是我的女儿,我老王的女儿,她为她的老爸复仇了!”   被蛊胎米儿给举起来的鸭嘴湾鬼母挣扎了一番,终究无果,不由得慌了神。   她冲着不远处戒备的黑袍人黄溯惊声喊道:“姓黄的,不要看热闹了,快来救我,这小东西有古怪,她的手一抓住我,我浑身就是一点儿力气都没有,根本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我看不到黄溯的位置,却听到那家伙慢悠悠地声音传来:“刚才你还在跟我争夺此物,我为何要救你?”   鸭嘴湾鬼母一时语塞了,不过生存的压力让她没有沉默,而是冲着那边喊道:“这鬼东西生了下来,对我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你要的话,便拿走,而我鸭嘴湾鬼母还欠你一个人情,你看怎么样——啊……”   她还没有等到黑袍人黄溯的回答,就发出了一声惨叫。   在我的注视下,只见小米儿浑身一阵红光游动,紧接着双手一撕,居然把这鸭嘴湾鬼母给活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鸭嘴湾鬼母是灵体,所以撕裂过后,并没有漫天鲜血洒落出来,然而我却能够感受到一阵惊悸。   小米儿她居然直接将一个强大得让人难以想象的鬼母,给撕裂得灰飞烟灭。   这,这也太强了吧?   我之前是什么都不懂,但是拜师进入了南海一脉,方才明白一点,那就是灵体是这世间最飘忽不定的东西,它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波,而不是实质性的物质。   寻常人根本就把握不住它,而修行者即便是能够捉住,但是消灭它,却是十分的困难。   它并不如曼妮的死鬼男友那般弱小,宛如风中烛火,一吹即灭。   煌煌篝火,再怎么吹,都无济于事。   即便熄灭了,也会留有一丝火种,只要时机合适,又复有燎原之势。   可是小米儿却做到了。   不但做到了,而且还是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我这个时候,方才发现米儿的全身,半边如同人类婴儿一般娇嫩白皙,而另外半边,这是如我刚才所见到的鳞甲一般,布满了全身。   她的那些鳞甲上,不断地有光芒在闪烁。   宛如璀璨星空。   我双手撑地,勉强爬了起来,而远处的黑袍人黄溯则一脸惊骇地望着我们这边——他刚才未必不想救那鸭嘴湾鬼母,之所以没有贸然答应,是因为想着故意拿捏一下,却没想到小米儿没有给他任何考虑的时间,一把就将鬼母撕裂。   太、太凶残了吧?   他双目瞪着,到底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而这个时候,小米儿也缓缓转过头来,望向了黑袍人黄溯。   我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恐怖如大山的他,此刻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忍不住笑了。   黄溯瞧见了我的笑容,顿时就有些恼羞成怒了,想着自己堂堂一方豪雄,居然被一个刚刚出生的小东西给吓得心慌畏惧,顿时就挂不住脸了,脚一蹬,直接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他快得宛如一头猎豹,势若猛虎。   很凶!   我的心几乎都跳了出来,要知道这黄溯当初可是把老鬼都给抓到的凶人,此刻米儿又如何能够面对得了他呢?   就在黄溯冲到小米儿跟前来的时候,我的眼睛一花。   下一秒,我瞧见黄溯整个人腾空而起,像出膛的炮弹一般,朝着大江之上跌飞而去。   这、这是什么情况?   我感觉自己的眼珠子就要掉了下来,满脑子的不可思议,而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小米儿突然回转过身来,朝我伸出手双手,步履蹒跚地朝我走来。   她一边走,口中还一边含含糊糊地叫着:“妈妈、妈妈……”
第十章 爱我就请抱抱我   “mumu、mumu……”   小米儿的口音并不是很准,口中还有刚刚出生时的血沫,含含糊糊地朝着我喊,伸手向我要抱抱。   当瞧见这一幕的时候,我整个人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尽管之前有跟蛊灵小米儿相处过,但是因为她还是灵体的关系,所以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肢体上的互动。   我万万没有想到,她生下来之后,最想与我做的,就是抱抱。   爱我就请抱抱我……   我伸出了手,没想到牵扯到了腹部的伤口,一阵剧痛传来,我眼中又是一黑,感觉自己已经不行了,而这个时候小米儿已经走到了我的跟前来,扑入我的怀中。   我强忍着剧痛,一边摩挲着这娃儿的身子,一边郑重其事地告诉她,说宝宝乖,不过我不是你妈妈,我是你爹……   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就算是死了,咱也得把这事儿弄清楚。   咱可是带把儿的,不能弄混了。   可惜小东西根本就没有听进去,只是扑到了我的怀里来,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妈妈”。   我抱着刚刚出生的小米儿,她半边身子跟人类婴孩一般,细嫩无比,然而另外半边,却如同蛇或者毒虫一般,有着坚硬的鳞甲和甲壳,我手掌在上面轻轻摩挲,感觉到很强烈的颗粒感,一阵鸡皮疙瘩就蔓延到了我的背上来。   这个小小的身躯里面,到底隐藏着多少的力量,竟然让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孩,就足以面对着鸭嘴湾鬼母和莽山黑袍人两大豪雄?   我家娃,可真有出息啊……   要知道,她可还是个早产儿,要是正常出生,指不定有多厉害呢!   只可惜……   孩子,可惜你老子要死了,不能够亲眼看着你成长,当真是一件让人遗憾的事情啊。   跑吧,孩子,你赶紧跑,不要让坏人抓到你。   我心中充满了马上就要离开这人世的伤感,腹中的剧痛已经快要让我的意识模糊,而远处也传来了探照灯的光亮,我尽管没有细数,但至少有三艘机动船从江面上追了过来。   我不知道小米儿到底能不能逃脱,但是却还知道一点,老子这一回,可算是要撂倒在这里了。   妈妈、妈妈……   危机并没有消散,当江面上的船朝着这边开来的时候,小米儿的一对小手摸着我的脸,焦急地喊着,试图将我快要合上的双眼给扒开来。   我感觉自己的整个意识都快要往天上飘去,张开嘴,冲着她低声喊:“跑,快跑……”   就在我即将快要咽气的时候,突然间感觉到嘴唇一阵温热。   小米儿亲了我一口。   她用带着血沫子的小嘴在我的嘴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股极为纯粹的生命力从她那儿灌涌而来。   我几乎陷入油尽灯枯的丹田之内,顿时就有一股气息徐徐冒出。   就好像春天,嫩芽顶出了泥土。   这气息,难道就是那些人为之垂涎和争夺、诞生于混沌之中的先天之力嘛,竟然有这么神奇的功效?   在那一瞬间,我浑身的痛苦都仿佛一下子消失了,就如同浸泡在温泉里一样,然而当小米儿抬起头来,离开我的嘴唇时,我却又感觉到一阵虚弱和无力卷土重来。   刚才的,不过都是幻觉么?   我心中一滞,随即立刻想明白了,那就是小米儿到底还是因为刚刚出生的缘故,全凭天赋,本身的力量并不算厉害,所以只能短暂缓解我的伤情,并不能把我从死亡的边缘线里拉扯回来。   我拍了拍小米儿的脑袋,说走吧,不要管我了。   小米儿没有听我的话,她左右看了一眼,居然一把抓住了我的右手,然后将我拉着,小马拉大车,将我朝着岸边拖去。   她也知道那些机动船上的人,都是不怀好意的,就想着带我离开。   然而她终究没有想到一点,那就是此刻的我,根本就是一个即将要死的人了,哪里受得了这个,在江滩旁被拖了一阵,差点儿一口气没有喘匀,就直接闭过了气去。   就在我即将挂掉的时候,有一个身影从江边的机动船上飞跃而来,落在了我们前方的不远处。   那人凌空飞跃,竟然一跨便是五六十米。   天啊,这都是什么样的猛人?   那人从更远处飞跃而来,携着巨大的势能,却能够举重若轻,宛如一片羽毛般落地,在瞧见拉着我一大人的小婴孩儿时,突然笑了,哈哈哈,粗豪地说道:“鸭嘴湾小妹传讯给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忽悠我呢,没想到江湖之上,还真的出了这么一个鬼母冥魂,不错,不错,真的让人意外啊……”   这人却是一个光头大和尚,浓密的胡子和铜铃大的眼睛,虽然穿着件旧夹克,但头顶的戒疤和胸口挂着的骷髅佛珠,却还是让人能清楚他的身份。   佛家讲究慈悲,不过这人未必就是真心修佛之人。   因为除了《西游记》里面的沙和尚,我从来没有瞧见这世上有哪个和尚会弄一串根雕的骷髅头佛珠,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能够做出这样惊世骇俗之事的人,从来都是性格极为突出、桀骜不驯的家伙。   这个时候的我,已经完全没有说话的气力了,而那人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和小米儿,缓缓走过来的时候,小米儿也感受大了极大的威胁,没有二话,直接冲了上去。   她想像解决黑袍人黄溯一样,把这大和尚给解决。   然而我却并不认为她能够办到。   用兵器来比较的话,倘若那莽山黑袍人是手枪,而这个大和尚给我的感觉,就直接是一门钢炮。   根本就不是一个等级。   此时此刻的我,别的气力都没有了,但是通过炁场来分辨对手高低的概念,却还是有的。   小米儿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那大和尚撞了过去。   而那大和尚则将双手一摆,竟然化作了那千手观音的架势,凭空伸出了七八只手掌来,朝着前面不断地拍打,将小米儿给一一应了下来。   他的手段温和,严丝合缝,无论小米儿怎么撞击,都不能破开他的防备。   他似乎并不着急着进攻,而是如同捉老鼠的猫一般,更多的还是在于一个调戏,或者说是想瞧一下传说中的鬼母冥魂,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不过即便如此,也在我心中留下了一种高高在上的形象来。   我的心沉落谷底……   我甚至开始怨起了小米儿来,她若是抛下我这个将死之人,或许根本就不会被人给追上,也不会两个人一起挂在这里。   一想起小米儿即将要被人丢进鼎炉里,练成丹药,我的心就是一阵疼痛。   这不应该是她的结局。   一股无可奈何的屈辱感从我的心中油然而生,而这时小米儿也被那大和尚的一巴掌给拍到在地,翻腾了半天,终究还是无力,爬到了我的怀里来,死死地抓着我。   大和尚走到了我的跟前来,看了我一眼,诧异地说道:“哎呀,你就是生出鬼母冥魂的那人吧,咋地,还没死?”   我虚弱地点头,说快了。   大和尚笑了笑,说好,感谢你生出了这么一个可爱的小东西来,以后她就由我来带了,你有什么遗言么?   我摇头,说没有,不过想问问佛爷,你打算怎么处理米儿?   米儿?   大和尚皱了一下眉头,说你居然还给她取了名字?   我点头,说既是生灵,无关高下与贵贱,皆有如寻常人一般的权利,她的母亲叫做龙米儿,所以我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叫做王米儿。   大和尚看了我一眼,说你姓王?   我说是。   大和尚说哦,你应该叫做王明吧,前段时间,黄溯那小子出了一百万来通缉你,我说一普通人,怎么用得着出这么高的价钱呢,难不成你上了他妹子?现在才晓得,原来你肚子里,竟然怀着一蛊胎。   我说佛爷你还没有跟我讲,你会如何待她?   大和尚摇头,说我只负责带她回去,至于后面的事情,不是我说了算。小伙子,说实话,老子良辰挺喜欢你的,能够生下鬼母冥魂而不死,而且还能够让她为你而放弃逃跑的人,不管怎么说,都值得敬佩。若不是你现在生机全无,我都忍不住要收你当做徒弟了。   我叹了一口气,义正言辞地说道:“在下已经拜了师父,事不烦二主,心领了。”   大和尚哈哈一笑,说你倒是挺刚毅的,看你也挺痛苦,良辰就送你一程吧。   说罢,他一挥手,朝着我的脑门拍了下来。
第十一章 妇科圣手白胡子   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大和尚看出了我生命将尽,没有半点儿犹豫,直接一掌拍到了我的脑门顶上来,准备将我的生机泯灭,减少一些痛苦,早日升天。   当那手掌拍下来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世界都是一片黑暗,仿佛天空都坍塌了下来。   我闭上了眼睛,安静地接受着这死亡的来临。   砰!   整个空间陡然一震,我感觉一股飓风扑面而来,然而预料之中的掌劲却并没有拍在我的头上,我等了几秒钟,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来,却瞧见大和尚的手掌停在了半空中,而挡住他的,是一双小拳头。   小米儿抿着嘴,半边鳞甲不断蠕动,五色光芒从地下浮现而出,聚集在了她的身上。   红、黄、蓝、绿、白……   在这光芒的支撑下,大和尚的手掌被阻挡在了半空之中,他往下压了一下,结果被小米儿坚强地挡住了。   大和尚没有再继续施力,而是收回了手来,哈哈大笑,说有趣,果然有趣。   他显然不敢伤害小米儿,故而并没有下死手。   不过他并不会放开我们,在瞧见小米儿誓要与我在一起的意图之后,他的手往身后一摸,抖落出了一张渔网来。   他把我和小米儿给一把捆住,然后直接甩到了肩上,大踏步,朝着那边靠岸的机动船走了过去。   被搁进了渔网里之后,我整个人都是蜷缩在一块儿的,肚子上面的伤口原本因为刚才小米儿的一口先天之气愈合了一些,此刻却是又撕裂了开来。   伤口开始流血,我的精神开始慢慢地低迷,整个人开始发飘。   这个时候,小米儿用那只肉肉的小手,按在了我的伤口上,一阵清凉从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我感觉到火辣辣的伤口处开始冻结,血也没有再流了,伤势似乎稳固了一些。   我低头,正好瞧见小米儿那一对宛如水晶一般的眼睛。   小孩子的眼睛,又黑又亮,在黑夜里都能够闪光。   当瞧见我舒展开来的眉头时,她突然咧嘴笑了,对我呼喊道:“妈妈,妈妈……”   她的笑容,她幼嫩的声音,在我心头融化成了满满的温暖,我止不住地留下了眼泪来,感觉整个人的生命都开始做了延展,尽管此刻身处险境,却忍不住地裂开了嘴来。   这就是有孩子的感觉么?   真的很好啊!   大和尚背着我们,跳上了船,将我们扔在了甲板上,拍了拍手,冲着船头的人喊,说走,我们回水寨,这回儿算是发财了,不知道情儿会不会高兴得疯了,有了这个,她就能够重返世间了。   船头的那人疑惑,说良辰大师,你确定这就是鬼母冥魂?   大和尚点头,说自然,刚刚生下来,就能够挡得住老子一掌,并且还把姓黄的家伙给一下子拍飞的,不是鬼母冥魂,又是哪样?   那人哈哈一下,说这么大一个,是刚生下来的?   大和尚低头一看,说哈,长江老九,你个龟蛋,你看啥子哦,这大的不是鬼母冥魂,他怀里面的那个小东西才是——大的是生她的那倒霉蛋儿,只剩一口气了。   长江老九说呸,一死人你还拉老子船上来,这不是晦气么?   你干嘛不把他扔江里去啊,带来干嘛?   大和尚摇头叹气,说我原本也想来着,但是这小娃娃对生出自己的倒霉蛋儿挺着紧的,根本分不开他们,我就留着了;放心,他留着一口气,说不定还能活下来呢,到了那个时候,老子就开堂,收这小子为徒。   长江老九说就你心大,人家说不定恨死你了呢。   大和尚毫不在乎,说他要是敢恨我,我反手就能掐死他,不在乎多这么一会儿……   两人说着话,这时有船从这边路过,强光手电照到这边来,大和尚叉着腰,大大咧咧地喊道:“各位渝城的、长江路的同道,人已经被川西连云十二水寨的良辰大和尚给拿了,哪个要是不服,直接过来找我单挑;你们若是感觉有实力跟我玩,良辰不介意奉陪到底。呵呵,我会让你们明白,良辰从不说空话。良辰是本地人,有一百种方法让你们知道厉害,可你们,却无可奈何。当然,如果大家肯让出条路来,良辰定有重谢!”   他声如洪钟,霸气的话语在江面上回荡着,而他的目光则在四处巡视,就像天空中的鹰,俯视着自己的领土。   按理说他这般张扬,总有一些不服气的人会站出来,和他练上一练。   毕竟按照他们的说法,小米儿可以算是奇货可居。   但是我等了好一会儿,却没有一人胆敢捋他的虎须,反而是把机动船往着远处开去,免得跟他发生什么误会。   还有一个人遥遥地朝着他打了一声招呼,故作熟络地喊道:“良辰大师,你不能这样啊,你一个人吃肉,也要给兄弟们留口汤喝啊?”   大和尚朝那人拱了拱手,高声说:“好,说得在理,回头你来我寨上喝酒,良辰欠你一个人情!”   那人高兴地应了一声,然后离去。   从始至终,被小米儿给一下子打飞的莽山黑袍人,就没有露过一面,仿佛真的就已经死去了一般。   看得出来,这良辰大和尚,别的不说,在这整个长江口的一段,当真是个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光凭一个名号,就吓退无数追兵。   我心情已经沉落到了谷底,知道自己死定了不说,小米儿也逃脱不了这人的束缚,无可奈何,只有紧紧地抱着怀里的这小娃娃,尽量让她能够感觉到温暖。   我忧心忡忡,而小米儿却根本不知人间险恶,她乖乖地依偎在了我的怀里,不知不觉间,居然沉沉睡去。   唉,这孩子啊……   我有些无语,尽管小米儿用那只肉嫩的小手给我止住了伤口,但之前流逝的大量鲜血却让我整个人都赶到昏昏沉沉的,浑身也搞到极度寒冷,不知不觉就昏睡了过去。   我以为自己会在昏睡中死去,然而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依旧还得悲催地活着。   天色朦胧微亮,不知道在长江上行走了多长的距离,也不知道到了哪儿,我感觉江流变得汹涌起来,两岸并非一马平川的冲积平原,而是岩壁。   机动船贴着岩壁行了一段时间,最后来到了一处回湾前停下了。   我瞧见不远处的岩壁上面,刻着三个硕大的字体。   小刀寨。   机动船搭在了岸边,有人跳上了船来,冲着大和尚行礼,说禅师,你回来了,事情是真的么?   大和尚挥手,说对,是真的,这回算是我运气,赶得巧了,捡了个大便宜,人在这儿,大的是个倒霉蛋,他要是没事,你帮他把肚子给缝一下,免得豁口难看;至于小的,你可得当点心,生猛得利害,给我们消息的那鸭嘴湾鬼母,就给她一下子撕碎了。   那人躬身,说要不要给她下点药?   大和尚猛摇头,说别下药,没人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是准备给情儿姑娘用的,要万一有点儿副作用,那可就不好了。   那人嘿嘿笑,点头哈腰,说情儿姑娘要是知道您这么有心,指不定得多感动呢?   大和尚叹气,说日他先人板板的,她满脑子都是那个有金蚕蛊的男人,至于别人,是一个都入不了她的眼。算了吧,老子也是犯贱,就当做善事好了。   他说是这么说,却还是难过地叹了一口气。   我心中疑惑,想着这大和尚怎么还情根未了啊,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够把他给迷得一愣一愣的呢?   我来不及多想,渔网就被罩上了一张黑布,紧接着我被人抬上了岸,一路走,晃晃荡荡的,沿途似乎有人的笑声,又有人在大声争吵,还不断有人朝着这大和尚打招呼,显得十分热闹的样子。   我心中疑惑,想着都二十一世纪了,这长江沿途上,难道真的还有什么水寨?   我被安置在一处黑乎乎的牢房里,一盏油灯亮起,我瞧见牢房四周都贴着符箓,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而先前跟大和尚讲话的那人是个白胡子老头,他探了一下我的脉搏,回头搬来了一个医药箱。   小米儿紧紧地抱着我,他刚刚试图靠近,这小东西就朝着他呲牙咧嘴。   老头跟我商量,说小哥,我知道这小家伙的厉害,但你若是不想死,就得让我帮你缝一下肚子。   我忍着眩晕,示意小米儿让开一些。   这小娃娃对我的话倒是惟命是从,乖乖地离开了,而白胡子老头也不怕,直接走上前来。   他拿来一盏油灯,毫无顾忌地叫小米儿帮着拿住,然后摸出了一根大头针,还有半截鱼肠子,借着灯光,瞄了我的伤口一会儿,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说好家伙,这么恐怖,你属蟑螂的么,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第十二章 缝肚吞蛛   我这一路都在夜里颠簸,根本就身不由己,所以也没有仔细瞧过自己肚子上的伤口,不过瞧见小米儿好歹也是这么大一坨,从我的肚子里爬出,肯定也是破了不少皮。   尽管是心中有所准备,但是当我低头看过来的时候,却还是给吓了一大跳。   只见从我的两肋之间,一直连到了前列腺的地方,破开了一个不规则的大口子,就好像我的整个肚子露出了一个洞来。   而这洞口处的边缘,则全部都是凝固的血痂,皮开肉绽,里面有青灰色的皮肉,甚至还有半截肠子挂了出来。   我说怎么会这么痛,原来是整个肚皮都开成了这样。   我的肚子被掏空了。   瞧见这恐怖的伤口,我自己个儿都一阵眼晕,而那白胡子老头却饶有兴趣地拿着一根檀木棒,在我肚子里的洞口仔细翻捡着,一边敲,一边发出“啧啧”的惊叹声来,仿佛在瞧稀奇。   我有点受不了了,说大夫,能瞧就瞧,不能瞧你也别费事了。   老头拿着檀木棍,在我的肚子内侧左捅捅、右挠挠,不时还问我的情况,若是先前,我或许会喊痛不已,不过在之前小米儿小手的抚摸下,疼痛感消失许多,反而多了一阵麻木。   检查完毕之后,老头摇头叹气,说老夫从业四十多年来,从未有瞧见过如你这般情况,还活着硬扛着的人,小兄弟,你是条硬汉啊。   我苦笑,说要是有别的办法,谁愿意硬扛啊?   他用檀木棒开始给我身上的几处地方敲打,每敲一处,我就感觉血脉肌理一阵剧烈收缩,知道这是在点穴,不过应该不会害我。   给我周身点完穴道之后,白胡子一边揉着那鱼肠子,一边给大头针穿针,口中还吩咐道:“丑话说在前面啊,小兄弟,我给你缝肚子,是良辰大师的吩咐,但是从我这中医学的角度来说呢,你生机泯灭,如无意外,基本上没有几天好活了;你其实没有救治的价值,所以别抱太多的幻想啊……”   别人治病,是安慰病人,而他倒好,反过来却跟我说了实话,让我放弃幻想,踏踏实实地等死。   不过他真诚的话语却让我多了几分好感,拱手询问道:“请教阁下高姓?”   老头用牙齿咬住线头,将大头针穿好肠线,然后说:“我啊,我叫四冲道人,人送外号妇科圣手,当然,这都是别人开玩笑的话语,我其实就是个会点儿西医手段的老中医而已。”   说着话,他拍了几下我肚子上的伤口边缘,让我的肌肉恢复活性。   他刚才的探寻我感觉不到疼痛,然而此刻他的手掌就好像烙铁一般火烫,一股刺痛立刻漫延开来,我忍不住闷哼一声,而老头则扬起了手中的大头针,对我说道:“你可得忍住疼,别乱动啊,要不然我未必能够缝得上。”   吩咐完了之后,他还有些不放心,冲着旁边束手无策的小米儿说道:“嘿,你这小鬼头,出来的时候动静就不能轻点?一会儿帮着按住你爹啊,知道不?”   小米儿虽然年幼,刚刚出生,却能够分辨是非善恶,听到老头的吩咐,倒也有模有样地过来按住我的肩膀。   啊……   她倒是有劲儿,一把就将我给按在地上,让我根本动弹不得。   不但如此,完了她还倔强地冲着白胡子老头纠正道:“妈妈、妈妈,是妈妈……”   我勒个去,你这是改不了口了对吧?   老头听到小米儿的话语,不由得哈哈大笑,老怀大慰地抚须说道:“对,你说得对,是妈妈,这样看来,老子这妇科圣手的名号,倒也不是空穴来风,胡乱相传啊……”   说着话,他将手中的大头针拿起,拍了我胸口天枢穴一下,我顿时就感觉身子一空,浑身发麻。   原来他先前敲击我的身体诸穴,却是为了锁住血液流通,而这一下,则代替了麻药。   果然是位好大夫!   我刚刚在心里夸赞对方,没想到老头却是先给伤口处洒满药粉,紧接着粗鲁地把本来已经裂开、离得很远的伤口猛然一拉。   这一下,我周遭本来已经凝固了的裂口顿时就都开了口,鲜血泊泊而出,一阵剧痛侵袭入了我的脑海。   啊……   我忍不住大叫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挣扎,结果小米儿倒是听话,猛一用劲儿,把我死死按在地面上。   我浑身绷成了弓形,疼痛欲裂,感觉自己就好像一块破布袋,而这四冲道人则化身为一老裁缝,在我身上穿针引线,手法显得十分娴熟。   我感觉到了无比的痛苦与煎熬,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然而实际上,老头其实已经十分快捷了。   他三两下,把我裂开的肚皮给缝上,拿了点儿清水,帮我把旁边的血痂和污迹给冲洗一番;再之后,他摸出一酒葫芦来,喝了一口,然后朝着我刚刚缝合好的伤口上猛然一喷。   噗……   烈酒落在伤口上,我顿时就忍不住“啊”的一声惨叫,痛得牙齿都快咬碎了,而老头却再一次叫住我,说别叫啊,这是在给你消毒呢,我的酒是自己酿的,好得很,防止感染是一绝。   说罢,他又含了两口,重复喷完,方才拿了毛巾,给我擦洗。   一切完了之后,他站起身来,拿毛巾擦完手,对我说道:“小子,差不多给你缝好了,卖相不错,就算是死,好歹也是个全尸,你说对不?”   我点头,说多谢大夫了。   老头推门而出,把符箓贴在牢门上,回过头来跟我说话,说不用,我这也是吃人饭、听人话,不过说实话,你能够活到现在,真的就是一场奇迹了,只可惜红颜薄命啊,可惜可惜……   说着,他佝偻起身子,背着药箱离开了这里,留下一声叹息。   他走了,留了一盏青灯在牢房,我躺在铺满稻草的地上,尽管肚子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剧痛,却比先前豁着伤口,要好上许多。   老头说我生机全无,其实是没有解救价值的,不过他忙碌这一番,满脑门的汗水,何尝不是希望有奇迹出现。   可是这世间真的有奇迹么?   我若是年轻几岁,或许还会有所幻想,然而到了我这个年纪,又受了如此多的挫折,就已经不再是做梦的时候了。   我不再幻想着自己能够活着离开,唯一牵挂的,就是身边的这小娃娃。   在别人的眼中,蛊胎天生不凡,是天材地宝一般的宝贝,然而在我眼中,她却只是一个可怜虫儿而已,刚刚生下来,两口气都没有喘匀,就得面对本不属于她需要处理的诸多事情,而且还不得不接受任人屠宰的命运。   如果我有能力,我最想做的,就是给与她平凡人的生活。   只可惜,这也是梦。   我心中愁苦,而小米儿却并不知晓,相对于之前的江滩和渔网之中,这儿潮湿阴冷的牢房已经算是很不错的地方了,她步履蹒跚地走过来,挨着我,小手帮我揉了揉伤口处,呜呜哇哇地呢喃着。   我听不懂她到底在说些什么,不过感觉到她那只柔软的小手揉在肚子上,疼痛消减许多。   过了一会儿,我瞧见她可怜巴巴又满怀歉意的眼神,却读懂了。   原来刚才四冲道人说了她一句,让她知道我之所以变得如此,都是因为她的缘故,所以小东西这是向我表示抱歉和委屈呢。   我摸着她的头,突然间有一种老怀大慰的感觉。   我与小米儿相依为命,那大和尚一直都没有出现,反而是到了晚上的时候,给我治病的老头赶了过来,提着一食盒,给我带了一碗黑乎乎的汤,又给小米儿带了一壶刚刚挤出来的羊奶。   他告诉我,说我肚子刚刚做过手术,本不应该进食,不过这药汤既能内服,又能外用,止血祛瘀,都有奇效,让我喝掉。   我喝了两口,一开始肚子膨胀,过了一会儿,整个人却轻松许多。   药是好药。   至于小米儿,她喝了一口羊奶,却吐了,死都不肯再喝第二口,无论我怎么哄,都没有办法。   四冲道人摇头,说我以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小东西,不知道她能吃些啥。   他起身,临走前看了我一眼,突然叹了一口气:“唉,可怜的小家伙啊,刚刚出生,就是这样的命运;只怕情儿姑娘来了,小命就真的没了……”   说完这句话,他略微有些哽咽地离开了。   我浑身一震,想着果然,他们把小米儿抓到这里来,真的就不是什么好心。   我想得入神,都忘记再喝汤,而小米儿却无忧无虑,在牢房里一通追逐,过了一会儿,我突然瞧见她抓着一东西,高高举起,往嘴巴里面送去。   我低头一看,却见竟然是一只跟她小手掌差不多大的黑背蜘蛛。
第十三章 不养儿不知父母恩   哎!   我吓得大声喊,赶忙叫住她,说小米儿,你别乱吃东西,这玩意可有毒的。   小米儿被我给吓了一大跳,慌忙将那只黑背蜘蛛给藏在身后,小脸儿可怜巴巴的,无辜的双眼看着我,眨巴眨,摇头,试图骗过我。   我腹中伤口刚刚缝合不久,不宜移动,却指着她,说你过来,给我看一下你身后藏着什么。   小米儿被我盯着,知道瞒不过,走上前来,伸出左手。   她的左手,乃至左边身子,都是一片鳞甲覆盖,手上的那只黑背蜘蛛不知道是从哪儿抓出来的,被小米儿拈住胸背,不得解脱,只有不断地挥舞着爪牙,并且试图用丑陋的口器来咬小米儿的手指。   可这小畜生的口器不管有多尖厉,终究还是撕不开小米儿手上的鳞片,只有一对复眼不断转动,在青灯映照下,显得格外阴寒。   我看得直打哆嗦,说你赶紧丢了它,知道不?   小米儿摇了摇头,可怜巴巴地指着自己的肚子,而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肚子也应景一般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说起来,她从出生下来开始,除了先前的那一口羊奶之外,什么都没有吃过呢。   显然是饿了。   不过让小米儿吃这丑陋的大蜘蛛,我终究是接受不了,在我的想法里,小婴孩儿得吃母乳才行,只可惜老子顶天立地一男子汉,不管怎么讲,终究没有奶水喂她,实在是有些对不住他。   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让她吃毒蜘蛛啊?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这小东西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开嘴,将这还活蹦乱跳的黑背蜘蛛就直接给塞进了肚子里去。   她出手快得很,待我反应过来,小东西就已经把那虫子给嚼巴嚼巴,吞到了肚子里去了,那黑背蜘蛛的体内有青黑色的浆液迸发出,顺着她的下巴流了出来,小米儿也是毫不在意,将嘴角的一根蜘蛛脚给塞进嘴里,然后用手背抹了一下皱巴巴的小脸蛋,然后没心没肺地冲着我傻笑。   呵呵呵、呵呵呵……   她这一路过来,身上的衣服都没有一件,别人都把她当做怪物,唯有我不嫌自家的娃儿丑,把她当成是正常婴儿看,瞧见她吃了蜘蛛,也没有啥事,想着她是蛊胎出身,不喝羊奶吃毒虫,也是正理。   小米儿浑身脏兮兮的,那是在江滩烂泥里滚过的,还有一股淤泥味儿。   我先前肚子开着洞,根本动弹不得,这会儿经过四冲道人的治疗,好了许多,便把小米儿叫到跟前来,撕下衣服的一角,用那壶剩余的羊奶蘸着,给她擦洗身上的污物。   小米儿似乎知道我的心思,将一双小手儿给举得高高。   我沾了沾羊奶,先给她洗脸,把脏乎乎的淤泥给擦干净,摸着她头顶毛茸茸的胎毛,又擦到身上来,摸到咯吱窝儿的时候,她就忍不住痒,吱吱地傻笑,还挣扎,被我一把抓住,不准动弹,将全身给擦洗了干净。   这孩子是个孝顺心思,先前摔那莽山黑袍人的时候,毫不含糊,力气大得惊人,然而此刻被我捉住,就真的跟寻常婴儿一般,任我摆布。   别的不说,光这一点,让足以让人觉得这闺女当真是妈妈的小棉袄啊……   呃,说错了,我是她爹!   呸、呸、呸……   给小米儿擦干净了身子,这回看了一下,发现她其实是个挺漂亮的小孩儿,那半边鳞甲是自脖子以下的部分才有的,小脑袋和右半边身子白白嫩嫩,比画报上的娃娃还要可爱,而另一边,则有点儿像是铠甲,平白多了一份飒爽英气。   小米儿生下来,没有衣服,也没有鞋子,浑身脏兮兮的,我想着反正自个儿也要死了,也不怕丑,将身上的衣服扯下来,光着膀子,用牙齿撕扯,给她做了一件衣服。   这衣服毫无美感,完全就是一块布,中间挖了个洞,小脑袋儿伸出来,就算是成功了。   至于鞋子,我也用布给她的脚丫子给包裹着。   如此一看,小米儿跟寻常的婴儿,除了大上一号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我本来就身子疲惫,做完这些,整个人的精神就基本上耗尽了,靠墙半躺着,望着穿着“新衣服”的小米儿在牢房里到处转悠,精力无限,不时摸出一两条小虫子来,往嘴里塞,还咯咯地笑,我也没有阻止,只是微笑着看她。   看到她脸上天真无邪的笑容,我便感觉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都是那么的值得。   我深吸着气,对小米儿交代,说米儿,乖乖,记住爸爸的话,人呢,一定要穿衣服,特别是女生,知道么,不然会很羞羞的……   另外呢,你吃这些虫子什么的,一定不要当着人吃,这样子会吓坏别人的,知道么?   还有,要知道感恩呢,别人对咱好,咱一定要好好地对她,知道么?   如果是坏人……坏人,咱就不理她,哼!   还有……   我时日无多,也不管这刚刚出生的小东西到底能不能够听得懂,一股脑儿地想要把自己的人生经验,全部都灌输给她听。   一开始的时候,小米儿还是在牢房里到处溜达,然而到了后来,她回到了我的怀里来,听我讲话。   讲着讲着,我突然哭了,想起了自己父母对我曾经的唠叨。   我曾经是那么讨厌他们的唠叨话儿,觉得烦,然而事到如今,我方才能够明白他们的心,恐怕也是如我一般,希望我能够少走一些人生弯路,过上比他们要幸福的日子。   只可惜,我终究还是没有更好的走下去……   妈妈,小明恐怕要来陪你了,父亲有弟弟的照顾,我倒是没有太多的挂念,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小东西,我若死了,真的不知道她会怎么办……   我说着说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就累了,伤重疲惫,不知不觉就抱着小米儿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听到一声雄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情儿姑娘,良辰言必信,行必果,说到做到,当初答应给你找副好身体,这可不就给你弄来了一副鬼母冥魂,你且看看,还合你的意么?”   我睁开眼来,发现旁边的那盏青灯已然熄灭,不过牢房外面倒是有火把照亮,能够瞧见抓我们来的良辰大和尚来了这儿。   不过除了良辰大和尚,别的我倒是一个都看不到,也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   我抬起头,左右张望了一下,依旧还是没有发现另外的人,正疑惑呢,旁边有个女子轻声说道:“小哥,你在看谁呢?”   我循声望去,但除了一面墙壁,什么也瞧不见。   而这时我感觉到左边有一阵阴气浮动,扭头过来,却见凭空之中出现了一张脸。   这张脸秀丽明艳,不过一双眼睛过于狐媚,给人的感觉有点儿像是那风尘中人,而脸色又颇多青厉,凭空一张脸,鬼气森森,着实有些吓人。   我敏感地转了过来,而那女人却没有瞧我,而是转头,看向了良辰大和尚,说你不是说生这鬼母冥魂的,是个普通人么,怎么感觉这小子好像还有两把刷子啊?   良辰大和尚脸色尴尬,说别管这人了,不过就是个将死之人,你先瞧那孩子,看看行不行吧?   我这时方才瞧见小米儿居然离开了我的怀里,凭空悬浮,仿佛被什么给托着一般,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那张脸瞧了小米儿一会儿,突然一声娇笑,说不错,的确不错,她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蛊胎,体内自带一缕混沌初开的先天灵气,我若是夺了舍,凭着这一缕先天灵气,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良辰大和尚听在耳中,哈哈大笑,说即使如此,那便妥了,情儿妹子,良辰对你这么贴心贴肺的,你要怎么报答我啊?   女人噗嗤一笑,说良辰大哥,你别这么猴急嘛,咱们来日方长……   良辰大和尚浑身笑得直发抖,说对,就是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嘛,哈哈!   说话间,他一挥手,却是将小米儿隔空一抓,拽到了自己的手里来,小米儿哇哇大哭,望着我叫妈妈,而他则是指如疾电,在小米儿的身上不断疾点,片刻之后,小米儿再无声息,仿佛沉睡过去。   我顾不得身体的伤口,三两下就爬到了牢房门口,冲着外面大喊,求他们放过小米儿,放过孩子。   良辰大和尚带着小米儿,扬长而去,而那女人则飘到了我的面前来,凝望着我,好一会儿,突然伸出粉红的舌头,在嘴角轻轻舔了一舔,调笑道:“小哥挺不错的,等回头我夺了舍,再来找你玩儿,好好伺候你一回,也不能让你白当一回爹,你说是不?”   说罢,她发声大笑,消失在了黑暗中。   灯火骤灭。   我声嘶力竭地大声吼着,然而没有人回应我,黑暗中我躺倒在地,望着黑黝黝的天花板,默默地哭泣着,想着小米儿即将受到的痛楚,恨不得以身去替。   我在黑暗中,不知道待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整个人都心神俱伤,感觉生命力仿佛开始流逝,死亡即将降临。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我听到有人在旁边轻声喊道:“老王,老王,你醒醒……”
第十四章 男儿膝下有黄金   “老王,快点醒过来,别睡了……”   正当我以为在自己即将魂归幽府的时候,突然间听到耳边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幻听,并未理会,然而到了后来,那声音却越发地真切起来。   我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黑暗中瞧见牢门前有一个黑影,正蹲着身子,望向了我。   我头昏昏的,艰涩地说道:“我莫非是在做梦么,老鬼?”   瞧见我醒来,那黑影顿时就欣喜若狂,冲着我恶狠狠地骂道:“做你特么的狗屁梦,你小子那天一声不吭地就消失了,害得老子找了你十来天,要不是后来在雷公山北麓发现了师叔的坟,看到了你立的墓碑,知道你这家伙安然无恙,鬼鬼劝我,我说不定还傻乎乎地找下去呢。而你呢,特么的独行侠啊,不是很吊么,咋给人关进了笼子里来?”   老鬼素来沉稳,而且性子冷漠,喜怒不形于色,而此刻与我重逢,啥也不讲,脏话连天,骂得那叫一个痛快。   虽然被骂得狗头喷血,但知道他性子的我,却感受得到话语之外,那浓浓的关心。   唉……   我平躺在地上,腹部处的伤口又是传来一阵阵地疼,没有反驳他的话,而是长叹了一声,千言万语,就在这一声叹气里。   老鬼讲了一大堆话,没想到我就回了他一字,顿时就耐不住了,说你不解释点啥么?   老鬼是我的兄弟,事到如今,我也无意瞒他,说我之所以离开,并不是因为忌惮各位,或者是其他的原因,而是师父的吩咐。他告诉我,我腹中蛊胎命数艰险,出生之前,不能与之前认识的任何人扯上关系,否则遗祸无穷。   他大为惊讶,说当日逃脱之时,师叔也给你传音入密,筹谋策划了?   我说对,当日牛娟出现,解救众人,是不是师父的计划?   老鬼说对,我也是遵循了师叔的指挥。   我叹气,说往日听师父在洞子里吹牛侃大山,说自己当年曾经搅动风云,牛波伊大发了,我们只当是耳旁风,根本不信,没想到在那样的绝境之处,师父居然还能够做出那无米之炊,想出脱身逃离的方法,实在是让人震撼,不佩服不行啊……   老鬼迟疑了一下,突然问道:“听你的意思,师叔并没有死?”   若是别人,我或许会犹豫,但老鬼却是与我一般,身受重恩,于是直接告诉他,说对,狡兔三窟,黄山龙蟒那样的大场面,师父尚且能逃,那独南苗寨又如何能困得住他?   老鬼顿时就激动了,双手抓地,头伸过来,冲着我地喊道:“那他在哪里?”   我将手伸向了脖子上的鲲鹏石,摘了下来,缓缓地伸出手去,递给他,说在这鲲鹏石里,他仅存了一缕神魂,寄托于此,这几个月我试图联系他,不过却并无效果。   老鬼并未有伸手来接,而是问即使如此,你又为何确定他没死?   我说他不过是神魂受伤颇重,之前我遭遇绝境的时候,他就出现过一次,帮我拦住了一个叫做鸭嘴湾鬼母的恶灵,至于现在,我也不得而知了。   老鬼伸手,挡住了我递出去的手。   他将我的手掌合拢,紧紧握着鲲鹏石,然后认真地对我说道:“鲲鹏石是师叔留给你的南海一脉信物,理应你自己拿着;你放心,我是听闻了消息,专门赶过来救你的,且忍住,我这就救你出去!”   我摆手,说别,这牢房的柱梁上面,贴有符箓,一旦擅动,外面立刻有人能够察觉,蜂拥而来,你别冒险。   老鬼笑了,说没事,我带了人手的。   说罢,他将左手放在嘴里,吹了一个短促的口哨,而我则继续告诉他,说不要为了我浪费力气了,老鬼,实话告诉我,我现在活不过一两天了,生机灭绝,救出去也是一样,与其颠簸,还不如就死在这牢里痛快……   我正说着,突然间牢房里又多了一个肥硕的黑影子。   那人别看痴肥,但是身手却灵敏,两步就跃到了跟前来,低声说道:“隔壁老王,我饼日天来救你了,哈、哈、哈!”   来人却是跟我只能算萍水相逢的一字剑私生子,黄小饼。   这就是老鬼请来的符箓高手?   那胖子走到跟前来,瞧见柱梁上面贴着的符箓,立刻就开始进入了工作状态,左右瞄了一下,判断道:“这个是叫做阳护阵,是一种利用阳血结成的护法阵,真正起到示警的不是这些符箓,若是摆在牢房角落里三十六枚沾染了布阵者阳血的铜钱,它是以三十六天罡星的位置排布的,其中有一个是阵眼,待我推算一下……”   说罢,他开始喃喃自语,一边左右打量,一边摇头晃脑,掐指运算起来。   我没有理会神经叨叨的黄胖子,而是冲着老鬼,充满乞求地说道:“老鬼,你我是兄弟不?”   老鬼闷声,说若非兄弟,何必千里迢迢,急巴巴地跑来救你?   我大喜,点头说道:“好,即使如此,你且先听我说——我的生机灭绝,活不过几日,救我已无意义;然而另有一人,就是我产下的婴儿,就是小米儿,她现在有难,那帮人准备把它当做鼎炉融练,你帮帮我,把她救出去吧,好么?”   我心系小米儿,自己又无法脱身,只有把她拜托给了老鬼我这最信任得过的人了。   听到我的话语,前方的黑影浑身一震,冲着我不满地说道:“王明,你特么的是脑子进水了么,那小怪物害得你身陷牢笼,变成这副鬼样子,你还牵挂着她干嘛?”   我听到老鬼叫小米儿作“小怪物”,顿时就知道他并不认为小米儿是我的孩子,而不过是一孽种而已。   若不是这麻烦,说不定我也不会变成如此模样。   老鬼没有跟小米儿朝夕相处的经历,也不明白我“十月怀胎”时与孩子建立起来的那种血脉亲情,所以心中只有恨,而没有爱。   我不怪他,只有豁出脸去求,说老鬼,我王明认识你这么久,就没有求过你一件事情,现在我只希望你能够帮我这么一个忙,看在咱兄弟情义的份上,你能答应么?   老鬼与我曾经生死与共,那样的情况是最容易交心的,也是能够快速看清楚一个人的品性。   他知道我这人平日里软绵绵,但内心之中却无比刚硬和骄傲,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是绝对不可能拉下脸来,这么求人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道:“好,我答应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要认命,你我要救,她我也救,好吧?”   他刚刚说完话,旁边的黄胖子突然拍手,哈哈一笑,说没想到啊,布阵的那家伙居然如此狡诈!   我抬头去,却见这胖子居然扭着身子,拉下裤子,冲着牢房的某一处角落开始放水。他年轻火力壮,水柱激涌,在空中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落在我旁边不远处,还有些许溅到了我的身上来。   我扭身,避开这些污秽,而黄胖子则在旁边解释,说老王啊,你担待点啊,我这是用尿液冲刷掉那铜钱的阳气,破除它跟布阵者之间的联系,好救你出去。   一泡尿足足撒了一分多钟,紧接着我听到黄胖子喊道:“成了!”   话音刚落,牢房门的锁给老鬼一下子拧开,咔嚓一声,紧接着老鬼推门进来,伏在我身前,帮我检查了一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说老王,你特么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啊?   这样的惊叹我不知道是听第几人说起,不过现在倒是可以回应,说若不是小米儿给我气息,我哪里能够撑得到现在?   老鬼冷笑,说你到现在,倒还是记得跟她说好话呢?   看得出来,老鬼虽然口上答应,但对于把我弄成如此境地的小米儿,心中到底还是怀着一丝怨恨的,不过时间紧迫,他并没有久留,而是回头冲着黄胖子说道:“胖子,把老王背着,我探路。”   好嘞!   黄胖子一声答应,把我给背了起来,我啊的一声惨叫,感觉伤口处又是一阵裂开,吓得黄胖子手脚也轻了几分,说老王,老王,你没事吧,别特么吓我好不?   说话间,我们已经出了牢房,老鬼朝我们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带着我们离开。   这是一个建立在山壁内侧的水寨子,老鬼带着我们,在附近的建筑阴影处一阵行走,黑乎乎的,我什么也瞧不见,腹中疼痛难耐,头昏昏的,过了一会儿,前面突然传来虫鸣,黄胖子连忙回应,两边暗号一对,就有又一个黑影子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我们的跟前来,招呼道:“人救到了?”   这人却是我那便宜师姐黄养鬼。   老鬼说对,她似乎在黑暗中看了我一眼,确定之后,然后说道:“走吧,他们好像有什么重要事,都去了主洞,码头没人,我们趁机逃走!”   老鬼说好,然后转身,带着我们离开。   我一听,感觉不对劲,知道他们是不准备救小米儿了,顿时就是一阵慌,下意识地猛然一扭,从黄胖子背上跌落下来。   黄胖子担心我受伤,慌忙来扶,而我却咬着牙,轰然跪倒在地。   我额头触地,重重一磕。
第十五章 孩子无辜   拜托各位,救救我女儿吧!   我强忍着腹中剧痛,将额头重重磕在了地上,紧接着再一次直起来。   再磕!   直起来,再磕。   三叩首,我终于疼得已经直不起腰来了,整个人趴倒在地上,额头几乎都磕出了血来。   我却尽量保持着叩拜的姿势,苦苦哀求——求求各位,救救我女儿吧,求求你们了。   黄胖子本来想要过来扶我,结果手伸在了半空中,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搓着手在旁边说:“老王啊,你别这样,搞得大家怪尴尬的……”   老鬼蹲在地上,低声劝我道:“老王,你到底吃错了什么药,那鬼崽子害得你变成这样,你还向着她说话?”   我咬牙,说老鬼,错不在她,孩子是无辜的你懂么?   老鬼怒火冲天,说懂几把,老子就还知道要不是你肚子里面那鬼崽子,你就不会变成这样——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堂堂一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跟特么的哈巴狗一样跪在这里。你这是跪给谁看呢?   我也怒了,说没有肚子里面这东西,老子这辈子都未必认得你!   便宜师姐黄养鬼一直都在旁边看着,这会儿瞧见我跟老鬼吵起来了,方才出言劝解,说你们都别吵,小师弟,实话跟你讲,不是我们不想救人,只是这川西连云十二水寨可是西川地界堪比鬼面袍哥会的大团伙,长江道上的地头蛇,别说是你我几人,就算是西南宗教局,多少也得看一下他们的脸色。   黄胖子也附和,说这小刀寨的实力在十二水寨中排名能够挤进前三,而良辰大和尚则更是厉害,他是本地人,先祖据说还是国府军统出身,实力超群,我们这里,没有谁能是他的对手啊。   那良辰大和尚竟然这般厉害?   我的心往着谷底沉落,这才想起来,我家小米儿刚刚出生,就手撕鸭嘴湾鬼母,脚踹莽山黑袍人,然而在良辰大和尚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   光这一点来说,他们所说的话,也就不无道理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心灰意冷,对着他们三人叹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师姐、老鬼,还有黄胖子,王明谢谢各位此番能够慷慨相救,不过你们可以摸一下我的心脉,真的没有冒险救我的价值了。你们不如离去,如果还有来生,王明再报答各位的情义……”   便宜师姐的手搭在了我的手腕上,几秒钟之后,浑身一震,手指就显得有些冰凉。   她是养蛊人,也熟知药理,一摸,就能够知道我真实的身体情况。   唉……   便宜师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地问我道:“那你还有什么遗言么,跟我讲,我帮你去办。”   我从脖子上将鲲鹏石给扯了下来,递到了她的手上,说师姐,师父其实并没有完全死掉,这鲲鹏石是他留给我的信物,也藏着他的一缕残魂,如果你能够帮他恢复人身的话,我就不再留有遗憾了。   便宜师姐十分诧异,接过我手中的鲲鹏石,攥在手中,过了良久,方才轻声问道:“王明,其实你最放心不下的,应该就是那个小东西吧?”   我没有说话了,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虽然十分担忧小米儿,甚至愿意为了她,舍弃自己的性命和尊严,然而我却做不出舍弃朋友性命的事情。   他们每一个人,对于我来说,都一样重要。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和小米儿一起,共赴黄泉吧。   路上也有伴。   黄胖子这个时候一拍大腿,突然说道:“我操,老子可不是什么缩头乌龟,话都说到这里来了,还等个啥?放心,没事的,走、走、走……”   老鬼也是一咬牙,冲着我愤怒地低声吼道:“老王,我操你大爷的!”   说罢,他指着黄胖子说道:“你背人,我开路。”   我以为他们是准备把我强行给带走,还准备反抗,然而却没想到老鬼转过身子来,朝着我们跑出来的方向走去。   便宜师姐没有二话,脚步一踮,整个人也消失在了黑暗中。   这……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兄弟,这就是兄弟!   黄胖子把我给背了起来,肥肉一拱,给我来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紧接着念念叨叨地说道:“老王,你知道么,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就是我老子要是有你的一半好,我会不会就没有那么讨厌他了……”   三人在黑暗中快步疾行,老鬼为先锋,他快捷的速度和敏锐的感知能力,让一行人在夜里如鱼得水,很快就来到了一个敞口大洞之外来。   那敞口大洞有点儿像是喀斯特地貌的那种溶洞,半开口,里面有黑幕垂落,遮住了出口,但里面有灯光传来。   我听到了有人念经的声音,不是佛经,而是一种语调古怪的话语。   正在我疑惑的时候,停住脚步的黄养鬼对左右二人说道:“楚巫,这帮人应该是楚巫后裔,听到这声音,好像是在祈福,难道里面正在举办什么仪式?”   老鬼点头,说应该正在转化那小鬼头,这个时候溜进去,应该不会太危险。   黄胖子一手托着我,一手则从兜里摸出了三张符箓来,一脸肉疼,对他们说道:“正宗崂山隐身符,童叟无欺,来来来,只有五分钟效用,你们抓点儿紧啊!”   瞧见这个,黄养鬼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儿,说哟呵,吝啬鬼今天总算是大方了一回。   黄胖子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老王你尽量撑住啊,这笔账是算在你头上的,到时候可想着还给我啊!   听到他们的话语,我使劲儿地点了点头。   君子一诺,何惧赴死?   黄胖子哈哈一笑,双手一搓,我顿时就感觉周遭的景物都变得模糊起来,当然,这仅仅只是一瞬间,就又变得清醒,不过我总感觉周围变得有些不对劲,几秒钟之后方才回过神来。   黄养鬼和老鬼都不见了,周遭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这是隐身符奏效了?   我欣喜若狂,而这时旁边传来了老鬼的话:“时间短暂,事不宜迟,赶紧进去,我打头阵,注意机关,小心了大家。”   说着话,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   我整个人仿佛悬浮在空中,黄胖子人胖力壮,一把子好气力,快步往前,带着我噔、噔、噔,几步就跨到了洞穴下方去,没一会儿,就挤入了一个宽敞的大洞穴里面来。   里面灯火明亮,火把楚楚,有超过四十多人在此集会,就像电影《阿凡达》里面那些蓝皮肤人叩拜神树的画面一般。   这些人围成一圈,朝着中间不断疯狂叩拜。   而在正中间,有个高出地面一丈的天然平台,我可怜的小米儿像子宫里面的娃娃一般,全身蜷缩,脚与头相触,双眼紧闭,仿佛已经睡去。   她凭空悬浮着,而有一个飘忽不定的女人则在半空之中,围绕着她不停地飞旋。   这个女人时隐时现,应该是一个灵体。   她就是那情儿姑娘。   至于让所有人都为之忌惮的良辰大和尚,他则抱着胳膊,在台下最近的地方仰头观望着,在他的身后,有一根如同沙僧一般的方便铲,挺直朝上。   他这是在护法,而那个情儿姑娘则应该是在夺舍。   为何如此光明正大?   我们赶到的时候,那些人的情绪已经开始十分的高涨了,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的进入,他们的双眼全神贯注地盯着台上,双手疯狂的挥舞,高低起伏,过了一会儿,那时隐时现的女人突然间腾空而起,猛然转了一个圈儿,然后悬停在了小米儿的头顶之上。   她偌大的一个人,身高超过一米六五,足尖如同芭蕾舞一般站立,站在了小米儿的头上,然后开始不断地自转起来。   她每转一下,周遭的那四十多人就声嘶力竭地高呼一声。   再一下,再一声。   到了最后,她整个人都旋成了一道幻影,而从她的头顶之上,双手之间,则有五彩光华徐徐洒落而下,落在了下方的人群里,那些人声嘶力竭,疯狂地扬起了手,试图抓住一些。   我整颗心都被紧紧地攥住了,因为我能够感受得到,这些五彩光华,其实就是小米儿蛊胎之内的先天之气。   她这是在钻开蛊胎那层厚厚的保护壳,将里面躲着的小小灵魂给吞噬了去,一旦成功,她将变成小米儿,或者说小米儿将会变成她。   这个心灵丑陋的女人,即将拥有让无数人为之羡慕和嫉妒的先天之气,从而翻身,重新成为人。   不能让他成功!   我的心中咆哮着,而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到一阵炁场鼓动,有一个淡薄的身影从人群之中腾飞而起,朝着石台之上冲了上去。   他一把抓住了小米儿的小脚丫子,朝着下方猛然一拉。   脱离!
第十六章 良辰可是本地人   一开始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然而当那人高高跃起的时候,我终于知道是谁了。   老鬼!   他本是有隐身符的,然而不知道是动气过度,还是那从天垂落下来的光彩反射的缘故,却是将他大部分的身子给勾勒了出来,也把自己给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来。   这个时候,正是情儿姑娘夺舍进行至最为关键之时,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然而这个时候,老鬼却将所有人的焦点给打破了。   敌袭!   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大声尖叫了一声,整个现场都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我瞧见半空之中的那个女人痛苦地张开双手,按着脑袋,发出一声穿透耳膜的尖叫声来,宛如鬼啸。   在旁边护法的良辰大和尚则在第一时间冲上了石台来,没有半点儿犹豫地扬起一掌,朝着老鬼的后心窝拍了过去。   这掌风凌厉,朝前一拍,仿佛将整个空间都给锁住。   老鬼的身子刚刚朝后移动数分,就被那炁场给困住,僵持不动。   他一只手抓着小米儿肉呼呼的脚丫子,另外一只手则朝着前方挥去,准备挡住这一击。   砰!   一声巨响,我感觉老鬼好像被那火车头给撞到了一般,整个人化作了一道黑影,朝着洞子里的深处飞射而去;而下一秒,我听到了一声震响,整个山体都好像晃动了一下,却是老鬼撞到了岩壁上。   好恐怖的力量,我顿时就感觉到浑身一阵发寒,想着倘若是我挨上了这么一掌,恐怕早就已经是肉泥一摊了吧?   啊、啊……   场中有人开始放声尖叫起来,一部分人冲向了老鬼跌倒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吼大叫,也有一部分人在现场维持秩序,另外一部分人,居然下意识地朝着洞口这边涌了过来。   各人的反应都不同,我刚才还在为良辰大和尚的那一掌为之震撼,现在却又为被一掌击飞的老鬼担心起来。   那样的一掌,他可承受得住?   前方乱糟糟的,我瞧得不是很清楚,却见良辰大和尚一掌劈飞老鬼之后,手一伸,却是将那根插在地上的方便铲给拔了出来,怒声吼道:“何方宵小,胆敢扰乱良辰护法的法会,当真是吃了豹子胆。报上名来,你们的行为实在欺人太甚,你们若是感觉有实力跟我玩,良辰不介意奉陪到底!”   他的话音刚落,前方一阵人仰马翻,却是老鬼从山壁之上滑落下来之后,一番振作,再次冲了过来。   他气势汹汹,旁边的人试图阻拦他,都被三拳两脚给撂翻。   我看得出来,老鬼也是发了狠。   当他冲到石台边缘的时候,一直在石台之上盘旋疯癫的情儿姑娘终于稳定了下来,她双目赤红,头发散乱如疯子,从天而落,厉声叫道:“居然敢坏我的事,那就让你尝一尝鬼妖附体的痛苦吧!”   她从天而落,直接附着在了老鬼的头上,骑在了肩膀上,然后身子融入其间。   她竟然将自己给活生生地挤入了老鬼的头顶,一边进入,一边阴森森地笑道:“不管你有多厉害,只要你还是活人,就得死在我的这搜魂大罗手之下,哈哈哈……”   情儿姑娘的亲自出手,让良辰大和尚并没有将手中的方便铲挥出,他得意地望着钻入老鬼头颅里的女鬼,哈哈大笑。   然而几秒钟之后,他突然叫道:“等等,等等,情儿姑娘,你先别进去,那小子有鬼!”   他说着话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钻入老鬼头颅之中的情儿姑娘一开始还用格外阴森的话语,在半空之中肆意狂笑,然而进入一半的时候,浑身却冒出了青烟来。   她似乎感受到了十分恐怖的力量腐蚀,又惊又恐,大声求救道:“啊……良辰哥哥救我,这小子身体的血液里,好像有一种很古怪的东西。烫,好烫,它在腐蚀我的灵魂,快点把我拉出来……”   她惨叫连连,而良辰大和尚则早在她叫出第一声的时候,就已经冲了出去。   他的气势,可是要比那情儿姑娘要恐怖百倍。   老鬼一手抓着小米儿,一边还要应付钻入脑袋里的情儿姑娘,根本就应付不过来,只有手一掂量,凭空一抛,朝着前方扔了过去。   小米儿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然后凭空悬停住。   我不用猜,都知道接住米儿的,应该是我那便宜师姐黄养鬼,果然,小米儿顿了一顿,从她的那个方向,传来了黄养鬼的声音:“胖子,你在哪里,吱个声。”   黄胖子:“吱……”   仅仅只是停留了一秒钟,立刻就有人朝着她的方向扑了过去,而黄养鬼在听到黄胖子的声音后,骂了一声,然后顺手把米儿给扔了过来,大声喊道:“跑,快跑,我去帮老鬼……”   黄胖子腾空而起,一把接住了小米儿,然后背着我,朝着洞口那边狂奔而去。   我趴在黄胖子的背上,瞧见他手中的小米儿,却见小东西之所以一动也不动,不是别的,而是脑门之上,居然扎着七根银针,深入里面去,只露出半截针头来。   我看得心惊胆战,冲着黄胖子喊,说你瞧一瞧小米儿,如果能够把她头顶的针给拔掉,她也可以帮你的。   狂奔疾跑的黄胖子在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眼,连忙摇头,说不行。   我着急了,问为什么?   黄胖子气喘吁吁地大叫,说你不懂,她脑袋上面的针,叫做鬼门七星丛针,使用时沾染了礞石粉,吸引鬼灵束缚其身,然后加诸于阵中,引入鬼魂厉魄镇压,随意拔出的话,那鬼魂就会趁机而入,让人精神错乱,血脉冲突,轻则半身不遂,重者直接死亡——妈的,这帮人当真是心狠手辣,对一个婴孩,居然也能够做出这事儿来。   我心中焦急,说那怎么办,谁能够解?   黄胖子说你放心,这世间杏林圣手多得是,鬼门七星丛针算不得什么复杂针法,我们虽不会,但总有一人能懂的,你别急,先将人给救出去再说。   说话间,我们就已经冲出了那洞口来。   我让黄胖子把小米儿交给我抱着,这样子他就能够解放出双手,应对敌人。   对于我的提议,他有些担忧,说你受得住么,若是不行,还是我来提着。   我原本是已经没有什么气力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再次见到米儿,顿时就有一股子力气从丹田里腾升而出,满满都是劲儿。   我咬着牙,说可以,不行的话我会跟你说的,放心。   这是周遭的那些人也都围了上来,隐身符效用已然消失,黄胖子双手受累,只有左避右闪,施展不开,也不推迟,便由我左手抱住小米儿,右手抓住了他的肩膀,而自己则空出双手,在山道上下穿跳,不时出手击敌。   经过这几个月的沉淀和积累,我已经不再是吴下阿蒙了,身手不敢说,但是眼界却提升许多,也瞧得出来这黄胖子的身手,未必弱于老鬼。   再想起他本是那名满天下的一字剑之子,尽管是私生的,不敢公之于众,但想必也是继承了许多手段。   黄胖子背着我们,且战且退,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放不开手脚,到了后来,习惯了我之后,居然也是虎虎生风,没有几人胆敢上前而来。   就在黄胖子大展神威的时候,突然间有一道黑影从上方飞落了下来。   黄胖子往旁边一闪,那黑影砸落在了旁边的泥地里,他一开始还以为是敌人,朝着旁边快步走了两下,忽然回头,惊声喊道:“老鬼,你什么情况?”   我跟着他低头望去,却见老鬼浑身鲜血淋漓,躺在泥地里,仿佛死去了一般。   黄胖子吓了一大跳,冲到跟前来,弯不了腰,只有用脚刨了他两脚,而这时老鬼浑身一震,喉咙里突然咳了几声,吐出了一大口血出来,声音变得十分虚弱,冲着黄胖子说道:“那和尚厉害,快点走,不然都得死……”   话音刚落,又一个身影从上方跌落下来,这个时候黄胖子有了预备,伸手一揽,却是将我那便宜师姐给接住。   不过这也并没有让她好过多少,黄养鬼一落地,二话不说,直接吐血。   好厉害的家伙!   而就在黄养鬼吐出第二口血的时候,良辰大和尚倏然出现在了我们的跟前来,抓着手中的方便铲,大摇大摆地说道:“就你们几个小子,也敢来我小刀寨撒野,当真是不想活了。你们是没把良辰放在眼里么?”   说话间,一堆人将我们给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黄胖子不由得一阵哀叹,说冲动是魔鬼啊,早知道会这样吧,你们看看?   这时那身形恍惚的情儿姑娘也挤到了跟前来,寒声叫道:“你们这些家伙,都得死!”   她的声音尖锐,刺透人心,我们心中都有些寒冷,自觉死期临近,心中难过,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半空中传来一个声音:“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可有问过老子了么?”
第十七章 峥嵘现   这声音很轻。   很轻很轻,就仿佛只是在耳边低吟,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仿佛听到了一般,而就连良辰大和尚这般的人物,也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来。   每一个人,都下意识地朝着周遭望去。   别人还好,如同良辰大和尚这样的顶级高手都被那人轻而易举地近了身,实在是一件让人惊惶的事情。   然而不管是谁,都没有瞧见到底谁在自己的耳边低吟。   那人没有现身,却搅动了场中风云。   待众人的动作都停住了的时候,却听到那人的声音又扬了起来,悠悠说道:“尽管不孝,但到底还是自家的崽子,你们准备弄死他的时候,可曾有问过我的意见?”   这声音没有再从耳边响起,然而却依旧飘渺恍惚,从泥地里、从岩石里、从树上、从洞中,四面八方,不断涌现而出。   高手!   良辰大和尚的脸色终于变了,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高手的炁场只要不遮掩,很容易就能够感受得出来的。   在此之前,他整个人的炁场就足以笼罩住场中,让所有人都为之胆寒,生不出几分反抗之心,然而那声音一出现之后,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利箭,直接将他最为坚固的防御给撕扯得一塌糊涂。   恐怖,这样的手段,已经不是寻常人所能够理解的了。   大和尚将方便铲砸入岩石之中,大声喝道:“是哪家的高手来到我小刀寨这小庙里了?良辰可是本地人,分分钟喊朋友过来,别跟我耍横啊?”   那声音仿佛有些犹豫了,说哦?   大和尚听到,不由得鼓起了胆气,扬声说道:“我川西连云十二水寨,百年传承,豪杰无数,总寨主八首蛟龙陆勇,天地英雄;首席军师胡启鹏,谋算千里——惹了我们,阁下当真觉得合适?”   八首蛟龙陆勇,首席军师胡启鹏!   听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黄胖子的身子在抖。   他这是在恐惧。   看得出来,这些人的名声,已经远远超出了黄胖子的接受范围之内来。   等等,又或者说他并不是在为那大和尚的话语在恐惧,那么,他为什么会变得这般激动呢?   我趴在黄胖子的肩膀上,而这个时候,我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来。   不光是黄胖子,就连躺在地上的便宜师姐黄养鬼,也露出了心花怒放的表情来。   难道,来的这人,是他们的援兵?   我想到这个可能,心脏一下子就跳了起来,而就在我焦虑地胡思乱想中,突然间,一道碧绿色的光团从黑暗中破空而出,陡然出现在了良辰大和尚的跟前来。   好恐怖的速度,根本就不给人一点儿反应的时间,就算是良辰大和尚,也只能微微一偏,避让过半分。   刺啦!   即便是避让过,他也被那气团所伤,左肋处的衣服一下子就撕裂出了一个大口来,尽管没有鲜血飚出,但也立刻浮现出了一大团的青肿之色。   随后,那团碧绿青光凭空悬浮。   众人这时方才瞧见,这哪里是什么青光一团,分明就是一把造型古朴短小的羽剑,它的外形有点儿像是小孩儿的玩具,然而却没有一人胆敢轻视。   飞剑,飞剑!   人群之中,有人惊讶地高声喊了起来,紧接着立刻造成了无比的轰动,众人纷纷朝着后方退去,生怕被这不长眼的飞剑那么轻轻一划,破开了自己的胸膛来。   之所以如此,原因无他,那就是飞剑的凶名太盛了。   事实上,川蜀之地,曾经是飞剑流传得最为广泛的地域,青城山的剑阁甚至如雷贯耳,听我师父说起,当年的时候,曾经名扬天下,每一个出道江湖的弟子,都有一把杀人剑,让人闻风丧胆,不敢不恭。   唐人曾言,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当然,那是一个无比辉煌灿烂的年代,时至如今,这世上能够用得上飞剑的人,已经是屈指可数了。   每一个用飞剑的人,都是一段传说,江湖上有名有号的大人物。   来的到底是谁呢?   那人依旧没有现身,然而良辰大和尚却已经认出了来人的身份,单手而立,惊恐地施了一个佛礼,冲着前方的虚空之中一拜,说道:“黄剑君,你和我家总寨主素来交好,此番前来,所为何事?为何如此大动干戈啊?”   黄剑君?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脏下意识地就跳动了一下,立刻把它转换为另外一个熟悉的名字来。   一字剑,黄晨曲君。   这人就是我师父当时被困独南苗寨之时,让我们去找寻的人么,原来他竟然这么牛波伊,就连良辰大和尚这样让人恐惧的家伙,也开始恐惧了起来。   他不再自称本地人了,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地头蛇,终究压不住过江的猛龙。   场间瞬息万变的态势,让我的心中不由得浮现出了一种莫名的豪气来,原来这就是我南海一脉的大人物,原来咱们也是可以做到让人闻风丧胆,只有恐惧的,如果有一天,我老王能够如一字剑这般威风凛凛,光凭一个名号就能够吓得别人直哆嗦,那将是一件多么大快人心的事情?   是的,我一定要努力……   等等,妈蛋,我看得热血沸腾,却忘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我特么的不是离死不远了么,怎么突然间就豪情大发了起来?   唉……   “啊,是良辰啊……”   就在此时,半空之中有一个人凭空出现,落到了我们附近的不远处,他刚刚一落地,周遭的人就仿佛瞧见了瘟疫一般,下意识地朝着后面退了下去,而良辰大和尚一派人,但凡是有头有脸的,都下意识地将目光聚焦在了他的身上来。   我也瞧了一眼,顿时就被那人的面容给丑哭了。   真的,这是一个个儿不高的老者,鼻孔外翻、牙齿微龅,一脸细碎的麻子,稀疏的头发散落在脑瓜顶上,面容呈现出了营养不良的枯黄色,丑得那叫一个触目惊心,人间惨剧。   我终于理解了黄胖子的出身来历,若换作我是一女子,恐怕也很难接受这样的相貌作为郎君。   然而良辰大和尚瞧在眼里,却慌忙上前过来,朝着那丑老头儿拱手,说不知道黄剑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我擦?   不是吧,良辰兄你不是很牛波伊的么,你不是本地人,有一百种方法碾死我们么,这是怎么回事?   突然一下子阿谀奉承起来,画风变得也太快了吧?   我震撼不已,以为良辰大和尚跟着刚来的丑老头儿有些交情呢,没想到那人却只是挥了挥手,皱眉,冷声说道:“我不是来看你的,这些人里面,有我的子侄,我过来就是想瞧一瞧,你到底是打算怎么对付他们的。”   子侄?   良辰大和尚打量了我们这些人,目光在老鬼、黄养鬼、黄胖子和我的脸上来回扫量了一下,终究还是不确定谁能够跟这人扯得上关系。   在场的诸位,也没有谁丑得分明啊?   我也下意识地打量黄胖子的侧脸,尽管小伙儿的脸给肥肉撑得滚圆,不过看着皮肤红润有光泽,眼是眼眉是眉,也没有说有多么的惨不忍睹啊?   黄胖子瞧见我在看他,低声说道:“看你妹啊,我随我妈!”   我们在这边低语,而从天而降的一字剑则淡然说道:“放人,我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   良辰大和尚有些犹豫,而飘在半空中的情儿姑娘却不愿意了,歇斯底里地厉声吼道:“不行,人是我的,谁也不能带走……”   一字剑仰起头来,皱眉说道:“什么人?”   良辰大和尚还心存侥幸,指着我们的方向,说那人手上抱着的孩子,是我们看上的,别的人都可以走,孩子留下。   我下意识地抱紧了小米儿,而黄胖子则冲着他爹说道:“孩子是老王的女儿,谁也不能带走,而我跟老王是兄弟,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黄胖子的话说得我心中满是感动,而一字剑也明了了,皱着眉头说道:“何苦难为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呢?”   良辰大和尚有些执意,说她有些特殊,非留不可。   一字剑也不问缘由,说我若执意带走呢?   良辰大和尚终于鼓足了勇气,将手中的方便铲抓了起来,寒生说道:“若想带人走,也可以,斩断我的百炼金刚铲,便可以……”   铛!   他的话音还未落,便感觉一阵青光碧绿充斥天地,良辰大和尚心中大骇,下意识地横杖来挡,紧接着一声回响绵长的声音陡然而生,他双手巨震,一对臂膀也酥麻难当,紧接着觉得手中一阵轻,低头一看。   那方便铲,居然已经变成了两截。
第十八章 火车票谁给报销一下   我擦!   除了惊叹,我没有办法说出任何的话语来,因为任何的话语在一字剑的剑法面前,都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无可辩驳。   我也有南海传承,也知道南海剑技,却从未有想过它竟然会有这般牛波伊的时候。   回想起来,我终于领悟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境界。   使剑的手段分为三个境界,最低的叫做剑技;稍微有些章法和领悟的,叫做剑法;而真正能够登堂入室,走上至道的,才叫做剑道。   南海剑技的招式,从一开始,来来去去就只有十七招,囊括了劈、砍、崩、撩、格、洗、截、刺、搅、压、挂、扫等诸般技法,刚柔相济、吞吐自如,飘洒轻快,矫健优美,修习到了熟练,应付江湖闲人,并不在话下,然而若是与江湖豪雄相斗,却又少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呢?   意境。   南海传承之中,有很多重要的画面,这些画面是通过宛如佛家醍醐灌顶一般的秘法传承而来,有遮天大鹏、有深海巨蛇、有滔天大浪、有红月当空……   这样的每一幅画面,都是无数南海散修最为珍贵的回忆。   它经过特殊的方式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来,非南海一脉是不可能知晓的。   这才是南海一脉的精髓,只要够悟性,就能够陡然升华,跻身顶尖高手之林。   而这一位,则是我日后的目标。   方便铲变成了两截,原本张狂无比的良辰大和尚终于选择了闭上嘴巴。   他脸色阴晴不定,望着不远处的一字剑,还有半空中不停发出“嗡嗡”响声的飞剑,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喘息着说道:“黄剑君一定要出这个头?”   一字剑仿佛没有出过手一般,淡然点头,说对,这件事情,我管了,你有意见?   良辰大和尚将两截方便铲丢落在地,双手一扬,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良辰说过的话,是一口唾沫一根钉子,绝对不会反悔的,认赌服输,你赢了,人带走吧。”   他话音刚落,那情儿姑娘顿时就是一声厉叫,说不,不能放了她走,你答应我的。   良辰大和尚头也不回地说道:“我日后帮你再找便是了,何必纠结于此?”   情儿姑娘愤怒地说道:“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好东西,这世间哪有那么好找,良辰哥哥,咱小刀寨这么多的人马,就算是用箭,用枪,也能够压制住这帮人,你何必露怯?”   良辰大和尚摇了摇头,没有再答她话,而是拱手送客,说诸位慢走,良辰得罪了。   他这是在礼送,我们都看向了一字剑。   此时此刻,他才是我们的主心骨,然而他却一动也不动,平静地望着前方。   过了好久,他终于开口了:“你们的事情妥当了,我的却并没有了——我本来该在洞庭湖边寻龙,却没想到连云十二水寨欺负到了我的子辈身上,让我不得不跑这么一趟。不过我来也不该白来啊,这来回的火车票,谁报?”   火车票,谁报?   我被一字剑的这句话给雷得不要不要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春晚的小品段子给搬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我不明白,那良辰大和尚却是全然明了,他脸色阴沉地望着前方,寒声说道:“依照黄剑君的意思,是这事儿并不算完,对吧?”   什么,良辰大和尚都已经愿意放我们离开了,他还要不依不饶?   大叔你为何这么吊?   我满脑子疑惑,而一字剑却不急不慢地说道:“对,并不算完,凭什么你们把人给抓来了,折腾成这副模样,一个交代都不说,事情就算这么糊弄过去了。这事儿若是传到了江湖上去,我一字剑的脸上,又如何能够好看呢?”   良辰大和尚没有开口,而那情儿姑娘终究忍耐不住心中的失望,冲着他说道:“别得寸进尺啊,别看你顶着那天下十大的名号,真惹急了我小刀寨,信不信拉你同归于尽?”   一字剑之前一直都没有正眼瞧她,这回倒是转过了头来,望了她一眼,平静地问道:“你是何人,能够代表小刀寨么?”   情儿姑娘一阵气苦,怒声吼道:“我是……”   说了半天,终究说不出一个字。   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那就是不管良辰大和尚待她如何尊崇,但她终究还不是那个能够一言决断的主事者,最终只能选择沉默。   而面对着这个上蹿下跳的女人,一字剑也不会任她蹦跶。   他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话:“我明白你现在的失望,不过你可想过,若是我一剑夺了你的魂,就算有再多的机缘,于你又有何干?”   说着这话的时候,他分外冷,语气宛如他的剑。   情儿姑娘感受到了这种凛冽的杀意,下意识地浑身一抖,然后化作了虚空,消失不见。   一句话,她居然就给吓得逃走了。   良辰大和尚刚才一直都不曾开口,而等到情儿姑娘消失之后,方才问道:“黄剑君划一个道出来,到底想要怎么解决?”   一字剑沉吟了一下,方才说道:“我也有帮人平过事,一次一百万,你就照此例吧!”   良辰大和尚眉头一跳,说黄剑君,你就没有想过陆总寨主的情面?   一字剑突然冷笑了起来,说想,怎么会不想,若是不看在老陆的面子,只怕你小刀寨现在能够活下来的人,已经不到一只手掌的数了。从来都是我欺负别人,就没有被人欺负过,现如今我只要一百万,你要真觉得贵,我无话可说,回头再算便是。   他说完话,转身就走,而刚刚走了三步,良辰大和尚终于叫住了他,说黄剑君,息怒,我照着办就是了,何必动气?   一场火拼,最终竟然以这样的情况为结局,简直就是惊掉了我的眼睛。   不管怎么讲,我都可以理解,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就是像一字剑这般的高人,居然跟着对方真的谈起了报销火车票的事情来。   尽管这火车票的费用实在是有些惊人,也着实让我大开眼界。   无论什么样的高手,终究还是得吃喝拉撒,也到底还是没有离得开钱财二字啊。   看到那个略微有些佝偻的身影,我的心底里不由得生出了两个字来。   牛波伊。   没错,是两个字,后面的,是拼音……   协商妥当,良辰大和尚向我赔礼道歉,并且让那妇科圣手四冲道人帮着小米儿将头顶上的鬼门七星丛针给拔掉。   这最后一根针被拔出之后,小米儿恢复了自由之身,左右一看,如此多的凶人,吓得浑身发抖,缩在了我的怀抱中,不敢冒出头来。   我拍着她的后背,不断地安慰她。   瞧见我的这般作态,黄胖子忍不住笑我,说老王啊,我本来一直觉得你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糙老爷们,这回看来,你并不是那隔壁老王,而是隔壁王妈啊,哈哈……   大功告成,完美结束,黄胖子表现得十分活跃,然而等到一上了船,离开小刀寨的时候,他却缩在了船后,不再多言。   他躲在船尾,而一字剑则站立在了船头,都不说话。   我油尽灯枯,躺在船舱里,拉着小米儿的手,而老鬼和黄养鬼则陪在了我的身旁,我问起了当日我离开之后的事宜,黄养鬼告诉我,说那天赶来的,是她联系的两个朋友,勉强敌住神风大长老的攻击,带着众人仓皇而逃,不过第三日的时候,她又带着人杀了回去。   这回到达独南苗寨的人,却是她之前联络,却刚刚赶到的有关部门人员。   在专政力量面前,一切都是纸老虎,这话儿说得一点都没错,再次回返的时候,弄清虚实的有关部门重拳出击,秋风扫落叶,将盘踞在雷公山的这毒瘤给一举扫尽。   唯一的遗憾,恐怕就是神风大长老,和独南苗寨的大部分精锐事先得到消息,逃离了老巢,不知了去向。   后来当地的有关部门开始对整个雷公山进行搜查,这才发现了我给师父做的坟墓,接下来的追捕工作跟他们无关,于是大家各自回返,而老鬼则受便宜师姐相邀,去荆门黄家小住了一段时间,一直等到听见了我的消息,方才着急赶了过来。   听完她的叙述,我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世事皆是如此。   黄养鬼握着我的手,想要出言安慰我,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没有让她说出安慰的话,拉着小米儿的手,指着他们两人说道:“这是爸爸的师兄和师姐,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之一,你认住了他们,等爸爸死了,就跟着他们吧。”   小东西不知道听懂了没有,抱着我的手,紧紧不肯撒手。   老鬼瞄了这小东西一眼,没有说话。   显然,他心中还是有疙瘩在。   黄养鬼张了张嘴,准备说话,而这时一直没有理睬我们的一字剑终于走了过来,望着我和老鬼,居高临下地问道:“我听那崽子说你们是南海一脉的弟子,可有什么证据?”
第十九章 莫欺少年穷   证据?   什么意思?听到一字剑的开场白,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他找到这儿来,到底想讲一个什么意思。   我瞧见老鬼的脸,一下子就变得有些冷了。   场面的气氛有些尴尬,黄养鬼连忙站起来缓解,干笑了几声,然后冲着一字剑说道:“黄剑君,我跟南海剑妖之间的关系,你应该是知道的,也有旁人作证,所以我讲话呢,还算是客观,你觉得呢?”   一字剑点头,说对,你是他的记名弟子,这事儿我听黑手跟我讲过,不过也仅仅只是记名而已,说起来,你到底还是荆门黄家的人,与我南海一脉,并无瓜葛。   这话儿说得多少也有些伤人了,我这才知道他的高傲并不仅仅只针对于敌人,就连自己人,也是有些难以接近。   难怪黄胖子每一次提起自己那个天下闻名的父亲时,脸色都有一些不对劲儿。   黄养鬼有些尴尬,不过还是说道:“我已经确认过了,这位叫做老鬼,他与你同一个师父,都是南海剑魔的弟子;而这一位则叫做王明,跟我算是同一个师父……”   不可能!   一字剑毫不犹豫地说道,环顾了我和老鬼两人,居高临下地说道:“且不谈南海剑妖早已身死,不可能收徒,就算是我师父收徒,也绝对不会收下这样鲁钝资质的徒弟,你瞧瞧你们,一个什么几把外国的吸血种,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如何敢称之为我南海一脉?”   吸血种,废人?   一字剑毫不客气的话语,说得我和老鬼的脸色都变了,若不是对方刚刚救了我们的性命,说不定这一句话就让我们爆发了。   我躺在地上,无法反驳,不过老鬼却忍不住这讥讽,笔直地站了起来,毫无惧色冲着一字剑扬声说道:“照你这么说,你觉得我们都是冒充南海一脉的骗子咯?”   一字剑摇了摇头,说我没有这么定论,所以才会问你们要证据。   老鬼眉头一掀,说你要什么证据?   一字剑说能够证明你们身份的证据,既然敢自称南海一脉,就拿出来点真东西来,骗骗小孩子,又有什么意思?   两人仿佛像是吵起来一般,黄养鬼马上挤入其中,进行劝解,和稀泥,说两位别动怒,一家人,何必吵吵闹闹,伤了和气?黄剑君,你要看证据,请看这个……   她从怀里,把我先前交给她的那鲲鹏石给摸了出来,放在了自己的手心之上。   鲲鹏石很特别,玉质青翠欲滴,古法雕刻的鲲鹏浮现在表面,呼之欲出,宛如女子肌肤一般温润,而红绳也格外讲究,疏密有间,总共七十二个结,暗合七十二地煞之意。   最特别的在于,玉中的内里处,有一缕寒芒乍现,若不是仔细打量,还真的不一定能够瞧得出来。   照例说这东西应该是南海一脉的法器之一,应该能够印证我和老鬼的身份,然而一字剑许是根本没有见过我师父的缘故,所以摆在面前,也不认得,冷然笑了一声,说这算是什么证据,随随便便一块玉,就把我给打发了?   这句话实在是有些太让人心寒了,老鬼的脸色变得铁青,却是冷然一笑,冲着一字剑说道:“那你要我怎么证明?”   一字剑手往虚空一抓,摸出了那把翠绿小剑,平平托着,然后说道:“比一比,便知道。”   比一比?   以他此刻天下十大之尊,无论是半死的我,还是刚刚被良辰大和尚给伤到的老鬼,有谁能够接过他一招?   我怎么感觉一字剑他这是有意难为我们?   果然,脾气最为古怪的老鬼终于发作了,他耸了耸肩膀,说好吧,既然你这么想,那我们也没有办法了,你说我们不是南海一脉,那我们就不是呗,好了吧?   他说的是反话,也是气话,然而一字剑却当做是心虚承认了,点了点头,说承认就好,以后不要打着我南海一脉的名声,出去招摇撞骗。   说罢,他又冲着猫在船尾处的黄胖子训斥道:“以后结交朋友的时候,擦亮点眼睛,就你这熊样,还跟我吹个屁的牛?”   黄胖子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我交的朋友,我自己知道,轮不到你来管。”   他跟一字剑全程不说话,就像见了猫的老鼠,而唯有这一次,当一字剑拿我们来说事儿的时候,他方才鼓足了勇气,回了一句话。   一字剑冷冷地看着他,说好,知道顶嘴了,那么,你好自为之吧。   一句话说完,他手上的那把碧绿玉剑凭空飞起,而他则足尖在剑身之上轻点两下,随着剑,整个人就化作了一道影子,跨越大江,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好厉害的身手,竟然如同话本小说里的神仙人物一般。   而就在一字剑起身的那一刻,老鬼终于憋不住了,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是不是南海一脉,不是由你来定的。今日你名声显著,南海一脉就你最牛逼,所以我不说话,但等到来日,我跟你讲,我老鬼和老王定然能够闯下比你更大的名声。到了那个时候,我再给你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南海一脉!”   他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来的,将心中那股憋闷的气息一下子就抒发出来,豪气顿生。   一字剑本来都已经消失于黑暗之中了,没想到过了许久,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悠悠传来一句话:“好,我等着!”   一老一少,两人相互撂下的狠话,在大江之上回荡。   悠悠扬扬。   当一切都消失,重归沉静的时候,黄养鬼突然叹了一口气,说怎么会这样呢,本以为黄剑君会认下你们这两个小师弟,他在江湖上的地位甚高,有了他的提携,你们两个自然会有更好的前程,而现如今,闹成这个样子,只怕……   老鬼冷然一笑,一点儿也不后悔,说温室里的花朵,永远没有路边的野花生命顽强,老子就是个野生的孩子,可不指望有什么人给罩着……   这话儿还未说完,黄胖子屁颠屁颠地从船尾赶了过来,正听到,嘻嘻一笑,说对,我特么就是个温室里的花朵。   老鬼有些尴尬,说胖子,我不是说你啊。   黄胖子无所谓地耸肩膀,说别,你们可别把我跟那臭老头子搁一块儿去,他是他,我是我。我一直到十岁的时候才知道有这么一爹,根本没有啥感情,说句实话,要不是他能够教我些功夫手段,你以为我会叫他一声“爹”?   黄养鬼劝他,说你也别这么想,他再怎么样,终究还是你的父亲。   黄胖子一下子就流下了眼泪来,说父亲?你们知道,我老娘就是一失足女,把我生下来之后,就把我丢在乡下老家,留我给外公外婆带着。我外公一直觉得我是野种,自我懂事起,就没有给我个好脸色看,外婆倒是心疼我,不过一双腿瘫了,也照顾不了多少。有的时候我饿了,外公不理我,饿得我特么的天天去邻居家的猪槽里翻吃得——我脏兮兮地像个孤儿,过着狗一样的日子时,他在哪里?   这胖子向来乐天,嘻嘻哈哈,瞧惯了他没心没肺的模样,此刻听到他的话语,我顿时就感觉有些不适应,不过却也没有再因为一字剑的缘由,对他心生别扭。   兄弟就是兄弟,尽管相识不算久,但是他能够赶到这儿来救我,在我心中,就已经算是兄弟了。   一字剑的离开,并没有太多的波澜,我们几个人待在一块儿,反而更是自在。   船行一段路程,到了附近的岸边停下,黄养鬼摸着我的脉搏,说正好这附近有一名医,叫做赛华佗张永奇,跟她家是世交,带我前去拜访。   我们是第二天下午四时赶到的赛华佗家里,这还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子,他家独门独户,外面一大片的药园子,草香四溢。   赛华佗那儿的门禁森严,寻常人近不得,有许多弟子拦路。   不过好在黄养鬼的面子吃得开,一番折腾,我们终于跟他见了一面,他是一个独眼老头,尖嘴猴腮,看着有点儿电视剧的大反派师爷,不过医术却是绝佳,目光如炬,瞧了我们所有人一眼,指着我说道:“你们其他人的伤,都好说,鬼鬼如果你是让我帮这位治病,那就不要开口了。”   黄养鬼诧异,说张老,你这话是为何?   独眼老头摇头说道:“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这人必死无疑了,我不想砸了自己的招牌……”   黄养鬼有些悲伤,说张老,难道他真的就没得救了?   独眼老天抚须,对我做下判言:“一只脚踏黄泉,半截黄土埋身,我跟你讲,这世间若是有谁能救,老夫就拜他为师好啦!”
第二十章 鬼魂   赛华佗张永奇张老,是川渝一带最为著名的杏林圣手,他既然都说出这样的话儿来了,说明我基本上没有抢救的可能性了。   当下最需要做的,那就是赶紧写遗嘱,交代后事。   听到这个结论,无论是黄养鬼,还是老鬼,又或者黄胖子,一瞬间眼睛都变得通红,但是为了照顾我的心情,却又不得不强忍着悲恸,唯有小米儿仿佛什么都不知晓一般,伸手摸着我的脸,咿咿呀呀的,一副天真烂漫的表情。   我瞧见她并没有受到那鬼门七星丛针的影响,十分健康,心中安稳了一些,逗了逗她,装作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我强行按耐住心中的恐惧和失望,然而老鬼却受不了自家兄弟即将离世的消息,红着眼睛,使劲儿地瞪着小米儿的脸,仿佛要把这个小家伙给吃掉一般。   似乎感受到了老鬼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小米儿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然后哇哇大哭了起来。   小婴孩儿一闹起来,没完没了,呜呜哇哇闹得医堂一阵嘈杂。   老鬼的杀意更加浓了。   我不敢让小米儿再出现在老鬼的视线中,也瞧出了赛华佗眼中流露出来的不喜,便提出能不能给我一个地方休息一下,让赛华佗给黄养鬼和老鬼给瞧一眼。   毕竟这一行人之中,除了我这绝症之外,他俩也是身受重伤,此刻能有这赛华佗在,多少也能帮着瞧一下。   死者已矣,生者还得继续活下去不是?   赛华佗让弟子带我到旁边的房间里歇息,便宜师姐让黄胖子陪着我,我拒绝了,让他跟这儿待着,我在房间里面跟小米儿聊几句话。   到了静室,满室药香,隔音又好,可比那牢房要舒适许多,那弟子颇为恭敬,扶着我躺倒在床上之后,又给我将窗帘合拢,打开床头的一盏灯光,然后才小心地关上门,离开了这里。   我躺在床上,整个人一下子就松弛了下来,感觉之前的奔波辗转,以及诸般辛苦都化作了乌有,疲倦一下子就袭上了心头来,只想着闭上眼睛睡一觉。   然而我却不敢睡。   之前的四冲道人曾经给我诊断过,说我断然活不过三日,而那还是在我静养的前提之下,这一番折腾以来,我的生命耗尽,根本就已经是油尽灯枯,就欠最后一口气了。   所以我不敢睡,不敢闭眼,因为我怕我一闭眼,就会从此长眠于此,再也醒转不过来。   我必须趁着我还有力气和意识,将身后事给交代完成,方才能够无忧无虑、不留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   小米儿在我躺下之后,撒丫子地在房间里面蹦跳,好奇地望着这一切,过了几分钟,她似乎感觉到了无味,又回到了我的身边来,我刚刚把气喘匀,拉着她的手,轻轻叹了一声。   这是个有爹没娘的孩子,而很可能明天之后,就是个无爹无娘的孩子了,实在是可怜。   然而她似乎什么都没有意识到。   我想起之前老鬼瞧她的眼神,就觉得有一些话,必须要提前跟她讲起,琢磨了一番,我拉着小米儿的手,说孩子,爸爸有几句话,要跟你讲,你听仔细了。   小米儿睁着一双黝黑有神的双眼,望着我,不知道我到底要干嘛。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孩子,我可能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去了那儿之后,你可能就再也瞧不见我了。爸爸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喜当爹,莫名其妙地就多了你这么一孩子,然而最遗憾的事情,则是没有能够看着你长大……”   说着说着,我突然间就有些动真感情了。   我望着小米儿的双眼,瞧见她懵懂无知的表情,整个人就是一阵心碎,想着我若是死了,她会不会很伤心呢?   她会哭么,会闹么,日后会不会想我,如我想她一般呢?   我愁肠满肚,声音就变得哽咽了起来,告诉她,说孩子,我走了之前呢,会拜托师姐照顾你的。   你以后就跟着养鬼姑姑吧,她是女人,心软,也应该会疼小孩儿,你若是能够跟着她,我在地府之下,应该会安心的。   好孩子,这个世界上,好人不少,但坏人也多,很多人会垂涎你的身体,所以轻易不要让别人知道你蛊胎的身份。   我走之后,你不要想我,把养鬼姑姑当作妈妈,把自己当作是正常的小孩子——我特别希望的一点,那就是让你能够和寻常的小孩儿一般,健健康康地长大,拥有一个幸福快乐的童年……   另外,如果老鬼叔叔对你凶呢,你别害怕。他是爸爸最好的兄弟,生死兄弟,过命的交情,他现在只是想不开而已,以后就会解开心结了。   孩子,你记住了,你叫做王米儿,你是我王明的女儿,永永远远都是,你爸爸也有爸爸,还有一个弟弟……   孩子……   说着说着,我就止不住地流淌下眼泪来,那眼泪停不住,不管我怎么忍,都肆意流淌着,而我则开始头脑模糊,感觉神志有些恍惚了,然而即便如此,我还是念念叨叨地说着话。   上天,请多给我一点儿时间,我要把自己这些年的那人生经历,给我孩子讲一讲,免得她多走弯路。   我还想活一会儿,求求你,再给我多活一会儿……   尽管心中如此虔诚的乞求,然而我的意识却一直在往着下面沉去,一直似懂非懂的小米儿也慌了,她伸出手来,一边帮我擦拭眼角的泪水,一边焦急地叫我“妈妈、妈妈”……   她的每一声呼喊,都重重锤击在我的心头,又痛,又苦,又是莫名欣慰……   再接着,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了,感觉身子变得轻了些,往上方飘了起来,身子越发地冷了,我开始感觉到整个世界的时间都变得缓慢,甚至开始往回倒带。   无数的画面从我的脑海里闪过,我瞧见了小刀寨的厮杀,又瞧见了长江滩涂边小米儿刚刚生出来的可怜画面,又继续往回走,呆呆、师父、老鬼,一幅一幅的画面走过,我似乎又回到了江城的公司里,那一次倒霉的旅游,然后又见到了米儿……   当瞧见米儿那张清秀羞涩的脸庞时,我突然一震,想起了一个说法。   那就是当人即将死亡的时候,会回忆起自己一生之中,记忆最深的诸多画面,而当回忆到自己小的时候,就会灵魂脱壳,魂归地府……   然后,就死了。   人死之后,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世界呢?   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所谓的阴曹地府,或者地狱天堂,到底只是宗教为了让人虔诚的信奉,而编出来的谎言,还是真的确有其事呢?   不知道为什么,好奇心让我突然间就没有那么恐惧,也不再留恋人间了。   死了,就死了吧,唉……   这般想着,我突然间就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一下子就飘了起来,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突然间脚腕一紧,我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却见小米儿居然伸手把我给抓住了。   我整个人就像气球一般,在半空中浮动,而小米儿一脸惊恐地望着我。   她为什么会这样?   我的目光继续往下,突然间瞧见了一个让我魂飞魄散的场景,那就是在小米儿的身下,居然还躺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发黑,脸色青紫,双眼不甘地睁着,鼻息全无。   那个人,长得我和一模一样。   等等,我知道了,这个人并非别人,他就是我,而此刻的我,不过是刚刚死去,脱离身体的鬼魂而已,我之所以会感觉到整个人往上飘,是有一处地方传来莫名的吸力,准备拘我离开这个世界。   但是小米儿为什么能够抓住我呢?   难道她能够瞧见灵体?   我家小米儿当真是厉害啊,不过人鬼两途,她就算是能够在此刻抓紧我,那又改变不了什么。   我既然已经死了,又如何能够挽留呢?   我朝小米儿挥了挥手,让她把我放开,然而她却倔强地咬着嘴,使劲儿摇头,我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一句话儿也说不出口。   我是鬼,鬼又如何能够说话?   就在我被小米儿拽得无可奈何的时候,突然间,我瞧见她凝望了我很久,然后将左手伸出,用指甲将心口划开,从伤口处挤出了三滴金黄色的血液来。   这血液就好像我以前上中学时化学老师拿出来展示的水银,每一滴都圆滚滚的,不断晃动,相互都不融合。   这金色的血液,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死去的缘故,我的思维有些停滞,还没有等我想清楚,却瞧见小米儿将这三滴金色血液,滴在了我的脑门顶上。   一滴、两滴、三滴……   当第三滴入了脑门,我突然间感觉脑门轰的一声响,整个人仿佛就燃烧了起来,意识也在瞬间就湮灭。   黑暗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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