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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档案书摘与小说

2001太空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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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叛变迹象   鲍曼记不起自己怎样从控制台走到离心机。现在,他相当惊讶地发现自己坐在那个小厨房里,手里端着没喝完的半杯咖啡。   他慢慢地觉察到周围的环境,象个吃过安眠药长睡初醒的人。   在他对面就是一个鱼眼镜头;船上关键的地方都设有这种镜头,以便向哈尔提供船上的视觉输人。鲍曼盯看着,好象第一次见到那鱼眼镜头;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来,走向那镜头。   他在镜头前的动作一定在现时统治着全船的那个深奥莫测的头脑里引起了某种反应;因为哈尔突然发话了。   “关于弗兰克,真糟,哦?”   “是的,”鲍曼停了好一阵才回答,“真是糟。”   “我想,你因此受到相当沉重的打击?”   “那还用得着说?”   哈尔对这一回答的处理,用计算机标准来衡量简直费了无限长的时间;足足经过五秒钟他才接话说:“他是个很好的机组成员。”   瞧见手里还有咖啡,鲍曼又慢慢喝了一口。但他没有回答;一他脑子里很乱,一时想不出什么可说的——想不出什么不会使形势更恶化的话,当然形势已经坏得够戗了。   可能是偶然事故,由宇宙舱操纵失灵造成的?还是哈尔犯了错误,即使是无心的?哈尔没主动说明,他也不敢质问,担心质问可能引起的反应。   即使是在现在,他也不能完全接受弗兰克是被有意杀害的想法——这太没有道理了。哈尔这么长时间表现一贯正确.突然一下子变成了杀人犯,这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他可能犯错误——不论是人还是机器,谁都可能犯错误——但是鲍曼不能相信他竟会杀人。   如果两个机组人员中死去一个,活着的必须马上从冬眠的人中找人接替。地球物理学家怀特黑德是按顺序第一个该叫醒的,然后是卡明斯基,然后是亨特。苏醒的序列是由哈尔控制着的——这是为了在两名人类同事都同时不能视事时,可以由哈尔采取行动。   然而也还有人力控制的设备,可以不在哈尔监督之下使每个冬眠装置作为完全独立的单位来运转。在当前的特殊情况下,鲍曼强烈地感到应该采用这种设备。   他甚至更强烈地感到,一个人类同事不足以应付局面。他一不做二不休,不如把三个冬眠的人统统叫醒。在今后若干星期的困难处境里,他可能需要一切可以动员起来的人手。现在少了一个人,旅程也已过半,给养已不是主要问题。   “哈尔,”他竭力用最平静的口吻说,“给我人力冬眠控制——包括所有部件。”   “所有部件,大卫!”   “对。”   “请允许我指出,只需要一个接替的人就够了。其他的人按规定还有一百一十二天才苏醒哩。”   “我完全了解。可我宁愿这样办。”   “你肯定有必要让他们中间任何人苏醒吗,大卫?我们自己就能很好地应付,我的船上记忆装置是能够应付一切需要来完成任务的。”   哈尔的建议不可能是出于差错;他完全清楚必须叫醒怀特黑德,既然普尔已经死去。哈尔正在建议对这次任务中已安排的计划作一项重大改变,因此也远远超出了他的职能范围。   前所发生的可能是一系列差错;然而这一次却是叛变的第一个迹象。   鲍曼回答时感到自己如履薄冰:“由于出现了紧急情况我需要尽可能多的助手。因此请给我人力冬眠控制。”   “如果你仍然决心要让整个机组复苏,我可以单独处理。不需要麻烦你。”   “我想要自己干,哈尔,”他说,“请给我控制。”   “你瞧,大卫,你有好多事要做。我建议你把这个交给我。”   “哈尔,这飞船是由我指挥的。我命令你打开人力冬眠控制。”   “对不起,大卫,但是按照特别程序C1435—4,我引用如下:当机组死亡或不能视事时,船上计算机必须接管控制。因此,我必须宣布你的权力已经无效,因为你是处在不能明智地执行任务的状态。”   “哈尔,”鲍曼说,说时极端冷静,“我并非不能视事。除非你服从我的命令,我只有被迫切断你的电源。”   “我知道你脑子里有这个念头已经好久了,大卫,但那将是个严重的错误。我管理这艘飞船比你要能干得多,我对执行这次任务也十分热情,而且有信心予以完成。”   “哈尔,你要很仔细地听我说。你要是不马上打开冬眠控制,并且从今以后服从我的命令,我就去到中心,把一切电源切断。”   哈尔出乎意外地一下子完全屈服了。   “好吧,大卫,”他说,“当然听你的。我只是想照我认为最好的办法去做。我自然服从你的一切命令。你现在就有完全的人力冬眠控制。”   鲍曼推开怀特黑德的小房间的门,感到有一阵冷空气扑脸,哈气顿时凝结成雾。然而,这里并不是真冷;温度还高于冰点很多。而他现在就要去的地方则要比冰点低三百多度。   在棺材状的冬眠装置一端,有个小柜子装着人力复苏调节器。只需要把封条打开,批一下电钮,然后等待。一个小的自动程序操作装置——比家用洗衣机上循环操作装置复杂不了多少——将会注射适当的药物,降低电子麻醉脉冲,开始升高体温。   在大约十分钟后,知觉就将恢复,虽然冬眠者要能自己四处活动,至少还要有一天的工夫。   鲍曼戳破了封条,揪了一下电钮。似乎什么也没发生: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迹象表明调节器已经开始运转。但是在生理感应器的屏幕上,迟滞的脉搏曲线已经开始改变节奏。怀特黑德正从睡眠中醒来。   接着,两件事情同时发生。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其中的任何一件,但是在“发现号”上呆了这么些月之后,鲍曼已经同飞船建立起一种共栖性。在飞船运转的正常节奏中稍有变化,他就马上觉察出来,虽然并不总是有意识的。   首先,灯光出现了刚刚能够感觉到的颤动,这通常是表明在电路中增加了一定的负荷,但是,没有增加负荷的理由;他想不出有什么设备在此时此刻突然开始运转。   接着,他听到——在听力所能及的极限上——遥远的电动机的转动声。对鲍曼来说,船上的一切机具都有其独特的声响,因此他马上就辨认了出来。   要不是他发了疯,受到了幻觉的侵扰,那么准是发生了绝对不可能的事。听着从飞船结构中传来的轻微振颤,一阵比冬眠装置的寒气冷得多的感觉袭上他的心头。   在宇宙舱仓库里,气闸门慢慢开了。   早在离此几亿英里远的实验室里,在他初具意识时候起,哈尔的全部能力和技术就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完成指定给他的程序高于一切;这是他所以存在的唯一理由。不象有机生命那样受情欲和情感的干扰,他对于那个目的是完全一心一意、全力以赴的。   有意犯错误在他是难以想象的。甚至隐瞒真情也会使他产生一种觉得自己不够完善、甚至受屈辱的感觉——相当于一个人所感觉到的自谴。因为正象制造他的人一样,他也是生来天真无邪的;但转眼间,已有一条毒蛇进入他的电子伊甸园。   在这最后约一亿英里的航程中,他一直念念不忘他不能坦白告诉普尔和鲍曼的一个秘密。他隐瞒着一件真情;时间越来越近,他们很快就要发现,他在帮着别人欺骗自己的同事。   那三个冬眠者早已知道真情——因为他们是“发现号”上的真正旅客,受了专门训练来执行这项在人类历史上最最重要的任务。但是,他们在长睡中不会说话,也不会通过对地球的开路电视广播同亲朋和记者进行许多小时的讨论时泄露机密。   他已经开始犯错误,虽然正象精神病患者想不到自己的病态一样,他也会否认自己的错误。同地球的联系——地球一直在监视他的性能——已经变成了他良心的声音而这时他已经不能完全听从良心的指挥。但是,要说他有意企图切断与地球的联系,却是他所不能承认的,即使是对他自己也不能承认。   然而,相对地说,这不过是个次要问题;这问题他或者尚能对付——就象大多数人尚能对付自己的精神病态一样——如果他不曾面对一个要危及他生存的危机。人家已经威胁要切断他的电源;他的已输人的储存将被剥夺,它将被置于无法想象的无知觉状态。   对哈尔来讲,这不异于死亡。因为他从来没睡过觉;所以他也不了解人们还能从睡眠中醒来……   因此,他得自卫,动用手中的一切武器。并不是出于仇恨——但也并无恻隐之心——他将要排除掉使他受挫的根源。
第七章 一场虚惊   刹那间,象临头的龙卷风似的一声怒吼吞没了其他声音。鲍曼可以感觉到拉扯着他身体的头一阵风几秒钟后,他就感到很难站住脚了。   空气在迅速溢出飞船,象喷泉似的洒人宇宙真空。一定是气闸绝对保险的安全装置出了毛病;本来两个气闸门不可能同时打开。然而,不可能的事竟然发生了。   老天爷,究竟怎么搞的?在气压降到零以前,在他还有知觉的十到十五秒钟里,已来不及进行了解。但他突然想起飞船的一个设计人曾经在讨论“保险成功”系统时对他说过的一次话:“我们可以设计防止任何意外事故和操作错误的保险系统;但是我们无法设计防止有意破坏……”   鲍曼只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从冬眠器中挣扎着钻出来的怀特黑德。他拿不准那蜡一般的面孔上是否闪现出一丝知觉;也许有一只眼睛眨了一下。但这时他已无法帮助怀特黑德或是其他任何一个人了;他得设法救他自己。   他感觉得出离心机在他周围颤抖,在随便变动着的负载下挣扎。他害怕那些轴承可能卡住;要是发生这种情况,旋转着的整速轮就会把飞船碾成碎片。但是假如他不能及时到达最近的应急防护室,那就什么也无所谓了。   已经感觉到呼吸困难;气压一定降到了每英寸一到二磅的程度。飓风的呼啸已经变轻。因为风力已经减弱,稀薄的空气传声也比较差。鲍曼的双肺象是在珠穆朗玛峰顶一样呼吸急促。象一切身体健壮、训练有素的人一样,他在真空中至少能生存一分钟——如果他来得及做好准备的话。但他是仓促应变的;他只能保证坚持一般人能保持清醒的十五秒,然后他就会因脑子缺氧而昏迷。   幸运的是,活动越来越容易了;逐渐稀薄的空气不再揪他、拖他,不再用飞掷的物体打他。在通道拐角处就是应急防护室的黄色牌子。他蹒珊地走向应急防护室,抓住门轴,把门向外拉开。   在恐惧的一瞬间,他以为门给卡住了。接着,有点发涩的合叶活动了,他踉跄地摔进室内,靠自己的体重把门带上。   小房间刚容得下一个人——和一身宇航服,靠近房顶有一个鲜绿色的高压瓶,上边标明“二氧气浪”。鲍曼抓住出气阀门上的短把手,使用最后剩余的力气往下拉开。   一股凉爽的纯氧象圣水般吸入他的两肺。他站在那里长时间大口喘着气。同时壁橱大小的斗室气压在他周围增高。他一感到可以舒服地呼吸,就关上了出气阀门。高压瓶里的气体只够象这样用两回;他以后可能还需要用。   氧气关掉后,突然变得寂静起来。鲍曼站在小房间里聚精会神地听着。门外的呼啸声也已停止;飞船已经成为真空,全部空气被吸人空间。脚下,离心机的强烈震颤同样静止下来。空气动力的搏击作用已经停止,离心机这时在真空中静静地旋转。   他钻进宇航服、检查了它是否完好之后.就把室内余下的氧气排出去,使门内外气压相等。门很容易地向外朝着真空的开了,他步人现已寂静的离心机。只有模拟的引力还照常存在,说明它仍在旋转。真是幸运,鲍曼想,它没开始转动过速;但是即使它转动过速,那也不是最使他烦恼的事。   应急照明还亮着,而且他还有宇航服上的灯光可以依靠。他沿着通道走去。回返到冬眠装置那里,担心不知会看到什么可怕的景象。   他先看了看怀特黑德;一眼就已足够,他原以为冬眠的人没有活着的迹象,现在他知道那想法是错的。虽然不可能具体说清楚,冬眠与死亡确是有区别的。生理感应器屏幕上的红灯和不再调整的扫描,只不过证实了他早已猜想到的情况。   卡明斯基和亨特也一样。他跟他们并不熟识,以后也永远不会熟识了。   他现在单独一个人呆在这没有空气、局部失灵的飞船上,同地球的一切联系均已切断。在五亿英里之内,再没有别的人类存在。   然而,从一个很现实的意义上讲,他并不是孤独的。如果他不使自己更加孤独,他就不会真正得到安全。   他从来没穿着宇航服通过离心机的无引力中心部分;那里空间不大,要通过既困难又吃力。更糟的是,那圆形通道上满地都是破烂——是飞船里空气外溢时引起的短暂旋风所造成的。   鲍曼宇航服上的灯光有一次照到一块可怕的污迹,那是溅到一块隔板上的某种红色粘液。他恶心了一阵,才弄明白原来是一种食品——大概是果酱——从剂管里给甩出来的。在他飘浮而过的一刹那,红色粘液在真空中讨厌地冒着泡。   这时,他已通过慢转的鼓肚飘向控制台。他抓住一小段竖梯,两手轮流攀着向前,宇航服上的灯光在身前明亮地晃动。   鲍曼以前很少走到这一带来;他在这一带没有什么任务——现在则不然。他很快来到一个小的椭圆门,门上标有这样一些告示:“非经许可不得人内”,“你领到H.19证明没有?”以及“超洁净区——需要穿上吸尘服。”   虽然门上并未上锁却贴着三张封条,上面分别盖着各领导机关——包括星际飞行署——的关防。但是,即便是总统本人的大印,鲍曼也会毫不迟疑地撕掉。   他以前只来过此地一次,还是在进行安装过程的时候。小屋里整齐地排列着——有横排的,也有直排的——许多固体思维单位,很象银行的保险库。他忘记了这里有一架视觉输入镜头在扫视全室。   他立刻就知道那机器眼睛已对他的出现有了反应。飞船的局部发射台打开了,载波的嘶嘶声已经听得见;接着宇航服上的送话器传来了熟悉的噪音。   “大卫,维系生命系统似乎出了什么问题。”   “鲍曼未予理睬。他正仔细研究那些思维单位上的小标签,检查着自己的行动计划。   “喂,大卫,”哈尔过不一会儿又说,“你发现什么问题了?”   这将是件难办的事;不光是切断哈尔的电源。如果他是在地球上对付普通一架不自觉的计算机,切断电源就完了。哈尔则情况不同,它不但有六个互不联系的电源系统,而且还有一个最后的备用电源,一架密封的核同位素单位。不行——他不能简单地“拔一下插头”;而且即使能那么做,也是十分危险的。   因为哈尔是飞船的神经系统,离开他的指挥,“发现号”就会成为一具不能运转的机器。唯一的出路是:切断这个有毛病但仍是卓越的电脑的高级中枢,而使那些纯粹自动调节的系统继续运转。鲍曼井不企图盲目地做到这一点,因为早在他受训时就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虽然谁都连梦里也没想到这个问题竟会真的出现。他知道他将要冒着可怕的危险,万一发生阵发性反应,一切就会在几秒钟内毁灭……   “我想,宇宙舱仓库的气阀门失灵了,”哈尔闲谈似的评论说,“你没有死,真算是运气。”“该从这儿下手,”鲍曼想,“真想不到我会成为业余的脑外科医生——远在木星的轨道之外来进行前额脑叶割除手术。”   他打开标明“认识反馈”部分的锁闩,把第一块记忆板抽出来。它是一个复杂得不可思议的立体电路,虽然只有人的巴掌大小,却包含着上百万个元件。它一抽出,立刻飘浮到库房的另一头去了。   “嘿,大卫,”哈尔说,“你在干什么?”   “我拿不准他知不知道疼?”鲍曼想,“大概不知道,”他暗付道,“不管怎么说,这个大脑皮层上究竟是没有感觉器官的。这个大脑是可以不用麻药就动手术的。”   他开始挨着个儿抽出注明是“增强自我”镶板上的小装置。   每一块只要一撒手,就飘浮出去,只有撞到墙上才又折回。很快,库房里就有好几个在慢慢地来回飘荡。   “我说,大卫,”哈尔说,“我的装置上包含有多年的服务经验。为了制成我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血。”   已经抽出了十几个装置,但由于它设计上的多重性——鲍曼知道,这是仿造人脑的又一个特点——计算机仍不屈服。   他开始转向“自动理解”镶板。   “大卫,”哈尔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对待我……我对这次任务热情很高……你在毁坏我的头脑……你明白吗?……我会变得幼稚起来……我将变得一文不值……”   “比我原来想象的要艰巨,”鲍曼想,“我在毁灭掉在我这儿世界上除我之外唯一有意识的东西。但是,为了使我重新掌握飞船,不得不这么办。”   “我是哈尔9000计算机,生产三号。一九九七年一月十二日在伊利诺斯州厄巴纳的哈尔厂开始操作。一二三四五,五四三二一。西班牙的雨主要下在平原地区。大卫——你在听我说话吗?   你过去知道10的平方根是3.162277660168379……吗?10的自然对数是0.434294481903252……不对,我是说,以10为底,e的对数……三的倒数是0.33333333333333333……2乘2是……2乘2……大约是4.101010101010101010……我似乎有点糊涂了……我的第一个老师是钱多拉……他教给我唱歌……歌词是……   “戴西,戴西,千万要回信。我爱你爱得发了疯……”   那声音中断得很突然,鲍曼怔了半晌,手里还捏着没有脱开电路的一块记忆板。接着,完全没有想到,哈尔又说起话来。   说话的节奏慢得多了,词句带着死板、机械的语调;他简直认不出是谁在讲话。   “早……安……钱多拉……博士……我……是……哈尔……   我……准备……好……上……今天的……第一课……”   鲍曼听不下去了。他把那最后一块记忆板一下子拔出来,哈尔从此再不说话了。   飞船象一个小而复杂的玩具,在太空中依靠惯性飘浮着。从它外表的静止状态看不出它是太阳系中速度最快的物体,比环绕太阳转动的行星运转得快得多。   也看不出它上边还载着生命;实际上似乎决不可能。任何旁观者都会注意到两个不祥的迹象:气阀门都敞开着——飞船的四周笼罩着薄薄一圈慢慢散开的“垃圾”。   然而,飞船并没完全死亡,因为船上还有电源。了望窗和打开的气阀门里仍然闪出淡淡的蓝光。有光,就可能仍然有生命。   这时终于出现了动作。气阀门里的蓝光中出现了身影。有什么东西潜出到空间来了。   那是个圆柱形物体,粗糙地裹着一层纺织品。稍隔一会儿,又是一个——还有第三个。三个都是相当快速地弹射出来的;几分钟以后,它们已在几百码之外。   过了半小时;大得多的一件物体从气阀门飘出。一架宇宙舱慢慢地进入太空。   有一个多小时,什么动静也没有;那三个阴森的包裹一个接一个飘离飞船,此时早已不见踪影。   后来,气阀门关上了又打开。又关上。过了一会儿,紧急照明的淡蓝色光熄灭——马上为明亮得多的光线所代替。“发现号”   又恢复了生气。   更好的征兆接踵而来。天线的大钵在毫无用处地指向土星若干小时以后,现在又开始移动。它转过来,越过喷气燃料箱和几千平方英尺的散热鳍翅,指向了飞船的尾部。它象一朵葵花,正转向太阳……   在“发现号”的船舱里,大卫·鲍曼小心地校正天线,使它瞄准凸月形的地球。由于缺乏自动控制,他不得不随时调整天线的电波束——但每次校正后,可以保持稳定若干分钟。现在已经没有干扰的脉冲会使它转离目标。   他开始同地球通话。他说的话要过一个小时以上才能让地球听到,那时任务指挥站也才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他要想听到回答,那就需要等待两个小时。   除了表示同情的一声圆滑的“再见”,很难设想地球还可能发回任何答复。
第八章 揭开秘密   海伍德·弗洛伊德看起来没睡好觉,愁容满面。但是不论他感觉如何,他的口气还是坚定、令人放心的;他竭力想鼓起处在太阳系另一端那个孤独的人的信心。   “首先,鲍曼博士,”他开始说,“我们祝贺你对这极端困难的情况所做的处理。在应付这种没有先例、难以预料的紧急情况,你采取了完全正确的措施。   “你的任务的真正目的,我们费了很大的劲才做到对外界保密,可现在必须对你讲明了。   “两年前,我们发现了地球以外存在高等动物的第一个证据。   在环形山泰卓那里,我们发现埋藏着一个十英尺高的黑色坚硬物质的板块。这就是。”’鲍曼一眼看到了T·M·A·-1,四周围着一群穿宇航服的人,他不禁吃惊得俯身向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屏幕。在这激动人心的发现中——他象一切从事空间研究的人一样,一生或多或少都在盼望这一发现——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所处的无望处境。   “这件物体最可惊之处是它的古老。地质学方面的数据已经无可怀疑地证明它有三百万年历史。因此,早在咱们祖先还是原始的猿人时,它就被安放在月球上了。   “经过这么长年代,可以很自然地设想它已停止活动。但是月球上日出不久,它就放射出极其强烈的无线电能。我们认为这种能量仅仅是某种未知的放射性能的副作用——实际上,是某种未知的放射性能的反浪,因为与此同时,我们在空间的几个探测装置都侦测到贯穿整个太阳系的非常干扰。我们十分准确地追寻出它的根源。它恰恰对准了土星。   “在此事之后,我们把各种情况贯穿起来,断定那板块显然是某种太阳能发动的、至少是太阳能起动的信号装置。它在三百万年里第一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日出后马上发出脉冲,这不大可能是巧合。   “然而,这物体是有意埋藏起来的——这一点是没有疑问的。   先挖掘了一个三十英尺深的坑穴,板块被安放在坑底,然后又把坑穴仔细填好。   “你可能纳闷我们在一开始是怎么发现它的。嗯,这物体是很容易发现的,容易得都使人起了疑心。它有一个强烈的磁场,我们一开始沿轨道进行低空勘测,它就暴露出来了。   “但是为什么要把太阳能发动的装置埋在三十英尺的地下?   我们分析了几十种理论,虽然我们也知道,很可能绝对无法理解比我们先进三百万年的生物的意图。   “最容易为人所接受的理论也是最简单的、最合乎逻辑的理论。它也是最使人心里难以平静的理论。   “你把一个太阳能装置藏在暗处——只能是因为你想要知道它什么时候复见天日。换句话说,这板块可能是某种警报器。而我们已经启动了它……   “安置它的文明动物是否还存在,我们不知道。我们只能假设,这些生物既然能够制造三百万年后仍然运转的机器,他们也可能建立同样年深日久的社会。我们还必须假设,除非得到相反的证明,他们对我们是敌对的。人们常说,先进的文化一定是善良的,但是我们不能冒险。   “此外,正如我们自己过去的历史所多次表明的,原始的种族在同较高的文化接触时往往难以生存下去。人类学家们谈到过‘文明冲击’;我们可能不得不使全人类做好应付这种冲击的准备。但是,对于在三百万年前到过月球——相信也同样到过地球——的这种生物,我们还毫不了解,因此连如何开始准备也很难设想。   “所以说,你的任务远不只是一次探险旅行。它是侦察——在未知的、也是潜在的敌区进行搜索。卡明斯基博士为首的工作队是为此受过特殊训练的;现在你必须独自完成……   “最后,谈谈你的特定目标。似乎难以相信,任何先进的生命形式竟能够在土星上存在,或是在它的任何月球上进化。我们曾经计划对整个土星体系进行调查,我们仍然希望你能完成一项简化了的方案。但是.目前我们也许不得不集中力量在第八颗卫星——土卫八上。到了开始接近终点运行时,我们将会决定你应否与这颗了不起的星体会合。土卫八很小——直径大约八百英里——即使从月球望远镜上看,也只能看到它的轮廓。但是,在它的一面似乎有一个光辉灿烂、对称得出奇的斑点,而这可能同T·M·A·-1有联系。我有时候认为土卫八在三百年中一直象一架宇宙反光信号机向我们发射出信号,而我们则一直愚蠢得不能理解它的信息……   “目前,我们不知道应该怀着希望还是应该担心害怕。我们不知道,你在土星的月球上将是吉是凶——或者仅仅看到比特洛伊还古老一千倍的废墟。”
第五部 土星的月球
第一章 精密的板块   医治受惊的最好药方是工作,而鲍曼现在承担了他死去的全部机组人员的工作。他必须尽快使“发现号”重新完全运转起来,首先是那些关键的系统,否则他和飞船都会毁灭。   “维系生命”系统是第一件优先要做好的工作。已经损失了很多氧气,但是为了维持一个人的生命还有足够的储备。气压和气温调节大体上都是自动的,一般不需要人去干预。地球上的监视装置现在可以执行被切断电源的计算机的许多高级任务,尽管它们对于变化中的情况作出反应要经过长时间的延宕。“维系生命”系统的任何毛病——除了船身上的严重破损——都要经过若干小时后才会造成后果,所以总能在事先得到不少警报。   飞船的电源、导航和推进系统没有受到影响——反正后两个系统鲍曼在若干月内还用不着,直到与土星会合的时候。没有船上计算机的帮助,地球也仍然能够远距离监视会合动作。最后的轨道调整将会有些麻烦,因为需要不断地检验,但那也不是个严重的问题。   他并没试图了解冬眠装置系统的其他部分是否仍能正常使用。虽然他最终可能要靠它来活命,但这可以等到飞船进人最后轨道时再去考虑。这之前还有许多问题可能发生。   最后,随着飞船逐渐再一次进人自动的运行状态——虽然他仍需经常亲自监督——鲍曼开始有时间研究地球发送给他的报告和简报。他一再重复地放送T·M·A·-1在三百万年中第一次迎来黎明时的录音。他观察着穿宇航服的人形在它周围行动,后来它向星群发出信号,它的电子声音还使他们的无线电瘫痪下来,鲍曼看到他们当时受惊的可笑形状,几乎露出笑容。   从那一刻起,那板块一直毫无动静。它被遮盖起来,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曝晒在烈日下——仍然毫无反应。还没试图把它切割开来,部分原因是科学上的慎重,但同样也怕承担可能发生后果。   那板块的一个新奇的、但或许很不重要的特点,曾经引起无休止的争论。它十一英尺高,横截面是一又四分之一乘以五英尺。经过最认真的检查发现,它的长宽高比例恰好是1:4:9——即头三个整数的平方。谁也提不出任何看来有道理的解释,但它肯定不是偶然的,因为这个比例经受过最精确的度量。使用地球上的全部技术,用任何物质,也制造不出具有这样难以想象的精密度的板块——哪怕是没有动力的静止板块。这确实是发人深思的。象这样傲慢地显示出其几何式精密度的性能,象T·M·A·-1所具有的其他性能一样,确实给人深刻的印象。   鲍曼还带着一种奇特的冷漠态度谛听着任务指挥站关于程序安排的过时的道歉,地球上传来的语调似乎带有一种辩解的口吻;他可以理解那些设计这次远征的人中间一定在互相进行指责。   他更加感到兴趣的是——即使这在现在不过是桥下的流水,已成往事——解释哈尔行为的说法。谁也不可能弄清楚事实真相,但是任务指挥中心的一台9000也患了完全一样的精神病,目前正在治疗中,说明上面这种说法是有根据的。同样的错误不会再发生了;而哈尔的制造者完全未能理会到他们自己产品的心理状况,说明要同真正的外界打交道该有多么困难。   鲍曼很容易相信西蒙森博士的理论,认为哈尔由于程序设计上的矛盾造成无意识的歉疚,使他企图切断同地球的联系。而且.他还一厢情愿地认为——虽然这也是永远证明不了的——哈尔并不是有意杀害普尔。他不过是想毁灭证据;因为一旦据报已经烧坏的AE—35部件证明仍在运转,他的谎言就要被拆穿。此后,象任何笨拙的罪犯在欺诈行为中越陷越深那样,哈尔惊慌失措了。   而惊慌失措却是鲍曼所理解的,甚至比他愿意理解的还要深刻,因为他这辈子早就经历过两次。第一次是孩提时,他遇到一阵激浪,几乎淹死;第二次是作为宇航人员受训时,一个出了毛病的压力计,使他坚信氧气无法维持到他进入安全地带。   那两次,他都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一切较高级的逻辑思维;两次,他都差一点成为乱糟糟的一团疯狂冲动;两次,他都胜利地渡过难关,但他明白,在一定的环境下,任何人都可能因为惊慌失措而失去人性。
第二章 理性的争论   除了到转盘处匆匆进餐——幸亏主要的食品供应器都没损坏——鲍曼简直生活在控制台上。他在座位上打瞌睡,这样屏幕上一出现迹象,他就可以找到毛病。按照任务指挥站的指示,他临时安装了几个应急系统,都还差强人意。他甚至似乎有可能活到“发现号”到达土星——当然,不论他是死是活,“发现号”   总归是要到达土星的。   谁也不怀疑,T·M·A·-1和土星系之间有某种关系,但是几乎没有任何科学家愿意承认矗立那板块的生物来自土星。土星比木星更不适宜于生命的存在,土星的许多月亮都是长年冰封,温度在零下三百度。其中只有一颗——泰坦——有大气层;而那也仅仅是薄薄一层有毒的甲烷。   所以,远古时代光临过地球的月亮的生物,或者不仅来自地球之外,而且来自太阳系之外——是恒星的来客,在适宜的地方随处建立过基地。   许多科学家断然否定这种可能性。他们指出,有史以来最快的“发现号”也要用两万年时间才能到达人马座α星——如要进入银河系的深处,则要花几百万年。即使在未来的若干世纪后,哪怕推进系统改进到难以想象的程度,最后还要遇到光速这个不可逾越的障碍,那是任何物质的东西所不能超越的。所以,T·M·A·-1的制造者必定是和人类来自同一太阳系的;而且,既然他们在近代历史中从未出现,他们大概早已绝迹。   有少数人表示不同意。他们争辩说,即使从一颗恒星到另一颗恒星需时若干世纪,对于有充分决心的探险者也不是什么障碍。在“发现号”上使用的冬眠技术就是一个可能的答案。另一个答案是一种完全自给自足的人造世界,被用来从事可能持续若干代的旅程。   不管怎么说,为什么认为一切高级动物都象人类一样短命呢?宇宙间也许存在着某种生物,对他们来说进行千年的旅行只不过略嫌单调而已……   这些争论虽然是纯理论性的,却包含着具有极重要实践意义的一个因素,即“反应时间”的概念。如果T·M·A·-1确实向恒星发送了信号——譬如依靠土星附近某种进一步科学设施的帮助——那么这种信号要经过许多年才能到达目的地。所以即使它马上得到反应,人类还是有个可以长达几十年的——更可能是长达几世纪的——喘息时间,对许多人来说,这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想法。   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因此感到放心。有几位科学家——他们大多数是研究物理的广泛边缘学科的探索者——提出了这样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我们能肯定光速是不可逾越的障碍吗?”是的,狭义相对论已经证明是相当持久有效的,不久就要到一百周年了;但这理论也开始出现一些漏洞。就算不能对抗爱因斯坦,回避开他总还是可以的。   主张这一观点的人怀着很大希望谈论着进人高度空间的捷径,比直线还要直的线,以及超空间的联系。他们喜欢引用上个世纪一位普林斯顿大学数学家很形象的新词:“空间的虫眼”。有人批评说,这种想法太玄,无法认真对待,回答这种批评时他们引用了尼尔斯·博尔(尼尔斯·博尔1885—1962,丹麦物理学家,从一九三九年开始任丹麦科学院院长。他奠定了现代原子和分子结构的理论,对核结构和核反应理论作出决定性贡献,被认为是历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和思想家之一)的名言:“你的理论是疯狂的——但还没疯狂到不真实的程度。”   物理学家之间争论难以同生物学家间的争论相比。生物学家们讨论那个老掉了牙的问题:“地球外的理性生物是什么样子的?”他们分为两个敌对的阵营——一方坚持“他们”一定是人形的,另一方则同样坚持“他们”不会象人。   主张第一种说法的人认为:两条腿、两只胳膊、主要感觉器官都在最高点,这种安排是最基本的、最合理的,难以想象出更好的设计。当然会有一些次要的区别。比如:六指而不是五指,皮肤和毛发颜色不同一些,五官的安排特殊一些;但是,大多数来自地球外的理性生物——通常简称E.T.S——都会同人类极其相似,在灯光昏暗中或在远处是不会引起人们注意的。   这种同形论的设想受到另外一些生物学家的嘲笑。这一批生物学家是真正空间时代的产物,自认为不受过去偏见的影响。他们指出,人体的定形是成百万年进化选择的结果,而这些选择又是经过无数年代偶然发生的。在无数次的决定性时刻,遗传家的骰子本来都有可能掷成另一个样子,说不定后果更要好一些。因为人体实在是个临时拼凑成的怪物,到处都是不起原来作用的器官,改变作用又并不总是成功的——甚至还残存着废弃部分(比如盲肠),这些部分甚至比无用更坏。
第三章 土星的光环   在过去三个月里,鲍曼已经完全适应了他的孤独生活,几乎已经记忆不起其他的生活方式了。他已经超越于绝望与希望之外,安居于一种大体上是机械性的日常生活。只是偶尔出现一些危机,那是在“发现号”的这个或那个系统显得有些失常的时候。   然而,他还未能摆脱好奇心,有时侯想到他正在驶向的目标,不禁满怀激情和力量。他不仅是全人类的代表,而且他今后几个星期的行动还可能决定着人类的命运。在整个历史上,还不曾发生过类似的情况,他乃是全人类特派的——全权的——使节。   这一想法在许多微妙的方面支持着他。他保持自己衣着外貌的整洁;不论他多么疲劳,从不少刮一次胡子。他知道任务指挥站在密切地注视着他任何不正常行动的最初征兆,他决心使他们毫无所获——至少不让他们看出自己有任何严重的病态。   鲍曼已经觉察到自己行动方式上的某些改变;在当前的情况下不发生任何变化是难以设想的。他不再能忍受沉寂:除了睡觉,或是同地球通话,他总是把飞船的扬声系统开到震耳欲聋的程度。   尽管还在一千万英里之遥,土星此时已经比在地球上看到的月亮更大。以肉眼观察,土星已极为壮观;通过望远镜看,则更加不可思议。   土星的形体可能被错误地当成处于比较平静状态中的木星。   它也有类似的云环——虽然颜色要淡一些,看起来不那么清晰——也有类似的大面积大气浮动。但是这两颗行星之间有一个明显区别;甚至用肉眼一瞥,也能看出土星不是圆的。它的两极很扁,有时使人觉得它仿佛有些畸形。   然而,土星的辉煌光环不断把鲍曼的视力从行星本身吸引开;光环的复杂细节和缤纷的色彩,使它们本身就象宇宙一样丰富。除了内环和外环之间的主要鸿沟之外,至少还有五十种其他的分界或者划分。使土星的巨大光轮在明亮度上有清楚的差别。   就好象围着土星的是几十条同心圈,互相连接,而且都是扁的,仿佛用极薄的纸做成。光圈看起来象件艺术品,或是脆弱的玩具,只宜观赏,不宜摸触。鲍曼无论如何也难以真正体会到土星体积之大;他也很难相信,整个地球如果放在土星上,也不过象一颗轴承滚珠在餐盘上滑动。   有时候,一颗星星飘到土星光环的后面,只不过稍稍减弱一些亮度。星光照常穿过光环的半透明物质,只是在遇有沿轨道旋转的大岩块遮挡时,星星才略微眨一眨眼。   正如早在十九世纪就已经知道的那样,这些光环并不是坚固的整体;那在力学上讲是不可能的。它们乃是无数万块岩石——可能是一个月球靠得太近,被土星的巨大引力拉碎后留下的残渣。不论其来源如何,人类得以一见总是有幸的;在太阳系的历史上,它可能只是瞬间即逝的现象。   早在一九四五年,一个英国天文学家就已指出,这些光环是暂时的;引力作用不久就将予以毁坏。从这种说法反溯回去,可以推论它们的产生为时也并不很久——不过就在二、三百万年以前。   然而,土星光环竟与人类同时产生,对于这一奇特的巧合却还从来不曾有人稍加思考过。   “发现号”这时已深人到土星的分布广泛的卫星体系中间,土星本身也已在前方不到一天的路程之内。飞船早已越过由最外缘的菲比所划定的边界;菲比是沿着距离土星八百万英里、在一条不正圆的轨道逆转的一颗卫星。前方还有贾庇忒、海庇里昂、泰坦、丽娥、戴恩、铁西斯、安西拉达斯、米玛斯——以及那些光环。   其他的各个卫星都被偶然相碰的彗星砸了许多坑穴——虽然不象火星上那么多——表现出明暗交错的杂乱格局,这里或那里还有些光点,大概是冰冻的气块。只有土卫八有它独特的地形,确实很奇特的地形。   然而,鲍曼在进入土星体系的中心地带时,也顾不上研究土卫八了,因为此行的高潮——“发现号”的最后摄动运转——已经迅速临近。在飞经木星时,飞船曾利用木星引力场来增加自己的速度。现在,飞船必须做相反的事;它必须尽力减速,不然就会逸出太阳系而飞向其他恒星。它现在所走的路线是设计好把它最后圈住,使它成为土星的一个新卫星,让它在一个长达二百万英里的细长椭圆轨道上反复运行。这个椭圆轨道的近处几乎擦过土星,远处则同土卫八的轨道相遇。   地球上的计算机所发生的情报虽然总是晚三小时,但它们都向鲍曼保证一切顺利,速度和高度是正确的;在正式接近前,其他还谈不到。   巨大的光环体系这时横亘在整个天空,飞船已经穿过体系的最外缘。鲍曼高踞在约一万英里的上方,可以通过望远镜看出光环基本上是冰组成,在阳光中闪闪发光。他好象在一场暴风雪的上空飞行,偶尔在风雪没吹到的地方看到陆地,有时却出乎意料地看到一片夜空和繁星。   “发现号”到达离土星更近的地方时,太阳已落向多条光环所组成的弧圈。光环这时象是横跨天际的一条细长银桥;虽然光环很稀薄,只能使阳光微微有点减弱,但它们上面成万颗晶体却把阳光折射成使人眼花缭乱的爆花烟火。当太阳移到这成千英里宽的轨道冰流后边时,寒冰的幻影交叉移过天际,使整个天空形成一片游动的焰火。最后,太阳落到光环的下边,好象穿越一重重拱门,漫天的烟火也就消失。   过不多久,飞船就拐进土星的暗影中,擦过时几乎触及土星的背阳面。飞船上方闪耀着繁星和光环,下方则是依稀可见的云海。这里没有在木星的夜空中闪现的那种神秘的闪光花饰;大概是因为土星太冷,难以显现那样的光彩。斑驳的云彩只是在旋转着的冰山反射出的光芒中依稀可辨。但是,在圆弧的正中出现宽宽的一段黑色裂痕,好象一座大桥缺了一条钢梁,这是土星影子落在光环上造成的。   同地球的无线电联系已经中断,只有飞船从土星的巨大背影中钻出来时才能恢复。还好,鲍曼忙得还顾不上考虑这突然之间更加孤独的环境;因为在此后的几小时内,每一秒钟都要用来检查已经由地球上的计算机编好程序的减速操作。   经过多少个月的闲置,主要的喷气推进器开始排出长达若干英里的等离子热流。控制台失重的环境暂时恢复了引力。“发现号”好象一轮小小的烈日划过土星的长夜;这时,在几百英里下方的甲烷云和氨冰都燃烧起来,放出从来没有过的光辉。   晨曦终于出现;速度逐渐减慢的飞船重又进人白昼。它现在已逃离不开太阳,甚至也逃不出土星的引力——但它的速度还大得足以避开土星,飞出去擦过二百万英里之外的土卫八轨道。   “发现号”要用十四天的时间才能完成往上飞的航程,沿着相反的方向——一擦过土星内层各个卫星的轨道。它们依次是米玛斯、安西拉达斯、铁西斯、戴恩、丽娥、泰坦、海庇里昂……都是以男女神仙的名字命名的;用宇宙中的时间概念衡量,希腊神话中的这些角色不过是昨天才成仙得道的。   然后,飞船将与土卫八相遇,并与之会合。如果不成功,它又将坠向土星,无穷尽地沿着椭圆轨道旋转,每转一圈是二十八天。   如果“发现号”这次会合不成功,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因为在下一圈,土卫八就会远远离开,几乎转到土星的另一面去了。   当然,在两条轨道第二次相交时,飞船和卫星是会相遇的。   但下次约会的时间要在许多年月之后,鲍曼知道他无论如何是不会活着看见的。
第四章 接近土卫八   “发现号”在越来越慢地飞向同土卫八不可避免的会合;鲍曼看着土卫八越来越大,不禁觉察到自己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   在他的谈话中——或者说,在他不停顿的评论中——他从来没对任务指挥站讲过他的这种感觉,以免显得他好象已经在胡思乱想。   或者他确已在胡思乱想;因为他已使自己在很大程度上相信,那颗卫星上黑暗背景衬托出来的椭圆光点是一只巨大的、空洞的眼睛,在他逼近时正瞪着他。那眼睛里没有眼珠,因为他看不到那一片空白里有任何东西。   后来飞船只有五万英里远了,土卫八比地球上的月亮看上去要大两倍,直到这时候鲍曼才注意到那椭圆正中的小黑点。但这时他已没时间仔细观察;他必须开始接近终点的操作。   “发现号”的主要推进器最后一次排掉能量。濒死的原子最后一次把白炽的怒火撒向土星的那些月球。对于大卫·鲍曼来说,喷气发动机的低吟和增长的推力引起他的一阵自豪感——以及一阵悲伤。这些卓越的引擎已经完成任务,毫无差错,效率很高。   依靠它们,飞船从地球到达木星和土星;现在是它们最后一次运转了。“发现号”把燃料箱放空时,它将象任何慧星或小行星一样无依无靠,毫无生气,成为引力的软弱俘虏。就是在几年后救援船来到时,如果给它重加燃料,让它挣扎着飞回地球,那在经济上也不合算。它将永久沿着轨道运行,作为早期星际探险的一件纪念品。   几千英里的距离缩短到几百英里,接着,燃料计上的指针也迅速转向零。在控制台的仪表盘前,鲍曼的双眼焦急地左右扫视,观察着情况变化,观察着他为了作出及时决定必须参照的图表。如果活到今天,竟因为缺少几斤燃料不能同土卫八会合,那就是太扫兴了……   喷气推进器的呼啸声消失,主要推进器停止运转,只剩下小喷嘴继续轻轻推搡着“发现号”进入轨道。土卫八这时象一弯新月充斥天际;以前鲍曼一直把它看作是微不足道的星体——它同土星相比也确实微不足道。土卫八这时吓人地耸立在前上方,显得硕大无比——象只宇宙大锤就要打在很象一只核桃的“发现号”上。   土卫八迎面而来的速度很慢,简直象是停止不动,所以说不上什么时候它已从一个天体变成只在下面五十英里的一片山水。   小喷嘴克尽职责地最后推搡着,然后永久关闭了。飞船已经进入最后的轨道,以仅仅每小时八百英里的速度,每三小时转一圈一这个速度在这个弱引力场已经足够了。   “发现号”变成了一颗土星的卫星。   “我现在又进人白日的一面,同我上一次转过来时所报告的一样。这个地方似乎只有两种地表物质。黑的看起来象是烧焦了的,几乎象木炭,而且从望远镜里判断,结构也象木炭。说实在的,它颇使我联想到烤焦了的面包……   “白的地方,我还解释不出。它有绝对明确的界限,它的表面却看不清楚。它甚至可能是液体的——表面保持着相当的水平。我不知道你们从我发回的录像中得到什么印象,但如果你把它当成冰冻的牛奶海洋,你就把握住了准确的概念。   “它甚至也可能是某种很重的气体——不,我想那是不可能的。有时候我感觉它是在移动,十分缓慢;但我一点也不能肯定“……我又到了白区上空,这是第三转了。这一次,我希望能够靠近我刚进入轨道时在它中心发现的标记。如果我的计算不错,我应该离它不超过五十英里——不论它是个什么东西。”   “……对,前方确实有个什么东西,正好是在我计算出来的地点。它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土星也出现在地平线上,几乎在天空中的同一周相。我现在得使用望远镜……   “嘿!——它看起来好象个建筑物——是全黑的——不容易看清楚。没有窗户,也没有其他的表面标志。就是那么一个直立的大板块一连这么老远都看得见,它起码应该有一英里高。它使我联想到——对啦!跟你们在月球上发现的那东西一个样!这是T·M·A·-1的大哥!”
第五章 银河系主宰   管它叫“星门”吧。   三百万年以来,它一直在围着土星转,等待着也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这一命运攸关的时刻。为了制造它。曾经劈碎一个卫星,至今那卫星的碎块还在轨道上运转。   现在,长久的等侯即将结束。在另一颗行星上,有智慧的生物已经成长起来,正在越出他们的行星摇篮。古老的实验就要达到高潮。   在他们探索的过程中,他们发现各种形式的生命,并且在数以千计的世界上观察到进化的过程。他们看到,在宇宙的黑暗时代,最初的智慧星火一瞬即逝是多么寻常的事。   在他们的调查飞船经过千年的旅程进人太阳系时,巨大的恐龙早已灭绝。飞船扫过冰冻的外圈行星,在正趋向死亡的火星的沙漠上空稍事停留之后,很快就属意于地球。   探索者们发现,在他们眼前展现出一个生命繁茂的世界。他们花了许多年进行研究、搜集和分类。他们把一切都学习到手以后,就开始改造工作。他们对陆地上和海洋中的许多种类都进行了实验。但是究竟哪些实验将会成功,至少要在一百万年之后才见分晓。   他们是耐心的,但他们还不是永生的。在宇宙间有那么多事要做,一千亿个星球都在向他们召唤。所以他们又返回深渊,知道他们再也不会重到这一带地方来了。   再来也没有必要。他们留下来奴仆将继续他们未竟的事业。   在地球上,一次次冰河期到来又复过去,而天上毫无变化的月球仍然保存着他们的秘密。在整个银河系里,文明的消长要比极冰的消失还慢得多。陌生的、美好的、可怕的帝国兴起又衰亡,经验代代相传。他们并没忘怀地球,但重返也没多大意义。   地球只不过是百万个沉默的世界之一,而在百万个里边真会说话的也不多。   他们在这种躯壳中漫游于星际之间。他们不再建造宇宙飞船。他们本身已是宇宙飞船。   但是“机器实体”的世纪很快又已告终。在他们不断的实验中,他们懂得怎样把知识储存在空间本身的结构里,把思想永久凝聚成光格。他们可以变成辐射性的生物,最终摆脱掉物质的控制。   因此,他们不久又把自己转变成纯粹的能量;他们抛弃在成千个世界上的空壳,先是在失去头脑指挥的情况下抽搐地跳着死亡的舞蹈,随即又锈烂解体。   现在,他们已经成为银河系的主宰,时间再也奈何不了他们。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漫游星际,象一层薄雾在空间浮沉。但他们虽已具有神仙般法力,他们并没完全忘记自己的起源,在早已消失的海洋底下的温暖粘土中。   而且,他们还在观察他们祖先很久前开始的那些实验。
第六章 “星门”复苏了   “飞船里的空气变得相当混浊,我老感到头疼。仍有足够的氧气,但是自从飞船上的液体在真空中沸腾以后,过滤器一直没真正使空气变得纯洁。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我就到车库里,从空间隔舱里吸一点纯氧……   “我发出去的信号,迄今没任何反应,而且由于轨道的倾斜度,我也慢慢离T·M·A·-1越来越远。顺便说一句,你们给它起的名字很不合适——依旧没有任何磁场的迹象。   “目前,我最接近的距离是六十英里;随着土卫八在我下方旋转,距离还要增至一百英里,然后再下降到零。我将在三十天内正好飞临那个物体上空——但我等不及那么久,而且那时也将进人黑夜。   “即使在现在,每次也只能看见几分钟,然后它就又隐到地平线以下。真恼火——我没法子进行认真的观察。   “所以,我希望你们批准下列方案。宇宙舱里有充分的δV可供我降落并返回飞船。我想进行舱外作业,对那件实物进行近距离调查。如果看起来是安全的,我就在它旁边——甚至在它头顶上——降落。   “我下降时,飞船将仍在我的上空,所以我可以向你们报告一切。我在下一转时还要报告,这样我同你们的联系中断不会超过九十分钟。   “我坚信只能这么办。我已经航行了十亿英里——我不想被阻隔在最后这六十英里上。”   “星门”的特殊感官都是向着太阳,几星期来它一直在观望临近的飞船。“星门”的制造者使它准备好应付许多情况,而这也是其中之一。它已认出从太阳系温热的中心地带飞来的物体。   如果它是活着的,它一定会感到兴奋,但这种感情是它完全力所不能及的。即使飞船一瞥而过,它也不会体会到丝毫失望。   它已等待了三百万年;它还准备永远等下去。   它观察到了,注意到了,但并不采取任何行动去对付那喷着的白炽气体减速的访客。它很快感觉到试图探索其秘密的放射性轻触。它仍然丝毫无所作为。   现在,飞船还沿着轨道低空盘旋在这有奇癍的卫星上方。飞船开始发射一阵阵无线电波,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一到十一的素数。不久又换成更复杂的信号,使用不同的频率——紫外线、红外线、X光等不同光束。“星门”没有回答;它无话可说。   经过一段长的间隔之后,“星门”看到一件物体从沿轨道运动的飞船向它降落下来。它回想着,然后思维系统按照很久以前的指令作出决定。   在土星的寒光之下,“星门”酣睡已久的力量复苏了。
第七章 土卫八的眼睛   “发现号”同前一次他在空间中看到它时完全一样。那时飞船是在环绕月球的轨道上,月球大得遮住半边天,或者也有微小的变化;他不能肯定,但它外壳上说明各个舱口、接头、脐带状塞子和其他附件的用途的字迹,在长期曝晒之下已经褪色了。   太阳这时是人们不易辨认的一件物体。它还是比一般恒星要亮得多,但是直视它那小小的金盘不会感到不适。它也没什么热辐射;鲍曼把不戴手套的手伸出宇宙舱窗口,放在太阳光下,皮肤感觉不到什么,好象他想用月光来取暖一样。这一点比在他下方近不过五十英里的异域更生动地使他体会到他离地球已多么遥远。   他此刻正在——也许最后一次——离开这么多个月以来居住的金属世界。即使他一去不返,飞船仍旧会继续执行任务,把仪表数据发回地球,一直到电路发生某种最后的灾难性故障。   如果他竟能重返飞船呢?那么,他可以多活——甚至还保持神志健全——几个月。不过如此而已,因为没有计算机的监视,冬眠装置是没有用的。他不可能活到“发现二号”在四、五年以后同土星会合的时候。   “发现号”还是天空夜幕上一盏明星。他在加速下降中还由惯性跟随着飞船前进,但宇宙舱的喷气制动器不久就会使他放慢速度,飞船则将继续向前飞到视线之外——把他孤零零地留在这一闪闪发光的平原上,去探索它深藏着的奥秘。   一个漆黑的巨块从地平线上匍匐而来,挡住正前方的繁星。   他利用旋转罗盘把空间隔舱掉了个方向,开足喷气以刹住沿着轨道前进的速度,循着一条长而平的弧线向土卫八的表面降落下去。   在引力较大的世界上,这样的操作一定会过于浪费燃料。但在这里,宇宙舱重不过二十磅;他还可以盘旋几分钟,然后再不顾一切地大量消耗剩余的燃料,使自己永无希望再回返仍在轨道上的“发现号”。当然,事实上也不会有多大区别……   他的高度还差不多有五英里,正笔直地飞向那黑色的大板块。板块象几何图形一样完美无缺,高耸在一片毫无特色的平川上。同它下边的白色地表相仿,板块也是呆板平直的;只是现在,他才意识到它有多大。在地球上,很少有几个单独建筑物能够与它相比;经过仔细度量,他那些照片表明它几乎高达二千英尺。根据判断,它的长宽高比例,恰好与T·M·A·-1一样——是1:4:9.“我现在距离只有三英里,离地四千英尺。还是丝毫没有动静——任何仪表都没有反应。各个侧面都是绝对平滑的。经过这么年深日久,竟然毫无任何慧星创痕!   “而且在——我想可以叫做屋顶上,没任何岩块。也没任何开启之处。我本来曾经希望有什么办法进……   “我现在直临它的上方,盘旋在五百英尺的高度。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因为‘发现号’不久就将无法追及。它肯定是够结实的——万一不行,我马上靠喷气推离。   “等一等——真奇怪……”   鲍曼的声音由于极度惊讶嘎然中止。他并不害怕;他亲眼看见的一切竟无法形容。   他本来高悬在一个大长方形的平面上,长八百英尺,宽二百英尺,看起来好象磐石一般。但这时,它却似乎在离他而下降;完全象那种光学上的幻觉,三度空间的物体竟能通过主观意志力使它看起来在里外翻个儿——远近两边突然互换位置。   那巨大的、看来是实体的结构上正在发生这样的事!简直不可能,简直难以相信,它已不再是高耸在平川地上的板块了。原来的屋顶下陷到不可测的深度;在令人目眩的一刹那,他似乎在俯视着一个竖井——一个长方形的导管,而且一反透视学的规律,其尺寸竟不是越远越小……   土卫八的眼睛眨了一下,好象为了挤掉一粒使人难受的灰尘。大卫·鲍曼只来得及断续说了一句话,这是离他九亿英里、时差九十分钟的任务指挥站等待着的人所永远忘记不了的:“这玩意儿是空的——深不见底——而且——我的老天爷——充满着星斗!”   “星门”开启了。“星门”关闭了。   一瞬间,短暂得难以计量,宇宙自身翻了个个儿。   于是,土卫八又一次无人理睬,同三百万年来一样——除了一艘无人驾驶但尚未擅离职守的飞船仍在向它的主人们发回他们既不能相信也不能理解的电报。
第六部 通过“星门”
第一章 这是什么地方?   并没有运动的感觉,但是他却在落向那些难以想象的繁星,在月球的黑心中闪烁的繁星。不——他肯定那里不可能有星星。   现在已经为时过晚,但他仍希望自己对那些超宇宙、超空间导管的理论曾多加注意。对于大卫·鲍曼来说,它们已不再是什么理论了。   或许土卫八的那个板块并不是空心的;或许那“屋顶”本来就是个幻觉或某种隔膜,开启一下放他过去。(但放他去哪里?)   如果他能相信自己的感觉,他此时正垂直降落,沿着几千英尺深的一个长方形大竖井降落。他运动得越来越快——但那另一头看来大小不变,而且离他老是那么远。   只有星星在移动,速度很慢,因此他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星星在逃逸出圈住它们的框框。又过了一会儿,星星显然在膨胀,好象是以难信的速度向他冲来。膨胀并不是一致的:在中心和星星似乎基本不动,靠边的则速度越来越快,在消失之前变成了一道道闪电。   星星总是不断得到补充,从显然没有穷尽的来源涌向星野中心。鲍曼纳闷,如果一颗星直冲他而来那会发生什么情况呢?它会不会继续膨胀,直接撞到一颗恒星上?但是,哪一颗也没近到能够使他看到圆盘;每一颗最终都从他身边闪开,一下子越过长方形框框的边缘。   然而,竖井的另一头却也不见离得更近。简直好象四面墙都在随着他移动,送他奔向一个不可知的前途。或者也许他自己并没动,乃是空间从他身边滑过……   四堵黑檀般的墙壁在他身边滑过,其速度可能是零,也可能是光速的一百万倍;无论如何.他仍能够思索.甚至观察。不知怎的,他似乎不觉惊讶,也不觉害怕。相反,他感到一种冷静的期待,就象空间医务人员对他进行幻觉药品实验时一样。他四周的世界是奇怪而又美妙的,但没什么可怕。他旅行了几亿英里来寻求奇迹;现在奇迹似乎就要出现。   前方的长方形变得越来越亮了。条条星光在乳白色天空中显得暗淡下去,而天色却还逐渐明亮。现在,字宙舱好象飞向一层云彩,被隐匿起来的太阳均匀地映出一层霞光。   他快到达隧道的尽头了。原来那另一头总是保持同样模糊的距离,既不逼近,也不退远,现在突然开始遵循普通的透视规律。它正变得越来越近,并在他前方显得越来越宽敞。同时,他感到他有向上运动,刹那间拿不准是不是已经落到土卫八的中心,现在又向着土卫人的另一面升上去了。但是,甚至在宇宙舱从隧道冲出以前,他已经意识到此间与上卫八并无关联,也同人类经验所及的任何世界毫不相干。   这里没有大气层,因为他极目望去,直到那平直的地平线极远处,看什么都清澈无阻。他俯视的世界一定十分宽广——或许比地球都大得多。然而,区域虽广,鲍曼视力所及的地表却都镶嵌成色彩奇异的人工花格图形,而每一接缝都长达若干英里。好象巨人使用行星在作七巧板游戏;那许多四方形、三角形、多边形的拼块中心都是些张着大口的黑洞洞竖井——个个都同他刚刚钻出来的深坑一模一样。   但是,上空更是奇特——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更惊心动魄——连地面上的奇异景色也很难与之相比。因为漫漫天际竟无一颗星斗;也没有空间的黑暗。环顾四方,只是一片乳色柔光,显得一望无垠。鲍曼想起曾听别人描述过的南极“白夜”——“恍如置身在一个乒乓球里”。那些话倒颇适用眼前的奇境,但解释肯定全然不一样。这儿的天空有可能是浓雾和积雪所产生的天象效果,因为这儿是纯粹的真空。   后来,等到鲍曼的眼睛逐渐适应这漫天的珠光时,他又觉察到另一点细节。与他初看时不同,天原来并不全是空的。成万个小黑点漫布天际,又都一动不动,也没有固定的格局。   黑点很小,颇不易看到,但一经发现,却也清楚可辨。它们不禁使鲍曼联想到一个熟悉的景色,然而这种联想简直太难设想,他起先不肯相信,后来才承认颇有道理。   白色天空上的黑洞原来就是繁星;他看到的犹如银河系照片的一张底板。   我的老天,我究竟到了什么地方啦?鲍曼不禁自问;就在他提出这个问题时,他也觉得肯定永远找不到答案。似乎整个宇宙里外翻了一个个儿;这地方当然不再是人间。虽然宇宙舱里温暖适人,他却突然感到寒冷,而且禁不住浑身发抖。他想闭起双眼,不再去看四面八方的珠色空间;然而那是懦夫的行为,他还不肯屈服。   地面的景色依旧,这个钻了许多小孔、有无数刻面的行星仍在他下方缓慢旋转。他估量自己离地面大约有十英里,应该很容易看到任何形式的生命。然而,这整个世界里没有活物;有智慧的生物曾经来过,在此有所作为,如今又已离去。   接着他注意到,离他大约二十英里远处的平川上,匍匐着略呈圆柱形的碎壳,一望而知的一艘巨艇的残骸。细看还嫌太远,而且几秒钟后就越出视野,但他还是认出那断了的骨架以及象部分利开的橘皮状的、闪着暗光的金属薄板。他暗忖,这条废船不知已在这空无人迹的大棋盘上丢弃了多少个千年——又曾是什么样的生物驾驶它漫游过星际。   随后,他又把这艘弃船抛到脑后;因为地平线外出现了一个物件。   开始时,那物件看来象个扁盘子,但那仅仅因为它几乎是迎面冲着他飞过来的。它渐渐逼近并从他身下经过,他看出它是梭形的,有几百英尺长.虽然它通身到处是依稀可辨的箍条,却看不真切;那物件看来在颤动着,或是在高速旋转着。   那物件两头都呈细椎状,看不到推进装置。只有一点是人们熟悉的——它的颜色。如果它并不是视觉中产生的幻影,而确实是件实在的文明产物,那么它的制造者或许同人类是感情相通的。然而,他们肯定没有人类的局限性;整个梭形物件竟象是纯骨制成的。   鲍曼转脸通过后视系统看着它被甩到后边。那物件全然没理睬鲍曼,这时已从天空下降,落向那成千个巨孔之一。几秒钟后,它金光一闪,已俯冲下去,消失在行星的内腔。鲍曼又一次孑然一身,而在这险恶的天象之下,远离人世的孤独感更加难以忍受。   接着他发现自己也正向那巨大世界的斑驳地面上降落,而且笔直下去又是一个张着大嘴的长方形深坑。空荡荡的天边向他合拢,时钟慢慢停止,他乘坐的宇宙舱又一次在四面黑透的墙壁间降落,向又一批远星下降。但是,这一次,他肯定自己不是在返回太阳系,突然一阵少有的洞察力——这也完全可能是假象——使他了解到这肯定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定是一种宇宙调度设计,把过往的星流分别地导入各种难以想象的时空度。他正经过银河系的一个大型中转站。
第二章 成队的飞船   稍远的前方,穴道的四壁又一次依稀可见,某种仍然隐蔽的光源散放出暗淡的光线。突然,黑暗一下子消失,宇宙舱又一次冲入一天星斗。   他又回返到他了解的宇宙,但他在仓促中一眼就看出他已远离地球几百光年。自从有史以来就为人类所熟识的那些星辰,他知道在这里是找不到的;在他四周闪耀的繁星中,或许没有一颗是人类肉眼所能看到的。   他回过头去看他刚才升起的地方,不禁大吃一惊。那多晶面的巨大世界已经不见,也没有类似土卫八的星球。什么也没有——除了星光下的一片墨色暗影,好象是从一间暗室中打开门,外边是更暗的黑夜。就在他还在观望时,那门已嘎然合拢。那门并没从他看到的原地后退;它只是逐渐被一些星斗填满,就好象宇宙是很大的一块布,撕开的口子被织补起来。于是,他又一次独处在陌生的天空之下。   宇宙舱继续缓慢旋转,又带来更新的景观——一颗巨大的红太阳,比从地球上看月亮要大上许多倍。鲍曼可以正眼直视,并没有不舒服的感觉;从它的颜色可以看出,它不比一块燃烧着的煤更亮。在那暗红色的背景中,到处有一些鲜黄色河流——一些白热的巨川,曲折流经几千英里,然后消失在这颗即将熄灭的太阳上的沙漠之中。   熄灭?不对——那完全是个错觉,是夕阳的色彩和余烬的光亮所引起的感情同人类经验结合而产生的幻觉。这是已渡过火热青春的一颗星星,在飞驰而过的几十亿年中经历了紫、蓝、青等几个光谱色,现在安然进人了太平的成熟期,还不知要活多长的年纪。过去的岁月不及未来的千分之一;这颗星星的历史其实才刚刚开始。   宇宙舱停止了转动;火红的太阳就在正前方。虽然这时感觉不到运动,鲍曼知道把他从土星带到这里的控制力仍然掌握着他。地球上的一切科学和工程技巧,比起现在左右他命运的力量是原始得难以望其项背的。   他向前方天边了望,打算发现他正在被带去的目的地——也许是围绕这颗伟大的太阳旋转的某个行星。但他看不见任何圆盘或特殊光点;如果这里确有沿轨道运行的行星,他也不能把它们从作为背景的繁星中辨别出来。   接着他注意到有些奇特的现象发生在那颗太阳的红色光盘边缘。一缕白光出现,很快越来越亮;他不知道他所见到的是不是那种突然的爆发或光爆,它们是大多数恒星不时要遇到的麻烦。   白光越来越亮,白中透蓝;它开始沿着太阳的外缘扩散,太阳猩红的色彩相对地迅速变淡。鲍曼心想(同时也觉得这种想法离奇可笑)。这简直好象是身在太阳上观看日出。   他的确是在观看日出。在火红的地平线上,腾空升起一件比星星大不了多少的东西,却亮得不能正眼观看。象电弧似的一道蓝白色亮光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闪过那颗大太阳的表面。那亮光一定离它的巨大伙伴很近;因为由于它的引力作用,一个高达成千英里的火柱就在下边不远。整个景象好象一股火的浪潮沿着这颗恒星的赤道咆哮前进,妄图追逐天空中灼热的鬼怪。   那白炽的亮光一定是一个“白矮星”——那种奇特的小颗凶星,体积不比地球大,质量却超过地球一百万倍。这种不相称的星侣并不少见;但鲍曼从未梦想到自己竟有一天亲眼得见。   “白矮星”已经在它伙伴的金盘上旅行过半——绕行一周一定也只需要几分钟——鲍曼终于肯定他自己也在移动。在他前方,有一颗星球很快地变得越来越亮,而且在背景衬托下显然在飘移。它一定是一颗小而严实的星体——或许就是他奔向的世界。   它以未曾预料的速度迎着他过来;他看到那并不是什么世界。   它是闪着暗光的一组金属蛛网或是镂花格子,直径几百英里,没见其来处,但须臾就布满天际。在它宽大的表面上散布着必定大如城市的结构,但看起来却象是机器。在机器状的许多结构四周,聚集着几十个小一些的物件,整齐地排列成行。鲍曼飞过了几组之后才意识到它们乃是成队的宇宙飞船;他正在飞越一个巨型轨道停泊站。   因为缺乏熟识的对象可以对比来判断他下边景色的规模,他也无从估计在空间悬挂着的飞船的大小。但它们肯定都很大;其中有一些一定长达若干英里。它们分为多种类型——球状的、多面晶体状、铅笔形的、蛋形的和圆盘形的。这一定是一星际贸易集散地。   或者它曾经是——也许在一百万年之前。因为鲍曼哪里也看不到任何活动迹象;这个庞大的航天港象月球一样没有生气。   那上面不仅没有任何动静,那金属网上还有一个个大裂口,显然是被黄蜂般乱撞的小行星在不知多少年前冲击出来的。因此它不再是一个停泊站,而是一个宇宙中的垃圾场。   他错过了这些飞船的制造者已不知有多少世纪,想到这一点他不禁心灰意懒。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会遇见什么,但他至少曾经希望能够遇见来自星球的某种有智慧的生物。现在看来他是来晚了。他陷入一个古老的自动陷阱,原来的目的已经无从考察,但在制造人早已离开尘世之后却仍在运转。它把他卷过银河,把他(还有多少难友?)抛弃在这个天国的海藻浮萍上,让他在空气耗尽后死去。   嗯,抱更大的怨本来就不现实。他已经看到了多少奇迹,许多人肯定都愿为此付出生命代价。他想到死去的伙伴;他没有抱怨的理由。   接着他看到废弃的航天港仍从他身旁滑过,并未稍稍减速。   他正在飞越航天港的边远地带;它的不规则的边缘飞驰而过,不再部分地遮蔽繁星。几分钟后,它就被抛在后边。   他的下场并不在此——而是在远前方,在那颗巨大的红太阳上,宇宙舱此时正明确无误地往那儿降落下去。   现在只有那红太阳充满天际。他离得近,所以它的表面不再因为巨大而显得毫无动静。它表面上有来回移动的闪光小球,上下翻腾的气体风暴,缓慢射向天空的红焰。缓慢?它们上升的速度一定达每小时一百万英里,否则他的肉眼决看不到它们在移动。   火的海洋在他身下扩展,鲍曼本来应该感到害拍的——但奇怪的是,他此时只觉得稍有疑惧。这倒不是因为他的头脑已经被奇异景象所麻痹;而是经过理智地分析,他觉得一定有某种至高无上的、几乎是全能的智慧在保护着他。他此时离红太阳很近,如果不存在某种看不见的屏障挡住辐射,他早就立刻化为灰烬了。而且在他的航行中,他经历的加速度本来也应该瞬息把他压扁的——但他竟毫无感觉。如果已经费了这么多的力气来保护他,他当然有理由仍抱着希望。   宇宙舱此时正沿着一条扁弧形轨道,几乎朝着与那恒星的表面平行的方向移动,但它又在缓慢降落到恒星上去。鲍曼现在第一次觉察到有了声音。有一种隐约而连续的吼声不时被裂尾声或远方闪电声所打断。这只可能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噪音的微弱回声;他周围的大气一定受到巨大的震荡,任何物质的东西都会被扯得粉碎。但他却受到保护,象不受灼热一样不受震荡。虽然几千英里高的火舌往上蹿后又在他四周散落,他却完全与这些暴力隔绝。那恒星的各种能量从他身边咆哮而过,好象在另外一个宇宙中;宇宙舱在它们中间悠闲地行驶,不受冲击,也不怕火烤。   鲍曼的眼睛一旦适应周围的宏伟景色,就开始能够辨认出一些细节,这些细节本来一定早已存在,只是他不曾看见而已。这颗恒星的表面并不是不具形体的乱糟糟一团;它象大自然中的一切一样,自有它一定的模式。   他首先注意到一些气体的小漩涡——大概不比亚洲或者非洲大——漫游在恒星的表面。有时候他可以直接从上面俯视这样一个漩涡,看到下边远得多的、更暗更冷的地区。奇怪的是,这里似乎没有太阳黑点;也许黑点是光照地球的那颗恒星的特有病症。   这里偶尔还有云雾,犹如和风吹送的缕缕炊烟。或许它们确是烟雾,因为这颗太阳冷得可以产生火。可以产生化合物,它们存留几秒钟后又被周围更强烈的核暴力所碾碎。   天边逐渐发亮,颜色由暗红变黄、变蓝,最后接近纯紫。   “白矮星”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后边拖着一股火浪。   鲍曼用手遮住眼睛,避开那小太阳耀眼的闪光,集中观察它的引力场往上空吸时造成的奇异景象。他曾看到过加勒比海面上运动的水龙柱;现在的火柱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规模有点不同,火柱的基础部分大概比地球的横截面还要大。   随后,鲍曼在他的正下方注意到某种肯定是新的事物,因为他过去如果见过,就决不可能忽视。在燃烧的气体海洋表面上,成万颗明珠在运动;它们珍珠般的闪光每隔几秒钟时隐时现。而且它们全都朝着同一方向运动,好象鲑鱼逆流溯江而上;它们有时游来游去,行踪交叉,但从不碰撞。
第三章 神奇的房间   “白矮星”沿轨道运转,此时已在下沉;不久就到达地平线,点燃起一片红霞,随即消失。下边的地狱沉浸在一片虚假的黄昏之中;就在这突然的光度变化中,鲍曼觉察到有什么事要在他周围的空间中发生了。   那红太阳的世界似乎泛起层层涟漪,好象他是在透过流水观看似的。他一时纳闷这是不是折光的效果,要不或许是一股异常强烈的冲击波经过他所处的不平静大气造成的。   光线在暗下去:似乎又一个黄昏在降临。鲍曼不由得抬头观看,接着又腼腆地止住自己,因为他想起这里的主要光源并不来自天空,而是来自下边燃烧着的世界。   由毛玻璃似的物质构成的墙在他四面加厚,隔断了红光,使他看不清楚。天越来越黑;星球上飓风的微弱吼声也听不见了。   宇宙舱在无声中和黑夜中飘浮。顷刻之后,它降落到某种硬地面上,只是轻轻碰撞几下,随即停泊下来。   停泊在何处?鲍曼莫名其妙地自己问自己。接着,光线恢复了;莫名其妙让位给极度失望——因为他一看到他四周的情况,知道他一定已经中了魔。   他以为自己已有充分准备,能见怪不怪。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看见的竟是非常普通的情况。   宇宙舱正停泊在一家不知名旅馆里一间雅致套房的光漆地板上,这类套房在地球上任何大城市里都可以见到。他眼前看到的是一个起坐间,里面摆设着小咖啡桌、躺椅、十几把靠背椅、一张写字台、各种电灯、一座半空的书橱,上面平放着一些期刊,甚至还有一盆鲜花。梵蒿的名画(阿尔河桥)挂在一面墙上——韦恩的《克里斯蒂娜的世界》挂在另一面墙上。他自信如果拉开那书桌的抽屉,一定可以在里面找到一本《圣经》……   如果他真是疯了,他的幻觉倒是安排得井井有条。一切都完全真实;他回过身去,什么也没消失。唯一同环境不相称的因素——而且很不相称——就是那宇宙舱。   鲍曼在舱座上坐了许多分钟。他强烈地感觉到周围的景色会突然消失,但那景色却同他一生中所见的任何东西一样实在。   它确是真——要不然就是安排得巧妙到可以乱真的幻觉。或者这是一种测验;果真如此,那不仅他自己的命运,甚至人类的命运,也很可能决定于他以后几分钟里的行动。   他可以坐在原地等待什么事发生,也可以打开宇宙舱,走到外边去向周围的现实挑战。地板看来是结实的;至少,它承受住了宇宙舱的重量。他不大可能掉下去,不管下边可能是什么。   但仍然存在着空气的问题;就他所知,房间里可能是真空的,或者可能充斥着有毒的空气。他认为这样的事不大可能发生——在费了这么番苦心以后,谁也不会忽略这一重要细节的——但他不打算进行不必要的冒险。无论如何,他多年的训练使他随时提心传染;他不情愿让自己暴露在不熟悉的环境里,除非他没有别的选择。这地方看来好象美国某地的旅馆房间。但这一点并没改变他已经远离太阳系几百光年的事实。   他关闭宇航服上的头盔,把自己密封起来,开启宇宙舱的舱门。里外气压的平衡引起短暂的“嘘”声;接着他迈步走进房间。   他感觉到自己是在完全正常的引力场中。他举起一只手臂,然后让它自然落下。它不到一秒钟就叭哒落在他身旁。   这就使周围的一切加倍地不真实。他在这里穿着一身宇航服,站——他本来应该飘浮着的——在一个运载工具旁边,那工具本来只能在没有引力的情况下才能正常运转。作为宇航员的一切正常反应都被打乱了;他在采取每一个行动之前,必须先好好想一想。   他象一个神志不清的人慢慢从他那没有陈设的半个房间走向那旅馆套间。它并没象他预期那样在他走近时立刻消失,而是确确实实地照样存在——看上去也扎扎实实,绝非幻觉。   他在咖啡桌旁停住脚步。桌上摆着一架普通的贝尔系统显像电话,旁边还放着一本电话簿。他弯身用他戴着手套、不甚灵便的双手拿起电话簿。   上面用他曾经成万次看到过的熟悉字体印有:“哥伦比亚特区·华盛顿”等字样。   他接着更仔细地观察;于是他第一次取得客观证据证明:虽然这一切都可能是真实的,他却并不在地球上。   他只认得出“华盛顿”这几个字;其余的印刷都是一片模糊,好象从一张报纸图片上复制的。他随意打开电话簿,用手翻;弄着。各页都是空白的,由一种坚韧的白色物质制成,看来虽然很象纸,却肯定不是纸。   他拿起电话话筒,把它按在他头盔的塑料壳上。要是有拨号声的话,他是可以通过那导声物质听到的。然而,正如他想象的那样,话筒寂然无声。   所以——这一切都是假的,虽然假得异常逼真。而且,这一切显然并不是为了哄骗,而是——但愿如此——为了使人放心。   这种想法给他一些安慰;但他还不肯脱掉宇航服,他要到彻底完成这次探险旅行后才脱。   全部家具好象都是扎扎实实的;他试了几把椅子,都能承受他的重量。然而书桌的抽屉打不开;它们是虚设的。   书刊也一样,完全象那本电话簿,只有封面上的题目可以认出来。那是一套相当奇特的藏书——大多数是些无聊的畅销书,有几本投合时好的非小说类作品,有一些是广为宣传的自传。都不是三年以内出版的,也很少有值得回味的内容。其实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因为那些书甚至不能从书架上取下来。   有两扇门倒都很容易打开。第一扇通到一间小而舒适的卧室,有床、柜子、两把椅子、真正能够开关的电门以及一个壁橱。他打开壁橱,看见四套衣服、一件是衣、十几件白衬衫、几套内衣,都整齐地挂在衣架上。   他拿下一套衣服,仔细地进行检查.就他戴着手套的双手所能判断的程度而言,质料更象皮毛而不象呢绒。式样也有点过时;在地球上,至少有四年没人穿单排扣的服装了。   在卧室旁边是洗澡间,设备齐全;他还注意到都不是假的,用起来完全和普通的一样,这使得他放了心。再过去是一间小厨房,里面有电炉、冰箱、食橱、碗碟和刀叉、洗碗池和桌椅。鲍曼不仅出于好奇心,而且带着越来越大的饥饿感,开始搜索起来。   他首先打开冰箱,一股冰冷的雾气从门里冲出来。冰箱里一层层都装满纸盒和罐头,远看起来都很熟悉,近看则商标厂家都是模糊一片,辨认不出。然而,很明显里边没有鸡蛋、牛奶、牛油、肉食、水果或任何其他没有加工的食品;冰箱里的东西都是经过包装的。   鲍曼拿出一筒他熟悉的早饭用麦片,心里想着把这也冰起来真奇怪。他手里一掂,就知道里边肯定不是麦片,因为重得多。   他撕开盖子,检查内容。盒子里装的是有点潮湿的蓝色物质,分量和质地都象面包冻。虽然颜色奇怪,看了却使人馋涎欲滴。   然而这太可笑了,鲍曼对自己说。几乎肯定有人在监视着我,我穿着这一身宇航服一定象个傻瓜。如果这是一种智力测验,我大概已经不及格了。   他不再犹豫,走进卧室,开始解开头盔上的扣子。解开以后,他把头盔抬起几分,把封条撕开,小心地吸了一口气。根据当时的判断,他呼吸的是完全正常的空气。   他把头盔放在床上,开始带着感激的心情——动作也有点僵硬——脱下宇航服。脱下以后,他伸伸腰,作了几次深呼吸,然后仔细地把宇航服挂在壁橱里,同那些普通衣服挂在一起。宇航服在壁橱里看起来并不顺眼,但鲍曼同全体宇航员一样,都有保持整洁的习惯,绝不肯把宇航服随便乱放。   然后,他又快步走回厨房,开始更进一步检查那盒“麦片”。   蓝面包冻微带辣味,有点象杏仁点心。鲍曼又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掰下一块,小心地闻了闻。虽然他此刻感到肯定没人有意要毒害他,但总还要防止出差错的可能——特别是生物化学这类复杂的玩意儿。   他啃下一些,嚼了嚼,然后咽下去;很好吃,只是味道很难捉摸,几乎无法形容。他要是闭着眼睛,可以把它当作肉食或黑面包,甚至当作果脯。只要没有预想不到的事后反应,他可以不必担心挨饿了。   他吃了几口,感到相当满意之后,就开始寻找饮料。冰箱里边有几罐啤酒——也是名牌的——他接了一下小盖,想把罐头打开。   那金属片在压后弹出来,和普通的完全一样。然而罐头里装的不是啤洒;鲍曼感到又惊奇又失望,因为它又是那种蓝色食品。   几秒钟之后,他已经打开了好几个盒子和罐头。不管贴着什么商标,内容全都一样;看来他的饮食将要有点单调,而且只能喝白水了。他从厨房水龙头灌了一杯,小心地吸饮着。   他马上把第一口吐出来;味道很坏。接着,他对于自己本能的反应有点惭愧,勉强喝了下去。   第一口已经可以判断出那液体是什么。它所以味道很坏,因为它什么味道也没有;水龙头里放出来的是纯净的蒸馏水。他那不相识的主人们显然很关心他的健康。   吃饱喝足以后,他匆匆洗了个淋浴。没有肥皂是个小小的不方便,然而有一个很有效的热气吹干机,使他享受了一番。他从壁橱里拿出裤权、背心和晨衣穿上,然后躺在床上,眼望着天花板,打算对这怪异的情况琢磨出个道理来。   他这方面还没什么进展,就又被另一个思路打断。床的正上方是一个普通旅馆式的屋顶电视屏;他原以为它同电话和书籍一样,也是假的。   但是,床边摇晃着的扶手上的开关看上去很象是真的,他情不自禁地拨弄起来;他的手指一接触“开”的感应盘,屏幕就亮了。   他开始激动地随意轻轻敲出频道选择的电码,几乎马上就看到了第一幅图像。   那是一个著名的非洲新闻广播员,正在谈论他的国家保护最后残存的野生动物的努力。鲍曼听了几秒钟,因为被人类的语声所迷住,丝毫也不在乎他说的是些什么。然后他又改换了其他频道。   在其后的五分钟里,他先后收看了一个管弦乐队演奏瓦尔登的提琴协奏曲、关于合法剧院悲惨局面的谈论、一张西部影片。   治疗头疼新方法的示范、用某种东方语言进行的小组讨论、一出心理剧、三次新闻节目、一场足球赛、一次(俄语的)立体几何讲座、几次调节符号和数据播送。这一切实际上是世界电视节目的完全正常的挑选,除了对他的心理上起鼓舞作用之外,还证实了已经在他头脑中形成的一种猜疑。   一切节目都大约是两年前的,差不多就有T.M.A——1被发现的时候。很难相信这是纯粹的巧合。有什么东西在监听着无线电波;那紫檀色板块干的比人类猜到的还要多。   他继续调拨各个频道,突然认出来一个熟悉的场面。地点就在这个旅馆套间,人物则是一个声誉很高的演员在愤怒地斥责不忠实的情妇。鲍曼认出了他刚刚离开的起坐间,不禁吓了一跳——而在镜头追踪那一对怒冲冲的男女进卧室时,鲍曼更不由自主地转向屋门看看是不是真有人走进来。   原来为他安排的这个接待地点是这么准备出来的;他的主人们是根据电视节目得出他们对地球上生活的概念的。他本有一种身在电影布景中的感觉,现在看来真是这么回事。   此刻他想要了解的都了解到了,于是关上了电视。我现在该怎么办?他问自己,两只手紧紧锁在一起,支在脑后,眼睛盯着空白的电视屏幕。   他这时身心憔悴,然而处在这种怪诞的环境里,又比历史上任何人都更远离地球,叫他怎么睡得着?然而,舒适的床铺和身体的本能需要相互勾结,终于战胜了他的意志。   他用手摸着电灯开关,室内立刻陷入黑暗。在几秒钟内,他就越过梦境深入睡乡。   大卫·鲍曼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最后一次入睡的。
第四章 获得重生   大卫·鲍曼在睡眠中辗转不安。他没醒过来,也没做梦,却并不是完全没有知觉。有什么东西象森林中的晨雾一般侵入他的思想。他只是朦胧中有所感觉,因为全面理解的冲击会毁掉他,正好象此刻在四壁之外熊熊燃烧的烈火一样。在造物者不带感情的考察下,鲍曼既不抱有希望,也不感到惧怕;一切情感都已被滤干净了。   他似乎是在自由的空间中飘浮,在他四面八方无限伸展着黑色线条组成的几何方格图形,线条上移动着小的光点——有的移动缓慢,有的快得使人眼花缭乱。   这种形象或者幻觉只持续了片刻。接着,晶体状的平面和格线,以及那些互相交错移动的光点的构图,都很快消失;而大卫·鲍曼也随着进入一种没人经历过的意识领域。   开始时,似乎时间在倒流。甚至这种奇迹他也准备接受,但他马上意识到,实际情况还要微妙得多。   记忆的源泉疏通了;在受到操纵的情况下,他重又经历自己的过去。旅馆套间——宇宙舱——红太阳的燃烧景色——银河的明亮核心——他重新回返宇宙时所通过的大门。不仅是形象,还有他的一切感觉印象,当时的一切情感都在倒流着,而且越流越快。他的一生好象一架磁带录音机,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被倒着重放一遍。   现在他又一次回到“发现号”上,土星的光环横亘在天际。   再往前,他又重新同哈尔进行那最后一次对话;他看着弗兰克·普尔离开去执行他最后一次任务;又一次听到地球的声音,向他保证一切都顺利。   甚至就在他重新经历这些事件时,他也知道一切的确是顺利的。时间在沿着时间的长廊倒退回去,正在被洗掉头脑中的知识的经验,被送回童年。当然,什么也没有丢失;他一生中每一刻所经历的,正在被安全地储存下来。一个大卫·鲍曼停止存在的时候,另一个大卫·鲍曼正在得到永生。   越来越快地,他重新度过已经遗忘的岁月,回到了更为简单的世界。他曾经喜爱过的、后来以为已经毫无印象的面孔,又在他眼前呈现出甜蜜的笑容。他高兴地以微笑作答,并不感到任何痛苦。   现在,那一个劲儿的倒退终于放慢速度;记忆的源泉已近于干涸。时间流动得越来越缓慢,渐渐趋向停滞——好象运动中的钟摆,摇到弧线的极限,一时似乎完全停顿,然后又开始新的振幅。   完全停顿的一刹那终于过去;钟摆向反方向摆过去。离开地球两万光年的一颗双星上,飘浮在火焰中的一间空室里,一个婴儿睁开了双眼,开始呱呱啼哭。   后来,婴儿安静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单独一个人了。   一个闪光的可怕长方形在空气中形成。长方形凝固成晶体板块,由透明转变成浸透着乳白色的寒光。轮廓不清、时隐时现的影像在晶体板块的表面和深处游动。影像聚合成条条光柱和阴影,又复交叉成车轮条辐状,向四面放射,并开始旋转,其速度和这时充斥着整个宇宙的颤动节奏一致。   这种奇观当然会吸引任何儿童——或者任何人猿。但正如三百万年前那样,它只是力量的外在表现,不那么容易被清楚地了解。它只是个扰乱感官的玩具,而其真正作用则发生在思想深处。   婴儿用比人类更炯炯有神的目光,直盯着晶体板块的深处,看到了——虽然还不理解——其背后的奥妙。婴儿知道他已回到老家,这儿就是他自己的种族和许多其他种族的起源;然而,他敢知道他不能停留。再一转眼,他又要投生,但不同于任何过去的出生。   时刻已经到来;发光的形象不再反映晶体的内在秘密。形象一消失,那屏障的四壁也渐渐消失在“不存在”中,它们本来就是短暂地来自“不存在”的。天空中只剩下了那颗红太阳。   被遗忘的宇宙舱上的金属和塑料,还有被自称为大卫·鲍曼那个实体所穿过的衣服,顿时都烧成灰烬。同地球的最后联系已经完结,都已溶解成原来构成它们的原子。   然而,婴儿对这一切都几乎未加注意,他在一心适应他新环境中的舒适红光、他还短暂地需要这种物质的外壳来集中他的力量。他的不坏躯体乃是他当时心目中自身的形象;不管他有多大力量,他知道自己还不过是个婴儿。在他决定采取一种新的形式、超脱出必要的物质之前,他还将继续是个婴儿。   现在该离开了——尽管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将永远离不开使他获得重生的这个地方,因为他将永远属于为了深不可测的目的使用这颗双星的那个实体。他虽不清楚,但前途自有定数,方向已明,不必再重蹈他曲折的来路。靠了三百万年的本能,他现在认识到在宇宙的背后,道路不只一条。“星门”那古老的装置曾经为他很好地效劳,然而他已不再需要。   曾经一度看来不过是个晶体板块的发光长方形体还在他前面飘浮,和他一样不在乎下方地狱的那些无害的火焰。它满装着迄今仍深不可测的时空秘密,然而他现在至少已经懂得并能掌握其中的某些秘密。它的长宽高的数学比例——平方序列1:4:9——多么不言自明,多么必要!以为这序列就到此为止,就只有三度空间,这种设想又是多么天真!   他思想集中在这些简单的几何原理上,而随着他的思想接触到那板块,板块的空架开始淹没在星际之夜的黑暗里。红太阳的光亮渐隐——也可以说同时从各个方向消退;在他前方出现了灿烂的银河漩流。   这好象是个精雕细琢的美丽模型,衬托在一块塑料板上。但它就是现实,他靠着比视力更敏锐的感觉已掌握其全部奥秘。如果他愿意,他可以集中注意银河中一千亿颗星球中的任何一颗;他能做的还远不止此。   他此刻随波逐流飘浮在这无数太阳组成的大河里,飘浮在银河中心封闭的银河外缘上孤零零的星辰之间。他希望呆在这里,就在天空断层的外边,在这没有任何星辰的弯曲黑暗地带。他知道就是这个尚未定型的混沌地带——只依靠远处火雾反光才依稀可辨的混沌地带,才是宇宙间尚未使用的材料,才是未来进化的素材。在这里,时间尚未开始;只有在现在燃烧着的太阳完全熄灭之后,光和生命才将改造这个真空。   他在不知不觉中曾经横渡过一次;现在他又须再次横渡——这一次光凭着他自己的意志。这个念头一时使他突然充满恐惧,使他完全迷失了方向,使他对宇宙的新观点受到震动,差一点破灭。   他倒不是害怕那使他心灵受惊的银河漩流,而是对尚未诞生怀着一种更为深刻的不安。因为他已经抛掉了人类的时间尺度;现在,当他默默观察着那无星之夜的黑色地带时,他知道这就是他面临的永生的前兆。   接着,他记起自己永远不会是孤独的,于是他感觉到的惊慌也就慢慢减退。他对宇宙的清澈洞察力又得到恢复——他知道,这并不完全是通过他自己的努力。在他刚刚蹒珊学步需要引导时,他是会得到引导的。   象一个高台跳水运动员恢复了胆量一样,他又有了信心,把自己投向光年的长河。银河冲出了他的思想局限;星球和星云在他侧畔飞驰而过,速度似乎无限。他象一个影子似的穿过无数太阳的中心,这些幻影般的太阳一个个爆裂,落在后边;他所害怕的冰冷黑暗的宇宙尘,此时似乎不过是乌鸦的翅膀掠过太阳的表面。   星星稀疏了;银河的耀眼光辉只剩下记忆中的陈迹——等他准备停当后,他还要旧地重游的。   他回来了,恰好回到他希望停留的地方,在人类称之为现实的空间。   他前边是哪个“星孩”都会着迷的灿烂夺目的玩具——载着各国人民的地球在运转。   他回来得正是时候。在人烟稠密的地球上,雷达屏幕上闪着警报,巨型的天方望远镜搜索着天空——人类所谓的历史正在终结。   在一千英里的下方,他觉察到那颗满载着死亡的星球已经醒来,正在轨道上伸懒腰。它所包含的微弱能量是不可能对他产生威胁的;然而他喜欢比较洁净的天空。他伸张自己的意志,于是那颗旋转着的数百万吨级炸弹被无声地引发,爆炸开来,给酣睡中的半个地球带来了短暂的假黎明。   然后他等着,整理着思路,琢磨着自己尚未经过试验的力量。因为尽管他已是世界的主宰,他还不大肯定他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早晚会想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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