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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回 天书传半卷,无梦化神游(上)
风君子点头:“那就好,那就好。阿秀与你情同手足,将来如果能回来,也不用我操心。……我知道你想炼九转紫金丹,等你集齐药材的时候可以叫石野来取仙人血。上次那枚五更留我给七心用了,还没谢谢你。不过我麻烦你再多炼一枚交给云中仙。”
紫英:“知道了,只要果果肯给我仙人不留果。”
风君子:“对她说是我的意思,果果不会拒绝。我不白拿你的丹药,其实九转紫金丹中有九味药材别处十分罕见,忘情宫中却有。你将五更留交给云中仙的时候,云中仙也会将那九味药材交给你。……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再多说了,下去吧,叫柳依依上来。”
听着风君子交代这些话,我有一种强烈的不祥之感,难道昭亭山一战会有什么不好的结果吗?风君子提前安排了这么多事?可风君子不让我问,我只有干着急没办法。柳依依进来的时候,风君子坐直了身体,表情已经没有了醉意。他和颜悦色的对依依说:“依依你坐,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柳依依坐下:“什么话?”
风君子:“我在昭亭山背诵半卷天书那个晚上,除了你、韩紫英、咻咻、云中仙之外,绿雪是不是也在墙外偷听?你是昭亭山神,和绿雪关系又好,不可能不清楚。”
柳依依:“是的,绿雪姐姐就在墙外,将树枝伸过了墙头。但她不让我告诉你……”
风君子叹了一口气:“行了,我知道了。”
柳依依:“有什么不对吗?”
风君子:“但愿没有,我不可能知道天下所有的事。将来你要好好照顾你的石野哥哥,明白吗?”
柳依依:“当然了,我当然会照顾石野哥哥。”
风君子:“那我就没什么问题了。我曾说过在决战之前要教你和石野世间三梦大法最后一层境界,说来惭愧,这最后一层无梦境界我也是最近几日才参悟透彻,今日到这最后一刻才能传授于你们。……我还从未正式受过石野和你的跪拜,今天你们两个就跪下听法。”
我和柳依依都领命走到风君子身前,搬开了桌子,并肩跪下听风君子讲法。世间三梦大法有入梦、化梦、无梦三重境界,其中第一梦“入梦”包括“入梦、辨梦、出梦、实境、明境、神境、破实、破虚、破妄”九层功法,第二梦“化梦”包括“转阴、托舍、化梦”三层功法。第三梦也就是最后一梦“无梦”却只有“无梦”一层功法境界,无梦境界也称神游。
无梦神游的境界,是人世间神仙术的极至,风君子创立世间三梦大法时所设想的最高境界。这门道法本意并不是为了得道成仙,而是为了在人世间逍遥,以凡人之身享受仙人的乐趣,一切都在梦中,运用种种奇异的梦境。那么何谓无梦呢?就是醒时梦中再无分别,阴神在人世间行走拥有梦境一样的所有神通,因此称为神游。
我的情况和柳依依不太一样,我学的是丹道,等到了阳神境界,阴神出现与阳神合一,自然而然就有了很好的铺垫根基,不必像其它人那样小心翼翼的去摸索磨练阳神,境界一到自然俱足。这就是风君子既传我世间三梦大法也传我四门十二重楼的目的。它不是我的正道,只是一种辅助,但对我来说足够神奇。
而对于柳依依来说,如果领略了无梦境界,就可以阴神之身游于世间。她已无炉鼎肉身,就像一个梦中的孤魂,但最终能够将这种梦境与人世合一,她也就做到了重回人世。死后阴神留形于世,是一种很特别的情况,就算世间高人也不能刻意做到这一点。我现在已经知道,风君子本可以送柳依依往生转世,可柳依依和我当时不明白,她自己要留下来。风君子不勉强,封神传法,留下了柳依依。
世间神通唯一不能的就是逆转生死,但这世间三梦大法简直是在和老天爷作弊!究竟是将梦境化入人世,还是将人世化入梦境?就像蝴蝶是庄周、庄周是蝴蝶?
世间三梦大法的总诀是《庄子》中的一段话:“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如果能够参悟“无梦”的境界,理论上就能掌握万物变化的玄机,所以风君子曾在昭亭山神庙背诵半卷天书化形篇。
为什么天书只有半卷?倒不是说那一本书只有一半还有另一半找不到了,而是说更高的境界无从口述,不可得自于师传只能自修而悟。所以风君子能够让柳依依阴神凝聚成形,但最终一步还需要柳依依自己去修行。如果有朝一日柳依依最终三梦大法修成,她也可以像风君子一样去背诵那半卷天书。
当然,要想达到最终的神游境界非常的困难!风君子所传的法诀只是一种描述,或者是一种门径,他自己也用了若干年的时间才参悟透,也不敢说就真正达到了极至。至于再往上更进一步,目前还是我不敢想像的境界,那已经超出三梦大法之外了。
传完法诀之后风君子让我们站了起来,对柳依依说:“把锁灵指环给我看看。”
柳依依摘下指环递给他,风君子拿到嘴边哈了一口气,又用手摸了半天,交给我道:“你给依依戴上吧。”
我又将它带回柳依依的手上,风君子微笑着说道:“好了,依依你下去吧,我有话单独交代给石野。”
柳依依走的时候关好了门,风君子指着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让你说话吗?因为你小子那张嘴太邪,我怕你在这个关口一句话说的不好连我都跟着受连累。我知道你心里有一肚子疑问,但你说话注意点,只许问,不许给我下结论。”
差点没把我给憋坏了,终于能说话了,赶紧道:“风君子,你今天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感觉……”
风君子:“打住打住,不要接着说。我告诉你,我不是在交代后事,生死之战在即,天机莫测提前做一些准备也好放心。关于昭亭山一战的结果,我也看不透,但是你放心,我会回来的。……还有什么要问的?”
“水无波是谁?是绯焱吗?”
风君子:“我要你只问别下结论,你怎么还是说出来了?既然你说了,那就是她了!我问你,夺绯焱炉鼎救阿秀之事天下有几人知?”
“你、我、守正真人。就我们三个。”
风君子:“现在是四个人,还有孤云掌门绯寒。我给她写了一封信,告诉她此事的前因后果,如果真有这一天,她会出面插手的。至于绯寒会怎么做,我也不知道。”
“你这是要给孤云门一个交代吗?”
风君子:“不仅仅是给孤云门,不要忘了绯寒是绯焱的亲姐妹。因为阿秀之事,你找绯焱报仇本来无可厚非,彼此有损伤别人不能说什么。但如果你收神夺炉鼎,却是修行界的大忌,已经超出了解决私仇的限度。所以你真要这么做,一定要进行的十分隐秘,只能一人出手,千万不能将其它任何人牵涉进去。而我,已经给绯焱安排好了去处,剩下的只能你一人承担了。”
“我知道,可你为什么要提前告诉绯寒?”
风君子:“假如阿秀以绯焱的身体重回人世,瞒得了别人,瞒得了绯寒吗?我告诉她,她怎么处置是她的事,你怎么办是你的事。这种事情,绝不轻松,你最终要学会自己解决这样的麻烦。……提到阿秀,我倒想起青冥镜还没还你。”
“你打算用他来对付七叶吗?那黑如意呢?”
风君子:“拿了你的青冥镜,自然得有点东西押着你才会放心。这样吧,黑如意放在你手里,阿秀的元神可也在这里面,我相信你会小心保管的。昭亭山一战之后,你用黑如意来换青冥镜吧。”风君子从怀中取出黑如意,交给了我。
“不用吧,你同时拿着黑如意和青冥镜对付七叶不是更方便一点?”
风君子摇头:“要你拿着就拿着。如今依靠大老黑和小二黑的千年龙魂法力已经斗不过七叶,我还不如不再凭借龙魂之力。……给我去拿两壶酒两个杯子,今天晚上我要在昭亭山过夜。”
“明天就要决斗,你今天晚上还要上山喝酒?喝多了怎么办?还是找个地方好好静坐调息吧。”
风君子:“调息?调什么息?高考都结束了,我爸妈都放了羊不管我,天月仙子也不管我,难道你想管我吗?……算了,我自己去厨房拿,你就在这里歇着吧。”
风君子起身推门扬长而去,将我一人留在了君子居。我拿着黑如意追下楼去时,他已经走了,张先生却出现在知味楼中。他是发现张枝留下来没走,担心女儿有什么事也回来看一眼,结果风君子已经收走了张枝的一身仙霞刺。听说风君子要到昭亭山继续喝酒,张先生眉头一皱也想追去劝一劝,走到门口却发现知味楼的大门关上了。
知味楼的大门玻璃一直擦得很亮,可以看见滨江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与车辆。可不知什么时候情况却变了,透过玻璃门与橱窗,只能看见蒙蒙一片白云环绕。大家此时都突然发现了这奇异的变化,张枝伸手就要推门,被张先生拦住了:“这是忘情宫的云门护阵,从外面看不见,却能保护知味楼。……韩紫英,知味楼法阵的主阵符呢?”
紫英:“守正真人今天来过,将那枚主阵符拿走了。”
张先生:“看来我们被困住了,风君子和守正真人一起做了手脚,不让知味楼中的人出去。困住知味楼的不仅有正一门的法阵,还有忘情宫的护阵。”
紫英:“忘情宫弟子云中仙今天来过,风君子也是刚刚离开。这阵法恐怕不是一个人布的。”
张先生:“这是不想让你们靠近昭亭山啊!把我也困在其中是个意外。”
张枝有些着急的问:“爸爸,你不是最擅长阵法吗?能不能破这个阵?”
张先生苦笑道:“当然可以,合我们众人之力,拆了这座知味楼破阵而出,不过时间至少需要两天一夜。等到那时候,昭亭山上的斗法早该结束了。”
柳依依道:“阵法困不住我,我想回昭亭山就能回去。”
我对依依说:“你回去看看情况,有什么事情赶紧通知我们,千万不要接近斗法的场所。”
柳依依答应一声伸手去摘锁灵指环,脸色却变了:“咦?这指环怎么摘不下来啊?好像长在手指上一样。”
紫英叹气道:“既然把你也留在这里,风君子肯定做了手脚。”
我些着急的说:“我答应过守正真人不去昭亭山,可是山上的情况总该知道吧?”
柳依依:“哥哥不要着急,我虽然回不了昭亭山,可山上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能知道。”
张先生:“那也行了,我们就老老实实的留在知味楼吧。”
我、紫英、柳依依、张枝、张先生五个人被双重法阵困在了知味楼中。这一夜没有什么事情发生,风君子与七叶的决斗约在第二天日出之时。从知味楼中向外看去只有白云环绕不见芜城街市,奇怪的是电话还能打通。我只得打了个电话给柳菲儿,说知味楼停业两天我有事出去办,这两天她不要来知味楼也别去找我。
第175回 天书传半卷,无梦化神游(下)
柳依依是昭亭山神,山上发生的事情她都有感应。从昨天开始,昭亭山风雨大作,一直到阴历七月十五的白天风雨不歇。山中有多处出现了诸如滑坡、泥石流等险情,山上所有人都撤了下来,然后所有上山的道路都被风雨所阻。这风雨十分奇怪,只在昭亭一带,临近的飞尽峰以及芜城市区却毫无影响。绿雪施法阻断了昭亭山与外境的联系,使它临时成为一个独特的结界,也让风君子与七叶的斗法不会波及世间。
第二天日出的时候,柳依依对大家说了一句:“七叶上山了。”过了片刻又说道:“七叶到山顶了,风君子坐在那里等他。……七叶坐下来了,和风君子面对面,两人离的有两丈多远。”
众人心里这个急呀,就像被猫抓一样,张枝问张先生:“应该有神通将昭亭山上的场景显现出来,爸爸你想个办法!”
张先生:“知味楼和昭亭山都被法阵护住,平常的办法不管用。这位柳姑娘能知道山上的一切,她应该能……”
紫英突然说了一句:“我想起来了,宇文山庄在机缘大会上送的那枚射影蜃光珠就在楼上,我拿下来,柳依依你施个法术……”
我们围坐在知味楼大堂的四周,中间的桌子上放着那枚射影蜃光珠。柳依依站在桌前一丈开外,口中念念有词,用手一指射影蜃光珠。珠子发出了一片柔和的白光,紧接着光晕扩大到整个大厅,光影中现出了一座山的轮廓——正是被风雨包围的昭亭山。射影蜃光珠的妙用和柳依依的法术都是如此神奇,我们不仅看见了昭亭,还听见了风雨之声,就像在耳边一样。
张枝嚷道:“把场景缩小一点,东西都放大,看山顶的风君子和七叶就行。”
光影蜃景随着柳依依的心念变化,这座山变的越来越大,光影中显示的范围也越来越小,渐渐集中在山顶,我们看见了风君子与七叶。面前的景像就像激光全息立体投影,宛如风君子和七叶就坐在知味楼的大堂中。昭亭山外围风雨飘摇,而山中却是艳阳当空,没有一丝风雨的影响。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因为风君子和七叶没有像大家想象的那样见面就生死相斗。他们面对面坐着,一人端着一个杯子拿着一壶酒,就像两个老朋友一样心平气和的在把酒谈天。
风君子正在说话:“明知必死,你还是来了,这就叫有所为有所不为吗?……以你往日的作风,应该不会上昭亭见我。”
七叶淡淡一笑:“世上之人,都是明知必死之辈,人人皆有一死,难道还不活了?我所修金丹大道,就是逆天而求长生,明知必死而求存。所求之道如此,所行之事如此,今日不来,不足以登大道顶峰。”
风君子:“能说出这番话,你的悟性确实超越当世。不过你今天来,是因为诱惑实在太大,你认为你所追求的道,可以一战而成。世人种种修行极至,大多是生死之间的文章,你也想见个分晓,我也想见个分晓。”
七叶:“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弱,其死也枯槁。你说我明知必死,却不是修道人该说的话。”
风君子:“说你死就是你死,扯什么草木?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你信奉强者为尊,你所谓的逆天不过是以强而凌天下,看着威风,实则取死之道。”
七叶:“你想杀便杀,何必这么多废话?”
风君子:“难得有你这种人够资格陪我聊几句,只可惜聊一句少一句了。别客气,来喝杯酒。”
七叶:“是啊,我也觉的是聊一句少一句了,只可惜死的未必是我。同饮此杯!”
这两人在山头闲扯淡,扯着扯着又举杯敬酒。我们坐在知味楼大堂四周看着蜃景中的光影,恍然乎感觉他们就在知味楼中饮酒。张枝忍不住道:“夜长梦多,还不快点打发了他!”
柳依依解释道:“他们已经动手了!……七叶以隔空之力想把风君子掀下昭亭山,而风君子用移山之术镇住了自己的身形,七叶的隔空之力搬不走昭亭。”
张先生:“移山之术?这是什么样的神通?”
韩紫英:“管他什么样的神通,就算不是人间的神通,能拿来用就行。”
我也问道:“七叶用的法术,就是在忘情宫之会上对付法海的那一套。现在风君子空着手,七叶手中有呈风节,他为什么不直接出手?”
柳依依答道:“他们两人之间相隔九千里,法器直击够不着。”
看一场比赛,往往需要一个懂内行的解说员,否则不清楚场上究竟有什么门道。我们在知味楼中能看见风君子与七叶喝酒聊天,那么天下有大神通的高人恐怕也有办法能看得见,但内情了解的这么清楚的只有柳依依了。
只听七叶又说道:“你请我上昭亭,又何故拒人以千里之外?”
风君子笑道:“惹不起,躲得起,我怕了你还不行吗?”
七叶:“阳光很毒,有叶可以遮阴。”他拿起呈风节插在身边的地上,只见阳光下七叶的影子消失不见。
风君子:“天气很热,有风凉快一点。”他从怀中取出一把白纸折扇,冲着自己扇了几扇,七叶的影子又出现了。
知味楼中,我问道:“依依,刚才他们又在做什么?”
柳依依:“七叶以呈风节入地,神念瞬息千里,逼到风君子面前。风君子不知怎么回事又把他给扇了回来。”
张先生沉声道:“别打岔,好好看着就行。”
这时七叶举杯:“果然是公子前辈,晚辈敬前辈一杯。”
风君子端杯:“那么客气干什么,一起喝。”
七叶:“你手中的扇子甚是精雅。”
风君子脸色平静如水:“这把洒金白云扇,是七心生前所赠。只可惜你杀了她。”
七叶:“我没有杀她,是她自己取死,说起来,她是为你死的。”
风君子:“七叶,你究竟有没有杀过人?”
七叶:“让我想一想,有生以来,我只杀过一次人,就是抱椿老人和他的门下几个败类。前辈你呢?”
风君子:“我也想一想,杀的比你少,算起来只有一个。那人叫小林归郎,是东瀛伊谷流的门主,当年在战场上害死法泠大师的凶手。……你只杀过一次人,我记得你曾经想杀石野。”
七叶:“石野死了吗?”
风君子:“那七心呢?”
七叶:“我动手了吗?”
风君子:“那十万水族生灵呢?”
七叶:“是我杀的吗?”
风君子呵呵笑了:“对呀对呀,看来是我糊涂,你真的很无辜!”此时他手中的酒杯突然无声的碎了,化成一片烟雾,这烟雾聚成一道旋风向天空飞去。再看七叶手中的酒杯也不见了,手底有一道旋风入地。
“风君子怎么破的法术?”张先生刚才不要别人插嘴,现在自己忍不住问道。
张枝加了一句:“都是什么法术?”
柳依依有点担心的道:“那是天地间的神风之力,此发彼至。风君子的身形被自己的移山之力定住躲不开,硬受了他一击,不过看样子没有受伤。”
紫英不无担心的道:“他真的没有受伤吗?”
我有些自我安慰的道:“他的样子不是没事吗?肯定没事!”
不提我们在知味楼中操没用的心,山上喝酒的两个人杯子都碎了,高深莫测的相对而笑。七叶问:“这酒怎么喝呀?”风君子答:“没有杯,就把瓶吹吧,你注意点,别把壶也砸了。”
七叶:“呈风节在我手中,你是不是特别后悔?看见我心里就有气?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晚辈在这里道歉了!”
风君子:“你那么客气干什么,我怎么能和你这种晚辈计较?没有气哪来的风?……呈风节拿在手里很得意是不是?其实那不过是我小时候玩的弹弓把。”
七叶:“前辈今天是空着手来的吗?”
风君子:“我有手,可以握固,抓一件东西不就不空了吗?……七叶,你看见了什么?”他从怀中取出了青冥镜。镜面光洁如洗正对着七叶。
七叶:“这不是石野那面破铜镜吗?”
风君子正在举壶喝酒,听见他这句话笑了,笑的双肩乱颤,还把自己给呛着了,呛的眼泪都出来了。他咳嗽几声,擦了擦眼泪,笑着对七叶说:“我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都是镜中的自己。要你照镜子,你居然说看见的是镜子!你说你搞不搞笑?”
七叶:“真有那么好笑吗?”
风君子的脸色突然一沉,低喝一声:“借淮河一用,七情钟!”只见青冥镜散发出一片巨大的光晕如电影屏幕一般,镜光中是流淌的一条大河,看两岸景物正是七叶挑战七心的七情合击之处。淮河在镜面中出现,紧接着一点金光从河中央飞出,飞出镜面落在了风君子手中,赫然竟是七心生前的法器七情钟。
风君子收起青冥镜,镜面光影消失,但七情钟却真真切切的拿在手里。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同样面无表情的七叶说道:“见过这种神通吗?这不是人世间的法术!”
七叶:“仙人摄物的神通,果然神奇无比,我真的怀疑你的来历了!……你的境界虽高,但我感觉你的法力却弱的不能再弱,这一手功夫虽然神奇,用来偷鸡摸狗还可以,打家劫舍就勉强了,想杀我更不可能!”
风君子:“你以为我是你?我既不偷鸡摸狗也不会打家劫舍。斗法到此,你还不回头?只要你自愿就缚,我可以封了你这一世的记忆,送你托舍重修,来世还是一代高人。不过我想这么做,恐怕需要你自愿配合才行。”
七叶笑:“我不论你是人是鬼,今日我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风君子也笑:“你这孩子,怎么话都不会说了?人挡杀人还可以,可佛挡怎么杀佛呢?请问你从何处下刀?”
七叶:“从你处下刀。”
这时知味楼中的张先生自言自语道:“这不是人间的法术!风君子是什么人?七叶为什么毫无惧色?”
而山上的风君子却神色淡然的侃侃而谈:“七叶,今日若邀你共赏七情合击,不知你能否消受?”
七叶:“我已经试过了,前辈福缘深厚,晚辈消受不起。”
风君子:“只可惜佳人已去,天音不可再闻!既然你明知不敌七情合击,见到七情钟何故不怕?”
七叶:“你错了,七情合击只是不能静坐相抗,我一样可以出手破之。就像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孩手里拿一把刀,一样可以杀了一位不还手的武林高手。你可以不还手而无恙,只能说明你皮太厚而已,未必就在我之上。”
风君子:“多谢夸奖,来来来,干了这壶酒,听我为你弹奏一曲,也算尽了今日宾主之欢。”
两人仰头举壶喝酒,酒从嘴角洒下打湿了胸前的衣襟,七叶放下酒壶问道:“公子也会七情合击吗?我差点忘了,你是世上唯一听完这一曲的人。……那就请恕晚辈无礼,不能静坐而听了!”
第176回 惊雷闻碧雪,风冷叶衰残(上)
(题记:七叶的结局在第084回中有提示,而关于绿雪的情节转折伏笔在第100回中。)
……
风君子:“七情合击天音神妙,我这种凡夫俗子岂能掌握?……我邀你听的,是忘情宫的七情分伤之音。这七情分伤,本应以长笛吹奏,可惜我这个人笨,不通音律,只能胡乱敲钟送你了。而据我所知你这个人比我还笨,随便你怎么听罢!”
说完话风君子不再理会七叶,合上洒金白云扇,一手托钟,另一手倒转扇柄开始有节奏的敲起七情钟。我们在知味楼中听不见一丝钟响,只见七叶神色凝重,身形时隐时没,阳光照在他的身上,竟然投射出一道又一道的虚影乱飞。同样的,风君子身边也不乱有虚影飞舞。
柳依依不等众人问,主动开口道:“风君子的钟声只对七叶一人而发,幸亏我们听不到。七叶化身五五,阳神已到九千里外围住风君子,两人正在全力出手。……具体情况如何,我也不清楚。”只有柳依依一人开口说话,他人都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没有出声。
我们不说话,而那正在生死相斗的两个人居然还心平气和的对答。七叶说话的声音有点飘忽不定:“像你这种高人,怎会有这样诡异的法力?忘情宫所传就是这种邪术吗?”
风君子的声音同样飘忽不定:“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如果只是我弹奏这七情分伤,其实一点法力都没有。可是这七情钟之内,有十万水族阴灵的呜咽之声,你造的孽,就自己好好享受吧……七心当日所受的苦痛滋味,我曾发誓一定还给你,感觉怎么样?”
这一问一答说完,两人都不再说话。昭亭山的天光之色阴晴变换,居然随着两人的脸色而变,他们俩神情越来越凝重。这一斗,竟然就是一整天!而我们也不知不觉的静坐了一整天。昭亭山上时而日月无光,时而风云变换,不再其中很难知道他们的感受。
天黑的时候,一轮圆月升上了天空,今天是七月十五。月光在天空时明时暗、时闪时颤。柳依依突然说话了:“有两伙人,数量都有四、五百,应该都是修行人。他们避开了飞尽峰和昭亭湖,从南北两侧接近昭亭山。……绿雪收了风雨,却用神木林的边缘罩住了整座昭亭外围,那些人没有出手破阵,不知道在等什么。”
张先生:“正一门的江湖令毕竟没有劝住所有人,还是有近千人来了。”
柳依依:“不对呀,还有几十个高手飞天而来,围在昭亭山外面的天空盘旋不去。”
张先生:“奇怪啊,天下各大派都约束门人不出,哪来数十位飞天高手?他们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来帮忙的?如果是来帮忙的又是帮谁的?”
柳依依:“他们进不了昭亭山……”
这时我突然发现了不对,开口道:“你们注意月光,柳依依,能不能把蜃景向上看,我要看天上的月亮。”
柳依依一挥手,知味楼中的蜃景光影范围急剧扩大,所有景物急剧缩小,就像视线转折,从地面仰望天空,出现了一轮乌云环绕的圆月。这轮圆月十分奇异,皎洁圆满竟然没有阴影,发出的光线如有实质一般射破昭亭山顶这一片天空。
紫英道:“这是天月大师的指月玄光!天月大师怎么会插手,她人来了吗?”
张先生:“天月大师不出忘情宫,本人当然不会来。她是在三梦峰上施法,借月圆之力将指月玄光送到了昭亭山顶。她这是在做什么?她应该不会插手才对?……嗯,你们快看围着月光的乌云,老天!”
只见昭亭山上,夜空之中,月亮照射之外,乌云如墨带着呜咽翻滚,在天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漏斗指向昭亭山,乌云盘旋的缝隙还发出隐约的丝丝电闪。仔细看,乌云不似乌云,而像吞没一切的黑光,而一轮圆月恰恰驱散了山顶那一片的黑光凝聚的最中央。
张枝:“爸爸,那是怎么回事,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紫英也变色道:“张先生,那是天刑雷劫吗?传说中的最终天劫?”
张先生脸上已经满是冷汗,喃喃道:“不错,那就是天刑雷劫!这两人修为通玄,生死相斗竟然引发了天劫,幸亏是在昭亭山上,又幸亏是月圆之夜。天月大师在天劫未启之时就出手挡住了,忘情宫的法术真是神奇,竟然有对抗天劫的妙法!……如果这两人在天亮之前还不分出胜负住手,天月大师也是挡不住天劫的,天刑雷劫终非人力可消!”
天刑雷劫,我隐约听风君子提过一次。那是四门十二重楼突破阳神境界之后,面临飞升所需面对的最猛烈的一道天劫,如果正一门的三十六洞天丹道突破待诏洞天,要面对的也是天刑雷劫。天刑雷劫有鬼神难挡之威,一击之下可形神俱灭。正一门的法术神宵天雷就是取法天刑雷劫之威,但真正的天刑雷劫可比神宵天雷威力强大太多了。
修行人面对这种天劫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历劫,只要能够洗去一身业力就可飞升成仙;另一种选择是弃炉鼎阳神远遁托舍重修。当然,如果把握的不好就是个形神俱灭的下场。而看七叶与风君子,竟似浑然不觉,不知道彼此的一番生死相斗已经提前引发了天刑雷劫。
张枝气急败坏的叫道:“他们知不知道,天雷就要劈下来了!”
柳依依道:“他们两人相斗,哪能有一丝分心,天上的事情当然不知!”我们现在已经不在乎风君子是否能杀得了七叶,只想他们能够在天亮之前赶紧住手。
山颠风君战七叶,天上明月斗黑光。风君子与七叶斗了一天一夜,外人看不出究竟谁占上风。我们都紧张的看天上的天刑雷劫与指月玄光,突然的,天色变了。只见巨大的黑光漏斗带着丝丝电流缓慢的向天际深处收回,指月玄光陡然发亮,然后渐渐暗去,中间出现阴影,恢复月亮的本来面目。然后我们的眼睛一花,月影已经移到西边的山际,暗淡隐没下去。天刑雷劫止,指月玄光收。
柳依依惊呼一声:“风君子与七叶已经住手了!”
我们齐声叫道:“谁胜谁负?”
柳依依:“我不知道!”
刚才只顾看天没有看人,现在射影蜃光珠场景急转而下,我们看见了昭亭山顶的风君子与七叶。他们两人都站了起来,面对面的看着对方。七叶的头发与衣衫凌乱,神色有几分狼狈与阴狠,手中紧握着呈风节。风君子根本没有什么动作,像一尊塑像直挺挺的站着,手中的七情钟不见了,然而他浑身上下就似被渡上了一层金粉。此时天边一缕霞光射出,照在风君子的背后,映得他的身影金光灿灿。
柳依依皱着眉头说道:“刚才风君子手里的七情钟突然碎了,化成金粉全落到他自己身上。七叶也收回了阳神化身,谁胜谁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风君子看着七叶不说话,七叶看着他冷冷的开口了:“七情分伤?分明是将七情合击之音倒转弹奏!果然厉害,接连斩灭我阳神化身十四!……你伤了我,而我毁了你的法器。以道法论,你在我之上。以胜负论,却是我赢了你输了。……前辈为何一言不发?”
风君子终于艰难的开了口,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七情钟本就不该留,它应随七心一起去。可睹物思人,我不忍亲手毁去,今日毕竟还是了结了。”
听见他们的谈话,尤其听见七叶自称赢了这场斗法,张枝着急的问:“真的是七叶胜了吗?”
柳依依却摇头:“没有,只是七叶自己这么说而已。……两人都已力竭,无法像刚才那样相斗。七叶受伤了,但是风君子看上去很累,有点动不了。……现在他们用神念相击,还在继续交手。”
高人神念相击,风君子与七叶在三山演法大会上曾经试过一次,当时他们以神念论道,其中一问一答间互相攻守。看上去似乎以法力相斗已经难以为继,两人在以心神念力继续缠斗。这样的斗法比之刚才更加凶险,只是不会再引发天刑雷劫。其中的凶险之处,我们这些旁观者是看不出来的,神念传不到知味楼中,我只能听见他们说的话。
风君子没有理会七叶说什么,而是接着反问他:“金丹大成,过妄心天劫,才可继续往上修行。你曾在终南派闭关三年,就是那时破妄而出的吧?”
七叶:“我今日成就,早已非当初可比。”
风君子:“我认识一人,修为差你不远,可她的根基早在魔境天劫就走错了道路。世间破妄之道有二,其一以妄境归真景,其二以真境合妄心。这两条路看上去都可以走的通,可那第二条却是入魔之道,你在那时候就走错了。向上走的越远,离大道也就越远。我想和尘传你三十六洞天道法时,未曾问魔。”
七叶傲然一笑:“和尘真人传我丹诀之前,我已自窥门径到苦海岸边,他所传对于我来说只是一种印证而已,路还是我自己走出来的。大道万千,我只取其一!”
风君子皱眉摇头:“唉,你自误又被人误,一错再错。大道只有一,哪有万千?那所谓的万千终究归一,你却另入歧途。”
七叶:“你一口咬定我入歧途,你走的就是正道吗?那么今日竭尽全力为何不能胜我?”
风君子答非所问:“十万阴灵呜咽之声,化作七情分伤反噬,滋味如何?”
七叶:“不好受,很不好受!可你没有杀得了我,我以一身神通法力击碎了你的七情钟。经此一战,我想我可以破天下一切法,你是不是很失望?”
风君子仍然不答自语:“九林禅院法澄大师第一眼看见你,就说你是天人转世,今生修行资质与悟性超绝,因此你能凌驾于众人之上。只可惜错误越强大,就越可怕,毁灭的代价也越大。”
七叶面有得色:“你心中杀意磅礴,可你应该清楚,你已经杀不了我,天下也无人能够灭得了我七叶。……就算你以九千里山川之力发绝灭一击,我也只是投舍重修而已,神识不灭可无尽重来。”
风君子:“那我该怎么办?”
七叶:“离开此地,你还是我的对手吗?我看今日你还是认输算了!”
风君子突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段话:“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有一天,老和尚对小和尚说,我讲个故事给你听。你知道天人之帝——帝释天,五衰落入轮回之后是什么下场吗?”
七叶:“我对和尚的故事不感兴趣,我也不入轮回。”
风君子自言自语:“是一头驴子。”
七叶:“前辈,不要疯言疯语,你该认输了!”
风君子很干脆的点头:“好,我认输,你赢了,这场斗法你赢了!”
七叶闻言长笑连声,昭亭山上天光乱颤,风君子也默然而笑。两人笑完之后,七叶拱手道:“胜负已分,七叶可以告辞了!”
风君子:“你别走,今日我不在意胜负高下,只想杀了你!”
七叶:“可惜,我已经没有兴趣和你斗下去了。”言毕转身一挥呈风节,就要飞身而去。
风君子在他身后大喝一声:“借江山一用!”
第176回 惊雷闻碧雪,风冷叶衰残(下)
再看七叶的动作,似乎在快速的破空飞行,然而衣袂飘扬之间就像在风中被羁绊,无论怎么飞仍留在原地。风君子一步跨出,已绕过七叶来到他的身前,面对面的看着他,两人的眼睛也就离着一尺来远。
风君子不再笑,眼神冰冷如刀:“天下没人能杀你,不错!但你犯了一个错误,我不是人!……你是不是对我的来历也很好奇?在你临死之前我告诉你,我错入人间,却生而为仙。无论我学任何道法,在人间都没有一丝法力,却能借用天下神通。……很好笑是不是,你一心要打败我,以证明你的法力无敌,可我根本就没有法力!”
七叶的神色很凌厉,全身骨节都发出奇异的响声,似乎在全力挣扎。他的声音就像在遥远的地方传来:“你,你,你——”
七叶说出了三个你,风君子就打断了他:“你所追求的极至,对我来说只是立足的起点,你我之间没有什么好比的,也没什么好斗的。到现在你才听见这些话,是不是很伤心?是不是很空虚?是不是很绝望?……你一心想立足人世间的颠峰,以我为对手,岂不知我根本没有站在你那座山峰上。这是你一生最可笑的地方!”七叶不说话,他的眼中发出了一种热烈的光芒,他看着风君子不是害怕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狂热的愤怒。
风君子看着他微微赞许道:“九千里山川,你这么快就要挣脱!本来还想和你多聊几句,现在不得不动手了!……想知道你的下场吗,既然不能灭,我就捆了你的元神,送你去六道中轮回。来世做一头驴,供人驱驰鞭笞,最终割肉剔骨。我听说连皮带骨的五香驴肉是人间美味,也算给你积下一世的功德,洗这一世的业力!……轮回再转之后,你应该已经明白此生何错!”风君子伸出右手,缓缓扣住了七叶的喉咙。七叶神色陡然一惊,露出了无边的恐惧。而风君子面无表情,眼神就像不见底的深渊。
风君子喝出了第一声:“衣裳坏!”
七叶的衣服倒没什么变化,但是他的手松开了,呈风节缓缓的落向地面。
此时柳依依在知味楼中突然道:“天有异相,刚才在昭亭山外围飞天的修行高人突然都离开了。”
风君子喝出了第二声:“花冠萎!”
七叶黑亮的头发在这一瞬间变的灰白,他的面容失去了光泽,衣袂不再飘飞。
此时柳依依在知味楼中道:“天上有东西下来,一大片,速度非常快,直奔昭亭山。”
风君子喝出了第三声:“腋汗出!”
只见七叶英俊的容颜以肉眼所见的速度快速的苍老下去,皱纹爬满了额头与脸颊,皮肤开始干燥与枯萎。
柳依依在知味楼中喊道:“天上下来的是流星雨!”张先生惊道:“天有星崩,碎落昭亭!”
风君子喝出了第四声:“钟乐停!”
七叶的眼神中闪现出深深的绝望与不甘,然而眼光只是闪烁了一下,神采随即暗淡熄灭。
柳依依:“陨星就快到了,风君子再不住手,恐怕来不及躲开了!”
风君子喝出了第五声:“本座离!”
昭亭山上空荡荡的衣衫飘落于地,七叶不见了,化作一片微风消散而去。
此时已不用柳依依再出声,我们在光影中已经看见一道道火线飞流从天而降,射向昭亭山顶风君子立足的位置。而风君子现在闭上了眼睛,右手前伸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般一动不动。
就在陨星即将击中昭亭的那一刻,整座昭亭山突然发出无数道碧绿的清光,清光交织射向天空,形成了一片光幕迎向了流星。流星冲入清光之中,长长的火焰尾羽熄灭,化作陨铁四散洒落于山谷。是绿雪及时出手化解了天降陨星的危机,而风君子此时还一动不动,对天上发生的一切似乎浑然不觉。
张枝问道:“风君子怎么不动!他傻了吗?”
柳依依道:“他动不了!”
我问:“为什么?七叶不是已经没了吗?”
张先生答:“那不是道术,他喝破佛门五衰,强送七叶入六道轮回。我不清楚他的法术,但看情形他抓住七叶彼此身心连为一体,同受了五衰。……听刚才的话,他生而为仙,却错入人间,仙体而人身。成仙道当然不俱五衰,可做为人的那一半受不了,他一时半会恢复不过来。”张先生不愧见多识广,知解渊博。我们听风君子刚才说的那番话到现在都没太明白,而张先生短短时间就已经猜测到这么多。
张先生话音未落,昭亭山上又有异变陡生!天上巨大的乌云黑光旋涡本来已经在缓慢的向天际回收,此时突然静止下来。黑光巨斗停在半天,尽管我们看见的只是蜃景中的光影,也有被压抑的无法出声、不能呼吸的感觉,似乎昭亭山天地之中时间也在那一刻凝固了。
时间凝固只有一刹,紧接着光斗向上一收,黑旋向四周散开,整个天空都在收缩与膨胀。天突然开了个口子,明亮光束中一道刺目的黑色霹雳从天而降直击昭亭!天刑雷劫!
无声无息的,知味楼的地面也轻微的颤了颤。满山碧绿清光正在收回,却被天刑落下击得粉碎!片刻之后,蜃景光影中才传出毁天灭地的天雷咆哮之声,滚滚回音终于又归沉寂。
天刑雷劫击中的不是山巅上风君子,而是深谷中不知名的某处,只有一击。风君子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闭着没有睁开,眼角却溢出了泪水。这泪水没有滑落脸颊,而是飘然四散纷飞,消失在碎灭的满山清光中。不知不觉中,昭亭山上下雪了,漫天雪花纷扬而落。我们在知味楼中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我只觉得山还是那座山,但突然间不一样了!
柳依依几乎是挣扎着开口,声音中带着罕见的惊惶:“天雷击中了神木林,绿雪姐姐不见了!……昭亭山护阵也消失了,山外有不少人冲进了昭亭……”
我心中一片恻然,不忍地闭上了眼睛。婴儿境界神通足具,但我只在定境中得,运用并不纯熟。而此时我闭目垂帘,不再看蜃景光影,神念精微直入昭亭山。额前光影闪动,我“看见”了昭亭山上发生的一切——
南北两侧分别有数百人各执法器,趁着护阵被天刑击灭,纷纷飞速的冲上了昭亭山。有人在喊:“那小子受伤未醒,快为教主报仇!”也有人私下嘀咕:“仙人泪与神木髓,这雪花是人间难得至宝。不要理会那些没见识的,徒儿们,赶紧施法收集飞雪!”还有人对同伴传音:“先别管其他的,天降陨星的是炼制神器的材料,快到山中去找!”更多人在呼喝:“拿下那小子,取仙人炉鼎炼丹药!”
风君子知道吗?他心里应该是清清楚楚的,否则天雷毁灭神木林时他不会流泪。可是他似乎被定住了,站在那里动不了。近千人向着山顶冲去,眼看就要来到风君子身前。此时一片红云从天空飞落,众还没反应过来,红云中又飞射出十道剑光。来人是小辣椒,她一出现就全力发出了“飞甲剑”。
小辣椒从来没有正式受过戒律,也没人告诉她不可轻易杀生。在东昆仑,她可能会忌惮守正真人,但真正能让她听从、让她关心的,恐怕只有风君子一人。然而风君子此时已无法阻止她杀人,就象他也无力保护自己一样。飞甲剑射出,几乎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等反应过来已经晚了,第一瞬间她就杀了二百多人!我“亲眼”看见其中一道飞甲急射,顺着山势接连穿过三十多人的身体,激起一线血雾还有与空气摩擦发出的白色烟光。
小辣椒的修为之高足以震惊当世,激愤之下全力出手几乎无人能挫其锋锐。她与其他绝顶高手所不同的是,心中没有犹豫,杀人时毫不留情。她一定知道不久前昭亭山中发生了什么,也清楚这些人冲上山想干什么?以她的心性出手了……惨痛与垂死的哀号声四起,剩下的人刚刚反应过来,纷纷祭起法器防身。然而很多人情急之下又犯了个错误,他们只顾着当心山顶上的红袍怪人,忽略了背后。
小辣椒一招手,十道飞光从山下反射而回,速度之快几乎连虚影都看不清——又是一线线血雾从山下直收到她手中。飞甲剑只一个来回,近千人倒下了一半!
这些人本来是想趁机捡便宜的,没想到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杀人魔王!眼见门人好友丧命,众人不论是报仇而是为了自保,不约而同施展法术攻向小辣椒,一时之间漫天法器横飞、光华乱射,都指向山顶,把风君子的身形也笼罩其间。小辣椒手中突然飞出一片黄色光幕,将自己和风君子都罩在其中。她祭出大夏龙绦,挡住了众人纷乱一击。
显然大多数人没有想到这个煞星如此强悍,尽然挡住了这漫天一击!然而他们已经来不及多想,飞甲剑在黄光升起之前就已经再度四射而出,小辣椒护身的同时一刻也没停止杀人,收起大夏龙绦时山中人又倒下一大半。只见她口鼻流血,显然也受了内伤,丑陋的面容更加狰狞可怖。
山中已不足百人,有人心惊胆寒,凄呼着转身逃命。可惜跑的越快死的越快,飞甲剑的速度比人快多了,一线流光瞬间能穿越数人,十道飞甲杀人如草芥!剩下几个似乎是高手模样的人强定心神站住,各持法器与小辣椒相斗。飞甲剑神奇之处与柳依依的思月蝶类似,四面八方穿梭而来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众人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昭亭山。据很多人事后回忆,小辣椒当日一共杀了八百七十九人。大家谈及此事时无不摇头叹息,然而私下里也有人认为小辣椒一举将修行界心机叵测的之流消除干净,也未必全然是坏事。甚至有个别知情人猜测风君子恐怕早已预料到这个局面,他困住石野却不管昆山子,可能就有这个用意。但猜测归猜测,也没人去问他。
八百多人是否无辜?我不敢说。肯定有人该死也有人罪不至此,但小辣椒不会有时间或心情去一一分别的,情况也不允许。有一个人让我感到很痛心惋惜,七叶曾经的师父,终南派的登闻也在这天死于昭亭山上。风君子在给终南派的信中曾特意提醒登峰掌门要约束门人不出,而登峰终究没有约束住登闻。登闻上昭亭也许仅仅是想劝七叶或者再看他一眼,然而却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
杀人已毕,小辣椒一把抱向风君子道:“西昆仑的大批高手就要到了……”
小辣椒刚碰到风君子的身体,一直不言不动的风君子动了,就象突然苏醒过来一般。他陡然一个旋身闪开,伸手就抓住了她的一只手腕。小辣椒的手被抓住,人也被定住,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风君子缓缓低头看着她,面无表情,就这样过了几秒钟,他喝了一声:“西昆仑的狂徒,你去吧!”
开口的同时风君子一挥手,落在地上的呈风节飞起,带着凌厉的疾风扑面而来。呈风节飞到眼前,风君子立于风中不动,小辣椒被卷到天上。呈风节似乎卷在了她的斗篷上,然而神风浩荡不止,带着她飞去,很快消失在天际。
呈风节带着小辣椒刚刚飞走,四面八方有几十道各色光芒盘旋着飞来,围住了昭亭山顶。刚才暂时离开的飞天高手们此时又回来了。
第177回 借江山一用,转回身百年(上)
听小辣椒方才所言,天上的高手来自西昆仑。这三十六人各御法器立于空中,如果是东昆仑的高手,我不可能一个都不认识。风君子现在已经“醒”了,却根本没有看那些人,表情就象周围的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风君子看着满山飞雪,眼神深邃,带着无尽的留恋。他在喃喃自语:“绿雪不会撒谎?你还是骗了我!明明可以趋避却宁愿选择身受,人间之情你真的不懂吗?你我这么做,都太自私了,你让我怎么办?……世间再过一千二百年,再有人问起你时,你知不知道风君子是谁?——这是我问的吗?……一千二百年后,绿雪还在吗?就算绿雪还在,公子还在吗?如果你我彼此不在,公子又何必苦苦追究呢?——这是你说的吗?……你早知有今日是不是?其实,我也早知有今日!”
天空中有一人打断了他的话:“兀那小子,你获罪于天,还不低头受缚!”
风君子置若罔闻,抬头看天。又有人喝道:“你引发天刑击中昭亭,昆仑仙境山陵崩坏,我门下弟子多有死伤,这笔帐怎么算?”
这句话听得我一愣。风君子事先已经托正一门、广教寺、九林禅院三派高人镇住芜城地脉,以护持九州山川不受震动波及,难道还是震动了西昆仑?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这些人在天刑落下之前就已经来了,那么在那个时候他们又是来干什么的?我疑惑,可风君子依然抬头看天毫不理会。
另一个人说话了:“周仙人,不要跟他罗嗦,我们一起上还怕拿不下他?”
又有一人道:“刚才大家都听清楚了,这小子根本没有法力,只会借神通。天刑之后,所借地脉之力已尽,不要近身缠斗,他没有还手之力。”这人口中这么说,人却没有动作。
那个所谓的周仙人看样子是个领头的,他的又说道:“你自称为仙错入世间,就不该留在人间,今日你已引动天怒人怨,就是最好证明。……只要你献出昭亭道场神枢,留下炉鼎肉身,我等就放你离去。”
名叫“周仙人”的人说了一大通,风君子还是不理他。旁边有人忍不住了,叫道:“我等不远万里从昆仑仙境来此,拿下这小子,昭亭山还能归别人吗?……仙体人身绝佳药引,有了他,别说九转紫金丹,大罗成就丹也可炼成!……你们不动,我可要出手了!”
周仙人:“我等结阵护身,合力出手!”
三十六人各站方位,空中巨大的五色光环显现将昭亭山顶圈住,也将他们的身形隐没。这巨大的光环中光华一吐,无数细微如针尖的光芒飞出,速度虽不快,却从四面八方以不可阻挡的力量缓缓逼围风君子。这时风君子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右手取出青冥镜,左手一挥洒金白云扇,将扇子远远的抛了出去不知落于何处。风君子举起左手,竖起中指向天,全力发出一声大喊:“老天爷,我操你妈!”
老天他妈是谁?不知道!谁能操老天他妈?老天有爹吗?不清楚!风君子这一声大喝惊天动地,天上的黑云光斗在雷刑一击后本已逐渐消散,此刻天空突然一暗巨大的黑色旋涡瞬间再度凝聚。紧接着,一道散发着毁灭光辉的黑色霹雳直击而下,风君子首当其冲!
风君子高高举起青冥镜,镜面迎向天刑雷劫。天雷的锋芒劈在镜面上,奇异的四散而开,昭亭山顶就象倒悬着爆发了一朵黑色的蘑菇云。黑光散射,瞬间就吞没了包围山顶的五色光环,连一声响动都没有。只见一线彩光遁出,以极快的速度消失于天际——三十六人只逃掉一个!
我的神念窥探着一切,不觉中距离太近,这一击连我也受了伤。额前光影碎灭,人从定境中惊出,胸中一痛、嗓子发甜,一口热血涌了上来。我不想惊动其他人,强自压抑,暗中不动声色的咽了回去。知味楼中没人注意我,大家都一言不发盯着蜃景光影。
柳依依的心念与整座昭亭山互感,她没有受到天雷的影响,此时蜃景光影中的场景已经退到远处。我刚刚睁开眼睛,就见蜃景光影中飞出一物,打着旋竟然从光影中飞了出来落在张枝的怀中,正是那把洒金白云扇。
再看昭亭山上,天刑雷劫一击之后竟然未止,巨大的黑色霹雳没有收回去。只见天上漏斗形的黑色旋涡一直延伸到无穷无尽的远方,其尖端尽头向下低垂飞卷着袭向昭亭山顶,最终连绵不断的轰击在青冥镜上!它就象不知名的宇宙深处一个巨大到无法想像,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洞,被人用一种强横的吸力拉扯出来。
这个人就是看上去如此渺小的风君子,引力发自于他手中的青冥镜。我有一种错觉,我感觉天刑雷劫已经不再劈向风君子,而是风君子执意逗引天雷,他仿佛在无声呼喊——你今天霹不死我,我就不放过你!此时的风君子,浑身衣裳早已化做飞灰,赤条条立于山尖高举青冥镜,一柄阳根也昂头怒勃。
神木林已毁,昭亭山外的护阵消失,芜城居民当然也看见了昭亭山上那从天而降的黑色光斗。人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不知为什么没有一人敢前去一探究竟,似乎那通天黑柱散发着让人深深恐惧的气息。事后报纸上的专家分析,当时芜城人民看见的是龙卷风加海市蜃楼,是昭亭山上空的海市蜃楼显现了不知何处的龙卷风景像。
天际黑气光斗旋垂,昭亭飞雪满山。七月飞雪,落地一时不化,层层尽染竟呈碧色。足足一个时辰之后,飞雪渐止,天刑雷劫也在挣扎着收缩。然而天雷不是收回天际,而是扭曲着旋涡越缩越小,被吸入到青冥镜中。终于,最后一线黑光的尾巴消失在镜面里,昭亭山上又见万里朗朗晴空。风君子晃了晃,一头栽到在地。
就在此刻,知味楼中光线大亮,围绕在橱窗外的白云迷雾消失了。柳依依叫了一声:“法阵解了,我去昭亭!”蜃景光影消散,一枚指环打着旋落在桌子上,柳依依发动遁术已经不见了。
紫英飞身过来一把抓住我:“我们也速去昭亭!”
张枝起身也想跟我们走,却被张先生拉住了:“你去了又能做什么?收好这把扇子,跟我回家罢。”
……
昭亭山中一草一木景物依旧,丝毫看不出那曾经惊天动地的痕迹。碧雪在阳光下已经化为甘露滋润入土,那八百多具修行人的遗体也消失不见了。我与紫英看着对面的柳依依,我们正坐在一片深谷中商量事情。这里,就是风君子曾经与活佛下棋的那片山谷。
柳依依:“风君子自己躲在神木林中不出来,我以山神的神念和他说话,他也不理我。”
紫英:“神木林不是毁了吗?怎么又出现了?难道绿雪没事?”
柳依依:“不是的。风君子在绿雪原身遗地挖了一个坑,光着身子把自己种在里面,非说他就是一棵树!……也奇怪,他把自己种在地里,神木林就出现了。他如果不放开入口,别人就进不去。”
我叹道:“一场大战天、人震动,事情远未了结。东、西昆仑后来都死了那么多人,小辣椒不知去了什么地方,风君子还是暂时不露面的好。……不过他现在这个样子,终究不是办法,我想去劝劝他。”
柳依依:“我们说话他能听见,你往那边山谷深处走,请他放你进入神木林试试。”
我站起身来走向幽谷深处,在郁郁葱葱草木环绕的谷地尽头说道:“风君子,我是石野,你让我见一面。”
话音未落,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条路,山谷就象雾影被吹开,又象被另一片雾影包围。周围的景色蒙胧间一变,我仿佛还站在同一片山谷中,但空间似乎不同。前走几步,四周群山之间一片空旷的正中央,我看见了风君子。
如果换一种情况,看见他现在这样会把我笑翻在地。风君子赤身露体站在旷野之中,小腿齐膝盖以下没入泥土。显然他是挖了一个坑,然后自己站进去,又象种树那样将自己种在里面。他看见我走过来,面色平常的对我点头打招呼:“石野,你来啦?”
我心情复杂的看着他,见他的眼神表情都很正常,不象精神有问题的样子。是不是七心、绿雪先后离去,他伤心过度才会做出如此怪异的举动?我尝试着劝道:“逝者已去,活着的人要好好生活,这样才对得起她的一片深情与付出。你既然生而为仙,就更应该懂得生死之间的道理。如果还有可能,你应该想办法做好面对的事,包括为绿雪,也包括为你自己……”
风君子打断我的话,很怪异的问道:“石野,你看我生根发芽了吗?”
“风君子,你是人,不是树。就算你是在世仙人,也不是树。你站在这里,代替不了绿雪。”
风君子又问了一句同样的话:“石野,你看我生根发芽了吗?”
“你想把自己活埋在这里为绿雪殉情吗?如果这样,绿雪又何必舍身救你?”
风君子第三次问出了那句话:“石野,你看我生根发芽了吗?”
我突然觉得有一丝不对,同样的怪话他连问三遍,要么他是真疯了,要么必然有用意!我试探着反问道:“你想要我怎么回答?”
风君子眨了眨眼睛:“时间未到,你明天这个时候再来。”
“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风君子:“找韩紫英,我要最好的止血药还有她那把切玉刀。拿一把椅子、一盆温水、一套衣服还有一只卤鸭。”
……
“止血药?难道有人会受外伤?那还是准备周全一点的好,将止血绷带和药棉都带上。”这是在神木林外,紫英听说了我与风君子的交谈后说的话。
柳依依:“哥哥,你看风君子没事吧?”
“应该没什么事,就是感觉怪怪的。”
紫英:“我看他不象有病的样子,也没有真的把自己当一棵树,树是不会吃卤鸭的。我今天晚上亲手给他做吧,你明天再给他捎一壶酒,陪他喝几杯。绿雪的事,他心中之痛别人无法想像,憋在心里不好!……”说道最后,紫英的话音已经有几分哽咽,她尽量忍住了。
柳依依:“明天风君子再问你,你就顺着他说好了,他说发芽就发芽。……我总有一个感觉,绿雪姐姐没有消失,还在山中某个地方,但是我找不到她。”
……
“石野,你看我生根发芽了吗?”这是第二天在神木林中,风君子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与昨天的问题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思索着答到:“生根了,也发芽了!你这株神木已扎根于无何有之乡,昭亭广漠之野。”
风君子闻言发出虚弱的一笑,身体晃了晃就要倒下。我赶紧一把扶住了他,只听他在我耳边问道:“石野,你看过《圣经》吗?”
“看过”
风君子:“那里面说人是从那里来的?”
“上帝按自己的样子造的。”
风君子:“你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想一想,你是指夏娃?……夏娃是用亚当的一根肋骨创造的。”
风君子:“人有多少根肋骨?”
“十二对,总共二十四根。”
风君子:“你摸一摸我的右肋,数一数一共有多少根肋骨?”
第177回 借江山一用,转回身百年(下)
风君子要我数他的肋骨,我在他的肋下一触手就觉的不对,疑问道:“你怎么有第十三根肋骨?你右边比正常人多一根软肋!”
风君子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一样松了一口气,扶着我的肩膀道:“还好还好,它还在!”说话时身体发软,眼神也有点迷糊。
我赶紧拍了拍他的脸:“风君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风君子:“斗法斗了一天一夜,种树又种了一天一夜,我又累又饿,快撑不住了。……你把我拔出来吧,扶我到椅子上坐下。”
盖住他小腿的泥土十分松软,我抱住腰没费什么劲就把他拔了出来,又扶他到椅子上坐下,递过酒和卤鸭道:“有吃的有喝的,你快吃点喝点。”
风君子真是饿坏了,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一顿狼吞虎咽,我拍着他的后背真怕他给噎着呛着。吃完了东西,他的精神似乎恢复了,我把衣服递给他:“快穿上衣服吧。”
风君子:“不着急穿衣服,否则会被血迹弄脏的。”
“血?你要我拿切玉刀和止血药来究竟想干什么?”
风君子:“石野,你在山村长大,种过树吗?知道树都是怎么种吗?”
“当然知道,我们村里就有果园,不外乎播种、育苗、插枝、嫁接等等办法。”
风君子:“茶树可以插枝成木吗?”
“可以,当然可以!”
风君子:“把切玉刀给我,我给你讲件事情。”
我把切玉刀递给他。风君子用手抚摩着刀锋,看着我问道:“想当初你和韩紫英带着九转紫金丹从黄山回到芜城,绯焱与七叶在鳌峰桥拦路抢劫。后来我赶到了,与那两人交手,关键时刻却摔了一跤,可惜了阿秀,你知道是原因吗?”
“我听说你在黄山上已经摔了一跤,把一条腿给摔伤了。而且我现在知道你并无法力,借的是千年龙魂之力与他们两人相斗,自己摔一跤也很正常。这件事,你怎么还记在心里?我想阿秀不会怪你的。”
风君子:“这其实是我窥测天机的一点私心。一年多来,每到风雨大作之时,只要听见天上的雷声,我就会周身剧痛,简直是痛入骨髓。在黄山上听见天雷,我受不了摔倒在地,在龙首塔下又闻雷声,脚下又是一滑。……所有的痛,都来自于我肋下这根神木刺,我预感绿雪很可能要面对天刑雷劫,但我看不透她是怎么会遭遇天雷?所以不论有多痛,我都强忍着,留住体内这根神木刺,以仙人血滋养让她生机不绝。……没成想到头来,她却是为我!”
“原来你那根软肋不是肋骨,是绿雪的神木刺?……我记得你曾经故意引绿雪出手,然后折断了她的神木刺,刺在了自己的右肋下,你是这个用意?”
风君子:“那是绿雪原身的一部分,草木毕竟与人不同,一节嫩枝入木也可生根发芽。石野,青冥镜在树坑底下,你把它拿出来,我要种树了。”
我弯腰伸手在风君子刚才站脚的位置掏出了青冥镜,入手微微一沉。倒不是拿不动,青冥镜并不重,主要是我太熟悉这面镜子了,它发生一点变化我都能感觉到。只见现在这面青冥镜,比以前稍稍大了一小圈,背面的花纹浮雕也变的清晰而栩栩如生,十二种祥云环绕的瑞兽图案与菁芜洞天正中的那个石台上的浮雕一模一样。在镜身上还浮现着一道道绿色的锈迹,并不完全如新。
“这青冥镜好像……”
风君子:“好像被修复了是不是?我一怒之下用它收了满天雷劫,天刑雷劫中有多少冤魂?修复青冥本已接近大功告成。可这一天一夜我又用它凝聚山川地气,不小心弄坏了一点点,还差最后一点功夫,以后有机会你自己修吧。……现在我终于明白,当初青冥镜是如何损毁的。”
“怎么修复我明白,可它怎么损毁呢?”
风君子:“我不告诉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去找因由。……我要种树了,你把止血药和绷带准备好,把耳朵也堵上。”
“你想怎么办?难道,难道,你要用刀把神木刺剔出来吗?”
风君子:“是的,我会叫出声来的,声音会很大。神木林外面听不见,但你就在我身边。”
“如果一定要这样做,你别自己动手,我帮你好不好?要不要叫辆救护车在山下等着?”
风君子:“用不着救护车,也用不着你帮忙,我自己的事自己了结。堵不堵耳朵随便你,站开,我要动手了。”
风君子站起身来走到树坑边,没有停顿也没有犹豫,切玉刀的刀尖在右肋下轻轻一挑。皮肤被划开了一条两寸多长的口子,鲜血立刻流了出来。血色中飞射出一道流动的碧绿光芒,落在树坑里。与此同时,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苦嘶鸣,声音之惨烈震的我神识晃动。据我所知被神木刺刺中有切肤裂髓之痛,再将体内的神木刺剔出来其疼痛可想而知!
叫声之后一切动作停止,切玉刀脱手落地。在他人还没有倒地之前,我已经将他抱到椅子上,以飞快的速度上药止血,用绷带包扎好伤口。仅从外伤看,皮肤上两寸长的口子并不是很重,但他满脸冷汗人已经昏迷过去。我检查了他的呼吸、心跳、脉搏,一切都还正常,看样子他只是因疼痛而晕厥。在他还没有醒来之前,我又小心翼翼的替他穿好了衣服。
片刻之后,风君子已经幽幽转醒,他靠在椅子上,眼睛看着我的身后喃喃说道:“绿雪,我们又见面了!”
我惊回首,只见刚才碧光落入的树坑位置,泥土已经合上,一株一尺来长的嫩绿树芽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就是绿雪原身吗?”
风君子点了点头,眼神中有无限温柔:“就是绿雪,你看她的样子多么可爱?”
我默然了,情况与我想像的有点不一样。绿雪在我的记忆中是昭亭山神,是个充满神韵的美丽女子,而不是这样一株尺许长的树苗。然而风君子的神色却很安慰,他转头问我:“石野,你说我这么做是不是在和老天爷作弊?”
“作弊就作弊吧,你昨天连老天爷他妈都操了,还记得你那一声吼吗?惊天动地!”
风君子:“老天爷和我作弊,我才和他作弊,你不能学我这般!……韩紫英,柳依依,你们两个进来吧。”
风君子冲山谷外喊了一声,我眼前一花,谷地旁的树丛里韩紫英与柳依依走了出来。她们不约而同都看见了我们身边的那棵树苗。柳依依先开口:“这就是绿雪姐姐,我知道是她!”
紫英:“她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原来的样子?”这个问题也是我想问的。
风君子对柳依依道:“神木林就交给你了,这才是昭亭山道场的神枢所在,从今天起你才是真真正正完整的山神。……有些事情,我现在知道的还不如你清楚。我用了一昼夜之功,以青冥镜聚九千里山川灵气于脚下,应该可以助她恢复原身。只是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我可不想再出什么意外了!”
柳依依:“今年九千里五谷歉收。”
风君子:“会绝收吗?”
柳依依:“不会。”
风君子:“会饿死人吗?”
柳依依:“应该也不会。”
风君子长叹一声正要开口,紫英突然道:“听我说一句好不好?”
风君子:“你说。”
紫英:“绿雪扎根于此有一千六百年修行,受山神之位有一千二百多年,我认识她也有三百多年。太久远的事情我不了解,但在这数百年内,绿雪始终以一身法力滋养万物生机。虽然没有那种让天下连年五谷丰登的大神通功德,但也为九千里山川五谷丰成尽力千年。也许她并不是有意为之,这本就是她的修行。但正因如此,应该能受得了今日业报,五谷歉收一年相还绿雪,我看没什么不可。”
风君子:“业报?这坑是我挖的,有业报也是我来受。既然你这么说,那么,柳依依,你就施法吧!”
柳依依答应一声,自衣袖中伸出玉指,指向那棵小树苗。也没见她有什么别的动作,这棵树苗在众目睽睽之下就以飞快的速度开始生长。这比我曾经见过的“弹指花开”的神通要神奇千倍,我们都静静看着柳依依施法。一个时辰之后,尺许长的树苗长成了一株三丈高的大树。
茶树是一种灌木,如果不加修剪长到一人多高已经不小了,三丈高的茶树我从未见过。这棵树与其它的冲天大树不同,它的身姿并不是魁梧而是秀美。片片碧绿而细长的叶子窈窕舒展,嫩绿的枝条疏密有致,树干不是很粗,在山谷中亭亭玉立充满神韵。这就是绿雪原身的本来面目。
柳依依施法已毕,风君子站起身来走到树下,用手摩挲着树干,就像在给情人擦去眼泪那样温柔小心。他问道:“柳依依,绿雪形已尽复,何日能现其神?”
柳依依:“若依现在这样,比从头修行的根基好多了,不必千年,百年就可再见。”
风君子:“百年?可以快一些吗?”
柳依依:“应该可以,我会尽全力的!”
风君子:“那就辛苦你了,也拜托你了,绿雪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照顾她!”
柳依依点头答应一声,看着风君子欲言又止。风君子看出来了,问她道:“依依,还有什么我不知道你都说出来。”
柳依依:“我可以让绿雪姐姐尽快现身,尽量让你不要等很多年。但她重现人世之后,恐怕不会记住以前的事情了,也不会记得你。”
风君子用低沉的声音问:“她还是绿雪吗?”
柳依依:“当然是,她还是原来那个绿雪,只是不会记得以前的事。”
风君子坐回到椅子上,闭目良久不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睫毛却在轻轻的颤动。紫英走过去轻声劝道:“风君子,两年以前,你不认识绿雪,绿雪也不认识你,后来你们还是相遇了。就算以后你再遇到她,她不认识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你还是你,她还是她,就当重新相识一场。”
风君子睁开眼睛,长出一口气,微笑道:“韩紫英,我现在有些羡慕石野了,你真能知人心意!……如果她忘了我,我也忘了她,重新相识一场,不知会如何?也许比今日更欢!……行,我明白了,多谢你!……人世间修行良久,听你一席话,竟于此时顿悟突破忘情境界!”
他说完这番话,又抬头朝天喊道:“云中仙,你既然来了,就下来吧!”只见天空一片白云袅袅而降,云中仙手持挥云杖走出云朵来到风君子近前施礼。风君子微笑道:“仙子不放心我,还是叫你来看一看是不是?”
云中仙:“我自己也想来……公子,你的脚!”云中仙低头施礼看见了风君子的脚,又看见旁边放着的木盆和清水,什么话没说就将木盆端到了椅子前。她跪在地上将风君子的双脚放入盆中,挽起衣袖用清水给风君子洗脚。
我们刚才注意力一直放在绿雪身上,没有注意到风君子的双脚。在泥土中埋了一天一夜,他的双脚齐膝盖以下已经变的苍白浮肿,有些地方的皮肤都已经发皱,还沾着不少泥土。风君子有点不自在,本想伸手阻止又随她了。他看着云中仙道:“我在潜龙渊中锁你一年,你不记恨我,却要拜在我的门下。今日承你浴足之情,这个弟子也收得值了!”
第178回 一苇寻踪去,七入再不回(上)
云中仙:“公子不必谢云中仙,我知道你是怎么对天师的,我也知道该如何对你。……天师让我下山之前,曾有吩咐——如绿雪原身可复,将她移栽到三梦峰上,这样对她可能更好一些。”
风君子:“多谢天月仙子,她真的什么都知道。她的话,我从来都会听,今后也会听。但就是现在这一次,我可以不听吗?绿雪就留在昭亭山,她就是神木林,还是让她扎根于此吧!”
云中仙:“天师只是想问问你的心意,并不一定要让你这么做,公子想让绿雪留在昭亭就留下好了。……还有一件事,小辣椒带着呈风节落在了三梦峰上,天师知道是你送她来的。现在呈风节已回忘情宫,公子也可以回去了,你什么时候继承忘情天宫?”
风君子:“我现在惹得天怒人怨,开罪了东西昆仑大批修行人,如果回忘情宫继位,无疑是给仙子招惹世间最大的麻烦。”
云中仙:“天师不会理会人世间这些事的,忘情宫也不怕。公子想回去自可回去。”
风君子:“我自有打算,天月仙子也能明白。……小辣椒还好吧?”
云中仙:“她来的时候受了轻伤,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天师将她扣在了忘情宫不让她出去,她几次想走都没走了。”
风君子笑了:“她就喜欢玩逃跑的游戏,我抓不到她,仙子难道还困不住她?这回跑不掉了吧!……你回去告诉仙子,小辣椒惹了极大的麻烦,暂时还是不要露面的好。就让仙子多关她一段时间禁闭好了。她在忘情宫的消息,千万不能透露出去!”
云中仙:“知道了,就依公子的吩咐。”
风君子:“脚洗干净了,你回去吧,把我的意思转告给仙子,并告诉她过几天我会回忘情宫看她,你也在忘情宫中等我。”
云中仙走了,我们还在神木林中,看风君子的样子还需要休息一会才能恢复。这时柳依依突然又眉头一皱,身形不由自主的飘了起来。她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双手往下虚空一压,又落回到地面上,但还是一脸不舒服。
“依依,怎么了?”我们齐声问道。
柳依依:“有人在山顶上念经,是广教寺的葛举吉赞活佛,他在默诵往生咒。”
风君子:“原来是他,原来在念这个经,难怪你会不舒服。上次果果送你的手珠呢?就是活佛在机缘大会上送的那个。”
柳依依:“我留在绿雪茗间了。”
风君子:“你去吧,把手珠戴上就没事了。活佛念经这几天,你就不要到昭亭山来。”
柳依依答应一声身形一闪瞬间消失不见。我问道:“几天?难道活佛要念几天的经文吗?”
风君子:“小辣椒杀了东昆仑八百七十九人,我杀了西昆仑三十五人,加起来总共九百一十四人,全部是修行人,其中有不少高手。而且昭亭山上曾遭天刑雷劫,超渡往生哪里那么容易!”
我提醒他道:“不对,你还杀了一个七叶。”
风君子:“我已送七叶入六道轮回,不需要活佛为他诵经。”
韩紫英叹道:“活佛他老人家真是菩萨心肠!”
风君子:“那也许是他应该做的。不说这些了,我要走了。”
我问:“走?去哪里?”
风君子:“回家呀,我已经三天三夜没回去了。虽说录取通知书到了爹妈不管我,我总得回家让他们看一眼吧?……叫你带一套衣服你就带一套衣服,鞋呢?你要我光脚下山吗?”
“不好意思,我给忘了。你穿我的吧,我光脚下山还不行吗?”
风君子:“算了,青冥镜拿去,黑如意还我。等到天黑我悄悄飞回去就是了。”
我收起青冥镜,将黑如意还给他。他接过黑如意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看,脸上淡淡的笑却不说话。好半天过去,他笑的我心里有点发毛,硬着头皮问他:“你笑什么,我有什么不对吗?”
风君子不说话还是在笑,我又说道:“你别这样看着我,我知道是我不对。刚才云中仙为你洗脚,你说她这个弟子收的值。我确实没有注意到你的脚,男人都比较粗心嘛。……要不,我换盆清水再给你洗一遍?”
风君子开口了:“我在想我回家怎么办?总不能带着绷带回去吧?会把我父母吓坏的。”
我突然想起了他上一次受伤,也就是被七叶的赤蛇鞭刺中胸口的那次。他握住我的手喝了一声“借金玉身一用”,伤是留下了,可伤痕给了我。这次我还是主动一点吧,请缨道:“要不,你再借金龙锁玉柱一用?”
风君子:“行,有悟性,给我一只手。”
我伸过一只手,他一把抓住,却没有说话。我只觉得右肋下轻轻一麻,倒没什么大碍,但与此同时胸口没来由的一痛。风君子突然挥起另一只手,一拳打在我的胸口上。他现在身体比较虚弱,这一拳打的软弱无力,但是拳头碰到身体却震的我五脏如翻江蹈海一般难受。在风君子引下天刑雷劫击中青冥镜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受了内伤,一口热血涌上来我又咽了下去。现在他这一拳打中我,我张口就将胸中的瘀血都喷了出来。
瘀血竟然是紫黑色的!风君子似乎早有准备,张开拳头伸手凝空一抓,等他再张开手时,瘀血已经在手心里化作三枚黑的发紫的玉玦。他松开我的手,语气有点不满的道:“韩紫英,你的心境也乱了,居然没有发现石野受了暗伤。”
韩紫英大吃一惊,扑过来扶住我,一手扣住我的脉门连声问道:“小野,你没事吧?真对不起……”
风君子打断了她的话:“他没事,你也不用说对不起。石野,这三枚天刑墨玉你收好了。”
我接过玉玦问道:“天刑墨玉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处?”
风君子:“你先小心收好,以后会有大用处的。”
紫英在一旁没听我们说话,一心只关心我的伤势,心痛道:“一口吐出这么多瘀血!”
风君子:“有瘀血,当然还是吐出来好。将来有一天,他自己还会后悔今日吐血太少。……你们先走吧,我一个人陪绿雪待一会儿。”
“那我们先回去了,你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
风君子:“你不提我倒忘了,今天几号了?”
“阴历七月十七,阳历八月十五。”
风君子:“理工大学九月七号开学报道,科技大学也差不多,也就半个多月的时间就要离开芜城了。……石野,你会开车吗?”
“当然会,在训练营里学过。坦克也会开。”
风君子:“不需要开坦克,我想要你也搞不来。你去借辆轿车,过几天我要去我二姨家一趟,你给我当司机。”
风君子要去他二姨家?据我所知风君子的二姨夫是某山区大矿的领导,而那片山区离忘情宫很近。五年前的夏天,风君子就是从他二姨家出来在山里迷路走到了浮生谷,他的意思分明是要去忘情宫。刚才他也对云中仙说了过几天要回忘情宫。我提醒着问道:“那又何必开车呢?你有黑如意,想去跺脚就飞过去了。”
风君子:“现在天上太危险,还是老老实实的开车安全。要你办你就去办,自己想想为什么?走吧!”
……
天上为什么太危险?离开昭亭山之后我和紫英也都想明白了。忘情公子与七叶斗法,结果出人意料,也惹下了无尽的麻烦。别的不说,西昆仑的人不会放过他,而那三十六人中最终还跑掉一个。而东昆仑死了那么多人,同门或好友找不到小辣椒肯定要去找忘情公子。
然而忘情公子怎么找?去找忘情宫吧,且不说天月不见外客,就算见了又怎么样?那是早已被逐出师门的弟子,现在还没收回来。知道风君子在世俗间身份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算算大概有几十个。除了我、紫英、柳依依以及轩辕派的几个人,剩下的也就是芜城三大道场为数不多的修行高人以及张氏父女。这些人在如今这种情况下恐怕不会故意透露风君子身份的。
我和紫英掰指头算了半天,只对两个人很不放心。第一个人是张枝,我相信她绝对不会出卖风君子,但她那张嘴总是无心中闯祸。不过有张先生在,肯定会小心叮嘱她的。还有一个人是宣花居士,他的师父登闻与师弟七叶都死于昭亭山,虽然这不能完全怪风君子,但他心里又会怎么想呢?宣花居士应该是明事理的人,但人碰到这样的事情谁也不敢说一定会怎么样。
宣花居士现在不在芜城,他奉终南派掌门之命去了海南派的琼崖道场,陪同他一起前去的还有正一门的前辈和光真人。宣花居士法号七花,七花此去的任务就是暂摄海南掌门之位,不想让这个门派闹出乱子来。是不是风君子给正一门与终南派的信中有这种安排,我不得而知。
本来一派掌门传位于谁轮不着外人插手,但海南派的情况特殊。七叶死前没有留下遗言,也许他根本就不想留什么遗言消磨自己的斗志与自信。而海南派如今弟子众多鱼龙混杂,不仅有玄冥派的旧人,还有各处来投奔七叶的散修人士。七叶一死群龙无首,这些人恐怕会闹出乱子来,不论是门派内乱还是别的什么事端,都不是什么好事。
从传承上来看,七叶在宗门大会上亲自向终南派持门生礼,也认回了师承,只是自立一门而已。登闻只有七叶和七花两位弟子,七叶死后七花以同门的身份暂时执掌海南派事务勉强说的过去,就算说不过去,还有正一门与终南派撑腰。和光真人是和锋的师弟、和曦的师兄,平常不出来走动,只在正一三山中修行,与世间事务并不通达,但修为却是极高的,与和锋、和曦并称和字辈三大高手。有他陪七花去海南派,也压得住。
而守正真人本人在这个时候又“闭关”了,据传出来的小道消息,说他率弟子在飞尽峰结阵护持山川的时候受伤了,所以要闭关调养,将门中事物交给大弟子和锋主持。守正真人受伤我不信,他主持法阵却受了伤,除非身边其它弟子都死绝了。事实上,金爷爷回村里了,这我知道的清清楚楚。
而九林禅院那边,神僧法海本已闭关,此时仍然闭关不出。反正他上次一坐就是六十年,这次坐多久别人也没法说什么。一派天真不管事的老和尚法澄,此时居然离寺云游去了,据说是准备到禅宗祖庭少林寺去挂单,路上要走多长时间不知道。整个九林禅院就剩下一个脾气火暴的方丈法源带着一群小和尚看家。
然而有一位前辈高人却是真的受伤了,伤的还很重,那就是广教寺的葛举吉赞活佛。广教寺距离昭亭山最近,与飞尽峰一东一西夹住昭亭斗法的战场。与正一门众弟子结阵不一样,广教寺护持地脉的只有活佛一人。活佛受了伤却不调养,第二天就跑到昭亭山顶去诵经,这经一诵就是三日,不眠不休不停不歇,到最后一日老喇嘛已经是连连咳血。
风波平静之后的昭亭山总是有游人的,有人发现了山顶上坐着个奇怪的老喇嘛,披着一身大红僧袍,赤着一只右臂,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后来有人认出这是芜城政协副主席,也是广教寺的活佛,很好奇的跑去围观,甚至有信徒跑到山上去磕头烧香。后来人们发现情况不对了,活佛坐在那里就不起来,大半夜里人都走光了还在山顶上坐着,并且从第二天傍晚开始咳血不止。
第178回 一苇寻踪去,七入再不回(下)
活佛的身份特殊因此惊动了有关方面的人士。但不论什么人怎么劝他,活佛就是闭眼不听,一心一意的默诵往生咒。据柳依依告诉我,尚云飞在昭亭山脚的僻静之处面朝山顶也一连跪了三天三夜。高考结束了,尚云飞的去向十分特别,他不知通过什么关系,竟然被香港的一家学校直接录取,大家都怀疑是活佛推荐他去的。这在当时当地是绝无仅有的情况,就连我们的校领导也觉的脸上有光。没想到尚云飞去香港之前,活佛却出了这个状况。
还有一件事只有柳依依知道,她后来告诉了我——活佛诵经的第三天深夜里,风君子又上了昭亭山。那是后半夜,山中早已无人,只有活佛一边诵经一边轻声咳嗽。风君子带着七星面具,手持黑如意,一副忘情公子风君的打扮。他没有从天上飞来,而是摸黑深一脚浅一脚的爬上了山。
风君子在活佛对面默默站了很久,最后开口说了一番话:“二十年了,你终于还是如此做了。他如果知道,也许能原谅你。……或许我不该给你写那样一封信,我也是最近才得知这段往事的,真不知该如何开口相劝。既然已知来处去处,那就请你老人家从容下山吧。”奇怪的是,活佛站起身来施了一礼,就这么下山回到了广教寺。风君子这段话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却莫名觉得很重要,对我很重要!
活佛下山之后不去看病,似乎也不疗伤,伤势一直就是那样拖着。他今年已经一百岁了,很多人开始担心起他的身体来,暗中考虑后事。如果是普通人,去世也就去世了,大不了身后事隆重一点。可葛举吉赞大师的身份太特殊了,他是一位活佛!众所周知,活佛圆寂后是要寻找转世灵童的,但葛举吉赞是一位外来的活佛。下一世活佛的灵童,是要在解放前的西康省一带去寻找,还是在他最终落脚的芜城去寻找?这都需要活佛自己交代。有关方面隐约觉的这件事很麻烦,但又不好当面问活佛。
后来活佛听说了这些事,自己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松了一口气,这句话是:“须陀洹已七入世间,此去不回。”算一算,西康的大日如来寺活佛升座至今到葛举吉赞,恰好已转七世。如今大日如来寺已毁,葛举吉赞落脚广教寺,却打算一去不再转回。
我本想抽时间去看望活佛他老人家,可最近实在太忙,那边上大学的行李还没有收拾好,这边又要给风君子当司机。他要我去搞一辆轿车,我只能去租或者借。我本可以找古处长帮忙,可是想了想还是找张枝借了一辆奥迪100。
出发的时间是昭亭山斗法五天以后,风君子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只是气色还不是太好。他二姨家所在的大矿地处邻省五国县山区,开车路途一千八百里。天一亮就出发,天黑时才赶到。这个矿很大,甚至有一条专用的公路从五国县城直通矿区。
在路上风君子问了我一句:“知味楼的小股东,也就是和你关系很好的女警官曲灵,她最近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上次那件事过去之后,一直没什么麻烦。”
风君子:“她要是觉得干警察不舒服的话,可以想办法把她调到检查院坐办公室,只要她愿意,和我打一声招呼就行。”
“和你打一声招呼,是通过你老爸吗?你好像不太愿意揽这些事,今天怎么主动找事上身了?”
风君子:“用不着找我老爸,我姨夫的调令就快下来了,调到芜城市检察院去当检察长。”
“你姨夫要调到芜城?那你姨怎么办,两地分居吗?”
风君子乐了:“你连两地分居这个问题都想到了?是在想你自己吧,你这四年要在淝水市,其它人怎么办?……至于我二姨,调动也办的差不多了,调到芜城中院当人事科长。……对了,柳老师不能陪你去省城,但知味楼可以开到省城,你可以开家分店。现在生意做得好都讲究连锁经营,以知味楼经营的酒菜,在省城生意一样能挺好。……你可以与紫英一起飞天,等你修为更进一步,自己飞天来回,其实也很方便。”
“你操心的事情倒挺多,其实你现在还是应该多想一想自己的事。”
风君子:“现在不操心什么时候操心?很快我就没什么好操心的了。”一路闲聊,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黄昏时到达了目的地。
不知道大家是否了解传统的干部行政级别规定?在正式推行公务员制度之前,有一种“高干”的说法,也就是在行政十三级以上才算真正的高干。行政十三级,在职务上相当于厅、司、局、市的正职,比如杨小康的父亲杨大同是正市级,杨小康也算得上高干子弟。而风君子的父亲风怀远是副市长,离正式高干的标准还差了那么一级。但在芜城市这个小地方,风君子已经是标准的小太岁爷了,只是他本人没有什么纨绔恶习。
传统的行政级别待遇不仅在政府体系中,各行各业都能看见影子。比如说县级,正式的说法是县处级,在军队里是团级。一个县的县委书记,包括县级市的市长,从理论上享受的都是正处级待遇。于是出现了一种很有意思的情况,北京部委一个手下只能指挥两个小职员,每天登自选车上下班的基层处长,和地方上出门前呼后拥如一镇诸侯般的市长是同一级别的。其享受的实际工作待遇那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行政级别的概念也延伸到传统的全民所有制企业中,当时大的厂矿也是有行政级别的,这个矿是正处级单位。全矿有国家正式职工一千多人,干部二百多人,再加上临时工,附属服务部门职工,矿区家属等等,总共有八千多人。这里宛如一个独立的小城镇。风君子的姨夫姓何,是这里的矿长兼党委书记,他不喜欢别人叫他何矿长,而喜欢别人叫他何书记。
何书记是这里的一把手,矿区里的事情几乎都是一句话说了算。风君子当然要到他姨夫家去吃住,我没有跟着凑热闹,直接把车停到招待所等他。最好的套间已经准备好了,餐厅里的饭菜随便点,娱乐设施随便玩,不用管结帐的事情连单都不用签。但我觉得并不是很舒服,也许风君子也觉得不是很舒服,但他不会说什么。
我在这里住了两夜,第三天早上风君子就告辞了。他姨夫还特意跟他开玩笑,提醒他不要像五年前一样在山里跑丢了。临走时还特意叮嘱我这个“司机”路上小心,在车的后备箱里放了几条好烟还有不少山区的土特产。
我们没有按原路回芜城,而是拐进了一条山间小路,到无法开车的地方,我将车推到隐蔽的树丛中藏好,我们两人徒步进了深山。风君子拉着我的一只手,借神通施展神行之法,我们就像在草尖上滑翔一般飞速的前进。中午的时候,又一次来到了浮生谷。
空谷深山,幽静无人,这里是远离人烟的世外。巨大的三梦锋依旧高耸入云,似乎亘古以来它就一直立在此地。三梦峰上我虽然没有去过,但听说与真正的仙境也并无分别。风君子没有着急上山,而是在忘情天梯前站住和我说了一番话——
“石野,你就在山下等我吧。你虽然是我的弟子,但你是男的,也并非忘情宫传人,按规矩你不能上山。”
“行,我等你就是了,你什么时候下来?”
风君子:“这山很高,我恐怕要到明天这个时候才能回来。你要是等的不耐烦,就在那五丈白离砂宛中打坐修行吧。”
“知道了,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风君子:“交代倒没有了,我想问你几个问题,是关于我的。”
“你问。”
风君子:“我知道你的修行,你了解我的修行吗?我的修行今日已经到何境界?”
“你在传我‘婴儿’口诀前,曾感叹在第十一重楼‘忘情’境界的中途无法更进。可前几天你在神木林中听紫英说了几句话,又说你终于突破了忘情境界。”
风君子点头:“你记的很清楚。那你了解我的神通吗?”
“大概知道了。你没有法力,却能借用天下神通,以前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我现在都能想明白了。”
风君子:“那你知道我怕什么吗?”
“黑如意在手,你什么都不怕。你连江山都能借来一用,还会怕谁?”
风君子:“你说的对,如果我有神通可借,又知道自己能借,当然不必害怕什么。可当我不知神通道法之时,你说我会怕什么?”
“不知道,你自己说。”
风君子:“我怕这人世间的刀枪棍棒、利爪獠牙。因为说到底,我只是一个凡人的身体,没有你那种金龙锁玉柱的成就。比如守正真人要想伤我,神宵天雷我不怕,但他直接拔下四寸发簪却可将我刺伤。伏魔大阵困不住我,但直接挖个大坑我就爬不出来。”
“恐怕没人能想到,有雷神剑在手想要伤人,谁会不发神宵天雷而是凑过去用四寸小剑刺人呢?”
风君子:“是啊,没人能想到,所以我要告诉你。我有仙人的无上神通能力,同样也有凡人一模一样的弱点。否则我将要面对的天劫,又怎么会是‘世间劫’呢?……这是我最大的秘密,只告诉你一人。你听见了就行,不要告诉其它任何人,包括你最亲近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手持黑如意转身走上了忘情天梯。没有驾御龙魂飞天,而是一步步的登山而上,对忘情天梯中的云门护阵视若无物。他走的不算很快,但脚下一直未停,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才远远的消失在我视线中的白云深处。我一等,就是一天多,直到第二天黄昏时他才走下天梯。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要我开车回去。
夜里开车不敢太快,直到第二日天光大亮才回到芜城。风君子累了,一直在后座上靠着昏昏欲睡。进入芜城市区我推醒他问道:“送你去哪,直接回家吗?”
风君子揉了揉眼睛:“到了吗?先拐个弯到邮局门口停一下。”
在邮局前停下,风君子推门出去,将一封信塞进邮筒,然后又上车要我送他回家。奥迪车拐入新华书店后的小区,直接停在了他家楼侧,那株枝叶茂盛的广玉兰树下。他下车后,我打了个招呼正准备倒车离开,风君子站在树下叫住了我:“石野,下车!你再看我一眼,我这个样子帅不帅?”
我下车站住,仔细看他。树下曾经的孩子如今已长成了一位英俊的少年,五官俊秀身姿轩昂,气度不凡却隐约含而不露。我点头答道:“帅,太帅了!”
说话时我看到他的鬓角闪烁着点点银光,这几天没太注意,他竟悄然有了不少白发,这对于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来说显的十分特别。风君子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微笑着点头:“我也觉得我很帅,你可以回去了,谢谢你送我这一趟。刚才那封信是寄给你的,你没有收到信之前不要来找我。”
他转身上楼,我却愣住了——有什么话不当面对我说,却要给我写一封信?没想到他除了给各大掌门写信之外,最后也给我写了一封。他走了之后我才想起后备箱里还有东西没拿走,想叫他一声。转念一想他已经说过不要再找他,还是等收到信再说吧。
第179回 离情还赤子,遗计定神君(上)
(题记:在我的构思中,《神游》总共有十八卷,每三卷为一个层次,以石野的视角去层层表达对“道”的理解、感悟与思考。最后三卷中,风君子不再以直接的方式做为石野的传道业师,他也不再处处罩着石野,反倒是石野在暗中时时保护他。
在第178回结尾处,风君子要石野再看他一眼,那是他封印神识之前石野所见的最后一眼,可叹石野当时还蒙在鼓里。从混沌到清明,还是从清明回混沌?是将世间化入大梦,还是将大梦归于世间?只有风君子自己清楚。总之,这位人间孤独的仙人,终于在大梦里寻找超脱。)
……
风君子给我寄出的是一封本埠平信,你如果去邮局柜台上问,他们会告诉你三天到达。风君子神通当世无双,甚至能窥测天机,可天算不如人算没有想到当时邮政系统让人“佩服”的工作效率。实际上我是十天后才收到这封信的,时间已经是九月初。也许他已经想到了,也许是他疏忽了,反正我没有问过他。这十天,足已发生很多事情!
我石小真人虽然还没有开宗立派,但如今在修行界的“声望”不亚于许多大派掌门,甚至在不少人眼中我已可自成一派。这一派没有名子,然而绿雪茗间与知味楼这两处地方几乎没有人不知道,韩紫英与柳依依这两位“老板娘”现在也是天下名人。我是个甩手的掌柜,什么事都不管,而柳依依绝对是个脱俗的人,她心里什么杂事都没有。只辛苦了一个韩紫英,她几乎成了“石野派”的总管。其它人也清楚,有什么事找石野,到知味楼找韩紫英就行了。
送风君子回城后的第二天,我回了石柱村,在上大学之前总要多抽一点时间陪父母。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的,上大学需要的东西柳菲儿早就为我准备好了。然而父母却一直在操心,担心我一个人在外地不会照顾自己。吃的不习惯怎么办?气候不适应怎么办?水土不服怎么办?
最让我哭笑不得,也最让我感动的是,他们竟跑到金爷爷那里求了一个偏方。这个偏方叫作乡井土:在院子里的井台边一尺下取一捧泥土,用水漂净,用火烤干,研成细末用瓶子装好。如果到了外地水土不服起居不调,则取出一小撮乡井土,冲水和服效果很好。看着家里人忙着为我挖土洗土,又在火上用瓷碗烤土。我本想阻止,可还是让他们为我做了,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觉的更放心,心里也更安慰。
又过了几天,紫英到石柱村找我,给我家捎了不少东西。然而她的主要任务还是来传正一门的口讯——和锋真人让我速去正一三山。我有些意外,金爷爷就躲在石柱村,天天不管正经事还鼓动我父母搞偏方,和锋真人却绕了这么大的弯子把口讯传到石柱村。
和家里打了声招呼就说城里有事要办,与紫英一起离开。路上我才知道事情的始末,终于出大事了。昭亭山一战死了近九百人,其中海南一派七叶的狂热信徒就有两百多人,其它还有许多江湖散修以及各门各派分散各地的弟子。人是小辣椒杀的,可小辣椒消失不见了。事情是风君子引起来的,但又没有地方去找风君子,相关的知情人都不开口。死者的亲朋好友同门长辈总要找个说理的地方。
修行界没有什么严格的政府组织,而正一门是天下各大派聚会的召集人,守正真人是如今天下默认的盟主。找不到小辣椒与风君子,很多人就聚集到正一门希望有人出面主持公道。可是守正真人闭关不出,将门中大事交给和锋主持。天下修行界不约而同聚到正一门,有不少与此事无关的门派也来了。而和锋做出的第一个处置就是请石小真人到场,石野不在不谈此事。
要传口信给我,当然首先是传信到知味楼给韩紫英。紫英接到和锋的口信也了解事情重大,立刻就到石柱村把我找了回来。在路上我让紫英回芜城,我一个人去正一三山。紫英很不放心,而我告诉她:“想当年众多修行人士齐集广教寺,逼问我大闹齐云观的始末,我一个人也对付下来了。我想今天的场面差不多,我还是一个人去比较好,至少在正一三山他们不能太为难我。你去了反倒没什么用。”
紫英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又说事情也许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可能和锋找我有别的用意,要我看情况再说。路上一直在想和锋为什么非要我去?他本人是认识风君子的,因为在齐云观门口他们见过一面。那是我第一次去正一三山回来,和锋拿着一把大扫帚在齐云观门前扫地,用御大块之形的法术赶得我满场乱跑。后来风君子叼根冰棒出现,一脚踩住扫帚破了他的法术。以和锋的眼力,后来不可能认不出忘情公子就是他,也不可能看不出我与风君子的关系非常不一般。
和锋真人想干什么?想在天下修行人面前逼我交代出风君子的下落吗?这倒是很像几年前广教寺活佛问我的那个场景,只是场面要大多了。我去了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有事做事有理说理,说破天去这件事也不能怪风君子。
在正一三山的法柱峰的半山腰,有一处很大的平缓山坡,绿树掩映中有一大片房舍依山而建,其规模不亚于齐云观,这就是正一门弟子平常居住习法的场所。有两个小道童一路带着我来到院门外,又有两个青衣中年道士将我接了进去,和锋真人在静室中等我多时了。
布置很简单的静室中见到了和锋,和锋第一句话让我很意外:“小师弟,你终于来了,都等你来主持这里的大事!”
“等我?主持什么大事?”这句话说得我摸不到头脑。
和锋:“你先坐下,听我慢慢与你解释。……你还记得当日在善结大会上,你亲自请命要替我受罚吗?我还没有谢你。”
“师兄提这件事干什么?当时是我惹出来的事端,连累你已经不好意思。”
和锋:“此话暂且不谈,你知道守正师尊是怎么罚我的吗?”
“我听说是让你在七月十五闭门思过。”
和锋:“也不完全是,师尊罚我三件事,闭门思过只是第一件。这处罚你替我受了,所以那一天我并没有闭门思过,和同门一起去了飞尽峰结阵。前不久师尊又罚了我第二件事。”
“什么事?”
“昭亭山一战,东西昆仑必有乱,天下修行人将齐集正一三山。师尊罚我聚集众人,主持商议此事,为天下公断。”
“我觉的守正前辈让你来做此事很合适,修行同道也会心服口服的。”
和锋摇头:“小师弟,你怎么忘了这是师尊罚我?他老人家罚我的事情是要你来做的,也就是说真正主持商议纠纷、为天下公断的人不是我,而是师弟你!”
“我?这怎么可能!……这种身份俨然是天下盟主的象征,守正前辈不出面让你出面当然可以,可是我取而代之哪有这个资格?”
和锋:“你怎么没有?难道忘了忘情宫之会吗?当时天下修行人公推我为盟主,同时也公推你为仲裁,那时的你就有领袖之风。”
“当时不过是大家要我站出来说几句话而已,我哪有做盟主的资历与才能?”
和锋:“是你亲口承诺要替我受罚的,难道今天想毁诺不成?”
“我当然不是想说话不算数,可我实在难以服众。”
和锋看着,眼神很好奇也有一丝疑问,他问了我一句:“你还记得正一三山的演法大会吗?当时代表天下修行人出场的六位高手,现在还有谁能够挺身而出?”
他这句话把我问住了,演法大会上有于苍梧、我、守正真人、葛举吉赞活佛、风君子、七叶等六人先后出场。如今守正真人在“闭关”,活佛伤重不愈,忘情公子“下落不明”,于苍梧远在大漠,而七叶已死。如果真要在这六个人当中找一个出头的,只剩下我一个了。
和锋见我不答,接着说道:“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有这种机会证明自己的身份地位,可是他们得不到。送到你面前,你居然一点都不在意!……七叶一心想成为天下至尊,他第一步要做的就是要取盟主之位,可惜心愿未成。而如今的你,已经有这个声望,不必妄自菲薄。年轻一代的修行领袖还有谁?除你之外还有谁能担当这种大任?”
听见和锋的话我突然间心念一动。靠!现在可不是谦虚的时候,这个机会太难得了。我并不想借机出风头,但事关重大。如果由我出面主持商议,我才能把道理讲清楚,才能尽量不去给风君子找麻烦。就冲这一点,我也无论如何不该推辞!想到这里我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先答应了,诸位同道服不服,我可没有把握。”
和锋:“不服人,也得服理!小师弟就凭公心而断,勿枉勿纵,正一门自会全力支持。”
此间商议已定,和锋领着我走出静室,穿过两重院落,走进一间大厅。离老远我就听见这大厅里闹哄哄的,就像有几万只苍蝇在乱窜。进屋一看,足有两、三百人,聚成一小堆一小堆在那里讨论争执,有人还在那里大声争吵。见我与和锋进门,一时之间都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处极大的厅堂,估计是正一门弟子平时聚会的地方,站几百人没有问题。正中间有一个半人高的木台,台上没有放座位也没有人。和锋与我走上前台,抱拳施礼还没说话,台下就有一个大嗓门在喊:“和锋真人,听说正一门现在你管事。昭亭山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都来了,你怎么躲这么半天才出面?正一门好大的架子,不把天下同道放在眼里吗?”
听这人语气很不善,一看就是要找茬的意思,很可能以前与七叶是一伙的。和锋剑眉一竖还没说话,我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哪位道友在天下同道面前鼓噪?”
那个大嗓门答道:“我是横断山弟子彭冲,只想为横死的同门讨一个公道,难道石真人不让我说话吗?”这个人我不认识他,他却认识我。
我郎声喝道:“自会给你说话的机会!我先问你,你们横断山有没有收到正一门的江湖令?”
彭冲怔了一下气焰矮了半截,小声答道:“收到了!”
我没有理他,接着对台下问道:“横断山掌门何在?”
有一人抱拳:“横断山掌门彭猛在此,给石真人见礼。舍弟刚才出言卤莽,也是悲愤同门之死,请诸位不要见怪。”
难怪刚才那个彭冲有掌门在说话还那么冲,原来是掌门的亲弟弟。我不想和他扯这件事情,而是沉声追问道:“当日正一门传江湖令,告之各大门派约束弟子不要到昭亭观战。这一片苦心与好心诸位现在应该明白了!……彭猛掌门,你当日没有约束住弟子,以致惨祸发生。而今日你依然不知约束门下,让彭冲言语之中辱及正一门与和锋前辈,难道还想错上加错吗?”
我这番话说的很犀利,但是入情入理,让彭猛无话可说也让众人纷纷点头。如此言行并非我的平日风格,但上台之前我已经想通了。和锋要我挑这副担子,我不仅要挑而且要挑好。想要服众第一步就是要立威,能不能威服众人我还没有把握。没想到一上台和锋还没说话,先蹦出来一垫场的,正好拿横断山一派试试刀,看我好不好使?
第179回 离情还赤子,遗计定神君(下)
我这番话说的彭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抱拳道:“彭猛知错了!……彭冲,你先出去到门外等着。相信诸位高人自会给一个公道!”
见彭猛低头,我说话还真好使,也抱拳还礼道:“同门横死悲伤难免,一时出言不慎也不必责罚。公道自在人心,这么多人在此相信无人敢偏私。……但今日来此是议事的,这里不是菜市场,人多口杂无益!我建议各派只留一人为代表,各散人有相熟识者也推一人代言,其余的就退下旁听吧,否则无法商议!”
我一出面还真镇住了场面,又是一阵闹哄哄,众人商议到最后留下了三十多人,其余的没有旁听而是都退出了大厅,正一门自有安顿。这种情况倒不是非得我出面才好使,而是和锋与和曦等人特意把这样的机会留给了我。而另一方面,其实我的“威名”早就有了,早在三山大会之前我就万里追踪杀了付接,又在善结大会上“挺身而出”砸过海南派的场子。这份维护道义的“胆色”也是天下闻名。
见秩序终于恢复正常,我侧身让到一旁对和锋道:“师兄,各位道友都已平心静气,您说话吧。”
和锋上前一步道:“各位聚集正一门,希望本门为天下死难的同道找回公道,正一门自当全力以赴。本门道场就在芜城,昭亭山上发生这样的惨剧却未能阻止,实在是痛心惭愧,没有脸面主持今日之事。石野道友威名远扬,早在忘情宫之会就曾为天下仲裁,修为高超且品行端正,最难得一颗公心善断。师尊守正真人在闭关之前特意推举石小师弟主持今日之事,不知各位道友可否同意?”
和锋当众推举我,场面话还是要说两句的,我躬身推谢道:“正一门为天下领袖,和锋师兄刚正无私世人皆知,今日就不必卸大任于我了吧?”
和锋摇头道:“师尊的话说的很明白,正一门全力劝阻天下同道仍未阻止惨祸,首当自责。石师弟领诸位公议,正一门举全派之力支持。”和锋的话说的客气,可隐含的意思一点都不客气!——想当初正一门发江湖令你们不听,现在出了人命又来找正一门出头,这是哪家的道理?以为正一门是你们家开的呀?出了事的时候就一起跑来闹,好心劝你们的时候却不听!这回如果大家不同意石野主事,正一门连管都不管了!
我还没有来得及继续推辞,台下听涛山庄庄主宇文树大声道:“石小真人从容善断、处事果决,连我这个老头子都十分佩服!石真人主事我双手赞成。其实我听涛山庄并没有弟子死伤,今日来此只是为了天下公义。”
轩辕派掌门凡夫子接着道:“若守正前辈出面当然最好,既然守正真人闭关,石小真人主事是最佳人选。”
孤云门掌门绯寒只冷冷的说了四个字:“我没意见!”
众人纷纷开口赞同,大家说话的时候都看着终南派掌门登峰。事情是因风君子与七叶斗法而起,七叶曾经是终南弟子,死前也自认终南的师承。现在忘情宫的人不在,终南派说话就很重要了。
登峰见众人看他,长叹一声道:“守正真人既然推举石野,我也同意由石小真人主持公断。七花,你的意思呢?”登峰不问别人,却单单问海南派代掌门宣花居士。
宣花居士前几日去了海南琼崖道场,简单处置了门中事务之后,就立刻赶到正一三山。要想搞定海南派首先就要给七叶掌门之死下个定论,这是当务之急。七花的络腮胡子显得很凌乱,看上去已经有好几日没有梳理,他的眼圈是红的,说话的时候几乎是咬着牙声音很低沉:“其实何人主持无所谓,只要处事公道就行。”他这句话也算是默认同意了。
站在最后的横断山掌门彭猛弱弱的说:“我赞同七花师兄的意见,谁主事无所谓,石小师叔出面我当然也赞同。但道理还是要大家讲,事情还是要大家议,决定还是要大家拿,石真人只需公断而已。”
我站在台上拱手道:“既然诸位同道如此信任石某,却之不恭了。诸位放心,本人无独断之意,只是居中主持而已,诸位想怎么办尽可说出来。”我这一点头事情就定了。
说到这里有人也许会感到奇怪,不过就是想找风君子或小辣椒算帐而已,想找就去找呗!为什么非得聚到正一三山来,还得找个人出头当盟主?自己想报仇难道还要别人同意吗?事情的奥妙不在于此!
人是小辣椒杀的,天下除了极少数的几个人没人知道小辣椒的来历,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想找怎么找?就算找到了,能对付得了吗?一旦翻脸说不定和昭亭山上那些同门是一个下场。要想找忘情公子有可能找到,毕竟他在修行界混的这么长的时间总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但那位太岁爷好惹吗?七叶都杀了,天雷都敢接!哪门哪派敢独自上忘情宫闹事?或者去找忘情公子算帐?忘情宫之会时他一人挡天下的威风,众人还历历在目。
想算这笔帐,就得有人出头招集天下高人,不仅人多壮胆,还要打着以理服人的旗号。风君子杀一个七叶可以,但他能对付得了整个东西两昆仑吗?现在西昆仑还没什么动静,东昆仑的苦主们已经开始闹起事端来。
没想到推来推去居然将我推到了前台,竟然推我做盟主去找风君子和小辣椒算帐,想想就暗自觉得好笑。我总觉得这件事不简单,有可能风君子与守正真人早有默契安排好了。七叶死后前辈高人纷纷隐蔽,将我推到了天下盟主的浪尖。安排的让我想推都不能推!而且这个差事很不好干!除了我恐怕没人敢接,就算有人有这个心也不敢轻易揽此危险万难之事。
别看刚才乱成一团糟,说到正经事的时候却很简单,大家首先都想搞明白当时昭亭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天下各派高人各显神通窥探,多多少少了解一些情况。尤其是绿雪身灭后昭亭山法阵已解,发生的事情很多人都“见闻”了。但是小辣椒与西昆仑三十六个高手出现的太突然了,大部分人到现在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刚才众人的争执,很多其实是在拼凑情节。就像一部不完整的大片,每个人都看了其中几眼,凑在一起形成一个基本完整的情节线索。当时冲进山里的八七十九人没有留下一个活口,他们离的最近也应该对山中事情最清楚,可惜没人能够站出来说话的。
也有人当时去了昭亭,最后却没有冲入山中,很幸运的留下了小命,横断山的彭猛、彭冲两兄弟就在其中。他们是七叶的追随者,与海南派走的很近,当时与海南弟子一起去了昭亭山外。海南派弟子带了一套很神奇的法器——昊天分光镜,居说是七叶闭关时特意炼制的,给法器名子起的很有还珠楼主的风格。
七叶炼制昊天分光镜目的很简单,就是要让门下弟子和修行同道亲眼看见他是如何打败风君子的。通过这两面镜子,可以看见昭亭山上所发生的一切,其效果能与知味楼中的射影蜃光珠相比。所不足的是,山外的修行人中没有柳依依那样对一切都很清楚的山神,他们只看见了情节,却不了解具体的内幕。当时很多人在南北两侧守在山外,海南派也分别将这两面宝镜都带去了。七叶死后,昊天分光镜失去了感应,但紧接着昭亭山护阵也破了。众人冲了进去一个都没回来,两面宝镜也下落不明。
本来彭冲也想跟着众人冲进昭亭山,却被他哥哥拉住了。彭猛比他弟弟有心眼,本能的觉得山上的情况不是很对劲,先等在外面看一看再说,就这么一念之差救了兄弟一命。刚才闹哄哄的很多话没法说清楚,现在都安静下来,大家正好让彭猛将当日所见完整的转述一遍。众人听完之后,无不倒吸一口冷气,接着摇头叹息。
然后场面又有点乱了,大家首先讨论一个焦点问题——忘情公子何罪?有人说忘情公子虽行事偏激,却没有罪。除了七叶之外,其它人都不是他杀的,至于他杀的那三十五个人,分明就是出手在先。这一派以凡夫子为代表。又有人说忘情公子有错甚至有罪,因为他不该一意孤行杀了七叶,而且事情是他引起来的,不是他邀七叶上昭亭斗法,也不会发生这样的惨剧。这一派以七花为代表。
接着又有与此事无关的人指出昭亭山上的死者并非无辜,其中大部分人是想杀人报仇,有人是想借机夺宝,本来就没安什么好心。这种说法让与此事有关的门派很不满,他们都同意有人可能该死,但自己门派的人绝对是无辜的,只想上山看看情况而已,难道看热闹也该死?人都死了,现在也没办法找出来对质,究竟谁想杀人夺宝?谁只不过想趁机拣点便宜?这是一个绝对纠缠不清的话题。
身为盟主,就是要在这个时候说话,我清了清嗓子,在台上朗声道:“诸位同道稍安毋躁,能否听我说几句,当日的情况我有话要补充!”
众人都安静下来,彭猛问了一句:“难道石真人知道的比我更清楚?还有什么我们没看见的!”
我点了点头:“不错!我自幼在昭亭山脚下长大,在昭亭山中也有一处小小的修行道场,所以对山中的事情能够感知的很清楚。那日我在知味楼中闭门不出,幸亏有听涛山庄射影蜃光珠相助,我也看见了山中发生的一切,与彭掌门所言一致。但忘情公子杀七叶,另有前因后果,不仅为证道而斗法,而且是为私情而决斗,谁死了都不能责怪别人。”
七花突然问道:“正一三山演法大会上,我师兄与忘情公子论道斗法不分胜负,是忘情公子邀七叶师兄上昭亭放手一战,以印证境界得失。天下修行同道当时都在场,听的清清楚楚!高人斗法如互有损伤我也无话可说,可那一番斗法已经结束,忘情公子居然说出不在意胜负高下只想杀人的话来。随后再出手便没有道理了!……如那时就停手罢斗,哪有后来之事?”
我长叹一声问道:“七花,难道你师妹七心的死讯你还不知道吗?”
“什么?七心死了!”在场众人除了登峰外,人人惊问。
我答道:“七叶为求一战必胜,在与忘情公子决斗之前找到了七心,邀她斗法欲破七情合击。七心曾在忘情宫之会上当众摘下面具,承认忘情公子破了她的天人之誓,并以这一世身心相随,很多道友当时也在场。事关忘情公子,七心当然舍命相斗,七叶没有破得了七情合击,却逼得七心伤重不治。当时情况的是这样的……此事并非我一人知道,据我所知忘情公子在上昭亭山之前曾给终南掌门登峰写过一封信,那是在七心死后。忘情公子不可能不提及此事,登峰掌门也应该是清楚的。”
听闻七心身死的经过,众人无不叹惋痛惜,回忆起忘情宫之会那天人容颜的惊艳回眸。七花哑着嗓子问登峰:“掌门师叔,石真人说的是真的吗?”听他的语气还真不知道此事。
登峰面有凄色的点点头,只说了三个字:“是真的。”
七花又转头问我:“石真人又怎么了解的这么清楚,难道当时你也在场吗?”
第180回 三梦倚人世,相忘于江湖(上)
七花的问题不方便完全说实话,我答道:“忘情公子在知味楼中托芜城张先生给终南派送信,我当时也在一旁听闻了此事。……如果诸位是忘情公子,因七心之事杀了七叶,有没有道理?我想,此事不必再议了。……还有刚才七花所言斗法已止仍要出手的事情,其实是个误会,当时斗法根本就没有结束。以忘情公子后来展现的神通,七叶本没有取胜的机会。忘情公子承认他斗法先赢,人生最得意时杀之,足以见心中愤恨至极!”
做为盟主就是要在众人商议不决时做出公断,我说出来了就等于下了结论,众人也没有什么异议。我不可能聚集天下修行人为私情决斗讨什么公道,如果还有不服的,可以去警察局报警,至于警察能不能管与我无关,反正我这里是不管了。说话时我心中也很是感慨,就算没有七心之事,风君子也可能会杀了七叶。可是因为七心之死,却洗脱了风君子的天下公责。既然我有机会被推到前台为天下公断,我开口就给七叶之死定了性——该死!
七叶之死在这里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七花又道:“那我师父登闻呢?我师父死于昭亭山,众位同道与前辈也应该知道他绝对不是杀人夺宝之辈。”
议论的焦点又转移到小辣椒身上,关键在于这里除了我没人知道小辣椒是谁。大家不再议论纷纷了,都看着我等着盟主开口。正常情况下已经没什么好说的,只要下令布置天下各派去寻找小辣椒的踪迹,一旦发现立刻聚集高手前去围捕。我如果这么布置一下事情就定了,可我不想这么做!
我冷眼环顾众人一圈,双手背后,面容高深莫测:“诸位想找出凶手讨还公道,总要知道凶手的来历才行!很巧,我恰恰知道此人的来历。他叫昆山子,来自西昆仑!”
西昆仑这三字一出口,就像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场面一下就有点乱了。众人纷纷开口询问,神色之间惊疑不定。西昆仑的传说只有天下各大派掌门才知道,但今天在座的恰恰大部分都是大派掌门。也有人不清楚西昆仑为何物,纷纷向旁人询问,这解释起来可不是一句半句的。大家乱糟糟的说了好久,我一直冷眼台上观,也不答话。
足足几柱香的功夫过去了,和锋真人清喝一声:“诸位不要乱议了,我们这样石真人无法说话。……还是请石小真人将事情说清楚,你是怎么知道此人的来历的?”
我向台下答道:“说来惭愧,东昆仑之中只有四人知道此人的来历,我也是其中之一。半年之前,有一怪人自称昆山子来自西昆仑,跑到凝翠崖将九黎散人打伤夺了他的道场。九黎师兄带伤到芜城欲找守正前辈求助,恰好碰到了我。……守正前辈不欲将事态扩大惊动东西两昆仑,特邀忘情公子前辈一起前往凝翠崖解决此事,我也有幸跟随。……”
我讲述了如何陪同忘情公子与守正真人前往凝翠崖,小辣椒一身修为又是如何高超,守正真人与忘情公子又是如何神通广大将他制服。最后昆山子答应归还凝翠崖道场,并且受罚在凝翠崖上凿壁植丝一年。我讲的都是事实,但我省略了几件事。首先我没有说出昆山子是个女的,也没有说出她与忘情宫以及风君子之间的关系,更没有讲后来发生的事。她的身世故事当然也省略不谈。
我相信守正真人和风君子不会将小辣椒的底细露出来,唯一担心的就是九黎散人。小辣椒的故事我曾经告诉过他,他也知道风君子和小辣椒之间古怪的师徒关系。如果这个底细露出来,徒弟杀人师父也有责任,忘情宫也脱不了关系。不过情况还好,小辣椒迄今为止并未正式拜风君子为师,到时候也能说得过去。看样子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我得赶紧想办法和九黎打声招呼。
这件隐秘之事说出,立刻就有拍马屁的,有拍守正真人的,也有拍我的。总之我们这些“高人”为了安定东昆仑,如何竭心尽力、一身担当等等。虽然今天场合不太好直接夸奖忘情公子,但夸奖守正与我也等于在夸奖他。然而此时我却把脸沉了下来,厉声道:“诸位休要夸赞,难道还看不出天下修行界将有大患吗?”
我这一句话提醒了所有人!西昆仑来的高手昆山子杀了东昆仑那么多修行人,而东昆仑的高手忘情公子风君又一举击杀了西昆仑三十五位高手。经过讨论分析大家一致认为,昆山子与后来的三十六人是一伙的。妙就妙在风君子送小辣椒走时的那一声大喝:“西昆仑的狂徒,你去吧!”
看当时的情景,昆山子也像是来杀人夺宝的,而且还有仗势独吞之心。他杀人之后正想谋夺仙人炉鼎肉身,风君子奋起反击以呈风节将他击飞天外。后来昆山子的大批同伙赶到,又被风君子借天雷一举击杀,只跑掉了一个。西昆仑的人杀了东昆仑的人,风君子又杀了西昆仑的人。这样一来,风君子在东昆仑不仅不是杀人凶手,还成了为众人报仇的英雄!
接着大家最担心的问题来了,西昆仑会善罢甘休吗?如果大批高手出动前来寻仇,岂不正是天下修行界的大患?我们今日聚会不能仅仅纠缠于找昆山子一人报仇之事,而是要集中力量重点防备西昆仑的高手前来。我一番慷慨呈辞说的入情入理,众人也无不动容。今天这次聚会成了一场名副其实的东昆仑会盟。
结果是戏剧性的,修行界终于有了一个非正式的统一组织——东昆仑联盟。大家公推守正真人为盟主,在守正真人闭关不能主事之时,由我石野代行盟主之责。按照世俗的话来说,我就是实际行施盟主权力的常务副盟主。
东昆仑联盟的主要任务就是加强修行门派之间的联系与合作,及时互通消息,共同防范西昆仑可能的威胁。至于昆山子当然还要找,却已经不是最主要的任务。这个结果正是我想要的,虽然过程看上去不那么复杂,但我几乎已用尽了心力。我最担心的就是西昆仑大举来犯找风君子寻仇。那些人跑掉了一个,而那一个人是见过风君子真面目的。风君子的底细我现在清楚了,不及防备之下无法对付任何一个修行高手。现在好了,我可以公然聚集整个修行界的力量来保护他!
我这么做是不是有点阴险?恐怕也不能这么说!这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本来只是风君子与七叶相斗,又如何会牵扯到这么多人遇难?这不能怪风君子,是那些人自找的!除了登闻与小辣椒之外,那天所有冲上昭亭山的人恐怕都没安什么好心。天下修行人的内乱后果,本就需要天下修行界自己来承担。
东昆仑出了个七叶,天下共守三大戒的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七叶虽死危机并未完全了结。西昆仑的情况我不是很清楚,但听小辣椒的描述,千年无戒只知任意争夺。那天出现的三十六个人都是飞天高手,如果在世间没有约束都很危险。看来这东西两昆仑,在如今这个混乱年代又到了需要好好整治一番的时候。如不早加整治,等将来大乱已成,恐怕就是人间之祸。天下之道一乱一治,修行界也是一样的,我只希望它早有小乱而求大治。——这番道理我当时想的不是很明白,只是内心深处朦胧觉得应该如此!
与天下各修行门派互通消息,我石野手下可没那么多人。正一门真给面子,和锋真人当场转达了守正的掌门之命——泽字辈弟子都可听我调遣,跑腿送信有的是人。其它门派当然没这么大方,也不可能把门中的权力真正交给我,但也必须做个姿态。凡夫子与宇文树等人率先承诺,如果事关防范西昆仑,门下弟子听石真人号令。这话说的很有技巧,如果与西昆仑无关,他们自己门中的事务不让东昆仑会盟插手。
听涛山庄与我同气连枝,而轩辕派几乎就是自己人,他们这一领头,其它人也没有意见纷纷答应了。没想到一日之间,我竟隐然代表守正真人成了天下盟主。一方面感叹前辈高人有意栽培,另一方面也感慨我的人缘还真好!
事情眼见就快商议完毕,门外忽有道童禀报——凝翠崖九黎散人来访。九黎散人虽不是大派掌门,但也是修行界重要的前辈高人,和锋立刻就将他请了进来。我看见九黎心里就一惊,刚才说了昆山子的事情,却隐藏了一些重要的内情,而这些内情九黎散人恰恰知道。果然不出所料,众人见九黎前来,纷纷询问昆山子之事。
九黎散人与众人简单的打了一圈招呼,走到前面对我与和锋施礼道:“数日前曾接到守正前辈的口信,邀我到正一三山告之天下修行人昆山子的来历。九黎今日来了,恰好赶上了东昆仑会盟盛事。……”
接着更让我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九黎当着众人的面向我还有不在场的守正真人与忘情公子致谢,并且又一次详细介绍了昆山子到凝翠崖闹事的经过。所讲的内容与我刚才所述一般无二毫无出入。韩紫英上凝翠崖采药、昆山子就是当年闯忘情宫的小辣椒、风君子要收她为徒这些重要的内情,九黎散人提都没提。他说话的时候与我有一个眼神的交流,我刹那间明白了——有人提前跟他打了招呼。是谁打的招呼呢?还能是谁!不是风君子就是守正真人!
九黎散人这一出现,锦上添花恰到好处,会盟之事局面已定。眼看已到晚饭时间,和锋真人正要招待大家用餐,门外又有道童禀报——忘情宫弟子云中仙送来江湖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忘情宫天月大师从不过问世事,发江湖令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
云中仙在修行界只正式露过一面,就是忘情宫之会,但那一面就已名动天下。忘情宫有人此时上门,当然要请,可是她已经走了。云中仙没有进入正一三山,只是将忘情宫的江湖令送到了齐云观泽仁处,并且说忘情宫弟子稀少与天下个门派不熟,托正一门将江湖令的内容转告天下。恰巧今日天下大派齐集正一,泽仁立刻就将忘情宫的江湖令送来了。我是盟主,大家让我将这份江湖令当众宣读。
忘情宫送来的是一卷素色绢书,展开了是一封信,笔迹竟然是风君子的。我第一次见他写下如此工整端庄的小楷,我一边展开卷轴,一边开口念诵——
“天下修人道友:
忘情公子风君顿首!
壬申七月,在下已继忘情宫主之位。虽身为男儿,总领忘情宫不入九门中,故我师天月传位不违祖规。有生之年重回三梦峰上,修行无憾一场。
昭亭山一战,天暴人殇。吾不伏罪于天,却不能推过于世间。鸿沟十万生灵呜咽,昭亭千人横死是非,因果由我不可脱。既重回忘情宫,则自罚谢天下。
本该自废修行道基谢罪,奈何生而为仙,道法入眼境界自成,法力无凭惟神通皆可借,废无可废损无处损。故此封印神识,忘情入世。见此江湖令时,我已自离忘情宫,忘情宫大位仍由我师天月执掌。
如今之我,市井中一凡人耳。不再忆修行诸事,不再知神通大法,亦不再识高门同仁。相忘于江湖,大梦回人间。天道毁成,众位自善之。
风君再拜!”
我念这封信的时候,脑袋里嗡嗡乱想,眼前金星都冒了出来,强自镇定这才站稳。心里在狂喊:“风君子!你这是想干什么?我刚把你的事情摆平,你就送来这个!就这么一声不响的走了吗?连个招呼都不打!你没必要这么做,有什么事我能帮你扛!……”
第180回 三梦倚人世,相忘于江湖(下)
这封所谓江湖令的公开信,我读到最后止不住声音发颤,眼圈已经红了。我刚刚成为东昆仑盟主的第一刻,要处理的竟然是这件事!三年以来,一直点化我、照顾我、保护我的那个人走了,他选择了自我放逐。他还在这世间,却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风君子。“封印神识、忘情入世”是什么意思?他还会认识我吗?如果会,那是怎样一个我?
我隐约还想到另外一件事。风君子这封信里所谓的“自罚谢罪”恐怕还有另一层含义,就是他所要面对的“世间劫”,这在浮生谷中他已经暗示了我。如果是这样,他历劫之后还有重新相见的机会。如今我对天劫与人劫的概念有了更多的理解,天劫是你必须要面对的考验,而人劫是你不会改变的选择——就算明知结果再来一次。再来一次,风君子会杀了七叶吗?我想他还是会的。
我的失态众人并没有注意,大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这个消息就象投下一枚重磅炸弹,所有人都懵了,然后议论纷纷。谁也没有想到忘情公子会这样做,他又是为什么呢?以后他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横断山掌门彭猛突然喊了一句:“诸位前辈,假如西昆仑的人要我们交出忘情公子怎么办?”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
我清醒了,在台上高声喝问:“彭猛!你什么意思?”
彭猛:“石真人,诸位道友,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今天本就是天下公议,怎会不让你说话,讲!”众人也安静下来。
彭猛:“听闻忘情宫的江湖令,得知风君前辈以离开修行界回到俗世间,不甚惋惜!我辈中人,终生为求大道超脱,修行不辍……”
我打断他:“这些套话先不必说,说你想说的!”
彭猛脸色一红:“晚辈的意思是,西昆仑杀人者昆山子,东昆仑杀人者是风君。如果将来西昆仑修士为今日之事寻仇,我们当要求他们交出凶手昆山子。可是,对方要求我们交出忘情公子怎么办?”
此言一出,又是一片哗然。这个彭猛,点出了许多人想说又不好意思说出来的话——互相交出凶手平息事端。西昆仑找风君算帐,东昆仑找小辣椒算帐,也许是最好的办法。只要交代出风君子的下落,就能以此为条件拿住昆山子。本来谁也不敢单独出头去揽这样的事,风君子或小辣椒都不是好惹的,可现在风君子出了这个状况,事情又另说了。
这正是我担心的局面,也可能是天月大师担心的局面,否则她不会把小辣椒扣在忘情宫不放。其实西昆仑用小辣椒交换风君子我倒不怕,因为我知道谁也交不出人来。反而是风君子很容易被人暗算或出卖,因为他不再是那个人人敬畏的小太岁爷,这股“歪风邪气”必须狠狠刹住!
我重重的哼了一声:“彭猛,你是修行人吗?”
彭猛一愣:“当然是。”
我厉声道:“那你知道天下三大戒吗!忘情公子已入红尘为凡人,他在修行界已自罚,在人世间更无罪。不要说什么交出来的话,就算有什么修行人想无端害他,不论来自何处,我辈亦当共诛之!”
我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也是大义凛然,不自觉中带着逼人的神念,那彭猛好悬没有一屁股坐在地上。众人见盟主如是说,纷纷开口附和,言语之中集体鄙视西昆仑无德之辈,连彭猛的想法也一同鄙视。象那种想法,就算心里想,也不能在这种场合当众说出来。
这场会盟,结果之一就是谁也不好撕破脸皮公然去打风君子的主意。至于私下里会如何,这是谁也左右不了的情况。仅仅是仙人血的妙处,如果让某些人知道了,也会心发狂的,更何况与他有仇怨之人?守正真人让我挑了一副担子——东昆仑盟主;风君子又让我不得不又挑起另一副担子——保护他,同时也是守护红尘内外的安宁。
我还没准备好去肩负着一切,但一切都已经到了眼前。我只能去做!
……
东昆仑会盟完毕,约定好了相互联络的方式以及协调行动的号令。所有人依次散去,我却特意留下了宣花居士。登峰见我留下七花,他也想留下来,被我劝走了,我告诉他找宣花有些私事。只剩下宣花与我的时候,宣花问我:“石盟主,留下晚辈有什么吩咐?”
“不要叫我盟主,也不要自称晚辈。你还记得曾经在酒桌上,我们约定没大没小吗?”
宣花:“我当然记得,当时我七心师妹在,忘情公子也在!”他提到忘情公子这四个字的时候,一脸阴郁之色。看来他终究不能放弃对风君子的牵恨,毕竟登闻之死对他的打击太大了,在修行界师者如父。
我暗自叹息,对他道:“宣花居士,你能随我到山中去走一走吗?我有话和你说。”
我和宣花一起走出这片建筑,向法柱峰山林深处走去,一路也无人阻拦。渐行渐深,渐行渐远,来到一处林中阔地,已经四下无人。宣花居士正在诧异间,我突然转身在他面前双膝跪地。
宣花大惊失色,赶紧伸手扶我:“石真人,何故行此大礼?宣花承受不起,你快起来!”
我摇头答道:“我跪在你面前自有原因!你不要扶我,听我把话说完。”
宣花:“你究竟有什么话,一定要这样说?”
“令师登闻之死,你心中伤痛可想而知!虽杀人者不是风君子,他也与此有关,让你不愤恨是不可能的。……可你想一想因果从何而起?若七叶当年不将无辜韩紫英打落山崖,再如果他道法大成之日不叛终南而出,都不会有今日之事。冥冥中有天数,七叶一错再错,早就注定要走上这条道路。我曾在终南山中救过七叶,后来令师登闻也赶来救他,如果我们当日不救,也不会有今日之事!……凡此种种一言难尽,甚至我也在其中!”
宣花:“我明白!石真人又与此事何干?”
“风君子对我有大恩,此一世难报。他如今在人世中已不知修行诸事,宣花居士你想必也不会找他麻烦。若心中仍有愤恨之处,我愿替他受之!只望此举能消你心头之愤。”
宣花退后一步道:“石真人的意思我清楚了,你起身吧,我不会去找风君子的!”
我跪地拜道:“多谢宣花居士通情垂意,石某人拜谢了!”言毕起身。
宣花从怀中取出一物,长条状,七寸长短,是一方青金石纸镇,这是他的法器青金镇。他对我挥手示意:“话说完了,石真人先请吧。”
我举步向外走去,背后凌厉的风声传来!我听的清清楚楚,是宣花居士祭起青金镇,没有用其它任何法术,直接用这一方沉重的石镇向我背后打来。我未躲未闪,今日不受他这一击,此事难了。他愿意给我这一下也说明他同意了我的提议,接受了我的请求。
青金镇正中我的后心,声音如击巨鼓,轰然一股大力传来。我被这股力量击飞,直飞出五丈多远,腾空扑地。只觉得全身巨震,耳中嗡嗡之声不绝,运内息检查身体,却奇怪的发现毫发无伤。宣花这一出手够狠,一头牛都能打烂,用力却很巧,没有伤我的内腑。其实就算明知他要伤我,我也不会还手,早就准备好咬牙硬受这一击。
我扑倒在地,宣花的声音传来:“我这一击,普通人必死。石真人有金龙锁玉柱护身,可以无伤。非我不欲伤人,而是石真人有自保之能。这就算你那个普通人风君子受了吧,我与他的帐一笔勾销!至于西昆仑昆山子之仇,我是不会忘记的,就拜托石盟主了。”说着话他从我身边走过,径自下山。
……
当晚,我急匆匆赶回了知味楼。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我急需找一个人商量商量。紫英也不知道我去正一三山会发生什么?一直在知味楼中等我,见我平安归来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把我拉到君子居关上门。
没等她开口,我先道:“不用担心我,我没事!今天知味楼中有事发生吗?”
紫英一皱眉头:“你别说,还真有一件怪事,风君子今天来吃饭了。”
“风君子!他怎么样?怎么奇怪了?”我一听是风君子来此,本能的抓住了紫英的胳膊,不注意间太用力了,她小声的痛哼了一声,我赶紧松手说了声对不起。
紫英:“一提风君子你怎么这么紧张,难道他真的出事了吗?”
“是的,出大事了!等会儿说,你先说风君子怎么了?他今天怎么奇怪了?”
紫英:“今天他跑到知味楼来吃晚饭,竟然没上君子居,而是在大厅里找了张靠窗的小桌坐下。更奇怪的是,他没有直接叫菜,而是叫服务拿菜谱点菜。……他一来我当然就看见了,请他去二楼君子居他不去,还说一个人要什么包间?”
我急切的问:“还有呢?”
紫英:“他点了两个菜一壶酒,吃饱喝足之后居然叫服务员结帐!这里的服务员谁见过他结帐?都没过去。……我过去问他为什么要结帐,吃完走就可以了,可是他把眼睛一瞪说他从来不这样,一定要结帐!我没办法,收了他五十块钱,他晃着胳膊就走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我长叹一声,心情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真的忘了!”
紫英:“他忘了什么了?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是忘情宫发的江湖令,今天刚送到正一三山,你自己看吧!估计明天就要传遍天下了。”
紫英接过江湖令,阅后也是花容失色半晌无言。沉默良久她抬头说了一句话:“你有没有找守正真人?出了那样的事,风君子又这么选择,等于把自己推向人间无助之险境。要有人出面在修行界维护他才行!”
“守正真人借口闭关不露面,躲在石柱村不问事。而今天我成了东昆仑的代盟主,这件事只有我来做了,我已经尽量去做了!”
紫英:“东昆仑盟主?这又是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清楚,今天怎么都让人心惊肉跳的!”
我将在正一三山所发生的事情,包括和锋真人如何转达守正的命令,我怎样莫名其妙被推上了东昆仑代盟主的位置,又如何在众人面前为忘情公子说项,等等等等详细的告诉了紫英。……紫英思索着说道:“此事并非莫名其妙,也绝非偶然,恐怕是有人早有安排,否则九黎散人不会恰好出现帮你圆谎。天下有这种手段的人恐怕只有风君子和守正,他们两个加起来才能做成这样的事。风君子写给各大派的信,尤其是写给守正真人的信,其中的内容还有很重要的部分你不清楚,我猜测就于此有关。有人想扶植你,也是在考验你!”
紫英猜测是风君子和守正一起做了安排,才会有今日之事。我思前想后深以为然。从我的角度,传我修行之人明处是风君子,暗处是守正真人;但在天下修行人眼中,明处是守正真人,大家都认为我与他有师徒之缘,而暗处是风君子,极少有人知道我是风君子的传人。这两人合力收了我这么一个徒弟,没有理由不支持我在修行界中的地位。七叶死后,很可能他们是想为修行界年轻一代另立一人为风标,于是选择了我。我能做得来吗?现在考虑这个问题已经晚了,不做也得做!
听紫英提及风君子写给守正真人的信,我突然想起另一封信,对紫英道:“从忘情宫回来,风君子当着我的面将一封信投进了邮筒,并说是写给我的。我到现在还没收到!”
紫英:“刚才一打岔我给忘了,今天邮差送来一封信,是寄给你的。我说笔迹怎么那么眼熟!……我马上给你拿来。”
第十六卷 太上篇
第181回 安然来处去,风清笑怨尤(上)
(题记:子曰“不怨天,不尤人。”)
……
这是一封普通的平信,淡棕色的牛皮纸信封,飘逸灵动的字迹写着“石野亲启”。打开取出信纸,风君子写了满满三页信笺。字写的很大,不按稿线,每字都压了两行——
“石野:
见字之时,我已忘情而去,入世间历劫。知你心中必有多问,留此信告之。
我三岁能识文,无师自通书。自幼博闻强志、过目不忘,窃以神童自得,视他人为庸莽。后误入忘情宫,拜于天月门下,得仙子点醒如梦方出。非我之能也,类不同耶。
既知之,则惶恐复愤懑。幸得世间大道之诀,修行以求。凡事求其二,不为众人先,非伪作也,实不欲争。因我无可争之。天何公于我?天亦何不公于我?此问纠缠数年,今日回想直欲一笑。
三山论道之时,曾发最后一问‘何为修?’。亦自问自答:‘知来处去处,得来处去处,合来处去处。为修!’其时心中恍然知,然行而未决,今日方悟不可免。
从世间来,到世间去。既来之,则安之;不怨天,不尤人。我今日之世间劫,既非天意横前,亦非我人自罚。此劫何时历尽,再有相见之日。你我也未必待劫后重逢,仍在市井中相识,你修行我亦修行。道一,而境不同。
芜城梅氏遗册,应当今一代神君之说。我有神君之才,亦有神君之能,却无神君之心。七叶有神君之心,亦有神君之力,却无神君之德。故吾不取之,亦不让他取。此去之后,重定东西两昆仑安红尘内外者,一代神君。君逢其会,当自慎之。
你修行婴儿境界初成未久,当世可称高手却非登峰造极。但神君之道并非一味力取,如我者,神通可借。胡不借天下人心乎?天下修行人事,已到治乱之时。勤修之,善借之。
守正、法澄,当世高人,垂青于你必有深意。若有困惑不解,内事不决问紫英,外由纷扰求唐卿,此二人可称智者。
唯一未及交代,是你的身世。回想初识之时,我所行竟暗合天机,市井中点你所识那三大异人,皆与你的身世有关。或已知之,尚有未解,这是你自己的事,希望你能处理好。
知道还有诸事未了,也不想尽然放手留你一人。我历世间劫,并非天人劫。我对老天爷也没什么好印象,你了解我的!那三枚天刑墨玉,可解开我封印的神识。只要你捏碎一枚,不论何地我神识自回,但时间只有一天,一日之后会重新封印。你有三次机会,想好了再用。
其它的事,昭亭山决战之前都已交待清楚。我也不能全然安排,你自己处置吧,相信你能处置好。
风君子”
……
这封信从文言写到白话,起笔时是忘情公子风君,落笔时语气就是我身边的少年风君子。看了这封信我才明白,为什么他要说我会后悔当时那一口瘀血吐的太少,原来那三枚天刑墨玉竟然是他留给我作弊的钥匙。
三枚天刑墨玉我原先没有太重视,就留在知味楼二楼的办公室。紫英也看了这封信,赶紧将天刑墨玉取来。我握在手中,恨不能赶紧捏碎一枚将风君子叫来好好问问。想了想当然没有这么做,他不知何时才能历尽世间劫,这天刑墨玉对我来说太珍贵了,不到关键时刻不能轻易使用。
紫英看着天刑墨玉问我:“你打算怎么用它?”
“风君子没有交代的事情太多——丹道阳神口诀与心法未及传授,阿秀的元神仍在黑如意中,西昆仑之事尚未可知,连我的身世也不明了。我想这就是留下天刑墨玉的用意吧。”
紫英:“那你想没想过他还有别的用意?风君子那么聪明的人封印神识之前就没有考虑以后的事吗?这天刑墨玉不仅是给你的,也是给他自己留的。一旦他有什么危险,碰见有修行人想害他,你只要捏碎玉玦可保他无恙。恢复神识的忘情公子风君,天下何人能惹?一天的时候怎么都够了。可惜只有三枚,你当日那口血真是吐少了!”
“你现在知道少了?当时只顾着心痛我。……你倒是提醒我了,我不能只为自己考虑。可是我想保护风君子,总要知道他在哪里干什么才行?以任何神通去搜索这个人,神识之中都得不到半点回应。”
紫英:“他虽然封印神识,毕竟是世间仙人,搜神之法对他无效。柳依依早就说过,她的‘他心通’根本感应不到风君子的情绪,除非风君子自己愿意。要想知道他的行踪和身边的事,得想别的办法。”
“我没有办法,风君子在信中说内事不决问紫英,难道你有办法?”
紫英淡淡笑了笑:“我有一个办法,我们可以不搜人而搜物,在他身边的东西上做手脚。你知道吗?海南派弟子在昭亭山留下了一对昊天分光镜,那东西就是用来窥探的。在器物上下灵引,那两面镜子中就可以看见。”
“昊天分光镜?我听说了,那东西不是下落不明吗?”
紫英:“只要是昭亭山中的东西,又怎会下落不明?风君子吩咐柳依依收起来了,估计就是留给你用的。你的修行当然不是天下第一,但如果说玩镜子的功夫,应该也算天下一流的。世间镜子的妙用,又有谁能够比得过你的青冥镜?”
“这倒是个好主意。我们在什么东西上下灵引?黑如意?他还留在身边。”
紫英:“这不行,黑如意我们可做不了手脚,风君子忘了神通,大老黑小二黑可不是吃素的。你再想想,他一天到晚什么东西不离手?”
我脑中灵光一闪:“茶壶!他那把紫气红云灵菊砂!他整天不离手,连上课都带着,差一点就要捧着睡觉了。能够在镜中看见茶壶,我再用移景的法术,一定也能找到他。”
紫英:“就这么办,要尽快找机会在茶壶上炼制灵引。你很快就要离开芜城去淝水,他也要去很远的滨海,没几天时间了。……昊天分光镜有两面,都是一样的,我建议送一面给忘情宫。”
“这个主意好,昊天分光镜确实应该送一面到忘情宫中,不论怎么说风君子也是忘情宫之主。……他信里还提到我的身世。看语气他是知道的,却不愿意告诉我。当年他指点三大异人让我结识,你和高老爷子确实都和我的身世有关。还剩下一个张先生,难道张先生知道我出身的秘密吗?我想去问问他。”
紫英:“你想先办哪一件事?”
“当然是茶壶的事,然后再去问张先生。”
紫英:“张先生带着张枝出国旅游了,我估计是想躲开近日修行界的是非。张枝心里不好受,他也是想让女儿远离一段时间。”
“张枝如果听说了忘情宫的江湖令,还不知会怎样伤心,唉!……那就等张先生回国吧,我已经等了二十年,不在乎多等几天。其实我已隐约能够猜到,很多事情不是巧合,但我有些不敢去问清楚。”
紫英:“该面对的就好好去面对,风君子是这样做的,你也不必感到害怕。还有一件事我自作主张忘了跟你商量,我租了一辆面包车,想把你的父母还有柳菲儿、柳依依都接到淝水市去玩一圈,也一起送你去大学报道。没想到今天出了这样的事,要不要退了?”
“不用退,我们一起去淝水走一圈。风君子好玩,我请他也去,看看他如今究竟是什么状况?”
紫英:“那就是后天,你可别忘了先把茶壶的事办了。”
……
第二天,我先到了风君子家所在的小区,在广玉兰树下用青冥镜使了个携景之术,然后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等待。如果风君子还是风君子,一定不能闷在家里,没事肯定要跑出来溜达。果然午饭时间刚过不久,这小子顶着大太阳就出来了,也不嫌外面热的慌。
看他摇摇晃晃的走路,嬉皮笑脸的表情,又是我熟悉的那个同学风君子。也许忘记了修行中事,忘记了那一场惨痛的经历,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好事。至少我更愿意看见他现在的心情与举止,那么的无忧无虑、怡然自得。
等他走到街上,我也绕到了同一条街边。装作恰恰遇见的样子,在后面喊道:“风君子,你也出来逛街吗?”
风君子闻言回头:“石野?大中午的你出来干什么?”听他这么回答我松了一口气,他还认识我,至少还认识我这个同班同学石野。
“没事,随便逛逛,你呢?”
风君子:“怪无聊的,找人打牌,现在是一缺三。”
“打牌有什么意思,看你捧着把茶壶,我请你喝茶吧。绿雪茗间的茶!”我特意把绿雪茗间这四个字咬的很重,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风君子眼神一亮:“就是学校西门口的那家茶馆?我早听说了,那里面的茶很贵,最贵的五十块一杯。有那钱还不如去喝酒吃肉!”
唉!他到底都忘记了什么还记住了什么?居然说出绿雪茗间茶很贵这样的话!我试探着说道:“你就知道喝酒吃肉,来点高雅的行不行?我今天请你品茶!忘了告诉你,我就是那家茶馆的老板,绿雪茗间是我开的!”
风君子一拍脑袋:“你瞧我这脑子,怎么连这都没想到!原来那地方叫石记饭店,是你和馄饨西施合开的,后来你们又去开知味楼了,这家茶馆应该还是你的地方。……你可是我们班的大款,前几天我去知味楼吃饭,馄饨西施还不收我钱,搞的我像吃白食的一样!”
老天,他居然叫韩紫英为馄饨西施,那可是三年前的称呼!这小子没有忘记市俗中事,却把与修行有关的事全忘了。我无可奈何的笑道:“我知道你风大公子做人讲究,什么时候吃过白食?但今天你总要给我个面子,大热点喝杯茶消消暑。……不喝茶你捧着个茶壶出来干什么?”不由分说硬把他拉到了绿雪茗间。
走到大门前,他亲笔提写的那幅对联已经以漆木雕好挂在大门两边。他口中念道:“何色无情品香品味品人间佳茗,何花无叶如神如君如昭亭风月。好联好联!好字好字!就冲这幅楹联也值得进去喝一杯。石野,没想到你这个人还有如此风雅的一面?”
我第一次听见有人自己夸自己,还夸的这么心安理得毫不害臊,那幅对联就是他亲笔写的。走进茶室风君子大呼好凉快。柳依依见我们俩进来,上前奉茶。风君子只尝了一口,就大呼好茶。柳依依不作声,默默的端上来一盘刚烤的白果。风君子尝了几枚白果连连叫好,小声的自言自语道:“好熟悉的味道,我怎么记不起来在哪里尝过?”
我也问道:“再想想,以前在什么地方吃过?”
风君子摇头:“想什么想?从小到大吃过多少东西!……这杯子真不错,恐怕是文物吧?你在哪找来的古董,就这么放出来也不怕丢了!”
我笑道:“我既然敢摆出来,就不怕有人偷。”
风君子凑过来小声道:“你请的这个姑娘真漂亮,就是人有点奇怪。”
他觉的柳依依奇怪,难道看出柳依依阴神之身的门道来了?要知道一般的修行人都看不出来。我好奇的小声问:“怎么怪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风君子压低声音道:“她给人感觉冷飕飕的,而且还总在柜台后面偷看我。我脸上有花吗?”
第181回 安然来处去,风清笑怨尤(下)
柳依依确实在不住的看他,不是因为风君子脸上有花,而是柳依依也想知道风君子到底怎么了?昨天夜里我告诉了柳依依风君子的事,柳依依先是震惊后是伤感,扑到我怀里哭出了声,惹得我也忍不住想流泪。最后还是柳依依反过来劝我:“哥哥,风君子要入世历劫,绿雪也还没重回人间。你就当他们都睡着好了——想当初我不也是睡了二十年,才被你在梦中唤醒吗?”
可风君子毕竟没有睡着,他还活生生的在你眼前微笑。我只有苦笑着答道:“有可能是你太帅了吧!她叫柳依依,是柳老师的远房亲戚,在我这家茶室里帮忙。为人比较冷淡,看人这么多眼还很少见,可见你这个人也比较特别。”
又品了一会儿茶,风君子对绿雪茗间赞不绝口。谈话间我找了个机会说道:“其实这里的茶,用上等的紫砂壶泡出来,才能有真正的味道。”
风君子:“紫砂壶?我这里有现成的!我这把壶是很不错的,你看看行不行?”不用我向他要,他自己就把紫砂壶给递了过来。
我装模作样的品了一番道:“紫气红云砂,果然是紫砂中的上品!你从来搞来的?”
风君子:“上初二那年暑假,我去五国县我姨夫那玩,从五国县带回来的,那个地方盛产紫陶。我记不清是在我姨夫家拿的还是在地摊上买的了,总之弄到个好东西。”
他这段记忆倒是挺怪,想了想我又问道:“我上次去过你家,在你的房间里看见一把黑色的如意,上面雕着两只龙。那如意真漂亮,你又在哪里搞到的?”
风君子:“那东西可来的巧了。去年暑假我去黄山旅游,在屯溪市老街古董摊上买的。让我想想……好像花了一百块,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我喜欢!”
这番话听得我直瞪眼,这都哪跟哪?黑如意分明是他和我一起在柳老师家里偷的,怎么变成了在古董摊上买的?自己骗自己,骗得自己深信不疑!看样子和他也问不出来什么结果,还是抓紧时间办正经事吧,我拿着紫砂壶道:“这里面有茶根,是你泡的黄花云尖。我帮你洗了再冲一壶昭亭绿雪吧。我到后面亲自给你泡,柳依依,你也来帮忙。”
我拿着茶壶与柳依依一起走进了后室,风君子一个人在前面喝茶吃烤白果。时间过了很久,就在他快要等的不耐烦的时候,我端着一壶茶出来了,递给他道:“你尝尝,小心烫。不好意思这么长时间,我特意新煮的山泉水。……对了,正好找你还有件事。”
风君子:“什么好事,又想起来我?”
“我包了辆面包车,明天去淝水市,找几个人过去玩一圈,柳老师也去,你去不去?”
风君子:“你早说呀!田玮考取了金陵东南大学,我们班还有五、六个考上金陵的。我们都商量好了,开学之前到金陵梅花山旅游,正好也是明天出发。这一次就不能去淝水啦,下次再说吧,我去的时候你可别忘记做东啊!”
……
风君子提着满满一壶茶离开了绿雪茗间,又去压马路找人打牌了。我和柳依依关上门,取出了昊天分光镜,发动神念施展窥景之术,镜中出现了一只摇摇晃晃的紫砂壶。风君子托壶在手,紫砂壶左摇右晃但就是没有一滴茶洒出来,看来他这种动作已经玩的很熟了。再以神念移开景物范围,我看见了走在马路边的风君子以及四周的行人。搞定了!这下不怕找不到这小子了,就算他去了滨海也一样!
看着他在马路边闲逛,我突然间有些明白所谓的封印神识是怎么回事?风君子埋藏了自己的记忆,将一切与修行有关的记忆都倒退回他误入忘情宫见到天月大师之前。然而市井中的记忆却保留了。如果他没有进入忘情宫见到天月大师,随后与修行界一切有关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他从源头切断了这种记忆。然而他的回忆中却没有留下空白,被自己的联想自动给填补了。
人的记忆是很奇怪的。有科学家说人的大脑能够记住所经历过的任何一件事,就是常常想不起来。也有心理学家说人的记忆是有选择性的,人们往往会记住愿意记起的事情而忘记不愿意的回忆。总之我们信以为真的记忆会欺骗自己,我们回忆中的事实未必就是真正的事实,这一点在很多名人的回忆录中可以看到痕迹。风君子忘记了修行事,却在回忆中自动填补了空白,自己为自己编织出一段完整的人生经历。
……
一天后我去了淝水,父母和妹妹,柳菲儿与柳依依,当然还有韩紫英,一车人很是热闹。感到最高兴的是我的家人,一直以来,他们还从未离开芜城到过省会,见到什么都很新奇。学校还没开学,我也没有提前去报道,一起在淝水玩了两天。我本想住宾馆,可父母不愿意让我浪费钱,只得找了一家干净的招待所住下。
柳菲儿、柳依依、韩紫英都来了,不能不让我父母心里有所疑问。出现了一个有意思的误会,他们都以为柳依依是我的女朋友,母亲逛街的时候都拉着她的手。我看在眼里也不好解释,柳菲儿更不好说什么。而韩紫英有很多时候并不与我们在一起,她独自一人在我们学校附近转悠了两天,最后一天晚上还和柳菲儿商量了很长时间。我后来才知道,她是在给知味楼的分店选开业地址。
几天后我去科技大学报道,大学生活终于开始了。我这位东昆仑的修行盟主,在世俗间不过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大一学生,如果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就是我还是一家酒楼的老板。临走的时候柳菲儿告诉我好好用功,她有空会常常来看我。而紫英则悄悄的告诉我好好修行,等到有一天我能独自飞天,则飞回芜城再带着她一起飞到淝水。
他们走了,我陡然间变的孤独了。这种孤独并不是因为独自一人,而是我常常想起风君子,在这人世间有些无依无助的感觉。我虽为东昆仑盟主,可天下修行界最近很平静,西昆仑也没什么动静,因此也不需要我这个盟主去做什么。一番大乱之后,本就应该平静一段时间,平静久了然后才会有新的危机。
需要介绍一下我的大学生活,让我感觉有些新鲜也有兴奋。
科技大学是当时全国赫赫有名的一流学府,那时候还没有扩招的概念,九二级本科新生总共只有八百六十二名。我所在的院系叫作“电子工程与信息科学系”,在学校内部称为六系,一九九九年院系合并扩招又改为信息科学院。这个专业是柳菲儿帮我选的,她确实很有眼光,预感到未来的热门。实际情况就像后来的一位教授所戏言的那样:“建设祖国的担子太重了,科技大学这一代精英,很好的完成了另一个任务——为美利坚合众国新技术产业的发展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人才资源。”
我们班这个小班共有三十个人,十年之后还留在国内的有十人,这十人中取得了非中国长久居住权的又有七人。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当时我有一种很异类的感觉,因为周围没有一个是修行人。与此同时,我又有一种找到同类的感觉,很多同学的性情中与我有类似的地方。开学第一个月是军训,无聊的时候聚在宿舍里玩扑克。这些人都不太会玩,大家在一起玩的是一种很幼稚的小孩子游戏——二十四分。规则很简单,就是任意抽四张扑克放到一起,加减乘除四则运算组合起来得出二十四,谁算的最快谁就赢了。结果这个游戏到最后玩不下去了,你猜怎么回事?
第一天不知道谁发起来玩这个游戏,当天晚上我们班就有半数的同学做了一件事——编写组合。从A到K,带数字的扑克排列一共一千八百二十种,第一个人花了三个小时将所有的排列和可能的计算方式都列出来之后,其它人陆陆续续也都写了出来。第二天再玩这个游戏的时候已经没法玩了,几乎所有可以计算的组合以及计算的方式大家都记在了心里,牌一亮出来所有人都算好了。
在他人眼中看来,如此认真也许很好笑。但这样的心志与坚持的态度是可怕的,不要忘了将来这些人都要做什么?他们的专业不仅仅是打扑克!成功的人与平庸的人相差不多,所区别也许就在这么一点点。这与我性情中坚忍的一面倒是很投缘。可惜十年后我再回到母校时,这座校园里特殊的可贵气质已经逐渐消磨殆尽了。
我在同学们当中显的比较特殊,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我还算高大英俊的。一个班三十人集合,我最醒目,原因也简单——只有我一个男生没戴眼镜。这一群人年纪不大,眼镜度数不浅,有几个简直就像挂着两个酒瓶底。我们班总共有五个女生,号称五朵金花。
第一朵金花绰号“圆月弯刀”,因为她的脸比较长,而且仔细打量右脸颊比左脸颊稍宽。第二朵金花绰号“芝麻酱”,因为她肤色微黑,脸上还点缀着几个雀斑。第三朵金花绰号“苹果”,长的白白净净的,稍微有些胖但身材还算匀称,这在我们学校已经算是美女了,有不少男生看见了她粉嘟嘟的脸就想咬一口。第四朵金花绰号“干柴”,因为她的肤色比较黄人比较瘦,更重要的原因是她第一学期就和我们宿舍隔壁的同班男生搞上了对象,而那个男生的绰号叫作“烈火”。第五朵金花绰号就叫“金花”,她的年纪还小,一副小可爱的样子,我们都认为她不该到我们班而应去上少年班。
至于我在班上的绰号,叫作“大龄青年”,因为我的年纪是最大的。这些绰号当然不是我起的,我的绰号我已经忘记是谁起的了。但那个五个女生的绰号都是睡在我上铺的兄弟起的。睡在我上铺的那位姓管,大名管凭潮。管凭潮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年纪不大喜欢自称老夫,除功课之外最爱谈论的就是仙侠故事,所以他的外号叫作——老夫侠。多年以后,我听说他编写了一部关于局域网方面的电脑工程师丛书,人去了国外,还在国内某文学网站上连载了一部名为仙路的长篇仙侠小说,也算圆了少年时的仙侠梦。
男生宿舍一屋八个人,和我高中时的宿舍条件也差不了多少。宿舍夜话是少不了的,男生在一起讨论的主要话题都是女人。当时除了我之外那七个都是处男,大家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已,而我通常很少说话。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
除了校园生活之外,其它还有要交代的事情——
这一个学期,柳菲儿来过淝水三次,紫英也来过淝水三次,她们各有一次带着柳依依一起来的。而我回过芜城七次。柳依依的修行很奇特,她的阴神之身不能离开昭亭山很远或很长时间,也许等到将来境界有所突破时才能摆脱这种限制。
而我为古处长那个秘密机构的工作并没有结束,在淝水有了新的联络人,这回我的上司升格了,他姓梁,我叫他梁司长。上司的级别高了,我的津贴没变,还是每月二百五十人民币,这已经足够我花了。风君子没有津贴,但他有家里的汇款,每月也是二百五。
我的同学中有不少是开学时一次把一个学期的生活费都带足的,每月按时接汇款单过日子的人不多。风君子的父母简直太了解这个儿子的生活作风了,如果不这么做学期末的日子风君子就没法过了。
第182回 寻他千百度,灯火阑珊处(上)
据我悄悄在昊天分光镜中观察,这小子刚开学的时候兜里一定有私房钱,每天都到学校门口去下馆子,每次都点两个菜,开学第一个月他从来没上食堂吃过饭。再后来大概是私房钱花光了,开始老老实实的上食堂吃起八毛钱钱一份的烧茄子加四两米饭。他的生活在某些方面很有规律,从第三个月开始当他接到汇款单的时候又跑出去喝酒吃肉了。
当时物价没现在贵,炒盘菜要瓶啤酒也就十来块钱。风君子一连过了半个月的好日子,下半个月又开始了艰苦的生活。到月底那几天,一块钱一份的食堂菜也吃不起了。我亲眼见他花一毛五买了两个二两重的大馒头,就着菜汤顶一顿晚饭。
需要解释一下他们理工大学所谓的免费汤,后来的学生食堂里恐怕看不见了。那是一个很大的白钢推车里放的,我估计就是剩菜的刷锅水,放在食堂的中央供同学免费取用,风君子就用干馒头就这个。还好他每天喝茶的习惯没有变,总是端着一把茶壶到处走,我在昊天分光镜中看见茶壶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他。我曾听见他在宿舍和同学的一段对话——
“半仙,你这么过可不行,好日子坏日子匀一匀,也不至于到月底干嚼馒头!”这是他们宿舍一位好心同学的提醒。
风君子一手握半个馒头,另一手端半盆残汤,笑眯眯的晃着脑袋答道:“你们眼中的大喜大悲经历,是我心中所追求的不喜不悲境界。你不懂,这是一种修行。”
偷听了他这段话我有两点感慨。首先他在大学的绰号叫作“半仙”,这简直太贴切了!然而他的同学给他起这个外号并非因为他生而为仙却错入人间,而是他喜欢给人看手相算命。风君子从今年暑假开始就染上了抽烟的恶习,每到月底有钱的时候,就开始给同学算命。不是白算,算一次给他买一盒烟,至于烟的档次随便。
我暗中观察了几次风君子给人看手相的经过,这小子非常聪明!连蒙带猜,根据只言片语和他自己的观察进行推测,所断竟然极准!他很少说未来的事,算的都是别人认为他不可能知道的一些以前的经历。风君子说出来对方往往目瞪口呆。我知道风君子早有这种能耐,与神通无关。记得第一次他领我到凤凰桥头去看算命先生时,就曾经说过天底下有两种行业需要眼力活,一种是古董商,另一种是算命先生。做为示范,他还当场推算了一个路人为什么要去算命。
这手相看来看去,风君子渐渐名声在外,得到了半仙的绰号。就连别的院系学生也来找他看手相,其中大多数是女生,就当校园生活中的一点乐趣了。当然风君子也不是完全靠推测,他在图书馆还研究过中医望诊一类的书籍。这小子看手相,一方面是骗烟抽,另一方面也是借机大面积摸女生的手。唉!风君子那无比神奇的手,超过世上任何一件法器,现在居然用来干这个。
另一点让我感慨的,是他拿着半拉馒头从口中吐出了“修行”二字,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确实是在修行,不仅仅是简单的封印神识。这是他的“世间劫”,只有超脱这一劫数,他才能进入四门十二重楼最终的境界。正如他在信中所说“道一,而境不同。”
他在修行我也在修行,这第三门“婴儿”境界的修行,与第二门中“还转”境界有类似之处,讲究行走坐卧不离不失,就如婴儿哺乳时时呵护,心境自在不散。这就不仅仅是打坐了,一言一行都在其中,我法把它说的很清楚,总之是一个全新的自我渐渐长成。每当我行走世井之间,有时会发现我某些地方很像当年的风君子。哪些地方像呢?不是指我们的为人做派,而是我也能够以一种超然的眼界去看待周围的一切。
这一年十月,也就是在我二十一周岁生日的前后几天,“建模、仿真与控制(AMSE)国际会议”在我们大学召开。来自美国、法国、英国、日本等国家和地区的一百多名专家学者都来到了科技大学。我在校园里偶尔看见了一个熟人,就是在芜城见过的日本早稻田大学的竹内教授,他也是来参加会议的。
这个竹内教授不是个汉学家吗?怎么又成了控制工程专家?恐怕有点问题!这一次我的上司梁司长并没有派我什么任务,是我自己觉得好奇。这一天是周六,我就像闲逛一样走到了学校后门外的一家四星级酒店门前。
我们学校有专门给留学生准备的公寓,条件比一般的学生宿舍要好。同时也有给访问学者准备的专家招待所,条件和一般的宾馆相当。但对于一些国际知名学者来说,专家楼的档次还是低了点。很多国际交流学者都住在离学校最近的这一家涉外高档酒店中,竹内教授也住在这里。
我走到酒店门口左右看了几眼就笑了,原来这里进进出出的人早被安全部门盯上了,不用我这个小人物瞎操心什么。我怎么走到街边就能发现这些呢?来来往往的行人不会注意这个世界隐藏的奥妙,但我现在已经与众不同。
这家酒店并不在热闹的大马路旁边,而是在一条行人和车辆相对较少的横巷中。这里靠近学校,又不是商业区,来来往往最多的就是学生、老师、学校家属以及酒店里的住客。但就在这样一条小街的拐角处,开了一家商店,商店的大门不远不近正对着那家酒店的门口。
街角有一家商店本没有什么特殊的,但这家商店卖的东西特别——海产品干货。柜台上摆的最多的是干海参,还有一些连我都叫不上来名的干货。要知道在淝水这个地方,高档酒店虽然也有所谓的海鲜出售,但人们很少买这些海产品回家自己做。一来当地的饮食习惯中没有这个传统,二来像干海参这一类的东西发制烹饪比较复杂,不适合于家庭自制。
更不寻常的是,他们卖这种东西挑错了地方,应该到专门的市场去或者到大商场的专门柜台去,在这个地方开这样一家小店简直莫名其妙。没有人会在这样一个很偏僻看上去又很低档的地方,去买很贵重又不辨真假也并非本地特产的散装海货。但是这家商店的招牌并不是新的,说明在此开业已经有较长一段时间。
看上去明显不合情理事物,肯定有别的能够解释的原因。我认为这家商店主要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做生意,就是为了安插一个监控点,至于是哪个部门的我就不敢确定了。为了印证我的判断,我特意在街边站了一段时间。
粗略估计一家商店生意如何,方法很简单,可以用抽样统计。今天是周末,时间又是下午,对于一般的售货商店来说应该是生意最好的时候,抽一段时间统计一下有多少客人进出,有多少人买了东西,就能大概知道这家商店最好的营业情况。我站了一个多小时,发现没有一个客人走进这家商店。商店里堆着杂乱的干鲍,气味肯定不能太好,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淡淡腥臭。很多人走到门前别说进去,连路都不自觉的绕着走。
柜台里坐着一位三十来岁,长相十分普通的男子,一直无精打采的看着一本书。而这家商店向内很深,光线也比较暗。后面还有一个里间,里间与外间之间开着一扇很大的窗户。里间没有开灯,窗户后面黑洞洞,倒是一个架设监控设备的好地方。
打着国际学术交流的名义进行间谍活动,本就是一种很常见的情况,像这家酒店安全部门不可能不注意。连我这个半吊子特工一时兴起都走到了这里,专业的安全部门不会不设制专门的监控点。然而看见这家海产品商店我却暗自摇头,这是哪个上司的主意?也太明显了!连我一眼都看出来了,何况是干这行的老狐狸?这工作做的也太敷衍了!
就在我摇头的同时,神识忽动,本能感觉到我也被人盯上了。有人在那家海产品商店的后仓库隔着窗户窥探我,我身后不远处也有两个人分别在街两边观察我。是我自己把他们招惹来的,我这样站在街边连续观察了那家商店一个小时,不可能不让人起疑!发现自己被暗中窥探,更印证了我刚才的想法。不想惹什么麻烦,我转身就走。
刚有人注意到我,我立刻就感应到了。有句俗话叫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指的是一个人神识以及知觉异常的敏锐,这并不是夸张,婴儿境界的我就是这样。如今我的神识与知觉就像解开了平常的束缚,获得了及大的自由,不需要刻意用什么神通,真的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意借着地形闪了几闪,就甩开了两个盯梢者。如果连两个特工都搞不定,那我也枉为东昆仑盟主了。
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我又走回学校穿过校园出了东门外,走到了热热闹闹的饭馆一条街。这里经营各种小吃,价格不贵,客人大部分都是学生。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到了晚饭点,也准备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抬头看见了一家“西安风味”的小招牌。想起了在西安城中的经历和那个美丽善良的姑娘陈雁,举步走进了这家小吃店。
小店不大,只有四张折叠式简易方桌,放着十几只塑料方凳。有两个人正在吃臊子面,是我们宿舍的老夫侠和小疙瘩。他们看见我就招呼:“老大,你也来啦?快坐,这家小店的东西味道不错!……我告诉你,开店的姑娘家长的真不错,我们已经来了好几次了。”
我坐下笑道:“你们两个,没事就出来看花姑娘,干过眼瘾有什么意思?”
说话间有一女子挑帘从小小的后厨走了出来,看见了我们,然后我就听见了一只瓷碗落地的声音。紧接着她又惊又喜的喊道:“你!怎么是你?”我抬头看去,这世界真是太小了,人生真是太巧了,这人正是陈雁!
陈雁看着我在发呆,神情很激动,神眼中充满惊喜。我的反应比较快,赶紧走过前去蹲下伸手抹去她脚面上的面条,口中道:“不要发愣了,你的脚烫着了,快坐下让我看看重不重?”当时天还比较热,她穿的是一双露脚面的凉鞋,光着脚没有穿袜子。刚才手里一碗面落在地上,连汤带面条有不少溅到了脚面。
陈雁坐下,愣愣的让我脱下鞋,又看着我用一块手绢擦干净她的脚面。她的脚背被烫红了,还好伤的不重。这一屋子最吃惊的倒不是我们俩,那边我的同学老夫侠和小疙瘩已经张大了嘴忘记合上,表情呈石化状。
“你不是在西安吗?怎么到淝水来了?……你父亲的身体怎么样了?”这时候我才有机会问她。我不问倒好,这一开口只见陈雁蠕动了几下嘴唇没有说出话来,就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了亲人,眼圈一下就红了,泪水已经在眼框里打转。
“老大,你们认识吗?”那边小疙瘩终于说话了。
“老大,我和小疙瘩先走了,你晚上别忘了回宿舍。”老夫侠看出我和这个女子之间的情形有点不对劲,知趣的将小疙瘩拉走了,面钱放在了桌子上。
第182回 寻他千百度,灯火阑珊处(下)
其它人一走,陈雁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第一句话问的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子,你叫什么?”
“我叫石野,石头的石,原野的野。……你坐着别动,我到厨房弄盆清水,处理一下你的脚,把你的鞋也涮一涮。”
陈雁很听话,坐在那里没动。小饭店的后厨房我很熟悉,别忘了我在紫英的面馆里帮了很长时间的工。打了一盆水擦干净她的脚,又涮干净那双塑料凉鞋。烫伤还是要处置一下,我正准备去帮她买些烫伤药回来。这时候老夫侠去而复回出现在饭馆门口,扬手扔给我一样东西道:“老大,接着!”
我伸手接住,原来是一管专制烫伤的京万红药膏。再看老夫侠已经走了,他刚才是特意到街头的药店买来烫伤药。我一边给陈雁上药一边道:“很痛吗?我看你眼泪一直在打转,忍一忍就好了,伤的不重,抹上药就没事了。……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父亲怎么样了?”
“我父亲,他去世了。”陈雁终于带着哽咽声说了出来。
我的手一颤,赶忙安慰道:“真不好意思,一见面就惹你伤心。难道是手术没做成吗?”
陈雁:“手术做了,但是病没好。……”
到现在才有时间听她细经说这一年来的经历。一年前,我从西安离开的那天晚上,给了她两万块钱,并且告诉她那一段时间不要开业。她不知道我是什么来历,但她相信我是好人,听了我的劝告两个星期没有开业,带着父亲去看病了。
就在三天后的中午,那条街突然被封锁了,据说是有几个持抢逃犯流窜到附近被警察包围。公安人员疏散了群众,对付接的那个据点采取了行动。有人听见了枪声,但当天夜里行动就结束了。半个月后陈雁再回到她那家小吃店,发现紧锁的大门上有两个弹孔,这才知道我所言不虚。
她父亲的手术很难说成功或者不成功,医生的医术也没有挽留住走向衰竭的生命,半年后她的父亲还是去世了。陈雁孤身一人,既不想回没有直属亲属的米脂乡下,也不想留在西安那个“危险”与伤心的地方。还好她这几年学了点手艺,继续卖小吃为生。
她也算是一个聪明人,知道在西安经营一家并不算正宗的西安风味小吃店生意不可能太好了,选择了去外地经营。她来到了淝水,在这个地方她所卖的西安风味小吃还算是正宗的口味。小店的地址选的很巧,恰恰就在科技大学附近。这就是她一年来的经历。
独自一人寂寞之时,她常常会想起一个人,是她人生中神秘的过客,这个人当然就是我。今天意外的看见我,又惊又喜,以至于烫伤了脚还浑然不觉。后来我给她处置烫伤,她恍恍惚惚就像做梦一般。
她父亲的死讯让我很是感叹,也替她伤心,一直在安慰她。同时我心里也在想另一个问题:钱可以治病,却不能真正买回一条命。有人认为修行人忽略了人间的很多欲望去求长生不可思议,其实他们不知道生命本身就是人最大的欲望,永远也摆脱不了的终极追求。人间为什么会有修仙的丹道?答案不必去找。
我和她正在聊着,又有人进来要吃面。陈雁赶紧道:“对不起,同学,今天不营业了。”将客人劝了出去,然后脚蹬凉鞋就要去关门。我赶紧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别动,替她去关上了门,劝道:“休息休息也好,脚烫伤了就不要营业了。真不好意思,我这么一露面,害你把面打翻了。”
陈雁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微微有些笑着说:“瞧你说的,就像你故意上门来烫伤我一样。……能告诉我你是做什么的吗?怎么也会到淝水,恰巧走进我这家小店?刚才那两个科大的学生叫你老大?”
“实话告诉你,我就是科大一年级的学生,刚才那两个是我一个宿舍的同学。”
陈雁很惊讶:“你是科大学生?在西安的时候,我还以为你……”
“当时情况特殊,我帮一个部门做点事情,恰巧遇到了你。求你件事,能不能不要说出去?我在这里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
陈雁眼神里有疑问,但还是很懂事的点头:“知道你不是一般人,有不方便的地方我就不问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乱说的。能见到你真好,你竟然就在科大,一定要常来我这小店吃东西。……那两万块钱,我现在还没法还你,但我以后一定会慢慢还的。”
我笑了:“我借过你钱吗?我怎么不记得了?……那钱其实不是我的,你也不必还了。”
陈雁有点着急了:“那怎么可以!……这半年来我一直在攒钱,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遇到你,一定要把钱还上。”
“好吧好吧,我不为难你。那钱就当你帮我攒着好不好?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还,反正我也不着急等钱用。”
说话时听见“咕”的一声轻响,是某人肚子发出的,看来有人饿了,当然不是我。陈雁不好意思的说:“光顾着说话,晚饭都还没吃吧?你等着,我给你做面去。”
“不用你,你在这里歇着,我来做。”
陈雁看着我:“你?你会吗?”
“忘了告诉你了,我曾经在一家面馆做了很长时间的伙计。西安的裤带宽面不拿手,南方的手擀面还是没问题的。”
时间不大,我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浇了油泼辣子,端到桌前一人一碗。陈雁接过面条却看着我的碗,小心的问道:“就那么点,你够吃吗?我记得你能吃一脸盆呢!”
闻言不禁莞尔,想起了当时在西安,我一副叫花子的打扮坐在她的小吃店前。她连给我端来四大海碗的臊子面都让我给吃了个底朝天,结果在她心目中留下了这么个神秘的饭桶形象。
这天晚上我快到熄灯前才回宿舍,见我回来宿舍里都炸了锅,纷纷询问我与那位开小吃店的姑娘是什么关系?老夫侠与小疙瘩早就眉飞色舞的在宿舍里描述了今天的奇遇,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总之讲述的十分离奇和夸张。其它几个小子听得眼睛珠子瞪老大,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不知是吃饱饭撑的还是青春期憋的,一沾上女人的话题那就是特大八卦。
我只能简单的解释曾在西安见过她,结果又在淝水碰见她,所以彼此有些意外惊喜。他们怎么也不相信事情就是如此简单!据老夫侠和小疙瘩亲眼所见,那姑娘看见我就把手里的面给打翻了,脚被烫了都不知道。那眼神!直勾勾的眼泪都在打转,要说就是一般关系是不可能的!我没法解释清楚,话说的越多也只能越描越黑。
于是在后来的宿舍夜话中,出现了很多种不同的传说版本,最精彩的出自老夫侠的编撰。那是一个凄美动人的传奇爱情故事。某英雄侠少(石野),在红尘中偶遇美丽善良的落难女子(陈雁),侠少如何仗义相助,又如何飘然而去,女子如何感激不尽,又如何日日思念。某一日,忽在千里之外的某地重遇,宛如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老夫侠亲眼所见,他去送烫伤药的时候,侠少是如何温柔的抚摸那女子的一双玉足……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本想再去看看陈雁,然而一大早就不得不应付另外一件事。刚刚在淝水换发的秘密联络器又震动了,看见液晶显示屏上的数字编码,是梁司长要见我。难道又要派给我什么任务吗?我到淝水来只有一个多月,这快就有任务了?
到现在为止,我还不太清楚我所服务的秘密机构究竟正式名称是什么?百合应该知道,可我从来没机会问过她。该机构在本省的总部并不僻静也不神秘,而是在一处热热闹闹人来人往的地方,对外它是一家公开的补习学校。不仅是提供高考落榜生的补习,还有后来几年很热门的电脑培训,也有越来越热的英语考级认证培训。
这所学校的建筑结构成折角形,在一楼拐角处有两间很少有人的教研室,走廊上有一道穿门与外面隔开。走到这里你看不出什么异常,两间教研室很大,一间门开在左侧,另一间门开在右侧,中间相连的那一大片没门也没窗。但如果你有办法测量一下这两间教研室的建筑总长,再测量一下室内使用面积的总长度相加,会发现有两米的误差。也就是说两间教研室中间的墙有两米厚,由于建筑设计的巧妙在外面甚至在室内都很难看出来。
记得我第一次来这里报道时,负责接应的同行不知道是想为难我还是想考验我,来到走廊外居然说基地的入口就在这里,却不告诉我入口在哪怎么进去。我看着那位浑身都是肌肉块的猛男,平静的说道:“你知道我的特殊能力吗?就是穿墙。如果你不打开暗门,我就自己撞个洞进去,到时候你来修房子。”那位老兄脸色一寒,不情愿的给我打开了暗门。
我知道那位仁兄为什么莫名的想为难我,因为上次我完成了杀付接追回磁盘的任务,在我们这个系统内部被通报嘉奖。今天看见这位传说中的“石头”只不过是一位貌不惊人普普通通的白面书生,估计我这位同行心里有点不服气了。古处长曾经叮嘱过我:“干这一行,隐蔽的完成任务就足够了,切记不要有争胜显弄之心,那样只能让你死的更难看。”
那个接我来的小伙显然在机构内部能力不俗自视甚高,不过心态却有点问题,他的上司没有告诉过他那些吗?我的神通和他士没什么好比的,不用别的,只要听脚步声的回音我就知道那两间屋子的隔墙中有夹层暗道。
我的新上司梁司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头发倒没白,但已经明显的谢顶了,脑门上秃了一大块。他的发型很有意思,周圈的头发尽量的留长,小心翼翼的梳过来盖住秃顶,却不知这样一来欲盖弥彰。他戴着一副无框树脂眼镜,和我说话的时候喜欢将身体靠在椅子上向后仰,每句话的尾音都拉的很长,领导的派头显露无疑。
梁司长正在用三分疑问七分教育的语气对我说道:“你的反应很快,当我们的特勤人员注意到你的时候,连一张照片都没来得及拍下。我们只在一直对准酒店大门的监控录象中找到一个模糊的背影。……据工作人员汇报,当时暗中监视我们观察点的那个人是学生模样,后来走进了科技大学。根据他们的描述以及我手中掌握的资料对照,确定当时那个人是你。……不要以为自己受过一些训练就可以掩人耳目,我们这个组织的效率是你这样的半个外行不了解的,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政府的掌握中……”
今天找我来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我昨天无端的观察了很久那家酒店门口隐蔽的监控点,没想到那个监控点就是我们这个机构设置的。梁司长对我的举动很是疑惑不满,从他的语气中也能听出来这么快就能确定是我,也有几分自鸣得意。其实他能找到我太简单了,我的档案资料就在他手里,如果在科大学生中确定嫌疑人,如果不怀疑到我头上那真是智商有问题了。
最后梁司长问我:“石头,你能合理的解释你昨天的行为吗?”
我反问:“我是一个大学生,在校园四周散步需要解释吗?”
第183回 超乎谓太上,矫意枉修仙(上)
梁司长:“不要避重就轻,你为什么在暗中监视我们的监控点?是谁泄的秘?又是谁指派你的?……要知道,那个监控点是我亲手布置的。”
我心中暗道:“你也够蠢的!就是你自己泄的秘。”口中也并不客气的答道:“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是谁泄的秘,我走到那里就发现了。身为特勤人员,看见那样的商店,很明显就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觉的很有意思,就观察了一段时间。”
“哦?是你自己发现问题的?怎么发现的,你说一说。”梁司长的语气有些惊疑。
我也不隐瞒,直接说出了那家海产品商店的问题所在,一、二、三条很清楚。那家商店有问题是明摆着的,只要是内行就能发觉不对。梁司长听完之后面色有些尴尬,喝了一口茶掩饰脸色,打着官腔道:“嗯,很好!虽然你年纪不大,受训也不完全,但是很有悟性!……其实监控点那么布置是有用意的,主要是起到一种警告和震慑的作用,我们的政策一向是以预防为主。你能发现,说明你很有职业敏感性。”
震慑的作用?那还不如干脆写一条“遵纪守法”的标语挂在那里,何必浪费人力物力财力呢?梁司长明显在给自己工作失误之处乱找借口。我却懒得和他讨论这个,直接问道:“今天叫我来就是为这件事?我解释清楚可以走了吧?”
梁司长的眼神阴晴不定,很显然在心里打什么主意。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换了一副亲切关怀的面孔对我说:“石头同志,你现在的身份还只是编外特勤,并没有享受我们这个机构正式的编制与级别待遇。我认为你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可造人才,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特意为你打一份报告,吸收你进正式编制,读大学期间也可以计入工龄。将来毕业之后,直接进入机构工作,有我关照,我相信你的升迁前途是很快的。……”
这是要拉拢我的意思,可是我对正式进入这家机构工作并没有什么兴趣,很客气的回绝道:“梁司长,谢谢你的看重与栽培。想当初我加入这个组织时年纪还小不懂事,是稀里糊涂就进来了。现在明白的事情多了一点,我很愿意以我的特殊能力为国家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但我并不想放弃正常人的生活,也不想选择这样一份职业。还是做个编外特勤好了,组织有什么任务我会尽力配合完成的。”
梁司长看着我,语气比较深沉:“你这么想我们也不能勉强。当然,你如果看重我这个上司,今后我也会尽量派给你合适的任务。……还有一点我要特别强调,组织的纪律很重要!什么时候也不能短路,坚决执行自动绝缘的行动守则。你昨天的行为就很卤莽,下次发现类似的问题要直接与我单线联系,记住了吗?”
“是,记住了!”我答得非常干脆。
梁司长说如果我看重他这个上司,他会派给我合适的任务,也就是我帮他出力他会给我好处的意思。像我这种行动人员平时只有律贴,只在出任务的时候才有费用,这行动经费里面的花样就多了。而他还特意强调了一个特工术语“短路”。
在特工领域最常见的组织结构,是一种单向树状网络。这有点像搞传销但又不完全类似,比如一个“上线”领导,同时可以指挥几个“下线”成员,而每个下线成员只与这么一个上线领导联系。同一个领导下面的成员除了在任务中合作,其它场合是不许私下联系的,同一个组织中的平行成员不经允许也不得私下联络和交流信息。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防止一人叛变后将整个组织的损失减少到最小程度。
如果两个下线行动成员私下接触交流秘密信息,就叫做“短路”,这是纪律所不允许的。如果在平常偶尔发现某人是同一组织的成员,也要坚持“自动绝缘”的守则,不能问也不能说有关机构的一切情况。比如我曾在西安火车站遇到太行派的弟子谢长权,发现他也是我们这个组织的特别行动成员,这已经是“短路”了。所以我没有问他为谁工作,代号与上司等等,他也没有问我,这叫自动绝缘。
说实话,我不喜欢现在这位上司梁司长,就像我不讨厌原先的上司古处长一样。古处长虽然也是个官场老油条,但为人的本性不失。而这位梁司长,已经成为一个纯粹的官场组织机构的内生分子,说话办事完全按照上下级关系以及自身权力和利益的角度出发,成了一位脱离了一切高级趣味的人。附生在官场或大机构内部太久了,真的有很多人已经脱离了一切高级趣味,非常自觉自愿的把自己仅仅视作利益链条上的一环。
……
从梁司长那里回来,时间已经是下午。我不自觉的又走到小吃店一条街去看陈雁。也许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只有我这么一个相熟的故人。远远的就看见西安风味小吃店开着门,走进去发现陈雁正在忙前忙后的招呼生意,今天的客人还不少。
她穿着一双平底拖鞋,脚面上还裹着一层沙布。看来她的脚伤还没好,却坚持着开张了。是我粗心了,只提醒她注意休息,却忘了这种小本生意是耽误不起的。一天不开业就一天没钱挣,房租生活费用却一天都不能少。看见我来陈雁很高兴,赶紧招呼我坐下。而我笑着对她说:“你的脚伤没好,跑来跑去不容易结痂。你还是待在后厨吧,今天我帮你做跑堂的。”
陈雁:“怎么好意思让你这个大学生做饭馆伙计的活?你坐下吃面就是了。”
“有什么不可以的?我昨天没告诉你吗?我原来就是干这个的。”说着话我把她推进了厨房,拿了条围裙系上,真的做起了跑堂。端面收碗擦桌子结帐找钱,来来回回干的很熟,陈雁真的相信我原来当过面馆的伙计了。今天的生意不错,一直到晚上九点多还有不少来吃饭的。
最可气的是我们宿舍那七个男生,昨天听说了小吃店的故事,今天晚上集体跑来吃面,就是想来看新鲜。他们发现我今天竟然成了这里的伙计,一个个吃惊不小。小疙瘩问我:“老大,你这是在勤工俭学吗?真会挑地方!以后有这种好事,也给我们绍介绍介。”
“我是在帮朋友的忙。……你们要吃面就老老实实的吃面,我请客。不要东张西望的,老往厨房里瞅什么啊?”
忙里忙外的时候我心里有点想笑——看来我和面馆还真的有缘。记得上高中没多久,我就到紫英的面馆里去帮忙了。现在上大学才一个多月,又在陈雁开的西安风味小吃店客串伙计。历史经历了一个奇异的轮回,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心里这么想,脸上就不自觉的露出笑容来。
一晚无话,九点钟之后客人渐少,到了打烊的时间,我帮着陈雁将小店收拾干净。坐下休息的时候她问我:“我看你跑前跑后都笑呵呵的,在面馆当伙计这么有意思吗?”
“你不知道,我是想起了一些事情。”说话时想起了紫英,心念忽动,抬头向门外看去。门外站着一位笑盈盈的大美人,不是紫英又是谁!刚想到她就出现在眼前,她这是来淝水看我,恰巧找到了这里。
陈雁以为是客人,正准备起身我已经迎了上去:“紫英,你怎么来了?也不打声招呼,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紫英进门道:“我先找到你们宿舍,你同学告诉我你在这里。……这位是?”
我赶紧解释道:“这位是陈雁,我在西安认识的,和你提起过。她今天脚受伤了,我恰巧路过就帮点忙。……陈雁,这是紫英,我的朋友,也是生意合伙人。”
很难和一个外人解释清楚我与紫英的关系,“朋友”这两个字含义太多了,陈雁眼中闪现出比较复杂的神色但随即很乖巧的笑了:“快进来坐下,石野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紫英是个自来熟,尤其对女人很有亲和力,她走过去抓住陈雁的手道:“陈雁妹妹是吧?我早就听小野提起过,你在西安一片好心帮过他。……你的脚怎么了?让我看看。这药膏一般,等会我给你换一种药,敷上就没事了。别跟姐姐客气,你先坐下……”
没过多少时间,紫英和陈雁手拉着手已经聊的很熟,姐姐妹妹的互相叫着,让我都觉得有点眼热。我不自觉的看了一下表,宿舍已经快熄灯了。紫英显然是来看我的,可一见面却拉着陈雁聊了起来,什么正事也没对我说。
紫英也发现了时间已晚,居然起身把我推出了门:“你回学校吧,时间不早了。这里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我会帮陈雁妹妹收拾的。……明天是星期一你也该上课了,白天就不要来帮忙了,晚上来找我,我还会在这里。”
紫英的意思分明是她要留下来帮陈雁,陈雁很意外的说:“大姐,这怎么好意思!刚一认识,却要你帮我干活?麻烦石野就非常不应该了,再麻烦你……”
紫英打断了她的话:“别叫我大姐,叫我紫英姐,小野的朋友都这么叫我。既然小野愿意帮你,我帮你也是应该的。小野没告诉你吧,他原先也在面馆里帮过工,那家面馆就是我开的。干这些活计,我是熟手了。”
出乎我意料的,紫英真的在陈雁的小吃店里帮忙三天。这三天,那家小吃店的生意老好了,简直可以用门庭若市来形容。很多人都是去看美女的,那么多双眼睛在紫英身上描来描去,让我觉得很有点不舒服。还好只有三天,三天后紫英回芜城了,竟然把陈雁也一起带走了!
不知道这三天紫英与陈雁是怎么相处的,到最后陈雁拿她当知心大姐一般无话不谈,对紫英也是言听计从。直到第三天,也就是紫英离开前一天的晚上,我才有与紫英独处夜话的机会。我对宿舍同学打招呼说晚上有事不回来了,他们都看着我淫笑,有两个还吹起了口哨。我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只可惜他们想对了事情,却想错了当事人。
我与紫英在离学校有一段路程的宾馆相会,你可以把它当作情人间的幽会,我已经等了三天了。当时的科大学生在外面开房间过夜的情况极少,我算是凤毛麟角。我的修行已经过了“采内外二药”到“金丹大成”这要求禁欲的阶段,成就自如不漏真人之身。心境不随色欲所迷,但见紫英仍有满腔浓情。而且我也知道,她其实非常非常非常想我。
“小野……你这样与我情意缠绵……会不会碍了仙道修行?”这是在席梦思大床上,紫英低声喘息着断断续续的问我。
说话时刚刚经历一轮消魂高潮后的余韵,她粉嫩的肌肤上红晕犹留,还有细密的暖香汗珠。我象个孩子一样贴在她的怀里,正在用嘴品吮那挺立的颤抖樱桃,一只手停留在她软滑光润的腹股间撩拨——女人在这个时候往往需要更多的温存。她如醉了一般吐出香息,浑身酥软如绵,却突然问了我这么一句。
我半抬起身,伸手抚摸着她的额头:“太上忘情,并非无情。发乎自然,不绝不纵,于有情世间无伤而彼此相欢。这种境界,我已经拥有,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第183回 超乎谓太上,矫意枉修仙(下)
紫英:“你有就等于我有,这样我就放心了。……你过来,像刚才那样到我怀里来,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说吧,什么事?”我又附下身去。
紫英:“就是那个陈雁姑娘,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流落异乡怪可怜的。我把她带回芜城做个伴好吗?……她也曾有恩于你,这份恩情也是我们该还的。”
紫英心善,而且她说的也没错,陈雁确实有恩于我。四碗面、一套旧衣裳、五十元钱,这些在别人看来也许微不足道,只是她偶尔对一个“叫花子”的施舍。但对于她来说是不一样的,兜里有一百万的人给路边一个乞丐一百元也是善心,但兜里只有一百元的人拿出一百元来帮助一个落难的人,就是一种可贵的情怀了。它并不需要表现的那么激烈,不一定就是赴汤蹈火两肋插刀。
我感叹着答道:“那当然好,陈雁愿意跟你走吗?”
紫英:“她当然愿意,我们已经说好了,就等征求你的意见了。其实,我收留她还有一点别的打算。”
“征求我的意见?你果然有别的想法,就知道你不仅善良,而且聪明有心眼。你又打她什么主意?”
紫英伸指轻轻掐了我一把,笑道:“不是打她的主意,是打你的主意。我想在淝水开一家知味楼分店,你在这个地方至少要待四年,说不定时间会更长。你一个人总得有人照顾,也得有个立脚的地方才行。”
“照顾?难道我自己照顾不了自己?”
紫英佯嗔道:“你现在有出息了,照顾自己当然没问题。我要找人看着你才行,我这一不留神,你就惹了人家陈雁害了相思病。如果再放你四年,还不知会怎么样呢!这叫我怎么跟菲儿妹妹交代?”
“看着我?你找谁看着我?”
紫英:“我已经找好了,就是陈雁姑娘。我想在淝水开家知味楼,我不在的时候就交给她打理。”
我逗她:“让她看着我?你就不怕有人监守自盗?”
紫英噘起红唇:“那恐怕需要你本人配合才行,我是管不了你,不过你得想想菲儿妹妹那边怎么交代。你不应该让她心中不快。”
“我开玩笑你还当真了!你想帮她一把是好事,不过……她能行吗?”
紫英:“有谁一生下来就会做生意懂经营呢?不都是学的吗?你可不要小看这个陈雁姑娘,小小年纪一个女孩家,心这么善,却能孤身一人在异乡立足,自有她的过人之处。她也就吃亏在出身和遭遇,没有你这么好的福气和机会,否则的话她未必不能像你这样做科大的学生。……我把她带回芜城,就是想让她在芜城知味楼好好熟悉熟悉。”
“行,我相信你看人的眼光。”
紫英娇笑:“对呀,我眼光不好怎么会看上你呢?再说找别人我还真不放心,这个陈雁姑娘是最合适的,我相信她会很留心照顾好你的。……你堂堂东昆仑盟主,在淝水连个待客立足的据点也没有也不好。修行人虽不讲虚荣排场,但我们也不能太寒酸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淝水考察,还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好好好,我都听你安排。……你一提东昆仑盟主,我倒想起来了,逍遥派道场就在淝水,他们对这个地方应该很熟。要想找一个开业的地方,可以托逍遥派帮忙,这也并不是多大的事,哪天我找到他们打声招呼就是了。……你眨眼睛,又在想什么呢?”
紫英:“我在想——如果真的有人监守自盗,那也只是一个人把你看住了,总比你到处沾花惹草的强。东昆仑盟主啊,可不是一般的年轻有为!”
“瞧你把我说成什么了,瞪着眼四处张望的色狼?我是这样的人吗?”
紫英揽住我:“你怎么不是?你现在看我的眼神就像!”
“是吗?那你小心了,狼又要吃羊了……”又是一夜温柔缠绵,少儿不宜也不必多言。
……
紫英拿沾花惹草的话题和我开玩笑,然而真正有了沾花惹草这种危险行为的人不是我,而是远在滨海的风君子。
紫英带着陈雁走后,那家风味小吃店就要关门了。然而房东却不愿意了,说什么已经讲好了租一年,就这么弃租要赔偿损失。紫英也没跟那房东多说什么,临走前一次交齐了这一年剩下的房租,店面没退,而是那把个地方丢给了我。她对我说小吃店后厨的家伙事都是现成的,没事我可以自己做点吃的改善伙食,这个地方也可以当个活动据点,哪怕找同学来打牌都行。
我做了一个决定,继续经营这家小吃店,但不像别人那样经营。我将后厨收拾干净,买了一个冰箱和一套新的液化气灶具。哪天有空有心情了,比如说晚上或周末,我就挑出幌子开业,平时门就关着不纳客。营业的时候我就在门口挂个帘子,帘子上写着“西安风味馄饨”。
馄饨不是西安风味小吃,尤其我做的馄饨是典型的江南薄皮精馅馄饨,我只做这个最拿手,和紫英学的。但馄饨汤不一样,是西安风味的油泼辣子。那“西安风味馄饨”的招牌我就这么挂出去了,有不少自以为内行的美食家路过笑话我,我就当没听见。我愿意的时候就卖馄饨,做多少卖多少,卖完为止。想随时来吃?吃完了还想吃?对不起,没有的时候就是没有,那得看我的心情和时间。这一条街上大概没有我这么做生意的。
还真别说,我这种古怪的经营方式居然使这家小吃店在这条街上变的非常有名,只要我开门,生意就是极好!渐渐名声流传在外,甚至有人大老远的跑到这里来吃馄饨,赶的不巧没吃着还十分惋惜。
有一天我去小吃店,想收拾收拾卫生。刚一开门就有三个年轻男子进来了,吆三喝四道:“老板,来六碗馄饨,特意大老远来的,你动作快点。”
这一天我没买面也没买菜,根本就没打算开门做生意,抱歉的说道:“对不起三位,今天没准备,我没打算营业,你们请回吧。……我如果卖馄饨,会把帘子挂出去的,今天没挂帘子就不卖。”
他们当场就火了,有一个人拍着桌子说道:“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我们大老远冲着你来的,你居然把客人往门外赶,还想不想做生意了?”
我笑道:“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确实不是正经做生意的。你们来得不巧,与我的馄饨无缘,下次有缘再说吧。……你们如果看我不顺眼,以后就不要来照顾我生意,馄饨卖不出去我活该。”
我笑着把话说到这里,一般人也就走了。可这几个人明显就是这一带的刺头街痞,怒喝道:“吃你馄饨是给你面子,你敢这么打发我们几个?赔点心情损失费吧,否则今天我们不走了!”
另一个道:“跟他废话那么多干什么?今天这馄饨我还吃定了,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少罗嗦,快去下厨,还有什么别的小菜吗。”
我站在那里拍了拍手,又掸了掸衣袖说道:“想吃馄饨,斜对面有一家也卖,你们去那边好了。反正今天我不做,我也不欠你们的。”
有一个人站了起来,一脚踢坏了一张塑料凳子,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操他妈的,老子今天砸了你这家店!”
我微笑的看着他:“砸吧,要砸快点砸。我正想换一套新桌椅,有人肯出钱替我买更好。你们砸我就报警,有多少损失先记录下来。”
有个像是领头的小子鼻孔出气:“报警?这一片的派出所所长是我哥们,你报警试试!”
我的小吃店开着门经过这么一番争吵,吸引了不少人在门口围观,有隔壁的店主也有路过的闲人,大家都围在外面指指点点。我也看出来那三个小子也就是嘴硬,看我毫不害怕的样子他们也不敢真动手。这种人,就是拣软的欺,我今天要是让他们欺负了,就是纵恶。
我仍然很平静的笑:“哦?那更好了,你们砸店的时候把那个所长哥们叫来一起旁观,省得我打电话报警。把他叫来吧,快去!”
最后“快去”这两个字出口时我脸色变了,变成一脸怒意。喝破时带着丹田真力,震的整个小吃店四面墙壁都发出金属回音,声音的攻击都向着那三个人,围观者只觉得声大倒也没什么别的异常。但那三个小子可有点惨,扑通扑通都摔倒在地,想爬一时半会没爬起来,只觉的眼冒金星脑袋里嗡嗡乱响。我心里清楚的很,这十天之内只要他们乱发脾气,仍然会不断头痛耳鸣。
门外的围观者不清楚其中的奥妙,只听我一声如雷般的断喝,把那三个小子吓的一哆嗦一屁股摔到了地上,发出哄然笑。那三个小混混心里害怕了,互相搀扶着爬起来,嘴里含糊不清的说了几句大概是“你等着瞧”之类的场面话,抬脚就想走。
我在后面喊道:“留下十块钱再走,赔那张踢坏的凳子。……好了好了,大家散了吧,没什么热闹好看了,我要关门了。”
关上大门,终于落了个眼前清静,看看天色已经过了晚饭点。我此时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应,莫名的觉得风君子这小子今天晚上恐怕有点事,取出昊天分光镜看了一眼。这一眼让我有些意外,我只看见了桌子上的一只茶壶和一间空荡荡的宿舍,屋里却没有一个人。
滨海理工大学的七舍的房间与我住的学生宿舍不太一样,他们是一个大屋,一共有十个人。现在所有的人都出去了,估计是去上晚自习了,风君子今天出门没带茶壶。他去了哪里了?我可以用移景之术在他们校园里找,就像有人扛着摄像机镜头四处乱走,我连续窥探了他常去的很多地方,都没有发现。这时我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这小子前几天干的一件事。
风君子上个星期去晚自习的路上,在他们学校的西山布告栏特意看了一条广告,是关于校园内的交谊舞培训班的。这时候大学校园里流行跳交谊舞,每到周末晚上都把食堂大厅的桌子搬开搞舞会。跳的是三步、四步,华尔兹、布鲁斯等等,就是男生女生胳膊抱胳膊在一起转圈。工科大学更有意思,由于女生比例较少,舞场中竟然还能看见男生拉着男生跳的。风君子上大学没多久就开始赶时髦,报了这个交谊舞培训班。学习费男生八十,女生五十,幸亏当时是月初,否则风君子兜里还真没钱交学费。
我记得那张海报上说的是学期一个月,每周二、四、六晚上课。今天是周二,那么风君子一定是去学跳舞去了。搂着女生打转的时候当然不能一手捧着茶壶,所以茶壶留在了宿舍里。知道他干什么就好办,昊天分光镜中光影移转,场景移到了七舍旁不远的大学生活动中心。风君子正坐在墙根旁的椅子上听舞蹈老师讲解示范动作呢。
这一课学的是慢四,基本步伐比较简单,讲了一段时间老师就让这些学生自己配对练习。男生们纷纷走向教室另一侧排队坐着的女生。由于今天是第一课,大家几乎都不认识,所以彼此之间显的很腼腆。
这个舞蹈班总共有六十人,男女各三十。理工大学的女生从相貌上来讲不算很出色,但肯抛头露面出来学交谊舞的,出门前多多少少都特意梳洗打扮了一番,大多都还能看得过去。在男女比例如此悬殊的工科院校,这样的场合是搞对象的最好机会。在那三十个女生中,有一绝色女子如鹤立鸡群!
第184回 逍遥载酒行,妖娆掌中轻(上)
这女生穿着一身红色的长裙,披肩的柔发,五官艳美,柳腰丰胸曲线动人。年纪看上去比周围所有人都大好几岁,有二十四、五的样子,显然不是本科新生。出现在校园里,不是年轻的老师就是在校研究生。有如此美女站在对面,很多毛头小伙眼都看直了,风君子也一直在偷眼瞅她。也许是年纪的关系,或许是不太熟悉,很多小男生都想请她,却犹犹豫豫没敢过去。而这女子脸上一直带着迷人的微笑,微笑着只看着一个人,那人就是风君子。
风君子也想请她做舞伴,正偷眼看去,发现两人的目光正好在对视。风君子有点不好意思,然而那女子却大大方方的向他点了点头,主动走了过来。两人手拉手到了屋子中间,结成了一对舞伴。
这本来是很浪漫的场景,却看得我惊出了一身冷汗,连魂都快飞出来了。因为那女子我太熟悉了,她竟然是绯焱!
绯焱怎么会到了理工大学?又怎么会混到学生舞蹈班中?很明显她掌握了风君子的行踪,也知道了风君子在人世间的真实身份,就是冲着他去的!我千防万防终究没有防住,原以为只要张枝这个乌鸦嘴不乱说,宣花居士不去纠缠私怨,就没有知情的修行人去打扰风君子。却万万没有料到绯焱找去了!
绯焱这个女人很有心机,连风君子都怕她三分。她以前虽然没有见过风君子的真实面目,但根据蛛丝马迹和种种线索也能看出破绽来。风君子封印神识入世历劫,绯焱能找到他也不算太让人意外。关键是她想干什么?她想打风君子什么主意?我太了解她了,她不可能怀着什么好意。可惜绯焱认识风君子,风君子却不知道眼前这个大美人是谁,这是让人最担心的地方。
我下意识的掏出一枚天刑墨玉,握在手里却没有捏碎。在那种场合绯焱也不会公然对风君子有什么不利的举动,我要静观其变再说。
我在淝水一头冷汗,风君子在滨海却是很舒服享受。他左手架握着绯焱的右手,右手搂着绯焱的腰侧,而绯焱的左手很自然的搭在他的肩膀上。两人正在舞曲的旋律下试探着一、二、三、四的前后迈步,小心翼翼的脚尖对脚尖尽量不踩到对方的鞋。绯焱今天穿了一双非常精致小巧的红舞鞋,白色的半长袜。
风君子正在找话题与绯焱搭讪:“你不是本科生是吧?”
绯焱:“怎么,看我年纪大是不是?难怪刚才都不愿意过来请我,我看了你很长时间。”
风君子:“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你特别成熟,站在那里与众不同,我简直都不好意思过去。”
绯焱:“你这是在夸我吗?你猜对了,我不是本科生,也不是本校的,我在财经大学读硕士二年级。你们学校的广告贴到我们学校的布告栏去了,我恰巧看见了。”
风君子:“财经大学也有舞蹈班呀?”
绯焱:“我们学校的男生没意思。还是理工大学的学生比较老实,男生的态度也端正。……我叫严飞飞,是学算计专业的,你呢?”
风君子:“我叫风君子,机械九二的本科新生。算计专业?算计什么呢?是会计专业吧?”
绯焱妩媚一笑:“你听错了,是计算机专业。……风君子,好特别的名子!和你人一样特别!”
风君子:“是吗?你觉得我很特别?”
他们两个眼看越聊越近乎,我在昊天分光镜前内心呼喊:勾引,绝对是勾引!绯焱分明要以成熟美女形像去勾引风君子这样一个愣头小子。风君子这个聪明人会不会昏头啊?风君子啊风君子,要珍惜生命远离美女啊!人世间太危险了!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我是寝食难安,时时刻刻注意着风君子的状况。昊天分光镜一出,神念一月未断,一月后神气衰竭无以为继。有人也许奇怪我怎么可能每时每刻都将昊天分光镜拿在手里施法呢?不是这样的,当我第二天要离开小吃店回学校的时候,风君子在宿舍呼呼睡大觉,我本能的还想继续看看他周围的情况。莫名的闭上眼睛,神识还留在昊天分光镜影中,也能感应到镜光中的影像。
这种感应并不“看见”或“听见”的概念,勉强可以解释为“知觉能察、动静不离”。婴儿境界中神通足具,运用之道巧妙不同。我将昊天分光镜随身携带,神念不断,整个人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却不耽误做别的事情。这种异常状态看上去还是很特别,有一次老夫侠问我:“老大,你怎么一天到晚象在梦游一般?走路抬腿就象慢动作?”
如此运用神通感应,理论上讲不消耗法力,但我的修为还远没有达到圆融无碍的境界,还需要借助昊天分光镜窥知千里之外的一把茶壶,然后才能找到风君子。所耗虽弱,但日积月累不停总还有乏力衰竭的那一天。这个过程如此之慢,以至于我并未察觉,直到一个月后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无法力可用,有法术不可施,才反应过来。
奇怪的是,虽然法力耗尽,但神识灵觉不失,身心五官感应神通仍在。我一直在使用昊天分光镜,而现在昊天分光镜成了我唯一可以继续动用的法器。我仍然可以在镜中看见茶壶,然后去找风君子,上课时听见老师讲什么也仍有声闻成就。但是我施展不了其他任何主动改变外物、与人相斗的法术,就象一个已经睁开眼睛感知世界,却没有力量改变世界的弱小婴儿。
靠!换骨人劫居然这样来了!我躲过了凶险无比的换骨天劫,但丹道修行却避免不了现在这一关。是我自己在婴儿境界中无意间将神气法力耗尽的,暗合了“釜底抽薪”的境界,这是风君子传我“婴儿”法诀中最重要的一步,只有突破这一步才能到达苦海岸边。“超出万幻、确然一灵、有法无为、端拱本心”的心法风君子用了“釜底抽薪”四个字为口诀,传法时说的非常玄妙,我此时方知何意。
依常理,我此时应该找一处福地洞天潜心闭关,以早成“还虚凝神、不依炉鼎”的境界,到达苦海岸边,等待阳神出现。但我并没有这么多,虽然很冒险——我除了金龙锁玉柱与神识灵觉之外无他法可以护身,但风君子的处境更玄。
不提我的修行如何,只说风君子与化名“严飞飞”的绯焱。自从“第一次”见面后,他们每周二、四、六晚上都会见面,成了固定的舞伴。风君子这小子学武很不用心,三十六路擒蛇手功夫一开始他只看懂了“游身”、“锁寸”两招。后来小小全部教会了我,我再去讲解给他听,他听的还是那两招,其他的三十四路根本没兴趣学。然而今日学舞却很认真,一节课也没拉下,舞是越跳越象样。绯焱当然也是学的极好。
后来学到狐步、快三旋步的时候,风君子搂着绯焱进退自如满场飞旋。绯焱的裙裾飞起,黑发飘散,这两人真是一对帅哥靓女,不,金童艳女!我不知道绯焱究竟想打什么主意,至少一个月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她很有耐心,一点一点在接近,也一点一点在试探,很小心不露出刻意的痕迹。
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仙人炉鼎还是仙人境界的奥妙?忘情宫法诀还是想报私怨?或者就是想趁虚而入控制风君子这个人?我也不清楚!
舞蹈班最后一课,绯焱装作无意的问风君子理工大学什么时候有舞会?风君子告诉她每个周末都有,很自然的发出了邀请,绯焱就答应了,于是有了见面的借口。他们成了经常交往的“朋友”,总是并肩出现在校园内外。男女学生如此,在当时通常就是恋爱关系了,然而他们还不是,至少我知道他们还不是。
两人在一起年貌是不相当的,绯焱看上去大了风君子好几岁,要知道风君子今年只有十八,有不少白发也是十八。英俊少年与艳熟美女站在一起总有些别扭,风君子有感觉,可绯焱似乎一点都没在乎。转眼又到了月初,风君子兜里有钱喝酒吃肉的日子,有一天舞会之后绯焱要风君子请她吃烧烤。她很乖巧,知道风君子本来就是打算去吃烧烤的,地点是校门外的过把瘾烧烤店,风君子与那里的小老板已经很熟了。
锈迹斑斑的铁炉中燃着通红的火炭,上面架着铁签子穿的羊肉串,风君子正用熟练的动作均匀的洒上细盐、孜然和辣椒面。火上滋滋滴着羊油冒起青烟,这种场合与绯焱一身明艳又不失大方整洁的打扮格格不入。然而她却温柔恬静的并腿坐在对面的矮凳上,很认真的听风君子说话,并时不时好奇的问上两句。
“风君子,你为什么喜欢捧着茶壶?吃烧烤喝啤酒也拿一壶茶吗?……这把紫砂看上去不错。”绯焱问他。
风君子:“从小习惯了!……这壶是不错,叫紫气红云砂,我用了五年多了。”
绯焱:“五年?那时侯你才多大点?谁给你的?”
风君子:“不是别人给我的,那年暑假我到五国县二姨家玩,在小铺里淘的。怎么样,我的眼光不错吧?”……
从那以后绯焱经常找机会陪风君子,跳舞、看录象、吃饭聊天。风君子很健谈,而绯焱很善于聆听。我看出来一点门道,那就是绯焱对风君子以前的经历很感兴趣,每次适时的插话提问总是句句不离风君子以前的事。时间一久,风君子从告别开裆裤到认识“严飞飞”之间的往事绯焱几乎都“知道”了。然而让她失望的是,其中没有任何破绽,风君子真的将修行界与神仙道法忘了个一干二净。
绯焱还不死心,有一次故意引导风君子:“你听说过修行人吗?就是修炼法术的那一种人。”
风君子答得很干脆:“有,当然有,我遇到过不少,自己也练过内丹术。”这句话别说绯焱,就连偷听的我都大吃一惊。
绯焱的语气有点激动:“真的吗?好有意思!快说给我听听!”
风君子接下来眉飞色舞,然而说的话却让我啼笑皆非:“我小时候住在芜城旅社大杂院里,有不少走江湖卖艺的来来往往,他们不少都是有修行功夫的。有人能扔手帕在伞面上跳舞,有人能在肚皮上砍柴,还有人会变各种各样的戏法。我也学过几手戏法,不过真功夫没学到。”
绯焱:“你说你练过丹道,又是怎么回事?”
风君子喝了一大口啤酒,用餐巾纸抹了嘴:“是内丹术,我是照着在新华书店买的一本书上学的,打坐入静没问题。那时侯我家不住旅社了,但外面就是郊区。有天夜里打坐突然听见窗外杀猪叫,惊得我差点走火入魔,以后一入静就耳鸣,也就不练了。要不然,我现在恐怕早就是大师了,你说呢?”
这些都是哪跟哪?他到底忘记了什么又“记住”了什么?我是他的亲传弟子都听的不得要领,绯焱就更是一头雾水了。然而绯焱并没有放弃试探,一直和风君子保持着很“亲密”的朋友关系。转眼到了月底,风君子又该干啃馒头就菜汤了。这个月底他特别穷,最后两天连馒头都吃不起简直要饿肚子。
绯焱私下里对风君子在学校的情况很清楚,特意“大老远”跑到理工大学来请风君子吃晚饭,连着请了三天。绯焱每天都找不同的借口请风君子吃饭,就是不点破风君子月底没有伙食费的事。风君子这么聪明的人怎会猜不到“严飞飞”的“用意”?他对她的好感越来越多,对她的事情也越来越感兴趣。
第184回 逍遥载酒行,妖娆掌中轻(下)
所谓言多必失,绯焱很少对风君子谈自己的事。风君子问起几次,“严飞飞”只说自己是湖南人,父母去世都很早。家里还有个姐姐,比她大几岁,是一家大公司的领导。她在那家公司里也有股份,因此经济方面还比较宽裕。这些年一直在学校读书,也没别的好说。……直到有一天两人共进晚餐时,风君子终于忍不住问了一个也许在美女面前不该问,但对“女朋友”必须问的问题:“飞飞姐,你多大了?”
绯焱俏皮的一笑:“你先告诉我,你多大?”
风君子:“我生于1974年12月12日,下个月刚好十八周岁。你呢?”
绯焱:“我不说,你猜!”
风君子眨了眨眼睛:“把左手给我。”
绯焱将左手在桌上乱晃,却不伸过去:“你想干什么?”
风君子:“你不知道吗?我们系同学都叫我半仙,我会看手相。”
绯焱:“半仙?你怎么不去摆摊算命?人家算命先生看手相都讲究男左女右,你怎么看我左手?”
风君子坏坏的微笑:“男左女右?对呀!我就是男的,我喜欢看人左手。”
绯焱:“一看你就象在骗人,你要是骗我,以后就没人请你吃饭了!”
风君子很认真的摇头:“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谎话,怎么会骗你?”
绯焱在微笑,可眼色有些很复杂:“你怎么知道你没骗过我?也许你自己忘了呢?你根本就不在意所以想不起来了?”
风君子:“没有这么复杂吧?……哈哈,抓住你了!”
只见风君子隔着餐桌突然伸手一抓,如灵蛇吐信般疾准。绯焱的手竟然没有闪开,被他握个正着,脸色一变差点没有叫出声来。绯焱的反应明显过激,被风君子的“突然袭击”吓着了。其实她一直在试探风君子,以她的心性,肯定会怀疑风君子自封神识的真假虚实。刚才说了两句有点“漏底”的话,风君子突然出手,绯焱怎能不惊惧?我在镜中看得清楚,风君子用的正是三十六路擒蛇手中的“锁寸”。
然而风君子紧接着一句话让绯焱缓过神来:“哎呀,手上有电!你也电着了吗?”原来绯焱情急之中不由自主放出护身仙霞刺,风君子当然不怕,但却有感觉。他只觉自己的手星星点点的麻了一麻,就象被静电轻轻过了一下。
风君子突然抓住绯焱的手,已经是第二次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知味楼中,风君子突然出现抓住她的手,绯焱见护身仙霞刺无功大吃一惊。现在的风君子仍然不惧仙霞刺,只是他自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看他的语气与表情,一点都没有做作之态。
绯焱更加不清楚风君子“封印神识”的虚实了,由他将自己的左手握在掌中没敢乱动,口中小声问:“你过电了?什么感觉?”随即觉察出这句话语意很可能引起误会,脸色一红做了几个深呼吸,丰挺的胸乳也不住的起伏。也不知道她是“害羞”还是因为紧张被吓着了。
风君子没有抬头,而是看她的手,讪讪答道:“滨海市的空气比江南干燥,我手上的皮肤比较干,起静电也正常。”
绯焱:“不要说天气了……你不是要看手相吗,看出什么来了?”
风君子说了三个字:“你属猴。”
风君子这是在猜绯焱的年纪,其实也不能算猜,只是根据绯焱的相貌和身份推论。如果六岁上学,小学五年,中学六年,本科四年,现在硕士二年级,那么“严飞飞”应该是二十四岁。那她应该生于1968年,是猴年。风君子没有说年纪,而是说属相,显得比较婉转。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绯焱今年多大年纪,修行人如果过了大成之境,容颜无岁月之牵。以绯焱的资质成就,达到大成之境时恐怕年纪不会太大,我看不出她的年纪很正常,有可能再过几十年她还是今天这样。然而看绯焱的脸色却很惊讶,甚至愣住了——她的反应说明风君子猜对了!不论她是不是二十四岁,但一定是属猴的。
绯焱:“你还真算准了!还算出别的什么了吗?”
“幼年离家,孤傲自赏,天资聪慧,好争所欲!”风君子不紧不慢的说了十六个字。他给人看手相的风格我早就知道了,根据对方无意间透露的一点信息加上自己的观察,虚虚实实的说出来很能唬人。可这么形容绯焱竟是极准!
绯焱果然被唬住了,声音微微发颤的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你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能仔细解释吗?”
风君子一手将绯焱的左手握在手心,另一手在她的掌纹上指指点点,信口道:“人的生命线和智慧线起源重合,而你这段重合的距离极短。这说明你自立很早,我猜是小的时候曾有变故。这个缓慢分叉一般人都出现在二十岁以后,表示心智已开,可以独自立足处世。而你出现在十余岁,纹路清晰与众不同,说明你从那时开始经历了人生第一个重大转折,有了以前从未有过的特殊经历,这经历一般人没有。”
绯焱:“是的,我父母去世很早,有别的长辈照顾,也是我的老师。从那时起,她教了我不少新东西。”
风君子抬头看她,用抱歉的语气说:“不好意思,提起了你的伤心往事。”
绯焱轻叹一声:“没关系,很多年没有人可以和我说这些了,你继续,我很想听。”
风君子:“你的智慧线弧度非常完整,清晰不断,就是稍微深了些,向内窄了些。这说明你的天资过人,做事比平常人成功,但是为人比较孤傲,不太看得起身边其他人。更特别的是,在你的手纹上看不见智慧线的终点,因为它没入到玉柱纹中。玉柱纹就是这一条,从掌根正中发出,连续向上到中指和无名指之间。一般人很少有这一组掌纹,就算有也没你这么明显,向上横穿感情线。”
绯焱:“这又是什么意思?你说我孤傲看不起其他人,我在你面前有这样吗?”
风君子一笑:“你出现在哪里都很引人注目,可你一点都不在乎。象校园舞会那种公开场合,有不少人和你打招呼,而你根本毫无回应。我从你的眼神中能看出来,你不是不想搭理那些人,而就是每当那些人不存在,一律无视!……不说这些了,接着看手相。玉柱冲天直穿感情线,说明你有时候只想做你要做的事情,可能给人的感觉很无情。……飞飞姐,我就是看手相瞎说开玩笑,你别当真,你要是不愿意听……”
风君子说话时发现绯焱的脸色有些凝重,赶紧改口。绯焱却打断了他的话,又淡淡笑道:“风君,我愿意听,你怎么看就怎么说,千万不要故意改口。看手相就是玩,我有那么小气吗?”
风君子:“飞飞姐,你刚才叫我什么?”
绯焱:“我叫你风君,我喜欢这么叫,可以吗?”
风君子:“可以,当然可以,只要你喜欢。”
绯焱:“你话还没有说完,‘好争所欲’四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风君子:“你对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就想要,也不在乎与你合不合适。从某些方面来讲这是优点,你有勤学上进的心,有目标明确的行。但从另一方面,你可能太从自我中心出发了,不顾是否应该。……有时候尽力想要的东西却得不到,尽管你比别人强。……这是从你的感情线上看的,是不是这样?”
靠!风君子这是在看手相吗?分明就是借着手相说人,将绯焱这个人说得越来越清楚。封印神识、忘却神通的风君子还是风君子;改变身份、貌似温婉的绯焱还是绯焱。风君子什么意思?傻子都能看出来“严飞飞”从一开始就是有意接近他,并且很巧妙的培养两人间的好感,虽不点破但是追求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风君子在暗示她——“你没有想过我们不合适吗?”然而这话听在绯焱耳中,显然会有别的联想。
绯焱端起玻璃杯,将一杯啤酒一饮而尽。她凝视着风君子幽幽说道:“小时候,父母总说姐姐比我听话——我认为他们偏心,所以经常偏偏不听话就想让他们多注意我。……后来父母不在了,老师照顾我们姐妹,我比姐姐聪明、比她强。其实不仅是我姐姐,我比其他所有人都聪明,学得都好。我拼命的学,想证明给所有人看,我是最好的——我也做到了!……可是最后,得到肯定的人却不是我。”
说话时绯焱有些激动,连续给自己倒了几杯酒喝了下去,眼圈也有些微红。当她喝完了一杯又想倒酒时,右手也被风君子抓住了,她身体轻微的颤了颤。风君子握住她的双手柔声道:“别喝了,你要醉了!……告诉你我的事,从初三开始,我每次考试都是全班第二,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父母没有一次不批评我,可是我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公平,自认为这样也很好,其实我一直很开心。”
绯焱的眼神有些蒙胧:“也告诉你我的事,不知道你在手相中有没有看出来?你说得没错,我好争所欲,只为自己喜欢不顾许多人怎么想。但有一次我帮过一个人,为了帮他费尽心机闹得天下不宁,结果他却把我戏弄了,当着所有人的面。”
风君子瞪大眼睛:“有这样的事?有这样的人?他把你怎么样呢?找他算帐啊!……如果没怎么样,不理他就是了!”
绯焱怔了一下,就象突然醒来般神色恢复了平静。她轻轻抽回了自己的双手,身子向后靠了靠,平静的说道:“谢谢你提醒了我,我差点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风君子有些疑惑:“你在做什么呀?”
绯焱又笑了,是那种标志性娇媚的笑:“在算命呀!风君,你手相看得这么准,能不能给自己也看看?……我听说可以从手相上可以看出一个人能活多大,是这样的吗?”
风君子:“所谓善相者不自相,我不能给自己看。至于看一个人的寿数,虽是玩笑也有一点点道理。掌上观纹也是一种望诊,可以看见一个人的五脏气血如何,由此推断性情遭遇。”
绯焱:“你说得那么神,那你给我看看,我的未来怎么样?”
风君子摇了摇头:“看手相说过去事,对错无所谓都是玩笑,我不太喜欢说未来事。未来怎样,有定数也有变数,也要看一个人自己怎么选择。”
绯焱:“我不干,我就要你给我看看未来……你既然看了就要看到底,不许再骗我玩!”她着噘嘴说话,一副小女孩撒娇的样子。
风君子推托不过,伸掌道:“好吧,右手拿来。”
绯焱:“怎么又换右手呢?”
风君子:“我看还是你看?我说右手就是右手!”
绯焱伸出右手,手心向上放在风君子掌中,眼神中有拷问之意。风君子低头看手,眉心微皱,半天没有说话。绯焱迷着眼睛问:“风君,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我的身体有什么地方不好吗?”
风君子:“不是,你的身体几乎比所有人都好!左右手一道健康线斜纹都没有,真没看出来你有这么完美的体质。”
绯焱嘴角有了笑意:“那你看我能活几百岁,或者长生不老?”
风君子似乎没听清绯焱在问什么,摸着她的手没头没脑的说了三个字:“三十六。”
第185回 舒云敛滟水,一气化三清(上)
(题记:行文至此,有一个设问。很多人读《西游记》时,都觉得大闹天宫很爽,西天取经窝囊。那么反推过来,如果孙猴子打倒了玉皇大帝,打倒了如来佛祖,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然后他又该干什么呢?等待另一个孙猴子来打倒?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死路,这就是所谓跳不出的轮回!看了太多的以修真为题材网络文学作品,都是写到天上地下、宇宙内外、八荒六合唯我独尊这条死路中,然后不得不是最终结局。
也许这样的小说看多了,所以本书写到风君子与七叶巅峰一战后,不少读者就认为是结局了,因为按“常理”无法想像后面是什么?还有人看见主角石野竟然不是“天下第一”,心里就象猫抓一般难受。我要真的那样写,就没必要写《神游》这本书。
还有一个设问,假如一部最常见的YY小说主角到达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地步后,还有什么继续存在的意义呢?真正超越的存在状态是这样的——把那些表面虚妄的东西都剥离。去掉无敌的力量,去掉无边的权势,去掉莫大的神通,去掉一切自我膨胀的满足感,再看看这个人还剩下什么?修行的意义就在于此!我写《神游》的唯一目的是正本清源,也许我做不到,但我尽力在尝试。
本卷名为“太上篇”,太上忘情也罢,反朴归真也好。风君子封印神识做个“普通人”,这其实不是放弃,而是修行境界的又一种超越。这种境界不仅意味着他是个“普通人”,而是世上的一切存在不论高低贵贱,在他面前都是普普通通。本回名为“一气化三清”,可能有人看不出哪里一气化三清呢?我就这么写了,不做解释,留下这一篇题记。)
……
绯焱脸色陡然罩上一层寒霜,这三个字给她的感觉不是一般的震惊!她的嘴唇在轻轻发抖,瞳孔都收缩了,用压抑的声音问道:“你什么意思?难道说我只能活三十六岁吗?”
风君子见绯焱神情如此惊惧,也很意外,随即反应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的有问题,连忙解释道:“飞飞姐,你误会了!我话还没说完,你怎么吓成那样?算命而已,至于吗?”
绯焱一只手拍着胸口,小喘着气道:“你是吓了我一跳。什么话不能一次说完吗?再这样,我可饶不了你!”绯焱用娇嗔的语气掩饰自己的失态,我在昊天分光镜前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绯焱确实是属猴的,但不是二十四岁,而是比二十四岁整整大了一轮,今年恰好三十六。她知道风君子是在世仙人,开口问寿数,风君子说了句“三十六”,心中怎能不打鼓!
风君子用一根筷子在她的手心比了一下,口中道:“我也没说你只能活三十六岁。你年满三十六之后,确切的说是三十七岁之前,可能会遇到一个大波折。你的人生道路、情感生活都会随之改变,到时候一定要小心才能渡过。……仅仅是看手相,不必当真。”
绯焱:“你怎么看出来的?我的掌纹我清楚,我怎么看不出哪里有什么不对?”
风君子:“你不懂相术,当然看不见。你看……”他突然“啪”的拍了绯焱的手心一下,将绯焱的手心拍红了,然后用双掌将她的手握紧再松开。只见红色并不完全均匀,从拇指外沿斜向小指根部出现了一道发白没有血色的暗纹,隐约连穿三川掌纹而过。绯焱的脸上也失去了血色。
“能不能过的去?有没有办法化解?我可是当真了!你一定要帮我!”绯焱装做怯生生的样子问道。
风君子笑了:“命这东西,有定数也有变数。再说了,人的掌纹会变的,就是比较缓慢看不明显。现在还有时间,说不定到时候已经不是这样了,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绯焱:“我不管,我今天让你吓着了。如果到时候我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帮我,你答不答应?”
风君子只得点头道:“好的,好的,我一定帮你。真不该给你看手相!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绯焱:“给你买烟是不是?我知道你看手相的规矩,就不买一盒了,干脆给你买一条。你想要什么烟?”
风君子眼睛一亮,很没有志气的说:“一条呀!不用太好的,五朵金花就行。”
绯焱:“五朵金花太次了,怎么也得给你买条阿诗玛。”
风君子:“那太好了,谢谢飞飞姐!恩?你不抽烟啊?怎么对香烟知道的这么清楚,你以前的男朋友也……”
绯焱:“你胡说什么?认识你以前我没交过男朋友。还不是因为你抽烟吗?我才特地留意的!……我到滨海这么长时间,也没交过什么朋友,甚至很少出门。周末陪我出去玩好不好?我们去野餐,去白云滟水,我还没去过呢!”
风君子看着绯焱似笑非笑:“野餐?我喜欢!白云滟水?好地方!你这个很少出门的大美人偏偏看了广告跑到理工大学来学跳舞,那么多帅哥中间偏偏认识了我,我怎么能不陪你去呢?……就这么说定了,周末我去你们学校接你,你住在几舍几室?”
绯焱:“我没住宿舍,在校外自己租了一间房,图清净没人打扰。还是我来找你吧,周六上午九点在宿舍门口等你,野餐的东西我来准备。”
风君子:“怎么好意思总叫你请客,你什么都不用准备,东西我来买。不要和我争,怎么说我也是个男人!”他说话突然有了底气,原来周末已经是月初了,他家的汇款单又该到了。
我在暗中听到这里也是眉头一皱,本能的觉得绯焱发出邀请时眼神不对。以前他们见面都是在人多的公众场合,绯焱有什么不轨也不方便动手。现在她引他去郊外远足,终于要在野外下手了?看来第一枚天刑墨玉终于要有用处了!我现在法力尽失,就算赶到滨海也帮不了忙,但风君子早就留下了应急之法。再说了,除了我还有忘情宫,别忘了昊天分光镜还有一面在那里。所以我虽然紧张,但也不是太揪心。
……
白云滟水是滨海市郊外的一处森林公园,在群山环抱之中。其上海天白云环绕,其下有一湖波光荡滟,白云滟水因此而得名。湖边是许多人节假日远足郊游的好地方,三三两两的散落着五颜六色的帐篷,还有游人支起的烧烤炉架。风君子和绯焱没有走直通湖边的大路,而是在绯焱的提议下翻山而入。这样倒不仅仅是为了省门票,绯焱说就是想体会登山的乐趣。我估计到了山野无人之处,她就该动手了。
滨海十二月末的天气已经很凉,风君子穿了一件厚条绒外套,背着一个旅行包,一路登山额头开始见汗。绯焱跟得很紧,一直就在风君子的身侧,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束腰羊绒大衣,米色的紧身长裤,系着一条鹅黄色的丝巾,就象萧瑟山林中一朵娇艳的花。她还时不时装做山石难攀的样子让风君子搀扶一把。
两人走到山腰密林深出,绯焱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风君,你说我该怎么对你呢?也许只有出手,才能让你明白我想要的东西。”
风君子只顾低头看路,没太听清她说什么,答道:“你对我很好啊?想要什么就问我要呗。”
绯焱走在他身边,一只手悄悄抬起,纤纤五指发出刀刃光泽,五道无形的锋芒卷出,直绕向风君子的脖子。她终于出手了!然而就在此时,风君子突然惊叫一声:“飞飞小心!”一转身抓住绯焱这只手向自己怀里一拉。
风君子的手神奇无比,他曾抓住七叶的赤蛇鞭连赤蛟之魂都给收了回去。绯焱的手被握住,无形锋芒瞬间尽灭,一身法力不能施展,人也倒在风君子怀中,口中发出一声惊呼。风君子另一只手顺势搂住她,将她拦腰抱起双脚离地。
绯焱被他破了法术,又突然被抱在怀中挣扎不脱,脸涨得通红道:“风君,你想干什么?放开我!”我也愣住了,没有捏碎墨玉——难道这小子还有别的埋伏我不知道?
风君子抱起绯焱向一侧连退几步才放下她,脸也红了,却拉着她的手没松开:“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刚才太危险了!你看那边——”说着话踢起一块小石头,落向刚才绯焱身前不远的位置。只见草丛中突然弹起两个带齿的半圆铁环,“卡”的一声合在一起。
“这里有山鸡一类的野味,有人偷偷下了捕兽夹子。……都怪我不好,没注意看路,差点让你受伤了!……飞飞姐,你没事吧?”风君子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绯焱惊魂未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我没事,就是让你给吓了一跳。谢谢你!”绯焱怎么会在乎一只普通的捕兽夹?她的确是被风君子吓了一大跳!
风君子:“不怕,你跟着我走就没事了!我还是拉着你的手罢,这样才放心。”
接下来上山的路风君子一直牵者绯焱的手没有松开。我知道那种感觉,绯焱被风君子的手抓住了,一身神通法力不好施展。我在昊天分光镜中看见他们手牵手上山的身影,心里突然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感觉——我觉得今天似乎用不着捏碎天刑墨玉了。
两人终于到了山顶,手牵手并肩站在那里。天空白云飘荡,远处湖光一片,清风徐来景致怡人。风君子感叹道:“好美的景色!飞飞姐,你真应该常出来走走,不要总躲在学校里。”
绯焱在四处张望,指着不远处陡峭高崖上一丛枯黄中点缀着深红的灌木问道:“风君,你看那是什么?”
风君子顺着她的手势看去,笑着答道:“那是野酸枣,可以吃的。”
绯焱:“是吗?我以前没吃过,想尝一尝。”
风君子:“你站在这里别动,那边危险,我过去给你采一把。”说完他送开了绯焱的手,走过去灵巧的攀上山崖,来到灌木丛边。他双手摘枣,揣在了衣兜里。
绯焱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情一度有些犹豫,终于还是咬牙面露狠色。只见她胸前那条鹅黄色的丝巾无风自解,缓缓的、无声无息的飘上了半空。丝巾在空中展开有一丈长短,象游鱼般转折摆尾。绯焱悄然一招手,丝巾如一道天外飞索,带着凌厉之势朝风君子背后罩去。
眼看丝巾就要缠上风君子的身形,山崖上的灌木丛后面突然飞出一只色彩斑斓的锦鸡,扑腾着翅膀从风君子头顶飞过。风君子吃了一惊,跟着下意识的一回头,正好看到丝巾从天卷至。他的反应很快,右手伸出二指挟住了丝巾的一侧。丝巾一被他的手指挟住,立刻就失去了游鱼般的灵性与利刃锋芒似的气势,飘扬在山风中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丝巾。
“飞飞姐,你的丝巾怎么让风吹走了?幸亏我手快,要不然就吹下山找不着了。……来,我给你好好系上。”风君子手捧丝巾小心翼翼走下山崖,来到绯焱面前。他将丝巾仔细的对折好,绕在绯焱的脖子上,最后在她的胸前打了个很漂亮的十字穿花结,自己还很满意的点了点头。
第185回 舒云敛滟水,一气化三清(下)
风君子给绯焱系上丝巾时,绯焱的表情呆若木鸡,直直的看着风君子有点发痴。风君子系好丝巾奇怪的问:“你怎么这样看着我?不认识了?”
“没,没什么,就是刚才太危险了。”绯焱这才呐呐的开口,低头躲开风君子的目光。
风君子:“原来你是担心我呀?我一直很小心的,不会有事的。来,尝一尝这野酸枣好不好吃。”风君子递了一枚指肚大小的红枣到绯焱唇边,绯焱下意识的张嘴接在口中,也不知吃出了什么滋味。风君子拉过她的手,从兜里掏出一小把野酸枣全都放在了她的手心。
“你怎么干嚼不吐枣核?到底好不好吃?”
绯焱:“甜,但是很酸。很好,我喜欢。”
风君子笑着说:“当然酸,要不怎么叫野酸枣?据说怀孕的女人都喜欢。”
风君子全无心机出言无忌,绯焱将脸扭到了风君子看不见的角度,脸色腾然就红了,就像被火烫了一样。她啐了一口道:“你又在胡说什么!味道怎么样,自己吃一口不就行了?”
风君子:“唉呀,我忘记尝一尝了,全部给你了,你再给我一枚尝尝好不好?……那边有一条小路,我们下山吧,吃了一枚酸枣觉得肚子饿了,快点野餐啦。”
下山的时山间出现了一条蜿蜒小道,地势也比上山时平缓很多,风君子不再紧紧拉着绯焱的手。悄悄的,绯焱落后了几步,与风君子拉开了一小段距离。两人走到一片山势起伏的谷地中,高大的树木挡住了周围的视线。绯焱站在了一个小土包上,屏息凝神张开双臂,看着风君子的背影。
绯焱看着风君子,我在镜中也看着绯焱。心中不住感慨也在暗问:绯焱,你还要出手吗?怎么还不回头,如此执迷不悟?你就是顽石,此时也应该被点化了!就算退一万步,你真能下得了手吗?面前这个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忘情公子风君,他就是人世间的少年风君子,甚至是已经对你有些动情的少年,一个一心只对你好没有私毫恶意的少年。你究竟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你真的忍心伤害这样一个人吗?
不知道绯焱是否在冥冥听见我的暗问,她的脸上也有痛若挣扎之色,但终于还是露出决断的神情,缓缓闭上了眼睛。绯焱闭上了眼睛,双手五指如钩向内收拢,周身强大的法力凝聚。只见她红色的长衣飘起,黑色的柔发悬舞,山林中阴风阵阵。无数道阴风就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有着融化心神的诡异力量,从四面八方向风君子袭去。不留一点空隙,不留一点破绽,风君子看似无处可逃。
我终于有些明白绯焱想要什么,她想要风君子封印神识的秘密,更重要的是风君子所封印的神识中那些惊天动地的秘密。她施展的法术都不是直接取人性命的,而是锁人元神的或者让一个人失去反抗之力。她要拿下、控制住风君子这个人,想尽办法获得风君子所封印的神识中那些世间难求的秘诀。四门十二重楼丹道与世间三梦大法,本就是惊世骇俗之功,风君子还精通忘情宫所有的法诀。而且他自幼奇遇不断,以过目不忘之能、生而为仙之身,可能掌握了修行界从古至今各种境界的秘诀。他自己不在意,将这些都埋葬于记忆中,可对于他人来说,宁愿不惜代价也要发掘出来。
风君子走在前面,突然打了个寒战,觉得周围变的阴森森的,再一看绯焱已不在身边。他连忙回头招呼,恰好看见绯焱站在土包上的鬼样子。他的脸色陡然变的严肃,厉声喝道:“你在干什么?快下来!”
这一声断喝,如果只听在平常人耳中,可能除了声音很大之外也平淡无奇。但此时此地发出,却带着穿云破空的神力!随着声音喝出,四面八方阴风击碎,绯焱强大的法力一时尽散。她的衣袂不飘,黑发披落,人站在那里一动也动不了,就像一个被吓坏了、惊呆了的小女孩。
风君子走了回去,有些责怪的语气对绯焱说:“在山野走路怎么一点都不注意?你看你脚下踩的是什么!这土色明显不同,而且是人工堆的,是个坟包!走路不要踩人家坟头,你怎么还站在坟尖上摆造型?我都被你吓了一跳!……你怎么了?怎么不动不说话,是不是我吓着你了?……来,我扶你下来,别怕。”
我知道为什么绯焱不动不说话,她一时之间动弹不得也出不了声,她受了暗伤,虽然伤的不重但也足够气血翻滚一段时间。法力已经凝聚,正要出手一击,突然间法术被人强行打断,换谁也受不了。但风君子并不知情,就以为绯焱发现自己脚下是坟头,突然间吓懵了不敢动。他伸手抱住了绯焱的大腿,半扛在肩上将她抱了下来放在地上,又拍了拍她的后心哄道:“好了好了,没事了,不要害怕了。其实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要你注意点。”
风君子放开绯焱,又对那个坟包抱拳拱手道:“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我这位朋友是无心的,请你不要计较。”绯焱在站在他身后神色复杂的看着他,轻轻咬住了嘴唇,脸上毫无血色。
我笑了!对着昊天分光镜笑出了声。仙人就是仙人,无论他是否记住了世间的神通道法,也许他根本不必将那些记在心里。我渐渐明白了风君子的修行境界,所谓封印神识入世历劫,并不是回到了一无所有的过去,他的修行境界仍在,甚至比以前更高。这世间劫,是他面对四门十二重楼最终境界时必须经历的考验。甚至绯焱的出现,也是这种考验之一。
接下来绯焱老实了,再也没有任何异动,就像一个听话的孩子般跟着风君子。他们一起到湖边野餐,又一起坐车从大路回到滨海市区。在财经大学附近的黑石碓那一站下了车,风君子有点不放心的问:“飞飞姐,你怎么了,这一路都不太说话,是不是在山上受惊了?”
绯焱笑了笑:“你也太坏了,在山林里对着坟头说话,就是想吓我是不是?我晚上要做噩梦怎么办?”
风君子:“不想这个,想点别的就不会做噩梦。比如想着我。”
绯焱:“想着你?你想得美!……二路车来了,你快上车吧。”
风君子转身欲上二路公交车,绯焱在身后又叫住了他:“风君,你等等!”
风君子回身问她:“什么事?”
绯焱:“下个星期你过生日,你到我家来,我们一起过。”
风君子:“你家?”
绯焱:“就是我租的房子,十二号那一天下午五点,我去理工大学接你。”
风君子:“不必了吧,我请你,我们一起出去好了。”
绯焱摇头:“不好,我一定要请你到我家,你不来不行!”
风君子:“好吧好吧,那就依你!”
我在暗中听到这里又起了疑惑。绯焱三番出手暗算风君子未果,反倒自己受了暗伤。她还不死心吗?野外不成就把他约到自己家中,再下手恐怕要方便多了。看着风君子浑然不觉的样子,绯焱为什么还要纠缠呢?我有一种感觉,他们不会没完没了的纠缠下去,在风君子十八岁生日的那一天,绯焱无论如何要做个最终的了断。
十二月十二日这一天,下午第二节课后,风君子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走出了校门外。看他的方向直奔一家药具店而去,我有点纳闷——难道这小子要去买避孕套?结果在药具店门口他转了个弯,走进了旁边的一家工艺礼品店。他在里面挑了半天,却没有挑到什么合适的礼物,能看得上的都太贵了,他买不起。最后又空着手出来了。
绯焱今天前特意好好打扮了一番,还画了淡妆。她从校园里的林荫道远远走来,风君子看得眼睛有点发直。绯焱走到近前笑道:“怎么这样看着我,不认识了?”
风君子:“你今天特别漂亮,特别的美丽动人。”
绯焱:“就今天吗?我以前很难看?”
风君子:“不是不是,一直都好看,但今天突然发现你特别美。”
绯焱:“不要夸我了,我们走吧,我都准备好了。”
绯焱住的地方离财经大学并不远,一室一厅,屋里的摆设简单但非常整齐。餐桌上已经放好了蛋糕插上了蜡烛,旁边还有几样菜肴,不知是绯焱自己做的还是在外面买的。风君子坐下就开始数蜡烛,数着数着觉得不对:“飞飞姐,你怎么插这么多根蜡烛?我今年只有十八呀!”
绯焱:“我很多年没有过生日了,今天也凑个热闹,我们一起过好不好?这蜡烛是你的也是我的。”
风君子:“这蜡烛一共三十六根,我十八岁,哈哈,你也十八岁!……好创意,祝你永远十八。”
绯焱:“谢谢你哦,嘴很甜!……喝什么酒,我这里没有啤的也没有白的,只有干红。”
风君子:“那你还问我?就喝红酒,就怕不够!”
绯焱:“你酒量很好吗?我买了一箱,应该足够我们喝了。”
风君子:“那快倒酒点蜡烛吧!起瓶器呢?你怎么没买起瓶器?”
绯焱:“你坐着别动,我去厨房开瓶。”绯焱伸手轻轻将一箱红酒提起,进了小厨房,一弹指,六个软木塞全部跳了起来。又过了一会,她才端着纸箱走回客厅,将酒放在了桌子边。倒酒、点蜡、关灯、唱歌、许愿、互送祝福,与别的生日晚会没有什么不同,就是人少了点只有他们两个。
不知道绯焱怀着什么鬼胎,但看气氛还是十分温馨浪漫。很明显绯焱有意劝酒,一开始两人酒下的都很快,两瓶干红空了,几乎是一人喝了一瓶。再往下喝,风君子不用劝了,主动的自斟自饮,醉意已经浮上了眼角眉梢。
酒到酣处,绯焱脸上已经起了红晕,她脱下外套仅穿着紧身的罩衫,发丝微乱,鼻尖上渗出了细微的汗珠。她端着高脚玻璃杯,轻轻抿着玫瑰色的醇酒,鲜艳的红唇不离杯沿,目光朦胧看着风君子。她看风君子,风君子也在醉眼看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绯焱又立刻给他斟上了大半杯。风君子说话了:“飞飞姐,既然今天你也要过生日,我送你一件生日礼物。”
绯焱:“风君,你要送什么给我?”
风君子解开领口,从脖子上摘下一条红绳,红绳上系着一面金色的牌子。看质地这是一面镀金的铜牌,正面铭刻着五个古体的篆字,后面是流水纹路装饰。他将绯焱的一只手拉过来,牌子放在手心道:“这是我的护身符,上次你说晚上做噩梦怎么办?有这个牌子陪着你,希望你不要再做噩梦。”
绯焱接过铜牌念出了上面的字:“碧水平波诀?这是什么意思,哪来的法器?”
风君子:“飞飞姐你真有才,一眼能认出秦大篆,像你这样的女生现在都快绝迹了。法器?我不知道,这就是我的护身符。”
绯焱:“你小小年纪,哪来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风君子笑了:“我小时候搜集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多着呢,能装满两抽屉,有许多我自己都忘了从哪弄来的。这块牌子我很喜欢,所以就带在身上,今天送给你算个纪念。”
绯焱接过铜牌,轻轻叹了一口气问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让我不知所措。”
风君子有些醉了,喃喃问道:“不知所措?”
第186回 素面观明镜,雏龙振和声(上)
绯焱幽幽诉道:“我曾经对你谈过小时候的事,其实我一直不算好孩子。我很聪明,很出色,比别人都强。可是我越聪明,越出色,人们离我就越远。有些事情你现在不清楚,我的经历也特别,很长一段时间天下几乎一半的人根本不能站在我的身边,所以我干脆认为这世上很多情意都是假的。……后来有很多人都佩服我,但没有什么人敢真正的与我好。……遇到你,实在是太意外了。你为什么不早像今天一样?”
风君子在她说话时又喝干了杯中酒,带着醉意道:“早像今天?再早你也不认识我呀!我想告诉你——你平时那个样子,怎么知道别人对你的好坏?你认为我对你好,原因再简单不过,因为我们交往了,所以你知道了。有些东西,不是想当然得到的,你对别人如何自己没有想过吗?天下人不是欠你的,不会凭白无故对你。你对我的好意,我知道,虽然心中奇怪,但……”
绯焱打断了他的话:“你心中奇怪?你奇怪什么?”
风君子又在喝酒,喝完放下杯子道:“如果不是喝了这些酒,我还真没有勇气说出来。我奇怪你的来历!你莫名其妙的出现,又莫名奇妙的对我。我去财经大学托老乡查过研究生院的名单,根本没有一个叫严飞飞的人。”
绯焱脸色变了,眼神变的凌厉起来:“你暗中调查我,为什么?”
风君子:“因为有一天我洗脸了。”
绯焱:“洗脸?这和洗脸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猜疑我?我对你有什么不好吗?”
风君子摇头:“你不是对我不好,而是对我太好了;我不是怀疑你,而是怀疑我自己。从白云滟水回来的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洗脸,梳头的时候照着镜子看见了自己,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绯焱的声音有点紧张,嗓子明显发干:“什么事?”
风君子低头看着酒杯道:“镜子里的那个人,刚刚十八岁,稚气未脱学业未成,成功的资本或男儿的魅力恐怕一点都不沾边。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成就与魅力超过了所有人,但自知之明还是应该有的!……无论从哪个角度左看右看,她都不应该看上他的。”
绯焱:“为什么?”
风君子:“她是谁?她叫严飞飞。她才貌双全,孤傲自赏,对周围所有艳羡的目光从来不屑一顾。看她的装扮举止,一言一行,也能知道此人的眼界极高,普通的书香富贵不足以吸引她。她正值黄金岁月好年华,聪慧善解人意,貌美艳光逼人。这样一个女子,她若真想找她所爱,愿意为她动心而付出的男人太多了,而恰恰不应该找上他。他和她,实在一点都不般配!这世上看似不可解之事,都有原因,所以他怀疑她的来历,去查了,果然有问题。”
绯焱:“你不要再说他和她,就说你和我。为什么你怀疑我对你别有用心?难道这世上所谓真情都这么虚伪吗?”
风君子:“不,一点都不虚伪,它对于我来说美妙不可言。你不要笑话我,我已经把你当作我的初恋。但是,我虽幼稚也毕竟不是傻子。”
绯焱:“风君,你喝醉了,糊涂了。难道你不相信我会为你动心?”
风君子不抬头,仍看着酒杯,淡淡的苦笑:“相携日久生情愫,雏龙欲振和凤声。这我信!我也许就是这样。但你不一样的,你自从看见我的第一眼开始,就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心与温情,一度让我飘飘然然。如果说相处到今天,你对我有感情我不意外,但从一开始起,你就已经让我意外了。我有自知之明,我还没有那样的魅力,这就是每个人都要天天洗脸照镜子的原因。你说呢,飞飞姐,或者我叫你别的什么名子?”
绯焱脸上的红晕退了下去,眼神清醒的没有一丝酒意,她放下杯子盯着风君子问道:“你今天将都说了出来,想知道什么?”
风君子:“你误会了,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宁愿你就是严飞飞,宁愿现在这一切都是真的。今天说的话就算是酒话,说完了就把它忘了好不好?如果我明天酒醒了,你还是严飞飞的话,你就永远是严飞飞,不论你真正叫什么名子我都不在乎。如果你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就说出来,其实我没什么好给你的,这正是我好奇的地方!”
绯焱缓缓的说道:“我想要……”
这句话说了半天却没了下文,风君子抬起头追问:“你想要什么?”
绯焱的脸色突然缓和下来,淡淡道:“我想要你陪我喝酒,可以吗?”
风君子:“这简单,酒拿来!”
绯焱递过一整瓶,叹道:“你真不应该是十八岁的人。”
风君子也叹道:“可我偏偏就是十八岁,我不骗人!”说完拿过瓶子也不倒酒,直接对嘴直吹。红色的酒从嘴角溢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服。如此喝法他焉能不醉?他一口气喝了大半瓶,被呛住了,放下瓶子咳嗽几声,眼睛直直的看着绯焱吐出三个字:“我醉了!”然后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软绵绵的就这么醉了过去。
绯焱站起身来绕过桌子来到他近前,冷冷的看着他,一连叫了他三声。风君子的脸红扑扑的,吐着酒气歪倒在那里,对她的呼声毫不回应。绯焱看着他,目光中渐渐流露出温柔之色,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拨弄着风君子鬓角的些许白发,口中喃喃道:“你太聪明了,否则小小年纪怎会有这些华发?看你现在的样子,还真可爱!可你在三梦峰下是那么可恨!”
渐渐的,她的语气温柔中又显得有些哀伤:“封印神识,你还是你。你今天做的事,与当日在忘情宫外又是一模一样!我刚刚想到放弃,觉得你我之前也能有那么一丝美好,你就突然点破了!……不论你现在听得见听不见,我都要告诉你,我是孤云飞燕,不是严飞飞。”
说到孤云飞燕这四个字,绯焱的眼神又变的冷烈起来,她的衣袖飘起无风自动,凝聚了逼人的法力:“我现在可以杀了你!……算了,我是不会杀你的,你已经这样了!……想当初你曾承诺不向我出手,今天我也不再向你出手。……想要的既然得不到,杀了忘情宫主人,对我百害而无一利。……如果我今天走了,你会伤心吗?你一定会伤心的!你要是不伤心,我不会放过你!……你记住了,你不可能醉一辈子不醒!……”
绯焱的话语变的很混乱,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终于缓缓垂下了手。
第二天凌晨,窗外天色已亮,风君子睁眼醒了过来。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揉了揉眼睛,又伸手揪了自己的头发好几下,这才有些清醒。餐桌上的杯盘还是昨天的样子,只是屋子里已经没了严飞飞。他用了一会才想清楚昨天发生的事,低头看去,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面金黄色的护身符牌,牌子下面压着一张明信片。他拿起卡片,上面有一行字:“泉涸,鱼相与处于陆……不如相忘于江湖。”
此时,我也终于断开了两个多月来连绵不断的神念感应,暂时收起了昊天分光镜。风君子的世间劫终究还是需要他自己去度过的,我没日没夜的盯着他似乎并无多大帮助。而且我发现这一番法力耗尽的跟踪窥探并非全无收获,我的心念力又上了一层境界。这种境界并不是指力量的多么强大,而是多了一种微妙的感应灵觉。如果风君子再有什么事的话,我想我会立刻感应到的。想当初七心在淮河边遇险,风君子立刻察觉了,但他去晚了。而我不同,我在千里之外可以及时捏碎天刑墨玉。
后来我对紫英说了“严飞飞”的事情,紫英叹息道:“绯焱真是好心机,可惜她最终还是选择错了。在忘情宫外是风君子一念之差,在滨海却是绯焱自己一念之差。”我问:“如果她选对了又会怎么样?”紫英答:“如果我是她,干脆把自己当作真正的严飞飞,等风君子醒来。这样,她想要的一切也许就真的得到了。”我叹道:“可惜绯焱不是你。”紫英也叹道:“她最终没有对风君子出手,那个看似毫无反抗能力的风君子,总算没有糊涂到家!”
此事之后,风君子郁闷了很长时间,日日以酒浇愁。能看得出来,他对“严飞飞”真的是动情了,否则不会下功夫去调查她。生日宴的那个晚上,他玩的那一手先说破情结后醉卧闺房的伎俩,从泡妞的角度还算高明。可惜他不明白那个人是绯焱,绯焱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来了,又无声无息的走了。留下一个伤心自以为失恋的少年,沉浸在感怀中不觉经历了怎样一场风险。
……
一个习惯了以车代步的人,你让他走路上街他会觉得不习惯,甚至是不可思议。对于一个神通足俱的人,你让他有一身法力不用,再像一个柔弱的婴儿一般行走世间恐怕他自己也不愿意。但是丹道修行在婴儿境界中就有这么一个步骤,风君子称之为釜底抽薪,其实随便怎么称呼都行。端拱冥心而坐,内中一尘不染,离相离空,离迷离妄。这是“一丝不挂”的静养功夫。安然自在,知觉渐明,如婴儿长成。我的法力很快恢复了,此时我发现很多神通道术已经用不着特意运用法力,随意而起收放自如,一丝不增不减恰到好处。至此,修行境界更上一层。
这样行功场所自然不能是学校的宿舍,也不能在我的那家“西安风味”馄饨店,我借了逍遥派一处道场静地。这处道场静地是在野外一处小山凹中的几间静室,周围有几道迷踪法阵阻隔,平常人不能进入这片地方。此处离淝水河边的逍遥津不远,逍遥派是否因此得名我也不太清楚。听见“逍遥派”这三个字,我觉得有点好笑,想起了金庸小说《天龙八部》,没想到现实中真有叫这个名字的门派。
逍遥派掌门最近也在闭关不方便接待,我按照东昆仑会盟留下的联系方式联络,出面接待我这位盟主的人让我很意外,居然是我们科技大学的老师!她叫叶知秋,是个斯文淡雅的女子,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叶知秋的身份是逍遥派的护法,也是逍遥派掌门叶铭之女。然而在科技大学她却是一位刚刚从助教升上来的副教授。
叶知秋虽然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但我以前没见过她。按照课程安排,她会教我们课,不过要等到第二学年。她教的专业在工科院校显的比较另类,因为她是社科系的,要教我们的课程是“马克思主义原理”。国内的大学不论什么专业,政治课是一定要上要考的,相反国学一类只要不是文学类专业都属于选修辅修。这一系列课程包括中国革命史、社会主义建设,最重要的就是马克思主义原理。马克思是人类史上伟大的思想家之一,也是这里的唯一。
叶知秋所教的专业在科技大学明显不受重视,但地位又超然不可缺,所以做这样的老师显得很是逍遥。我联络逍遥派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我这位东昆仑盟主有什么大事要交代,地位崇高的护法叶知秋亲自找上门来,非常的重视。第一次见面的地点就在那家小吃店,我请她吃了一碗在科技大学一带“大名鼎鼎”的馄饨,求了她两件很简单的事情。
第186回 素面观明镜,雏龙振和声(下)
第一件事是托逍遥派帮我在淝水找一家合适的店面,我想开知味楼分店。第二件事就是暂借一间修行静室,我需要每日夜间静坐修行一段时间。叶知秋满口答应了,她给我留下了逍遥派在淝水一些重要弟子的联络方式,说有什么事尽管去找。
一九九三年一月一日凌晨,时间大概刚刚过了午夜十二点,逍遥津公园内还有一对偷偷幽会的恋人在树丛中拥抱,如火的热情能够抵挡冬夜的寒气。这时那女子在男人怀中一指天空:“快看,好漂亮的流星!”
男人抬头:“流星哪有七彩的?那是UFO!”
天上一闪而过的,不是流星也不是UFO,是我石野石小真人!这是我第一次御器飞天,毫光羽发出七彩光华流护周身,冲天而起飞向星光闪烁的夜空。第一次“起飞”没什么经验,在淝水边腾空忘记了收敛神光,让人看见了,误以为是神秘的不明飞行物。元旦连周末,学校有三天假,我直接飞回了芜城。
我飞的并不是很快,尽量在享受着这种感觉,就像是一种从束缚中解放的自由。今夜的我是如此自由自在,飞在天上的就是我本人而不是无形无质的阴神。天快亮的时候,我飞到了芜城昭亭山一带,晨霭中远远可以见看石柱村的昏暗的轮廓。我想直接到村外,然后回家看看父母,就告诉他们我是坐夜间的火车赶回来的。
然而还未等我落地,村外的山脚下陡然射出一线金光,直向我迎面截来。幸亏我反应快才没有出现第一次飞天就被人打落尘埃的洋相,我及时喊了一句:“金爷爷,是我,小野!”
空中金光凝住,身披金色微光的银发老者呵呵一笑:“地下出去,天上回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还以为是哪路高人看破了我的行藏,特地到石柱村来向我这个老头子讨教。”
我笑着问:“金爷爷你也不必这么反应过敏吧?看你的来势就是要把我截回地面。”
金爷爷:“我们下去吧,不要在天上站着吹风了。……你是不知道啊,昭亭山一战后西昆仑毫无动静,搞得我也心中疑惑。今夜发现天外有高人飞来,七彩华光张扬无比,并非是我所知的修行界人物,我还以为是西昆仑来客呢。小野,你飞就飞呗,搞那么夸张干什么?”
我不好意思的说:“我今夜境界刚刚到此,还是第一次御器飞天,没经验没经验,您老别介意。”
金爷爷:“这也挺好,你小子够拽!就是注意不要惊世骇俗。你怎么直飞石柱村呢,是想看看你父母吗?”
“是的,好几个月没回家了。”
金爷爷又呵呵笑了:“你这孩子,真会节约,连车票钱都省了!”
……
父母见我清晨突然出现在家门口,自然是喜出望外。妹妹也放假没有去上学,一家人都围着我转,问东问西好不热闹,搞得我都有一点不自在了。晚上家里杀了只鸡,炒了好几个菜,吃饭的时候父亲还问我喝不喝酒?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他们不再以单纯看小孩子的眼光看我。我陪父亲喝了几杯,父亲很高兴,酒喝的比平常多,话说的也多。
谈话间父母告诉我,柳老师经常到我们村来看他们,问他们缺不缺东西,有什么需要等等?韩紫英也常来,主动给他们买来不少东西,后来有一次韩紫英与柳老师碰上了,再后来韩紫英主动来的次数就少了。母亲问我:“小野,你在淝水与那个柳依依姑娘联系的多吗?她是你们柳老师家的亲戚,我看柳老师对你很关心啊。”
父亲也叹道:“真是好老师,你都毕业了,她对你还那么关照。你妹妹上高中的事,都是她帮的忙。”
妹妹也在饭桌上兴奋的道:“柳老师对我可好了,还说我如果在宿舍住的不习惯就搬来和她一起住,我以前的基础不好,她可以帮我补课。”
有一件事忘了交代,我妹妹石文上高中了,而且也上的是芜城中学,柳菲儿又成了我妹妹那个班的班主任。我妹妹中考分数差了二十来分,是柳菲儿帮忙找的关系,花了三万赞助费。当时钱是韩紫英出的,柳老师一定要自己拿,推来推去最后说好在知味楼分红中出,柳菲儿也有知味楼四分之一的股份。这些事情我知道,可我父母并不知情,他们只知道柳老师帮忙走后门让我妹妹上了芜城中学。
母亲在一旁提醒道:“小野,既然这次你回家了,明天是不是拿点山里的特产进城去看看柳老师?也好谢谢人家。”
我脱口道:“东西就不用拿了,我明天就去看菲儿。”
父亲的神色突然变的有点惊讶,杯子举到一半在喝边停住了。我知道为什么,刚才我说走嘴了。提到柳老师居然不叫老师,连姓氏都不带,直呼其名菲儿。父亲虽然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乡民,但并不糊涂,对有些问题还是很敏感的。父亲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多说话,我也赶紧低头吃菜。
我在家中住了一夜,没有着急赶回芜城。妹妹在对面房间早就睡着了,可隔壁的父母一直没有睡,还在关灯说着话。我平常没有偷听家人谈话的习惯,但今天我却一直在听,因为他们提到了我的婚事甚至身世——
父亲:“娃他妈,你听见了吗?他管柳老师叫菲儿,连个姓都不带上。在过去这么称呼先生,那就是忤逆!”
母亲:“小野哪里忤逆的孩子?”
父亲:“你这个糊涂婆娘,再想想看,他们的关系能一般吗?……要是一般的关系,那柳老师能这么照顾我们家吗?她对我们老俩口就像对自己家长辈一样!”
母亲突然也醒悟过来:“对呀!难道和小野相好的闺女不是柳依依,是他的老师?娃他爹,这可是挺大的事,而且传出去也不太好听。”
父亲:“如果小野就是喜欢呢?”
母亲:“如果小野就喜欢,那闺女也愿意,我们也不能说什么。那个柳老师摸样周正,人品也好,对老人孝敬,实在没什么挑的。就是岁数稍大了点。”
父亲:“娃他妈,你不也比我大两岁吗?我们过的不好吗?”
母亲:“想当初,你爹妈还因为这个不太同意呢!”
父亲:“想想自己不就能明白了?我们现在也是父母了,就不必再做同样的事了。路都是自己走的,小野从小到大让我们操心过吗?”
母亲:“是呀,平常看人家,都说孩子多不好养多不好教,可小野这孩子真省心。就是小时候总害病,每隔一年半载都要求他金爷爷给治一场,那全身扎金针的样子可真可怜。”
父亲:“想当年金大伯把他抱来的时候,就说这孩子骨骼出众,将来一定是非常之人。上了岁数的人说话真有道理,小野考上状元了!”
我的骨骼出不出众我不清楚,但经过守正真人和风君子两位明里暗里这么一来,不出众也得出众了。山村里的人看大学生,就如同过去考中科举,不仅一步农转非,而且当时的大学也是分配工作的,在他们看来毕业之后就是国家干部了。我高考考了全班第一,在父母眼里那比过去中了状元还要荣耀。
母亲叹息道:“也不知道他的亲生父母是谁?老天把小野送给我们当儿子,是我们夫妻这一辈子的福气。你说将来等他成了家,要不要告诉他?不论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有出息也想找回来啊!”
父亲:“我倒不是有私心,但你也不想想他金大伯拣到小野的时候是什么年月?到处都闹炒家批斗,多少好人都送了性命?……那一年,九连山地震,震死了不少人。三江水见底大旱,连金宝圩的庄稼都绝收了,受灾挨饿又死了多少人?”
母亲:“那时外面到处都不太平,我们在山里面不清楚,知道的也不让说。……我总觉的小野的亲生父母肯定不是普通的人家。”
父亲:“小野有出息了,你突然说这些,是不是担心他亲生父母找来,你的儿子跟人走了?”
母亲:“我倒不是担心这个,就算小野知道了他另有亲生父母,他也不会亏待我们的。你看他是那种薄情的人吗?……再说儿子迟早要跟人走的,跟媳妇走。”
父亲:“那我们还担心什么?小野有主意,恐怕娶媳妇都不用我们操心。……如果将来能找到他亲父母,我们就告诉他,如果找不到了,我们也不要说破。好好的让孩子自己伤心干什么?”
母亲:“就是说说,家里的大事不都是你做主吗?”
他们不再说话,整了整被睡下了,我在屋里却睡不着了。我的亲生父母是谁?我隐约已经可以猜到,世上发生那么多看似偶然的事情,必然有其道理。守正真人肯定知道情况,但是他不说。我如果姓梅又是正一祖师的后人,他从小那么关心我甚至暗中替我易筋洗髓也就可以解释了。
风君子刚认识我的时候也许不知情,但最后他肯定也知道了。他却不直接告诉我,只在留给我的那封信里做出提示。他分明是要我去找张先生去问,可张先生带着张枝出国旅游还没回来,据说要等到春节。春节也快了,到时候我一定要找他问问。
……
第二天我给柳菲儿打了电话,告诉她我回来了。她在家中等我。妹妹一定要跟我一起去看柳老师,我好说歹说才哄得她留在家里没有去凑热闹。滨江小区那所房子,我还没有敲门菲儿就将门打开了,她听脚步声就知道是我。
菲儿的秀发随意梳了个马尾辫扎在脑后,身上还系着围裙,一进门就能闻见厨房里传来香味。她抱着我的胳膊将我拉到沙发上坐下,笑着说:“我正在给你准备午饭,你不许进厨房来偷看,最近我特地在知味楼学的手艺。”
我隔着厨房的门问道:“你怎么也想起来学烹饪了?我们家可是开酒楼的!”
菲儿:“不是有那么句话吗?要收住男人的心就要管好男人的胃,不会做菜怎么行?……你喝什么酒?我给你拿。在学校喝酒不好,回家喝一点没关系。”
她怎么也主动问我喝不喝酒?她把我当成了她的男人而不是当初那个大男孩。我笑道:“我有你说的那么谗吗?别忘了我还教过你辟谷,其实我不吃饭都没关系。”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紫英姐前段时间来找我商量,想在淝水开家知味楼分店。我帮她一起算了算,手里的钱还不够。紫英姐说将芜城知味楼抵押给银行贷款就够了,我觉得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冒险?你真想开知味楼分店吗?”
我看着菲儿:“你是什么意见?”
柳菲儿:“如果你真想开,资金我来想办法,其实我们家还有很多很值钱的东西。……但我对紫英姐说了,紫英姐却不让我继续出钱。她的意见就是要用知味楼滚存的利润开分店。”
“其它股东的意见呢?张枝还有曲灵。”
菲儿:“张家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曲灵也不会有意见,其实知味楼开业以来的分红已经收回最早的投资了,怎么样也不会亏着。”
“那就按紫英的意思办吧。——不过,你如果不乐意在淝水市也开一家知味楼,我就不开。就听你一句话,你看怎么样?”
第187回 孤婴托梅氏,回眼望野石(上)
肥水市有没有知味楼,我让柳菲儿决定。菲儿看着我,想了想才答道:“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开吧。……你这个酒楼老板生意越做越大了。你到淝水是读大学的,别耽误了太多的精力。”
我笑了:“知味楼的事真用我操心吗?芜城知味楼开业到今天,我又什么时候操过心?”
菲儿:“是啊,你是享福的命。你对别人好,也总有人愿意对你好。”
我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身后,伏下身来从后面将她搂住:“如果人间有什么福报可享,全都分你一半。我对你的心意,这一辈子不会变的,你不要一个人想太多。”
菲儿脸红了:“好好吃饭。”
“我突然不想吃饭了,只觉面前秀色可餐,我们吃点别的?”
……
在菲儿那里一耽搁,这一天我都没出门,第三天才来到知味楼。我推门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紫英正在手把手的指点陈雁看帐本,见我进来都惊喜的叫出了声。陈雁站起来双手交叠在身前还有点不好意思,居然开口叫了一声:“石总。”
紫英大大方方的走过来,一面还回头对陈雁说:“你叫他什么石总,叫他石野好了,不然他自己听了都不舒服。”
需要解释一下,“知味楼”只是酒楼的商号,在工商营业执照上现在写的是“芜城知味楼餐饮连锁有限公司”。董事长是我,总经理当然是韩紫英,现在紫英打算在淝水开一家知味楼分店,并想交给陈雁打理,难怪陈雁会叫我什么石总。
我笑道:“陈雁,在芜城还习惯吗?不要叫我石总,恐怕我很快要叫你陈总了。”
陈雁脸红了,紫英掐了我一下:“你也学会乱开玩笑了?欺负人家陈雁姑娘老实!怎么突然回芜城来了。”
“其实我已经回来两天了,直到现在才来,你可别生我的气!……你先忙,我去君子居坐着喝杯茶。”
紫英:“你就别在知味楼待着了,去绿雪茗间吧,去看看柳依依那丫头,她可是最想你的。这边的事忙完了我就过去找你。”
……
这天夜间我没有在别的地方留宿,而是一人在菁芜洞天独坐。青冥镜放在石台正中央凹槽里,发出冲天光柱托着半空的龙首塔。我入坐行功,却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它不是杂念也不是定念,而是一种无比的熟悉感。似乎这个地方能够唤回已经消失的回忆,那可能是属于我从未察觉的意识。
我闭上眼睛,自然而然的运用婴儿境界中纯正的神识。然后我就看见了一个婴儿,襁褓中的婴儿——这是定境中我“眼前”出现的场景。这个场景仍然是菁芜洞天中,有一对夫妇站在空地上,男的英俊儒雅女的美丽温容。看见他们我自然而然的感到熟悉而亲切,其实我见过。那次我为了救柳菲儿,阴神被泽中的镇灵宝印所伤,当时觉得自己飞进了一个不知名的隧道,在隧道的尽头远远看见了一男一女,就是这两个人。虽然只有一眼,但留给我的印象是无比清晰。
男子怀抱婴儿,而女子怀抱着一只红毛小兽。说是怀抱还不如说是用双手捧着,因为这只小兽比一只大耗子大不了多少,懒洋洋的眼睛都睁不开。女子在对小兽说话:“吼吼,这就是梅家的少主人梅野石,你好好闻一闻他,将来不要忘了。你怎么就知道睡觉,连眼睛都不睁?”她把小兽凑到婴儿面前,红毛小兽仍然没有睁眼,懒懒的吸了吸鼻子。
那男子面有忧色的看着这一幕,叹息道:“野石尚幼,这梅氏禁地的守护端兽也一样气候未成。可我千年梅氏面临着灭顶之灾,不知他将来能否继承这一脉。……夫人,你带着孩子去正一三山吧,守正真人应该会收留、庇护你们母子的。梅家的事,就让存菁一力承担。”
那女子抬眼深情的看着男子:“事情都因为我们付家兄妹而起,祸是我兄长付接闯的,错是我犯的。你娶了我,是今生之误。”
男人的眼光变得柔和:“娶你是我今生之福!你还是快走吧。付接已经受伤远遁,一众高手也没有追到,他们很快就会找到梅氏要一个交代的。”
女子:“你以为我真能走得了吗?我嫁入梅家就是梅家的人,他们会放过我们母子吗?守正真人是天下盟主,首先要给天下一个交代。不要忘了四十年前,正一三山会上天下修行人与梅氏相约——若擅动青冥引发山河之乱,天下共诛之!”
男子:“你的心意我知道了,酿成如此大祸,我们夫妇罪不可脱!可这孩子……”
女子:“守正真人已经来信,就按他的建议做吧,五天后将野石置于飞尽峰。守正真人自会在人世间给他安排一个隐蔽的身份,希望他将来有成就能够重振梅氏。……我们就将吼吼留在菁芜洞天,每月有朱果一枚可食,瑞兽自会成长,等它成了气候会找到野石的。有吼吼在,野石终究能够回得了家。”
神识到此突然中断,眼前场景灭去,我睁开了眼睛。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我见到了我亲生的父母,在苦海岸边的慧眼场景中。咻咻原来不叫咻咻而叫吼吼,我得到青冥镜以及后来进入菁芜洞天,全都不是偶然!有一些零碎的片断已经渐渐可以拼接——
我就是那个只在菁芜洞天中留下一个名子的梅氏后人“梅野石”。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在听涛山庄中,宇文树曾经隐约讲到了一些往事,与付接有关。梅氏夫妇的死多半是付接一手造成的。如果论起来,付接是我的亲舅舅!难怪我在鹰窠顶上杀了他的那一瞬间,心中会莫名的一痛。
六十年前正一三山会,法海擅动青冥镜闯了祸,天下修行人疑忌梅氏。当时我的祖父梅望翁与天下人约定不擅以青冥动地脉,若震动山川为祸,天下共诛之。可后来付接这么做了,造成了多大的后果我不清楚。但是前几天听我石柱村的父母夜间的谈话,我出生的那一年,似乎出了很大的事,世间有重大的灾祸。
有一众高手曾经追杀付接,付接带伤远遁。据我所知付接这个人是很难追杀的,他太善于逃亡了,况且当时那个混乱年代也不适合修行人大举出动行走世间。付接带伤逃到西北大漠,被谭三玄所救,而谭三玄当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再后来付接的事情,就不用多说了,最后还是死在我手中。
然而二十年后,所有知道这段往事的人都讳莫如深闭口不谈,就像它没有发生过一般。因为这毕竟不是光彩的事情,也更不是愉快的回忆。我亲生父母是怎么死的?很可能是他们自愿以命谢罪,遵守了梅氏与天下人的约定。正一门作为东昆仑修行界的领袖,恐怕也没有出手相救,甚至也曾上门问罪。守正真人秘密将我送到了石柱村,却不愿意告诉我这一段往事。风君子后来可能也知道了,此事复杂难言,他也没有直接告诉我。
其实不告诉我,对我来说可能也是一种保护,梅氏后人这个身份并不是什么好事,一旦泄露出去可能会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危险。在我没有能力能够完全保护自己之前,真正对我好的人都选择了闭口,甚至连阿秀都没说出来。阿秀是菁芜洞天的守护端兽所化,是吼吼也是咻咻。她从一开始起就知道我是梅氏少主人,所以才会那样对我。
阿秀,阿秀!你什么时候能回来?黑如意在风君子手中,你需要的人间炉鼎又在何处?如果你在我身边,相信只要我问,你什么都会告诉我。以我今日之能,凭借青冥镜之助,或可与绯焱一战为你报仇。但我自问,能不伤炉鼎而收她魂魄,尚力不能及。
但总有一天,我可以战胜绯焱。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会为救阿秀而杀绯焱吗?我想我应该可以这么做,然而现在又出了一点变数。假如将来风君子历尽世间劫,知道严飞飞就是绯焱,他又会怎么想?我做了一个决定:真到了我可以与绯焱一战必胜的那一天,最后我会捏碎天刑墨玉,让风君子亲眼所见做个决断。他若阻止我杀绯焱也可以,但要求他另想办法解救阿秀,不是在世仙人吗?这种神通应该有吧?
……
再回淝水,我只用了一个时辰。二次飞天已知收敛,驾御毫光羽七彩流转却不张扬耀眼,在天空只是淡淡的一线流光,我飞的极高不注意的话几乎不易察觉。当我身披七彩光羽如仙人降临般落在淝水边逍遥派的道场中时,有一群名逍遥弟子恭恭敬敬的站在那里似乎在守候,当中簇拥着一位看上去精神焕发的中年男子,逍遥派护法叶知秋就站在他的身侧。
“在下逍遥派掌门叶铭,拜见石盟主。盟主来我逍遥派,本当亲自接待左右,可闭关未出怠慢高人,请盟主不要怪罪。”说话的是逍遥派掌门叶铭,这叶铭年纪不小了,少说也有七十多岁,可从外表一点都看不出来。修行人大多注重形骸,也有少数人并不是太在意。
“叶掌门太客气了,石某人只是受天下同道与前辈的抬举,腆居东昆仑盟主之位。此番因私事打扰贵派,已经很不好意思,还没有当面谢过呢!……叶掌门破关而出,是不是又有道法境界大成之获,石某在此恭喜了!”我落地之后赶紧抱拳还礼。
叶铭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很亲热的拍着我的肩膀就像一位多年的老朋友道:“石小盟主,老夫今天说句实话。刚开始听说你被推为东昆仑盟主,我也以为是守正等前辈特意提携修行界的年轻一代。今天见到你飞天而降的风采,才知道老夫想错了。石盟主小小年纪如此修为,来日成就不可限量,这东昆仑盟主的位子你不坐恐怕没人能坐了。”
这位叶铭不仅是个自来熟,而且是个直肠子,开口就说了别人也许不会说的实话。他一开始未必把我石小真人看的太高,以为我也是凭着关系靠背景被捧出来的。今天看我身披七彩光羽从天而降,大概是很拽很拉风吧,才觉得我这个人其实真的有两把刷子。我谦虚了一句:“师兄谬赞了!”
叶铭使劲一摇头:“我这可不是故意夸你,说的都是真心话。我今年七十有一,此番闭关刚刚突破本门道法中‘游天’境界。出关之后众弟子来贺,却正见石真人从天而降,惭愧啊惭愧!……你们都看好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今日见到石盟主的风采,以后不要总觉得自己的道法了不起,你们那两下子还差得远呢!”最后这一句是对着在场的众逍遥派弟子说的。
他说得我真有些惭愧了。风君子曾说过修行界年轻一代我修行的精进速度是天下第三,我自知没法和那第一与第二比。第一当然是风君子本人,这小子生下来就是仙,会走就会飞,只是他自己不知直到遇见了天月点醒。第二是七叶,资质悟性超绝。但那两人一个死了一个走了,那我岂不成了天下精进第一?逍遥派的道法如何我不太清楚,可能不是我所学的金丹大道一类,但万法有相通之处,也有御器飞天的境界,他们称之为“游天”。我比叶铭小了五十岁,但突破御器飞天的境界恰恰比他早了三天!
这时叶知秋拉住了叶铭的衣袖:“爹,你不要总让石盟主站在院子里说话,快进屋坐吧!”
第187回 孤婴托梅氏,回眼望野石(下)
叶铭这才想起将我让进一间待客的大厅,分宾主次序落座,坐在一起聊的很近乎。叶铭告诉我,逍遥派不仅收到了东昆仑会盟的通知,还收到了听涛山庄宇文树与海天谷谭三玄的私信。叶铭与宇文树关系很好,与谭三玄几十年前私交也不错,所以他们才会给他写信。信的内容大概是石盟主要到淝水,若有事调遣请逍遥派大力支持,言下之意无非是石小真人刚刚立于东昆仑盟主之位,千万要维护他的威信。
叶知秋告诉我:“石盟主,知味楼在淝水的分址我已经选了好几处地方,应该都合适。就等石盟主亲自去看一看,定下来就可以准备开业了。”
叶铭笑道:“知味楼的老春黄,滋味真是一绝,我去年还特意上门品尝,其后数十日食不知味。现在小真人将知味楼开到老夫家门口来了,不是天天勾我的酒虫吗?……知秋,自己家说话就不要总叫石盟主了,叫小师叔好了。……小真人,如此不算失礼吧?”叶铭叫我小真人,其实“小真人”三个字自从广教寺活佛喊出来以后,在修行界俨然就成了我石野专用称呼。
我赶紧道:“哪有什么失礼的说法?直呼我名石野都可以!”说实话,我对逍遥派一派以及叶家父女的印象非常好。
接下来这段日子没有什么大事发生,说事情倒是有两件。第一是学校的期末考试,考就考呗没什么大不了的。第二是知味楼淝水分店的地址确定下来了,就在淝水河边,离逍遥津公园不远。仍然是楼上楼下两层,其格局与芜城知味楼类似。紫英特意赶到淝水操办,而我只有一个要求——在二楼布置一间与芜城一模一样的君子居。虽然风君子也许不会来,但这是我留给他的,为了尊师之念。接下来是设计和装修,在当地请施工人员,逍遥派帮了不少忙,却没有我什么插手的地方。真正要开业恐怕要等到春节以后了。
这一个学期,我的上司梁司长没有再来骚扰我,不知道是因为天下太平还是他有意将我冷藏了。这样也好,我乐得轻闲每月还有二百五零花。梁司长曾警告我注意保密纪律不要私自“短路”,可是在这学期末学校刚刚放假的时候,我却不得不违反纪律“短路”了!发生这样的事情非我所愿,但我如果不那么做,另一人就有生命危险。
遭遇危险的是正一门泽字辈的领袖弟子泽仁,他差一点送了性命,而祸都是百合闯的!
那天我已经考完了最后一门课,收拾收拾东西过两天就可以放假回家了。正好有空,我就去到正在装修的知味楼看看热闹。紫英那时又回芜城了,我在知味楼却碰到了叶知秋,她正拿着图纸对装修公司的设计人员指指点点说着什么。她看见我笑着打招呼,我谢道:“叶老师,真是太麻烦你了。这段时间,平白无故让你帮了这么多忙。”
叶知秋:“这不算什么,反正我也逍遥无事。你要是想谢我,将来等知味楼开业了就多请我多喝几杯老春黄吧。”
“那是当然的,叶掌门近来可好?我记得他说过爱喝知味楼的酒。”
知秋笑了:“他也在,在厨房里!他正在操心看能不能设计一个专门酿酒藏酒的地方。……你也别谢我爹,你还没开业他就打酒窖的主意了。”说话间叶铭也走了出来,相互笑着打了招呼。离开的时候叶知秋对我说:“正好咱俩一起走,我也要回学校。”
淝水知味楼离科技大学有一段路,我们没有坐车而是步行回去。穿过一处热热闹闹的马路市场时,叶知秋突然对我打了个手势:“小师叔,前面那人的背景怎么那么熟?你认出来了吗?”
我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有一男一女正在逛街。女子一身白衣,不到二十岁的样子,相貌极其娇艳,正是百合!而那男子气度雍容,举手投足都有出尘之意,穿的是俗家装束长发收于衣领之中。不用说,那是齐云观观主泽仁。这两人怎么会出现在淝水?
我对叶知秋道:“你也认识他?他就是正一门的泽仁。”
叶知秋:“当然认识了,我父亲好交游,与和曦真人是好朋友,我从小就认识泽仁。他身边的女子是谁?”
“你没有听说过吗?她就是付接门下弟子百合,弃暗投明去了海天谷,现在被正一门收留。”
叶知秋:“原来是她呀!早就听说了没见过,长的还真像个小狐狸精!……我们过去和泽仁打个招呼,我估计他是来淝水找你的。”
叶知秋正要过去,我突然有所警觉——周围环境有些不对,主要是个别行人不太正常。有五、六个人有意无意实际上都保持着一段距离,从各个观察角度跟着泽仁和百合。我拉住叶知秋小声道:“别急着过去,你没发现什么不对吗?他们好像被人跟踪了!”
经我一提醒,叶知秋也发现不对了。于是我们成了跟踪者的跟踪者,远远的随行在后面,装作漫不经心逛街的样子。百合是经过训练的,泽仁也是修行高手,他们一时不察但很快也似乎发现了不对。两人不知小声耳语了几句什么,加快脚步走出了闹市。拐弯进入了一条小胡同,渐走渐深没有了闲人经过,四周都是高大建筑的背后阴影。我突然觉得不好,这两人对淝水的街巷不熟,他们走到的位置是个绝佳的狙击位置!
我刚刚一念及此,就听见远处建筑制高点上两个不同的位置传来“扑、扑”的声音。这是狙击步枪装着消音器射出子弹的声音!通常步枪子弹出膛的速度是空气中音速的三倍左右,也就是说你听到枪声的时候其实子弹早就到了。这两枪打的很准,然而做为目标的两个人却没倒下。
泽仁抢在第一时间拦在前方一挥衣袖,一枚子弹将将在他身前几尺远处缓缓停住,就像射入一团粘稠的液体,还在空中旋转。同时又听见“铛”的一声,另一枚子弹打在一柄二尺长光泽暗淡的木剑上,这木剑正悬在百合的左胸前。
血肉之躯再强悍,也不可能在二百米距离内去硬扛步枪子弹,其实这个距离穿一般的防弹衣都统统没有作用。泽仁用以御器之法勉强定住一枚子弹,同时催动金乌玄木剑替百合挡住了另一枚子弹。他的反应已经算极快了,可能早就有准备,但也没想到潜伏者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么直截了当用暗杀手段。要知道,这里离闹市仅隔两条街!
暗杀者一击不中,泽仁应该带着百合立即避走,可两位狙击手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扑、扑、扑”连着又是几声有节奏枪响,这枪声让我感到震惊!开枪的绝对是高手,狙击步枪不是连射武器,通常连续击发第二枪的射击精度与第一枪没法比,但他们打的仍然极准,让泽仁无暇走脱。
泽仁不是不可以闪身就走,可是他不能同时御器挡住子弹又带着百合离开,狙击手没给他这个时间间隙。泽仁如双袖鼓起,飞来的子弹在近前的空气中都改变了弹道,带着闷响都打在悬空的金乌玄木剑上。泽仁挺胸站立,双脚如扎根于地,然而脚下的水泥地面都露出了裂痕。
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我与叶知秋还没反应过来,在我们身前还有六个暗中跟踪者。泽仁与百合“不小心”走到这个有埋伏的地方不是偶然,他们发现闹市中有人跟踪立刻想回避,而跟踪者的位置象个张好的口袋,缺口处恰恰有狙击手埋伏。泽仁与百合不可能一直在闹市中让人注意,而对方一发现他们在短时间内就布置了这么严密的陷阱,显然不是一般的民间组织。
我已经猜到这些人是谁了,他们是梁司长的手下,我的同事与同行。行动目的就是杀百合灭口,甚至连活捉的意思都没有。跟踪的那些人是下套的,也是准备收尸的,在“业内”叫做“清洁工”,后面肯定还有交通工具接应。来不及细想他们为什么要杀百合灭口?还是救人要紧,我掏出一张面具蒙住脸,对叶知秋道:“我去清理枪手,你带那两人走,泽仁受伤了!”
我象风一般带着一线虚影冲向扑去,极快的闪了几闪从背后将五个跟踪者打晕,只给叶知秋留下一个。然后又飞身上了附近的制高点,直扑向一名狙击手的位置。我的速度太快了,来到近前他才发现,然而他的反应也是极快,掉转枪口已经对准了我!
他没有开枪我没有出手,虽然他带着露眼头罩我蒙着面,但我们在第一时间都认出了对方。他是训练营中我们组的队长“老改”,也是曾经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我指了指下面,没说话,用力的摆了摆手。那意思是说:“下面的人,你杀不了,也杀不得!”
老改困惑的看着我,同时对着耳麦说道:“总爷,任务失败,收队!”
靠!我说这两个狙击手怎么如此厉害,原来一个是老改,另一个是总爷。就这么一打岔,下边叶知秋已经带着泽仁与百合不见了踪影。老改迅速离开了,从头到尾没有和我说一句话。我也心情复杂的飘然离去赶往逍遥派的道场,叶知秋应该将泽仁他们藏到那个地方。
泽仁受伤了,原因很简单。御器时法器与身心一体,子弹连续打在法器上,他的内腑震动受了内伤。泽仁是精通内家武术的人,所以还伤的不算太重。但如果我不及时出现,带伤的泽仁恐怕就危险了,他自己能自保离去,但是要拖着个累赘百合很难。泽仁没有经验不知道其中的凶险,他当时最好的办法是在闹市中搞出动静,然后趁乱带着百合离开。而百合太相信泽仁的本事了,同时也没想到对手那么狠绝。
我赶到逍遥道场时,泽仁躺在一间静室的床上昏迷不醒。叶铭掌门正在给他把脉,而叶知秋在一旁看着小火炉上的药罐,百合站在另一侧床尾眼睛红红的刚刚哭过。我没顾上别的,赶紧到床头问叶铭:“泽仁怎么样?”
叶铭:“小真人不必担心,他没什么大碍。”
“我想他也不会有什么事,但怎么昏迷不醒?”
叶知秋答道:“泽仁师兄刚刚服安神养气的药,还要休息一段时间。”
我这才放下心来回头问百合:“你和泽仁怎么会到淝水来?你也太不小心了,以你现在的身份怎么可以在公开场合乱闯?”说话的时候注意到其他人的表情,屋中一众逍遥弟子都有意避开目光不看百合,似乎他们对泽仁很关心,但对百合很反感。
百合听我问她,鼻子一酸又开始抽抽嗒嗒:“都怪我不好……”
我搞了半天才听明白事情的始末,泽仁确实是来芜城找我的,传送正一门的消息。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按照东昆仑会盟的约定传达这半年来修行界各门各派的动态。我虽为盟主,但正一门还是为天下居中传递之人。本来他不必跑一趟,因为没两天我就要回芜城了。可是他师父和曦真人还是命泽仁特意来淝水,顺道拜访逍遥派的叶家父女。
和曦真人派泽仁来芜城,自然不会让百合跟着。可是百合什么时候愿意听和曦的话?况且泽仁一走,她在正一三山中也呆不住。于是偷偷溜了出来,在半路追上泽仁。泽仁见既然如此,也就没有放心让她一人回去,只好带在身边。到了淝水,许是在正一门闷的时间太久了,百合看见热热闹闹的商业街就拉着泽仁多逛了几步,不料出了这挡子事。
第188回 出尘谁无染,扶枝叹花残(上)
这个百合真是个闯祸精!我本想好好训斥她一番,可看她哭的梨花带雨,是真正的伤心后悔了,也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我问话时百合一边抽泣一边回答,而周围其他人都保持沉默不搭腔,叶知秋的神色明显不太自在。很显然我没来之前他们已经问过一遍了,而且对百合的身份以及她与泽仁的关系很看不惯。如果不是看正一门的面子,恐怕早就不客气将她赶走了。
我觉得百合的话好像还未说尽,似乎有些细节当着逍遥派的面不好讲出来。我又看了看坐在床前一脸关切神情守着泽仁的叶家父女,隐约明白了一些。哎!怎么处置她呢?还是不要让她呆在这里碍人眼了吧。我扳着脸道:“百合,你既然知错,那就立刻赶回正一门向和曦真人请罪!顺便告诉他事情的经过,还有泽仁的伤已无大碍,叫和曦真人不要太担心。”
我刚说到这里,叶知秋插话道:“石盟主不必担心,我已经派人通知和曦真人。如果快的话,和曦真人应该明日就到了。……这位百合姑娘最好还是留在此处,泽仁师兄为救她而负伤,总要等他醒来亲眼看见百合姑娘无恙才好放心。”
百合此时突然出人意料的双膝跪地,朝我拜了一拜,又向叶家父女拜了一拜,流泪说道:“百合知错了!我是不洁之人,身上有太多不应该。我无颜再见和曦前辈,也无颜留在这里。多谢你们救了泽仁,等他醒来之后,请你们告诉他百合无事,已经走了!请他放心,百合今后再也不会任性乱来了……谢谢诸位。”
叶铭起身道:“百合姑娘言重了,同道援手理所应当,你请起!你不必谢我等,泽仁为救你受伤,你应该待他醒来当面道谢才是。”
百合已经起身,谢道:“泽仁对我,大恩不必言谢。是我自己要走,与泽仁无关,和曦真人也不必再为难。”说完她又施一礼转身欲走。
我可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如果这样还真象是被逍遥派赶出门一样,谁的面上都不好。这丫头性情也挺烈的,就这么一人走再出事可不好,我当即沉声喝道:“百合!恩不谢,罪也不谢了吗?你就想这么走了?”
百合身躯一战,转回身道:“百合连累诸位,有罪自当受罚。请问石盟主想如何处置我?”
“泽仁一直照顾你,是守正真人之命。你这么走,泽仁如何复师门之命?至少你应该到守正真人面前认错受罚才算正理。守正真人如今闭关不问事,我们也不好打扰。我与守正掌门关系非浅,又替他掌修行盟主之位,那今天我来罚你!你服不服?”
我要出面处罚百合,看上去有点多管闲事了。那边叶知秋赶紧劝道:“石盟主,百合姑娘也只是任性一些,并无恶意!再说泽仁师兄也没什么大事,我看就不必……”
叶知秋想劝我,我摆手道:“休怪我多事,我也不勉强,只问一声。百合,我罚你服不服?”
百合面有凄色的点头:“服,任凭石盟主处置。”
百合这么一答,逍遥派众人也不好说话了。我看了看百合道:“我在芜城昭亭山有一处道场,我罚你禁足于其中,待到守正真人出关你再亲自向他交代。总之当初正一门好意收留你,你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我要先将她禁在神木林中,这其实也是风君子当初处罚阿秀的方式。百合低头道:“多谢石盟主!请问我如何领罚?”
“我们不要再打扰泽仁静养,你随我来……”我向叶掌门打了声招呼,举步走出了房间,百合乖乖的跟在我后面。事关一些隐秘,别人也不好跟出来旁听。
走出逍遥道场,我的脚步不停,一直来到山谷尽头淝水河边的无人之处。我站定脚步回头直截了当问道:“百合,现在没有旁人。你告诉我,和曦真人在泽仁出门前究竟还说了什么?”
百合一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与和曦真人夜谈,你曾经也偷听过的。不要问我怎么知道,实话告诉我就行。……如果对我还不说实话,天下就没有人可以帮你了!”
我说出了要帮她的意思,这是真的。刚出事的时候,我也生她的气,后来见她要走,不知为何动了恻隐之心——百合心地不坏,不仅不坏,而且够可怜的!她自幼无知时帮付接做过不少错事,醒悟后自知悔改投奔了海天谷,在俗世中被人追杀无处立足幸而有正一门收留。只是她行事风格比较邪,出身也不光彩,喜欢泽仁不是错,可和曦真人不喜欢她。
我要教训她,更想回护她,有一个原因也是因为付接。付接死于我手,是咎由自取并不冤枉。然而我杀了他之后才知道他是我的亲娘舅,心下也是恻然。我亲生父亲也曾拜在梅花山太素先生门下,我本人与梅花山一派有莫大关系,甚至梅花山的掌门信物毫光羽就在我手中。付接已死,梅花山一派传承已绝,如果勉强说还有一位传人的话,就剩下付接的弟子百合了。更难得我在她身上看见了天性向善的一面,现在她几无容身之处,我不帮她谁帮她?
不提我怎么想,百合闻言露出了委屈和羞愧的神色,期期艾艾道:“和曦真人说——‘泽仁,你虽在正一门出家为道,但我门非全真教派。既然你的修行已过不堕洞天,如欲结修行道侣为师既不赞成也不反对。守正掌门对你寄予厚望,你行事要以师门为念。……逍遥为名门大派,叶铭掌门是我至交,你此去淝水一定要登门拜访,不可失了礼数。……叶知秋自小与你青梅竹马,你……’”
百合说道这里舌头打结说不下去了,其实不用她说下去我已经明白了。和曦真人真能捅词,连“青梅竹马”都整出来了。这要让百合听见了,不溜出来跟着泽仁,那她就不是百合了!她虽然有错,但和曦多少也有点责任。和曦想来个釜底抽薪,以为给泽仁说合一位“门当户对”的道侣就能断了百合的麻烦。事情哪有这么简单?也难怪,那和曦真人一辈子清修,从未经历过男女之事。没经验呀没经验。
百合也实在不走运,因为她的缘故差点害了泽仁,这样只能让和曦真人对她更反感。而现在叶知秋又救泽仁回逍遥派,百合无论如何不愿、也不能再留下去了。想到这里我问道:“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泽仁?”
百合低头轻轻的“恩”了一声。我又问了一句:“泽仁心中对你如何?”
百合:“他对我好,有生以来,还没人对我这么好。他是真心真意的好,一点企图都没有。”
我的声音一肃:“既然如此,你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百合又跪下了:“我知道了,我想着他,为的却是我自己。我行事太乖张,不为别人考虑。其实不仅是泽仁,我也没有真正为和曦真人考虑过。……我该怎么办?请石盟主指点。”
这丫头一旦明白了事情,还是挺乖巧的,也不枉我的好意。我问她:“泽仁留在逍遥派,明日和曦真人亲来。你是怎么想的?”
百合脸上露出绝望之色,颤声道:“叶知秋知书达理,秀外彗中,又是名门护法。此番她救了泽仁的性命,对他有大恩,他们两人实在是很般配。……而我,出身邪魔外道,曾经污秽不堪……”
百合擅长媚惑之处,说白了就是勾引男人。她替付接做事,甚至连国家秘密部门的特勤名单都偷了出来,用身体为手段的时候肯定不少。那样的她,在和曦真人的眼光看来,说是残花败柳、淫娃荡妇也不为过。可是很难将面前这位垂泪而诉的娇弱女子与那种形象联系起来,我打断她的话道:“不要说没有用的,说你自己心里真正怎么想的!你如果已经绝望,不会把泽仁给你的正一门法器还带在身不上还,就是那面‘藏神真如佩’。”
百合声音一顿,终于说出了实话:“如果泽仁与叶知秋两厢情悦,我再留下确属多余。如果他心里有我,就算留在万花丛中我也不担心他那个木瓜。……只是,我实在没脸见和曦真人,我也不配……”
“你不用说了!泽仁怎么想是他的事,你怎么做是你的事。泽仁是修行人,既然遇到了这件事,这一关他也必须得过去,你也一样。如果泽仁心中没你,你也不能怨恨,只有感激才对,正一门众人对你有恩无怨!……付接虽然不堪,但你所学梅花山一派不是邪魔外道。我其实与梅花山颇有渊源,既然你已经迷途知返,那就是与道日近,我也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能痛断前非,专心悟道修行,我以东昆仑盟主的身份不是不可能立你为梅花山掌门弟子,那也配的上齐云观观主了!……至于其他的事,你只能自己去做,不能当然而强求。”
我这番话一出口,百合如果还不明白那就是真傻了。她匍匐拜倒,泣声道:“多谢石盟主成全,百合粉身难报!”
“你不用谢我,你自己有向善之心才有这个机缘。如果往后你不知检点,也不用别人找你,我先取你性命,省的麻烦。”
百合:“石盟主教诲,百合记住了。请问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我想帮你,同时也要罚你!你戴上这张面具,火速乔装潜行赶到芜城,去绿雪茗间找柳依依。就对柳依依说我罚你在昭亭山禁足不出,柳依依看见这张面具自会相信你,也会明白是什么意思。你现在可以走了,有人追杀你,你自己小心。不要经过车站、集市、收费路口……算了,你自己明白的!”说完我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递给了她。
……
百合千恩万谢的走了,我不想在逍遥派与和曦见面,因为有些话当着叶家父女不好说。于是先回到逍遥道场打了声招呼,就说我已经罚百合回芜城禁足等待守正真人出关。然后又看了看泽仁,对叶铭说有事明日就要离开,恐不能在此等待和曦真人。有他们照顾泽仁我也放心,再说和曦明日来此恐怕也不是要见我。
我回芜城后,不怕和曦不带着泽仁来找我。说起来泽仁的命是我救的,他们肯定会上门谢恩,有什么事到时候再做计较。我打算明天就回芜城,回学校收拾收拾东西。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我又走到校门外排挡一条街,想打扫打扫我那家小吃店。然而还未走到小吃店门口,远远就感觉到不对。
小吃店里面有人,而且有两个。这两人的气息波动很有规律,显然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但又不象修行高手。谁会躲在小吃店里面等我?难道想暗算我吗?白天刚刚经历暗杀事件,而且老改当时认出我了。只要他一汇报,梁司长肯定会立刻找上我!
我放慢脚步,神识仔细搜索附近的情况,却没有发现什么其他的异常。我纳闷了,这又不象个陷阱,对付我这个“异能高手”陷阱布置不会这么简单。慢慢的我已经走到小吃店门口,门锁完好无损,而且我能感觉到那两个人在屋里围着张桌子坐着,就象是在等我上门。
我掏出钥匙开门进去,随手把们关好,笑声道:“你们两个好大的能耐!这么快就找到我这里来了?”
第188回 出尘谁无染,扶枝叹花残(下)
只见店堂正中的小桌上放着单身汉聚会老三样——啤酒、烧鸡、花生米,总爷与老改一左一右坐在那里笑眯眯的看着我。见我问话,老改答道:“总爷这小子胆大包天,是他查到你的资料的,非拉我来和你聚一聚。”
我们训练营的小组六个人中胆子最大最无视纪律的就是总爷,他又精通侦察渗透,特别擅长乔装成他人,估计就是他在梁司长那里偷偷查到我的资料的。我向总爷道:“你可是违反纪律了,我们三个人私下见面就是短路。”
总爷哼了一声:“石头,就你老实!你这么老实的人今天怎么破坏我们的行动呢?听老改说保护目标的人居然还有你,我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又对老改说:“谢谢你,没有把我汇报上去。”
老改苦笑:“谢我?我应该谢你才对!今天如果碰见的不是你,我恐怕就没命了。”
“你什么意思?我记得当时你已经用枪口指着我了,你可没开枪。”
老改:“石头你非得气我是不是?我的五发子弹刚刚打空,你听枪声再看见我手里的枪械型号还猜不出来吗?……干我们这一行的,如果不走运成了同行的目标,一旦泄露身份都是杀了对方灭口的。请问当时我有换弹夹的时间吗?也幸亏碰到的是你,换别人我凶多吉少。……我走的时候背后冷汗都出来了。”
总爷起哄道:“就算你有子弹,一枪能打中石头吗?就算打中了,一枪能把他放倒吗?我看都够戗!……坐下边吃边喝边聊,其实我们也就是来问问你为什么要保护百合?不把你卖了可以,总得知道你出现的原因吧?”
我坐下,三个人开始撕烧鸡倒啤酒,轮番先喝了两圈。我问他们:“我当时是路过的,我出手的原因待会再说,先问问你们。……梁司长的手下要抓百合我不意外,为什么下手那么绝?就是要杀人灭口!你们又怎么会插手的?”
总爷:“操!我和老改正好在附近执行任务,梁司长派人与我们配合,我们本来也不归他管。执行完任务在他那个破基地里正写报告呢,突然就要调我们去当狙击手,说是上头的意思,有危险人物要立刻清除。直到出发前我们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位之后才知道目标是百合。”
老改喝了一杯酒抹了抹嘴角上的沫子,也骂骂咧咧道:“上次派我们去中亚执行的送死任务,就是因为百合偷走了特勤名单。百合怎么混到总部的?又是怎么接触高层机密的?真不知道都和哪些有头有脸的人上过床,肮脏事我就不想说了!……你知道淝水这个梁司长吗?原先就是在总部,有了那档子事之后被派到地方来,谁知道他和百合有没有一腿?”
总爷接着道:“百合逃走了,很多事情没法查,只有直接责任人受了处分,估计都是替罪羊。如果真把百合抓回去一开口,估计有人都要吓得发抖,狠不得立刻杀了她灭口!……石头,这些你还想不明白吗?现在说你吧,你是怎么回事?”
“我?我真是路过的,你们知道我就在附近科技大学上学。但百合身边的那个人我认识,实话对你们说吧,他是一个很大的修行门派中地位非常重要的人。我想修行门派你们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如果你们把他杀了,后果我也难以想像!……况且,那个人是个好人,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又是我的朋友,我看见了怎能不救?”
老改:“那人真厉害,比我们上次碰见的付接差不了多少。我连开五枪他动都没动,我一枪都没打中目标。……石头,你的朋友怎么会和百合搞在一起?”
“关上门说实话,其实百合也很无辜。付接曾经制造过不少灭门惨案只留下孤儿,然后再派人去收养这些孤儿进行训练给自己卖命,百合就是其中之一。后来百合发现了,就离开了付接,并且将付接的消息放了出来,我才能杀了付接。她其实不是坏人!”
总爷:“你杀了付接追回名单的事我们早就知道了,当时别提多高兴了,本来以为你都挂了,兄弟们还为你哭了一场。……你是怎么脱身反追踪的?赶匠呢?”
也要感叹这个组织的保密纪律之严密,到现在他们还不知道赶匠的消息,如果不是我被通报嘉奖恐怕他们也不会知道我的消息。我低头黯然道:“赶匠死了,为了掩护我……”然后大概讲了一遍当时的情况。
其实他们只听见我的消息没有赶匠的消息,早就能猜到赶匠凶多吉少。今天听我亲口说出来,大家仍然流泪唏嘘不已。老改道:“石头,再添一个酒杯一双筷子,就当赶匠也在这里,今天我们陪他一起喝酒。”
接下来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每喝一杯往地上倒一杯,那是陪赶匠的。这酒奇了怪了,越喝越是清醒,似乎怎么喝也不醉,渐渐喝到天光放亮,留下了一地的啤酒和空瓶。老改提醒总爷:“我们该走了,被人发现违反纪律就不好了。”
我也道:“你们能来我真的很高兴,希望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如果梁司长那边怀疑到我,你们来见我也是很危险的。”
总爷摇头:“那个饭桶哪会怀疑到你头上,你猜他的报告怎么写的?”
“怎么写的?这你都知道了?”
总爷:“据他说,付接死后百合成了那个秘密恐怖组织的新领袖,行动时有大批高手保镖暗中保护。所以这次任务失败了,但由于组织严密指挥得当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和任何损失。”
老改呸了一声:“什么组织严密指挥得当,那是石头手下留情一个人都没伤!”
“哪能那么写报告,这不是胡扯吗?”
总爷:“胡扯又怎么样?为了找一个杀百合的理由,也为了找任务失败的借口,什么话不能编!……石头,有个好消息你听不听?”
“你这句话问的就违反保密条例,爱说就说!”
总爷:“小道消息,你现在的上司梁司长恐怕又要被调走了。本来他就是被贬到地方的,最近几次行动都搞砸了,尤其是这一次冒冒失失的行动失败,上面对他很不满。估计你不久就要换个新上司了。”
总爷与老改悄悄离去了,我一个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刚刚加入训练营时那一点神秘感与自豪感早已消失,从这时起我渐渐有了脱离之心。如果有机会,我是不想再为这个组织工作了。但愿新来的那位上司不是又一位梁司长。
……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回家三天之后,和曦真人与泽仁也回到了芜城,特意上门找我道谢。我当时不在城里已经回到了石柱村,紫英带着他们来见我,却没有领到村里而是上了昭亭山。在神木林外那片空谷中,我见到了和曦与泽仁这一对师徒。
泽仁见到我倒身就拜,我赶紧抢前一步扶住。和曦真人不住向我称谢,一边还面有怒气的训斥了泽仁几句。很显然和曦真人对百合溜出正一三山,而泽仁又带她去了淝水之事怒气未消。泽仁受伤时和曦很担心,现在没事了他还是生气,找不到百合发火自然会对泽仁发火。泽仁是和曦最喜欢的徒弟,又是守正真人最看重的泽字辈弟子,在和曦的心目中是要当作正一门继承人来培养的,师徒之情甚至重过父子。
既然他们来了我还是把话说开了吧,看泽仁的神色一直有话要问,我能猜到他是关心百合,但当着师父的面又不好先开口。我劝了和曦几句,直截了当的说道:“师兄,这次的事情,你恐怕多少也有些责任。”
和曦:“小师弟为什么要这么说?”
“如果你不介意,我说说我的想法。你派泽仁去淝水似乎没有必要,因为我马上就要回来了。你派他去就是为了见叶家父女对不对?去就去,你偏偏要对泽仁说什么青梅竹马的话,偏偏又让百合听见了,百合能不跟着走吗?”
和曦:“叶知秋出身名门,知书达礼,又与泽仁自幼相识……”
我赶紧打断他的话:“师兄,你说的这些情况大家都明白,但事情不是这个道理。说句通俗的话,介绍对象可以,包办婚姻就过了!成与不成在于他们自己,你这是在拆墙补墙,费力不讨好。我想问泽仁一句话,你到底喜不喜欢百合?”
泽仁看了师父一眼,低头不言。我追问道:“如果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泽仁涨红了脸还是没有说话。和曦生气了,喝道:“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倒是说句话啊!”
泽仁屈膝给师父跪下了:“师父罚我可以,但不要牵怒于百合。她很无辜!”
泽仁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我又问了一句:“结道侣之事,假如和曦师兄就是不让你与百合在一起,你怎么办?”
泽仁咬牙说了三个字:“尊师命。”
我笑着对和曦道:“你看看,你这个徒弟对你哪有半点不敬之处?他心里明明喜欢百合,如果你一定要阻止他也不会勉强。……师兄,你真想做那样的恶人吗?”
和曦瞪了泽仁一眼,向我叹道:“我这都是为他好。这个百合与他还没怎么样,就连累泽仁差点送了命,如果继续在一起,恐怕真会毁了他的大道前程。”
我劝道:“您也是修行高人,修为放眼天下屈指可数。道真可如此而毁吗?如果你相信泽仁,顺其自然,恐怕也不会有今日之事。假如当时我不顾百合,你会如何处置?请您说实话。”
和曦:“她自己离开也算知趣,否则我就算让师尊罚我,也要劝她离开正一门。”
我叹息道:“这样一来,你徒弟似乎没麻烦了,但百合也毁了。如果放她不顾,要么她重新堕落,要么她活不到下个月。你以为这是泽仁愿意看见的吗?这对泽仁感悟天机又有什么好处?”
和曦不是糊涂人,实际上这个人的脾气一向很好。不过脾气好的人一旦发起火来,总要比一般人气性更大。他倒不是为自己,就是为了泽仁,泽仁如他儿子一般,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无论如何都会有些冲动。听我这么说他稍微消了消气,拱手道:“多谢小师弟,否则我真会处置不当的。……其实我对百合也没有恶意,只是她和泽仁在一起,我心中总有疑虑。”
我点头道:“既然今天把话都说到这了,有什么疑虑你都说出来吧。”
和曦转身面对泽仁:“徒儿,为师有话要问你。”
泽仁:“师父请问。”
和曦:“假如为师不反对,也不过问,你是否愿意与百合在一起?”
泽仁轻轻答了两个字:“愿意。”
和曦:“你可知道她的出身与过去?”
泽仁:“我清楚的很。”
和曦:“为师虽然是清修之人,但世间事也是见过的。那百合花容月貌,你怎知自己不是为色相所迷?你和她在一起这么久,又怎知自己不是日久生情,如果断开时间一长也就无所谓了?这些你能证明吗?”
泽仁:“弟子无法证明。”
这时突然有一个人说话了:“他没有办法,我有办法!”我们转身看去,是一直站在远处没有说话的韩紫英。
对于这方面的问题,女人的意见还是很重要的。我连忙问道:“你有什么办法证明?”
紫英淡淡答道:“百合毁去容颜,十年不见!”
第189回 音容留期忆,存梦梅花山(上)
“什么?”我们闻言都惊出了声,尤其是泽仁大惊失色已经站了起来。韩紫英不是心地狠毒的人,怎么出了这么毒的一个点子?我不解的问:“这也太过分了,我们没这个权力。”
韩紫英走过来道:“这不是我的主意,就是百合自己的决定。她就在附近,刚才听见你们说的话了,这是她转告给我的。”
泽仁向四周张望道:“百合来了,她在哪里?”
紫英:“泽仁你不必望了,看也看不见!百合刚才说了,你们这是在逼泽仁,泽仁说喜欢也不行说不喜欢也不行,她都听见了。她也想知道如何能证明和曦真人的两个问题?所以毁去容颜十年不见是她自愿的。……女人的性情刚烈起来,你们这些臭男人是想不到的!……泽仁你和师父回去吧,如果十年后再见毁容的百合,还有今天这份情义,百合之心是不会变的。”
泽仁:“百合还说了什么?”
紫英:“如果到时情已淡,你也没有错,她仍会感激你曾经的恩情。百合不想再回正一门让和曦真人为难,我收留她!……十年之后不论状况如何,我想百合也能自立于人世,不需要你们操心。”
紫英似乎有些生气了,说出了“你们这些臭男人”的话,连我也捎了进去,也不知道她想骂谁。和曦面露愧色道:“百合姑娘万不可如此,其实我……”
紫英打断他的话:“和曦真人也不必再说什么了,百合之意已绝!泽仁,你想见百合,十年之后再来找我。”
……
和曦与泽仁已经离去,山谷中只留下我和韩紫英。我问她:“这真是百合的主意吗?”
紫英:“是的,百合不简单啊!”
“有必要吗?”
紫英突然笑了:“太有必要了!如果泽仁对她有真情意,这一举就把他牵住了,如果情意非真,我看算了就算了。”
“可是那毁容之说?”
紫英:“要毁就真毁,反正她现在的样子已不能再行走世间。如果她往后修行有成,突破易筋洗髓的境界,容颜自可恢复,那时的修为也足可自保了。”
“如果修行不到呢?”
紫英又笑了,凑到我耳边道:“我来下手,用药毁容,到时候我也可以帮她恢复。不过你先别告诉百合,也别告诉泽仁。……何况百合的资质不错,如果依正法修行,我看还是很有前途的。他年你若想立她为梅花山大弟子,不也就顺理成章了?”
“可我昨日问过百合了,她的修行根基尚浅,付接也没有教他梅花山一派的高深道法。而我的丹道修行,对女丹功夫并不了解,没法传授。你说这怎么办?”
紫英:“你怎么忘了风君子留在菁芜洞天的那三卷秘籍了?我看了,其中一卷讲的是世间之修,应该适合百合,还有一卷讲的是物类之修,居然适合我。就拿那卷道法传她。”
紫英所说的三卷道法秘籍,是风君子从忘情宫中带出来的,被他母亲在家中撕碎,又被七心亲手装裱修复,留在了菁芜洞天中。我想了想又问:“修行不能只依典籍,无师承是不能乱来的,其中关键之处还需要指点。那里面的道法我没有学过,现在又不能去请教风君子了,真想传授恐怕要费很大功夫。”
紫英:“你怎么忘了忘情宫?我可以去请教天月大师,相信天月大师不会不指点的,连我都跟着借光了。……将来你若开宗立派,门中总不能只收男弟子不收女弟子吧?既然我刚才一赌气说了收留百合的话,你就持毫光羽代梅花山传授这个弟子,在修行界给她一个正式的身份。”
“好,就这么定了,只要百合愿意,她就拜在我门下好了。我是东昆仑盟主,又亲手杀了付接,收留百合别人也不能说什么。……就是辛苦你了!”
紫英:“我有什么辛苦的?别忘了有一卷秘籍是可以让我修习的!过两天麻烦你一趟,带我飞天去浮生谷,我要求见天月大师。”
“没问题,韩总管,您还有什么吩咐?”
紫英:“张先生回来了,你不要去找他吗?他今天已经又在凤凰桥头摆摊算命了。”
……
次日上午,我沿着体育场外的马路走向凤凰桥头。太阳已经升的很高,路边有一个卖烤地瓜的小贩,我看着很眼熟,这小贩在这里摆摊已经不少年了。我买了两个烤地瓜,拿在手里边走边吃,热呼呼香喷喷的。
“唉呀真巧啊,石野,匀个地瓜给我呗!我正好也没吃早饭。”后面突然有人和我打招呼,回头一看是溜溜达达的风君子。
我笑着递给他一个地瓜:“小心烫着嘴。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不捧着茶壶了?”
风君子:“茶壶?留在滨海了,这么远的路坐车坐船的碰碎了怎么办?……嗯,这烤地瓜不错,是体育场门口那家摊子卖的吧?”
“是的啊,真厉害,这你也能吃出来?”
风君子:“你是不知道,现在人心不古假冒伪劣太多!烤地瓜讲究的就是一个烤字,那样吃起来才香。可不少小贩为了省火,都先把地瓜在家里煮得半熟,最后在街边烤炉里烤干就算成了。那样是省煤炭钱了,可烤地瓜的滋味没了!那一家一直是老老实实用小炭火烤透的。”
“你年纪不大,知道的事情可不少,连烤地瓜都这么有研究?”我半开玩笑道。
风君子:“切!这还用研究?一口吃下去不就知道了,我又不是笨蛋。”
“对,谁也不敢说你是笨蛋,谁说你笨我跟谁急!……你干什么来了,又是没事压马路?”
风君子:“就是逛逛。”
我看着他突然心念一动,笑着说:“那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个看热闹的地方。”
风君子:“好啊,去哪里?”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我带着风君子来到凤凰桥头。凤凰桥西面,道路的北侧,一字排开有不少看相算卦的摊位,打着形形色色神乎其神的招牌。其中有细竹杆挑起的一块白布,上书“神机”二字,张先生今天也出来摆摊了。
风君子乐了:“原来你带我来看算命的?这里真是芜城一景,我以前也喜欢跑到这里看算命,你怎么也会有这个爱好?”
“你先别问我,我问一个问题考考你。你看对面那么多算命的,假如你要去找人算命,你会找哪位算命先生?”我手指着那一排卦摊问他。
风君子咯咯笑出了声:“石野你是不了解我呀!我在大学里外号就叫半仙,没钱买烟的时候就指给人看相算命活着呢。实话告诉你,我如果在这里摆摊,生意一定能火!”
“靠,你好有才啊!先别扯你了,我就是问假如你一定要去算命,一定要在这里找个人,你会找哪位?”
风君子用手一指:“我就找他!”
风君子手指的赫然正是张先生。张先生早就发现我们来了,正在那里偷眼观望,见风君子突然用手指他神色间吃了一惊。我也吃了一惊,追问道:“为什么?”
风君子:“人精神,地方也干净。你要是找个地方坐下,也喜欢整洁对不对?”
凤凰桥头是个马路自由市场,比较脏乱,瓜果皮核纸屑烟头一天下来满地都是。但张先生的卦摊周围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连大一点的碎石子都没有。再看各家的招牌,天天在马路边摆摊大多落满灰尘还沾染了油污,只有张先生那一面白布帘一尘不染。类似的问题曾经在同样的地方风君子也问过我,当时张先生穿的衣服不对,深秋时身穿了一件薄绸衫。现在衣服倒是正常了,却一样与众不同,被风君子一眼挑了出来。
“嗯,你这么一说我也觉的那人很特别,找他过去看个相,一起去好不好?”
风君子:“看相?找他干什么,你找我呀!我给你看,不要钱,你帮我买盒烟就行,红塔山,我一定给你看个底掉!”
我走到路边的烟摊买了一盒红塔山扔给他:“烟我给你买了,相我可不敢请你看,我怕你小子给我胡说八道。我还是找那位先生给我算算吧,你看不看热闹?”
风君子摇头:“我就不看你搞这套封建迷信活动了,正好去凤凰桥那边九洲大市场买点东西。你自己玩吧,谢谢你的烤地瓜和红塔山。”
风君子溜溜达达的过了桥,张先生一直看着他的背景有些出神。我走到卦摊前坐下,招呼道:“老板,算命!”
张先生这才回过神来,暗自叹息了一声,向我道:“原来是石盟主,听说你要找我,有什么吩咐?”
“张先生不要在这里叫我石盟主,还是叫我石野听着习惯一些。吩咐不敢当,我真的是来算命的。”
张先生苦笑道:“你这种高人怎么也来这一套?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你曾经天天在我这泡着,我有给你算过命吗?你之命数,恐怕非我能断!”
“不是要你给我算命,是想请你给另一个人算上一算。”
张先生:“另一个人?如果是风君子就罢了,他的命数老天爷也不能断。”
“不是风君子,是一个你曾经认识的人。”
张先生:“谁?他叫什么名子?”
我恭恭敬敬的答道:“梅存菁。”
张先生脸色大变,过了半晌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认识他?”
“芜城图书馆有一部《芜城州府志》,张先生曾经在梅存菁题字后留言,自己应该记得吧?”
张先生怅然道:“天道如何,难问故人,千年世家一叹,今生受命于谁?我留的字我当然记得,你终于找到我了,其实我早知道你与芜城梅氏有莫大关系。”
“你早知道?从哪里看出来的?”
张先生:“三年前你大闹齐云观,手里那面镜子。别人认不出那是青冥镜,以我与梅家的关系还能认不出来?……青冥镜能到你的手中,守正真人又那么维护你,我当然能猜到你与芜城梅氏关系非常。”
“你也认出了青冥镜?那你为什么一直不点破呢?”
张先生淡淡笑了笑:“点破了,当时对你没有什么好处。况且我知道梅氏有一子名叫梅野石,如果还在世的话年纪和你一般大。当年梅氏夫妇陨身谢天下,这孩子下落不明。我第一次听说你的名子叫石野时,其实就已吃了一惊!不然你哪有那么容易与我结交?”
这些脚踏两界的高人,一个比一个精明,只把我蒙在鼓里。风君子要我来找张先生,还真是找对人了,听他的意思已经猜出了我的身世。我问道:“那张先生知道我的来意了吗?”
张先生:“你亲手杀了付接,芜城众位高人都没有插手,然而宇文树却不知情。你杀了付接之后一定也了解了许多往事,梅氏夫妇之死前因后果又何必问我?”
“我知道的、猜到的、看到的都是我自己的推测,今天需要听一位知情人亲口说出来,请张先生千万不要瞒我。”
张先生:“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收摊了,你随我来吧。”
张先生收拾了东西,带着我一起走过凤凰桥,沿句水河东堤一路前行。这一走就是很远,穿过鳌峰桥继续向前,已经到了郊外一片开阔的河滩,隔着句水河可以见看对岸的龙首塔与塔下小山一侧的赤脂石壁。
张先生手指龙首塔说道:“那就是梅氏所立龙首塔,塔下神山,就是梅氏禁地菁芜洞天所在。我虽与梅存菁生前交好,却从来没有进去过。有什么话,你就在这里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