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皓峰书摘与小说
道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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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1 、一下青山万里愁
2 、风过西湖千竹悲
3 、入定
4 、自古大才难为用
5 、人去西南天地间
6 、天女
7 、恶念
8 、彭家的东西
9 、目击
10、别后休洗莲花血
11、零落年深残此身
12、无名指
13、笨招
14、剑仙
15、暗柳生
16、凶宅
17、剑气
18、日炼月炼
19、归来如梦复如痴
20、琴少知音不愿弹
21、拜师贴
22、水瓢秘诀
23、活佛灌顶
24、千里传音
25、白尽梨园弟子头
26、神枪
27、贼刀
28、直至身毁始甘心
29、高人
30、九歌
31、狐狸精
32、五岳真形图
33、兰亭序帖
34、降妖咒
35、达摩恩
36、虚龙假凤
37、广宁不孝生
38、百二山河在掌中
39、自叹自感乃垂头
40、暗伤潜恨涂青山
41、千年灵芝
42、大西洋神族
43、轴心物质
44、青龙
45、白虎
46、云雨难忘山河新
47、锁麟囊
48、宇宙节拍
49、可能千载永悠悠
前传
1、药铺学徒
2、龙颈道观
3、深夜窃法
4、万法秘藏
5、三指禅学
6、宁波先生
7、神经道人
8、玄关一窍
9、冲虚真经
回复
隐市者、早逝者、混世者
1992年,高中毕业前夕,我在三味书屋见到一本民国道家文化的书,登有编者照片,暗觉将来会认识此人。1998年,我结识书的编者,他已八十余岁。他非出家人,住在闹市中。
随他学习初期,我的语言表达能力降低到最低点,便采取一种特殊交流方法——写文章让他评点。他因有浓重口音,也是边说边写。
对我写的文章,他说“下笔如有神”,这是在讽刺我。因为某些问题,看我文章,他觉得我已经懂了,一问则发现我不懂,实在缺乏悟性,只是偶尔笔下通灵。
这些讨教文章,因他介绍,有几篇在道教刊物上发表,有读者还热心地邀请我出家。我是辞职求学的,不是为省出时间,是因为心境,不知觉便闲置了自己三年。三年后,我的笔用于写红男绿女、时尚消息了。很怀念以前为求学而写字的岁月,那种文字里没有挣扎。
我去老人家都是下午三点,他午睡醒来后,会先给我讲点民国时期的江湖掌故,然后再论学术。那些掌故便是此部小说的初始素材。
小说采取系列短篇形式,追溯远缘,是因我一位高中时代的朋友。他早慧却不早熟,在艺术、佛道上有较高悟性,不耐烦人情世故,活着活着便活伤了自己。他在结婚的第三天逝世,之前他将他写的武侠小说留给了我。
那是他改写的古龙作品《三少爷的剑》,仅写了三章,是三十二岁所写。在我的高中时代,是他推荐我看古龙小说的。我买的第一本是《大地飞鹰》,此书主人公名叫朴鹰。
不择手段是人杰,不改初衷是英雄。朴鹰身上兼具人杰和英雄的特质,最后他的英雄本性占了上风,业败、身死。古龙的绝笔叫《猎鹰·赌局》,此书中朴鹰死而复生。人杰与英雄之争,是古龙临终前思考的命题,我的那位朋友也是这样。
《猎鹰·赌局》是短篇系列,分看独立成篇,合看又相互关联,每篇都写得很有自制力,惜字如金,国画一样留白,人物和情节皆有可遐想的余地。武侠本是一种情怀,无须写尽,如三少爷的剑,虚刺一两下,对手便意会到自己的胜负生死——古龙绝笔便有此味道,这是当年他告诉我的。
古龙最后的文字技巧,于我有教益。所以要感谢他最初的推荐,每一位早逝者都是短篇小说,文止处留下了余味。
武侠传奇类文学中罕有系列短篇的形式,古龙一生也仅此一部。古龙在生命力衰微时,焕发出创造力,留下武侠小说的新鲜路数。此路数会有后续者,我便试着沿此路数去写民国的江湖。
我今年三十四岁,比我早逝的朋友已大了两岁,想不到我们俩在年过三十后,却都对高中时热衷的武侠小说,产生创作冲动。也许因为我俩是成人世界中半生不熟的人。
对于高中生,校园之外全是江湖。离我高中校园最近的胡同口,总站着一个假盲人,他紧闭双眼,脚上拴一个体重秤,对大街上的行人高喊:“给个蹦儿(硬币),就称!”这是有偿乞讨。
他是胡同里的世代居民,爱跟学生耍贫嘴,我们管他叫“蹦儿”。十年后,我在某地铁站,看到他仍紧闭双眼,站在两个拉二胡的真盲人身后,装模做样地拉着二胡,根本拉不出声。我劝他:“这不是滥竽充数吗?蹦儿呀,你就不能干点有技术含量的事么?”
又过了五年,我在某商厦楼下,意外看到他。他睁着贼亮的双眼,满脸通红地吹着口琴,是王洛宾收集的新疆民歌——《青春圆舞曲》,吹得铿锵有力,还有抖舌、甩腮等复杂技巧。我立刻掏钱……
行文至此,我想,连蹦儿都在顽强地生活,一天天进步,我更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
2007年7月3日
1、一下青山万里愁
1926年,杭州西湖边一棵大柳树下,睡着一个道士。他的道袍满是土尘,不知走了多少路,当太阳即将下山时,他伸个懒腰,醒了过来。
他已经睡了六个小时,见到湖面上血色斑斑的夕阳,不由得两眼痴迷。他叫何安下,16岁时因仰慕神仙而入山修道,不知不觉已经五年,山中巨大的寂寞令他神经衰弱,到了崩溃的边缘。为了内心的安静,他回到了尘世。
饥饿来临,听着腹部的鸣响,看着远近的游客,何安下扪心自问:“你能不能从世上得到一个馒头?”他站了起来,离开湖边,向杭州市区走去。
市区一片酒绿灯红,细腰长腿的时髦女子高频率地闪现。何安下走了两条街,也不能伸出乞讨的手,终于他在一棵柳树下站住,伸出了他的右手。
四十秒后,一个拎着鳄鱼皮手包的女子走了过来,她从手包中掏出一块银角,要向何安下右手里放去。何安下忽然抬起右手,抓住一片飘飞的柳叶,显得是在寻找生活情趣,并非乞讨。
女人奇怪地看看何安下,把银角收进手包,转身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何安下喘出一口长气。心里残留的一点自尊,使得他继续忍受饥饿。肠胃的怪异感觉,令他不能再平静地站立,他垂头缩肩地向前走去。
在山中修道时,曾学过一种抵御饥饿的功法,名为“食气”——含一口气在嘴里,等着它温热起来,然后像吞一个饭团般吞下,此法会引起大量唾液分泌,在喉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何安下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杭州的空气,走到了一户灰砖绿瓦的店铺前。店铺门面很小,挂着一幅对联“告别山中寂寞,迎来世上烦恼”,横批为“自救救人”。门上还悬有一个菱形灯笼,写着“男科”二字。
店内阴暗,一个瘦小枯干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前打算盘。发现有人走进店中,他停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问:“这位道爷,有何贵干?”何安下犹豫片刻,说道:“我下山还俗,还没找到营生,不知你能不能给口吃的?”
店主嘿嘿一笑:“不瞒你说,我也是个下山还俗的人。你哪座山上下来的?”何安下:“龙颈山。”店主:“我是萃华山的,知道么?”何安下摇头。店主:“怎么会?萃华山紫云阁可是天下闻名的道场!”
何安下“噢”了一声,勉强作出敬佩神情,店主登时满面红光,连呼“快坐快坐!”给何安下沏茶倒水。
一口浓茶下肚,更感饥饿难当。店主聊起了紫云阁典故,显得兴致颇高,而何安下连喝几杯,被茶水刺激得胃部难受之极,终于忍不住了,赔笑一句:“道兄,还是给我个馒头吧!”
店主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跑到后屋拿出一个盘子,盛了三个馒头一块咸菜。何安下狼吞虎咽吃起来,显得十分香甜,店主也被感染,咽了口唾沫,喃喃道:“你完全就是我的当年。”
何安下:“道兄,当年你为何下山?”店主:“嗨。都是这一口吃的闹的。老哥我当年情场失意,一时万念俱灰,就上了萃华山。谁料到山上只有瓜果蔬菜,吃得我虚火上升,原本以为食肉会欲念强,谁知吃素对情欲刺激更大。老弟,虚火也是火呀!”
店主长叹一声,似有天大委屈:“那时候,见到个小猫小狗,只要是雌的,我就一阵心慌,简直中了魔障。唉!上山是为了成仙,可我差点做了畜生。我跑下山来,冲进个饭馆,吃了一大碗红烧肉,方才平静下来。老弟,当时我透过饭馆窗户,望着外面的高山,边吃边哭。我破了魔障,可再也回不去啦!”
店主说着说着,两颗眼泪滚了下来。何安下不敢发出咀嚼的声响,将嘴里馒头咽了下去,问:“我怎么没有这种情况?”店主:“老弟,你上山时多大?”何安下:“十六岁。”
店主:“嗨,你还是个童男子。我上山前,已经碰过女人了。男女之事,只要开了头,就等于是跳了悬崖,和一切好事都绝了缘,只有堕落再堕落。”
何安下听得目瞪口呆,这时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走进店铺,叫了声“爸!”走入后屋。何安下:“这是你……”店主用袖子擦了把眼泪,嘀咕一声:“冤孽,冤孽。”一脸痛不欲生的表情。
一个丰满白皙的妇人拎着个菜篮子走了进来,说一句:“老李,有客人?”向何安下礼貌地一点头,也走入了后屋。那妇人眼部很美,是双眼皮。
何安下:“这是你……”店主眼珠一转,竟有了一丝得意:“怎么样,我媳妇不错吧?知书达理,能生能养。”
何安下觉得眼前的情况不是自己所能理解,嘴里加快速度,想吃完馒头就走。
见了媳妇后,店主恢复平静,给何安下倒了杯茶,问:“小兄弟,还俗可不是容易事,我拼死拼活才有了这份家业。没有一技之长,是活不下去的。”
何安下:“我上山前,曾在药铺里当学徒。中草药名目至今没忘,大不了重新做起。”店主一拍大腿,音调高昂:“对路子!看看这是什么!”
店主胳膊挺直,指着门口的灯笼,正是令何安下百思不得其解的“男科”两字。何安下:“什么?”店主嘿嘿一笑,打开旁边的壁柜,拿出一个小铁盒,从里面取出一把小刀,上下挥舞一圈,郑重说道:“我是个医生呀!而且是西医。”
何安下肃然起敬,说:“听说西医能开膛破肚,切肝挖肺。”店主:“唉,不用那么费事,我切点小东西,就能养活全家了。”何安下:“你切什么?”店主:“包皮。”
何安下更加不理解,不敢做什么反应。见到何安下面无表情,店主以为被何安下轻视,于是补充一句:“我还能切双眼皮!”
这句话何安下听懂了,想到他媳妇的美目,不由得真心佩服,说了句:“好手艺!”店主登时两腮绯红,如饮美酒,一拍何安下的肩膀,豪气万丈地说:“你留下来吧,跟我学本事。”
2、风过西湖千竹悲
三十天后,何安下学到了切双眼皮的技术,就明白了店主夫人的双眼皮是天生的。切出的双眼皮,闭眼时会显现刀痕,而天生的在闭眼后则是平滑的一整片。
店主夫人眼神清亮,总是双眼瞪得大大,何安下看到她闭眼是难得的机缘。那天中午,店主坐在门口等着病人上门,不由得打起盹来,忽然摔倒在地。何安下扶店主去了里屋卧室。
夫人正躺在床上午睡,闭合的眼皮仿佛荷叶,是完整的一片。何安下本想叫醒夫人,而店主冲他摆摆手,自己上床,依偎在了夫人身边,一会儿就睡着了。
何安下退出卧室,心中颇为感慨,他们夫妻的睡相,正是“相依为命”一词最生动的写照。后来的日子里,店主经常会打盹摔倒在地,何安下认为是男人进中年后精力衰弱了。
在一个没有病人的下午,何安下对店主说:“你在山上的情欲魔障,主要是你没有修炼呼吸,调整呼吸就可以克服素食引发的虚火了。”店主喃喃道:“紫云阁很保守,说要考验我三年,才教这个。”
何安下:“我倒是懂,此法能清爽神志,想不想学?”店主瞟了何安下一眼,并没有一丝向往。但店主还是跟何安下学了,两人每天早晨去西湖边,坐在石凳上面对湖水吐故纳新,何安下仿佛又回到了山中岁月,而店主并不是很上心,常会坐一会就睡着了。
店主蜷曲在石凳上,睡得像个小孩,纯洁得令何安下不忍惊动他。但何安下每次都很快地把他拍醒,因为石凳的冰凉就像深山的寒气,足以渗透到人的内脏。
他们旁边有一片竹林,有风吹过时,竹叶声和缓得犹如沉睡人的喘息。一天,何安下拍醒店主,对他说:“孩子之所以能够成长,因为他和大自然是一体的。随着年龄的增长,人身上的自然越来越少,于是就病弱衰老。但呼吸是大自然在人体上安装的密码,倾听呼吸就是接近大自然。希望你认真修炼,一定能治好晕厥的毛病。”
店主怔怔地看着何安下,说:“你是好人。但我的晕厥不是病而是毒。”
店主比夫人大十五岁,一年前,他俩夫妻生活已不和谐。为此,店主开始喝一种叫“黑腐芋”的草药,据说可以刺激男性能力。
三个月前,他开始头痛,有时两眼会瞬间失明。他走访了西湖名医崔道融,得到的诊断是,他只剩半年寿命。
何安下大惊,急忙说:“你不能再喝黑腐芋了!”店主淡然一笑,转头望着西湖,一片水波来而又去。店主:“其实你的听呼吸法门,我也知道,但我不会去修,因为我本是为了情欲,方才下山的。”
这时竹林被风吹动,沙沙作响,仿佛男性低沉的哭泣。店主:“山上山下的奔波,令我悟出一个道理——其实成仙是没有意义的,与其无聊地活上千年,不如快乐地度过一宿。”
何安下从此变得沉默寡言,不辞辛劳地料理医馆业务,不再让夫人做菜,他来负责一日三餐。他像奴隶般拼命干活,直到半年后店主逝世。
按照遗嘱,店主的葬礼办得十分简朴,只是要求给他守灵七天。七天中,夫人哭晕过几次,都是何安下将她抱回卧室。看着她美丽的双眼皮生出了黑色,何安下总是隐隐心痛。
半年来,何安下几次想告诉她真相,相信她会制止店主服药。但店主选择了自己的命运,他没有权利去干扰。他只能安慰自己,当他出现的时候,悲剧已经发生,他所能做的,就是看着悲剧完成。
守灵结束后,夫人带着孩子回浙江老家,何安下继续料理医馆生意,每月给夫人寄十块银元。他觉得自己将永远留在这里,修道已成了一个荒诞的旧梦,因为他要负担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生活。
十年后,那孩子将长大,会有赡养母亲的能力。而他仍会每月寄去十元钱,这是他一生的任务,好了,永远留在这里了。
把杭州人都切成双眼皮——这是何安下的远大计划,但他永远来不及实施了。三个月后,夫人回到杭州,嫁给了名医崔道融,然后夫人卖掉“男科馆”的房产,何安下被赶出了门。
他带走的唯一物品,就是那件旧道袍。道袍捆成一卷,包在一张报纸中,拿着它,何安下无目的地走着,忽然听到一片竹声。
这正是他和店主锻炼呼吸的地方,何安下抚摸着石凳,坐了下来,眼前湖水的波纹犹如夫人的双眼皮,自然天成。
黑腐芋中也许混入了毒药,崔道融和夫人也许早已通奸,何安下这样想着,忽然感到极度困倦,他倒在石凳上,蜷曲着睡着,正是店主的姿势。
但他知道,没有人会将他拍醒,石凳的冰凉已渗进了内脏。
3、入定
西湖赏月——是天下闻名的景致,而杭州百姓其实是不看月的,他们下午五点出发七点回家,躲避月亮像躲避仇人。
来旅游的外地人和携带妓女的官员才聚集在岸边,更有一批年轻无赖,唱着不成调的小曲,在人群中往来穿梭,大呼小叫,装醉卖傻。月圆之时,西湖岸边总是颇为不堪。
只在湖面上,还有赏月的人。他们定下小船,围着干净的茶几暖炉,一面煮茶一面聊天,观天上明月,看身边美人,延续着古代士大夫的风流。崔道融是杭州名人,此刻坐在一艘小船上,随波逐流到了西湖深处。
他的身边,是一个穿着深红色旗袍的美妇人,裸露着白皙的脖颈,正是店主夫人。夫人处在一个女人最好的时光,有着青春的元气,同时有着少女不具备的韵味。
崔道融留着山羊胡,眉弓高耸,一副古人相貌。这样的一张脸,能令病人信服,也能震慑女人。夫人眼光流离,慢慢地依偎过来。感受着她肌肤的清凉,崔道融想起了古人游西湖所用的楼船。
啊,月光,美人,是一定要有楼船的。在江面上占有一个女人——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事情了。想到在船上造房,古人的智慧令人钦佩。
崔道融挽住了夫人的腰部,那是一种滑腻的手感,船尾的船夫显得更加多余。崔道融向船尾瞥了一眼,猛地站了起来。
撑船的船夫消失了,离得最近的船也在两公里外。崔道融忽然觉得脚面一凉,低头见甲板已涌上了江水……
湖边赏月的群众起骚乱,因为一个人突然钻出水面,他湿淋淋地穿过众人,小跑着向岳王庙而去。冬季湖水阴寒,在此刻游水无异于自杀,群众好奇地尾随。
那人跑到岳王庙前,面对黑漆漆的庙宇,盘腿坐在地上。他身上的水凝成了冰块,整身衣服支起棱角。
也许错了。没有证据,他是凭着直觉认定了崔道融和夫人的罪行。不知道他俩会不会游水?何安下紧闭双眼,对着岳王庙祈祷:伟大的岳王,希望您主持公道,如果他俩无罪,就让他俩游上岸来吧……
何安下祈祷得筋疲力尽,仍不敢睁开双眼,因为怕岳王不能显灵。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身体紧张到了极限,忽然一松,眼皮张开。
耳边响起一片惊呼声,何安下的视线两秒后方才清晰,看到离他十米远站着一大群人,均一脸敬畏。一个黑衣和尚牵着一匹马,走了过来,谦恭作揖,说:“道爷!”然后蹲下身来,按摩何安下的肩膀和腿部。
何安下:“我这是怎么了?”黑衣和尚:“您在这入定,已经十天,轰动了杭州。如松长老不愿您扰民,让我接您去灵隐寺。”
在黑衣和尚的搀扶下,何安下起身上马。十天的入定,令他筋肉瘫软,一下伏在马上,再也直不起腰。
到达灵隐寺用了四十分钟,沿路不时有人跪拜,岳王庙的围观群众也有三十多人跟随。如松长老的住所在灵隐寺最深的庭院,何安下被搀扶进禅房时,他正坐在床上,就着一个小炕桌写字。
何安下被放在床上,为防止倾倒,黑衣和尚搬过床上的棉被,垫住何安下的后腰。如松舔了一下毛笔头,说:“我从十六岁开始,每天抄写七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已经有五十三年了。这一篇还差最后一笔,你能帮我么?”
如松把毛笔递过来,何安下拿住笔,上身探到小炕桌前,只见一张黄色毛边纸上写着清秀的小楷。
何安下颤巍巍地在纸上写了一笔,这一笔粗大深重,破坏了整张书法的和谐。看着自己的这一笔,何安下两眼发直,“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如松:“孩子,你怎么了?”何安下:“我写坏了。”
如松:“没关系。可以重新再写。”如松把纸一揉,从炕桌下又拿出一张纸,铺在桌面。何安下上身伏在桌前,正要下笔,却抬起头来,瞳孔黑得如同地狱。
何安下:“西湖上有没有发生命案?”如松:“九天前的早晨,杭州名医崔道融和他的新婚妻子死在湖心。船沉后,他俩抓到根木头,但湖水阴寒,他俩是被冻死的。”
何安下的瞳孔泛起一片苍茫灰色,消灭了所有神情。如松长叹一声,将一卷经文放在桌上,说:“抄吧。”何安下立刻俯身抄写起来。
如松下了床,走出屋去,关上了门。院落中站满了跟随的民众,如松两手合十,声音厚重得如同千斤铜钟:“阿弥陀佛。人间只有痛苦,哪有什么热闹看?都散了吧。”
何安下在如松的禅房中抄写《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一抄就抄了四十九天。他走出禅房的时候,正是除夕夜晚,杭州民众有到灵隐寺听新年钟声的习俗,如松僻静的小院也受到了喧嚣声的骚扰。
何安下站在庭院中,仰头望天,杭州城在今晚灯火通明,将天空的底边染成粉红。一个声音在何安下耳边响起,“看来,今晚的天是黑不下来了。”
正是如松长老。
如松穿一件黄袍,应是上等丝绸,他的头刚刚刮过,闪着亮光,整个人焕然一新。如松:“毕竟是新年,你去首座堂,领身新衣服吧。”何安下:“我想正式出家,再也不出寺门了。”
如松:“你站到月光下,让我看看你。”何安下移动两步,对着月光,想自己一定憔悴不堪。如松眼光一闪,随即暗淡,说:“你在人世间还有一番热闹,现在不是出家的时候。”
何安下:“我该如何生活呢?我知道许多修炼的秘诀,但我没能力从人间赚回一个馒头。”如松发出一阵长笑,笑得何安下毛骨悚然。
如松:“你在岳王庙入定十天,俗人看你已是神仙。我保证,只要你走出灵隐,杭州的富商官僚会追着你转。”何安下:“我并不想要这种生活。”如松:“但你在岳王庙显示神奇,引发了你多生以来的善缘恶缘,总要有个了结吧?”
此时钟声传来,深邃得可以钻入心田。何安下向如松鞠躬,转身打开小院的门,走了出去。
十五天后,何安下接受了一个富商的资助,在西湖边建起个两层小楼,成立了一家药房。药房门庭若市,常有民众来问祸问福,何安下总是说:“我只是个药剂师,别的不会。”
他对那个资助他的富商也如此,半年后,富商终于厌倦,只是催着他还债。一年后,何安下还清了钱,从此与富商断了联系。
只是杭州仍有一小批民众把他当做神人,有着种种传闻,说他每晚都会走出药房,到湖边的一片竹林中修炼,有好事之徒半夜潜入竹林,却看到他闭目而坐,脸上挂着泪痕。
还有传闻,说他每到月圆之夜,会划一条小船到西湖湖心,饮酒到天亮。他每喝一杯,就会往湖水中倒一杯,仿佛与水神对饮。
4、自古大才难为用
何安下积累了两千个银元,这是他不曾有过的财富,接下来做什么?像普通人一样,好吃好喝,娶妻生子?他一直思索如松长老的话,等待着自己的善缘恶缘,那究竟是些什么?
他的药铺紧挨水边,在龙颈山道观时他已知道,水边是不能修炼的,因为打坐时身体脆弱,经受不住水的寒气。之所以选择这里,主要是和那片竹林接近,可以拜祭店主的灵魂。
到杭州已经两年,他只有店主一个朋友。这日晚饭后,他依旧去竹林散步,却发现竹林地面上有着密集的脚印。有的脚印入地一寸,并蜿蜒出三尺来长,十分怪异。
何安下蹲身,将手指探入这些怪异的脚印,脚印中的土十分松软,手指轻易就插了进去,可入地两寸。何安下掸掉手指上的土尘,抬头见一只乌鸦正站立在竹枝上,愣愣地看着自己。
难道这便是我的善缘、恶缘?
第二天清晨,何安下来到竹林,见一个穿着青色马褂的男人在竹林中打着太极拳。他练的太极拳和社会上流行的不同,频频发力,显得十分刚猛。何安下在竹叶的阴影中凝视着他,而他不受干扰地继续打拳,直到两手向上一举,收在腹部,方停下来,胸腔中发出一声低吟,悠扬深远,很是好听。
何安下在龙颈山道观见过道士们打拳,这位俗世中的练拳人比道士们不知要高明多少,不由得有了结交之心,走上前去,作揖行礼。那人两眼一翻,揉了一下小腹,没理何安下,转身走了。
性格古怪者,必有奇技异能——何安下认准这一点,从此每天早晨去竹林看拳,练拳人走后,何安下就凭借记忆来练。一个月后,练拳者向何安下走来,说:“你练得太差了!我教你吧。”
练拳人叫赵心川,是太极拳大师彭乾吾的关门弟子,彭乾吾以太极推手著称。太极推手是两人相互搭着双手,纠缠旋绕,练习借敌人之力打击敌人,文化人对推手评价极高,认为是中华武术中深具哲理的绝技。
彭乾吾和人两手一搭,就可将人弹出,而教授赵心川时,却说:“推手只是力学,不是功夫。我用它在世俗中炫耀,你是我用来撑门面的徒弟,不必学这个。”所谓撑门面,就是当有人挑战时,代师迎战。
赵心川代彭乾吾比武三十七次,均取得胜利,不料彭乾吾却对他越来越冷淡,后来发展到克扣赵心川在彭家武馆教学生的工钱。慈祥大度的师父变得刻薄小气,赵心川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一位师叔告诉他:“你这是招来了师父的嫉妒,当师父看到徒弟的功夫超过了他,会偷袭徒弟,把徒弟的功夫废掉。你师父没对你下狠手,已经很慈悲了,你还是离开吧。”
于是赵心川从北京来了江南,觉得自己一身武功,应该不难生活,任何一家武馆都会高金聘用他,但彭乾吾在北京发表声明,把赵心川逐出了师门。没有任何一家武馆敢聘用他了,赵心川落魄很长时间,只是在一个月前才通过亲戚关系,在杭州小学当了体育老师。
整日教一些小毛孩,令赵心川十分厌烦,到西湖边打拳,主要是调剂一下心情。何安下:“你已离开了师父,他为什么还这么绝情?”赵心川轻叹了一声:“我把师父的本事学走了,如果另立门户,师父就没饭吃了。”
何安下说他可以一个月出三块银元聘他教拳,赵心川很高兴,第二天早晨来时换了身新衣服,一招一式教得十分认真。
十五天后,赵心川坐着黄包车来竹林,要何安下出车费,并且练完拳要何安下陪他去吃早点,早点费也是何安下出。何安下思索一下,就把每月学费提高到了五块银元,而赵心川依然每天要何安下出车费出早点钱,并且不再教拳术道理,只教动作。
何安下学了八十几个动作,总是前忘后忘,一日终于醒悟:我这不是在受拳术训练,而是在受记忆力训练。于是早晨不再去竹林,不再给给赵心川学费。赵心川曾找过他一次,说:“我这种做法,是为了避免我和我师父的情况,在咱俩身上发生。”
何安下:“你不教真东西,我还学什么?”赵心川摇摇头,走了,从此再不见何安下。何安下保持着每晚去竹林散步的习惯,看着赵心川在早晨留下的脚印,总是颇为感慨。
转眼到了夏季,连续十天阴雨,想到赵心川在小学宿舍中一个人孤单生活,何安下买了两瓶花雕酒,准备晚上给他送去。
月亮升起,何安下走出药铺,反身锁门时,有人影印在门板上。何安下扭头看去,见一个大胖身影背着月光站立在十米外,看不清面容。那人开口说话,是儿化音浓重的北京腔调:“赵心川教过你?”
一个名字在何安下心中涌现——彭乾吾。何安下忽然感到口干舌燥,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睡去,只想跳到西湖中,永远淹没在水下。
药店五十米外是一条公路,公路上有行人,也有车马,那是一条安全地带。
何安下强忍着困倦,拎着花雕酒瓶向公路走去。但仿佛受了催眠,走出七八步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和那人越走越近。
那人抬起两臂,招魂一样对着他。拼了?何安下咬了下嘴唇,疼得全身神经一振,大脑清醒了不少,然后抡起酒瓶,奋力地向那人硕大的脑袋砸去。
花雕摔碎,流淌一地。
何安下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撞在十米外的药铺门板上。
那人冷笑一声:“那小子没教你什么。”然后背着手走上公路,向着杭州小学的方向而去。
何安下觉得整条脊椎骨都被打得脱了节,喉咙仿佛堵了一大口粘痰,难以呼吸。他躺在地上,像案板上的鱼一样翻腾几下,终于坐了起来,然后扶墙站立,跌跌撞撞的向小学行去。
小学宿舍楼,赵心川的房间亮着灯,人却不在。找到篮球场时,何安下见到两个黑影快速一闪,然后一个人影僵立不动,突然瘫倒。另一个黑影却不见了。
何安下跑过去,见倒在地上的是袭击自己的大胖子。何安下四下看去,都没有赵心川的身影,忽然发觉自己的影子多出了一条腿。看着三条腿的影子,何安下不再动了,说道:“赵师父。”
耳畔响起“嗯”的一声,赵心川从何安下身后走了出来。赵心川跪在地上,将彭乾吾上半身扶起,用手在他胸口深深一按。彭乾吾像初生婴儿般“哇”地哭了一声,声音稚嫩之极。
彭乾吾哭了七八声后,忽然两眼圆睁,一跳而起,冲赵心川狠狠地说:“你行!”便以极快的速度跑出了校园。
5、人去西南天地间
杭州小学的人都知道赵心川病了,不再出屋,一个曾跟他学过拳的药剂师每日来照顾他,有学生看到,药剂师倒的痰盂中都是黑血。
何安下给赵心川配的药均为名贵药材,药渣子倒在学校垃圾站,引得一些野狗去吃。何安下在熬药时总是一脸慎重,因为往药锅中混入一点香灰,就可能改变整锅的药性,变为一锅毒药。
但这一切都是假象,痰盂中的黑血,是墨汁。赵心川并没有受伤,和彭乾吾的决斗,他取得了完胜。但两个月前,彭乾吾到上海教拳,他的势力威慑到杭州,小学校附近应该有彭乾吾布置的眼线。
装作受了严重内伤,是为了给彭乾吾一个面子。“我不想让他败得那么惨,他毕竟是我师父。”赵心川这么说,并且决定离开杭州。
当何安下问他去哪里时,他看着窗框上的夕阳余晖,说:“广西或者云南,有少数民族姑娘的地方……我师父年轻时也曾到此风流,唉,毕竟是师父,这辈子摆脱不了他的影响啦。”
说这话时,赵心川笑了一下,这是何安下见过他唯一的笑容。
一日中午,何安下在药铺,摇着蒲扇给药炉扇风,身后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何安下猛回头,见是赵心川。
赵心川穿着第一次教拳时的新衣服,慢慢蹲在药炉前,说:“差不多了,今天是我该走的时候了。”
他调转身形,用后背对着何安下,说:“你摸摸我的后背。”何安下双手按在他的背上,感觉衣服下有什么在蠕动。赵心川:“每条肌肉都要摸到。”何安下脸色慎重地摸着,感到他后背每一条肌肉都像一条蛇,在盘爬缠绕。
赵心川:“其实太极拳只有一招,就是你摸到的动势。那些野马分鬃、玉女穿梭一类的招式,只是我们招揽学生,养家糊口用的。好,你得到了真传。”
赵心川站起身来,说:“我们师徒此生不会再见面了,为了你独自修炼能有信心,给你留下个见证。”他转身,背对着何安下。
何安下眼睛一花,仿佛看到赵心川后背衣衫上有了水波的涟漪。整个药铺一震,一扇玻璃窗“嘎吱”一声,裂出道缝,却没有崩碎。
赵心川哼了一声:“这才是太极拳。”没有转过身来,径直向门外走去。何安下依旧坐着,没有站起送别,直到赵心川的背影在门外完全消失,方轻轻唤了声:“保重,师父。”
6、天女
何安下晚上不再去竹林,而是关上门板,在屋里练拳。一晚练到子夜时分,却响起了敲门声。
开门,见是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中年人,一脸官气,一字一顿地说:“大师看上了你这所房子。你三生有幸了。”
中年人身后,站着四个肩披红布的黑壮和尚,高鼻深眼,不像汉人。一个戴着黄色五角冠的瘦弱僧人站在水边,轻声说了句:“打搅了。”何安下吃了一惊,这声就像是在他耳边响起。
这伙僧人来自蒙古草原,受浙江省长杨希丁邀请来杭州讲学,为首僧人叫旷西达雷,据说已修到梦幻成就,可以潜入到任何人的梦中。他瘦弱白净,不像草原的粗豪人种,反而更像是江南文人。
药铺分为上下两层,楼上成了旷西达雷的住所。四个黑壮和尚不住店中,而是在水边搭建了一个蒙古包,入夜后蒙古包的布幔会微微震动,那是他们在低吟“瓦拉波拉南雅舒哈”的咒语。
每当有念咒声起,蒙古包外的水边会游来许多鱼,仿佛朝圣。这招鱼的奇迹,引来杭州百姓的狂热崇拜。旷西达雷住在这里,因为他正在修炼一种叫“幻光成就”的法术,要依靠月光。西湖如一个表盘,在夏季时分,药铺的位置正对月亮升起地方,二楼可以得到直射的光。
何安下每晚睡在楼下,总是不能入眠,楼上住着一个能随意潜入自己梦中的人,令睡眠变得恐怖。他坚持了三天,终于在第四个夜晚,响起了鼾声。
他梦到店主、名医崔道融、双眼皮的夫人,他们叫着“救我!”忽然脸上的肉飞速堕落,呈现出雪白的骨头。这些骨头瘫在地上,但他们的喊叫声却越来越大,这时旷西达雷出现了,他低声念诵着咒语,地上的骨头化成了道道银光,一一融入月光之中……
何安下满头大汗地醒来,向着头顶的地板跪拜。他相信,那三个死去的灵魂已经被旷西达雷超度。他们三人到达月光禅境,消灭恩怨,没有痛苦。
何安下对着楼上跪拜,虔诚之极,然而这时隐隐地响起一声女性的呻吟。幻听?何安下看着头顶的地板,见一片四尺长的地方在微微地颤动,那是旷西达雷床榻的位置。
佛经上记载,修到罗汉程度的人,会有天女来供奉。旷西达雷已是罗汉?崔道融和夫人的死,是何安下心底的阴影,他希望刚才的梦境是真实的。
何安下轻轻打开店铺的门,经过蒙古帐篷时,听到念咒声已变成了沉重的鼾声。在月光的照耀下,远处的灵隐寺隐约可见。
如松长老每晚睡觉前,总是念一声“阿弥陀佛”,整夜沉浸在这一句佛号中。他早已没有了梦境,只有这一句音声。这晚感到“阿”字音忽然变大,仿佛雨天惊雷,他眼皮一张,醒了过来。
窗前有一个人影,如松唤道:“谁呀?”
“抄经书的人。”何安下答道。
何安下坐在院子中央,脸颊迎着月光。如松长老走出禅房,看到何安下的脸,便不再走近,席地坐了下来,两手合十,低垂双目。
二十分钟后,如松把两手放在膝盖上,温和地说:“你的困惑,我无法解答,但可以告诉你一个我的故事。”
这是五十年前的事情,当时的如松还是个刚入灵隐寺的年轻和尚。灵隐寺在宋朝时出了一个济公活佛,他一生饮酒,在灵隐寺中的济公塑像也拿着一个酒杯。有好事的信徒,参拜济公时,会往雕塑的酒杯中倒上酒。
奇怪的是,第二天早晨酒杯一定会空,济公显灵的消息在杭州传开,从此日日有信徒给济公雕像倒酒。为了维护佛门尊严,如松到了济公殿,指着济公的雕像吼道:“你生前混蛋,死后还要耍混蛋么?”
他骂了一个下午,从此信徒们就再也不敢给济公雕像倒酒了。更奇怪的是,雕像酒杯中的酒第二天没有消失,直到一年后才自然地挥发干净,“济公戒酒”的消息传遍杭州,人人都知道灵隐寺出了个法力比济公还大的如松和尚。
讲完这个故事,如松一笑:“其实我知道济公酒杯里的酒都是庙里和尚偷喝的。”何安下“噢”了一声,起身向如松深鞠一躬,走出了院门。
第二天早晨,何安下给帐篷里的僧人送早点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香气,他一直以为那是蒙古的檀香,而现在他有了别的想法。上午十点,何安下在第一副食店买了一包炒熟的黑色芝麻,到了西湖边随手撒下,很快便有鱼接连不断地游来。
芝麻在水色中很难被发觉,鱼类仰头吞噬芝麻的动作,正像是信徒一伏一仰的跪拜。
晚上十点钟,何安下贴着墙面,听到墙外有摩擦声响起,他单手按在墙上,突然用掌根一击,随后听到了一声女性的尖叫。何安下用手锤了下墙,懊恼地哼了声“果然如此”,然后开门走了出去。
一个女子倒在地上,二楼的窗口垂着一条白布软梯。何安下隔着墙体击飞了爬墙的人,那是“敲山震虎”的太极拳劲道。何安下将女人扶起来,是一张清秀虔诚的脸,何安下:“回家吧。”女人一捂脸,小跑着离开药铺。
何安下抬头向二楼看去,只见旷西达雷站在窗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一抖,将软梯抽了上去,然后关上窗户。
何安下看着药铺后的湖水,和五十米外的公路,想到旷西达雷之所以不住城中豪华公馆,偏要住这里,是为了女人夜访方便。
天亮时,旷西达雷带着四个蒙古僧人搬离药铺。旷西达雷是在五月十六日离开杭州的,在九月十一日,杭州城中贴出一张省长杨希丁签发的通缉令。
通缉令上说,一个南方汉人雇佣四个青海牧民,冒充密宗活佛,诈骗钱财、诱奸女信徒。看到通缉令,何安下反而十分失落,因为这说明旷西达雷超度亡灵的梦境只是自己的妄想,那三个死去的人仍没有着落。
自己或对,或错?也许永远没有答案。何安下行至初到杭州时睡觉的大槐树下,倒身躺下,闭上双眼。
他知道,一切已不能重来。
7、恶念
也许是那一日在地上睡觉,受了邪寒,何安下的右腹部生出一个疖子。旷西达雷走后,为抑制自己的胡思乱想,他连日来疯狂练拳,但越练越对这个身体感到茫然。
发现疖子已经晚了,用拔毒的鱼石脂涂抹,没有效果,只能等着疖子慢慢长大,待长成一个瘤子,再开刀割下。
十天后,疖子部位有了痛感,稍一活动便会恶心呕吐,他知道,那是自己的一小块肉在溃烂。这块腐肉,令他无法练拳,也无法安眠,入夜后便在杭州街道上行走,总是不自觉地走到岳王庙前。
岳王庙在湖水旁,大片的水轻响着,似乎和深邃的夜空有着微妙的应和。何安下上观天,下观水,渐渐感受到一股巨力加注在自己的腰际,疖子暖洋洋地痒起来,似乎便要好了。
不知站了多久,巨力猛地撤去,腰部再次痛起,何安下跌倒在地。趴在地上,眼见岳王庙的台阶,忽然升起一个邪念。
强忍着腰部疼痛,翻入岳王庙。内殿的门均未上锁,他推开偏殿,见牛皋像前有个深棕色的捐款箱,摇晃了一下,感到里面毛票银元有一大团,便抱了出来。
抱着重物,令腰部更为吃紧,痛得深入骨髓。越痛,心中的邪念越旺盛,竟感到极为过瘾。何安下抱着捐款箱,直走到山门,想到自己的偷窃行为冒犯岳王,不由得大笑了两声。
山门的门闩为两层,一根横贯的长栓,一条两尺的短拴。何安下抱着捐款箱,左脚一抬,挑去了长栓,但短栓镶在木架中,不是脚能挑开。
何安下紧抱钱箱,不愿放下,单脚抵在短栓上,蹭了两下,无法打开。引得他心下发狂,明知不可,却停不下来,脚拨得短栓“哐啷”作响,如笼中困兽一般。
他两眼血红,脚跟抬起,便要一脚踏实,将短栓踹断,破门而出。此刻身后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唉,年轻人,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么?”
回头,见山门台阶下站着一个拿着长把笤帚的老者,他身材魁梧,头顶头发全部掉光,腮部宽大,长满了短须。
老者将笤帚伸上台阶,在短栓上一扫,短栓听话般抽开。然后笤帚抵在门上,向后一撤,竟产生强大吸力,沉重山门“吱嘎嘎”打来,黑漆漆的湖面展现在何安下眼前。
何安下只觉心慌,抱着钱箱跑出岳王庙,奔出二三十米后,方喘上一口气来,回头见老者站在庙门口,暗叫了声:“惭愧!”心中清澈起来,滔天恶念竟然没了。
他想把钱箱抱回庙前,却感到一股杀气袭来,本能地周身一紧,腰部疖子部位像被捅了一刀,再次痛起来,痛得跪在地上。
老者拿着笤帚走近,用木柄把何安下扶在钱箱上的手挑开,一脚踢起钱箱,用笤帚托住,一路托回了岳王庙。钱箱重二十余斤,笤帚则是用柔软的高粱穗绑扎的,本不具支撑之力。
山门关上后,何安下腰部的疼痛便止住了。
他知道,老者做出追击气势时,自己的疖子是全身最脆弱部位,首先受了刺激。揭开衣襟,见疖子已破裂。
何安下手捂伤口,跑回药铺,缩在床上,挤出了疖子中的脓水,足有一酒杯之多,敷好药后感到周身轻松。
岳王庙守夜的老者究竟是什么人?
第二日,何安下买了一盒糕点,去了岳王庙,见那位老者正在擦楼梯扶手,他跪在台阶上,动作迟缓。
何安下叫了声:“老先生。”他回转头来,两眼无光地瞥了一眼,然后撑着扶手,费力地站起,昨夜的英雄豪气不剩半点。
他的下眼袋很重,呈青黑色,这是长期失眠的症状。何安下说了句:“多谢。”把糕点盒送上,老者面无表情地接过,然后转身蹲下,继续擦扶手。
何安下明白他不会和自己交谈,于是冲老者背身作揖一下,就此离开岳王庙。
经过二十天休养,腰部伤口愈合,何安下重新开始在竹林里晨练。但不知是腰部疖子的脓血未尽,还是那夜在岳王庙突然萌生的恶念死灰复燃,每当他将太极拳练至刚健,便感到一阵恶心,难以抑制。
一日,他练拳时瞥见身后竹枝上攀着一只小猫般大的黑色动物,毛色油亮,登时恶心到极点,于是跺脚发力,在地上印出一个脚印。而那只动物并不惊走,攀在原处。
他心中一凉:“这是幻像,一定是我心中恶念所显现的。”他决定不理它,专心致志地练拳。练一会后,还是忍不住又向竹枝瞥了一眼,动物仍在。
何安下转身,收住了拳势。他长呼一口气,感到神志清醒,再次回身,想看看那只动物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但他的视线没转到动物处,便停住了,因为竹林中蹲着一个穿中山装的青年,竟然一直没有发现。
中山装青年低头摆弄着一块石头,攀在竹枝上的动物三分像老鼠七分像兔子,一双绿眼痴迷地盯着中山装青年,犹如老鼠见了猫或者兔子见了鹰。
何安下心头一惧,青年能够震慑住自己身旁的动物,自己却毫无感觉,这该是怎样的武功?
青年抬头,对何安下一笑,似乎是抱歉的笑意。何安下也笑了一下,青年手扬起,石头飞出,正中那只动物的鼻梁。
动物自竹枝跌下,身形一松,伸展开的身体比在树枝上长了一倍,就此瘫倒死去。青年走上去,拎起动物尸体,欣喜地说:“杭州真是好地方,能把鬼东西滋养得这么大。”
何安下知道遇到了非常之人,没搭青年的话,向竹林外走去。青年却追上来,问:“能否借你家的炉灶用用么?”
青年眉弓棱角犀利,眼窝深陷,面色黝黑,是广西一带人的相貌。何安下点点头,说声:“可以。”
竹林光色转暗,顶部竹叶响起瑟瑟之声。两人走出竹林,见石板路上有了零星湿痕,天空呈铅灰色,偶露惨淡黄光,即刻便是一场暴雨。
8、彭家的东西
雨停了一个时辰后,中山装青年从厨房捧出一锅炖肉,热气腾腾,却无香气。香气已尽数收入肉中,一流的厨艺方能如此。
肉裹着厚厚的一层皮,皮上还有着未刮净的白色毫毛。青年注意到何安下的表情,笑道:“野味的精华全在皮上,老兄,你知道这是什么?”
青年打下的是竹林中的老鼠,因常年吃竹笋,而肉带清香,是广西名菜。青年夹了一块吃下去,示意何安下也动筷子。
何安下试着吃了一口,便禁不住一口一口地吃下去。两人无话,把一锅肉尽数吃完,青年整肃衣领,坐得腰杆笔挺,说:“你已吃过天下美味,此生足矣。抱歉,你的性命我要取走。”
何安下:“你是彭乾吾的人?”青年:“我是他第七个孩子。父亲是太极拳一宗的掌门,要处理许多俗事,练武时间少,武功难有进境,不退步已是难得了。”
彭乾吾败给了徒弟赵心川,自己是唯一的目击者,彭家杀自己,是要维护名誉。想到自己得了赵心川真传,倒不惧彭家,何安下不由得嘴角泛笑。
青年接着说:“但太极拳的顶尖人物,还在彭家。彭家有一个人超过了彭乾吾,也超过了赵心川。”何安下:“谁?”
青年:“我。”
青年手中的筷子点在桌面中央,桌子立刻单腿立起,桌上盘碗开始滑动。何安下跳开,退到门口。
当盘碗即将滑落时,青年筷子划动,桌子恢复平正,悬空的三条桌腿逐一落地,盘碗在桌面边沿停住。
青年一笑:“我父亲得了太极拳的柔劲,赵心川得了太极拳的刚劲,而我无刚无柔。老兄,来吧。”
何安下走近,一拳击出,却感到青年忽然变得遥远,自己则像跌入了水中,身体失重,慢慢地沉下去。
其实何安下是飞速跌出了门。
青年走出门来,笑道:“哈,你身上有太极拳的拳劲,想不到赵心川传给了你点真东西。我会让你死前,充分体会到太极拳拳劲的。”
何安下:“我想受你一百拳而死。一拳打死人,谁都可以作到,一百拳打死人,并不容易。”青年冷笑:“我倒想试试。”
何安下挣扎而起,挥掌向青年劈去。青年一抬左手,何安下的掌便凝固在青年手腕上,拉扯不开,似乎是粘住了。
青年右手捋了下鬓角,何安下被打了出去。
跌倒在地时,何安下感到四肢疼痛,但并没有受内伤。他想,看来青年中计,没有下杀手,如果能逃到岳王庙,便是有救了。
何安下摇晃着站起身,作出再次出击的姿势,青年露出惬意的笑容,何安下却转身就跑,奔出五十米后,跳上一座石桥,上了熙攘的大街。
今天正是秋季庙会。何安下混入人群后,感到安心,放慢了脚步,却听得身后响起惊叫声,回首,见人群中闪出一道缝,越裂越大,正向自己而来。
这道人海裂缝中,不断有人被抛起。想不到青年竟然在大街上施展武功,毫不避讳,何安下知道他对自己下了必杀之心。
青年追入岳王庙,穿过大殿,见何安下钻入了后院的一间小土屋,这是庙里打杂人员住的房间。
何安下进屋后并不关门,青年稳住脚步,挑开布帘,踱步入门。
室内光线昏暗,只在后墙上有一扇小小的玻璃窗户。何安下站在墙角,喘着粗气,屋中坐着一个老人,手中拿着两米长的粗重木杆。
老者声音低沉:“关门吧,屋里进了苍蝇。”青年反手关上门,冷静站立。老人单手握着大杆子,在室内挥动起来。室内狭隘,而杆子挥洒自如,像是在极其宽阔的地方舞动,没有一丝懈怠。
杆子猛地扎在了后墙那扇小玻璃上,然后慢慢撤下。玻璃上有了一星秽迹,是一只死去的苍蝇。
玻璃并没有破碎。
青年凝视着窗户,缓缓道:“彭家的开山祖师彭孝文,传过一个外姓徒弟,叫周西宇。彭孝文死后,他拜祭灵堂时,遭到了彭家整族人的围杀,因为彭家的东西要留在彭家。此人翻墙逃走,你知道他的下落么?”
老者并不回答,反问:“听说彭家的第三代,出了个天才,可以和彭孝文媲美,但他是外族女子所生,即便武功再高,也不能继承彭家的正统。你知道他今后的打算么?”
青年冷笑一声,也不答话,向老人作了个揖,退出小屋,却没有关门。老人紧盯着门口,如临大敌,过了半晌,一颗石头飞了进来。
石头打到后窗玻璃上,却突然卸力,滑落在窗台。
玻璃未碎。
门自外面关上了。
老者长呼口气,叹道:“彭家的东西还在彭家。”转头对何安下说:“你可以回去,他不会再难为你了。”
何安下道声谢,推门而出,见阳光将后院泥地打得雪亮,中山装青年已走得不知去向。
9、目击
第二天,何安下提糕点盒到岳王庙,老者在擦楼梯扶手。何安下递上糕点盒,老者未理,何安下便将糕点盒放在台阶上。
老者低声说:“上次那盒还未吃完,如果是谢我昨天救你,便不必了。”何安下不走,老者侧头看他,两眼发出刀锋般的光芒:“想求我的武功么?”
何安下摇了摇头,说:“想求你去了我心中的恶念。”
老者向何安下伸出手,让何安下将他扶起来。老者站好后,眯起眼睛,示意何安下说下去。何安下说他腰部长疖子时,心中升起了一个恶念,疖子破裂后恶念消失了,便以为是生理影响了心理,而昨日他死里逃生,回到家后,却恶念丛生,想上街杀人、破室强奸、拦路抢劫……
老者的眼睛不知在何时合上了,许久方睁开眼睛,说:“恶念,是么?”此时自楼梯走下一个少妇,香气淡雅,穿着得体,一看便知是规矩人家女子。
何安下侧身让路,少妇却不再走了,两脚停在上层台阶就此不动。何安下惊异抬头,见老者正与少妇对视,少妇两眼呆滞,两腮红润。
老者道了句:“跟我走吧。”少妇点头,“嗯”了一声,老者走下楼梯,少妇小步跟随。
他俩直走到后院,老者站在门口,推开屋门,少妇款款走进去,然后老者关上门,对几米外的何安下说:“这是恶念吧?”
太极拳的高级打法名为“目击”,不必动手,以目光震慑住敌人。老者三十七岁遭到彭家围杀时,已达目击境界,能令追到近处的人瞬间恍惚,所以能有翻墙逃走的空隙。
他隐姓埋名,三十九岁在岳王庙作杂役了,四十六岁,想到一身武功永无施展余地,患上了失眠症。五十一岁时,他发现了目击的另一个作用——目击不但可以震慑住敌人,还能震慑住女人。
他今年六十三岁,已经在岳王庙中玩过两百个女人。
何安下听得目瞪口呆,老者沉吟道:“这是恶念吧?”何安下垂头,老者:“我也曾经少年,是心高气傲的武术天才,自诩日后是宗师级人物,不料老了却做了流氓。”
老者挥手打开门,说:“今日心境不对,你叫她走吧。”室内昏暗,女人端坐在床,呆若木鸡。何安下走入,女人呼吸加速,两个圆圆肩头耸起,这是张开双臂拥抱的预兆。
何安下快速出手,按住了女人的肩膀,道了声:“出门。”女人点头,轻轻“嗯”了一声,起身向前,行出门去。
何安下随后出屋,站在老者身旁。那女人径直向前,直走了二十多步,两个肩膀一松,缓缓转过身来,左右看看,是疑惑的表情。
她恢复了神志,快步向前院走去。
她的背影肩丰臀满,脖颈长长。老者眯眼望着,喃喃道:“好女人。”阿安下受老者影响,也感美极,不由得点了点头。
女人走出两人视线后,老者正色起来,道:“小兄弟,我如果是受人追捧的一代宗师,便不会有这副色鬼样。所以恶念不是来自内心,而是不得志的生活。”
老者的结论是,想消除恶念,先要改变生活。
何安下自岳王庙走回药铺的途中,一直在揣摩自己的生活。“我丰衣足食,房屋宽大,并无一样不好。难道……需要生活中添加个女人?”
此念一起,惊出一身冷汗。
10、别后休洗莲花血
药铺的生意较好地维持着,何安下坐在柜台里,平静地称药收钱,但时常会有一念:“我这辈子,就站在柜台里活下去了?”
不知这一念是善是恶。身前的柜台和身后的药柜子,构成一条一米宽十米长的空间,狭隘且没有生机。何安下可以容忍狭隘,但不能容忍没有生机,但他的生机是什么?
是那个在岳王庙中的女人么?她去了哪里?
一日黄昏,何安下刚装门板关了店,便响起敲门声。何安下重新打开门板,看到了那个岳王庙中的女人。
她发髻规整,脂粉清淡,完全不记得他,开口说:“先生,你这里有药么?”何安下:“什么药?”她支吾半天,一咬嘴唇,终于说出:“怀孕的药!”
说完,面色不改,耳朵却红了起来。
何安下强作平静,请她入门。中国的药铺不单卖药,还配有诊病的坐堂先生,在柜台外设有一张小方桌。何安下自任坐堂先生,引她坐于方桌旁。
她乖乖地撸起袖子,露出白藕一般的小臂,枕在桌面。
何安下伸出三个指头,搭上女子手腕脉搏,却感到自己的脉搏汹涌澎湃,叹了声:“不好!”吓得女子失色,惊叫:“先生!我的身体,真的不能生小孩么?”
何安下缓过神来,见她楚楚可怜,也不管有没有摸清脉象,安慰道:“你脉象温润深厚,正该多子多孙。”
女人眼光闪亮,说她出嫁三年,仍未有一男半女,不知遭受婆婆多少白眼,而丈夫对她也日渐冷淡。
何安下听得一阵心慌,匆忙给她开了副药,送出店门。她离去的背影,肩丰臀满,脖颈长长,正是那日岳王庙后院的景象。
何安下不由得唤了声:“小心!”音量低微,走出几步远的女人却听到了,转身诧异地看着他。对视着她一双秀丽眸子,何安下喃喃道:“你去过岳王庙吧?”
女人一笑,说她去求子。何安下大惊:“岳王是抗击金兵的英雄,你怎么好向他求这事?”女人:“他帅嘛!”
何安下不由得笑了,女人笑得更为灿烂,走回来,说:“他死后做神,神要管大小事的。”何安下:“做神这么麻烦?”女人郑重点头,说:“不但岳王管,佛祖也管。”
她后天要被送入灵隐寺的观音殿中,在轿子里坐一夜,以求菩萨保佑怀孕。她的丈夫和佣人则在大殿外守候,从大殿的窗户可以看到里面的轿子。她眼角一红,说:“菩萨要不帮我,我就万劫不复了。”
何安下不知说什么好,任由她走了。
弹指三日,天色转黑后,何安下坐卧不宁,喝茶至夜半,终于起身出门。
灵隐寺庙门关闭已有两个时辰,何安下自庙后菜园潜入,直至如松和尚房舍。室内熄了灯,何安下轻敲窗棱,响起如松低沉的声音:“哪个?”何安下:“抄经书的人。”
如松开门,并不请何安下入屋,道:“今晚何事?”何安下:“只想问佛祖开悟的经过。”如松“咦”了一声,就此沉默,半晌说:“这是大事,请进。”
入屋落座,如松叹道:“因为一颗星星。”佛祖坐在一棵菩提树下,发了不开悟不起身的誓言,在第七天夜晚,身心放松时,抬头望见一颗明星,就此开悟证道。
此明星,有人说是真实夜空中的一个,有人说这是暗示佛祖修炼的是一个名为“准提法”的古老法门。准提法的第一要点是观想在自己头顶一寸处有一星亮光,照透五脏六腑,照透日月星辰。
准提法门是宇宙毁灭再生千百亿次之前一个名为准提的菩萨所传,此菩萨流传下来的形象只有背面。如松自抽屉中取出一面黄布包裹的铜镜,见镜后铸就菩萨背身,有十八只胳膊。
如松翻转铜镜,镜面清澈,如水一般。如松:“依法修行,菩萨的面容便会在镜中显现。”何安下向镜中望去,却见到一位女子脸庞,正是期盼怀孕的她,不由得看痴了自己,再也移不开眼光。
如松不动声色,缓缓以黄布裹上铜镜。何安下如挣扎出水的溺水者,大口大口地吸气,平稳之后,道了声:“惭愧!”
如松笑道:“你深夜来访,不只是问一颗星星吧?”何安下知道被窥破了心事,却不愿说明,语锋一转:“佛祖开悟证道,不会只因一颗星星吧?”
如松点点头,说:“对。还因为一个女人。”
何安下心惊,怔怔地看着如松。如松温言道:“佛祖在菩提树下打坐前,曾有一个女人,施舍牛奶给他喝。有了营养,身体安舒,方有打坐的精力。七日成佛,难道不是因为一个女人么?”
何安下放松下来,笑道:“是从这上说的。”如松深渊般的眼睛看着何安下,道:“你以为怎样?”
何安下顿时面部僵硬,周身一紧。如松反而笑了,道:“你今天为何来?不能说句实话么?”
听了何安下的实话,如松皱起眉头。何安下惶恐地说:“我知道我大错特错了。”如松摆摆手,说:“你那点小邪念,不值一提,我只是可怜那个女人。她入庙一宿,是怀不上孩子的。”
夜宿观音殿求子的风俗,来自北宋年间的湖北寺庙,不知何时传到了杭州。这风俗是有流弊的,女子的丈夫在殿外的搭床守候,防人进入,殿内的花轿又是能从窗户里窥视到的,应该一夜无事,但做贼的是庙中和尚,殿内地板有机关,可引女子入地下室……怀上的是和尚的孩子。
如松:“和尚自毁戒律,风气就此败坏。我做此庙主持,已知其中奥妙,严禁此事,封住地道,只保留此风俗。”何安下赞道:“善举。”
如松叹道:“善恶难分。也许是作恶。”何安下呆住,如松许久后说:“那些与女子偷情的前辈和尚,也许不是淫行,而是慈悲。”
如松做主持后,要接待四方的香客施主,渐渐体味世事,再看佛经便有了不同以往的思路。许多佛经中都说佛法的功德可以转女成男,为何女人要变成男人?因为女人在现实中要受到种种限制,处境痛苦。
比如女人不育,往往原因在于男人,而世俗却归咎于女人。女人入观音殿一宿后仍不怀孕,她在家族中将永遭轻贱。
如松吹熄油灯,月光透窗而入。如松头颅轮廓泛起一道银边,声音转而柔和:“我四十一岁做了主持,关闭地道已有三十三年。你可知地道入口在哪里么?”
他踩了踩脚下的地面。
为管束全寺僧众,三十三年前,如松将自己的禅房建在地道入口处。吹熄油灯,是为避免掀开砖面的身影落在窗上,让人看到。
地道阴寒狭隘,走了两百多米后,眼前方始开阔,出现一块二十米见方的空间,有一张雕花榆木大床,被褥幔帐已烂坏如粉,因空气重新流通,浮起浪花般的白白一层,随着何安下的走近,飘移出床,溃散在地。
未烂的是一架木梯,顶着一方铁盖。铁盖锈迹斑斑,何安下打开后,便见到花轿的底边。
掀开的砖面在轿子前,被轿子遮挡,正是窗外窥视的死角。何安下从地下升出半个身子,凝望着绣着绿色蝙蝠和粉色桃子的轿帘。
打开后,会怎样?她能明白我的用心么,会不会受惊尖叫?
如松长老冒着寺庙名誉毁于一旦的危险,让自己入了地道,但出于女性的本能,她不可能不尖叫。
只有掀开布帘后快速出手,先将她打晕……
何安下掀开布帘,止住了出手,只见她斜在里面,头歪在肩头,正甜甜睡着,唇齿微张,引人爱怜。
将她抱出轿子,下了楼梯,关上铁盖,放在败絮如积雪的床榻上,她张开眼睛,团住身子,叫道:“你的胆子太大了!”
何安下:“我只是想帮你。其实,我十六岁上山修道,还未经历过女人。”她两眼瞪得溜圆,渐渐有了笑意,轻声说:“你的胆子太大了!”
临近她身体的时刻,何安下看的是放在床头的油灯。那是如松叫他拿下来的,灯架为黑铜,触手处磨得光滑,呈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红色。灯架雕刻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天界力士,两臂反托着灯台。
何安下默念一句“我无恶念”,就此进入前所未有的境地……
她很早便离去了,坐回地上的轿子中。何安下独自躺了许久,起身后凝视着油灯架上的天界力士,道:“如果我有了孩子,希望跟你一样。”
到达如松室内,惊觉天色已明。地下片晌,地上却换了日月。何安下将方砖盖好,扫去土尘后,如松上早课归来,手中拎着一个小笼屉。
早课为咒语念诵,约半个时辰,可令一天警醒。如松眼神清亮,他注意到地面恢复整洁,并不提昨晚的事情,只是把笼屉递给何安下。
打开,见是两层包子,一层六个。咬了,入口清爽,原来是莲藕作的馅。何安下很想去观音殿看轿子有没有离去,但不愿违如松的好意,坐下,两三口吃完了一个包子。
如松沏了杯茶,递来,说:“慢慢吃。杂念一起,善行就不是善行了。”何安下听懂了话中暗示,默叹一声,左手接过茶杯,右手又拿过一个包子,慢慢咬下一口。
他吃几口包子,饮一口茶,吃完早餐已过去半个时辰,料想她早出了寺院。不知她是哪家的妇人,出了寺门,便天地永隔了。愿她怀上我的孩子,从此安定生活,成为一个福气的少奶奶……
有什么掉入茶杯中,茶杯虽小,也泛起涟漪,如广阔西湖。何安下感到下眼皮微微温热,抬眼见如松正望着自己,道了声:“惭愧。”
如松取毛巾递来,何安下擦去泪水。如松打开窗户,晨气入屋,何安下顿感脸上一片清凉。如松:“崇高必堕落,欢爱必离别。缘聚缘散,不过如此,还是看开了吧。”
何安下喝完余下的茶水,两手抱拳,向如松作揖,告辞而去。
11、零落年深残此身
观音殿在第二重院子的左侧,何安下故意行在右侧,但到第二重院落时,仍不由自主地斜瞟一眼。
观音殿前空空荡荡。何安下调整呼吸,走过第二重院子。第一重院依旧空空荡荡,时间尚早,无有香客。何安下走入山门,山门中供奉的是四大天王,东方持国天王多罗吒身穿白甲,手持琵琶,五官凶恶却神态祥和,令何安下看了很久。
何安下遐想,这位天王是要用音乐,来使众生皈依佛教,音乐比语言更能激发心灵,而比音乐更有力量的,便是经历世事,例如我昨夜经历了女人……
他两手合十,向持国天王行礼,感慨万千地走出山门。他只想沉浸在自己的心情中,不言不语地走回药铺,关门停业,完整地睡上一天。但山门台阶上坐着一人,这个魁梧身形令他不得不开口,那是岳王庙的守夜老者。
老者眯眼坐在晨光里,如一尊木雕。何安下发觉他的相貌和持国天王有些许相像,道一声:“老先生。”
老者转过头来,眼光混浊,伸出手,何安下将他扶了起来。老者神情异样,何安下不敢问话,扶着走出三十多米,老者低声说:“我本来想传你武功,但你根基不佳,成不了一代高手。”
何安下静等老者说下去,老者却不说了。又走出二十多米,老者重新开口:“高手是最细心的人,因为比武时生死只在一线间。我是一代高手,却每次都要你扶才能起身,你太鲁钝了,从来就不觉得奇怪么?”
又走出十多米,老者说:“我的下身已经烂了。”
不知是两百女人中的哪一位,令老者染上了一种古怪疾病,半年前,他的后背结了红色的脓包,形状如馒头馊坏的霉斑,后来这些霉斑在大腿上越聚越多。老者拼尽一生的内功修为,令霉斑在胸口止住了,未发展到脸上。
老者失眠已近二十年,半年来更增霉斑痛楚,夜夜如在地狱中。昨夜他意外地睡着了,梦到持国天王,给他弹了一段琵琶曲。音调怪异,超乎人间音乐,令他浑然忘却此身。
今早醒来后,他怀着治病有望的期待,赶来灵隐寺,在天王塑像前痛哭流涕。也确有奇缘,一个打扫庭院的小和尚,传给了他一个天王的手印,说可治世间疾病。
老者停住步,两手垂在腹前,手心向上,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交叉,两个大拇指遥遥相对,道:“小和尚告诉我,让我体会交叉的手指间隐隐的松紧感,体会两个大拇指隔空呼应。”
何安下:“一定灵的。”老者摇头:“的确可令身体强健,结手印之法符合‘不动之动’的拳术口诀——我在十八岁时就知道了,因为这是太极功夫。”
一个手印竟含有太极拳密意,佛法出乎意料的广大。老者:“但这个手印是治不好我的,因为我修不动之动已有四十年了。”何安下忙说:“我认识此庙主持,一定有可治你病的法门。”
老者慢慢泛起笑容,说:“我一生不求人,只在今天早晨求小和尚传我手印,不想再求第二次了。佛法深湛,可惜我来不及修行。我的修行是太极拳,不想再修别的了。”
何安下:“性命攸关。”
老者:“我已活够。”
何安下明白了老者心境,老者不想做狼狈乞命的事。老者坐在山门台阶上时,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这是他二十年来的第二次睡眠,第二次梦到了持国天王,天王向他展示了一座的金灿灿山峰,高三百三十六万里。
老者认为那是天王在暗示他有着美好的归宿,他的辞世就在今日。
回到岳王庙后院的小屋,老者已浑身瘫软,各种死亡征兆逐渐出现。何安下将他扶到床上躺好,老者口齿不清地说今天是好日,因为每年的今天都会一个朋友来看他。
何安下:“您一生都在躲避彭家,怎会有朋友?”
老者发出慈祥微笑,并不回答。何安下思索今日并非节日,便问:“今日是你生日?”老者摇摇头,语若游丝地说:“人的生日,并不单是妈妈生你的那一天,还有很多,能令你心境改观的,便是你的生日。”
老者说完,一阵咳喘,就此昏迷。
但直至黄昏,老者的朋友也未出现。老者在天黑时,转醒过来,虽手脚不能动,但满面红光,双眼炯炯有神。何安下知道这是回光返照,最多维持一个时辰,老者便要过世。
何安下询问老者有何需要,老者语调平缓:“想听曲子,找一个弹琵琶的姑娘吧。”
12、无名指
跑到西湖边最大的酒楼,何安下掏出两块大洋,叫道:“我家老人快不行了,只想听曲,你们这琵琶弹得最好的姑娘是哪个?”
店伙计眼神充满同情,说:“中央提倡新生活运动,振奋民族精神。省长杨希丁这月颁布命令,禁止酒楼卖唱。我看,你还是到妓院找找看吧。”
何安下:“不许卖艺,只许卖身,这是什么新生活呀?”
伙计:“莫论国事。”
奔至西湖边最大的妓院,何安下掏出五块大洋,说明了来意。妓院伙计深表同情,说:“可惜你晚来一步,我们这弹得最好的姑娘,已跟客人进了房间。”何安下:“……次好的,也行。”
伙计:“会弹能唱的,容易受客人青睐。我这么跟您说吧,凡是搞音乐的,都没空。”
何安下猛地擒住伙计的胳膊,将他半个身子支起来。伙计疼得额头流汗,却紧咬嘴唇,强忍着不出声。何安下又加了把力气,伙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您厉害,心里服了,但现在提倡新生活运动,如果我喊了,被人误会成打架斗殴,妓院就要被查封。您有什么要求,我给您办就是了。”
何安下:“带我去找弹得最好的姑娘,我会和她的客人商量。”
最好的姑娘在最深的院落,穿过竹林小径,琵琶声渐渐清晰,如泉水叮咚,令人心绪一荡,接着琵琶声猛然密集,何安下顿感虚空中布满拉开的弓弩,即刻便会有无数利箭射向自己。
紧张到极点,琵琶声又一缓,杀气顿消,天地平安,只剩泉水嘀嗒之音,余响四五下,不知不觉中止住了。
何安下暗赞一声,见伙计满脸得意地看着自己,显然为自家妓院能有如此姑娘感到骄傲。
推开屋门,见一个穿碧绿色旗袍的女人背坐在门口,她转过头来,两眼痴迷,仍沉浸在乐境中。伙计:“沈大小姐的琵琶真是绝了,连我这粗人,都听得神魂颠倒。”
女人缓过神来,笑笑,站起身,面冲门口。她手中并无琵琶,何安下入门侧视,见屋中深处有一个坐在圆瓷凳上的身影。
此人斜抱琵琶,身穿浅灰色中山装,正是彭家的第三代天才。
何安下感到脖梗一阵发麻,但语气坚定:“这把琵琶和这位姑娘,我要带走。”青年冷笑:“放肆。”褪下指头上为弹弦而裹的胶布,扬手向何安下扔去。
只听空中“噌”的一声爆响,软塌塌的胶布,却发出强弓劲弩的声势,迎面袭来。何安下急忙偏头躲避,胶布却打在了他的膝盖上。原来发出大声,是为了惑乱敌人对方向的判断。
何安下单腿跪在地上,青年:“如果我再加点力度,你的膝盖便碎了。上次留你一条命,这次留你一条腿。彭家已给足了赵心川、周西宇面子,滚吧。”
何安下腿上剧痛,挣扎起来,转身出门。青年却又叫住他:“给你天大胆子,也不敢冒犯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何安下回身,见青年抱着琵琶走近自己,便以最简洁的话语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伙计刚才吓得尿了裤子,两腿动弹不得,但在何安下说话时,不住点头,以证明何安下说的属实。
穿绿旗袍的妓女脸色发白,两眼却闪烁动人光彩,显然对青年崇拜之极。青年听完何安下的话,略一沉吟,把怀中琵琶递给女人,说:“你跟他去吧。我等你回来。”
霎时间两朵霞云升上女人脸颊,她用力点了下头,紧抱琵琶,先一步迈出门去。何安下:“多谢。”青年:“按照我的性情,应是我去给周老先生弹这最后一曲。但我无法弹,因为今晚我两个哥哥会到岳王庙。”
青年对门外女人说了句:“稍等。”把门关上了,一双深陷的眼睛凝视着何安下,凉可彻骨。
青年未能斩杀何安下,就此留滞在杭州。半年前,彭家在杭州秘密开了一家餐馆。青年到餐馆提了一笔钱,衣食无忧,三天前餐馆掌柜找到他,说彭家长子、次子将要到来,因为彭乾吾调查出,彭家上一代的逆徒周西宇就在杭州。
青年:“周西宇虽雄威仍在,毕竟老朽,我一人就可对付,但两个哥哥偏要来。他俩不是要对付周西宇,是要对付我。这两个哥哥,一直嫉妒我的天赋。”
青年长叹一声,继续说:“所以,今晚他俩的计划是,让我打头阵,当我和周西宇两败俱伤后,再将我斩杀……也许我不会死,而是被挑断脚筋,永成废人。”
何安下:“你应该离开杭州。”
青年:“父亲从来不喜欢我,就让他喜欢的儿子杀了我吧。我只是羡慕周西宇,可以病死。”
何安下怔怔地看着青年,青年一笑:“该逃的是你,家父决不会放过你。”何安下瞬间觉得胸中升起一股力量,令自己安定下来,说:“我是要去岳王庙的,老先生还要听曲。”
青年仰头大笑,赞道:“仗义!很好,我保你能走出岳王庙。你要好好活着,把我的技艺传承下去。”青年向何安下伸出左手,拇指、食指、中指、小指逐渐瘫软,无名指挺立出来。
青年:“我在武学上的独到领悟,从此开始。五根指头中无名指最迟钝无力,要跟着中指、小指方能活动,好像是根废指。但这根废指却是修炼的关键,打太极拳时全身大松大软,但要有一点用力处,如此方能有松有紧,成就武功。”
何安下:“在这根无名指上!”
青年:“别激动,我的话说到这份上,傻瓜也能明白。”何安下:“然后呢?”青年:“不用我教,这根指头会教给你。”
青年的脸转向屋内,反挥手:“你先走,我随后到。”
何安下自知多说无益,向青年背影抱拳作揖,开门,带着那女子快步而去。
13、笨招
碧绿旗袍女人在老者床前坐下,怀抱琵琶,仪态温婉。老者眼光一亮,显然对何安下能找来这样的女人倍感满意,女人:“大爷,您想听哪首曲子?”
老者:“哪首曲子也不听,我的好姑娘,随你的心意弹吧?”女人一愣,道:“大爷,您别为难我。我弹曲子只是讨饭吃,实在没有作曲的本事。”
何安下知道老者不是调戏,而是在想他梦中听到的天王乐曲,于是劝女人:“人间音乐,我们不感兴趣,你随手弹弹就好了,心里有什么就是什么。”
女人拨弄几下便住了手,楚楚可怜地说:“我心里空空的,实在弹不下去。”何安下一筹莫展,老者却笑了,说:“心里空空的——妙极了。你听过竹林的声音么?竹子并不能发声,因风而有声。我的好姑娘,想象自己是一片竹林,感受着天地间的一切,什么来了,你便有什么样的应对。”
老者嗓音富于磁性,听得女人眼神痴迷。老人说完,她闭上双眼,十指慢慢摸上琵琶弦,响起一个晶亮的音,随后绵绵而起,初如晴天小雨,后如天边云阵,境界逐渐开阔,不似人间音乐。
何安下坐在女人身后,也想象自己是一片竹林,随着琵琶音瑟瑟鼓动,身心惬意。当听得如痴如醉时,琵琶音色渐发出刀剑磕击之声。
何安下猛睁眼,见女人与老者均无异样,琵琶音色恬淡,并无刚才自己闭眼听到的杀气,于是想到一事,静静起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门。
只见后院中站着两个身影,体格高大,穿青布长衫。
何安下出屋,反手关上门,向两人抱拳,轻声道:“我叫何安下,两位是彭家的吧?”
两人互看一眼,并不搭话。何安下走至院中,抱拳说:“屋里老人,我保定了。请出招。”
两个长衫男人互看一眼,一个人后退几步,两手交叉在胸前,做观望状。另一个人把长衫下摆掖在腰际,慢慢向何安下走来。
何安下挥拳出击,却发现那人猛地贴在了脸前。何安下慌得连退了数步,那人又慢慢走来……
何安下几次出击,但每次刚一挥手,那人就鬼魅般贴上来,令自己动弹不得。观望的人有些不耐烦,叫道:“二弟,别玩了。”
那人回头说:“大哥,这是个雏,一下就死了。”何安下急忙跑开。那人见何安下和自己拉开了距离,嘿嘿笑了两声,说:“别躲,躲也没用。”
何安下眼前一花,那人又贴在脸前,嘀咕了一句:“不玩了。”何安下顿时感到一股力量透了过来,好像一盆脏水倒进胸腔,说不出的难受,低喘一声,断了呼吸。
那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一股更大的力量袭来,何安下眼前一黑,心知死亡来临。但那股大力擦着自己的肋骨转了一圈,竟然消失。
何安下顿觉呼吸通畅,连吸了几大口,视力恢复后,见中山装青年紧贴在那人背后,两手托着那人的两肘。
那人额头冒出一层冷汗,语调颤抖地说:“七弟,你这是做什么?”青年:“你放了他,我叫你声二哥。”
彭家次子向何安下使了个眼色,何安下撤身,直退出十步,方稳住心神。
青年也慢慢后退,和彭次子拉开了距离。彭长子静立在一旁,此时才说话,语调冰冷:“七弟,你忘了今晚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么?”
青年:“没忘,但这个人我保下了。”
彭长子:“好,随你。”
彭次子:“等等,此人身上有太极拳拳劲,莫非是赵心川教过的人?”彭长子:“七弟!”青年:“我教的!”
彭长子温言道:“好,他可以走。现在,你俩跟我进屋,会会周西宇。”
室内的琵琶声仍在持续,青年和彭次子站到了彭长子的左右侧,三人行至门前,彭长子对门行礼,朗声道:“彭家第三代彭玉霆、彭金霆、彭亦霆,拜见周师叔。”
室内没有答话,琵琶未停,音调却转一遍,如大珠小珠滚落玉盘,密集激昂。
彭长子冷笑一声,显得十分气愤,却再次弯腰,向门行礼。当他说到“拜见”二字时,在他右侧的青年却低喝一声,跌了出去。
只见彭长子手中持一把黑刃短刀,转瞬间便收入了袖中。青年手捂肋骨,显然被刺了一刀。
彭长子笑道:“七弟,你果然是个天才,太极拳劲已渗进了最细小的肌肉,这把刀能劈开十块大洋,却只能刺进你三寸深。”
青年瘫在地上,手捂肋骨,一双深陷的眼睛发出野兽的光芒。
一道血自他的手腕蜿蜒滑出,大颗大颗地滴在地上。
彭家长子:“三寸也够了。”快步逼近,挥掌向青年头颅拍去。何安下惊叫一声,想阻拦,但一迈步便被扳住胳膊按在地上,彭次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青年闭目待死,彭长子的手掌却停住了,他缓缓转身,流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只见从院门处走来一个戴口罩的人。此人身材瘦小,穿灰色马褂,单手拎着一瓶酒。
何安下心中一亮:他是守夜老者等了一天的朋友。
来人停住脚步,说:“这两个年轻人我要留下。”彭长子:“可以。看你的本事。”
来人把酒瓶放在地上,伸手向怀里一掏,看不清具体动作,手中有了把剑。此剑颇长,令人费解如何能藏在身上。来人笑道:“不是用它。有它在身上,活动不开。”
他退到西侧墙边,向上一跃,离地一尺来高,后背贴在墙面。六七秒后,他滑下来,说:“抱歉,只能做这么点时间。够不够?”
彭长子眉头挑起,说声:“够了。”向彭次子一挥手,两人向院外走去。但此刻东墙的阴影里响起一个沉闷的声音:“止步,彭家就这么败了么?”
阴影中走出一个胖大身影,正是彭乾吾。
院中人均变了脸色,彭乾吾走到戴口罩的人跟前,两手抱拳作揖,道:“陈将军好。”戴口罩的人抱拳还礼,默认了身份。
彭乾吾:“只知陈将军剑法神通,不料还指功了得。你是把指头扣在砖缝里,撑住身体的吧?”戴口罩的人:“错,如果用指头,我可呆一个时辰。是用意念,想贴上去就贴上去了。”
彭乾吾:“果然神乎其技。”戴口罩的人:“你耽误在俗事里,不好好练功。否则,其中奥妙你早该知道。”
彭乾吾:“是么?”话音未落,以一种极快地速度抱住了戴口罩的人。两人抱住后,便不再动,其他人不敢上前,各自待在原处。
约过了一袋烟功夫,两人的身体响起骨骼崩裂声,三五响后,两人分开,相互抱拳行礼。戴口罩的人:“你用最笨方法,却赢了我。”彭乾吾:“你我没有输赢。”然后两人便各自倒地。
彭乾吾自知技不如人,于是出乎意料地抱住此人,令此人功夫施展不开。他以天生蛮力抱碎此人的胸骨,也被震坏内脏。
彭长子、次子跑到彭乾吾跟前,彭乾吾拉住长子的手,道:“看到了吧。彭家没有败绩。我死后,你继任掌门,只是不要再用暗器。”
彭长子沉重地哼了一声,彭乾吾指了下远处的青年,道:“我从来不认为你会杀这个弟弟,我想的对么?”彭长子迟缓地答了声:“对!”
彭次子跑到青年跟前,从怀里掏出个小药瓶,扔在他身上,叹一声:“父亲从没给过你好脸色,但他最喜欢你,我们都知道。”说完跑回彭乾吾处。
彭乾吾宽慰地笑了,说:“死在这,让周师兄笑话。回家!”彭长子和彭次子对视一眼,抬起他,快步走出院门。
当彭乾吾的胖大身躯消失,何安下如恶梦乍醒,从地上爬起,奔到戴口罩的人跟前,一探鼻息,发觉已死去。
院中发生了凶险变故,屋内琵琶声竟仍在持续。音调绚丽,生出无尽的转折,似是天界之乐。
青年以彭次子留下的药敷好伤口,在何安下的搀扶下站起。两人面向小屋,均露出诧异表情,青年一笑:“扶我进屋,去看看这是个怎样的姑娘。”
碧绿旗袍的女人闭目弹琵琶,如痴如醉,入了化境。守夜老者躺在床上,神态安详,眼珠固定,不知在何时已过世。
何安下两手合十,向老者深鞠一躬。青年握住女人弹弦的手,上下一抖,将她唤醒。
女人吃惊地看着青年,转头要向床上望去。青年搂住她,避免她看到老者的死状。青年眼神空洞,对何安下说:“这是个有灵性的女子,我要带走。妓院的麻烦,你能处理吧?”
何安下点头,问:“你准备去哪?”
青年:“找个远点的地方,开宗立派。”
女子搀扶着青年,走出后院门。看着他俩的背影,何安下备感欣慰,这是两个有才情的年轻人,虽然青年孤傲,但这位弹出天界之音的女人一定可以调和他的性格。
只要能自立门户,哪怕在海角天涯。
14、剑仙
守夜老者被判定为正常死亡,院中戴口罩的人被判定为暴力致死,何安下因不愿吐露那晚详情,被作为凶杀嫌疑犯关入了杭州监牢。
入狱十五日后,何安下仍闭口不言。有狱卒知道他曾在岳王庙前入定十天,说法官是个贪官,贪官都很迷信,只要他在狱中入定十天,法官觉得是神人,自然不敢冒犯。
何安下觉得以奇行异能应付过去也好,于是试着打坐,但往往坐两小时便累得身心疲惫,始终无法入定,方悟到那次奇迹是一种特殊心境促成,奇迹无法重复。
监狱中整日做广播体操,说是应和中央提倡的新生活运动。新生活运动的宗旨是振奋民族精神,何安下问:“为什么要振奋民族精神?”狱卒回答:“再不振奋,日本人随时就打过来了。”
何安下做操时运用彭家七子教的无名指功法,渐渐有了奇妙的感悟,整日自得其乐,甚至不再想出狱。
两个月后,他被带上法庭,被宣判故意杀人罪名成立,月底枪毙。何安下思索以自己的武功,越狱不是难事,便接受了。他良好的态度,给法官留下了良好的印象,认为是新生活运动的效果。
何安下不着急越狱,留滞在监狱,是习惯了监狱平静规律的生活。越狱后去哪呢,回龙颈山道观么?还是像彭家七子一般远走天涯?
在临刑的前一天,何安下提醒自己:“越狱吧,再晚就来不及了!”但仍懒洋洋的,实在提不起翻墙、钻下水道的兴致。得过且过地挨到晚上,刚要动身,忽然想好好睡一觉,于是躺下呼呼大睡到天亮。
惊觉时间紧张,却又对死亡产生了好奇,猜测一颗子弹打入心脏,该很惬意。直到被戴上了手铐、脚镣,才明白死亡真的来临,骂自己一句:“你活腻了?”
何安下陷入古怪心态,耗光了所有逃走的机会,被押上刑场。枪毙一次两人,何安下等候在旁侧,看着前面的人成双成对的死去,只感到他们中枪倒地的姿势都很漂亮,干脆利索,决不犹豫。
对于自己的观感,何安下无可奈何,又骂了自己一句:“你怎么在死前成了个怪人!”
当轮到他跪在枪击处,望着三米外黑漆漆的枪口,想的却是:“才离这么近。要是在一百米外开枪,死得该多么过瘾。”何安下知道自己不可救药,无奈地摇摇头,看向身边的同刑者。
那是一个络腮胡须的大汉,垂着脑袋,哭哭啼啼。何安下:“老哥,你犯了什么罪?”大汉:“……通奸。”何安下:“通奸就判死刑!怎么会?”大汉:“……强奸。”
何安下不知该如何安慰他,胡乱说了句:“也好也好。”大汉惊愕抬头:“什么意思?”此时执刑的法警怒吼:“快死了,你俩怎么聊上天了?正经点!”
“砰”的一声枪响,大汉中弹倒地,凝固的五官仍是困惑的表情。
何安下低头看自己胸口并无血迹,抬头见冲自己开枪的法警正“哐啷哐啷”地反复拉着枪栓,显得十分焦躁。击毙大汉的法警走过去,安慰他:“又碰上一颗臭弹?你做了回好人。”
开哑枪的法警恼火地说:“总打不死人,对不起我这职业。”
因为按照新生活运动的宗旨,执行死刑时,如果发生现场事故,未能将死囚毙命,便不再执行第二次。因为死囚连受两次惊吓,违反人道精神。
何安下免除了死刑,被押回牢房,等待两种可能——“无期徒刑”或“无条件释放”。两日后,何安下被无条件释放。
药铺未遭查封,他回到原有的生活,衷心感谢新生活运动。
平静地过了五天,五天后何安下觉得自己越来越怪——对任何事都感兴趣,沉迷于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中,看蜘蛛结网可看一天。也可以说对任何事都没有兴趣,不愿意吃饭,也不愿意睡觉,更不愿去想他经历的人与事,至于太极拳……他甚至想把两手的无名指剁掉。
何安下知道自己心理异常,不愿见如松长老,到灵隐寺善书堂买了一套佛经,强打精神翻看,终于知道自己的状态,佛法上名为“无记”:不善不恶,穷耽误时间,死后变低等动物。
这个定义,令他产生无尽联想,出门看树上飞燕、水中游鱼,发出“我不如它”的感慨,觉得死后变成小鱼、小虫倒也不错——此念一起,何安下严厉批评自己:“不能这样!”
但振奋了三五分钟,便萎靡依旧,于是不再挣扎,随着这股惰性活下去了。
回来第十天的清晨,药铺跑进一个黑壮大汉,扫视一眼,又跑了出去,接着进来了一个戴墨镜的人。他周身整洁,穿一身棕黄色西装,衣料高档。何安下见门外立着一匹高头大马,黑壮的大汉正把马拴到树上。
来人手持一把短折扇,走到诊病的小方桌前,径自坐下。何安下走过去,问:“先生看病?”来人打开扇子摇了几下,声音低沉:“不看病,看你。”
何安下:“我?”
来人:“听说你因一颗臭弹,逃脱了死刑,天底下竟有如此幸运的人。”
何安下:“哪里哪里,贱命一条。活了又怎样?不过无聊度日罢了。”来人大笑:“自轻自贱——想不到你是这么个人。唉!我拿两百大洋买你的命,有点不值。”
何安下一惊:“你买通了向我开枪的人?”
来人:“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臭弹。”
何安下连忙起身作揖,表示感谢,那人合上扇子,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人。在岳王庙死去的陈将军,是我的长官,我想知道那晚的情况。”
听到彭乾吾杀死的人有军方背景,何安下沉默了。虽然他对彭家的残酷内斗十分反感,但彭乾吾舍命维护彭家的不败名誉,却令他产生一种不忍之情,况且自己的武功毕竟缘于彭家。
见何安下低头不语,来人清笑两声,说:“我先跟你说说陈将军,然后你再决定跟不跟我说实话。”
陈将军年轻时,跟随东三省一代豪杰张作霖。张作霖身材瘦小,五官单薄,却煞气极重,一双狐眼,机警无比,随便一瞟,便令天生气壮的彪形大汉们不寒而栗。
陈将军也是瘦小单薄之人,对张大帅崇拜至极,一举一动都在学他。张大帅有夺天下之志,为具备雄征四海的体力,年过三十便戒掉了鸦片。而陈将军反而越抽越凶,张大帅对这个小一号的“自己”,感情超过一般下属,痛骂过他多次。
但陈将军仍改不掉,在一次突发战役中,随身鸦片吸光,由于战事紧张,陈将军忘记了鸦片,连续指挥作战三天。在战况好转时,给陈将军送饭的厨子多了一句嘴:“将军,您看您不抽鸦片不是也过来了么?”
这句话令陈将军想起了鸦片,登时难受得满地打滚,无法指挥,大败而归。此战役争夺之地,是统一东北的关键点,陈将军觉得愧对大帅,有了轻生之念。
他自杀前,跑到伙房,准备一枪毙了那个厨子。厨子却说:“我是想一句话消了你的恶习,翻身做好汉,虽然知道关系一场大战的成败,但还要冒险一试,因为我觉得你是可造之才!”
陈将军被说愣了,厨子更加严厉:“不料你如此不成器!”陈将军登时痛哭流涕。
第二天,厨子和陈将军都消失了。
来人摇着扇子,说:“厨子是遭同门追杀的太极拳高手,那两年隐身在部队里,后隐在岳王庙。陈将军学了太极拳后,更向上求索,入武当山修习道家剑法,但他每年都要下山一天,到岳王庙饮酒。这一天,便是他犯烟瘾大败的日子。”
何安下想起守夜老者说过的话“人的生日,并不单是妈妈生你的那一天,还有很多,能令你心境改观的,便是你的生日”,忽然觉得自己心境改观,连日来的萎靡惰性,竟消失了。
何安下两眼生出神采,来人似乎看到,挥扇说:“陈将军的事迹对你有启发?我原是他的勤务兵,就是伺候他吸鸦片的。他的变化,令我一下看淡了世事,他和周师父夜离军营时,我苦苦相求,才终于带上了我。唉,一晃二十年了。”
何安下倒茶,把陈将军身死的真相说出。来人沉默半晌,合上纸扇,叹息一声。何安下:“你要找彭家报复么?”来人摇摇头:“彭乾吾拼死一搏,笨到极点也妙到极点,陈将军死得其所。”
此时响起马嘶之声,何安下起身向外望去,见门外的黑壮大汉倒在地上,四肢紧缩,已昏厥过去。一个头戴巴拿马草帽身穿白色长衫的人站在马前,姿态洒脱,正望向门内。
由于诊病方桌在室内偏侧,门内的人可望见门外的人,门外的人却望不见门内的人。室内来客摘掉墨镜,他的双眼瘪成一线,竟是盲人。他以最直接的方式寻求何安下帮助,小声说:“外面发生何事?”
何安下说了,盲人听后表情复杂,重新带上墨镜,双手开始搓折扇的纸面。何安下刹时明白刚才黑壮大汉先进屋是看清方位告诉他,但他自己走到诊病方桌前,不露丝毫盲人迹象,也是奇能。
门外的青年无声走入,草帽压得很低,遮挡五官。他走到离盲人五步远处,伸手向怀中一掏,看不清动作,一把长剑已在手中。
长剑出鞘,剑形十分薄窄,无风而微颤。
盲人道:“拿杯水来。”何安下急忙倒一杯茶。盲人已将扇子纸面全部搓下,只剩竹条骨架,他掰下一片竹条,插入茶杯中,停了三五秒,把竹条抽出,递给何安下,说:“拿给他。”
何安下见竹条的水迹里凝结着数不清的细小气泡,行走了几步后,发现气泡并不破裂,如固体珍珠一般。
竹条被送到戴草帽人的面前,他看了眼,将剑插回鞘中,道:“两年不见,你已达凝气于剑的程度,我无话说了。”
戴草帽者抱拳告辞,转身出门,当脚迈过门槛时,却突然后窜,反手一刺。
剑入盲人肩膀。
戴草帽的人扬起脸,何安下见到一张英气逼人的年轻面孔,一脸兴奋。
盲人坐姿直挺,不因中剑而改变丝毫。他缓缓摘下墨镜,年轻人惊叫:“你的眼睛怎么了?”
盲人:“日练的结果。”
年轻人目光痴呆,像是精神上受了极大刺激,转身慢慢走出门去。
年轻人的剑留在盲人肩膀,犹自轻轻震颤。盲人脸色惨白,伸出两指夹住剑身,对何安下说:“止血药。”
拔剑、敷药,盲人的脸色渐渐恢复。何安下问:“伤你的是什么人?”盲人:“我徒弟。”
武当剑法分月练、日练两种,他却始终不教年轻人日练法,令青年怀恨在心,两年前负气而走。不是他心存保守,而是他也没有验证到,这双眼睛便是两年里修日练法出的偏差。
何安下要扶他去内室休息,他却执意离去。黑壮汉子仍瘫在地上,他轻踢一脚,黑壮汉子大叫一声醒来,活动开筋骨后,将他扶上了马背。
盲人坐在马上,与何安下抱拳告辞。此时,出剑伤人的年轻人自一棵树后跑出,夺过黑壮汉子手中的缰绳,黑壮汉子抡拳要打,盲人低喝一声,制止黑壮汉子。
年轻人不说话,抬头望盲人,目光如电。盲人在马鞍上,坐姿稳如山岳。年轻人的眼光暗淡下来,垂头,牵马而行。
黑壮汉子在马后跟随。
他们走上大道,远望,只是三个平凡身影。
回到药铺,何安下见地上的薄剑犹自闪着寒光,感到一切皆如梦幻。
15、暗柳生
杭州入了梅雨季节,一日一日皆天色阴惨。何安下很少出门,整天抄写医方。不是在医学上用功,而是修养自己的无名指。
干做饭、洗衣等家务时,无名指用不上,的确是生活中的废指。何安下却发现,独在写毛笔字时,可用上它。
毛笔的执笔法,是食指、中指自外,拇指自内,夹住笔杆。食指、中指用力,可以写出竖线,拇指用力,可以写出横线。而无名指自下抵在笔杆上,无名指用力,写出的是斜线。
前三指决定了纵横格局,是正,而无名指产生了斜线,是奇。不料书法和太极拳一样,均要依赖无名指生出变化。
何安下整日写字,体会的是彭家七子的武学。
一日,何安下缩在柜台后写字,无名指自发抖了一下。他仰头向柜台外望去,见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站在了店里。
何安下站起身,客气地说:“二位诊病,还是抓药?”两人并不回答,何安下观察两人手的指节部位皆有茧子,呈暗灰色,这是打沙袋、木桩的痕迹。
两人目光直愣愣的,像是没有个人意志的犬类,只要听到号令,便会扑出撕咬。何安下心知还有第三个人,他踱步出了柜台,眼光急速扫视店内,却并没有发现什么。
忽然,何安下听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声音,音质似乎是蝉叫又似乎是笛声。他侧耳辨别声音来的方向,无名指又自发地一动,两个大汉的拳头已打在了自己的胸口小腹。
何安下暗叫“糟糕”,以为自己必被打坏,不料自己的身体却像团泥,毫不受力,打在胸腹的拳头,各自滑开了。
两个大汉愣住。何安下写字时,练的是彭家七子“全身皆松,只有无名指紧”的口诀,现在无名指一紧,全身登时放松,卸掉了拳力。
梅雨季节到来后,他写了数十万字,成就了太极中乘功夫。
那似蝉似笛的声音再次响起,两个大汉身形一错,拳头打向何安下的肋骨。何安下的无名指一软,全身顿时团紧,拳头如打在鼓面上,反弹出去。
两个大汉的胳膊甩到了脑后,仍余力不消,带动得整个身体退了三四步,方稳住身形。
何安下低吼一声:“出来吧!”他已听出那似蝉似笛的声音来自东窗外。
东壁窗户外露出两张人脸,因逆光关系,看不清五官,其中一人离开了窗口。几秒钟后,门口走进来一个人,他把手中的伞收起,抖了抖水,立在门旁。他披一件黑色斗篷,头戴黄色军帽。
随着走动,披风散开,露出整身军服。一般军服为适应各种体型的人,总是略为肥大,而他的军服肩部和腿部拢紧,似乎不是统一尺码,而是专为他一个人剪裁的。这种从未见过的瘦身军服,不知是什么兵种。
这个人脸色腊黄,眼皮松懈,显得十分疲劳。他向何安下抬起双手,只见他的指头上绕着一根丝线。他把丝线缓缓抻开,以毫无起伏的语调说:“我是益县人,益县的丝绸古来闻名,这是我家乡的丝线,了不起呀。”
他两手猛地一拉,细细的丝线弹出一声,似人打了个响指,音质如蝉如笛。何安下变了脸色,丝线的韧性再大,也禁不住如此大力的一拉,并发出强劲的音质……只有上乘太极拳拳劲,方能做到。
军官踱步到柜台,拎起了一个本子,上面墨迹斑斑,正是何安下抄写的医方。军官赞了句:“漂亮!每个钩挑,你都写得特别好。”
他一眼看穿了何安下的秘密,把本子在台面上摆好,手中丝线垂落在本子上,蜡黄的脸泛起古怪笑容。
线丝如蛇,盘在本子中一个钩挑的笔画上,何安下凝视着线丝,叹道:“我不如你。”
军官笑出声来,音色竟十分悦耳,说:“既然无心打了,就听我说个事吧。”他走到诊病桌子前,坐下,两个黑衣打手迅速站到他身后。
他向何安下招招手,一脸和蔼可亲的笑容,何安下只好走过去,坐在桌旁的另一把椅子上。何安下坐下时,扭头向东壁瞥了一眼,窗外的另一人仍在。
何安下:“让你的人进屋吧。”军官:“他不是我的人。他皈依了一个古老的信仰,遵循着许多现在人难以理解的规矩。比如,一间房子里有三个以上的人,就不能进入。”
何安下:“三个人?果然是很奇怪的规矩。”军官:“三人成众,三个人在一起,必然会出现两人联合、孤立一人的情况,和政党之间的相互仇杀性质一样。拒绝三个人,就是拒绝人类社会。”
何安下:“这是什么信仰?”
军官笑笑,转换了话题:“国民党执掌天下已经十余年了。国民党的前身叫同盟会,那是一个暗杀组织,企图以刺杀满清大员来颠覆政局。”
何安下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料军官又转了话题:“元朝初年,三位在苏州旅游的人留下了一部剑谱。画上使剑的不是人,而是一只猿猴,所以这部剑谱被称为《猿击术》。招法简单狠毒,善于把敌人逼入死角,有人说这是日本武功,是中国人对日本剑术的第一次研究。”
何安下点点头,军官淡然一笑:“其实不是日本武功。中国战国时代的刺客,便开始以猿猴自比,猿猴图画,是三位刺客在表明身份。”
何安下:“他们留书,是怕暗杀术失传?”军官长叹一声:“中国的东西不会失传,老前辈们都把东西留下了。同盟会早期的暗杀技巧,便是依据的这本书。”
两个独立的话题,突然联系在一起,何安下惊愕地看着军官,军官蜡黄的脸色似又重了一层:“从同盟会到国民党,许多事都不同了,许多人离去了,但现今国民党中统特务机构中,还留有几个同盟会的老刺客。”
何安下:“比如……你?”军官:“我叫沈西坡,上校。”何安下:“沈上校。”
沈西坡点点头,飞速地向窗外一瞥:“当年,浙江省的一位藏书大家向我们奉献了这本书,那也是他祖辈偶然买到的。十七年了,我总在想,我们是照书学的,但应该还有跟人学的,古代刺客一代代的传承,不会断绝吧?结果,真让我遇到了一位。”
何安下向窗外望去,窗外的人影始终不曾移动分毫,如同木雕石像。沈西坡莫测地笑了:“但他也有着困惑,就是在猜想,除了他之外,是否还有别的传承?”
何安下:“他没有找到?”
沈西坡:“他没有条件找,因为他是个日本人。后代人之所以误会《猿击术》是日本武功,因为和日本武功真的极其相似。元代初年,蒙古人入主中原,大肆屠杀,一批中国人逃去日本,那三位刺客留下这本书,因为他们也走了。”
何安下凝视着东窗外的人影,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悲哀。沈西坡继续说:“日本德川幕府时代有两百年太平,其特务机构发展得非常成熟,操控民众的各个阶层,建立这一体制的是一位剑客,世称柳生旦马守。他开始只是幕府的一名剑术教官。”
此时天色昏黄,窗外的人影模糊了。
沈西坡:“柳生家族虽然占据政治要职,但一直不舍剑客身份,广开武馆,柳生一流武学代表了日本风格。”何安下:“……你刚才说,猿击术和日本武学极为相似,难道柳生一流和元代三位写书人有着渊源?”
沈西坡的手指敲了下桌面:“历史不可测度。何先生,还有更具渊源的事,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何安下点头,沈西坡说:“同盟会是在日本建立的,得到了日本政客的资助,还接受了日本的特务体系。这一体系中,大部分的内容来自德国的,是日本明治维新后派留学生在德国军校学到的,小部分仍是日本传统的特务手段,毕竟柳生家族成功了两百年,其经验不容小视。”
沈西坡年轻时在日本,便接受了日本传统的暗杀训练,如化装成妇女,如用一切生活用品杀人,只要使用得法,甚至一张纸都可以割破人的咽喉。
何安下:“很奇妙的武功。”沈西坡:“不是武功,而是技巧。是对物质特性的把握。真正的柳生一流武功,我们学不到,柳生家族中也少有人学到,这极少的一群人被称为暗柳生,他们遵循着古代规矩,过着苦修生活,不与世人交往。”
沈西坡望了一眼东窗,目光极为复杂,轻声说:“从政、开武馆的柳生族人,叫作明柳生,虽然时代改变,旧日要人却是今日新贵。日本当今的特务机构,有明柳生的人占据着要职,他们托中统协助一位到中国的暗柳生办事,我们不能拒绝。”
何安下叹道:“想不到中统特务和日本剑客会有如此深的渊源。”沈西坡垂下头,声音变得低沉:“此事无关国家利害,往日的情分是要讲的……这位暗柳生,渡海而来,想考察中国的猿击术传承。”
何安下:“考察?”沈西坡的鼻翼泛起两道皱纹,竟有了尴尬之色,但很快又扳平整张脸,语调和缓地说:“我收到线报,岳王庙命案中有一位死者是弃官学剑的陈将军,两月前,你的药铺曾有神秘剑客到来。请你代为联系他们。”
何安下:“你怎知他们是猿击术系统?”
沈西坡:“柳生武学中最神秘的是日练月练。陈将军以前是军界人物,偶尔会下山和老部下们相聚。他提起过日练月练。”
何安下:“到药铺的剑客来了便走,和我并无关联。”
沈西坡:“何先生,我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把所有事跟你讲清楚,是尊重你的武功,希望你合作。”
何安下:“你的忙,我帮不上。”
沈西坡忽然大笑,直至笑出了眼泪。许久后,他止住笑声,掏出一只手绢,从手绢上抽出一根丝线,用力一扯,声音似蝉似笛。
沈西坡温和地说:“刚才我用一根丝线威慑住了你。其实这不是武功,而是技巧,你的功夫远高过我。”
何安下变了脸色。
沈西坡的笑容近乎甜蜜:“但我一样可以杀死你,这就是剑客和刺客的区别。想试试么?”
何安下的两只手缩在袖子中,缓缓闭上眼睛。五秒后,何安下的手向沈西坡的额头伸去……手碰到沈西坡军官帽沿,即将发力时,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乐音,随后脑子里升起一种极为舒服的感觉,似乎喝了一杯上佳的龙井茶。
何安下的眼球干涩,努力调整视线,见两个黑西装大汉已跳到墙边,沈西坡一只手拿手帕捂着口鼻,另一只手拿着个银亮的打火机,刚才的清脆一响,应是打火机翻盖的声音。
打火机飘着蓝色的火苗,冒着白色烟气。
“嘡”的一声,沈西坡关上了打火机,站起来,走到墙边,将手帕从脸上移开,远远地说:“这是古老的迷魂香,改为燃气后,挥发速度增加三倍。何先生,受用么?”
何安下心中空落落,没有愤怒没有悲哀,脸上不自觉地笑了一下,肩膀一塌,整个人瘫在椅子中。
16、凶宅
黄昏,杭州民众看到一个极其古怪的场面。一个黑西装大汉撑着雨伞走在前,一个浑身淋得湿透的人跟在后。
如果仔细看,可以看到黑西装大汉的雨伞中延伸出一根丝线,丝线系在身后那人的脖子上,他像牛一样被牵着,走遍了杭州最繁华的街道。
此人两眼痴呆,竟是曾展现过入定十天奇迹,后在西湖边开药铺的何大夫。
何大夫是杭州民众口中的传奇人物。当黑西装大汉牵着何大夫第二次经过影壁街时,后面看热闹的人跟上了一百多个。
大家看到何大夫最终被牵进一所黑脊白墙的院落中,院门关闭后,就再没有打开。
到第二天中午,大部分杭州人都知道了这所宅院的来历。这所宅院最早的主人是一个上海银行家,到这里躲债时,被仇人所杀;第二个主人是广东报馆老板,他在这里养了一房小老婆,小老婆后来患上了精神病,她被接走后,宅院就一直空着。
听说在两年前,宅院换了新主人,但始终没有人搬过来。有人说那是四川一家药厂的老板,买下这所宅院后,家里就遭了火灾,全家早已死光。
这是一所凶宅。
何安下的事情,传到了警备厅。小队长周付源正要派人去调查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接完这个电话,周付源取消了行动,有人不解地问:“不管何大夫死活了?”周付源没好气地说:“我的死活,谁管?”
阴雨不断,何安下神志不清地过了十天。十天中,他没有再见过沈西坡,每日有一个老妈子给他送两次粥喝,喝完他便昏昏睡去。他在二楼的一间房中,从窗口可望见楼下的花草。房门每次都被老妈子轻轻带上,从声音上判断,并没有锁。
但何安下完全没有出门逃生的意志,他甚至没有了起床的想法。这是一张雕花大床,床栏上镶着四面扇形的白色瓷片,上有古香古色的山水画。床下有一个马桶,它是何安下下床的唯一理由。
十天里,有好事之徒敲过宅院院门,没有回应。后来有人爬上院墙向里窥视,院中无人,忽然白光一闪,他跌落在地,被刮掉了半条眉毛。
于是,这座凶宅又成了鬼宅。
第十一天中午,何安下喝下了白米粥,脖颈一阵发麻,软在床上。门轻响了一声,老妈子离去了。当何安下即将睡去时,门又轻响了一声,他睁开一只眼,门已关上,一双粘满泥泞的土布鞋到了床边。
何安下还没有看到那人全身时,眼皮已难过地垂下,再无力睁开,只觉得自己的右手被抬起,接着一丝冰凉插入中指里。
这丝冰凉渗入肺腑,何安下眼皮充电一样有了精神,登时张开,见到一张消瘦的脸。此人六十多岁,胡须十分肮脏,不知多久未洗过脸,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泉水般清澈,似乎可洗去你所有的烦恼。
何安下看到自己的右手中指上插着一根银针,知是给扎了针灸。那人悄声说:“你一直被人喂迷药。彭亦霆是我家少爷。”
何安下:“彭亦霆?”那人一笑:“彭乾吾的第七个儿子。彭家在杭州有一家饭馆,我提供蔬菜,我知道你和七爷是朋友。”
何安下脑海中泛起彭七子孤傲的身影,挺身要坐起,四肢却依然麻木。彭家菜农背起何安下,开门,行出了走廊。
彭家菜农脚步稳定,大模大样地下楼,何安下说:“小心。”他:“不必。”他提高音量,语调中竟有彭家七子的冷峻。
两人下了楼梯,眼前是一楼的长廊,大约有七八间房。一间屋的门缓慢地敞开了,沈西坡探出头来,以疲劳至极的眼神扫视两人,有气无力地说:“何人?”他:“种菜的。”
沈西坡叹了口气,缩头,关上了房门。
菜农的呼吸声停止,背着何安下慢慢地走过沈西坡房门。房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菜农恢复了呼吸声,继续前行。
当走到最前一间房时,菜农停住脚步。
房门缓慢地推开,沈西坡一脸歉意地走出了门。
沈西坡:“我不愿装神弄鬼,只是这房屋的结构十分复杂。”菜农:“非要我留一手功夫,才能走么?”
沈西坡疲惫的眼皮上泛起了湖水微澜般的波动。
菜农伸出左手,扶在敞开的屋门上。门是上好梨花木所做,没有涂漆,天然的木纹好似飞天的凤凰。
却见那只凤凰似乎跳动了一下,长尾的羽毛丰富了许多。
沈西坡眼中流星般闪过一道精光,也如流星,一闪即灭。他依旧一副疲劳模样,轻声说:“不拍裂门,却改变了木头原有的肌理,把力量控制得很好,不但武功高超,对梨花木特殊质地的把握也十分精准。”
菜农:“种菜前,我做过铁匠、石匠,还有木匠。”
沈西坡:“佩服,请走。”
菜农背着何安下走到院门,手拉门闩时,门缝里却射出了一道白光,一闪便缩了回去。
菜农愣愣地站着,抓门闩的手越握越紧。
沈西坡从背后走来,温和地说:“你的腹部中了一剑,这把剑很薄,抽出的速度比刺入还快,伤口来不及张开就合上了,血没有机会喷出来。”
菜农松开门闩,转过身,沈西坡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张纸,递给菜农,不紧不慢地说:“如果你像常人一样走路,走回家,肠子也不会破裂,用这张药方吃药,十天内肠子会和好如初。如果你动武,你的肠子就会破裂。”
菜农原本清澈的眼睛变得污浊,喃喃道:“你的做法很奇怪呀。”沈西坡笑了:“没什么可奇怪的,跟你的做法一样,我们不想杀人,只想显示一下武功。”
菜农接过药方,沈西坡把何安下从他背上扶下来,然后打开了院门。菜农两眼圆睁,盯着门外,想看清楚使剑的人。
门外无人,只是青灰色的街道。
菜农叹了口气,与何安下对视一眼,慢慢走出门去。
沈西坡关上院门,上前扶住何安下胳膊,友好地说:“想不到彭家的人会救你,武林中的恩怨真令人费解。”何安下:“不要难为他们。”沈西坡:“放心,彭家不是我们等的人。”
何安下任由他搀着,上楼、入屋。
17、剑气
白米粥越来越好喝了,老妈子说换了新米。这种米色泽白润,两头有着长长的尖蕊。
到黄昏时,沈西坡会到何安下屋中待一会儿,他将一把红木椅子移到窗口,坐着,任血红的夕阳洒在身上,然后拿一根箫,自顾自地吹了起来。
箫声惆怅,何安下躺在床上,有时清醒,有时糊涂,不论清醒糊涂,随着箫音,都会想起许多往事。一日,何安下拼着三分清醒,终于开口说话:“多谢了。”
沈西坡长箫离唇,怔怔地望着何安下,何安下说:“你的箫声让我想了很多,以前我在山上做道士,整日烦恼,现在方明白,那其实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沈西坡将箫置于膝盖上,垂头说:“不必谢,我吹箫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你以为特务生涯惊险刺激,其实,这一职业最大的特点,却是寂寞。我在这里无聊地待了二十多天,为不相干的人,消耗掉自己的时间。我这种人,对人无益,对己有损。”
看着他疲惫的眼皮,何安下竟有了同情之心,叹道:“并非如此,起码跟着你,我可以吃上从没见过的大米。”
沈西坡狠狠地盯了何安下一眼,随即眼中泛起笑意,说:“我真的一无是处,那大米不是我给的,是暗柳生给的,从日本带来的。他只吃自己种的粮食,去外地旅行都要自带口粮——这是他遵守的规矩。”
何安下:“万一旅程耽搁,粮食吃完了呢?”沈西坡:“他会选择饿死。”何安下以为沈西坡在开玩笑,笑了一声。不料沈西坡一脸正色,道:“真的。日本五十年来,处处压中国一头,因为他们立了规矩,就严格执行。”
何安下觉得这话有很深的含义,却因身受迷药,脑力不足以思考,只想出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你也吃他的米么?”
沈西坡笑了:“他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你,因为他尊重你。我是一个不值得尊重的人,所以我吃不到这种大米。”
何安下流露出诧异的表情,沈西坡笑了一下,道:“米是最普遍的粮食,但真正可称为米的米,自古却只产在一块方圆不过五亩的地里,是给皇族献供的。唐代皇帝曾将此米种赏给日本使节,暗柳生种的便是这种米。”
何安下:“……他为何尊重我?”
沈西坡:“我是骗人把戏,你有真实武功。”
何安下:“我并没有机会显露出来。”
沈西坡:“他能看出来。”
沈西坡说完,重新吹起长啸。
谈过一番话,何安下的头脑又清醒了三分,从箫声中听出沈西坡的气息深远悠长。
夕阳褪尽时,箫声停顿,沈西坡长箫离唇,转头望着窗外黑色的屋脊,眼皮忽然翻起,全无疲惫之色,轻叹一声:“终于来了。”迅速站起,闪身出门。
何安下想起盲眼的剑客和叛逆的青年,从床上挣扎而起,但两臂乏力,撑一下便倒了。此时,院中响起了如蝉如笛的声音。
沈西坡站在光色昏暗的院中,手中持着丝线,一声响尽,再拉一下。忽然,房脊上响起另一种声音,低沉如雷。
沈西坡仰头向上望,只见屋顶上坐着一个穿长衫的戴草帽的人,此人右手持一柄长剑,左手压剑尖,将剑弯成弓形,忽然轻放,剑身弹直,发出如雷的重音。
雷音似远实近,似圆浑却犀利。沈西坡感到夜色中有什么东西袭来,两手不由得一紧,手中的丝线绷断。
屋脊上传来淡淡的笑声,沈西坡张开两手,任残线飘落,高声道:“听闻剑法练到极处,可发剑气伤人,我总算见识了。”屋顶上的人开口说话,声音竟十分年轻:“不,你还没见识。斩断丝线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的惊慌。”
沈西坡皱起眉头:“你不是陈将军的勤务兵?”青年:“我不是他,也是他。我继承了他的武学,还有他的名字。”
沈西坡凉了脸色,他知道在一代只有一个传人的门派中,代代沿用同一个名字的门派多行事诡秘,甚至参与历史上的宫廷密变,是中国文化中最黑暗的部分。
于是,他放缓口气,道:“我们的资料里,只知陈将军的传人是他的勤务兵,没有姓名纪录,可以告诉我么?”
屋脊上的人沉默了,沈西坡叫道:“怎么?不敢示人么?”
何安下在此时,艰难地爬出屋门,见对面屋脊上坐着的人影,确是在药铺剑伤师父的叛逆青年。他同时看到,屋脊上还有一个穿着和屋脊一样颜色衣服的人,如猫捕鼠般,高抬腿轻放步,无声而缓慢地从后面向青年靠近。
沈西坡追问名字,是在吸引青年的注意力。何安下刚要高喊,那个屋脊色衣着的人突然加快速度,右臂下闪出一道狭细的白光,矮着身形向青年滑去。
屋脊嶙峋,他竟可滑行,简直形同鬼魅。何安下不及高喊,那人已滑到青年身后,斩下白光。
青年侧头向那人看去,此刻天色昏暗,两人之间似乎有星微光闪了一下。
那人一声低吼,跌到了屋脊背面。
青年慢慢站起,放直了手中长剑,指向院中的沈西坡。沈西坡一动不动地站着,在何安下的眼中稳如泰山。
二十秒过去,何安下隐隐觉得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生了,仔细分辨,原来多出一种细小的声音。虽然细小,却是狼嚎狗吠的强度,只是极低极低。
又过了十秒,何安下听出那竟是沈西坡的呼吸声。五秒后,沈西坡突然“嗯”地哼了一下,之后呼吸沉重得如同盖房的打夯声。
再过了五秒,沈西坡爆发出一声怒吼,如狮王震摄自己统治区域内的百兽,雄强威猛。但这一声过后,沈西坡的脊背颓软下来,叹道:“我输了。”
只是交手前的对峙,已耗尽沈西坡所有力量。认输后,他再无顾及,大口大口地喘气,如风穿过残破的窗纸。
屋顶上的青年将剑慢慢收入剑鞘,他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动作,似乎这是世上最隆重的事情。剑完全入鞘后,青年说:“想不到中统特务里,还有你这样的高手。”
沈西坡道了声:“惭愧。”何安下注意到沈西坡语调平缓,原来青年以那样的频率收剑,是为了等沈西坡呼吸恢复正常。
沈西坡惨然道:“我平时骗人的把戏太多,到真实较量时,反而不会了。”
青年:“没什么,我刚才赢那偷袭者,用的也是骗人把戏。”
沈西坡周身一颤,仰头怔怔地望着青年。
青年:“他的伤势不重。”
沈西坡:“多谢。”
青年一指何安下:“这个人,我要带走。”
沈西坡没有作声,缓缓退入屋廊的阴影中。
18、日炼月炼
“此日自知身不死,奔走江南数十城。”
这是何安下早年读过的一首诗,诗应四句,记了两句忘了两句。或者,记的两句,原本不属于一首诗,只是在记忆的深海中猛然浮现,凑在一起。
离开杭州凶宅,不觉已三日,何安下一直坐在一辆西式双排座的马车中。他对着前进的方向,青年面对着他。这样的位置,是青年对他的照顾,在急速前进中,背对前进方向,容易晕车。
车上备有干粮,每日只停一次。停在路边饭馆门口,不是买饭而是买开水。开水用以沏茶,茶是西湖龙井。龙井色泽如古代碧玉般含蓄,沉入水中,根根挺立。
青年说草木并非无情,各有品格,龙井可比君子,华美中有着倔强,正可解何安下身中的迷药。
品着龙井,何安下大脑逐渐清晰,一日问青年:“我该如何称呼你?”青年回答:“柳白猿。”
这个名字来自遥远历史,不知已沿用了一千年还是两千年,也许人间有仇杀时,便有了这个名字。古代刺客以猿猴自比,难道他们知道人是由猿变来的,向往着最初人类的质朴单纯?
柳白猿捧起手中茶杯,喃喃道:“你知道猿和猴的区别么?”看着何安下疑惑的表情,柳白猿继续说:“古人对生物的划分方法超乎今人的想象,比如讲‘蛇无雌,龟无雄’,蛇没有雌性,龟没有雄性,蛇和龟相互交合。武当山正阳宫供奉的玄武大帝,便是一尊龟蛇交合的铜像。”
何安下:“竟是如此说龟、蛇,那么猿、猴呢?”柳白猿:“杂食为猴,食露为猿。”吃果子树叶、昆虫老鼠、鸟蛋雏鸟的是猴,猴子一天嘴不停,会吃十五个小时。而猿长在高山,只在早晨吃东西,它们的食物只有一种——露水。
一个人的贵贱,在于他吃什么,吃燕窝的人和吃窝头的人,几乎是两个物种。动物的贵贱,也在于它吃什么,食露便是近乎神仙了。
何安下:“只吃露水,怕不够生存。”柳白猿:“露水在早晨才有,早晨的阳光启发万物生机,猿食露水,其实是吃阳光。”
看着何安下疑惑的表情,柳白猿淡淡一笑,说:“这个世界很奇怪,动物不如植物。一切植物都在暗中模仿太阳,树里面的年轮,描画的便是太阳的形状,一朵花开放,则是太阳的动态。而一切动物,则在模仿月亮。夜晚活动的动物远远超出白天,月圆时,所有动物都会变得亢奋,包括土里的虫子、深海的鱼——它们还没有进化出眼睛。”
“人类是动物,女人有月经。其实男人也有月经,只是不明显罢了。动物一身都是月亮,唯一的太阳痕迹便是眼睛,眼睛同时具备了太阳的形状与动态。可惜大多数动物都不会善用这个器官,将眼睛用于彼此仇视了,动物之间相互捕杀,人类之间相互陷害。”
“和太阳最为接近的是鸟类,但它们飞上高空,只是为了俯视地面。它们飞翔时背对太阳,所以鸟类是最令人惋惜的动物,它们浪费了自己的天才。”
“猿是动物中的异类,它们的眼睛会望向太阳。晨雾中的太阳美妙非凡,猿能领受太阳的巨大灵感。古代刺客以猿自比,表明武功的本质是生物进化。剑法先以夜炼,开启生理上的月亮系统,以达到动物的最敏捷程度,之后便要进入日炼,像猿一般,开启自身的太阳系统。”
何安下怔怔地听着,问道:“这是剑法秘密,为何要告诉我?”柳白猿:“告诉你的只是原理,没有口诀,你依然不知如何修炼。况且,在这车上,知道这原理的,不只我一人。”
他沉静地抿了口茶,反手敲敲车壁,朗声道:“辛苦你为我们赶车了。”
马车骤然停下。
柳白猿稳坐,任凭茶杯中的水溅出,落在地上,形成一个椭圆。他指着水迹,对何安下说:“地球上一切东西的影子,总是近似椭圆形,等于在描画太阳,一切东西的运动轨迹也如此。重力,是无形的太阳。”
何安下忽然想到太极拳劲力,忙道:“太极拳是圆中求圆,难道……”柳白猿将食指立于唇前,示意他不要再说。
此时,车门开了道缝,射入一面阳光,铡刀般立在何安下身前。
门外响起嘶哑声音,是生涩的汉语,每个字的尾音都很重,令整句话有一种崩裂感:“我的动作还是太重了,以致制服车夫时,被你察觉。”
柳白猿:“不,你很成功。你何时对车夫下的手,我并不知道。”门外声音:“那你?”柳白猿:“驾驭动物是一门很深的学问。我坐此车已经三十天了,熟悉马车夫的频率,你赶的车比他稳。”
车门拉开,何安下看到一个穿着中国的粗布衣服,相貌俊美的青年人。这张俊美的脸,却越看越怪异,感觉不到皮肤下有血液流动,似乎是一张死人脸。
那人手持一块抹布,擦去水迹,上车,跪坐在地板上,沉声道:“我没有名字,可称我为暗柳生。”柳白猿:“我也没有名字,可称我为柳白猿。”
柳白猿垂下头,“呲”的一声,一根针射在地板上。暗柳生:“在杭州屋顶上,你伤我用的是这个方法?”
柳白猿:“我在一年零三个月的时候,嘴里的针可以吐出两米远,三年时可以做到十五米,至今仍停留在此程度上。我有时想,现在科技发达,如果在嘴里装一个弹簧机器射针,岂不快捷便利?”
暗柳生:“怎么说出这种话来?世上没有比人体更奇妙的机器了,以气息发针,是武学正道。剑谱上记载,达到一百米后,针便可以不用了,吐气便可伤人。最高境界,是杀人于千里之外。”
柳白猿:“你达到多少?”
暗柳生:“和你一样。”
两人默然,许久后,暗柳生叹道:“超出一厘一毫都是艰难的,我停留在这程度上,已经三十年了。我多次想过,我恐怕难以练到剑谱中的境界了。学一样东西,却不能练到极处,总是遗憾吧。”
何安下看着暗柳生的一张青年脸,暗自感慨:他竟是个老人。
柳白猿:“为了练出发针的气息,需借助月亮的引力,但每月只有一次月圆,一年不过练十二次。人生有限呀。”
暗柳生再叹一声,道:“我已老了,你毕竟还有时间。”柳白猿:“这是个急功近利的时代,我有时间,恐怕没有潜心修炼的心境。”
暗柳生:“我的下一代人,已走入邪道。为追求吐气伤人的效果,他们改变古法,每日喝一种特殊草药,张嘴可发出毒气。急功近利,必会伤人伤己。我的两个儿子死于这种练法,明知他们在做愚事,我却拦不住。”
暗柳生一脸死皮,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胸腹却发出一种水桶落入深井的响动。何安下知道,那是他的哭泣。
暗柳生止住声后,向柳白猿躬身行礼,道:“夜炼法是艰难之路,剑谱中记载还有日炼法,这是我唯一的希望。我的前辈中尚有两人掌握此法,他俩脱离家族,归隐为普通市民,结果在中日甲午海战时被征兵,失踪在海上……你可以告诉我么?”
柳白猿摇头,目若寒潭。
暗柳生坐姿挺直端正,面无表情。何安下注意到这种双腿跪地的坐姿,臀部放在脚跟上,却不是落实,而是空悬,臀部和脚跟有一张纸的间隔。
这种跪坐,看似笨重呆板,其实膝盖松弛,大腿肌肉始终处于蓄力状态,身体如在水中微微地浮着,随时可向四方跳起。
何安下忽然感到后背麻痒,仿佛有一只毒蝎钻进了衣服,在皮肤上爬行。他不由得抬手,要向后脖颈衣领里掏去。
此时,暗柳生一条腿弹出,点着地板,即将站起,但他的动势突然凝固,以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了。
何安下注意到柳白猿斜靠在座位上,正专注地将剑插入剑鞘。他脸侧的车壁上插着一把狭细的刀,刀柄镶有一片菊花图案,闪闪发光,竟是黄金铸就。
柳白猿的剑完全收入剑鞘,暗扣发出“咔嗒”的轻响,暗柳生的身体瘫软,慢慢倒下,身体触到地板时,迅速缩成一团。
这团肉体,缓缓淌出一块椭圆形的血,仿佛车停时柳白猿茶杯洒出的水迹。
车门在此时打开了,露出了沈西坡疲惫的双眼。
沈西坡向车内鞠躬,道:“日本男孩从小睡觉的姿势要求仰面平躺,四肢展开呈大字型,长大后可前途无量。而刺客睡觉则要缩成一团,由于自小的训练,他们倒地死亡时出于条件反射,一定也会缩成一团。这名暗柳生曾嘱咐过我,如果他不幸身亡,请把他的尸体以大字型展开。”
柳白猿点点头,沈西坡爬上车厢。暗柳生的身体翻过来后,经过一番艰难的摆弄,终成“大”字。何安下注意到他一脸的死皮,似乎焕发了生机,有了常人的气色。中医讲,人死亡的时刻和出生的时刻有着相似的生理反应,正是“其生如死,其死如生”。
柳白猿拔下车壁上的刀,递给沈西坡。沈西坡从暗柳生的腰际掏出一把黑铜刀鞘,插入,举在眉前向柳白猿行礼,道:“刀柄上的黄金菊花是暗柳生的族徽,我将此刀送往上海,上海日本租界中自会来人料理后事。你们可以走了。”
柳白猿皱起眉头:“无事了?”沈西坡:“中统和日本方面有协议,此事只是一次正常的民间武术交流,不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再追究。”他转向何安下,说:“何大夫可以回杭州继续经营药铺,没有任何麻烦。”
柳白猿凝视着尸体,脸色沉下来,对何安下说:“我们走。”身形一晃,已到车外。
何安下出了马车,见此处是一座寂静山村,土路为深红色,离车十米有一片池塘,水色青绿,隐隐有着游鱼。三十米外,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车外立着两个外罩黑色披风的军官。
柳白猿站在池塘边,闭着眼睛,鼻翼微微扇动,似乎在尽情享受新鲜空气。何安下站在他身侧,问:“一言不合,暗柳生便要动刀,结果送掉自己性命,何苦呢?”
柳白猿的眼睛仍旧闭着,道:“多说无益,他知我不会讲出日炼法,想把日炼法的痕迹留在他的尸体上,供他的族人研究。”
何安下转头,此时两名军官已将暗柳生的尸体搬出马车,抬向吉普车。何安下心中一急,想要跑去阻止,未抬脚,柳白猿却抓住了他的胳膊。
柳白猿睁开眼,眼白上有一道长长的血丝,轻轻说:“不必。我修炼时间尚短,日炼法还未炼成,甚至夜炼法我也未炼成。杭州屋顶上,我伤暗柳生是个骗人把戏……我嘴里没有一颗牙是自己的。”
他不耐烦练武的枯燥,疑心师父对他藏私,在愤然离去的那段岁月里,一日突发奇想,觉得牙齿排列的弧线,正是弓弩的形状,于是将满嘴牙拔掉,研制出一副假牙,可如弓弩般射出钢针。
他一笑,露出白净的牙齿,并不像假的。何安下:“什么材质?”他:“柳树的嫩枝剥皮后,便是牙的白色。得七天换一副,否则稍一蔫枯,你就看出是木质了。”
何安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四望了一眼,见山青水绿,吉普车已开走。柳白猿向池塘中吐了口唾沫,水面立刻露出四五个鱼头,争食唾沫。
柳白猿长笑一声,叹道:“这个世上满是假象,我行的也是邪道。”何安下怅然道:“毕竟,你赢了。”
柳白猿:“那只是手快。我和暗柳生性命相搏,用的都是最凡俗的刀法。剑谱上记载的高妙境界,可惜我俩谁也未曾做到。”
鱼塘后的农舍升起炊烟,已是午饭时分。普通民众的勃勃生机,令人感慨万千。
柳白猿望着乳白色的炊烟,眼神迷离,道:“我本打算带你去武当山避祸,现在无事了,你怎么打算?”
何安下:“既然能回杭州,为何不回杭州呢?”
19、归来如梦复如痴
家,总是好的,虽然家中只有他一人。
何安下回到杭州,立即打扫药铺,四壁均用水洗了一遍,砖头焕发出一种特殊的味道。建药铺时,何安下做的是终老此处的打算,购买的是最好的砖头。烧制砖头的粘土,采自浙江金华县的深山中,粘土如煤炭般,是亿万年升华而成,被金华人称为“土魂”。
砖头如年糕,散发着土壤的香气。沉浸其中,何安下不由得生出练拳的兴致。受柳白猿“重力是无形的太阳”一句话启发,他领悟到“太极”二字形容的是太阳的潜在功能,柳白猿和暗柳生传承的上古剑法似乎隐藏在太极拳中。
何安下一日练拳三十遍,每练一次均感觉不同,一分一毫地接近那神秘的矿藏。
归来三月后的一个清晨,何安下练拳时猛地感到空气像一只巨大的章鱼般包裹住自己。他动作顿止,如被勒死,断了呼吸。
不知过去多久,缠绕周身的空气忽然一松,何安下缓过气来,鼻腔发出一音,近乎钟鸣。他睁开眼睛,已不是以往的世界,一切事物都有了一层青紫的底色。
如果专注看一物,这青紫色便会消失,物体恢复坚实的体积感。如不专注,青紫色又会浮现,令物体如水中倒影,没了真实。
眼睛出异样,何安下心中却没有惊慌,反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感。他长吸一口气,金华粘土砖的气味沁入肺腑,令人仿佛置身于大地的深层,回归于母腹。
在粘土砖的气味中,参杂着另一种气味,这种气味不属于大自然,这种气味似曾经经历……何安下转过身,见药铺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她身处逆光,腰腹隆起,已有八九个月身孕。
灵隐寺封闭的地下密室,败絮如雪的木床……何安下只觉满眼皆是青色。
她向前一步,在晨光中显现脸庞,虽因怀孕而略胖,仍不减五官的清丽。她是彭家七子带走的弹琵琶女子。
何安下松了口气,心底却有一丝痛感。他露出笑容,迎上去。
她已是彭夫人了,今日刚回杭州。广西土著与越南、老挝人同宗,古称越族,彭家七子的母亲是一位广西的越南移民。他带琵琶姑娘出国去了越南,买下一家餐馆,但房产买卖合同被人做了手脚,餐馆两月就关张了,投资的钱也未能收回。
越南华侨众多,彭家七子找到当地华人商会,以求解决餐馆纠纷,谈话时露了一手功夫,结果餐馆的事悬而未决,却有人愿出钱给他建武馆。太极拳之前从未进入过越南,为引起民众兴趣,报纸连载对彭家七子的访谈,却招来了一位当地华人武师的挑战。
越南是法国殖民地,法国人在当地推广拳击。此武师传承南少林硬派武功,并获得过两届当地拳击比赛冠军。练武人自古与黑社会有着牵扯不清的关联,此武师在当地洪帮中辈分颇高,平时虽不参与洪帮活动,但有数个堂口的洪帮在节日舞狮前,常请他给新扎的狮头用红笔点眼睛——这是尊贵地位的象征。
此番比武,洪帮请了一位风水先生掐算,因武师命中缺水,所以洪帮租下一座法国人建的游泳池,用木板封顶,作为比武擂台。悬在水上比武,将大利武师。
琵琶姑娘说到此处,掩面垂泪。彭家七子心高气傲之人,却要她以怀孕之身,千里奔波回杭州,恐怕预测到此次比武将十分凶险。
含泪的眼睛,令她多了一分美丽。何安下凝视着她,轻声道:“请放心,七爷肯定能赢。”她睁大眼睛,童稚地看着何安下。何安下沉吟一声,道:“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小人必定心态不稳,所以花招繁多。那武师在游泳池上比武,似乎颇具气势,其实心里是怕了七爷。”
她“嗯”了一声,眼神定定的,似乎有了信心。何安下:“你在杭州如没有住处,可住在我这里。”她回过神来,脸上微红,道:“七爷就是让我住在你这里。他说你是朋友。”说完,她从袖口中掏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桌面。
何安下:“这是做什么?”琵琶姑娘:“我的饭费和生活杂费。”何安下急忙将银票推到她手边,说:“这是不拿我当朋友了。”琵琶姑娘:“你能为我提供住处,已很感激,不能再白吃白喝。这是七爷的意思。”
想到彭家七子性格,何安下知不好拒绝,收银票时,却看到银票数额颇大,不由得心惊。留下如此大的数额,已够女人活上几年,这是彭家七子作出命丧越南的打算了。
何安下将银票再次推到琵琶姑娘手前,道:“用不了这么多,我看还是你拿着,生活费用我给你记账。最后一并算给我就好了。”
琵琶姑娘:“记账太麻烦,我和七爷都信任你。”何安下知道多说无益,将银票收起,瞬间已做出了重大的计划。如果七爷遇到不测,自己将照顾他的妻子和孩子,琵琶姑娘可以在药铺帮忙,我会教她看病配药,她生下孩子,不管是男是女,我都会供他(她)上最好的学校,当他(她)心智成熟时,要把自己对太极拳的领悟统统讲给他(她)……
何安下忽然怔住,两年前初到杭州,收留自己的医馆老板死后,自己也曾发下一辈子照顾他妻儿的誓言。事过境迁,一阵怅然。
琵琶姑娘:“如果可以住下,我想早点安歇。”何安下将她引上楼,楼上的房间曾住过假活佛旷西达雷,他当初匆忙而走,留下的床榻桌椅均极为高档。
琵琶姑娘嘱咐何安下将被褥撤走,拿出一张单子,要他照此去购买新被褥和生活用品,还要他去石桥街,雇一个老妈子,以照顾她起居。
上街后,东西越买越多,何安下要了辆人力车,以供装货。回药铺的路上,何安下跟车行走,看着车上堆积的各式东西,一个念头在心中升起:“如果灵隐寺中的那一夜,那个女人真的怀孕,我也是个有孩子的人了吧?”
此念一起,脚步顿时慢下来,不知不觉便落后了人力车二三十米。车夫停下车,回首嚷道:“先生,要走得累,我把车上东西规整一下,你也坐上去吧?”
何安下忙道:“不用,不用。”一阵小跑,赶了上去。
将东西送回药店,再去石桥街雇来了老妈子。到中午时,老妈子做出一桌香喷喷饭菜,和琵琶姑娘对坐而食,何安下第一次感受到家庭氛围。
饭后,琵琶姑娘上楼睡觉。何安下坐在诊病桌前,为自己沏了一壶茶,慢慢地品着,直喝得周身松软,起了睡意。
老妈子被安排在二楼的二房中住,一楼后堂是何安下的卧室,一张宽大木床,因是孤独一人,床上只是一条被子,余处摆满书籍。多是医书,还有一套《红楼梦》,是线装书,每一章节前都有画工精细的插图。
去后堂,靠在枕头上,看着书中的插图,不知不觉便睡着了——这该是很惬意的事吧?何安下如此想着,却怎么也不愿起身,这是茶的作用还是心境使然?或许,和彭家七子一样,我也是一个有孩子的人了。
实在不愿起身,索性两臂一搭,就此卧在桌面,睡去了。
药铺的门大敞,风穿堂而过。何安下醒来时,脊背酸痛,额头阴冷,这是感冒发烧的征候。他想去给自己抓副药,但与睡着前一样,依旧未能从椅子上站起,稍一体会,发现双腿已无知觉。
他惶恐地望着四周,光线转弱,自东窗口射入的光柱已消失,屋外是淋漓的雨声。如果就此瘫痪,岂不是失去了照顾彭家七子妻儿的能力?难道要她再次流落青楼么?
何安下胸口憋闷,不由得想大喊一声。
这一声未喊出来,因为他看到琵琶姑娘下了楼梯,正款款向自己走来。何安下强作无事状,待她在诊病桌旁坐下,道:“夫人住着习惯么?还需要什么,我去买。”
她嫣然一笑,唇红齿白。
何安下不由得看痴了。怀孕的女人有一种神圣的美感,因为生命的奇迹正在她身上发生。
室外雨天雨地,她却以手帕扇着风,是腹内的孩子给了她这份热力。她:“七爷让我给你捎几句口信。”
何安下端正了坐姿。她:“七爷说,如果你是个用功的人,按时日掐算,你现在正到了一个练武的关口。此刻上下身的气血相互攻击,处理不好,会有瘫痪的恶果。”
何安下脸上掠过一丝惶恐,听她继续说道:“此时需要明白太极图的道理。”她从袖口取出一张纸,展于桌面,上有墨笔画就的太极图。
太极图是一个圆形中以一条“S”型曲线分界成黑白两部分,像两条鱼一般,所以太极图又称阴阳鱼。黑鱼白眼,白鱼黑眼,以表象阴阳相互转化。
她:“自宋朝开始,文人墨客便拿太极图来谈玄理了。但对于拳术,这图上的每一根线都有明确的所指。”
她的神态严肃认真,像教小孩识字一般。虽然还未生育,却有了母性的威严。何安下不由得“嗯”了一声,恭敬倾听。
她:“太极图中间的这根曲线,令阴阳分界。这根曲线不是书本上的,在现实中也存在,一切物体最关键部位,一定是这样一根曲线。”
何安下听得一脸茫然,她的手指在太极图中曲线上滑动,声音放轻:“你的脊椎骨,便是这根曲线。”
何安下曾在西医医院中见过骨骼挂图,回忆起脊椎并非笔直,而有“S”型幅度。何安下恍惚明白了些许道理,轻喘一声,嘴便合不拢了。
看着何安下呆傻的样子,她以手帕掩住半边脸,宛然一笑,继续说:“七爷还讲,瓜果没有脊椎,但瓜果最甜的地方,一定是中轴的”S“线区域。这最甜的地方,就是瓜果的脊椎。”
何安下感到脊椎有了暖意,像一条有着独立生命的蚕,自己蠕动了一下。她:“脊椎是天地感应,生出来的密线。你再看这两只鱼,在人体上对应的是什么?”手指太极图的黑白两只阴阳鱼。
何安下茫然,她一笑:“这两只鱼不正像是人的两肾么?”何安下“哎呀”一声,她又追补一句:“还像什么,像不像你的两只脚?肾脏和脚是一个形状,打太极拳时的两脚在地面上起伏,其实是在按摩两个肾脏。”
何安下感到腰眼和脚心同时一热,瘫痪的下肢竟有了知觉,双脚在桌下移动了两寸。
何安下抑制激动,扶着桌面站起,向她作揖,道:“多谢七爷。”她淡淡一笑,转向东窗望去,神情转而哀伤。
窗外水线闪亮,雨仍未停。何安下知道她顾念彭家七子的安危,想引开她心思,便说:“你的琵琶弹得很好。”她:“琵琶留在越南了。”
何安下怔怔看着她,不知再说什么。两人各自出神,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声道:“你要真想听,雁足街上有乐器行。”何安下:“……我去买。”
她:“却不是要你买琵琶。琵琶来自西域,原是战场上演奏用的,传到汉地生出许多婉转,毕竟不能掩盖所有的杀气。怀抱琵琶,总感到是抱着件凶器。弹琵琶,我怕伤了胎气。”
何安下:“那你……?”
她:“如有古琴,买一把吧。”
何安下:“古琴?”
她:“琴的配件是山池鸟兽的形态,琴体则模拟人的额、颈、肩、腰。所以琴,是人与天地的一份亲近。”
20、琴少知音不愿弹
雁足街共有三家乐器店,多为笛子、二胡,甚至有西洋的小提琴、铜管,只是没有古琴。何安下询问再三,得知前面小弄堂有一个倒闭的乐器店,曾卖过古琴,现在改为家具修补行了。
何安下寻去,是一家小门脸,木门腐朽得满是虫蛀。店内无人,走到后院,见立着一个大柜子,柜子敞开着门,一个消瘦的人正在修门轴。
那人听见动静,转身过身来。他大约六十多岁,眼角、嘴角皆成下垂状,竟是天然的一副哭相。何安下表明来意,他嘿嘿笑道:“那是我年轻时的兴致了,还剩下一两张,这玩艺用料都是陈年朽木,当柴烧,烧不开一壶水的。”
何安下:“我是有特殊缘故,今日定要一张琴,我不计好坏。”店主放下手中工具,正视何安下,一脸哭相更加严重,直似要喷出倾盆的泪水。
琴残留了一把,表面为漆面黯红,有着细密裂纹,如冰面的冻痕。翻看,见古琴内腔是深灰色的木质。
店主抚摸着琴面,道:“少于五百年,漆面生不出这种裂纹。”何安下视琴的目光顿时恭敬,店主一笑:“也有人用大火蒸,用冰块镇,令漆面开裂。但假的总有纰漏。”
他指在一条裂纹的端口,道:“经过数百年时间,自然裂开的,锋芒如剑。而作假的,则端口畸形,有的如叶片,有的如鱼头。真东西总是简洁,假东西必然杂乱。”
店主低头抚摸琴面裂纹,神情珍重,抬头却说:“但我这把琴也是假的,只是作伪的方法,不是火烧冰镇,而是用大功夫换来的。”何安下静听,他却不说明是何法,转而言:“我作伪不是为了卖高价,是因为漆裂后,琴的音色更为松透。琴有灵性,如一个生命,我只收你成本价,只要它有个好归宿就好了。”
何安下:“多少钱?”店主沉吟一声,却不说价钱,道:“求声音的松透,关键在于木材,一把五百年木料制成的新琴,有时会比一把三百年的琴还要好。制古琴的人会盗墓,因为古代的棺木都是好木料。也会去访一些荒宅,因为房屋大梁一定也是好木料。但棺木受潮气,梁木受压迫,都会损伤纹理,音色虽松透,却不能清纯。”
店主将琴举起,定在眉前,如捧着情人的脸庞。他的声音迷离低沉:“我得到这块木料,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它原本是一座古寺中的大木鱼,僧人们敲着它唱诵佛经,不知有几百年了。我当时爱琴几近疯狂,一听它音色,就长跪不起,终于感动寺院长老,把这大木鱼舍给了我。小朋友,你说它值多少钱呢?”
何安下茫然,寻思自己带的钱肯定不够,垂下了头。店主伸出手掌,道:“我要五百银元,不算高吧?但有一个要求,你要天天弹它,琴是活物,越弹音色便越好,否则即便是千古名琴,久不弹奏,音质也会变得像小贩叫卖般俗不可耐。”
何安下脸颊通红,店主诧异问:“你怎么了?……难道,你嫌价钱贵了?”
何安下慌忙摆手,连说不是。店主温然地问:“你有何难处?”何安下臊得无地自容,两手抱拳,却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是在一间耳房中,琴放在一个刮去油漆的旧柜子上,室内还有一个断腿的梳妆台、三五个花面木箱。此时,一个钱袋“哐啷”一声落在梳妆台上,门开了道缝,露出一角青色衣料。
店主哭相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他拿起钱袋掂量掂量,冷笑道:“不够。”门外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我不买琴,用这一百大洋,买你面前这个人。”
何安下变了脸色,店主哭相依旧,没有别的表情,道:“这个人与我无关。”
门外的尖利声:“那钱也给你。”
店主:“多谢。”伸手示意何安下不要作声。一会儿,门外声音又起:“人怎么不出来?”店主:“你怎么不进来?”
门外哑了,半晌,门缓缓推开,走入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人。他头发湿漉漉的,紧贴脑顶,戴着一个白色口罩。
他入屋,却不理何安下,径直走到店主身前,抚摸旧柜子上古琴,叹道:“以太极拳拳劲,将漆面震出剑纹。一秒钟达到五百年光阴的效果,巧夺了天功。但巧夺天工,必会被天所忌,弄巧者不祥啊。”
店主的哭相,多了一层凄惨,叹道:“所言极是,所以我半生潦倒,抱病多年,活着只是待死而已。”来人语气一热:“你得的是什么病?”
店主:“风湿。要知道,风湿是治不好的。”
来人:“是呀,令骨头畸形,痛起来晚上也难有睡眠。唉。”
店主:“唉。所以,我武功还在,身手却衰了。我没有把握赢你。”
来人冷笑一声:“你是我爷爷的管家,得过他老人家指点,我总要敬你三分。只要将此人交给我,你还算是彭家的老辈人。”
听到彭家,何安下一阵慌乱,想到药铺中的琵琶姑娘。她会不会遭了毒手?
店主依旧一脸哭相,没有任何表示。来人凝视着店主,原本尖利的声音变得宽厚,道了声:“汪管家。”说完退后一步,斜身静立,姿态舒展大方。
这是比武的表示。店主长叹一声,道:“太极拳的第一要领是虚灵顶劲,要求头部像花草一样为追求阳光,向天空伸展。你周身轻松,唯独头部多汗,说明你已得了虚灵顶劲。我当年求出这一头的汗,用了十年。以你现在程度,两年后会消去这头汗。那时,你便是大材了。”
来人周身一颤,但迅速镇定下来,道了声:“请出手。”
店主却把琴抱在怀中,向门外走去。来人让过店主,哼了声“多谢”,身子转向何安下,即刻便要发难。
店主却沉声道:“想什么呢!我是让你俩跟我走。”来人一愣,但还是跟着店主出了屋,何安下也跟了出去。
店主穿过院子,入了西厢房。房中迎门有一个大书架,摆的不是书,而是衣服,有干净的也有脏的。书架后是一张大床,被褥凌乱,床前有一个狭长小桌,桌面上摆着剩饭剩菜。
何安下闻着室内的异味,骤起眉头。店主道:“我一个人住,活得不讲究,见笑了。”来人:“汪管家,您上了岁数,身边应该多一个女人。”
店主惨笑,挥手将小桌上的碗筷扫落在地,坐在床上,把琴置于桌面。店主:“这是一张明代的琴桌,却被我作了饭桌。呵呵。”
来人:“汪管家,你我之间或战或和,都请快点决定。”店主:“不着急,请先听我弹一曲。”来人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店主:“你爷爷是多么风雅的人,难道他后代子孙成了俗物?”来人冷笑,长衫波动,便要出手。店主语气忽然严厉:“太极拳很少握拳,甚至基本意念,是把双手虚掉,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嘛?”
来人鼓胀的长衫一软,整个人安静下来。店主轻声道:“因为我们发现了人体的奥妙,两手与两肺同型。同型的东西必然功能贯通,肺部管气,虚掉两手,是为了发挥气的作用。”
来人的脸虽遮在口罩中,但微欠腰身,态度明显恭敬了。店主继续说:“两肺管的气,不单是呼吸的气息,更重要的是气候。人体顺应季节变化,是肺调节的。太极拳的最高境界是天人合一,天、人以什么合一?以肺合一。”
何安下听得如痴如醉,喃喃道:“天地与人的交汇点,竟是在两肺!两手紧张,便等于断绝了肺里的生机。”店主和来人同时瞥向何安下,目光中竟都有赞许之色。
店主将手指按在琴弦上,轻轻一划,响起朗朗清音。店主:“琴弦虽只一线,制作的工艺却极其繁难。要用上好的蚕丝,一根弦以数百丝合成,其中还要分股缠绕,再以特别的中药渗泡——弹这样的弦,手感中有着天地的微妙。”
来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未长开的脸,年龄比彭家七子尚轻,原来他说话的尖利调子竟是发育未成熟,嗓子正处于变声期的缘故。只是他以特殊的发音法作伪饰,令人听不出他的年龄。
来人:“汪管家,弹琴总要指头使劲,岂不是与太极拳要领违背?”店主:“虚化两手,以养肺,而变化两手,则可启发肺的神秘功能。弹琴有三百六十五种手法,正是气候的一年变化。”
来人惊得“嗯”了一声,店主:“你爷爷天纵奇才,对我最大的教诲,便是要我在琴中求太极拳。如果懂琴也就懂拳了。”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挑,发出风雨之声。
何安下顿觉心旷神怡,来人也一脸迷醉。店主一指何安下,向来人说道:“在你们一干兄弟里,我最看重老七。此人是他朋友,所以我保定了。你我或战或和,都请容我弹完一曲。”
店主端正坐姿,视琴的神态,如大臣面对君王。音韵起后,打开了一片广阔天宇,大气蒸腾,阴晴不定,其中隐隐有着大雁的鸣叫。
何安下生起沉沉睡意,眼皮不自觉地闭上。他强睁开眼,却被眼前所视震惊,顿时困倦全无。只见店主一脸的哭相悄然变化,随着琴声的延续,下垂的眼角嘴角在逐渐上升,生出一张新的面孔。
这张脸有着清澈的双眸,似乎能洗去你所有的烦恼。这张脸曾经见过的,那是自己被沈西坡囚禁时,企图营救自己的菜农的脸。
一曲终了,店主闭目,眼角嘴角慢慢下垂,恢复成了旧容貌。来人向店主鞠了一躬,道:“小时候听父亲讲,太极拳可以改头换面,今日才知竟是真的。受教了。”也不看何安下,径自退出。
来人走了许久,店主张开眼,对何安下惨然一笑,道:“其实,我怕他动手。前些日子我受暗算,腹部中剑,伤仍未好。”
店主败于暗柳生,暗柳生败于柳白猿,竟都不是凭的武功,而是暗算。何安下将暗柳生败亡的结局说出,店主长叹一声:“比武七分实力三分运气,其中千机变幻,总是人算不如天算。”
开派祖师彭孝文逝世后,这位汪姓管家离开了彭家。他选择杭州作为归宿,开了家琴店,想以制琴卖琴为业,但当世习琴者稀少,于是将制琴的漆艺、木活转而维修古家具,维生至今。
两年前,随着彭乾吾在上海教拳,彭家势力南下,在杭州开办了一家餐馆,作为彭姓子弟在江浙的一个隐秘中转站。家具店盈利平淡,汪管家在杭州乡下置有一片田地,做地主收租,算是一大生活来源。彭家餐馆建立后,蔬菜便由店主供应,菜园有了稳定收入,算是彭家在补贴老家人——他营救何安下时,自称菜农,便是此缘故。
店主反感彭家内斗,是彭七子在杭州唯一信任的人,此次琵琶姑娘归来,也与他通过消息。
何安下:“琵琶姑娘要我找你,究竟何事?”店主:“她要我指点一下你的武功,这应该也是七爷的意思。”何安下:“请赐教。”店主惨然一笑:“我的武功,刚才一曲已弹尽了。”
何安下叹了口气,脸上升出感激之情,因惦记琵琶姑娘的安危,便向店主鞠躬告辞。店主淡淡地说:“走,便把琴也带走吧。”
何安下怔住,店主:“要价五百,是开个玩笑。我胡乱度日,整得一身俗气,此琴我久已不弹,怕伤了它的清雅。便送与你了,望能参悟琴中滋味。”
何安下抱起琴身,弦上颤出一音,怆然清冷,似向旧主告别。
21、拜师贴
此街巷深口阔,如大雁足掌,所以名为雁足街。出了家具行,行出五十米后,何安下眼前一宽,熙攘街面便横在面前。
街边有一个卖粽子的小贩,支着独轮小车,车上盛了两脸盆粽子,用棉被盖着保温。一个穿长衫的人站在车旁吃粽子,正是那位彭家子弟,他的头发已干。
何安下抱琴走过,他便跟了上来,边嚼粽子边说:“北方的粽子里放枣,南方粽子里放肉,没吃过,真好吃!”何安下瞥了一眼,见他一脸天真,简直就是个邻家大男孩,令人难以想象他刚才片言不合便要杀人的煞气。
何安下:“请你放过七爷的夫人。”他:“嘿,七哥毕竟是彭家人,只要他老实待在海外,我们便相安无事。不能放过的,只是你。你凭白得了彭家的东西,真的不能留着你。”
粽子的肉油流至手腕,他抬手添吸着。何安下停住脚步,他擦了擦嘴,友好地说:“不要你的命,只要伤了你屁股向上第四根脊椎骨,你身上再出不了太极功夫,就好了。放心,损了这骨头,无碍生活,依旧可以走路蹦跳。”
说着说着,他右手在长衫上擦擦,便向何安下身后摸来。
不料他出手如此之快,何安下一不留神,被他摸到腰上,感到他的手指如蛇一般冰冷恶心。何安下腰部逆转,滑开他的手指,一步跳出。
何安下:“你小小年纪,怎么如此狠毒?”
他将左手上剩的粽子塞入口中,转了转下巴,尽数吞下,道:“汪管家露了功夫,我本是要给他个面子的。但我放了你,彭家还会再派人的。好歹咱俩相识一场,伤在我手总比伤在别人手里要好吧?”
街面人流熙攘,无人感到异样,他与何安下说话的神态,就像是跟自己的哥哥说话,亲近无比。何安下叹了口气,道:“你的名字?”他:“我排行十三。叫我彭十三就好了。”
何安下:“彭十三,今天我第一次听到古琴玄理,听到汪管家的高调,本应满足,就算命丧你手也无憾了。但我对这个世界还有一点好奇,我曾听你七嫂弹过琵琶,竟是天国之音,就想听听她会把古琴弹成什么样子。”
彭十三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油迹,露出孩童般的笑容:“是么?我也很想听。走!”
到达药铺是在下午五点,黄昏浓重,药铺砖面如洒上了一层红糖水。琵琶姑娘下楼而来,小腹圆圆,步态款款。腹内的孩子令女人焕发勇气,她以沉着镇定的目光,直视着彭十三。
彭十三左眼皮上生出一道皱纹,道了声:“七嫂。”
汪管家的古琴放在诊病的方桌之上,她坐下,略一抚按,琴弦龙吟,她紧绷的脸顿时轻松,美了三分。
一声琴音摄住全部的心神,忘了身边还有危险,她端正腰身,两手在七根琴弦上滑行,并不用力,只是虚弹。
手指轻灵,如在弦上低飞,幻化出大雁落水、燕子离檐的姿态。偶尔碰触琴弦,响一声若有若无的清音。
一曲弹尽,她合拢手指,在胸前团成拳型,如对琴祈祷,久久不抬头。彭十三皱眉道:“七嫂,你能不能弹出声来,好好奏一曲?”她仍不抬头,双手伸展,钩在弦上,猛地发出一声。
彭十三脖子一震,已是清音满室。此曲音韵先急后缓,如先打了你两个耳光后,再好言相劝。一曲弹完,令人颇不轻松,彭十三头顶冒着一片汗珠,喃喃道:“这是什么曲子?”
此曲名为《普庵咒》,是南宋普庵禅师所传,他是梵语专家。一日他连贯地念自己整理出的梵语拼音表时,竟念出了千鸟来袭的声势,其中有童稚的雏雀,更有凶猛的大鹏……
他无意中得的这道咒语,成为中国寺院的镇寺之咒,可诛杀邪魔。后来在明朝时,一位隐居的古琴高手,因感怀咒语总是传自印度,此咒是汉人本土产生的唯一咒语,于是久久念诵,一日生出灵感,将此咒语转化为琴音。
琵琶姑娘:“这首曲子,隐含着六百八十二个字的咒语,可以降魔。”彭十三:“你刚才虚弹琴时,便是在念咒吧?”
琵琶姑娘不置可否,彭十三哼了声:“将我当魔了!”他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滴下,这是杀人的前兆。何安下抢到琵琶姑娘身前,他已下了誓死保护她的决心。
彭十三却说:“七嫂,不管你怎么看我,我都不会对你下手。但这个人身上有彭家的东西,我不能放过。何安下,跟我到外面去。”
琵琶姑娘叫一声:“哪里也不要去。”自袖子中掏出一张红帖,摔在了桌子上。何安下见上面写着“拜师”两字。琵琶姑娘冷冷地说:“你七哥已收何安下做了徒弟,他是彭家的正式门人。如果你要对他不利,便是违反了门规,你七哥回来,可以向你问罪。”
彭十三看着桌面上的红帖,目光暗淡,一点没有要翻看的欲望。他头上的汗渐渐干了,向琵琶姑娘拱手作揖:“有这张帖,我回家能交差,就行了。”
彭十三对她语调恭敬,转头看何安下时,幼稚的脸庞上却浮现出成年人的威严:“今日开始,你算是彭家正式门人,以后,任何人得罪你,就是得罪彭家。我们会为你摆平一切麻烦,但如果你为非作歹,我就会把彭家的东西从你身上要回来,即便你躲到百万兵的军营里,我也有法子断了你的手筋脚筋。”
这个小男孩说出的大话,不但没有滑稽之感,反而令何安下心悸。彭十三以食指用力地指了指何安下,以示警告,然后快步走了。
他迈下台阶时,一个穿白色西装的人正要进药铺。此人四十多岁,面白无须,手中拿着一把一尺来长的折扇。两人都没有在意,自然地擦身而过。
但当两人经过彼此后,却都停下脚步,回身对视了一眼。
对视这一眼后,彭十三转身走了,那人进了药铺,两人虽相背而行,但迈步的频率却保持着一致,好像两人的腿中间系着一条无形的绳子。
彭十三走出十步,腿上的压力方才减去。他大步前行,眼中闪出兵刃的寒光。
何安下与琵琶姑娘坐在药铺大堂,两人对视着。琵琶姑娘企图以普庵咒琴曲降服彭十三,差点激起彭十三的杀心,但她的大胆却令人感动。女人毕竟不如男人了解人世,人世对她们来说,总是半生不熟,也正因此,她们也少了男人的杂念,决定了什么便果敢地做出来,反而可以成事。
刚才的她沉着决绝,眼神内敛,现在的她眼光闪亮,那是刚度过生死的兴奋和对自己行为的自豪。
何安下要对她说些什么时,店中走入了一位客人。来客相貌文质彬彬、衣着讲究,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何安下察觉他的古怪在于走路,这是一个走路走得十分专心的人,他的注意力不在身前却在身后,似乎他身后有一头老虎,随时会追上来。
他走了几步,身上一松,恢复了正常,脸上泛起温和的笑容,持扇抱拳,道:“请问你是何大夫吧?”何安下:“正是。”他:“想问您一味药。”何安下:“哪一味?”他:“柳白猿。”
何安下心惊,脑海中闪现出一个词——明柳生。
柳白猿刀毙暗柳生后,沈西坡说过暗柳生的尸体将送往上海的日本租界,柳生家族在日本特务机构中位居要职。此人衣着时髦,风度翩翩,应常参加西式酒会……
何安下:“你来自上海?”
来人微笑:“我叫柳生冬景。”不比暗柳生的千人一名,每一位明柳生都有自己的名字。
何安下:“你所要找的柳白猿,我不知他的去向。”
柳生冬景并不搭话,走到诊病桌前,客气地向琵琶姑娘说:“请让一让。”
她起身闪开了,柳生冬景搬开她坐的椅子,看着桌面上古琴,慢慢打开折扇,一片薄薄的刀片翻了出来。
原来这不是折扇,而是一把折刀。扇子并不是横向打开的,而是从中央分开的,扇子的纸页只有表面薄薄的一层作为伪装,里面是坚实的木头,内有凹槽以藏刀。分开的两片扇骨反向一合,拼成刀把,挺直了刀刃,于是一尺长的折扇,变成了两尺长的刀。
柳生冬景退后一步,将刀刃贴在琴弦上,然后水平地收到胸前,略一停顿,刀水平挥而出。
第四根琴弦断了。
柳生冬景平挥出一刀,却竖切开一根弦。
他缓缓将刀收回胸前,头转向何安下:“只要杀了你,柳白猿就会找我。我刀法如何?你不必反抗了吧?”何安下心知其人腕部如蛇,运刀角度刁钻,实战时会十分可怕。
此时,琵琶姑娘喊了声:“十三叔。”何安下回头,见彭十三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何安下急看柳生冬景,发现文雅的他,眼神中有了野兽吞食的狂热。
彭十三:“你要杀他,不用等什么柳白猿,我就会先来找你。因为他是彭家的人。”
柳生冬景:“你的兵器?我不杀空手人。”
彭十三看看左右,走到诊病桌前,抱起了柳生冬景搬开的椅子。
柳生冬景:“这……算什么兵器?”
彭十三:“能杀你的,就是兵器。”
柳生冬景身形一拐,白光闪动,切向彭十三。彭十三将椅子举起,完全不是招法,像一个没练过武功的人惊慌之下的反应。
“哐啷”声响,一个椅子腿落在地上。
在柳生冬景的刀切掉一条椅子腿时,椅子借势转动,另一条腿点在了他的胸骨上。
彭十三慢慢把椅子放下,柳生冬景将刀把分开一翻,收拢了刀刃,重新成为了一把折扇。两人对视,都脸挂笑意。
柳生冬景后退两步,单手扶住了诊病桌面,眼中露出奇异光彩。彭十三瞬间成熟了许多,叹道:“我取巧了。”柳生冬景摆摆手:“你构思巧妙,我没想到,真是输了。”
彭十三:“你有什么事要办,我会尽力。”柳生冬景苦笑,嘴角流出一道血。见此情景,何安下便知,椅子腿刚才貌似轻轻的一点,实则沉重,已力透他的胸骨,震坏内脏。
彭十三:“没有看到柳白猿的绝技,可惜么?”柳生冬景:“我是明柳生。明柳生的武功在两百年六十年前,便脱离了猿击术体系,我寻找柳白猿纯粹是家族任务,我本人对他并不好奇。以我个人而言,希望死前能见个禅宗和尚。”
杭州灵隐寺,有如松长老。
22、水瓢秘诀
两百六十年前,柳生旦马守将禅法引入剑法,脱离了柳生一族原有的武功体系。那些恪守古法的人便成为暗柳生,而接受新法的人成为明柳生。
柳生旦马守留下新法的文本,名为《兵法家传书》,写明剑法的最高境界是“平常心”。平常心是唐代禅宗大师马祖道一的禅学词汇,柳生冬景临死前想探究的便是这个。
他被平放在一辆马车上,送到灵隐寺。到达时,正是晚饭时刻。斋堂里坐了两百个和尚,何安下与彭十三以担架抬着柳生冬景,直走到最深处的如松桌前。
如松喝着一碗南瓜粥,面前小碟里放着一块饼。担架临近,如松却只是低头喝粥。何安下:“师父。”如松:“何事?”何安下:“他想知道平常心的含义。”
柳生冬景的脸全无血色,怎么看都是即将命绝之人。如松放下碗筷,冷冷瞟着柳生冬景,没有一丝慈悲。一会儿后,他从小碟里拿起饼,晃晃,道:“这是什么?”
柳生冬景:“……饼。”
如松长叹一声:“唉!你认错了。”
柳生冬景:“师父,我是将死之人,还望您明白开示。”
如松:“你要死到哪里去?”
柳生冬景低头思索,嘴角涌出一股血,他急忙用手擦抹。如松露出厌恶之色,说:“别妨碍别人吃饭!去后面水房洗洗。”
何安下没料到一贯慈祥的如松会变得如此不近人情,但又不便表态,在如松严厉目光的逼视下,只好向彭十三使了个眼色,抬柳生冬景去了水房。
水房中有五六口大缸。何安下掀开一口缸,取瓢盛了水,伸到柳生冬景口边,要他漱口。柳生冬景唇触水瓢时,如松快步走来,一巴掌打飞了水瓢。
这简直过份到极点,何安下低吼了声:“师父!”却发现柳生冬景一脸欣喜,如松则显出了慈祥之色。
水瓢是半个葫芦,天然的圆形,在地上打旋。
柳生冬景挣扎着向如松作揖,道:“我已知道死后的去处。”如松温然道:“哪里?”柳生冬景:“心随万物转,转处实能幽。”
如松两手合十:“施主,好走。”
何安下与彭十三将柳生冬景抬出斋堂,沿着一条青石板路走了二十多步,柳生冬景断了呼吸。
彭十三叫住何安下,两人把担架放在地上,坐在路旁石台上。彭十三:“你看到平常心了么?”何安下:“我只看到水瓢在地上打转。”彭十三:“这就是平常心!”
何安下怔住,彭十三:“触着即转!”何安下惊叫一声,心中似明白又非明白。彭十三:“扔水瓢的教育,我十三岁受过一次,那是父亲教我如何化掉敌人拳劲。水瓢是圆底,落地时不是一个面而是一个点,一碰触地面就会旋转,薄薄的葫芦,用多大的力量摔都摔不坏!”
何安下觉得身上的太劲拳劲一改,有了另一番生动。彭十三叹道:“触着即转是太极拳的力学,不料被和尚作了禅学。我们能化掉敌人的拳劲,和尚却能化掉整个世界。”
平常心即是触着即转之心,犹如弄潮而不湿衣、玩火而不伤手。担架上的柳生冬景面部安详,不像死态而像睡态。何安下:“拳法化为禅法的道理,我已明了。而明柳生又是如何将禅法化为剑法的呢?”
彭十三喃喃道:“只有看了他祖先写下的《兵法家传书》,才能知道。”何安下想起柳生冬景为将折刀伪装成折扇,在刀柄上镶有一层叠纸。叠纸上隐约有墨迹,会不会写着便是此书?
折刀插在柳生冬景的腰际,彭十三正看着那里。
何安下与彭十三对视一眼,两人未言语,却明白了彼此心意:即便诱惑再大,也不去动它,因为活人要尊重死者。
两人起身,分别走到担架的前后,抬起柳生冬景的遗体,稳步向寺外走去。
走了二十分钟后,一个穿深棕色披风的人出现在何安下身边,跟随担架缓缓前行。
他以披风遮口,再打开披风时,叹一声:“我来晚了。”
他是沈西坡。
沈西坡因处理一件特别任务,未能与柳生冬景同行。柳生冬景在上海化名“余肃”,自称是中国江西袁州宜春人,写有多篇游记散文,是小有名气的作家。他在上海文艺界秘密发展亲日分子,本是一位前途无量的间谍,却因为武功情结,意外陨落。
沈西坡:“他的死,日本情报机构必会追究。我给你找一个中统高官做靠山,彭家就无忧了。”
彭十三尚显稚嫩的面孔蒙上了一层霜色,沈西坡加重语气:“彭家是武林望族,但现代特务的手段,你们是对付不了的。”彭十三:“我只想看看柳生家族的《兵法家传书》。”
沈西坡一笑:“我看过。”
《兵法家传书》不是柳生家族的秘传,两百年前便公开出版。中文在日本长久占据正统地位,日本高雅文学都是中文写就的,柳生旦马守用日文写作了这本书,文笔简洁,颇受民众欢迎,是日文典范之一。沈西坡在日本接受特务训练时,便在街头买过此书。
对于禅法如何融入剑法,沈西坡回答:“柳生原传剑法有一句口诀——出剑的时刻,便是忘记这一剑的时刻。如果心灵停歇在自己刚发出的招法上,不能即时即兴地面对敌人的变化,便会被斩杀。禅法也是要心无挂碍,即时即兴地面对世界,柳生旦马守便是在这句生死的要点上找到了与禅法的契合点,进而将整个禅法放入刀剑生死中验证,竟然处处皆是,无一不爽。”
彭十三停下脚步,目光示意沈西坡接过他手中的担架。沈西坡接过,彭十三向另一条路走去,却是要不辞而别。沈西坡喊道:“如果没有中统护着,彭家过不了这道关!”
彭十三应一句:“彭家的人杀不完。”越走越远了。
23、活佛灌顶
抬着柳生冬景的尸首,行走了十五分钟后,一辆黑色马车迎面驶来。沈西坡叹道:“就这样吧。”
车下来了两个西装青年,鞠躬,接去担架,运上车。马车驶远,沈西坡:“日本特务这么快便得到了消息,说明他们在杭州设有站点。唉,我竟没有察觉。”
何安下:“彭家的站点,你却调查得清清楚楚。”
沈西坡:“中国人善于对付中国人。”
两人向市区行去,一路无语,至曾囚禁何安下的凶宅,沈西坡道:“想不想故地重游?”何安下:“这里现在又关了什么人?”沈西坡:“不是关,是供。”
沈西坡的特别任务,是招待一位来自于青海的活佛。此活佛名叫罕拿,是一方的精神领袖和政治首脑,在内部斗争中,被篡权者关入三十米深的地牢中。
说是地牢,不如说是口深井,因为地牢面积仅为三平方米,没有被褥座椅,每日悬下一个筐,送来饮食,接走马桶。地牢无光,黑冷如地狱,罕拿被关七个月后,忽然消失了,只留下了一团衣服。
这团衣服作为他的遗骸被封入塔中,民众认为他的身体已虹化。虹化就是引发身体内部热量,将自己焚烧干净,这是瞬间产生瞬间熄灭的强温,只焚烧肉体而来不烧及衣物,据说如彩虹的光晕一闪,人便由实化虚了。
但罕拿并未化气,而是两个月后出现在蒙古草原,为实实在在的肉体。何安下听得目瞪口呆,道:“汉人的古代传说管这叫——身外身,难道他已是神仙?”
沈西坡一笑:“我亲口问过他,他说他用七个月时间挖了一条地道。他的敌人在神化他。”
青海人有着深重的信仰,罕拿在百姓中的威信令他的政敌不敢处死他,他失踪后,容易传成被秘密处死,那样将引发民乱。宣传他虹化成佛,是最佳的解释。
何安下:“那他留下衣服……”
罕拿所挖地道,大小仅够容一身,他要像虫子一般蠕行六百米,所以只穿内衣,留下了长袍马靴。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能保持镇定,以巨大的毅力实施逃生计划,非常人可比。何安下心生敬佩,脸上却有失望之色。虽然不可思议,却毕竟是人力所及的事,不比虹化重生,更令人向往。
沈西坡的眼皮松懈,显得格外疲劳,道:“罕拿活佛就是中国的基督山伯爵,法国作家大仲马写的《基督山伯爵》,最精彩的章节便是在监狱中挖地道。”
何安下点头称是,并无一丝兴奋。沈西坡凝视着何安下:“挖地道的说法,也许是活佛不想惊扰世人。”
何安下一愣,古来成道者多和光同尘,不露神迹。沈西坡笑道:“唉,活佛要在下午给中统高官灌顶,你要不要参加?”
武术的传承除了拳谱,还有不落文字的口传秘诀,佛教密宗的传承与武术一样,有法本还有口诀,更神秘的是灌顶。灌顶是以一种奇异方式,将历代祖师的信息灌注到修炼者的脑海,让千万年的法脉延续。
何安下:“他是一个落魄的政治人物,中统高官怎么会捧他的场?”
沈西坡:“你对政治不了解,中央政府已经正式任命了青海的那位篡权者,支持他的政权。篡权者要我们在汉地处死罕拿,但我们却要养好他。他是我们留下的一步活棋,如果青海政坛再有变局,就可派罕拿回去。”
所有的中统特务都只将罕拿作为一个政治筹码,但从蒙古将他接来汉地的途中,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一切。
接他的马队穿越泊尼嘎啦草场时,逢迎上一场冰雹。冰雹密集,并时有饭桌大的巨冰落下。草原上无处藏身,马队就像案板上的一条鱼,顷刻便要被切碎剁烂。
罕拿活佛端坐在马上,取出一瓶香水和一支孔雀翎毛,他对着孔雀翎毛低念几声,然后叫随从以这根翎毛粘着香水,给马队每人身上都洒一滴。
香水洒下,和身上的雨水混在一起。马队穿过冰雹区域,没有一人伤亡。
何安下:“活佛真有法力?”
沈西坡眼皮跳动:“马队三十四人,我是一个。”
何安下:“……有中统高官在,我一介平民百姓,怎么好出现?”
沈西坡:“你现在的身份是彭家弟子,如果你和中统高官作了修法同志,彭家就有保障了。不要辜负我的好意。”
何安下:“但我……”
沈西坡一笑:“何先生,你不是平民百姓。入定十天,引来武当剑仙——凭这两件事,你在杭州早就是奇人了。佛说法,也要天魔精怪来捧场的。”
我已是天魔精怪?
罕拿是将来控制青海的一步棋,所以不能让他在汉地枯萎消沉,而要建立声势。活佛传法,要奇人捧场,如此便可以迅速赢得大众。
这批受灌顶的人中,有一位中统高官,但他是隐瞒身份的,其余人是京剧武生泰斗黄天魁、山水画大师段宝盈、著名学者牛多沉、《太平洋》报主编郭海民、银行家刘路仁……共有二十三人,杭州的名流近乎聚齐。
凶宅二楼的中央大屋被布置成佛堂,供桌上点了十五盏油灯,灯架黄灿,竟是金子铸就。供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高三米,宽两米的巨大绢画,是一个圆形图案,花开一般,自中心向外繁衍,变出三角方块半圆诸形,变出赤、橙、黄、绿诸色。
绢画下是一个雕花木床,床上摆着一个木质椅背,铺设着黄色坐垫,那是活佛说法的法座。两个青海小喇嘛坐于床下地面,摇着铜铃,念诵着长长祈祷文,语调怪音,不像发自喉咙,而像发自肚腹。
铜铃骤响,喇嘛的念诵停止。大屋里站着的人彼此对视,有人小声说:“时辰已到,我们该请佛爷了。”
队伍中站出两人,向里屋走去。过一会两人出来,小声道:“佛爷只是摇头。”队伍中有人答:“唉,请两位喇嘛再念一遍,我们等等。”
祈祷文念完,两人又进了后屋。一会儿出来,小声道:“佛爷吼了句‘多事’,赶我俩出来了。”队伍中有人答:“啊,我们还需等,请喇嘛再念经。”
半个时辰后,两人第三次进去,终于请出了活佛。
何安下抬眼看去,见罕拿身量足有两米,紫铜色一张大脸,瞪着一双牛眼。他在青海政变时被打伤,腿部落下残疾,为撑住自身,两位小喇嘛走在他身前,他左右手如老鹰抓小鸡般抓着两个小喇嘛的后脖颈,更显得身量高大,威猛得天神一般。
他行走几步后,候场的人们便纷纷跪倒。
罕拿坐上床后,以手猛拍椅背,响起“啪”的一声脆响,众人均感心惊。
他以生硬的汉语道:“我即是佛!一切不管!”
说完,他招呼两小喇嘛搀他起身,竟是说法完毕,要离去了。
一个人忙跑过去,跪在床下,道:“佛爷说法高超,只是我等鲁钝,实在无法领悟,请您还是宣说一点较低的法。”说完,连磕了三个响头。
罕拿轻叹一声,众人听来,却响如滚雷。他重新坐好,向左右小喇嘛挥手。
一喇嘛从怀里掏出把草梗,放于供桌上,宣布:“依次跪到床下。”
有人轻声道:“这是要给咱们灌顶了。”语气十分喜悦。众人排站整齐,一人出队,恭敬跪到床下。罕拿拣出一根草梗,挥手,插于那人头顶。
草梗细弱,有小臂的长度,在人头顶却立得挺直。何安下思量,难道活佛竟是以法力,将草梗插入人的头骨里?
等何安下跪在床前时,观察到草梗的一头有天然生就的凹陷,如一个通下水道的拔子,按于头皮上,压去空气,便产生了吸力。
众人一一头上安草后,重新站好,小喇嘛嘱咐要两手合十,闭目听咒。罕拿一声长吟,开始诵咒,足念了一个时辰。这一时辰中,何安下感到有种牛乳般粘稠、冰雪般清凉的液体自草梗中灌下,渗入头骨脑髓,引得周身痒痒。
这份舒服逐渐加重,温痒难耐时,罕拿活佛猛然大喝了一声:“呸!”众人惊得皆睁了眼,刹时断了生理反应,神志前所未有的明朗。
小喇嘛将各人头顶上的草梗取下,罕拿开示:“此草名为吉祥草,你们以后走路入门,都要按照头顶上实有这根草的高度,低头弯腰。”
一人请益:“请活佛传授大法。”罕拿瞪眼,呈怒相:“汉人真是罗嗦,这就是大法!”众人吓得不敢再说,等一会儿,罕拿消了火,温然道:“取法衣。”
年轻喇嘛到里间屋搬出个镶金牛皮箱,取出一个十三棱的暗红色高帽和一件鱼鳞银甲,伺候罕拿穿上。
帽子顶端和铠甲的肩部均挺出一个箭头,罕拿如洪荒时代的武士,威风凛凛。他的下巴上系者一根牛筋,以固定高帽,牛筋接口处悬着一个小小的白色骷髅头,核桃大小。
罕拿抚摸着垂在胸口的骷髅,道:“这是印度眼镜王蛇的头骨,竟是比人类的头骨要漂亮!”众人应声称是,皆有颤音。
从箱子里最后拿出来的是一个两尺长的头颅,带着一串颈骨,展放于桌上,其形好似龙头。罕拿沉声道:“你们汉人自称是龙的传人,龙是无形的,却会附着在一些有形的动物身上。”
他拱起指节,敲了一下桌面上的头骨,发出锈铜腐铁之音,听着十分难受,他沉声道:“这是骆驼的头骨,草原上没有大型猛兽,骆驼平时温良,可一旦发起狂来,便是草原上最大的猛兽,会攻击人类,常搞得几百里没有人烟。还会千里追杀逃走的牧民,其耐力和追踪能力连狼都望尘莫及。”
他又敲了一下骆驼头骨,道:“五十年前,蒙古赫图穆旗出现一头狂骆驼。它杀了赫图穆旗整族人,令这个部落就此灭亡。它在草原上造成了长达十年的恐怖,所以它老死后,牧民们出于畏惧,把它的骨头供奉起来。”
罕拿低声念诵了一番咒语,将悬在胸口处的眼镜王蛇的头骨含在掌心,双手合十,道:“眼镜王蛇是天下最毒的蛇,并能喷射毒液达六米远,人的皮肤粘上一点便死了。大多数的蛇类极为愚昧,受制于本能反应,没有脑子,即便你养它多年,它也会照样咬你。”
他摩挲着掌心蛇骨,如摩挲珠宝爱物,继续说:“而最毒的眼镜王蛇却有着人性,只要你善待它,它也会善待你,在印度常会看到眼镜王蛇在人家中出没,却与这家人相安无事。甚至被不懂事的小孩捏在手里,也不会咬小孩,而是软下身子,等小孩玩够了,再爬走。”
罕拿以蛇骨作笛,吹了一声,竟然调子清爽。他:“善里生恶,恶里生善,众生的生死流传,成佛作魔,是如此的不可思议。下面我传给你们一句咒语——啊啊吓洒玛哈。啊啊,是骆驼嘶叫之音。吓洒,是毒蛇吐信之音。玛哈,是佛音。你们在这三种音中,体悟自己的善恶,决定自己的生死去向。此咒名为‘决定咒’,这便是大法了!”
小喇嘛们登时念起祈祷文,赞叹活佛说法功德。
念诵止住时,一人跪倒,说:“佛教密宗不是还有观想、手印、坛城、供奉等诸多步骤么?据说一次修法便要五个小时,怎么会一句咒语如此简单?”
罕拿一巴掌拍在供桌上,目冷如冰,要杀人般。众人皆不敢言语,半晌,罕拿道:“连这句咒语都是多余,还有一种赶尽杀绝的大密法,你们知不知道?”
无人答话,罕拿又道:“就是你们汉人的禅宗。自家有宝贝,却可怜巴巴地向别人借钱。把你们挖眼、剥皮,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在座皆是名流,有人不忿起来,嘀咕:“这叫什么话!”作势站起,要拂袖离去。沈西坡忙打圆场:“佛爷,我们都是小聪小慧之人,承受不了您的金刚说法,还是告诉我们点切实可行的方法,消灾避难,得财得势就好了。”
罕拿大笑,众人跟着笑了,气氛缓解。罕拿笑道:“你这个小子,哪轮到你胡言乱语!”抬手在供桌上的骆驼头骨上轻轻一拍,沈西坡如遭重击,在众人中一下瘫倒。
有人怒吼:“妖法!”罕拿冷笑:“还不算!”扯断胸前的牛筋,将蛇骨扬手抛向空中。
眼镜王蛇的头骨竟就此停在了空中,以扇面轨迹来回转动,似在寻找攻击目标,随时会咬下。众人均感到室内扬起一条隐形的巨大蛇身,上支着蛇头骨。
一人“啊”地大叫一声,扑倒在罕拿床前,捣蒜般磕起头来。众人随即尽数跪倒,连连忏悔,责骂自己的不恭敬。
罕拿叹道:“我在草原戈壁,为教授那些文明程度不高的牧民,用鬼神法方能令其信服。不想到了文明高妙的汉地,却也要用鬼神法!好了,自明日始,我会将观想、手印、坛城、供奉尽数传你们。今日到此为止。”
罕拿自床上起身,空中悬着的蛇骨顿时失力,“啪”的一声落地摔碎。罕拿不管不顾,手擒着两个小喇嘛的后脖颈,走入了里屋。
地上蛇骨渣子,色如白粉。
众人面面相觑,尽皆忓然。
24、千里传音
何安下问沈西坡倒地时的感受,沈西坡回答:“好像突然没了身体。”
凶宅中有十四位仆人,沈西坡不需照顾活佛起居。经历了不可思议之事,心中自有压力,沈西坡随何安下去了药铺,权作散心。
晚宴是琵琶姑娘指导老妈子做的,沈西坡吃得满意,问琵琶姑娘有无需要帮忙之处?一桌鱼虾,她只吃南瓜粥一碗,道:“很想看七爷打擂台。”
沈西坡应道:“就是,只知个胜负结果,岂不是过于乏味。”随即想到她是彭家七子的夫人,与自己看热闹的心态不同,于是歉意笑笑。
等煲的蘑菇野鸡汤端上后,沈西坡道:“七夫人,我有一法,可让你在杭州就知道七爷打擂的分秒进程。”琵琶姑娘瞪起清澈的双眸,沈西坡:“中统在越南有站点,让他们把现场情况打密电码汇报过来,就行了。”
琵琶姑娘:“啊,你们的技术真先进。”沈西坡一笑:“唉,一部电台的传播范围有限,杭州和越南毕竟离得太远。我在整个中统系统中都有朋友,可让消息先从越南传到广西,再传到香港,然后由香港传到泉州,从泉州传到杭州。”
辗转四站,杭州得到的密电会晚十一分钟。
琵琶姑娘向沈西坡道谢,沈西坡还礼:“不是为你,是我好奇七爷会打成什么样?他是心高气傲之人,出手便是杀手,恐怕这场擂台几秒钟就结束了。”
五日后,正是越南的打擂时间。沈西坡带了位女谍报员,拎着个皮箱子到了药铺。打开皮箱,是部电台。
琵琶姑娘却不巧要临产,已经疼了一早晨。沈西坡在产房外的过道中布置下电台,在门外给她朗诵情况。
下午两点十分,彭家七子入场,身穿蓝色长衫,手持折扇,引起现场数千观众欢呼。彭家七子持扇行礼,然后安静坐于擂台一角。
五分钟后,当地武师入场,他完全是一副拳击手打扮,穿条黑短裤,赤着上身,外裹一件绸子红袍,小跑着登上擂台。上台后,他向台下举双手致意,并频频飞吻……
念到这里,何安下向产房内喊道:“七爷必胜无疑!”
两点三十分,比赛开始,七爷先出手……密电到这就停了,十一分钟后有新密码传来,沈西坡朗诵道:“彭亦霆先生一拳,将对手打出了鼻血。”
何安下坐在电台旁,沈西坡和他对视一眼,两人目光均很诧异。何安下:“鼻血?不对吧,七爷是一拳毙命的劲道。”
又等了十一分钟,沈西坡读新情况:“两人你来我往,打得好不热闹,直至裁判强行将两人分开……难道这个舞狮子的,真有那么厉害?”
何安下:“太极拳与拳击不同。拳击是两人功夫相差很大,打起来却显得差别不大,水平再悬殊也能勉强打满十二回合。太极拳则是两人功夫只差一点,比武时却是天壤之别。太极拳比武都是一拳毙命,不可能纠缠。”
沈西坡:“唉,七爷怎么会打成这样?难道他病了,或者上擂台前被人下了毒?”何安下:“病和毒药并不能阻碍太极拳劲力,就算七爷瘫痪了,能活动的只是一只手,这只手打在人身上,也是一击毙命的效果。”
沈西坡连连摇头,两人盯住电台,等着下一条密电。
十一分钟后,沈西坡念道:“比武……结束了!”
比武按照拳击比赛规格,在擂台四边各设有一名裁判。裁判皆为武林名宿,在打斗正酣时,他们集体制止了比武,裁判结果为“不胜不负不和”。彭七子与那武师相互行礼,场面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结束。
何安下:“不胜不负不和?这算什么!”沈西坡也说莫名其妙,此时产房内响起婴儿啼哭之声,音色嘹亮。沈西坡赞道:“小孩的气好足呀!不愧是七爷的种。”
她生的是个女孩,接生婆出来吩咐何安下,要他把一块完整的姜自中央切出一半,挂在大门的门框上。只听说彭家七子因母亲是异族,所以不能继承彭家正统,生男整姜生女半姜的作法,却不知属于何种风俗。
沈西坡陪何安下到大门前,在门框上钉挂姜的钉子时,沈西坡道:“我明白了。”
何安下:“什么?”沈西坡:“他要在越南立下事业,所以此战的目的不是战胜,而是要打中求和。不与当地武林撕破脸皮,因为他是有孩子的人了。”
半块姜挂好,何安下仰头望着,神色怅然。彭家七子巧妙地处理了难解之局,预示着他将来可做一方的豪强,但当年心高于天的人,现在却要委曲求全,作为他的朋友,虽庆幸他的成熟,却又有一丝遗憾。
何安下:“你有没有孩子?”
沈西坡苦笑,摇头。
何安下:“也许,我有。”
那位夜宿灵隐的姑娘,不知有未怀孕?如果怀上,现在该出生了,那也会是个气足的小孩吧?
何安下眼中现出痛苦之色,沈西坡的眼皮更加疲惫,他的视线转向东南。药铺的东南方是片竹林,竹林前有条煤灰铺成的小道,一辆黑色马车正徐徐地自竹林后转出来,正是运走柳生冬景尸首的那辆。
马车车厢是欧洲样式,车前挂有两个精致的玻璃灯罩。车门打开,下来一位穿着深灰色和服的人,他四十岁年龄,留着规整的人丹胡,平静地向沈西坡鞠躬。
沈西坡:“半田幸稻,你在杭州。”
半田幸稻:“暗柳生方外散民,他的死我可以不管。柳生冬景则有政府身份,我不得不现身。”沈西坡:“你打算怎样?”半田幸稻:“彭家会有事。我现在跟你打过招呼,算是礼数到了。”
沈西坡:“中统高官赵笠人与彭家有渊源,你们对彭家下手,会牵连很广,何必把事情搞得不可收拾?”
半田幸稻默然,许久,道:“你提供一个彭家之外的人,我提供一个柳生家族之外的人,再比一次武。不论谁生谁死,恩怨就此了解,永不纠缠。”
沈西坡:“很好。”
半田幸稻:“条件是,一、人选必须是现在杭州的人;二、以长兵器比武。”
沈西坡默然。
半田幸稻:“你不想听听我提供的人是谁么?”
沈西坡:“……你?”
半田幸稻长笑,转身入车。
马车驶远,沈西坡眼皮紧缩。何安下:“他是什么人?”沈西坡:“日本老牌间谍,传说在五年前死于广东。日本战国时代,他家祖上是武田信玄军中的长柄刀教习,日本管长柄刀叫剃刀,他的家族被称为剃刀半田。”
何安下:“杭州有长兵器高手么?”
沈西坡:“……没有。半田幸稻行事谨慎,他一定把杭州武林人物调查清楚,得出了在长兵器上无人能胜他的结论,才决定亲下斗场的。”
何安下:“怎么办?”
沈西坡:“不知道……先带你去见赵笠人。”
25、白尽梨园弟子头
沈西坡带何安下走入一条小巷,巷口有两个杂货铺,巷内十余户人家。沈西坡悄声说:“每次到杭州,赵笠人都住在这里。巷口店铺、巷内人家全是中统特务,只要巷内进了生人,立刻会被察觉。”
赵笠人年轻出道时,是以更新街头捕捉技术确立名声的。在上海租界,因是外国势力范围,中统特务不便公然捕人,必须街头秘捕,需要在不惊动路人的情况下,将目标抓进轿车中。但轿车门较低,目标往往会用手撑住车门,便推搡不进了,如引来租界警察,特务们只好无功而返——赵笠人完美地解决了这一问题,他的发明至今是中统的经典技巧。
何安下:“什么?”
沈西坡:“给那人肚子一拳,他必疼痛弯腰,就势便将他推入轿车。”
何安下:“这么简单!”
沈西坡:“……”
在一户人家的阁楼上,何安下见到了赵笠人。罕拿活佛将蛇骨定在空中后,他是第一个磕头如捣蒜的人。
阁楼狭小,只有一张藤床,他横卧于上,抽着鸦片。听完沈西坡对彭家情况的汇报,赵笠人缓缓道:“日本势力渗入东三省,派出四十万人到吉林省开辟农庄,并让那里的中国孩子受日文教育,他们不但亡我们的国,还要亡我们的种……这位兄弟与我同受活佛灌顶,是百千万世的缘分,彭家的事,我管了。”
何安下向他行礼,他笑笑,十分温和。沈西坡继续汇报,听到半田幸稻的比武条件,赵笠人皱紧眉毛,自床上坐起。他眼睛定定地看着西墙小窗,手指慢慢捏着鸦片膏,将其揉成一个滚圆的球体后,视线转向了沈西坡。
赵笠人:“杭州有一个用长兵器的高手,但他已疯了多年。如果你能控制他,兴许可派上用场。”
拿着赵笠人的手谕,沈西坡带何安下去了西湖边的一座德国式别墅。这是赵笠人的房产,但他一天也没有住过,到了杭州便躲入那间狭小昏暗的阁楼中。何安下的药铺与这座别墅隔湖相望,它占据着观西湖的最好地段,传闻它的主人是一位上海大银行家。
别墅的地下室中,锁着一只德国狼犬,还锁着一个人。此人骨瘦如柴,毛发遮面,近乎全白。沈西坡向他抱拳行礼,道:“查老板。”那人哼了一声:“客气。”竟然嗓音清亮,语调高昂。
驻在别墅的特务共两人,也跟入了地下室。沈西坡吩咐他俩:“给查老板洗漱理发,换身干净衣服吧。”一特务:“他是疯子。一动他,就会咬人。”
沈西坡两眼一翻,嘴角浮现出怪异笑容,向疯子作揖:“查老板,你多久没上台了?”何安下心中一惊,戏剧界管名角叫老板,难道这位长兵器高手,竟是个戏子。
查老板:“很久。”沈西坡:“现在我要请你上台演戏。要知道,当年查老板的扮相是上海第一。”响起了一片锁链颤抖之声。
沈西坡:“他们要给你刮须理发,好不好?”半晌,查老板吐出一音:“要的。”沈西坡一挥手,两个特务走到查老板身边,试探着抓住他胳膊,见他并不抗拒,便将他从地上扶起。何安下看到,他两脚间套着一块八寸见方的铁砣。
等待查老板理发整装时,沈西坡与何安下到后院花房喝茶。花房尽是欧洲植物,一个玻璃罩中还养了三只绿色蜥蜴,形状恶心,但那身绿色十分纯净,又令人心旷神怡。
沈西坡:“那种玩意叫犸龙,只在北太平洋几个小岛上有。赵笠人最爱的两本书,一是《福尔摩斯侦探集》,一是《达尔文文选》。达尔文进化论的形成,源于年轻时一次对北太平洋二十三个海岛的生态考察,关于犸龙,他写了很多。”
何安下:“所以赵笠人便要搞来几只,他真是个达尔文迷。”沈西坡一笑:“人生在世,总要有一迷。”他垂下了眼皮,许久,说:“他是达尔文迷,要说我有何迷,就是迷过查老板的戏。”
查老板早年学昆曲,昆曲是古代士大夫的雅兴,文辞如诗,难入世俗,自古曲高和寡。昆曲少大鸣大放的锣鼓,一只笛子,一只萧,便可伴奏整出戏,而其身法极为讲究,与其他剧种相比,强调“以腰动身”,婉转多姿。其他剧种有词谱、曲谱,而昆曲独有身法谱,一出戏未学得身法,便等于是未学这出戏。
汉人的宫廷舞蹈皆尽失传,民间亦少歌少舞,如说汉人的舞蹈,便是昆曲。查老板以昆曲的童子功,转而唱世俗化的京剧,京剧讲究“唱、念、做、打”,他将昆曲的身法引入京剧,在“做”的方面独超同行,以身姿动作表达人物情绪,被称为“旁人的戏是听戏,查老板的戏是看戏。”
他以小生成名,却又改作了武生,他独喜《挑滑车》一折戏。在《岳飞传》中岳飞使枪,为维护岳飞的艺术形象,本不该再有使枪超过岳飞的人,偏偏书中就有一位。
此人名为张宠,单枪匹马杀上金兵山寨,金兵自山上滑下尖头铁车。车重四百斤,乘势而下,有千斤冲力。山路一条窄道,退无可退,而张宠竟以长枪将铁滑车一挑掀于身后。
他连挑了五辆铁滑车,力脱而死。这份神力,狂傲古今。在京剧舞台上,多为虚化处理,由演员拿两面旗子,便意指是铁滑车了,大枪轮过来,这位演员做两个前空翻,便等于是铁滑车被挑飞。
查老板演《铁滑车》,则是挑桌子。一个八仙桌有八十斤,依次摆于台上,他持一杆木枪,一一挑去,桌子飞过头顶,由身后两位小兵接住。他本生得清朗俊秀,其武生扮相比以前的小生扮相更胜一筹,被评为扮相上海第一。
他的妻子名韩闽珠,是著名女旦,生得身高腿长,有着欧洲女人般丰满的胸臀,真是英雄美女,令人好不艳羡。但天嫉英才,他在霞飞路的家遭土匪打劫,一把火烧光,妻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某日演出完,他在剧场后巷遭上海青帮围打,青帮人数达七十余人,他以巷中一户人家的晾衣竹竿应敌,竟然致残四十七人,打死十一人。竹竿顶端在激战中破裂,成了锋利竹针,从小巷中逃脱的青帮分子脸均被破了相。
他下手之狠,武功之高,出乎民众意外,第二天便有了“活张宠”的称号。但他也在第二天失踪,七年来再无音讯。
何安下:“赵笠人霸占了他的夫人?”沈西坡低头看茶杯,茶杯是白色釉瓷,上画一朵小小墨菊。何安下:“女人老得很快,七年了,赵笠人也该……”
他的话说不下去。
沈西坡挑起眼皮,沉重得如挑起一辆铁滑车:“……也该玩腻了。赵笠人本是色鬼,遍尝各省美女,连特务训练班的女学员、下属的老婆都不放过,可谁知他对韩闽珠却动了真情,七年来,他没糟蹋过别的女人。我们都暗称韩闽珠是菩萨。”
何安下:“如是烈性女子,恐怕早就……”他的话再次说不下去。
沈西坡:“她开始誓死不从,后来赵笠人与她达成协议,只要她陪他一天,他就留查老板的命一天。”
何安下:“如果查老板命丧日本人之手,他岂不是名正言顺地除去了查老板?”沈西坡:“赵笠人虽是恶人,却很爱国,要不是事逼无奈,他绝不会放查老板出来。事情的关键是,查老板的确是长枪高手。”
查老板由小生转成武生,因为他曾经拜师一名真正的武术家。此人名为方二先生,早年是一名货船保镖,押船在烟台和上海间往返,所用的武器,是一根长枪。长枪本是古战场的马战兵器,持长枪的他站在甲板上,就像个笑话。
一次夜遇海盗,方二先生的长枪诡异地从帆杆等遮挡物后钻出,扎死了十七名持火枪的海盗。枪扎一个点——枪法没有大摇大摆的技巧,枪的运动幅度很小,纵看只是一个点,神龙见首不见尾,令人难以格挡。
长枪是古代战场上的“龙技”,学得长枪之术,可以裂土封侯,与君王分天下。持长枪闯敌阵,能以一敌万,因为长枪用的不是臂力,而是腰力,所以有可怕的持久力,并越战越强。查老板虽是戏子,但他的童子功是“以腰动身”的昆曲,练上长枪,竟然得天独厚。
方二先生的武学传自魏晋时代书圣王羲之的侄子王泯之,王羲之家族执掌东晋朝政,王泯之是一名武官。清朝初年,得此枪术的人叫戚机可,他是反清复明的白莲教军队的枪术教习。
清军剿灭白莲教后,其余党不再练枪,以练枪的方法练拳,创立了一门拳术,就此隐伏下来。清朝灭亡后,此派终于可重新持枪,但冷兵器的时代已经过去。
何安下:“这是什么拳?”
沈西坡:“形意拳。外形为拳,内含枪意。”
此时响起锁链之声,查老板被两名特务押到了花房,脚上仍套着八寸见方的铁砣。
他刮去胡须,剪短头发,整个人焕然一新。其五官清秀,面部皮肤依旧年轻,但有两个地方破坏了他的英俊,一是癫狂的眼神,二是满头的白发。
沈西坡眼眶红了,喃喃道:“查老板的头发,何时白的?”
他死死盯着沈西坡,像吐出一口卡在咽喉很久的浓痰,吐出一句话:“很久没上台,我需要练功。”
26、神枪
别墅前院种有一池荷花,一条花面棉被慢慢沉入水中。查老板站在池边,手持一杆德国的合金钓鱼竿。
查老板将鱼杆探入棉被之下,久久不动。半个时辰后,棉被饱吸池水,他腰部一拧,棉被大鹏展翅般自泥水中飞出,轻落在他身后的草坪上。
池中央空了,池边际的水急速补充,形成一个大漩涡。何安下变了脸色,查老板竟将半池淤泥挑出了池外,那轻轻一挑,至少有三百斤力量。
沈西坡迎上去,孩子般欣喜:“神力尚在!神力尚在!”查老板漠然地看着他,手中的合金鱼竿“咔”地一声裂开。
两个小特务急忙跑过来,慌得嗓音都哑了:“这鱼竿是赵座特意从德国购的,值一根金条。你非要拿它当枪使,裂了,我俩的命就没了!”
沈西坡轮圆胳膊,给两个小特务一人一记耳光,吼道:“你俩真是没有当特务的资质,跟赵座多少年了,怎么连他的秉性都没搞清楚?他买奢侈品,从来是图买时的痛快,你什么时候见他用过一样?”
两特务面面相觑,不由得点头:“对,赵座是个朴素的人,他总是住在最低档的房子里,甚至洗脸都不用香皂,而是洗衣服的肥皂。”
沈西坡:“你俩看守别墅,这别墅就等于是你俩的了。好好享受吧,别把自己活得这么辛苦。”两特务茅塞顿开,脸上浮现出对新生活的向往。
查老板将鱼竿扔在地上,挺直腰杆,有了名角的气派,像嘱咐自己杂役般嘱咐沈西坡:“金属杆太脆了,不能转力。你去找一根木制枪杆,不是木料削成的,而是一根完整的小树,内在的机理是天然的,犹如活物,可以变化我的力量。这种树长成需六年,时时要小心调整,种五百棵可出一根上品,比皇上选妃子还严格。长好后,用艾草熏烤,令艾草香气渗入最内层。”
沈西坡问一旁的何安下:“艾草,就是针灸时用的药材吧?”何安下:“能打通人的经络。”
查老板哼一声:“万物皆有经络。”
沈西坡忙说他去寻这样的枪杆,查老板又言:“第二件事,我困于地窖多年,虽还剩一把干劲,但内里却虚了。我要到高山上,接天雷。”
杭州鱼鳞巷有一家电器商店,是间仅二十平米的房子。但这间小门脸后面却有巨大的延伸,深入两百四十米,有三重院落。这是中统在杭州的秘密武器库。
武器库中有两位六十岁的技师,他俩擅长将不同的欧洲枪支拆散,用其最佳部件拼装成一把新枪,细微性能上会优于原枪。而这细微改良,将在真实的枪战中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下午三点,两位技师接到了一份枪的订单,并注明是特别加急件,是今年最重要的任务。他俩有了一展才华的兴奋,打开订单,却发现那不是打子弹的手枪,而是古代战场上用的木杆长枪。
两人愣了足有二十分钟,一人叹道:“树苗成长要六年,而只给了我们十六个小时,怎么办?”一人回答:“昨晚,我完成了一把组装手枪,可称得意之作,十六个小时后,你我用它自杀。”
当鱼鳞巷武器库陷入前所未有困境时,一辆军用吉普车驶向离杭州最近的山——天目峰。两个特务不敢打开查老板脚上的铁砣,就雇了六位轿夫,轮换着抬滑竿,登山共用去六个小时,至山顶天已大黑。
雾气浓重,遮住日月星辰,令天空像一匹陈旧大布,无丝毫深度。天目峰多雨,两日内必有惊雷。滑竿摆在一处空场,查老板脚套铁砣坐于其上,无人搀扶便无法站起。其余人缩在山崖下,听着午夜狼嚎,感到周身越来越冷。
凌晨三点,何安下惊醒,见天空骤然深广,遥远天际划出一道闪电。接着雷音滚滚,自远而近,猛然巨响,山下莽莽树林中窜起一簇火,一棵千年古树遭了雷劈。
闪电光中,可见查老板闭着两眼,起伏胸膛,做着深呼吸。再睁眼,癫狂的眼神已变得恬静,他低喝一声:“好了!”
沈西坡慌忙跑去,问:“啊,好了?这就是接天雷了么?”查老板:“你以为我怎么接雷,用手?”沈西坡不好意思地笑了。
查老板:“雷是阴阳相交的现象,阴阳相交,化育万物。感受打雷后的空气,可补充人的元气——这就是接天雷。”
查老板神态温和,语言清晰,完全是个正常人了。抬他下山时,何安下问走在后面的特务:“他是怎么疯的?”
特务:“你也看到了,七年来他跟狗关在一起。狗要在晚上进食,所以室内有极亮的灯泡。他心怀夺妻之恨,本就抑郁,晚上又不得睡眠,关了两个月后,一夜我去喂食,听到他狂喊‘灯泡’,就……”
何安下:“他是被你俩逼疯的。”特务声音颤抖:“千万别这么说,七年来,我俩伺候一条狗和一个疯子,才真是痛苦不堪。”
前方,沈西坡跟在滑竿旁,抓着查老板搭在滑杆扶手上的胳膊,不停嘱咐轿夫注意地面,要慢些稳些。他在扮演京剧名角的跟班,全情投入。
回到西湖别墅,已是上午十一点,两特务做出一大锅鸡蛋炒米饭。沈西坡道:“七年来,你们就吃这个?”特务一咬牙,小跑而去,一会儿拿出了两个铁皮罐头,摆在桌上:“这是俄罗斯黑鱼籽酱,值一根金条。”
他的豪情激发了另一个特务,那特务也小跑而去,一会拿来一瓶葡萄酒,摆在桌上:“这是六十年陈酿,产自法国图贝庄园,三根金条。”
沈西坡赞道:“对了,人就该活出个人样!”两特务经不起鼓励,又拿出一堆瓶瓶罐罐,桌上不知有多少根金条了。
一顿美餐。
十一点,两个戴老花镜、穿灰布中山装的人,送来了一根枪杆。枪杆长两米九,后粗前细,通体油亮,泛着浅浅红色,绝非十六个小时可以制作完成。
沈西坡轻声问查老板合不合用,查老板摩挲枪杆,一脸珍爱之色。沈西坡笑道:“从哪搞的?”
原来两个技师在绝望中,想到灵隐寺的侧殿供奉着一尊巨大的秽迹金刚塑像。一千八百余年前,佛祖在印度莎罗双树下逝世,其心脏化为一个凶相的金刚力士,等于佛祖死去,但他的心脏仍在世间跳动。
秽迹金刚有八臂,第三只右臂拿着一杆月牙戟。在记忆中,戟是按照真兵器标准制作,戟杆是从三千根树苗种挑选出来的。
查老板手中的枪杆顶端,有两道白色的印痕,那是原来戟头的位置。戟配有月牙形倒钩的枪头,是中国独有的兵器,佛祖的死后化身用汉族的兵器,预示着佛法将在印度灭亡,在中国兴起。
两技师中的一位拿出一个黑木盒,道:“这是原本的戟头,要不要安上?”
查老板抚摸着枪杆顶端的白色印痕,道:“兵器贵在简洁,戟可扎可钩,功能多了,必不能精深。我只要一个枪头。”
另一个技师拿出第二个黑木盒,打开,里面是只铁枪头,寒光闪闪。技师:“岳王庙里岳飞雕像所持的枪,也是按照真兵器规格制作的,这是我们卸下的枪头。”
沈西坡含笑道:“你们竟可从寺里庙里随便拿东西!怎么做到的?”一技师谦虚答道:“不值一提。在武器库供职前,我俩是行动组的一线特务。为了不扰民,请尽快用完,我俩好还回去。”
两技师出了别墅后,沿着西湖边慢慢行走了半个时辰,方减去了心头的压力。以下是他俩的对话:
“我俩没被难倒!”
“想不到,古代的兵器也需要组装!”
27、贼刀
半田幸稻所用的刀为中空铜杆,长一米六,刀头薄窄,仅三十厘米,更像一把匕首,与中国宽大的刀型迥异。
当他持着这样的刀,到达比武地点时,查老板的眼神再次癫狂。他盯着查老板的长枪,慢慢拧动手中铜杆的底部。拧了六下后,铜杆被卸下一截,于是他的长刀缩短成一米。
半田幸稻:“刀法的原则是避实击虚,专破狼牙棒、锤子、斧头等重兵器,让过这些重头,直接砍人身,所以刀贼。”
查老板:“枪可以破刀,因为枪虚,枪杆越长越可以生出变幻。”
半田幸稻:“遇到你,我很荣幸,世上懂古兵器的人已经不多了。但日本的剃刀正是破枪的,剃刀之法与一般刀法避实击虚的原则正好相反,叫做打实不打虚,不理睬你枪法的变幻,只要你耍枪的力量稍一用实,让我有了着力处,我就进身砍断你的枪杆。”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半田幸稻缩短刀杆是为了近距离砍杀,只要他钻进了长枪里,枪头不能回护,长枪的强处就成了弱点。他宣称以长兵器较量,等真比武时,却要以短击长。
半天幸稻故意将自己的刀法说出,摆出稳操胜卷的姿态,是为了扰乱对手心神。这是日本传统做法,比武前先斗口才。
查老板眼神躁乱,看左看右,再也不能专注一处。他脚上还锁着八寸立方的铁块,连躲避也不能。
半田幸稻意识到已是最佳时机,持刀冲了过来。查老板的枪慌忙扎出,他灵敏地滑步闪开。枪头扎进地里,他大喝一声,抡刀向枪杆砍下。
刀砍在枪杆上,却并不把枪杆砍断,而是刀头一侧,顺着枪杆滑向了查老板。刀如擦水而飞的燕子,当它扬起的时候,便会劈开查老板胸膛。
半田幸稻几乎闻到了血腥味,这一刀势在必得。但枪杆却突起变化,如弓背般隆起,半田幸稻的刀头失控,擦水低飞的燕子被一个浪头打到水里。
半田幸稻急抽刀,但比刀头回缩之力更急的,是枪杆的追击之力。枪杆压住刀头,打在他的脖子上。
半田幸稻跌出,躺在地上以手捂颈,鲜血顺指缝喷溅而出。他的刀切开了自己的血管。
半田幸稻:“没有道理呀!在刀法上讲,无论如何都该是我赢你。”
查老板:“中国有一句老话——功大欺理。功夫大了,可以超出常理。我比你功夫大。”
半田幸稻长叹一声,松开捂脖子的手,登时血如利箭,射起两尺来高。血箭散落,半田幸稻死去。
他俩比武的地点是在一片草坪上,草坪由松树林包裹。中统封锁了一座公园,以供比武。松树林下,停着一辆黑马车和一辆黑轿车。两个日本特务将半田幸稻的尸体抬上马车后,马车便驶走了。
轿车开着车窗,赵笠人坐在里面。他叹口气,对站在车窗外监管查老板的两个特务说:“以后,不要把他再和狗关在一起,锁在后院花房吧。还有,今晚开一罐俄罗斯黑鱼籽酱给他吃。”
车外还站着沈西坡与何安下,沈西坡向轿车行了个军礼,赵笠人点点头,摇下车窗。
轿车开走。两特务向查老板走去,何安下也要赶过去,沈西坡却拉住他。沈西坡眼神异样,何安下远望过去,发现查老板更为异样。
查老板端枪静立,暗运腰力,枪杆起了剧烈颤动,频率快如马达。跑过去的两特务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走。查老板猛然大喝一声,抡起枪杆,砸向两脚间的铁砣。
“咔嗒”一声,铁砣上的锁被砸裂,铁砣花开般翻开。查老板两脚一纵,跳出铁砣。他走出一步,便摔倒在地。七年脚套铁砣,乍一脱开,任何人都会不适应行走。他爬起,以枪撑地,缓慢而行。
走出十步,他加快速度,渐渐狂跑起来,一眨眼便出了草坪,钻入松林。
草坪中站着的两特务回头,无助地望向沈西坡,喊道:“这!怎么办?”
沈西坡没搭理他俩,低声对何安下说:“赵笠人的恶报到了。”一拉何安下,带着他跑入松林。
出了松林,见查老板冲下山坡,持枪站在路中央。赵笠人的轿车从盘山道拐出,略一停顿,便加速,向查老板撞去。
查老板将枪头放低,脊背如猫扑食般高弓而起。沈西坡惊叫:“他竟要挑赵笠人的汽车!”
车与人瞬间贴在一起……何安下与沈西坡都看不清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结果:轿车侧面贴地,滑出二十来米,撞倒一棵衫树;查老板浑身血迹,躺在路中央。
何安下与沈西坡跑下山坡,见查老板的双腿已断,断骨刺破裤子,挺出一截。他满脸是血,不辩五官,也不知死活,但他的手仍紧紧握长枪。二十米外,赵笠人正艰难地要从轿车里爬出。
长枪的铁枪头被震断,不知飞到何处,木杆断裂处,锐如枪尖。何安下急抄长枪,但拉扯不开。何安下吼道:“我帮你报仇!”
查老板手指松动,何安下一把将枪抽出,向轿车跑去。此时赵笠人已将小半个身子探出了车窗,何安下一枪扎下,木头尖穿破车窗玻璃,将赵笠人钉在车中。
沈西坡跑来,见枪杆贯胸而入,赵笠人绝无活命可能。沈西坡:“查老板的事,与你无关。”何安下:“我看到了,就与我有关。”
沈西坡:“快逃。三年内不要回杭州。”
何安下:“彭家七子的夫人,不能出事。”
沈西坡:“你的药铺会被查封,我安排她离开。”
何安下抱拳作揖,转身跳下山坡。
十五天后,中统总部下令,秘密枪决了一个叫沈西坡的内部人员。
二十四天后,河北省易县的彭家老宅,遭到不明武装袭击,枪声响了一夜,老宅两百六十五人无一生还。
三个月后,西湖边出现了一个失去双腿的乞丐。他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在清醒时会扒着湖边围栏唱几句京剧。常有顽童用石子、泥巴打他,引得他两手撑地追赶。他又老又丑,却对孩子们说,他是上海第一扮相。
十一个月后,乞丐在春节的前两日冻死在街头。有人说他真的是上海扮相第一的查老板,有人说他从没有疯过。
以上,是三年后,何安下重回杭州听到的事情。
28、直至身毁始甘心
不料又入山了。逃亡中的何安下想起十六岁入山做小道士时看到的一副对联:为蛾不点灯,为鼠留碗饭。
不点灯,为防飞蛾扑火,剩饭是留给屋中老鼠的。入山修炼的人,必会生出这样的慈悲,因为山中寂寞,作伴的只有飞虫、老鼠。
他那时觉得,瞪着透亮眼睛的新生老鼠,便是天下最美的动物。而今天,他却杀了个人。
那是恶人,死有余辜——枪刺赵笠人的一刻,何安下如此想着,极其坚定。现在,对自己的想法却渐失信心,他是恶人,但他毕竟是人类,和自己一样的人类。
动物忌讳同类相残,动物中最毒的药,便是同类的血肉。狼吃狼肉,烂肠烂胃。在猪饲料中混入猪血,猪吃了会生瘟疫。为何人类相残,却只有“独处时心慌”这一点点惩罚?
何安下穿林越岭,随着疲劳程度加深,身上的动物本能也被激活。他感到三十米外有一个人始终不即不离地跟随着自己。没有任何声音,也不见踪影,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存在。
何安下入的是天目峰,越过查老板接天雷的地点,向更深处行去。他多次猛回头,身后却并无人影,也没有草木晃动。地心引力在山中变得巨大,万物沉甸甸垂着,罕有向上的动势。
道经记载中,天目峰是道家第六十七福地。天下福地共七十二处,福地是利于修炼的地方,自古隐藏着陆仙。陆仙不能像天仙般升空,却可擦地飞行,存活千万年。
入夜前,何安下找到了一个小岩洞。岩洞顶部有烟熏痕迹,也许是猎人的窝点。洞内潮气不重,尚可过夜。洞内有一大片脱落的山岩,状如门形,可遮住半个洞口。何安下搬岩片时,看到三十米外的草丛晃动了一下。
并未有风,四下林木其静如画。何安下隐在山岩后,目光不再离开那片草丛。
天黑后,草丛中亮起了两星荧光。应是野兽潜伏在那里,是狼还是豹子?何安下拾起脚边的石块。
两星荧光升起,竟有一米七八的高度,向洞口走来。它巨大得超乎意外,不知是什么怪兽。两星荧光在距洞口五米的地方停下,半晌后说出人言:“何安下,是我!”
那是赵笠人的声音,何安下毛骨悚然。“啪”的一声,打火机亮起,显现出赵笠人消瘦的面孔,他的中山装很整洁,胸口并无被扎穿的恐怖景象。
赵笠人手持打火机,道:“别害怕,我不是鬼。看呀,地上有我的影子。”何安下看到地上确有影子。赵笠人:“如果还不信,就拿石头扔我,看看能不能打到实处。”
何安下奋力扔出一颗石子。石子打到赵笠人身上,滚落在地。赵笠人露出疼痛的表情,何安下:“我明明把你扎死了,不是鬼又是什么?”赵笠人闷住了,半晌后,叹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当何安下的长枪刺来,他吓坏了,不知怎么就生出一股巨大力量,从轿车内跳了出去。他一路狂跑上山,直奔到山顶才敢回头看,却看到山下轿车中明明有一个自己,胸口扎着长枪。
他嚎啕大哭,以为自己成了鬼魂,等看到地上有自己的影子,又一阵大笑,高喊:“我没死!”可很难解释山下为什么会还有个自己,他完全懵了,俯瞰到何安下逃走,想也不想地就一路跟来了。
他蹲在洞口前,猛拽头发。何安下:“你别烦恼,罕拿活佛不也是身外生身,逃出地牢的么?”赵笠人:“哎呀,我怎么能跟活佛比。我是作恶多端的人,根本不可能有这等造化。”
何安下笑了:“你知道自己作恶多端呀?”赵笠人:“当然,我又不是傻子。”何安下实在忍不住,一串大笑。赵笠人:“喂!我遭遇人间惨事,你怎么能笑得出口,太没人性了吧?”
何安下勉强止住笑,道:“你有什么惨的?刚被杀死,立刻有了新的身体,你能照样活着,做你的中统高官。”赵笠人连连摆手:“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总得做点反思吧,否则就白死了。”
何安下:“你有什么反思?”赵笠人闷住了,半晌后说:“我没以前的我脑子好使,你容我想想。”
何安下再次大笑,拉开挡洞口的岩片,出洞,蹲在赵笠人身旁:“我觉得你比你以前朴实多了。”赵笠人忙说:“坏就坏在这,对于跟人斗心眼,我现在是一点兴趣也没了。中统里都是人精,我这种状态回去,早晚给人整死——好不容易捡了条命,何苦呢!”
何安下:“你总得先把查老板的夫人放了吧!”赵笠人:“唉,她在两个月前已病逝。那是个好女人……我很想她。”
何安下拍拍他肩膀,感到是实在的血肉,叹道:“老兄,你以后什么打算?”赵笠人脸生愁云:“想换个活法……要不,你去哪我就去哪吧!”
何安下闷住了,赵笠人忙说:“别忘了你我同受活佛灌顶,是修法同志,你可千万不能抛下我!”
提到活佛,何安下想起一事,道:“我实在搞不清你是什么情况,这个身体是真是假。你还记得活佛传下的那句咒语么?”赵笠人:“记得,六个字概括了骆驼音、蛇音、佛音,可以决定人的生死去向。”
何安下:“你不如念念。”赵笠人点头,盘腿而坐,闭上眼睛,开始低声念诵。
一念便不停了,何安下听了整夜的“啊啊吓洒玛哈”之音。第二天清晨,赵笠人睁开眼睛,对何安下说:“明白了,我真的已经死了。这个身体不是重生,而是一个顽固的求生念头造成的幻变。现在,我放下了。”
何安下眼中一花,面前已没了赵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