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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第八章 惊人阴谋 连续赶了二十多天路后,横亘于齐赵交界处的横龙岭,终于矗然屹立在地平的边缘处,起伏的峰顶全积了白雪。 一路上各人均心事重重,难展欢颜,再没有刚由咸阳起程时的热烈气氛。 偶有交谈,都是有关如何隐蔽行踪,或对追兵展开反侦察行动等计议。 走到半途时,巳甩掉了敌人的追骑。 肖月潭更是出奇地沉默和满怀心事。 自那晚项少龙与他一夜倾谈后,更感觉到他有些事藏在心里,难以启齿。 不知是否敏感,愈接近横龙岭,项少龙愈有心惊肉跳的不祥感觉。 昨晚他还做了一个梦,梦见赵倩和春盈四婢,人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笑脸如花,硬要来扯着他回咸阳去,惊醒过来时早泪流满脸,心若刀割。 所以滕翼虽想多赶点路,项少龙却坚持找了一个背山面临平原的山丘扎营,争取休息和思索的时间。 黄昏前,荆俊和他的荆家军及蒙氏兄弟打了野味回来,架起柴火烧烤,为了避免暴露行藏,入黑后他们都不点灯或生起篝火,在这深冬时节,那是多么令人难以忍受的一回事。 目的地在望,荆俊等年轻的一群,都兴奋起来,三三两两地聊着。 纪嫣然、乌廷芳两人则躲在帐内私语。 肖月潭拉着李斯,到了靠山处一个小瀑布旁说话,神色凝重。 滕翼和项少龙两人呆坐在营旁一堆乱石处,看着太阳缓缓西沉下去。 忽然李斯走了回来,请两人过去。 项滕两人对望一眼后,心中都打了个突兀,随李斯到了肖月潭处,后者凝视着匹练般由山壁泻下的清泉,双目隐泛泪光。 李斯摇头叹了一口气。 连滕翼这么有耐性的人,亦忍不住道:“都是自家人了,肖兄有什么心事,为何不直接说出来呢?” 肖月潭深沉地吁出一口气,看了看项滕两人,满怀感触地道:“那晚我不是告诉少龙,我最爱胡思乱想的了,只恨我愈想下去,愈觉得自己不是胡思乱想,而且‘是与否’的答案就在那里。” 猛地伸手,指着远方的横龙岭。 项少龙和滕翼全身剧震,手足冰冷。 李斯喟然道:“刚才肖老找着在下对红松林遇袭一事反覆推研,发觉了很多疑点,最后得出了一个非常令人震骇的结论,恐怕我们都成了吕相国的牺牲品了。” 项滕两人对望一眼,均看出对方眼中骇然的眼神。 肖月潭道:“其实今趟出使,应是一份优差。六国根本一直在互相倾轧,更加上最近齐楚谋赵一事,怎也难以联成一气,所以出使一事只是多此一举,何况吕爷正竭力培养自己的族人,更不应放过这大好的让族人立功机会,反平白送了给少龙。唉!有很多事本来都不应放在心上,但现在出了岔子,细想下去,就发觉许多不寻常的地方了。” 滕翼的脸色变得无比苍白,沉声道:“我一直不明白敌人对我们的突袭在时机和形势上为何掌握得如此无懈可击,刚好是吕雄和屈斗祈两队人马及燕人离开后,我们的戒备松懈下来的一刻,尽管他们不断有人侦察我们,但在那等雪夜里,怎能如此清楚地知道我们会藏在林内呢?所以定有内奸。” 项少龙只感头皮发麻,脊骨生寒,深吸一口气,才压下波荡的情绪道:“这样做,对吕相有什么好处呢?我们都是他的人,还有三百个是由他挑选出来的家将,若蒙恬和蒙武都丧命,蒙骜岂非悲痛欲绝吗?” 肖月潭举袖拭去眼角的泪渍,叹了一口气道:“我肖月潭跟了吕爷足有二十年了,最明白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格,做生意如此,争天下亦是如此。” 顿了顿反问道:“假设真是阳泉君遣人做的,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这个原本直接简单的问题,此刻说出来,却是没有人可以答他。 庄襄王一直念着阳泉君对他的恩情,所以封了吕不韦作右丞相时,亦把左丞相之位留了给他,更阻止吕不韦去对付阳泉君。 假若项少龙等被人袭杀,由于事前早有风声传出阳泉君要对付他们,而死的又全是吕不韦的亲信和家将,自然谁都不会怀疑是吕不韦自己策划的事。 庄襄王和朱姬两人无不对项少龙非常宠爱,若相信阳泉君使人杀死项少龙,阳泉君那能免祸,连华阳夫人怕都保不住这亲弟。 那时吕不韦就能一举除去这心腹大患,独掌朝政去。 谁人比他和庄襄王及朱姬的关系更密切呢? 肖月潭看着脸上再无半点血色的项少龙,沉声道:“我所识的人里,没有人比吕爷更懂玩阴谋手段,若此计成功,更可一石数鸟。” 接着激动地道:“首先他可以除去你项少龙,你实在太锋芒毕露了,不但大王姬后对你言听计从,连政太子都对你特别依恋,后面又有家当庞大的乌家作你后盾,假以时日,说不定连吕不韦的光芒都给你盖过。秦人最尊崇英雄,又重军功,他们需要的是像你般智勇双全的人,吕不韦怎能全无顾虑。” 他巳再不称吕不韦作吕爷,而直指其名了,三人都体会到他心境上的变化,明白到他感觉被主子出卖的悲痛愤慨。 李斯接口道:“他还可迫蒙将军因着爱子的惨死,而和他站在同一阵线对付阳泉君和他的同党,又可把精锐无敌的乌家子弟收为己用,增强实力。牺牲些家将亲信,算得是什么一回事。今次同来的三百家将,全属与图管家和肖先生有多年关系的人,可算是老一辈家将的系统,他们的战死松林,会令相府内吕族的势力在此消彼长下,更形壮大。” “啪!” 滕翼硬生生把身旁一株粗若儿臂的矮树劈折了。 众人默然呆对着。 心中的悲愤却是有增无减。 他们全心全意为吕不韦办事,却换来这种下场和结果。 肖月潭道:“事实是否如此,很快可知道了,若真是吕不韦当货物般出卖我们,在横龙岭那边等待着我们的,绝不会是吕雄或屈斗祁,而是那晚在红松林袭击我们的人。若我猜得不错,必是由诸萌亲自主持,如此才不怕会泄露消息,事后只要把这批有分动的人留在咸阳之外,就不怕有人知道了。” 项少龙回想起当日改变路线时,吕雄过激的反应,一颗心直沉下去。 李斯道:“诸萌此人极攻心术,给我们逃了出来后,还故意扮韩兵来追赶我们,教我们深信不疑是阳泉君与韩人勾结来对付我们,直教人心寒。” 滕翼出奇地平静道:“三弟你还要出使齐国吗?” 项少龙连苦笑都挤不出来,缓缓道:“现在我只有一个兴趣,就要要证实这确是吕不韦的所为,再设法把诸萌杀死,让吕不韦先还点债给我项少龙。” 次日黄昏时分,项少龙、滕翼、荆俊三人面色阴沉地由横龙岭回来,唤了李斯和肖月潭到瀑布旁说话。 纪嫣然两女亦知此事,参与了他们的商议。 不用说出来,各人均知道了结果。 李斯沉声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滕翼道:“约有千许人,都换上秦军装束,还打着屈斗祁和吕雄的旗号,肖先生猜得不错,这批人正是由诸萌率领,给荆俊认了出来。” 荆俊点头道:“我还认出了几个吕族的人来,哼!平时和我称兄道弟,现在却是反脸无情。” 乌廷芳一声悲呼,伏入纪嫣然怀里去,后者美目圆瞪道:“这笔账,我们怎也要和吕不韦算个清楚。” 肖月潭叹了一口气道:“屈斗祁和他的人恐怕都完蛋了,这事自然赖在韩人身上,好坚定大王讨伐韩人的心。经过了这么多年,肖某人到今天才醒觉一直在为虎作伥。” 李斯道:“这事怎也要忍他一时,我和肖老都可拍拍手便离开,但项太傅肩上还有个乌家,欲走无从,幸好大王和姬后都支持你,只要不撕破脸皮,吕不韦一时仍难奈你何。” 肖月潭道:“表面上,少龙你定要扮作深信此事乃阳泉君勾结韩人做的,瞒着所有人,包括吕不韦在内。然后韬光养晦,如此定能相安无事。到了时机适当,就把家业迁往边疆远处,看看这无情绝义的人怎样收场。” 说到最后,咬牙切齿起来。 妃嫣然轻抚着乌廷芳抖颤的香肩,皱眉道:“可是现在我们应怎样应付诸萌的人呢?若如此一走了之,岂不是教人知道我们巳起疑了吗?还有小武和小恬两人,若把事情告知蒙骜,吕不韦便会知道我们巳洞悉他奸谋了,以他现在每日都扩张着的势力,要弄倒乌家和少龙,应该不会是件困难的事。” 滕翼道:“这个我反不担心,我们先在布置,预备好逃路,再依照原定联络的方法,告知那些恶贼我们的位置。他们定会像上次般在晚上摸来袭营,我们就杀他们一个痛快淋漓,才返回咸阳去,正如少龙所说,先向他预取点欠债。” 荆俊由袖内取出一卷帛图,上面粗略画出了横龙岭的形势,其中三支旗,代表着敌人分布的形势,指着其中一处谷岭道:“这处有一块险峻的高地,三面都是斜坡,长满了树木,后面则靠着横龙岭东南的支脉,离开诸萌处只有两个时辰的路程,若我们在那里设置捕兽陷阱,又趁这几天阳光充沛,树上积雪都溶掉的良机,取脂油涂在树身处,以火攻配合,怎也可使诸萌栽一个大筋斗。” 滕翼指着后山道:“我们实地观察过,只要预先设下攀索,可以轻易翻过山岭,由另一边的平原迅速离去,肖兄和李兄两人可偕廷芳和蒙家兄弟先在那里等候我们,亦好看管着马儿粮秣。” 项少龙长身而起道:“就这么决定好了,现在最紧要是争取时间,只要有数天工夫,我们就可要诸萌好看。” 夕阳终沉在野原之下,雪白的大地充满荒凉之意。 铜镜反映着太阳光,向着诸萌的营地,连续发出了一连串闪光,停下后隔了片时,又再如法施为,连续三趟后,项少龙才收起小铜镜。 这是临别时项少龙和屈斗祁吕雄两人定下的联络手法,屈吕两人看到讯号后,就应派人来找他们,现在当然不会有这种事了。 项少龙等三个结拜兄弟,领着八名乌家子弟和精擅野战之术的三十八名荆氏猎人,带备了大批箭矢,攀上后山,借着山石高崖的掩护,隐蔽好身体,静待鱼儿来上钓。 山下设立了五、六个零星分布的营帐,藏在坡顶的林内,若敌人由远方高处看来,定难知道虚实。 看着太阳由中天缓缓下移,项少龙禁不住百感交集。 虽知和吕不韦迟早势不两立,但那猜得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呢? 想到庄襄王命不久矣,吕不韦将掌权达十年之久,他便一阵心悸,这么长的一段日子,他和乌家可以捱过去吗? 这全要看朱姬这将来的太后了,只要吕不韦不敢明来,他就有把握应付他相府的家将兵团。 回咸阳后,他将会秘密练兵,并设法引进二十世纪的练钢技术改良兵器。他以前从未认真想这方面的事情,现在为了自保,却要无所不用其极了。 由这刻开,他将会和吕不韦展开明里暗里的斗争,只要小盘地位稳固。就是吕不韦授首的时刻了。历史上虽说吕不韦是自杀而死,但以吕不韦这种人怎肯自杀,说不定是由他一手包办也大有可能。 他虽恨赵穆,但两人打开始便站在敌对的情况下,不像吕不韦这么卑鄙阴险笑里藏刀,尤教人痛心疾首。 身旁的纪嫣然靠了过来,低声道:“你在想什么呢?” 项少龙涌起歉意,叹道:“教你受苦了!” 纪嫣然柔声道:“这算得什么呢?像你这种人,到那里去都会招人妒忌,嫣然在从你时,邹先生早预估到有这种情况出现,嫣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哩!” 项少龙轻拥着她,充满感激之意。 这秀外慧中的姜女幽道:“当日我听你说过姬后曾多次单独找你倾谈心事,我便觉得很不妥当,现在吕不韦之所以能对大王和太子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全因有姬后在旁帮忙。她对你不寻常地示好,正促起了吕不韦杀你的动机,只有这样,才可使姬后全心全意助他对付阳泉君和巩固权力,这种事我看过很多了,谁不是这个样子呢?” 顿了顿又道:“那晚我们到相府作客,吕不韦有几次看我们的眼神都很奇怪,嫣然对这方面最有经验,那是妒忌的眼光。” 天地此时暗黑下来,一弯明月升上山头,照得雪地烁烁生辉,横龙岭积雪的峰岳更是透明如玉。 另一边的滕翼看着下方的密林,低声警告道:“来了!” 敌人像上趟般,由三面斜坡摸了上来,只是没有亮起火把,完全没有半点声息,只是间有枝叶断折的声音,可见来者都是经验丰富的好手。 项少龙等屏息静气,劲箭都搭在弓弦上。 在这等居高临下,又有山石掩护的地方,他们是立于不败之地,问题只是能歼灭对方多少人吧了! 陷阱布置在营地四周,斜坡和丘上的林木均涂上了临时榨取的松脂油,烧起上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过了差不多整个时辰,枝叶断折声静了下来,只有北风仍在呼啸着。 滕翼冷笑道:“来了!” 话犹未巳,无数火把在丘绿处熊熊燃起,接着杀声四起,以数百计的人往丘林内的营帐扑去,箭矢雨点般穿营而入,杀气腾腾。 接着却是人倒惨叫之声不绝于耳,营地四周的陷阱,都是由荆族猎人精心布下的,连猛兽都难以幸免,何况是人。 火把脱手抛飞下,树木立时猎猎火起。 在北风劲吹中,火势迅速蔓延。 下方的敌人乱成一团,不分方向。 项少龙一声令下,十多皮火箭先射往高空,投往坡处的密林去。 大火波及了整个山头,惨叫奔走的声音不绝于耳。 项少龙等那还客气,涌起新仇,劲箭雨点般洒下去。 在火光里,敌人目标明显,又无路可逃,涌上了丘顶,侥幸没堕进陷阱的数百人,却躲不过火烧和利箭贯体的厄运。 当整个山头全陷在浓烟和火焰时,项少龙等也抵受不了,连忙借着预先布置好的攀索,由后山逃去。 总算稍舒了心中深刻的意了。
第十一卷 第九章 返回咸阳 二十天后,终重返韩境。 先不要说项少龙现在对出使各国的事意冷心灰,根本所有财物和文牒均在红松林一役失去了,又与秦军断了联络,这样两手空空去拜访各国君主,只成天大的笑话。 这天安好营帐后,预备晚膳时,众正奇怪不见了肖月潭,李斯气急败坏地赶来道:“肖老病倒了!” 众人大骇,不过此事早有预兆,肖月潭这几天满脸病容,问他却说没有什么,到现在终撑不住了。 众人涌入帐内,都吓了一跳。 肖月潭面若死灰,无力地睁开眼来,苦涩笑道:“我不行的了!” 乌廷芳和一向与他友善的蒙家兄弟都忍不住流下泪来。 纪嫣然凄然道:“肖先生休息两天,就会没有事的了!” 要给他把脉时,肖月潭拒绝道:“肖某精通医道,病况如何自会知道,我想和少龙单独说几句话。” 众人惟有黯然退出帐外。 到只剩下项少龙一个人时,肖月潭竟坐了起来,目光神满气足,脸容虽仍是那种死灰色,但感觉上却完全不同了。 项少龙目瞪口呆时,才醒悟到他是以易容术在装重病,高兴得一把抓着他的手,再说不出话来。 肖月潭歉然道:“真不好意思,累得廷芳都哭了,但不是如此,又怕骗不过小武和小恬。” 项少龙会意过来,低声道:“肖兄准备不回咸阳了。” 肖月潭点头道:“我再也不能忍受着以笑脸迎对那奸贼,他今趟是全心要把我除去,好削弱图爷的势力,以他吕族的人代之。但又不敢明目张胆这么做,怕人数他不念旧情。”由枕下掏出一个封了漆的竹筒,塞入项少龙手中道:“我诈死的事,除李斯、滕翼和龙少你外,只能让图爷一人知道。少龙请把这信亲自交给图爷,他看过便会明白,同时请他为我遣散家中的妾婢仆人,幸好我无儿无女,否则想走也很难办到。” 项少龙想起自己亦没有儿女的负担,此刻看来,竟是好事而坏事了。 但听到这足智多谋的人语调苍凉,回想起当年在邯郸初会时的情景,不由满怀感触,叹了一口气,废然道:“肖兄准备到那里去呢?” 肖月潭微笑道:“天下这么大,何不能容身呢?我肖月潭还有些可出卖的小玩意,想要求一宿两餐,应该没有问题,总好过与虎同室。” 项少龙点头无语。 肖月潭道:“我有了落脚处后,自会使人告知少龙。记着回去后,千万要装作若无其事。阳泉君的野心虽给吕不韦夸大了,但本身亦非善男信女,借机除了他,应是好事,至于会牵连多少人,就非我们能控制了。” 顿了顿又道:“吕族的人里,若诸萌在横龙岭一役果然丧命,那吕族将暂时没有可成气候的人,只要他一天仍倚重图爷,图爷可照拂你们。记得回咸阳后立即引退,没有必要,就不要见姬后和政太子,此乃保命之道。” 项少龙想起小盘,心中暗愁,他怎可完全置他不理呢?偏又不能把原因解释给小盘听,怕他负担不来。 肖月潭压低声音道:“今夜由你们掩护我秘密溜掉后,就把整个营帐烧了,说是我的遗命,少龙!小心点了。李斯在吕不韦眼中乃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回去亦不会有事。想不到此人才智学养均如此高明,异日将可成为你有力臂助。” 项少龙想起李斯异日朝拜相的风光场面,脑际又同时现出秦人征讨六国,千军万马对阵交锋的惨烈情况。 心中不禁涌起豪情壮气。 项少龙啊!你千万不能意志消沉,否则休想活着见那些场面了。 黯然神伤下,项少龙回到咸阳,吕不韦早接到消息,在城外迎上他们。 众人都恨不得他肚皮处插上几刀,不过他身旁的百多名亲卫,人人身型彪悍,非是易与之辈,显见他在未知虚实的情况下,亦在防备他们。 同来的还有蒙骜,见到众人垂头丧气而回,屈斗祁、吕雄、肖朋潭、一千秦军和三百相府家将影迹全无,大为讶异,不像吕不韦般是装出来的。蒙武和蒙恬两人脱难归来,终是年幼,见到亲爹立即扑下马来,冲进了蒙骜怀里,哭着把事情说了出来,倒省去了项少龙不少工夫。 当说到横龙岭一役时,吕不韦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以为奸谋尚未败露。 听到肖月潭的“因病逝世”时,吕不韦胸顿足地悲叹道:“此事我定会为月潭讨回公道。”转向项少龙道:“少龙!此事非你之罪,我立即和你入宫向大王面禀此事。” 若在以前,项少龙必会心生感激,这时当然是另一回事了。 各人分作四路,蒙骜向项少龙表示了衷心的感激,领两子回府去了。 滕翼、纪嫣然、乌廷芳等迳返乌府。 李斯在几名吕不韦的亲卫护送下,到相国府去。吕不韦则和项少龙并骑进宫。 蹄声的嗒中,项少龙很想找些话稳住吕不韦,偏是心内只有滔天血仇,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吕不韦还以为他在担心庄襄王会怪罪下,假言安慰道:“都是我不好,想不到有燕人徐夷乱这着伏兵,否则就不致教少龙落至这等田地,妻丧婢亡了,待我在府内精挑几个美女予你,以前的事,忘记它算了。” 项少龙的心在淌着血,道:“吕相万勿如此,是了!东周的事如何了?” 吕不韦立即眉飞色舞,昂然道:“区区东周,还不是手到拿来,在我提议下,大王已把东、西周故地合并为三郡,三川即河、洛、伊三条大河,还封了我作文信侯,负责管治此郡,食邑十万户。” 顿了顿再兴奋地道:“阳泉君此人当然不可放过,韩人与他勾结,亦是罪无可恕,现在再无东周妨碍阻挠,我立即便请大王对韩用兵,际此六国自顾不暇之时,尽量占领韩人土地,然后就轮到赵魏两国了。” 项少龙暗暗心寒,肖月潭说得对,若论心狠手辣、阴谋手段,确没有多少人是吕不韦对手。 说到这里,宏伟的宫门出现眼前。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庄襄王对自己这么信任,自己偏要硬着心肠骗他,人生为什么总有这么多无可奈何的事呢! 庄襄王在后宫书内接见项少龙,听罢后龙颜色变,显是动了真火,沉吟不语。 与小盘居于右席的朱姬悲呼道:“阳泉君如此胆大妄为,害得少龙痛失娇妻,损兵折将,大王定要为他讨回这笔血债。” 小盘亦双目喷出怒火,紧握小拳,因他对赵倩有着母子姊弟般的深刻感情。吕不韦更以最佳的演技喟然道:“老臣一直都遵照大王吩咐,对左丞相抱着以和为贵的态度,怎知人心难测,纵使他对大王有恩在先,但大王对他已是仁至义尽,他竟敢如此以怨报德,唉!臣下真不知说什么话才好了。” 项少龙低垂着头,以免给吕不韦看穿他心中鄙屑之意。 庄襄王再思索了半晌,朝项少龙道:“今次出使,所有殉难的人,家属都得十两黄金。唉!人死不能复生,少龙你最紧要节哀顺变,先是婷芳氏病逝,继而是倩公主遇害,寡人感同身受,少龙有什么请求,尽管说出来,寡人定会设法为你办到。” 朱姬和吕不韦两人忙向他打眼色,教他求庄襄王为他主持公道。 项少龙诈作看不见,下跪叩头道:“少龙一无所求,只希望能暂时退隐出山林,好悼念亡妻。” 庄襄王、朱姬、吕不韦和小盘同感愕然,脸脸相觑,说不出话来。 朱姬心中升起异样的感觉,蹙起黛眉,苦思原因。 她最清楚项少龙恩怨分明,怎会肯放过阳泉君呢? 吕不韦不知奸谋败露,见他心灰意冷,反心中暗喜。 小盘则大感愕然,暗忖难道师傅不再理我了。幸好他最清楚项少龙对赵倩深刻的感情,故虽不开心,却不怪他。 庄襄王还以为项少龙怕自己难做,故连大仇都摆在一旁,心中一热道:“少龙先休息一下也好,但这事寡人绝不肯就此不闻不问,待会就去见太后,先向她打个招呼。” 朱姬失声道:“大王千万勿如此做,太后虽不喜阳泉君,但说到底都有骨肉之情,若惊动了阳泉君,蓦地发难,只会苦了百姓。” 吕不韦也离座叩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大王请立即下令,由臣下指挥,把奸党一网打尽,为大王立威。” 庄襄王凝视着跪在座前的项少龙和吕不韦两人,猛地咬道:“好!这事就交给相国去办,但虽留左丞相一命,待我禀知太后后,再作定夺。” 吕不韦忍着心中狂喜,大声答应了。 项少龙心中却忖道:“好吧!现在即管让你横行一时,但终有一天,我要教你这大奸贼命丧于我这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手里。” 回到乌府时,上下人人脸带悲色,愁云笼罩。 陶方在大门处截着他,拉着他到了花园里,长嗟短叹,却欲语无言。 项少龙大感不妥,颤声道:“什么事?” 陶方摇了摇头道:“赵魏间发生了很多事,雅夫人怕不会来了。” 项少龙一震道:“她不是死了罢?” 陶方苦笑道:“死倒没有死,只不过和信陵君旧情复炽,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忘掉她算了。” 项少龙反放下心来,只要她是自愿的,他便不会怪她, 自认识她以来,她便一直是这种放荡和多情的性格,信陵君无疑是个很吸引人的男人,只是想不到他们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后,仍可走在一块儿。 陶方的声音又在耳旁响起道:“韩晶当上太后,掌握了赵国的大权,竟派人知会魏王,要他将赵雅处决,幸好龙阳君通知赵雅逃走,赵雅于是避到了信陵君府内,得他护着逃过了这难关,赵雅感恩图报,暂时都不会离开信陵君。但她却使人来告诉你,她真正爱的人只有你一人,希望你能体谅她。” 项少龙那想得到其中这么多曲折,龙阳君果是言而有信,比很多人都强多了,并不因他董马痴“死了”而不照顾赵雅。沉声道:“那赵致呢?” 陶方道:“放心吧!她早回来了,现正在府内。” 项少龙松了一口气,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陶公刚才你的神色差点吓坏了我。咦!为何你的脸色仍是那么难看?” 陶方颓然道:“翠绿和翠桐两人听得三公主遇害,一起偷偷上吊死了,我们发现时,刚断了气,身子仍是暖的。” 这几句话像晴天霹雳,轰得项少龙全身剧震,泪水夺眶而出,再看不清楚这残酷无情的现实。 在内宅偏厅处,木无表情的项少龙把肖月潭嘱托的信交给来吊祭赵倩和诸婢的图先。 图先一言不发,拔开活塞,取出帛卷,默搅着,神色出奇地没有多大变化。 看罢立即把帛书烧掉,到成了灰烬时,淡然道:“这十多年来,我图先从没有把肖月潭当作下属,甚至比亲兄弟更要好。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没有说出来,只有他办的事,我才会放心。到了这种时候,他仍肯给我这一封信,我总算没有错交这好兄弟。”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摇头无语。 图力潇洒地一耸肩头,若无其事道:“鸟尽弓藏,此乃古今不移的至理,共患难容易,共富贵则难若雪中送炭,我们这群老臣子,错在知道太多吕爷的事,尤其关乎到他和姬后之事。其实在看这封信前,我已找李斯问清楚了一切,所以才一点不觉惊奇。” 项少龙才恍然,为何图先能先表现得那么冷静。 图先冷然道:“吕不韦虽然厉害,我图先又岂是好惹的人,诸萌到现在仍未回来,应是凶多吉少,吕雄则刚回来了。你小心点蒙骜,若让他知道真相,以他刚直的性格绝藏不住心,徒教他给吕不韦害死。现在阳泉君被囚禁起来,株连者达万人之众,秦国军方大半人都巳向吕不韦投诚,若是明刀明枪,我和你也斗不过半个指头。” 项少龙点头道:“图兄准备怎么做呢?” 图力嘴角露出一抹冰寒的笑意,低声道:“和你一样,在等待最好的机会。” 哈哈一笑,舒尽了心中的愤慨,起身去了。 项少龙呆坐在那里,直至乌应元来到他旁下,才清醒了点。 乌应元叹了一口气道:“吕相教我来劝你,他正在用人之时,蒙骜将军马上要出征韩国,少龙肯做他的副将吗?” 项少龙诚恳地道:“岳丈信任我吗?” 乌应元微一错愕,点头道:“这还用说吗?我对你比自己的亲儿更信任。” 项少龙低声道:“我每件事都是为乌着想,包括这次退山林,终有一天岳丈会明白小婿为何这样做,但现在却请千万勿追问原因。” 乌应元剧震下,色变道:“你有什么事在瞒我?” 项少龙虎目泪水泉涌,缓缓道:“岳丈不是想为乌爷爷在咸阳建一个风风光光的衣冠冢吗?假若十年后我项少龙仍有命在,必可完成岳丈这心愿。” 乌应元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后,长长吁出一口气,点头道:“我明白了!明天我们立即迁出咸阳,无论如何,我们岳婿之情,永不会改变。”
第十一卷 第十章 君恩深重 由赵返秦后,命运便不断作弄他。 若非因婷芳氏的病逝,致心念一动下,要把乌廷芳和赵倩带在身边,后者就不用横死,春盈等亦可避过大难,翠桐绿更不用以身殉主了。 当日在大梁,纵使在那么凶险的环境里,加上少许运气,他仍可保着这美丽的赵国三公主,可是在水旁的红松林处,却要她饮恨收场,说到底,就是他惊觉性不高,给吕不韦这阴谋家算中了一着。 他不能给吕不韦另一次的机会了,因为他根本消受不起。 七位青春焕发,正享受着大好花样年华的美女,就这么一去无迹,仿如一场春梦。 他永远都忘不了翠桐翠绿那比对起她们平时花容月貌,更使人感到有着惊心动魄,天壤云泥的可怖死状! 来到牧场已有半年的时间,他的心境逐渐平复过来,绝口不谈朝政,但暗中却秘密操练手下的儿郎,全力栽培出一支人数增至五千人的古战时代的特种部队,他将以之扶助小盘登上王座,应付吕不韦的私人军团。 这些战士除原先由乌卓一手训练出近三千人的乌家子弟,与及由邯郸随来的蒲布等人及荆族猎人外,新近更通过乌卓和滕,秘密由广布于六国的乌氏族人和荆家村里再精选了一批有潜质的人来。 这五千人作了五军,每军千人,分别由乌卓、滕翼、荆俊、乌果和蒲布率领,平时以畜牧者的身分作掩饰,训练集中在晚上进行,使他们精于夜战之术。 课程主要由他和滕翼设计,不用说多是以前他在二十世纪学来的那一套,稍加变化后搬了过来。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有了纪嫣然的越国工匠,配合著项少龙这二十一世纪人对冶金的认识,制造出超越了当时代的优质兵器。 那时的剑多在三尺至四尺许间,过长便折断,但他却成功铸造出长达五尺的超薄超长的剑,只是这点,已使这特种部队威力倍增了。 乌应元又派人往各地搜罗名种,配出一批战马,无论在耐力和速度上,均远胜过从前。 肖月潭说得对,有乌家庞大的财力物力在背后撑腰,确是别人不敢忽视的一回事。 项少龙本身曾受过间谋和搜集情报的训练,深明知己知彼的重要性,于是挑数百人出来,进行这方面的训练,由陶方这经验老到的人主持。 经过半年的努力,他们已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秘密军事集团了。 吕不韦不时遣人来探听他的动向,但由于有图先在暗中照拂,当然查不出任何事情来。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相安无事,暗里则波汹浪急的情况下过去了。 这天陶方由咸阳回来,在隐龙别院找不到项少龙,在纪嫣然、乌廷芳和赵致三女的陪同下,赶到在拜月峰训练战士攀山越岭的项少龙处,向他汇报最新的情况发展。 项少龙和陶方返回营地,到了一个可俯瞰大地的石崖处说话。 陶方劈口便道:“蒙骜攻赵,连战皆胜,成功占领了成臬和荥阳,王则取得上党。现在继续对榆次、狼孟诸城猛攻。六人人自危,听说安厘王和信陵君抛开了成见,由信陵君亲赴六国,务再策动另一次合从,应付秦国的威胁。” 项少龙色变道:“赵雅危险了!” 陶方微一愕然,不悦道:“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少龙还要理他吗?” 他当然明白少龙的意思,现在真正操纵赵国的人,非是尚未成年的赵王而是晶太后,为着那有理说不清的情仇,品后说不定会列出处死赵雅的条件,才肯与信陵君合作。 项少龙默然手晌,沉声问道:“赵人仍与燕国交战吗?” 陶方道:“燕人仍处于下风,廉颇杀了燕国名将栗腹后,燕人遣使求和,当然要给赵人占点便宜的了。信陵君此行,首要之务就是要促成燕赵的停战。” 项少龙的脸色难看了,道:“信陵君出发了有多久?” 陶方知他仍是对赵雅念念不忘,叹了一口气道:“消息传来时,信陵离魏赴赵最少有五个月的时间,若信陵君和韩品间有秘密处死赵雅的协议,我们怎都来不及救她了。” 项少龙一阵心烦意乱。 陶方道:“现在我们是自身难保,吕不韦的声势日益壮大,家将食客已达八千人,还另建比现在相府规模大了三倍的相府,左丞相一职更因他故意留难下,一直悬空,使他得以总揽朝政,加上捷报频传,现时咸阳谁不看他的脸色做人。” 项少龙暂时抛开了赵雅的事,道:“陶公今次匆匆赶来,还有什么事呢?” 陶方神色凝重起来,道:“此事奇怪之极,大王派了个叫滕胜的内史官来找我,召你入宫一见。所以我立即赶来通知你,看那滕胜神神秘秘的,内情应不简单。” 项少龙的心打了个突兀,这时乌廷芳的娇笑声传来道:“项郎啊!来主持公道,评评人家和致致谁才是攀山的能手。” 项少龙心中暗叹,这种与世无争的生活,恐怕又要告一段落了。 项少龙和滕翼领着十八名手下,赶了一天一夜的路,第三天早上返抵咸阳城,立即入宫见秦王。 这十八人被滕翼称为十八铁卫,包括了乌言着和乌舒这两个曾随他出使的乌家高手在内,乌族占了十人,荆氏猎手占了六人,其他两人则分别来自蒲布那伙人和纪嫣然的家将。 这十八铁卫在严格的训练下,表现出惊人的潜力,故能在五千人中脱颖而出,当上了项少龙的亲卫,可见他们是如何高明,是特种部队里的顶级精锐。 自红松林一役后,各人痛定恩痛,均发觉到自保之道,惟有强兵一途,打不过都可突围逃走。 庄襄王早有吩咐,禁卫见项少龙到来,着滕翼等留在外宫,立即把项少龙到书去见庄襄王。 庄襄王神采如昔,只是眉头深锁,略有倦容。 挥退下人后,庄襄王和他分君主之位坐下,闭门密语。 这战国最强大国家的君主微微一笑道:“不经不过又半年有多了,寡人和姬后都不时谈起来,前天早朝时,寡人忽发奇想,想着假若有少龙卿家在朝就好了。现在看到神采飞扬,尽洗当日的颓唐失意,寡人心中着实为你高兴哩!” 项少龙听得心头温暖,权力使人变得无情和腐化这常规,并没有发生在这气质高雅的人身上。 同时亦黯然神伤,皆因想起他命不久矣,但更奇怪好端端的,怎像生命已走到尽端的人。 这种种想法,使他涌起复杂无比的痛心感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庄襄王点头道:“少龙是个感情非常丰富的人,这从你的眼神便可清楚看到,你知否阳泉君三天去世,少龙的丧妻之恨,于得回公道了。” 项少龙愕道:“大王处决了他吗?” 庄襄王摇头道:“下手的是不韦,他以为寡人不知道,软禁了他后,隔不了多少天便送上烈酒和美女给阳泉君,这人一向酒色过度,被寡严禁离府,更是心情苦闷,漫无节制,半年下来,终撑不住一命呜呼!这样也好,只有一死才可补赎他曾犯过的恶行。” 项少龙心中暗叹,他对阳泉君虽绝无好感,但说到底,阳泉君只是权力斗争的失败者,和吕不韦相比,他差得实在太远了。 庄襄王不知是否少有跟人说心事,谈兴大发道:“以前在邯郸做于时,以为可以返回阳,便再无苦恼,那知实情却是另一回事。由太子以至乎现在当上了君王,不同的阶段,各有不同的烦恼,假若真如右相国的梦想统一了天下,那种烦恼才真教人吃不消,只是我们大秦已这么难料理了。” 项少龙暗叹这些烦恼将是小盘的事了,想起秦代在各方面的建设,顺口道:“小有小管,大有大管,不外由武力和政治两方面入手,前者则分对外和对内,对外例如连起各国的城墙,防止匈奴的入侵,对内则解除六国的武装,君以严密的监管,天下就可太平无事了。” 这些都不是项少龙意见,而是历史上发生的事实。 庄襄王一对龙目亮了起来,兴奋地问道:“那政治方面又该如何呢?” 项少龙背诵般随口应道:“大一统的国家,自然须有大一统的手段,首先要废除分封诸侯的旧制,把天下分成若干郡县,置于咸阳直接管辖之下,统一全国的度量衡和货币,使书同文、行同轨。又再修筑驿道运河,促进全国的交通和经济,久乱必治,大王何用心烦呢?” 庄襄王击节叹道:“少龙随口说出来的话,已是前所未的高瞩远见,这左丞相一位,非少龙莫属了。” 项少龙剧震失声道:“什么?” 庄襄王欣然道:“阳泉君终是名义上的左丞相,现在他去世了,当然要另立人选,寡人正为此烦恼,但又犹豫少龙是否长于政治,现在听少龙这番话,寡人那还会犹豫呢?” 项少龙吓得浑身冒汗,他那懂政治呢?只是依历史书直说,以解开庄襄王心事,岂知会惹来如此“可怕”的后果。忙下跪叩头道:“此事万万不可,大王请回成命!” 庄襄王不悦道:“少龙竟不肯助寡人治理我国?” 项少龙心中叫苦,道:“大王和吕相说过这事了吗?” 庄襄王道:“蒙大将军刚攻下了赵人三十七城,所以相国昨天赶了去,好设立太郡,现在我大秦在东方有了三川和太原两郡作据点,突破了三晋的封锁,对统一大业最为有利。但不韦卿家的工作量亦倍增,少龙是少数被不韦看得起的人之一,有你为他分担,他便不用这么奔波劳碌了。” 项少龙暗忖若我当上左丞相,恐怕要比庄襄王更早一步到阎皇爷处报到,正苦无脱身之计时,灵机一动道:“可是若少龙真的当上左丞相,对吕相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呢?” 庄襄王讶道:“少龙你先坐起来,详细解释给寡人知道。” 项少龙回席坐好后,向上座的庄襄王道:“少龙始终是由吕相引介到咸阳的人,别人自然当少龙是吕相的人,若少龙登上左丞相之位,别人会说吕相任用私人,居心不良。况少龙终是外来人,以前又无治国经验,怎能教人心悦诚服。” 庄襄王皱眉道:“但寡人心中,再没有比少龙更适合的人选了。” 项少龙冲口而出道:“徐先将军亦是难得人材,大王何不考虑他呢?” 他和徐先只有一面之缘,但因他不卖账给吕不韦,所以印像极深,为此脱口说出他的名字。 庄襄王龙颜一动,点头道:“你的提议相当不错,但少龙仍否要考虑一下呢?” 项少龙连忙加盐添醋,述说以徐先为左相的诸般好处,到庄襄王让步同意后,才满额冷汗道:“少龙有一个小小的提议。” 庄襄王道:“少龙快说。” 项少龙道:“吕相食客里有个叫李斯的人,曾随少龙出使,此人见识广博,极有抱负,大王可否破格起用此人呢?” 庄襄王微笑道:“这只是小事一件,我立即给他安排一个位置,少龙你真是难得的人,处处只为别人着想。” 项少龙心中暗喜,道:“那位置可否能较为接近太子,有此人作太子的近侍,对太子将大有裨益。” 庄襄王完全没有怀疑他这着对付吕不韦最厉害的棋子,欣然道:“那让他当个廷尉,负上陪小政读书之责吧。是了!少龙去见姬后和小政吧!他们都很渴望见到你呢?” 项少龙暗谢了半年来一直被他怨恨的老天爷后,施礼告退。 才踏出门口,两名宫娥迎上了来,把他带往后宫去见朱姬。 项少龙明知见朱姬是不大妥当,但却是欲拒无从。 到了后宫华丽的后轩,正凝视着窗外明媚的秋色时,朱姬在四名宫娥拥簇里,盈盈来到他对席处坐下,剪水般的美瞳滴溜溜的在他面上打了几个转,喜孜孜地道:“少龙风采依然,我真是心中欣慰。” 四名宫娥退至一角时,项少龙苦笑道:“死者已矣,我们这些人仍有一口气在时,只好坚强地活下去。” 朱姬黯然道:“少龙,振作点好吗?人家很怕你用这种语调说话。”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没有答她。 朱姬一时亦不知说什么话才好。 终由项少龙打破了僵局,问道:“姬后生活愉快吗?” 朱姬欣然道:“少了阳泉君这小人在搬弄是非,不韦又干得有声有色,政儿日渐成长,我还有何所求呢?只要项少龙肯像往日般宫内调教政儿,朱姬再无半丝遗憾了。” 项少龙被她诚恳的语调打动了少许,但同时想起寿元快尽的庄王和吕不韦这心怀不轨的野心家,不感交集,黯然道:“多给点时间我考虑好吗?” 朱姬欣然道:“人家绝不会迫你,只希望你能振作点,有你助政儿,天下还不是他襄中之物吗?” 项少龙最怕和朱姬这媚力惊人的美相处,乘机告退。 朱姬今趟没有留难,陪着他走到宫门,低声道:“再给你半年时间吧!到时无论如何,你都再不可推辞大王的聘任了。” 这么一说,项少龙立时知道庄襄王想他为左相一事,是朱姬有分出力的。 他亦可算是朱姬方面的亲信,她当然爱起用自己的人。 离开后宫,朱姬使人带他去见小盘。 事实上项少龙一直挂着这未来的始皇帝,虽知刚巧他在上着琴清的课,也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他真有点怕琴清。自经过赵倩诸女的打击,他对男女关系,与初抵此时代时拈花惹草的心态,已有天渊之别了。 换了以前,他必会千方百计情挑这以贞洁守节名著秦国的俏寡妇,好设法弄她到塌上去。 现在他只希望陪着纪嫣然三女和田氏姊妹,安安静静,无惊无险地过了这奇异的一辈子,就谢天谢地了。
第十一卷 第十一章 再遇琴清 到了那天小盘追出来找他,累得他也给琴清训了一顿话的书轩外时,项少龙向领路的内侍道:“我还是在外面园中等候太子好了。” 内侍提议道:“项太傅不若到外进稍坐,时间也差不多了。” 项少龙点头答应,在外进一旁的卧几坐了下来,忽地感到无比轻松,没有了吕不韦的咸阳,等若没有了食人鳄鱼的清澈水潭。 在这时代所遇的,雄材大略者莫过于信陵君、田单和吕不韦这三个人,但若说玩阴谋手段,前者两人都及不上吕不韦。 这大商家一手捧起了庄王,登上秦相之位,又迫死了政敌,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项少龙自问斗他不过,但所凭藉者,就是任吕不韦千算万算,也想不到以为是自己儿子的小盘,竟是他项少龙无心插柳下栽培出来的。 只要他能捱到小盘正式坐上王位,他便赢了。 问题是他能否有那种幸运? 琴清甜美低沉的声在旁响道:“项太傅!今年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哩!” 项少龙吓了一跳,起立施礼。 这俏寡妇清丽如昔,皮肤更白皙了,只是看到她已是视觉所能达到的最高享受。 纪嫣然的美丽是夺人心魄!但琴清却是另一种不同的味道,秀气迫人而来,端庄娴雅的外表里藏着无限的风情和媚态。 琴清见他呆瞪着自己,俏脸微红,不悦道:“项太傅、政太子在里面等你,请恕琴清失陪了。” 衽为礼后,袅娜多姿地走了。 项少龙暗责自己失态,入内见小盘去。 这小子长更高了,面目的轮廓清楚分明,虽说不上英俊,可是浓眉剑目下衬着丰隆有势的鼻子,棱角分明使人感到他坚毅不屈意志的上下唇,方型的脸庞,雄伟得有若石雕的样子,确有着威霸天下之主的雏形。 他正装作埋头读书,再不像以前般见到项少龙便情不自禁、乐极忘形。 不知如何,项少龙有点儿失落,似乎和小盘的距离又被拉远了少许。 项少龙施礼时,小盘起立还礼,同时挥手把陪读的两个侍臣支了出去。 两人凭席地坐下后,小盘眼中射出热烈的光芒,低声道:“太傅消瘦了!”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道:“太子近况可好!” 小盘点头道:“什么都好!哼!阳泉君竟敢害死倩公主,抵他有此报应!韩人都不会有多少好日子了。” 项少龙心中一寒,听他说话的语气,那像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孩子。 小盘奇道:“太傅你为何仍像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时少龙希望他叫声“师傅”来听听,不过记起是自己禁止他这么叫的,还有什么好怨呢,勉强挤出笑容道:“有很多事,将来你自然会明白的。” 小盘一错愕,露出思索的神色。 项少龙愈来愈感到这未来的绝代霸主不简单,道:“你年纪仍少,最紧要专心学习,充实自己。嘿!还有没有学以前般调戏宫女?” 小盘低声道:“我还怎会做这些无聊事,现在唯一使我不快乐的事,就是没有太傅在身旁管教我,小贲他也想念着你哩!” 说到最后一句时,再次显露出以前漫无机心的真性情。 项少龙想起当日教两人练武的情景,那时赵倩和诸婢仍快乐地与他生活在一起,禁不住心如刀割,颓然道:“我会照顾自己的了,让我再多休息半年吧!好吗?” 小盘忽然两眼一红,垂下头去,低声道:“昨晚我梦到了娘!” 项少龙自然知他指的是赵妮,心情更坏,轻拍着他肩头道:“不要多想,只要你将来能好好管治秦国,你娘若死后有灵,必会非常安慰。” 小盘点头道:“我不但要治好秦国,还要统一天下,吕相国便时常这么教导我。” 项少龙苦笑摇头,道:“那就统一天下吧!我安排了一个非常有才能的人来匡助你,那人的名字叫李斯,只要将来能重用他,必可使你成为古往今来,无可比拟的一代霸主。” 小盘把“李斯”念了好几遍后,兴奋起来道:“太傅将来肯否为我带兵征伐六国呢?唉!想起可以征战沙场,我便恨不得可立即长大成人,披上战袍了。” 项少龙失笑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我要回牧场了。不要送我,免惹人怀疑。”想起在宫内满布线眼的吕不韦,这顾虑绝非多余。 小盘伸手紧紧抓了他手臂一下,才松了开来,点了点头,神情有种说不出的坚强。 项少龙看得心中一颤,唉!真不愧是秦始皇哩! 才走出门外,两个宫娥迎了上来道:“太后有请项太傅。” 项少龙那有心情去见华阳夫人,更怕她问起阳泉君的事,但又不敢不从,只有暗骂琴清,若不是她,太后怎知自己来了? 像上趟般,太后华阳夫人在琴清的陪同下,在太后宫的主殿见她,参拜坐定后,华阳夫人柔声道:“项太傅回来得真巧,若迟两天,我便见不到你了。” 不知是否因阳泉君这亲弟之丧,使她比起上次见面时,外貌至少衰老了几年,仍保着美人胚子的颜容,多添了点沧桑的感觉,看来心境并不愉快。 项少龙讶道:“太后要到那里去?” 想她曾托自己把一件珍贵的头饰送给楚国的亲人,自己不但没有为她办妥,还在红松林丢失了,事后又没有好好交待。禁不住心中有愧,枉她还那么看得起自己。 华阳夫人满布着鱼尾纹的双目现出梦幻的神色,轻轻道:“后天我会迁往巴属的夏宫,听说那处地势平坦,土地肥沃,种字撒下去,不用理会都能长成果树,我老了,再不愿见到你争我夺的情景,找处美丽的地方,过了这风烛残年的岁月便算了。” 琴清插入道:“巴属盆地山清水秀,物产丰饶,先王派李冰为属守,在那里修建了江堰,把千顷荒地化作良田,太后定会欢喜那地方的。” 华阳夫人爱怜地看着琴清,微微道:“那为何又不肯随我那里去?咸阳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呢?真教人放不下心来。” 琴清美目转项少龙处,忽地俏脸一红,垂下头去,低声道:“琴仍未尽教导太子之责,不敢离去。” 项少龙既感受着两人间深挚的感情,又是暗暗心惊,难道冷若冰霜的琴清,竟破了多年戒行,对自己动了情?不过细想又非如此,恐怕只是他自作多情居多了。 唉!感情实在是人生最大的负担,他实在无胆再入情关。像与善柔般的有若白云过隙,去留无迹是多么美丽,一段回忆已足够回味一生了。 三人各想各地,殿内静寂宁洽。 华阳夫人忽地道:“少龙给我好好照顾清儿,她为人死心眼,性格又刚烈,最易开罪人。”琴清抗议地道:“太后!清儿懂照顾自己的了。” 项少龙暗叫不妙,华阳夫人定是看到了点什么,才有这充满暗示和鼓励性的说话。 华阳夫人脸上现出倦容,轻轻道:“不阻太傅回牧场了,清儿代我送太傅一程好吗?” 项少龙忙离座叩辞。 琴清陪着他走出殿门,神气尴尬异常,默默而行,双方都不知说什么话才好。 到了太后宫外门处,项少龙施礼道:“琴太傅请留步,有劳相送了。” 琴清脸容冷淡如昔,礼貌地还礼,淡淡道:“太后过于关心琴清,才有那番说话,项太傅不必摆在心上。” 项少龙苦笑道:“伤心人别有怀抱,项某人现在万念俱灰,琴太傅请放心好了。”言罢大步走了,留下琴清呆在当场,芳心内仍回荡着项少龙临别时充满魂断神伤意味的话儿。 雨雪飘飞。 项少龙在隐龙别院花园的小亭里,呆看着这入冬后第一次的雪景。 去年初雪时,仍在筹备出使事宜的情景,犹历历在目。 赵倩和春盈四婢因可随行而雀跃,翠桐诸婢则因没分儿而心生怨怼。 俱往矣! 娇柔丰满的火热女体,贴背而来,感到芳香盈鼻时,一对纤幼的玉掌蒙上了他的眼睛,丰软的香唇贴着他的耳朵道:“猜猜我是谁?” 这是乌廷芳最爱和他玩的游戏之一,项少龙探手往后,把美人儿搂到身边来,笑道:“纪才女想扮芳儿骗我吗?” 粉脸冷得红噗噗的纪嫣然花枝乱颤地娇笑道:“扮扮被人骗倒哄我开心都不可以吗?吝啬鬼!” 项少龙看着这与自己爱恋日深的美女,心中涌起无尽的深刻感情,痛吻一番后问道:“她们到那里去了?” 纪嫣然缠着他粗壮的脖子,娇吟细细地道:“去看小滕翼学走路,那小子真逗人欢喜哩!” 项少龙想起自己始终不能令诸女有孕,神色一黯时,纪嫣然已道:“项郎不用介怀,天意难测,天公若不肯造美,由他那样好了,我们只要有项郎在旁,便心满意足了。” 项少龙若笑一下,岔开话题道:“有没有干爹的消息?” 纪嫣然道:“三个月前收到他一卷帛书后,再没有新消息,我才不担心他老人家哩!四处游山玩水,都不知多么惬意。” 又喜孜孜道:“二嫂又有身孕了,她说若是儿子,就送了给我们,我们都开心死了,巴不得她今天就临盆生子。” 项少龙感受着与胜翼的手足之情,心中涌起温暖,暗忖这是没有办法中的最佳办法,那叫自己这来自另一时空的人,失去了令女子怀孕的能力。 纪嫣然道:“想不想知道前线的最新消息?” 自由咸阳回来后,他有点逃避的心态,很怕知外间发生的一切,尤其恐惧听到赵雅遭遇不幸的噩耗。 吻了她一口后,轻轻道:“说吧!再不说便把你的小嘴封了。” 纪嫣然媚笑道:“那嫣然或会故意不说出来,好享受夫郎的恩宠。” 项少龙忍不住又和她缠绵起来,极尽男女之欢。 良久后,这才女始找到机会喘着气道:“人家来是要告诉你好消息嘛!你担心的事,只发生了一半,晶后确要求信陵君杀死赵雅,但信陵君却不肯答应,还到了齐国去,气得晶后接受燕人割五城求和的协议,然后遗廉攻占了魏地繁阳,你说晶后这是否自取灭亡呢?失了三十七城,还与魏人开战。” 项少龙大喜道:“这么说,信陵君确是真心对待雅儿了。” 纪嫣然道:“应是如此了,否则雅夫人怎舍得项郎你呢?唉!其实这都是夫人的心结作崇,她因曾出卖过乌家,所以很怕到咸阳来面对乌家的人,她曾多次为这事流泪痛哭,致致是最清楚了,只是不敢告诉你吧了!” 项少龙反舒服了点,至少赵雅的见异思迁,非因她水性杨花了。 纪嫣然续道:“吕不韦当然不放弃这赵魏交恶的机会,立即遣蒙将军入侵魏境,争利分肥,攻取了魏国的高都和汲县两处地方,可惜他野心过大,同时又命王龄攻打赵人的上党,硬迫魏赵化千干戈为玉帛,照我看凭着信陵君的声望,定可策动六国的另一次合从。” 项少龙不解道:“我始终不明白为何吕不韦这么急于攻打赵国,当日我回咸阳时,他还说会同时韩赵用兵,结果只是攻打赵人,放过了韩国,真令人难解。” 纪嫣然笑道:“为何我的夫君忽然变蠢了,这是一石数鸟之计,晶后是韩人,现在赵国大权在握,说不定会与韩国合并,成为一个新的强大王国,吕不韦怎容许有这种事情出现,所以猛攻赵国,务求削弱赵人力量。兼之孝成王新丧,李牧则在北强御匈奴,廉颇又与燕人交战,此实千载一时的良机,吕不韦怎肯放过。” 项少龙一拍额头,道:“我的脑筋确及不上纪才女,说不定这还是姬后意思,她和大王最恨赵人,怎也要出这一口气。” 纪嫣然道:“胜利最易冲昏人的头脑,若让六国联手,吕不韦怕要吃个大亏,那时他又会想起项郎的好处了。” 项少龙望往漫天飘舞的雪粉,脑内浮现着六国联军大战秦人的惨烈场面。 冬去春来,每过一天,项少龙便心惊一天,怕听到庄襄王忽然病逝的消息。根据史实,他登基后三年因病辞世,到现在已是头尾整整三年了。 这天乌应元和乌卓由北强赶回来,到牧场时找了滕翼、荆俊、蒲布、刘巢、乌果和少龙这批乌家领袖去说话,刚由关中买货回来的乌廷威,亦有参与这次会议,除了陶方因要留在咸阳探听消息外,另外还有乌应元的两位亲弟乌应节和乌应恩。乌家的重要人物可说差不多到齐了。 各人都知乌应元有天大重要的事情要公布。 在大厅依席次坐好后,门窗都给关了起来,外面由家将严把守着。 乌应元这一族之长叹了一气口道:“少龙与吕不韦的事,乌卓已告诉了我,少龙切勿怪他,你大哥终须听我这做家长的话。” 乌卓向项少龙作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乌廷威等直系的人均脸色阴沉,显已风闻此事。 严格来说,项少龙、滕翼等仍属外人,只是因项少入赘乌家,滕翼、荆俊又与乌卓结拜为兄弟,更兼立了大功,故才被视为乌家的人。蒲布、刘巢则是头领级的家将,身分与乌果相若。 乌应元苦笑道:“我们乌家人强马壮,又擅于放牧,难免招人妒忌,本以为到大秦后,因着同根同源,可以相安无事,岂知却遇上吕不韦这外来人,尤可恨者却是我们对他忠心一片,又为他立了天大功劳,岂知换来的只是绝情绝义的陷害,若非少龙英雄了得,早已惨死洛河之旁。先父有言,不能力敌者,唯有避之而已矣。” 乌应节道:“国之强者,莫如大秦,我们还有什么可容身的地方呢?” 乌应恩也道:“就算六国亦没有人敢收容我,谁都不想给吕不韦找到出兵的借口。” 一直与项少龙嫌隙未消的乌廷威道:“吕不韦针对的,只是项少龙而非我们乌族,为了大局着想,不若……” 乌应元脸容一沉,怒道:“住嘴!” 项少龙与乌卓对望一眼,都感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两句话的至理。 乌廷威仍不知好歹,抗声道:“我只是说项少龙可暂时避隐远方,并不是……” 乌应元勃然大怒,拍几怒喝道:“生了你这忘情背义,目光短少如鼠的儿子,确是我乌应元平生之耻,给我滚出去,若还不懂反思己过,以后族会再没有你参与的资格。” 乌廷威脸色数变,最后狠狠瞪了项少龙一眼,愤然去了。 厅内一片难堪的沉默。 乌应节和乌应恩两人眉头深锁,虽没有说话,但显然不大同意乌应元否决乌廷威的提议。 项少龙大感心烦,他最大的支持力量来自乌家,若这根基动摇,他再没有本钱了。 以他的性格,若不是有小盘这心事未了,定会自动接受离开秦国的提议,但现在当然还不可以这么做。 乌卓打破僵持的气氛道:“今趟我和大少爷远赴北强,就是要到塞外去探察形势,发觉那处果然别有天地,沃原千里,不见半片人迹,若我们能到那处开荒经营,定可建立我们的王国,不用再像现在般寄人篱下。仰看别人的脸色行事了。” 乌应恩色变道:“大哥千万要慎虑此事,塞外乃匈奴和蛮族横行的地方,一个不好,说不定有灭族之祸。” 乌应元道:“我乌家人丁日盛,每日均有出生的婴儿,这样下去,终不是办法,唯有立自己的国家,才是长远之计,趁现在诸国争雄,无力北顾,正是创不朽之业的最佳时机,何况我们有项少龙、滕如此猛将,谁敢来惹我们呢?” 乌应节道:“建族立国,均非一蹴可成的事,大哥还是从长计议好了,现在大王王后都对少龙恩宠之极,吕不韦应仍不敢公然对付我们。” 乌应元容色稍缓,微笑道:“我并没有说现在就走,今趟到北强去,曾和少龙的四弟王剪见面,坦诚告知了他我们的情况。王剪乃情深义重的人,表示只要他一天镇守北强,定会全力支援我们。居安思危,我们便用几年时间,到塞外找寻灵秀之地,先扎下根基,到将来形势有变时,亦可留有退路,不致逃走无门。束手待毙了。” 乌应节道:“不若就请少龙去主持此事,那就更为妥当了。” 滕翼等无不心中暗叹,说到低,除乌应元这眼光远大的人外,其他乌系族长,均是只图逸乐之辈,舍不得离开大秦这丰饶富足的国家。 乌应元脸色一沉道:“那岂非明着告诉吕不韦我们不满此地吗?若撕破了脸皮,没有少龙在,我乌家岂非要任人宰割。” 乌卓插入道:“创业总是艰难的事,但一旦确立根基,将可百世不衰,我们现在虽似是不得以而为之,但说不定可因祸得福。到塞外开荒一责,就交由我去办,凭着我们几位兄弟一手训练出来的一千乌军,纵横域外虽仍嫌力薄,自保却是有余,各位放心好了。” 乌应元断然道:“这事就此决定,再不要三心两意,但须保持高度机密,不可泄出去,否则必以家法处置,绝不轻饶。” 转向乌卓道:“你去惊戒那个畜牲,着他守秘密,否则休说我乌应元不念父子之情。” 敲门声响,一名家将进来道:“吕相国召见姑爷!” 众人齐感愕然。 吕不韦为何要找项少龙呢?
第十一卷 第十二章 两全其美 项少龙、滕翼、荆俊偕同十八铁卫,返回咸阳后,立即赶往相国,途中遇上数十名秦兵,护着一辆马车在前方缓缓而行。 项少龙不知车内是那个大臣,不敢无礼抢道,惟有跟在后方,以同等速度前进。 前方带头的秦兵忽地一声令下,马车队避往一旁,还招手让他们先行。 项滕两人心中大讶,究竟谁人如此客气有礼,偏是帘幕低垂,看不到车内情形。 荆俊最是好事,找着队尾的秦兵打听,驰上来低声道:“是咸阳第一美人寡妇清!” 项少龙回头望去,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项少龙很想先碰上图先,先探听吕不韦找他何事,却是事与愿违。 在书见到吕不韦时,这个正权倾大秦的人物道:“少龙你为何如此莽撞,未向我请示,竟向大王提议任徐先这不识时务的家伙任左丞相,破坏了我的大计,难道我走开一阵子都不行吗?” 项少龙早知此瞒他不过,心中早有说辞,微笑道:“那时大王要立即决定人选,相国又不知何时归来,可是少龙这提议却是绝对为了吕相着想,只有让秦人分享权力,才能显出吕相胸怀广阔,不是任用私人之辈。这么一来,秦廷谁还敢说吕相闲话呢?” 吕不韦微一错愕,双目射出锐利的神光,凝神看了他好一会后,才道:“少龙推辞了这仅次于我的职位,是否亦为了这理由呢?” 项少龙知他给自己说得有点相信,忙肯定地点头道:“吕相对我们乌家恩重如山,个人荣辱算得什么呢?” 吕不韦望往屋顶的横梁,似乎有点儿感动,忽然道:“我有三个女儿,最少的叫吕娘蓉,就把她配与你吧!好补替倩公主的位置。” 蓦地里,项少龙面对着一生人中最艰难的决定。 只要他肯点头,吕不韦将视他为自己人,可让他轻易捱到小盘二十一岁行加冕大礼,正式成为秦国之君后,再掉转枪头对付这奸人,乌家也可保平安无事。 但亦只是这一点头,他便要乖乖做这大仇人的走狗,还加上吕娘蓉这沉重的心理负担,对深悉内情的纪嫣然等更是非常不公平。 吕不韦乃这时代最有野心的奸商,绝不会做赔本生意。 现在既除去了以阳泉君为首的反对党,项少龙又得秦王秦后宠爱,除之不得,遂收为己用。这招之为婿的方法,确是高明的一着。 项少龙猛一咬牙,跪拜下去,毅然道:“吕相请收回成命,少龙现在心如死灰,再不想涉及嫁娶之事,误了小姐的终生。” 吕不韦立时色变,正要迫他时,急密的敲门声传来,一名家将滚进来伏地跪禀道:“相爷大事不好,魏人信陵君率领燕、赵、韩、魏五国联军,大破我军于大河之西,蒙大将军败返函谷关,联军正兵临关外。” 这句话若晴天霹雳,震得两人忘了僵持着的事,脸脸相觑。 吕不韦跳了起来,道:“此事大大不妙,我要立即进宫晋宫见大王。” 看着他的背影,项少龙记起纪嫣然的预言,想不到竟然应验了,也使他避开了与吕不韦立即撕破脸皮的机会。 项少龙和滕翼等离开相府,不敢在秦朝危机临头的时刻,不顾而去,便往乌府驰去,好留在咸阳等候消息。 刚踏入门口,陶方迎了上来,神情古怪道:“有个自称是少龙故交的汉子在等你,他怎知你今天会回来呢?” 项少龙心中大讶,独自到偏厅去见这不速之客。 那人带着遮阳的竹帽,背门而坐,身量高颀,透着一种神秘的味道。 背影确有些眼熟,却怎也想不起是何人。 那人听到足音,仍没有回头。 项少龙在他的对面坐下,入目是满腮的须髯,却看不到被竹帽遮着的双眼。 他正要询问时,这怪人缓缓挪开竹笠。 项少龙大吃一惊,骇然道:“君上!” 龙阳君虽以须髯掩饰了“如花玉容”,眉毛亦加浓了,可是那对招牌凤目,仍使项少龙一眼便认了他出来。 两人对视了一会后,龙阳君微微一笑道:“董兄果是惦念旧情的人,没有舍弃故人。” 项少龙若笑道:“终瞒你不过。” 龙阳君从容道:“董马痴怎会这么不明不白地轻易死掉,项少龙更不会完全没出过手便溜回咸阳,我还特别派人到楚国印证此事,刚好真的董马痴全族被夷狄杀害,别人或会以为那是疑兵之计,但我却知道真的董马痴确已死了。假的董马痴仍在咸阳风流快活。否则赵致亦不会溜回咸阳会她的夫郎了。” 龙阳君道:“怎会不知道呢?我正因秦军败北,才要匆匆赶来。”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道:“雅夫人好吗?” 龙阳君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由怀里掏出一只晶莹通透的玉镯,柔声道:“这是赵雅托我交你之物,以示她对你的爱永不变,永恒如玉,只是限于环境,又不愿令你为难,才忍心不到咸阳来寻你,希望你能明白她的苦心。” 项少龙把玉镯紧握手里,心若刀割。好一会后,才沉声道:“君上来此,有何贵干呢?” 龙阳君叹了一口气道:“还不是为了被软禁在咸阳作质子的敝国太子增,今次秦兵大败,秦人必会迁怒于他,要杀之泄愤。我们大王最爱此子,奴家惟有冒死营救。” 项少龙这才想起战败国求和时,都以王族的人作质子为抵押品,秦国战无不胜,可能各国都有人质在咸阳。不禁头痛起来,道:“君上想我项少龙怎样帮忙。” 龙阳君道:“现在秦君和吕不韦均对项兄宠信有加,只要项兄能美言两句,说不定可保太子增一命。” 项少龙断然道:“君上放心,冲着我们的交情,我怎也会尽力而为。” 口上虽是这么说,但想起吕不韦愈来愈明显的专横暴戾,实在半分把握都没有。 龙阳君立即喜上眉梢,正要感谢时,陶方进来道:“大王召少龙入宫议事。” 项少龙长身而起,改口道:“龙兄就请留在这里,等候消息吧。” 又向陶方说了几句要他照拂客人的话后,匆匆入宫去了。 秦宫的宫卫统领安谷破天荒首次在宫门候他,把他领往后宫庄襄王处理公务的内廷去,态度颇为客气,使他有点受宠若惊。 这安谷高俊威武,年纪在二十五、六间,虽非嬴姓,却是王族的人。能当得上禁军大头领的,都多少和王室有点血缘关系,在忠诚方面无可置疑,以吕不韦的呼风唤雨,亦不能使手下打进这系统去,否则就可操纵秦君的生死了。 这安谷对项少龙颇有惺惺相惜之意,到了内廷宏伟的宫阙外时,忽地低声道:“项太傅一力举荐徐将军当左丞相,我们禁卫军都非常感激。”项少龙呆了一呆,这才明白其中的变化。 徐先乃秦国军方德高望重的人,却受到吕不韦的排挤,项少龙把他推介,自然赢得军方的好感。 两人步上长阶,守卫立正敬礼,令项少龙亦感风光起来,这种虚荣感确是令人迷醉。 安谷把他送至此处,着守卫推开大门,让他进入。 才踏入殿内,项少龙便吓了一跳。 只见庄襄王高踞大殿尽端两层台阶之上的龙座处,阶下左右分立着五、六名文臣大将。 右边居首的当然是右丞相吕不韦,左边是硬汉徐先,其他的人里,他只认得大将王陵、关中君蔡泽、将军杜壁,都是在与王翦比武时见过面的,这三人均为秦室重臣,其他五人不用说官职身分非同小可。 项少龙依礼趋前跪拜。 庄襄王见到他便心生欢喜,道:“项太傅平身!” 项少龙起来后,吕不韦抢着为他引介诸人,当然是要向众人表示项少龙是他的心腹。 他认得的三人中,王陵和杜壁均为军方要人,与王、徐先在军方有着同等级的资历。蔡泽则是吕不韦任前的右丞相,为人面面俱圆,故虽被吕不韦挤了下来,仍受重用。 至于其他五人,仅居徐先下首的赫然就是与王和徐先并称西秦三虎将之一的鹿公,中等身材,年纪在五十许间,长着把长须,眉浓发粗,眼若铜铃,身子仍极硬朗,见到项少龙,灼灼的目光打量着他,神态颇不友善。 另四人分别为左监侯王绾,右监侯贾公成、云阳君赢傲和义渠君赢楼,后两人都是王族直系的人,有食邑封地。 这些人个个表情木然,大多对项少龙表现出颇为冷淡的态度,竟连理应感激他的徐先亦不例外,只有蔡泽和王绾仍算客气。 这紧急会议云集了咸阳最高层的大臣名将,可见形势是多么危急。 秦人最忌就是东方诸国的合从,而今次信陵君只凭五国之力,便大败秦军,可见秦人的恐惧,是绝对有根据的。 项少龙自知身分,退到吕不韦那列的末席,学众臣将般肃手恭立。 庄襄王仍像平时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柔声道:“少龙可知寡人急召卿来,所为何事?” 项少龙心叫不妙。 这个军事会议开了至少两个时辰,应已得出应付眼前困局之法,这么召自己前来,不用说是极可能要派自己领军去应付五国联军。 由此可见吕不韦表面虽权倾大秦,但在军中势力仍然非常浅薄,蒙骜兵败,除他项少龙便无可用之将。 自己虽曾展示出军事的天份,始终未曾统率过以十万计的大军,与敌对决沙场,难怪与会诸人均有不满的表情。 项少龙恭敬道:“请恕微臣愚鲁!” 徐先道:“大王请三思此事!” 其他鹿公、贾公成等纷纷附和,都是劝庄襄王勿要仓猝决定。 将军杜壁更道:“五国联军锐气方殷,若弃函谷关之险,妄然出战,一旦败北,恐函谷关也不能保,那时联军长驱直进,大秦基业怕要毁于一旦,此刻实宜守不宜攻。” 吕不韦脸色阴沉之极,冷冷道:“我们今趟之败,实因敌人来得突然,以致措手不及,此次既有备而战,将完全是另一番情况了。” 鹿公冷哼道:“信陵君乃足智多谋的人,当年曾破我军于邯郸城外,前车可监,右相国怎可说得这么容易。” 徐先接口道:“我军新败,锐气已挫,纵是孙武复生,怕亦要暂且收,大王请三思。” 这已是他第二趟请庄襄王三思,可知他反对得多么激烈。 吕不韦不悦道:“太原郡、三川郡、上党郡关系我大秦系霸业的盛衰,若任由无忌小儿陈兵关外,三郡一旦失守,彼长我消,更是不利,大王请明察。” 庄襄王断然道:“寡人意已决,就任命……” 在这决定性的时刻,殿外门官唱道:“魏国太子魏增到!” 吕不韦冷然道:“不杀此人,难消我心头恨!” 庄襄王正要下令押太子增进来时,项少龙大骇扑出,下跪叩首道:“大王请听微臣一言。” 包括庄襄王和吕不韦在内,众人无惊地看着跪伏地上的项少龙。 事实上连项少龙也不知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话,只知若让太子增进殿,被庄襄王下以处死的命令,那他就有负龙阳君所托了。 他和龙阳君的关系非常复杂,可是只要他开口请求,便感到必须为他办到。只冲着他护着赵雅一事,就义不容辞了。 庄襄王讶道:“少龙想说什么呢?” 项少龙心中叫苦时,脑际灵光一闪道:“微臣刚才听到的,无论主攻主守,均有得失风险,所以想出一个两全其美之法,让大王不费一兵一卒,立可解去函谷关之危。” 众人大讶,都不知他有何妙法。 庄襄王对他最有信心,所以才会同意吕不韦荐他领军出征之议,欣然道:“快说出给寡人参详。” 项少龙道:“今次五国之所以能合成功,兵临关下,关键处全系于无忌公子一人身上,此人若去,联军之围不战自解,太原三郡亦可保安然。” 众人无不点头。 连吕不韦都恨不得他有两全其美之法,他虽一力主战,其实是作孤注一掷,如若再败,就算仍能守住函谷关的地位亦将不保了。 项少龙道:“当日微臣曾到大梁……”一五一十的,把信陵君要借他刺杀安厘王一说出来,然后道:“只要微臣把此事告诉太子增,让他回国说与魏王知道,魏王必心生惧意,怕魏无忌凯旋而归时,乘势夺其王位,在这情况下,当会把魏无忌召返国内,夺其兵权,如此联军之围,不攻自破。” 众人均听得不住点头称许。 信陵君魏无忌与魏王的不和,天下皆知,当年信陵君盗虎符救赵后,便要滞留邯郸,不敢回魏,只因秦人攻魏,安厘迫不得已,才央信陵君回去,若说安厘不忌信陵君,是没人肯相信的。 秦人亦爱用反间之计。 白起攻长平,就以反间之计,中伤廉颇,使孝成王以赵括代廉颇,招来了长平惨败。 小小一个反间计,有时比千军万马还要厉害。 徐先皱眉道:“项太傅这提议精彩之极,可是本相仍有一事不解,若这样明着放魏增回去说出这番话来,那岂非谁都知道我们在用反间计吗?” 杜壁也道:“这计虽好,却很难奏效。” 项少龙一点不奇怪这杜壁为何特别针对他,因他一向属于拥秦王次子成乔的阵营,只不知是否他身分崇高,并不因阳泉君一事受到株连。 以吕不韦赶尽杀绝的手段,当然不会因心软而放过他,可知此人定有凭恃。 项少龙道:“三天前,魏国的龙阳君派人来游说微臣,希望微臣能为太子增美言两句,保他性命。假若微臣卖个人情,与龙阳君的人合作,助太子增偷离咸阳,同时又把信陵君之事诈作无意中泄露与他知道,这反间之计,便可望成功了。” 庄襄王赞叹道:“少龙果不负期望,此计妙绝,就如你所说,由你全权去办。” 徐先等最紧要就是不用出关与敌硬拼,吕不韦亦乐得不用冒险,于是皆大欢喜,转而商量如何令太子增不起心的妙计。 一切商量妥当后,庄襄王把太子增召了进来,痛斥一顿后,吕不韦便提议把他处决。 太子增吓得脸青唇白,软倒地上时,项少龙出而求情,力数信陵君的不是,顺势在庄襄王询问下,把信陵君当日的阴谋说出来。 最后当然饶了太子增的小命,只令他不准踏出质子府半步,听候处置。 庄襄王和吕不韦仍留在内廷商议时,项少龙借口要联络龙阳君的人,与其他大臣一起离开内廷。 诸人对他的态度大为改善,只有那杜壁在众人赞赏项少龙时,一言不发便走了。 鹿公、徐先两人扯着项少龙一道离去。 鹿公忽道:“你为何会向大王举荐徐大将军呢?” 项少龙想到这老将如此坦白,有点尴尬地道:“只因为徐将军乃不畏权势的好汉子,就是这样了。” 徐先肃容道:“项少龙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汉,我徐先至少学不到太傅视功名权位如浮云的胸襟,当日只要你一点头,就是我大秦的右丞相,今天你若肯点头,现在已是三军之帅了。” 忽然间,项少龙知道自己赢得了军方人士的尊敬,此事突口其来,教他难以相信。 快要来到停放车马的外广场时,一个宫娥跪倒道旁,道:“项太傅请留一步说话。” 徐先两人均知他与王后太子关系密切,还以为王后来召他,两人表示了要约一晚和他宴会共欢后,先一步走了。 项少龙也当是朱姬派来截着他的,心中苦笑时,宫娥递上一个精致的漆盒,立即告退。 项少龙打开漆盒,芳香扑鼻而来,盒内有张折叠得很有心思的丝笺,打开一看,上面疏密有致地布着几行秀丽潇洒的秦棣字体,下面署名琴清。 他又惊又喜,还以为美女和他私通款曲,到看完时,才知琴清想约纪嫣然到她家中小住几日。 既松了一口气,又禁不住有点失望,心情矛盾之极。 到与滕翼等会合后”脑海中仍浮动着她风姿优雅,谈吐温娴的音容玉貌。 回到乌府,立即到上房找龙阳君。 龙阳君听他把整件事和盘说出后,讶道:“既是反间之计,为何却要说出来给我听呢?” 项少龙耸肩道:“君上这么信任我,我怎忍心骗你呢。” 龙阳君道:“信陵君想刺杀大王,是否确有其事?” 项少龙点头道:“这倒是不假。” 龙阳君道:“那就成了。你虽说反间计,但却极有可能发生,秦人既闭关不出,信陵君迟早要无功而退,迟些早点,亦没有分别,经此一役后,天下应有一段平静的日子,目下当务之急,就是要把太子弄回大梁去,少龙你定要做得似模似样,那你我都可立个大功了。” 项少龙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龙阳君一向与信陵君势不两立,不是你死就我亡,有此可扳倒信陵君的妙法,他怎肯定放过。 信陵君是杀害小昭诸女的幕后主持人,他恨不得捅他两剑,唯一担心的,就是怕赵雅受到株连吧了。 龙阳君何等精明,看穿他的心意道:“放心吧,无忌公子名震六国,大王怎也不敢处死他,且亦非那么容易,只会夺他兵权,让他投闲置散,无论如何,我会保着赵雅。” 项少龙放下心事,与龙阳君商量了行动的细节后,就在当夜“无惊无险”地由龙阳君和他的人一手包办,把太子增救出咸阳,还拥有过关的正式文书,逃返魏国去。 项少龙为了躲避吕不韦重提婚事,连夜溜回牧场。 他的心情开朗起来,开始与三位娇妻和田氏姊妹两婢回复以前有说有笑的欢乐日子。 善兰瓜熟蒂落,产下一子,如言赠了给项少龙,更是喜上加喜。 在充盈着欢乐气氛的时刻里,牧场忽来了个不速之客,赫然是图先。 这相府的大管家神情出奇地凝重,坐下后叹气道:“今次糟了!”
第十二卷 第一章 内忧外患 项少龙吓了一跳,暗忖以图先这么沉稳老到的人,也要叫糟,此事必非同小可,忙追问其详。 图先道:“令舅昨晚到相府找吕不韦,谈了足有两个时辰,事后吕不韦吩咐吕雄和我派人监视你的动静,还大发脾气,臭骂了你一顿,说你不识抬举,又举荐徐先作左丞相,看来令舅对你必然没有什么好说话。” 今趟轮到项少龙脸青唇白,忙使人把岳父乌应元和滕翼请来,说出了这件事的内情。 乌应元拍桌大骂道:“这忤逆子竟敢出卖家族,我定要以家法把他处死。” 滕翼的脸色亦变得非常难看,若吕不韦有心对付他们,确是非常头痛的事。 项少龙道:“究竟廷威少爷向吕不韦说了什么话呢?假若吕不韦知道了整件事情,应该会避忌我,甚或立即把我处死,不会像现在般仍着我为他办事。” 乌应元整个人像忽然苍老了近十年,颓然叹道:“幸好我早防了他们一手,只说吕不韦这人表面看来豁达大度,其实非常忌材,不大可靠。现在少龙得大王王后爱宠,恐会招他之忌,所以必须早作防范,预好退路。至于细节,却没有告诉他们。” 滕翼沉声道:“我看廷威少爷仍没有这么大胆,此事或有族内其他长辈支持,所以未调查清楚,切勿轻举妄动。” 图先点头道:“滕兄说得对,假若抓起了廷威少爷,必会惊动吕不韦,那他就知有内奸了。” 乌应元再叹了一口气,目泛泪光。乌廷威毕竟是他亲生骨肉,那能不伤心欲绝。 图先续道:“以吕不韦的精明,见少龙你出使不成回来之后,立即退隐牧场,又准备后路,必然猜到给你识破了他的阴谋。此事若泄漏出来,对他的影响非同小可,他绝不会放过你们。” 乌应元拭掉眼泪,冷哼道:“现在秦廷上下都对少龙另眼相看,我们乌家牧场又做得有声有色,他能拿我们怎样?” 图先道:“新近吕不韦招纳了一位著名剑手,与以前被少龙杀死的连晋同属卫人,听说两人还有师兄弟的关系。此人叫管中邪,生得比少龙和滕兄还要粗壮,论气力可比得上嚣魏牟,剑法骑术则犹有过之,有以一当百之勇。人又阴沉多智,现在成了吕不韦的心腹,负责为他训练家将,使吕不韦更是实力倍增,此人绝不可小觑。” 滕翼和项少龙均感头皮发麻,若此人比嚣魏牟更厉害,恐怕他们都不是对手。 当日之所以能杀死嚣魏牟,皆因先用计射了他一箭,否则胜负仍是难以预料。 乌应元道:“图管家和他交过了手吗?” 图先苦笑道:“和他玩过几下子,虽没有分出胜负,但图某自知远及不上他,否则那会把他放在心上。” 三人无不动容。 要知吕府芸芸家将中,图先一向以剑术称冠,假若连他也自认远及不上这个管中邪,可知他是如何厉害了。 滕翼道:“吕不韦既得此人,说不定会在宴会的场合借表演剑法为名,迫少龙动手,再借失手为借口,杀害少龙。那既非私斗,秦人在宴会比武又视同家常便饭,既成事实后,恐大王亦难以怪他。” 乌应元倒对项少龙充满信心,这当然是他不知嚣魏牟的厉害。冷笑道:“少龙是那么容易杀死的吗?不过以后出入倒要小心点。” 项少龙暗忖一日未和吕不韦正式反脸,很多事都是避无可避,叹道:“吕不韦四处招揽人材,还有什么其他像样的人物?” 图先道:“论文的有个叫莫傲的人,此人才智极高,见闻广博;但心术极坏,使人假扮阳泉君偷袭你们的主意,可能便是出自这人的坏心肠。他又对医药之道极有心得,先王之死,应是由他下手配制毒药。” 滕翼皱眉道:“这事连你也不知道吗?” 图先叹道:“莫傲娶了吕雄的妹子,可算是吕不韦的亲族。这种天大重要的事,除了他自己的族人外,连我这跟了他十多年的亲信也瞒着,如今还设法削掉我的人呢,唉!”说到最后,露出了伤痛怅惘的心情。 乌应元忍不住道:“图管家为何不像肖先生般一走了之呢?” 图先脸容深沉下来,咬牙切齿的道:“这种无情无义的人,我怎也要看着他如何收场。幸好我尚对他有很大的利用价值,只要他一天不知道我已识穿了他的阴谋,他仍不会对付我,表面上,他怎也要摆出重情重义的虚伪样子。” 项少龙陪着他叹了一口气道:“刚才你说文的有这莫傲,那武的还有什么人?” 图先道:“还有三个人,虽远及不上管中邪,但已是不可多得的一流好手,他们就是鲁残、周子桓和毒。” 项少龙剧震道:“毒?” 三人同时大讶的瞪着他。 图先奇道:“你认识他吗?他虽是赵人,但三年前早离赵四处碰机会,后来在韩国勾引了韩闯的爱妾,被韩闯派人追杀,才被迫溜了来咸阳。少龙理应没有机会和他碰过头。” 项少龙是有口难言,在秦始皇那出电影里,毒乃重要的奸角,勾搭了朱姬后,脱离吕不韦的控制,干扰朝政,密谋造反。这些事怎能对他们说呢? 苦笑道:“没有什么?只是这人的名字很怪吧了!” 三人仍怀疑地看着他。 项少龙摊着手道:“说实在的,不知为何我听到这人的名字就有点心惊肉跳的感觉。嘿!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这么说,三人反而可以接受,无不心生寒意。 滕翼本是一无所惧的人,但现在有了娇妻爱儿,心情自是迥然有异。 图先沉吟片晌道:“毒这人很工心计,最擅逢迎吹拍之道,很得吕不韦欢心。兼之他生得一表人材,有若玉树临风,许些妇人小姐见到他,就像饿蚁见到了蜜糖。在咸阳里,他是青楼姑娘最欢迎的人。” 顿了顿又道:“据说他天赋异禀,晚晚床笫征战亦不会力不从心,曾有连御十女的纪录。吕不韦就是最爱利用他这专长,要他勾引人家妻妾,探听消息。哼!这人是天生无情无义的人,也不知误了多少良家妇女的终身,若不是有吕不韦护着他,早给人杀了。” 四人沉默下来。 吕不韦招揽的人里,有着不少这类“奇人异士”,若和他公然对抗,确非一件愉快的事。 乌应元叹了一口气道:“图管家这样来找我们,不怕吕不韦起疑心吗?” 图先道:“今次我实是奉他之命而来,邀请少龙三天后到咸阳相府赴宴。至于他为何宴请少龙,我却不知道了,看来都不会是什么好事。乌大爷却不在被请之列。” 项少龙想起吕不韦迫婚的事,叹了一口气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走着瞧吧。有些事避都避不了的。” 乌应元道:“外忧虽可怕,内患更可虑。若不痛下决心,清理门户,将来吃了大亏,那才要后悔莫及呢。” 图先道:“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更不可让廷威少爷知道事情败露,甚至不妨反过来利用他制造假象,瞒骗吕不韦。” 转向项少龙道:“吕不韦是我所见过最擅玩弄阴谋手段的人,咸阳内现在唯一能与他周旋的,就只有你项少龙一人。你们乌家有廷威少爷这内忧,相府内亦有我图先,就让我们来与他分个高低好了。” 项少龙回复了冷静,微笑道:“多余话我不说了,只要我项少龙有一口气在,终会为各位被害死的弟兄和倩公主他们讨回公道的。” 项少龙回到后院,乌廷芳、赵致、纪嫣然和田氏姊妹正在弄儿为乐。 项少龙虽心情大坏,仍抱起由纪嫣然取名宝儿的儿子,逗弄了一会,看到众女这么兴高采烈,想起危难随时临身,不禁百感交集。 纪嫣然慧质兰心,看出他的不安,把他拉到一旁追问原因。 项少龙把乌廷威的事说了出来,同时道:“最紧要提醒廷芳,假若这小子问及出使的事,怎也不可把秘密透露他知道。” 纪嫣然沉吟片晌后,道:“我倒想到一个方法,就是由廷芳之口泄露出另一种假象,廷威必会深信不疑,还会抢着把事情告诉吕不韦,说不定我们可把他骗倒哩!” 项少龙苦恼地道:“但有什么谎话,可解释我们要到塞外去避开吕不韦呢?” 纪嫣然道:“吕雄就是个可资利用的人,只要我们说猜到吕雄和阳泉君的人暗通消息,因而怀疑是吕不韦在暗中唆使,那吕不韦最害怕的事,便没有泄露出来。因为吕不韦最怕人知道的,就是偷袭者根本不是阳泉君的人。” 项少龙喜得在纪嫣然脸蛋吻了一口,赞道:“就这么办!有你这女诸葛为我筹划,还用担心什么呢?”纪嫣然愕然道:“什么是女诸葛?” 项少龙这才知说漏了口,诸葛亮是三国的人,要几百年后才出世,纪才女当然不知道。 幸好这时赵致走了过来,怨道:“柔姊真教人担心,这么久都不托人捎个信来,兰姊更怪她不来看她哩!” 项少龙想起善柔,同时也想起赵雅,刚因纪嫣然的妙计而稍为放下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安慰了赵致两句后,项少龙对纪嫣然道:“明天我们回咸阳,琴清不是约你去她家小住吗?我可顺道送你去。” 纪嫣然含笑答应,过去把乌廷芳拉往内轩,当然是要借她进行计划。 项少龙不忍见乌廷芳惊悉乃兄的坏事而伤心的样子,溜了去找滕翼练剑。 为了将来的危难,他必须把自己保持在最佳的状态中。 在这战争的年代里,智计剑术,缺一不可。 这未来十年,将会是非常难熬的悠久岁月。 次日正要起程往咸阳时,才发觉乌应元病倒了。 项少龙这岳丈一向身体壮健,绝少病痛,忽然抱恙,自然是给不肖子乌廷威气出来的。 项少龙嘱咐了乌廷芳好好侍奉他后,忧心忡忡的和纪嫣然、滕翼、荆俊及十多个精兵团顶尖好手组成的铁卫,赶往咸阳。 乌卓和一千子弟兵,离开牧场足有个多月了,仍未有任何信息传回来,不过既有王翦照顾他们,项少龙亦不用担心。 次日清晨,进了城门,项少龙忍着了见琴清的欲望,遣非常乐意的荆俊负责把纪嫣然送往在王宫附近的琴清府第去,自己则和滕翼返回乌府。 刚踏入府门,见到乌廷威和陶方不知为什么事争执着,乌廷威见项滕两人来到,冷冷打了个招呼,怒冲冲的走了。 陶方摇头叹了一口气道:“真拿他没法!” 三人坐下后,陶方道:“他前天才向我要了五锭黄金,今天竟又迫我再给他五锭,我给他没要紧,但大爷责怪下来时,谁负那责任。哼!听说他最近几个月迷上了醉风楼的婊子单美美,难怪挥金如土。冤大头永远是冤大头,他拿金子给人,人家却拿金子去贴小白脸。” 项少龙想不到这类情况古今如一,顺口问道:“那个小白脸有这种本事,竟可让青楼的红阿姑倒贴他呢?” 陶方不屑道:“还不是吕相府的哥儿,他自夸若用那条家伙来抵着车轮,连骡子也没法把车拉动,你们相信吗?” 项少龙和滕翼对望一眼,都感内有别情。 前者沉声道:“是毒吗?” 陶方愕然道:“你也听过他吗?” 陶方仍未知乌廷威出卖家族的事,项少龙借这机会说了出来。 陶方听得脸色连变,叹道:“我早猜到有这情况发生了。自少龙你来乌家后,一直把这个自视甚高的忤逆子压着,他怎会服气。而且咸阳这么热闹繁华,要他离开前往塞外捱苦,那更甚于要了他的命。” 滕翼道:“看来吕不韦一直在利用着他,否则毒不会通过那单美美来操纵乌廷威。我们要提高十二个精神,假设吕不韦害死乌爷,家业将名正言顺落在这不肖子手里,加上其他长辈的支持,我们还怎能在乌家下去呢?” 陶方脸色倏地转白,颤声道:“少爷不致这么大胆吧!” 项少龙冷哼道:“色迷心窍,再加利欲薰心,他什么事做不出来。单是向吕不韦泄漏秘密,和实质的杀父没有什么分别了。” 滕翼一震道:“记不记得图先曾提过的莫傲,最擅用药,害死了人,事后什么都查不到,这一手不可不防呢。” 陶方的脸色更难看了,站了起来,道:“让我回牧场一趟,和大少爷谈个清楚。” 项少龙点头道:“岳丈正染恙卧榻,你顺便去看看他也好。” 陶方与乌应元主仆情深,闻言匆匆去了。 他刚出门,王宫有内侍来到,传项少龙入宫见驾。 项少龙连那盏茶都未有机会喝完,立即匆匆入宫去了。 才到王宫,禁卫统领安谷迎上来道:“大王正要派人往牧场找你,听得太傅来了咸阳,倒省了不少时间。” 项少龙讶道:“什么事找得我那么急呢?” 安谷凑到他耳旁道:“魏人真的退兵了!” 项少龙才记起此事,暗忖今趟信陵君有难了,不由又想起赵雅。 安谷又道:“太傅谒见大王后,请随末将到太子宫走一转,李廷尉希望能和太傅叙旧呢。” 项少龙把李廷尉在心中念了几次,才省起是李斯,欣然道:“我也很想见他哩!安统领现在一定和他相当厮熟了。” 安谷领着他踏上通往内廷的长廊,微笑道:“李先生胸怀经世之学,不但我们尊敬他,大王、王后和太子都佩服他的识见。” 项少龙心中暗笑,自己可说这时代最有“远见”的人,由他推荐的人怎错得了。李斯若连这点都做不到,将来那能坐上秦国第二把交椅的位置。 这小子最管用的就是法家之学,与商鞅一脉相乘,自然对正秦人的脾胃。 廷尉虽职位低微,却是太子的近臣,只要有真材实学,又懂逢迎小盘,将来飞黄腾达,自是必然了。 左思右想之际,到了内廷的宏伟殿门前。 登上长,踏入殿内,庄襄王充满欢欣的声音传来道:“少龙快来,今趟你为我大秦立下天大功劳,寡人定要重重赏你。” 项少龙朝殿内望去,只见除了吕不韦和徐先这两大丞相外,鹿公、贾公成、蔡泽、嬴楼、嬴傲、王陵等上次见过的原班权臣大将全来了,只欠了一个对他态度恶劣的大将杜壁。 他忙趋前在龙廷前跪下,道:“为大秦尽力,乃微臣份内之事,大王不必放在心上。” 庄襄王笑道:“快起来!如此不动干戈,便化解了破关之危,最合寡人心意。” 项少龙起来后,偷望了吕不韦一眼,只见他眼内杀机一闪即没后,堆起笑容道:“少龙就是这么居功不骄的人,不过少龙尚无军功,大王异日可差他带兵出征,凯旋归来时,再论功行赏,不是更名正言顺吗?” 这时项少龙退至末位,正嘴嚼着吕不韦刚才眼神透露出的杀意,暗忖明天相府宴会时,定要小心点才成,否则说不定真会给吕不韦借比试为名,活生生宰掉了。 不过刚才庄襄王说者无心的一番话,正显示出他不喜妄动干戈的和平性格,实与吕不韦的野心背道而驰。 只听鹿公呵呵笑道:“右相国的想法未免不懂变通了,不费一兵一卒,就使魏人退兵,其他四国更难再坚持,这还不是立了军功吗?” 庄襄王开怀道:“鹿公此言正合孤意,各位卿家还有何提议?” 此刻只要不是聋的或盲的,均知庄襄王对项少龙万分恩宠,谁敢反对?商议了一番后,决定策封项少龙为御前都统兼太子太傅,与安谷同级,假设秦王御驾亲征,他和安谷便是傍侍左右的亲卫将了,但目前仍只是个虚衔,没有领兵的实权。 众人纷纷向他道贺。 在这情况下,项少龙可说推可无推,同时也知道,庄襄王的恩宠,进一步把他推向与吕不韦斗争的路上。 以前就算对着赵穆这么强横的敌人,他也没有半丁点惧意。可是只要想起历史上清楚写着庄襄王死后那十年的光景,吕不韦一直权倾朝野,无人敢与其争锋,又自己不知会否栽在他手上,想想就头皮发麻,苦恼难解。 这就是知道部分命运的坏处了。 又畅谈一番后,庄襄王特别嘱咐项少龙今晚要和他共,才欣然离去,返回后宫歇息。 项少龙更是心中叫苦,因为庄襄王并没有邀请吕不韦,摆明今趟的功劳,是全归他项少龙一个人的。 不过他也没有办法,和吕不韦虚与委蛇一番后,往见李斯。 李斯搬到了太子宫旁的客舍居住,见到项少龙,露出曾共患难的真诚笑意,谢过安谷后,把他领进客舍的小厅堂去。 项少龙见他一洗昔日倒霉之气,脱胎换骨般神采飞扬,代他高兴道:“李兄在这里的生活定是非常写意了。” 李斯笑道:“全赖项兄提挈,这里和相府,可说是两个不同的天地,若要我回到那里去,情愿死掉算了。” 这么一说,项少龙立知他定是在相府挨过不少辛酸,例如遭人排挤侮辱的那类不愉快事件。 这时有位俏婢奉上香茗后,才返回内堂。 项少龙见她秀色可餐,质素极佳,禁不住多看了两眼。 李斯压低声音道:“这是政太子给我的见面礼,还不错吧!” 项少龙听得心生感触,想当年小盘常对下女无礼,被母亲赵妮责怪,现在则随手送出美女。 不过这小子尚算听教听话,依自己的指示善待李斯,还懂得以手段笼络人,真不简单。 忍不住问道:“李兄认为太子如何呢?” 李斯露出尊敬的神色,低声道:“太子胸怀经世之志,观察敏锐,学习的能力又高,将来必是一统天下的超卓君主,李斯有幸,能扶助明主,实拜项兄之赐。” 今趟轮到项少龙对李斯肃然起敬了。 他对小盘这未来秦始皇信心十足,皆因他从史书预知结果。可是李斯单凭眼光,看出小盘异日非是池中之物,当然比他更要高明多了。 李斯眼中再射出崇敬之色,但对象却是项少龙而非小盘,正容道:“前天我陪太子读书时,大王和王后来探太子,说起项兄曾提议一统天下后,外则连筑各国长城,内则统一币制、立郡县、开驿道、辟运河,使书同文、行同轨,确是高瞻远瞩,李斯佩服得五体投地。” 项少龙听得目定口呆,想不到自已被迫下“念”出来的一番话,庄襄王竟拿来作对小盘的教材,异日小盘奉行不误时,岂不是自己拿历史来反影响了历史,这笔糊涂账该怎么算呢? 真正的谦逊了几句后,李斯向项少龙问起了吕不韦的动静。 项少龙说了后,李斯道:“项兄不用担心,照我看大王对吕不韦的大动干戈,又惹得五国联军兵临关下,已开始颇有微言,这大奸贼风光的日子怕不会太长久了。” 项少龙心中暗叹,任你李斯目光如炬,也不知庄襄王命不久矣。诚恳地道:“老天爷并不是每事都能如人所愿,将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李兄只须记着尽力辅助太子,其他的事都不要理会。” 李斯不悦道:“项兄当我李斯是什么人,既是肝胆相照的朋友,自当祸福与共,以后李斯再不想听到这种话了。” 项少龙苦笑时,小盘差人召他去见。 两人均感相聚的时间短促,但既是太子有命,惟有依依惜别了。 项少龙虽树立了很多敌人,但也交到了很多朋友。
第十二卷 第二章 秦王归天 小盘负手立在窗漏前,看着黄昏下外面御园的冬景,自有一种威凌天下的气度,内侍报上项少龙来临,退了出去后,淡然道:“太傅请到我身旁来!” 项少龙感到他愈来愈“像”太子了。移到他左旁稍后处站定,陪他一起看着园外残冬的景色。 小盘别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去,轻轻叹了一口气。 项少龙讶道:“太子有什么心事呢?” 小盘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道:“我有什么心事,谁能比太傅更清楚哩!” 项少龙微感愕然。 小盘还是首次用这种“太子”的口气和他说话,把两人间的距离又拉远了少许,感触下,不禁学他般叹了一口气。 一阵不自然的沉默后,小盘道:“昨天吕相国对我说了一番非常奇怪的话,说这世上只有三个人真正对我好,就是父王、母后和他吕不韦。但三人中,可助我一统天下的,却只有他一个人能办到,教我不要相信其他人,他们只属供我成就不朽霸业鸿图的踏脚石。唉!看来他真把我当作是他的儿子,又以为我也心知肚明了。” 倏地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瞧着项少龙,低声道:“师傅!他为何要说这番话呢?是否针对你而言?我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可登上王位,他却好像已把我看成了秦室之主,这事岂非奇怪之极?” 项少龙被他看得心儿狂跳。 换了往日,他定会责他不应称他作师傅,可是目下为他霸气迫人的气度所慑,兼之他竟能从吕不韦的说话中,推断出吕不韦和他之间有点不妥当,显出过人的敏锐和才智,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小盘恍然,回复平常的神态道:“看太傅的神情,吕相国和太傅间必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接着神情微黯道:“太傅仍要瞒着我吗?” 项少龙这时才有空想到小盘提出的另一个问题。 自己知道小盘很快会因庄襄王的逝世登上王位,皆因此乃历史,可是吕不韦凭什么知道呢?除非我的天想到这里一颗心不由跳得更剧烈了。 小盘讶道:“太傅的脸色为何变得如此难看?” 这时项少龙想到的却是:历史上所说庄襄王登基三年后,因病去世根本就不是事实。 庄襄王根本是给吕不韦害死的。否则他不会在这时候向小盘说出这番奇怪的话来。 自己怎能任他行凶呢? 他的心跳得更剧烈了。 自己真蠢,盲目相信史书和电影,其实早该想到这可能性。 假设他把所有事情,和盘向庄襄王托出,他会怎样对待这大恩人呢? 以他和庄襄王与朱姬的关系,他的说话肯定有很大的说服力。这样能否把历史改变? 项少龙猛下决心,决定不顾一切,也要设法挽救庄襄王的性命,如此才对得住天地良心。 就在此时,一名内侍奔进来哭道:“禀上太子,大王在后廷昏倒了。” 小盘立即色变。 项少龙则手足冰寒,知道已迟了一步,终于改变不了历史巨轮转动的方向。 同时想起刚才廷会时吕不韦眼中闪过的杀机,明白到那竟是针对庄襄王而发的。 今趟他又输了一着,却是被虚假的历史蒙蔽了。 八名御医在庄襄王寝宫内经一晚的全力抢救,这秦国君主已醒了过来,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御医都认为他中了风。 只有项少龙由他眼中看出痛苦和愤恨的神色。 他的脉搏愈来愈弱,心脏两次停止了跃动,但不知由那里来的力量,却支撑着他,使他在死神的魔爪下作垂死挣扎。 当吕不韦趋前看他时,他眼中射出愤怒的光芒,口唇颤震,只是说不出蹩在心里的话来。 朱姬哭得像个泪人儿般,全赖一众妃嫔扶着,才没有倒在地上。 秀丽夫人和成虫乔都哭得天昏地暗,前者更数度昏厥了过去。 小盘站在榻旁,握紧庄襄王的手,一言不发,沉默冷静得教人吃惊。 获准进入寝宫的除吕不韦外,只有项少龙这身分特别的人,与及徐先、鹿公、蔡泽、杜壁等重臣,其他文武百官,全在宫外等候消息。 庄襄王忽然甩开小盘的手,辛苦地指向项少龙。 吕不韦眼中凶光一闪,别头向项少龙道:“大王要见你!”说罢退往一旁,只留下小盘一人在榻侧。 项少龙心中悔恨交集,若他能早一步想到吕不韦狼心狗肺至会害死庄襄王,定会不顾一切地把他的奸谋揭露出来。可是却斗不过命运,终是棋差一着。 他来到榻前,跪了下去,握紧了庄襄王的手。 庄襄王辛苦地把黯淡的眼神注在他脸上,射出复杂之极的神色,其中包括了愤怒、忧伤和求助。 当场所有人里,除了吕不韦外,恐怕只有项少龙能明白他的意思。他虽不知吕不韦用什么手法和毒药害到庄襄王这个样子,但极有可能是凭着与庄襄王的亲密关系,亲自下手。 所以庄襄王醒来后,心知肚明害他的人是吕不韦,却苦于中毒已深,说不出话来。 吕不韦的新心腹莫傲用毒之术,确是高明至极,竟没有御医可以看出问题。 握着庄襄王颤抖着的手,项少龙忍不住泪水泉涌而出。 一直没有表情的小盘,亦跪了下来,开始痛泣起来。 宫内的妃嫔宫娥受到感染,无不垂泪。 项少龙不忍庄襄王再受折磨,微凑过去,以微细得只有小盘才可听到的声音道:“大王放心,我项少龙定会杀掉吕不韦,为你报仇。” 小盘猛震了一下,却没有作声。 庄襄王双目异芒大作,露出惊异、欣慰和感激揉集的神色,旋又敛去,徐徐闭上双目,头无力地侧往一旁,就此辞世。 寝宫内立时哭声震天,妃嫔大臣跪遍地上。 小盘终于成为了秦国名义上的君主了。 项少龙回到乌府时,已近深夜四更天了。 他和滕翼、荆俊都是心情沉重。 没有了庄襄王,吕不韦更是势大难制。小盘一天未满二十一岁,便不能加冕为王,统揽国政,吕不韦这右丞相理所当然地成了摄政辅主的大臣。 朱姬则成了另一个最有影响力的人。 可是因她在秦国始终未能生根,故亦不得不倚赖吕不韦,好互相扶持。 利害的关系,使两人间只有合作一途。 在某一程度上,项少龙知道自己实是促成吕不韦对庄襄王遽下毒手的主要因素之一。 正如李斯所言,庄襄王与吕不韦的歧见愈来愈大,加上乌廷威的泄秘, 使吕不韦担心若项少龙向庄襄王揭出此事,说不定所有荣华富贵、名位、权力,均会毁于一旦。加上又希望自己的“儿子”早点登基,本身更非善男信女,故铤而走险,乃属必然的事。 现在秦朝的半个江山,已落到了这大奸人手里。 他唯一失算的地方,就是千猜万想,也估不到小盘的真正身分。 三人此时在大厅坐下,虽是身疲力累,却半点睡意都欠奉。 滕翼沉声道:“是否吕不韦干的?” 项少龙点头道:“应该错不了。” 荆俊年少气盛,跳起来道:“我们去通知所有人,看他怎样脱罪。” 待见到两位兄长都木然看着他时,才颓然坐回席上 滕翼道:“不若我们立刻离开咸阳,趁现在秦君新丧,吕不韦忙于布置的时刻,离得秦国愈远愈好。” 项少龙心中暗叹,若没有小盘,他说不定真会这样做。为了娇妻和众兄弟的安全,什么仇都可暂搁一旁,现在却不可以一走了之。 滕翼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眼前这脱身机会错过了将永不回头,吕不韦现在最忌的人就是三弟,只要随便找个借口,就可把我们收拾。”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道:“二哥先走一步好吗?顺便把芳儿她们带走。” 滕翼大感愕然道:“咸阳还有什么值得三弟留恋的地方呢?” 荆俊则道:“三哥有姬后和太子的支持,我看吕不韦应不敢明来,若是暗来,我们怎不济都有一拚之力。” 项少龙断然道:“小俊你先入房休息,我有事和二哥商谈。” 荆俊以为他要独力说服滕翼,依言去了。 项少龙沉吟良久,仍说不出话来。 滕翼叹了一口气道:“少龙!说实在的,我们间的感情,比亲兄弟还要深厚,有什么事那么难以启齿呢?若你不走,我怎也不会走,死便死在一块儿好了。” 项少龙猛下决心,低声道:“政太子实在是妮夫人的亲生儿子。” 滕翼剧震道:“什么?” 项少龙遂一五一十,把整件事说了出来。 滕翼不悦道:“为何不早对我说呢?难道怕我会泄漏出去吗?” 项少龙诚恳道:“我怎会信不过二哥,否则现在就不会说出来了。只是这秘密本身便是个沉重的负担,我只希望一个人去承受吧了!” 滕翼容色稍缓,慨然道:“若是如此,整个形势完全不同了,我们就留在咸阳,与吕不韦周旋到底,但却须预好退路,必要时溜之大吉。以我们的精兵团,只要不是秦人倾力来对付我们,该有逃命的把握。” 项少龙道:“小俊说得不错,吕不韦还不敢明刀明枪来对付我们,不过暗箭难防,我们待襄王殡殓后,立即返回牧场,静观其变。小盘虽还有八年才行加冕大礼,但如今终是秦王,他的话就是王命,给个天吕不韦作胆,也不敢完全不把他放在眼内。” 滕翼道:“不要低估吕不韦,这人既胆大包天,又爱行险着,只是这么只手遮天的害死两代秦君,即可知他厉害,加上他手上的奇人异士无数,纵不敢明来,我们也是防不胜防呢。” 项少龙受教地道:“二哥教训得好,我确是有点忘形了。小盘说到底仍是个孩子,希望姬后不要全靠向吕不韦就好了。” 滕翼叹道:“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事。” 急骤的足音,由远而近。 两人对望一眼,都泛起非常不祥的感觉。 一名应是留在牧场的精兵团团员乌杰气急败坏地奔了进来,伏地痛哭道:“大老爷逝世了!” 这句话有若晴天霹雳,震得两人魂飞魄散。 项少龙只感整个人飘飘荡荡、六神无主,一时间连悲痛都忘掉了。 忽然间,他们明白到吕不韦请他们到咸阳赴宴,其实是不安好心,乃调虎离山之计,好由乌家的内奸,趁他们离开时,夺过牧场的控制权。 幸好误打误撞下,陶方全速赶了回去。否则乌应元的死讯,绝不会这么快传到来。 荆俊跑赶了入来,问知发生了什么事后,热泪泉涌,一脸愤慨,往大门冲去。 滕翼暴喝道:“站着!” 荆俊再冲前几步后,哭倒地上。 滕翼把乌杰抓起来,摇晃着他道:“陶爷有什么话说?” 乌杰道:“陶爷命果爷和布爷率领兄弟把三老爷、四老爷和廷威少爷都绑了起来,请三位大爷立即赶回牧场去。” 滕翼放开了手,任这因赶路耗尽了气力的乌杰软倒地上。然后来到失魂落魄的项少龙前,抓着他肩头道:“这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三弟你若不能当机立断,整个乌族都要完了。” 项少龙茫然道:“我可以怎办呢?难道要我杀了他们吗?” 滕翼道:“正是这样,你不杀人,别人便来杀你,这些蠢人竟然相信吕不韦,也不想想吕不韦怎会让人知道是他害死乌大爷。若我猜得不错,吕不韦的人正往牧场进发,以乌族内斗作掩饰,欲一举杀尽乌家的人。” 又向荆俊喝道:“小俊!若我们死不了,你还有很多可以哭的机会,现在立即给我出去把风,同时备好马匹。” 荆俊跳了起来,领着拥了进来的十八铁卫旋风般去了。 项少龙清醒过来,压下悲痛,向报讯的乌杰道:“你是否由城门进来的?” 乌杰答道:“陶爷吩咐我攀城入来,好避人耳目。” 滕项两人对望一眼,都对陶方临危不乱的老到周详,感到惊异,陶方竟是厉害至此。 乌杰又道:“我们有百多人在城外等候三位大爷,备有脚程最好的快马,三位大爷请立即起程。” 这时乌言着仓皇奔进来道:“情势看来不妙!西南和东北两角各有百多人摸黑潜来哩。” 滕翼断然道:“立即放火烧宅,引得人来救火时,他们的人就不敢强来了,这也可救回宅内婢仆们之命。” 乌言着领命去了。 滕翼再向项少龙正容道:“三弟下了决心吗?” 项少龙凄然一笑道:“我再没有别的选择了。由今天开始,谁要对付我项少龙,只要杀不死我,都要以血来偿还。” 在这一切全凭武力解决的时代,这是唯一的应付方法。 项少龙终彻底地体会到这真理。 滕翼点头道:“这才像样,可以起程了吗?” 猎猎声响,后园的货仓首先起火。 咸阳乌府房舍独立,与屋远隔,在这残冬时分,北风虽猛,火势应该不会蔓延往居去。 叫喊救火的声音,震天响起。 居们当然不会这么快惊觉,叫救火的自是放火的人。 项少龙振起精神道:“我们立即赶回去。” 就在这一刻,他知道与吕不韦的斗争,已由暗转明。 而直到现在,吕不韦仍是占着压倒性的上风。 他的噩梦,何时才可告一段落呢?
第十二卷 第三章 识破奸谋 众人策骑往城门驰去时,天际微微亮了起来。 项少龙在转上出城的驿道时,忽地勒马叫停。 滕翼、荆俊、十八铁卫和那报讯的乌杰,与一众精兵团团员,慌忙随他停下来。 晨早的寒风吹得各人衣衫飞扬。 长道上空寂无人,一片肃杀凄凉的气氛。 风吹叶落里,驿道旁两排延绵无尽的枫树,沙沙作响。 项少龙苦笑道:“我怎都要接了嫣然,才可放心离去。” 滕翼一呆皱眉道:“她在寡妇清处,安全上应该没有问题吧。” 项少龙道:“我明白这点,但心中总像梗着一根刺,唉!对不起。” 滕翼与荆俊对望一眼,都泛起无奈的表情,回牧场乃急不容缓的一回事,怎容得起这时间上的延误。 那乌杰焦急道:“项爷!不若另派人去接夫人吧!” 项少龙和滕翼交换了个眼色,同时心生寒意,都想起了当日出使魏国,临时改道时吕雄的反应。 精兵团的团员均受过训练,受着最严格的纪律约束,上头说话时,并没有他们插嘴的余地。为何这乌杰胆子忽然大起来?难道还怕他们不知道形势的紧迫吗? 项少龙既生疑心,诓他道:“就由乌杰你和荆爷去接夫人好吗?” 乌杰愕然道:“这怎么成哩!我还要给项爷和滕爷引路,噢!” 乌言着和乌舒两人,在滕翼的手势下,由后催骑而上,左右两把长剑,抵在乌杰胁下处。 项少龙双目寒芒闪动,冷笑道:“乌杰你知否是什么地方出错,泄露了你的奸计。” 乌杰色变道:“我没有啊!我不是奸细!”话出口,才知漏了嘴。 要知项少龙在乌家的子弟兵中,地位之高,有若神明。这乌杰在他面前,由于有这心理的弱点,自是进退失据。 荆俊勃然大怒,喝道:“拖他下马!” “砰!” 乌舒飞起一脚,乌杰立即跌下马背,尚未站起来,给跳下马去的滕翼扯着头发抽了起来,在他小腹结结实实打了一拳。 乌杰痛得整个人抽搐着弯了起身体,又给另两名铁卫夹着两臂,硬迫他站着。 荆俊早到了他身前,拔出匕首,架在他咽喉处,寒声道:“只要有一句谎话,这匕首会割破你的喉咙。但我将很有分寸,没有十来天,你都不会死去。” 乌杰现出魂飞魄散的神色,崩溃下来,呜咽着道:“是少爷迫我这般做的,唉!是我不好!当他的侍从时,欠了他很多钱。” 各人心中恍然,暗呼幸运,若非项少龙忽然要去接纪嫣然一起离城,今趟真是死尚都不知是什么一回事。 这条毒计都不可谓不绝了。 项少龙心中燃起希望,沉声道:“大老爷是否真的死了?” 乌杰摇头道:“那只是骗你的。牧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少爷要对付的只是你们三位大爷,否则我怎也不肯做。呀!” 腰胁处中了乌舒重重一下膝撞。 项少龙心情转佳,道:“这家伙就交给二哥问话,我和小俊到琴府去,接了嫣然后再作打算好了。” 约了会面的地点后,与荆俊策骑往琴清的府第驰去,这时才有机会抹去一额的冷汗。 往琴府去时,项少龙有着再世为人的感觉。 假若吕不韦所有这些阴谋奸计,均是出于吕不韦府里那叫莫傲的脑袋,那这人实在是他所遇过的人中,智计最高的人,且最擅长以有心算无心的手段。 此计真若成功,项少龙只能比庄襄王多活两天。 这是条连环紧扣的毒计。 首先,吕不韦见在红松林害不死他项少龙,转而向乌廷威这一向沉迷酒色的人下手,由毒通过一个青楼名妓,加上相府的威势,再利用他嫉恨不满项少龙的心态,把他笼络过去。 当乌廷威以邀功的心态,把乌族准备撤走的事,泄露了给吕不韦后,这大奸人遂立下决心,要把他项少龙除去。 毒杀庄襄王一事,可能是他早定下了的计划,唯一的条件是要待自己站稳阵脚后,才付诸实行。 于是吕不韦借宴会之名,把他引来咸阳。庄襄王横死后,诈他出城,在路上置他于死地。 际此新旧国君交替的时刻,秦国上下因庄襄王之死乱作一团,兼之他项少龙又是仇家遍及六国的人,谁会有闲情理会并追究这件事? 这个谎称乌应元去世,牧场形势大乱,斗争一触即发的奸谋,并非全无破绽。 项少龙和滕翼便从乌杰的话中,觉得陶方厉害得异乎寻常。可是庄襄王刚被害死了,成惊弓之鸟的他们,对吕不韦多害死个乌应元,绝不会感到奇怪。 而事实上乌廷威虽然不肖,但针对的只是项少龙,并非丧尽天良至弑父的程度。 可是加上有形可疑的人似是要到乌府偷袭,使他们根本无暇多想,只好匆匆赶返牧场,这样就正好掉进了吕不韦精心设置下的陷阱里了。 若非项少龙放心不下让纪嫣然独自留在咸阳,真是死了都不知是什么一回事。 项少龙长长吁出一口气,振起雄心,加鞭驱马,和荆俊奔过清晨的咸阳大道,朝在望的琴清府奔去。 琴清一身素白的孝服,在主厅接见两人。 不施脂粉的颜容,更是清丽秀逸之气迫人而来,教人不敢正视,又忍不住想饱餐秀色。 荆俊看呆了眼,连侍女奉上的香茗,都捧在手上忘了去呷上两口。 琴清神态平静地道:“项太傅这么早大驾光临,是否有什么急事呢?” 项少龙听出她不悦之意,歉然道:“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只是想把嫣然接回牧场吧了!” 话完后,自己都觉得理由牵强。本说好让纪嫣然在这里小住一段日子,现在不到三天,却来把她接走,还是如此匆忙冒昧,选的是人家尚未起榻的时间,实于礼不合。 琴清先吩咐下人去通知纪嫣然,然后蹙起秀长的黛眉,沉吟起来。 项少龙呷了一口热茶,溜目四顾。 大厅的布置简洁清逸,不含半丝俗气,恰如其份地反映出女主人高雅的气质和品味。 琴清淡淡道:“项太傅忽然改变主意,是否欠了琴清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呢?” 项少龙大感头痛,无言以对。 骗她吧!又不愿意这么做。 琴清轻叹道:“不用为难了。至少你不会像其他人般,说出口不对心的话,只是大王新丧,项太傅这样不顾而去,会惹起很多闲言闲语呢。” 项少龙苦笑道:“我打个转便会回来,唉!这世上有很多事都使人身不由己的。” 琴清低头把“身不由己”念了几遍,忽然轻轻道:“项太傅有否觉得大王的驾崩,来得太突然呢?” 项少龙心中一檩,知她对庄襄王之死起了疑心。暗忖绝不可坚定她这想法,否则她迟早会给吕不韦害死,忙道:“对这事御医会更清楚。” 琴清蓦地仰起俏脸,美目深注地凝望着他,冷冷道:“琴清只是想知道太傅的想法。” 项少龙还是首次与这绝代美女毫无避忌地直接对望,强忍着避开目光那种心中有鬼的自然反应,叹道:“我的脑袋乱成一团,根本没有想过这方面的问题。” 琴清的目光紧攫着他,仍是以那种冰冷的语调道:“那项太傅究竟在大王耳旁说了句什么话,使大王听完后可放心地瞑目辞世呢?当时只有政太子一人听到,但他却不肯告诉我和姬后。” 项少龙立时手足冰冷,知道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说那句话本身并没有错,问题是事后他并没有和小盘对口供。 假若被人问起时,他和小盘分别说出不同的搪塞之词,便会揭露出他们两人里,至少有一个人在说谎。 当时他只顾忌着吕不韦,所以背着他来说。却忘了在榻子另一边的朱姬、秀丽夫人和一众妃嫔宫娥,这事最终可能会传入吕不韦耳内去。 幸好给琴清提醒,这事或可透过李斯作出补救。 琴清见他脸色数变,正要追问时,纪嫣然来了。 项少龙忙站起身来,叹了一口气道:“琴太傅一向生活安宁,与世无争,项某实不愿看到太傅受俗世事务的沾染。” 领着纪嫣然告辞离去。 琴清望着项少龙的眼神生出了复杂难明的变化。直至送他们离开,除了和纪嫣然互约后会之期时说了几句话外,再不置一辞。可是项少龙反感到她开始有点了解自己了。 到与滕翼会合后,纪嫣然知悉了事情的始末。 那叛徒乌杰仍骑在马上,双脚被幼索穿过马腹缚着,除非是有心人,否则应看不出异样之处。 众人策骑出城,往牧场奔去。 到了一处密林内,才停了下来。 荆俊把乌杰缚在一棵树上,遣出十八铁卫布防把风。 滕翼神情凝重道:“今次伏击我们的行动,由吕不韦麾下第一高手管中邪亲自主持,虽只有一百五十人上下,但无不是相府家将里出类拔萃的剑手。图管家竟对此一无所知,可见相府的实权,已逐渐转移到以莫傲和管中邪这一文一武的两个人手上去。” 项少龙道:“他们准备在什么地方偷袭我们呢?” 滕翼指着不远处的梅花峡道:“选的当然是无处可逃的绝地,凭我们现在的实力,与他们硬碰,无疑是以卵击石。最头痛是吕不韦已由乌杰口中探知了我们的情况。” 项少龙心中暗叹,吕不韦早便看穿了乌廷威是他们的一个可击破的缺口,可怜他们还懵然不知,以至乎处处落在下风。 纪嫣然淡淡道:“对于我们真正的实力,舅爷和乌杰仍是所知有限,我们不用那么担心好吗?” 项少龙暗叫侥幸,在组织乌家这支五千人的子弟兵时,他把二十一世纪军方的保密方法,用到其中。除了他们这几个最高的领导人外,子弟兵只知听命行事。对人数、实力、装备、武器的情况,知的只是自己置身处的冰山一角,且为了掩人耳目,乌家子弟兵平时都严禁谈论有关训练方面的任何事情。所以纵使像乌杰这种核心分子,所知仍属有限。 滕翼点头道:“幸好我们早有预防,但吕不韦将会因此更顾忌我们,此乃是必然之事。哼!现在我们该怎办呢?” 纪嫣然道:“大舅爷现在何处?” 滕翼答道:“当然是回到了牧场去,等候好消息,亦使人不会怀疑他。至于乌杰,管中邪自会杀人灭口。” 纪嫣然道:“那就好办了,我们立即绕道回牧场,迫乌杰和大舅对质,弄清楚乌家除大舅外,还有没有人参与这件事,解决了内奸的问题后,再与吕不韦周旋到底。大不了只是一死吧!倩公主她们的血仇势不能就此罢休。” 项少龙心中苦笑,吕不韦至少还可风光八年,自己往后的遭遇则茫不可知,这段日子真是难捱。 点头道:“就让管中邪再多活一会,我们回牧场去吧!” 一直没作声的荆俊发出暗号,召回十八铁卫,押着乌杰,由密林绕往左方的山路,往牧场驰去。 由于路途绕远了,到晚上时,离牧场仍有二十多里的途程。 众人待要营时,项少龙道:“且慢!图先既说得管中邪如此智勇兼备,我们出城的时间又延误了整个时辰,他不会不生疑心,只要派出探子,不难发觉我们已经改道而行。小心驾得万年船,我们就算高估了他,总比吃亏好多了。” 荆俊兴奋地道:“若他摸黑来袭,定要教他们栽个大跟斗。” 项少龙微笑道:“我正有此意。” 营地在一条小河之旁。 五个营帐,围着中间燃烧着暗弱的篝火,四周用树干和草叶了十多个假人,扮作守夜的,似模似样。 他们则藏身在五百步外一座小丘的密林里,弓矢都准备在手,好给来犯者一点教训。 岂知直等到残月升上中天,仍是毫无动静。 他们昨夜已没有阖过眼,今天又赶了整日路,连项少龙和滕翼这么强壮的人,都支撑不来,频打呵欠。 纪嫣然道:“不若我们分批睡觉,否则人都要累死了。” 项少龙醒来时,发觉纪嫣然仍在怀内酣然沉睡,晨光熹微中,雀鸟鸣叫,充满初春的气象。 他感到心中一片宁洽,细审着纪嫣然有若灵山秀岭的轮廓。 在这空气清新、远离咸阳的山头处,阳光由地平处透林洒在纪嫣然动人的身体上,使他这几天来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和情绪上的沉重负担,暂且解放出来,灵台一片澄明空澈,全无半丝杂念。 就像立地成佛的顿悟般,他猛然醒觉到,与吕不韦交手至今,一直处在下风的原因,固因吕不韦是以有心算无心,更主要是他有着在未来八年间绝奈何不了他的宿命感觉。 若他仍是如此被动,始终会饮恨收场。 他或不能在这八年内干掉吕不韦,但历史正指出吕不韦亦奈何不了小盘、李斯、王翦等人。 换言之,他怎也不会连累了这三个人。 既是如此,何不尽量借助他们的力量,与吕不韦大干一场,再没有任何顾忌。庄襄王的遇害,说明了没有人能改变命运。 就算他项少龙完蛋了,小盘上二十一岁登基后,当会为他讨回公道。 想到这里,整个人轻松起来。 滕翼的声音在后方响起道:“三弟醒来了!” 项少龙试着把纪嫣然移开。 这美女娇吟一声,醒转过来,不好意思地由项少龙怀里爬了起来,坐在一旁睡眼惺忪道:“管中邪没有来吗?” 她那慵懒的动人姿态,看得两个男人同时发怔。 纪嫣然横了他们一眼,微嗔道:“我要到小河去梳洗了!” 正要举步,项少龙喝止了她,道:“说不定管中邪高明至看穿这是个陷阱,兼之营地设在河旁,易于逃走,假若我是他,说不定会绕往前方设伏,又或仍守在营地旁等候天明。嫣然这么贸然前去,正好落进敌人圈套里。” 滕翼来到他旁,打量了他两眼,讶然道:“三弟像整个人涣然不同了,自出使不成回来后,我还是首次见到你这充满生机、斗志和信心的样子。” 纪嫣然欣然道:“二哥说得不错,这才是令嫣然倾心的英雄豪杰。” 项少龙心知肚明,知是因为刚才忽然间解开了心中的死结,才振起了壮志豪情。把荆俊和十八铁卫召来,告诉了自己的想法。 荆俊点头道:“这个容易,我们荆族猎人,最擅长山野追蹑之术,只要管中邪方面有人到过附近,就算现在绕到另一方去,亦瞒我们不过。” 一声令下,十八铁卫里那六名荆氏好手,随他去了。 项少龙和滕翼又把那乌杰盘问一番,问清楚了乌廷威诓他入局的细节,果然有毒牵涉在内。 到弄好早点后,两人与纪嫣然到了小丘斜坡处,欣赏着河道流过山野的美景,共晋早。 滕翼吁出一口气道:“情况还未太坏,听乌杰之言,应只有乌廷威一个人投靠了吕不韦。” 纪嫣然叹道:“他终是廷芳的亲兄长,可以拿他怎办呢?” 项少龙冷然道:“这没有什么人情可言的了,就算不干掉他,至少要押他到塞外去,由大哥把他关起来,永不许他再踏足秦境。” 滕翼欣然道:“二弟终于回复了邯郸时扮董马痴的豪气了。” 这时荆俊等匆匆赶了回来,佩服得五体投地道:“三哥真是料事如神,我们在离营地两里许处,找到马儿吃过的草屑和粪便,跟着痕追过去,敌人应是朝牧场北的驰马坡去了。” 滕翼愕然道:“他倒懂拣地方,那是到牧场必经之路,除非我们回头改采另一路线,否则就要攀山越岭了。” 项少龙凝望着下方的小河,断然道:“他应留下了监视我们的人,在这等荒野中,他做什么都不必有任何顾忌,或者只是他留下的人,已有足够力量对付我们了。” 纪嫣然道:“这管中邪既是这么高明,当会如项郎所说的留有杀着,不怕我们掉头溜走。” 荆俊又表现出他天不怕地不怕、初生之犊的性格,奋然道:“若他们分作了两组,意图前后夹击我们,那我们就可将计就计,把他们分别击破了。” 滕翼道:“你真是少不更事,只懂好勇斗狠,若被敌人缠着,我们如何脱身呢?” 荆俊哑口无言。 项少龙仰身躺了下来,望着上方树梢末处的蓝天白云,悠然道:“让我们先好好睡一觉,当敌人摸不清我们是否于昨夜早离开了时,便是我们回家的好时刻了。” 众人均愕然望着他,不知他究竟有何脱身妙法。
第十二卷 第四章 巧计脱身 黄昏时分,天上的云霭缓缓下降,地下的水气则往上腾升,两下相遇,在大地积成凝聚的春雾,一片氤氲朦胧。 小丘西南三里许外一处高地,不时传来马嘶人声,显见对方失去耐性,误以为他们早一步回牧场去了。 敌我双方直到此刻,不但仍未交手,甚至没有看过对方的影子。可是其中却牵涉到智慧、训练、耐性、体力各方面的剧烈争持。一下差错,项少龙等在敌强我弱的情势下,必是饮恨当场。 此时趁着夜色和迷雾,在摸清了近处没有侦察的敌人后,荆俊等把秘密好的三条木筏,先放进水里以绳子系在岸旁,藏在水草之内,才回到项少龙、滕翼和纪嫣然处,道:“现在该怎办呢?” 项少龙回复了军人的冷静和沉稳,道:“那要看敌人的动静了,若我估计不错,留守后方的敌人该到这里搜索一下,求证我们有否躲了起来,也好向把守前方的自己人交待,那就是我们发动攻势的时刻了。” 滕翼点头道:“这一着非常高明,敌人遇袭后,会退守后方,一面全力截断我们的后路,同时以烟火通知前方的人,好能前后困死我们。那就是我们乘筏子迅速逃离这里的良辰吉时了。” 纪嫣然赞叹道:“我想孙武复生,也不能想出更好的妙计来。” 项少龙心中涌起强大的信心和斗志,一声令下,荆俊和十八铁卫立时三、四人一组不等,分别潜往攻守均有利的战略位置里,把营地旁一带的小河山野,全置入箭程之内。 他们这批人人数虽少,但无不精擅山野夜战之术,杀伤力不可小觑。 项少龙、滕翼和纪嫣然三人留守山丘处,躲在一堆乱石之后,养精蓄锐,守候着敌人的大驾。 新月缓缓升离地平,夜空星光灿烂,雾气渐退时,敌人终于来了。 他们分作十多组,沿河缓缓朝这边推进。 河的对岸也有三组人,人数估计在十七、八个间,首先进入伏在对岸的荆俊和三名荆族猎手的射程里。 项少龙等亦发觉有十多人正向他们藏身的小丘迫来,气氛紧张得若绷紧了的弓弦。 他们屏息静气,耐心地等待着。 藏在河旁密林内的战马,在一名己方战士的蓄意施为下,发出了一声惊碎了宁静的嘶叫。 敌人的移动由缓转速,往马嘶声发出处迫去。 连串惨叫响起,不用说都是碰着荆俊等布下,可使猛兽伤死装有尖刺的绊索上。 项少龙等知是时候了,先射出十多团渗了脂油、烈火熊熊的大布球,落到敌人四周处,才箭矢齐发。 在昏暗的火光里,敌人猝不及防下乱作一团,惨叫和跌倒的声音不住响起,狼狈之极。 最厉害的是滕翼,总是箭无虚发,只要敌人露出身形,他的箭便像有眼睛般寻上对方的身体,贯甲而入。 由于他们藏身处散布整个河岸区,箭矢似从任何方向传来,敌人根本不知躲往那方才是安全。 不片晌,对方最少有十多人中箭倒地,哨声急鸣,仓皇撤走。 烟火冲天而起,爆出了一朵朵的银白光芒。 项少龙领头冲下丘坡,衔着敌人尾巴追杀了一阵子,又杀了对方七、八人,才到林内取回马匹,押着乌杰,施施然登上三条木筏,放流而去。 终于出了一口积压心中的恶气了。 乌家牧场主宅的大堂内,乌廷威若斗败的公般,与乌杰分别跪在气得脸色发青的乌应元座前。 项少龙、滕翼、荆俊、乌果、蒲布、刘巢和陶方等分立两旁,冷然看着这两个乌家叛徒。 乌廷威仍在强撑着道:“孩儿只是为家族着想,凭我们怎斗得过右相国呢。” 乌应元怒道:“想不到我乌应元精明一世,竟生了这么个蠢不可耐的逆子,今趟若吕不韦得手杀了少龙,首先要杀的人就是你这蠢人,如此才不虞奸谋败露。告诉我!吕府的人有没有约你事后到某处见面?” 乌廷威愕在当场,显然确有其事。 他虽非甚有才智的人,但杀人灭口这种简单的道理,仍能明白。 另一边的乌杰想起家法的严酷,全身抖震着。 乌应元叹了一口气道:“我乌应元言出必行,你不但违背了我的命令,实在连禽兽也比不上,人来!立即把这两人以家法处死。” 今次轮到乌廷威崩溃下来,剧震道:“孩儿知错了,爹” 四名家将扑到两人身旁,把他们强扯了起来。 项少龙出言道:“岳丈请听小婿一言,不若把他们送往塞外,让他们助大哥开恳,好将功赎罪。” 乌应元颓然叹了一口气道:“少龙的心意,我当然明白。可是此际家族存亡的时刻,若我因他是亲儿,放过了他,那我乌氏族规,势将荡然无存,人人不服,其他族长,更会怪我心存私念。我乌应元有三个儿子,便当只生了两个。来!给我把他押到家祠去,请来所有族内尊长,我要教所有人知道,若背叛家族,这将是唯一的下场。” 乌廷威这才知道老爹不是吓唬他,立时瘫软如泥,痛哭求情。 项少龙还想说话。 乌应元冷然道:“我意已决,谁都不能改变,若牺牲一个儿子,可换来所有人的警,我乌应元绝不会犹豫。” 在众人瞠目结舌下,乌廷威和乌杰被押了出去。 乌应元说得不错,他坚持处死乌廷威这一着确收到了震慑人心之效,族内再没有人敢反对他与吕不韦周旋到底的心意了。 而这么巧妙的计谋仍害不死项少龙,亦使他们对项少龙生出了信心。 他们乌家在咸阳的形势,再不像初抵步时处处遭人冷眼了。 由于项少龙与军方的关系大幅改善,与吕不韦的头号心腹蒙骜,又是亲若兄弟,他们的处境反比之以前任何时期更是有利。 吕不韦一计不成,自会用另一毒计。 不过乌廷威之死,却带来令人心烦的余波。 亲母乌夫人和乌廷芳都先后病倒了。反是乌应元出奇的坚强,如旧处理族内大小事务,又召回在外地做生意的两个儿子,派他们到北疆开辟牧场,把势力往那接近塞外的地方扩展开去。 这是庄襄王早批准了的事,连吕不韦都阻挠不了。 项少龙等则专心训练家兵,过了两个月风平浪静的日子后,陶方由咸阳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聆听报的除乌应元、项少龙、滕翼、荆俊外,乌应元的两位亲弟乌应节和乌应恩均有参与。 陶方道:“照秦国国制,庄襄王在太庙停柩快足三个月,十五天后将进行大殡,各国都有派出使节来吊唁,听说齐国来的是田单,真教人费解。” 项少龙一呆道:“田单亲来,必有目的。我并不奇怪齐国派人来,不过半年前合从讨秦的联军里,并没有齐人的参与,其他五国不是和我大秦在交战状态中吗?为何会照样派人来呢?” 陶方道:“信陵君军权被夺,在大梁投闲置散,无所事事,合从之议,荡然无存,五国先后退兵,分别与吕不韦言和,互订和议,际此人人均深惧我大秦会拿他们动刀枪的时刻,谁敢不来讨好我们呢?咸阳又有一番热闹了。” 项少龙暗忖魏国来的必然是龙阳君,只不知其他几国会派什么人来呢?他真不想见到李园和郭开这些无耻之徒。 乌应节问道:“吕不韦方面有什么动静吗?” 陶方耸肩道:“看来他暂时仍无暇理会我们,在这新旧国君交替的时刻,最紧要是巩固一己权力。听说他在姬后的支持下,撤换了一批大臣和军方将领,但却不敢动徐先和王的人,所以他的人夺得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位置。” 乌应恩道:“他会一步步推行他的奸谋的。” 众人均点头同意。 滕翼向项少龙道:“假若能破坏吕不韦和姬后的关系,等若断去了吕不韦一条臂膀,三弟可在这方面想想办法吗?” 见到各人都以充满着希望的眼光看着自己,项少龙苦笑道:“这事我会看着办的。” 陶方道:“少龙好应到咸阳去打个转,姬后曾三次派人来找你,若你仍托病不出,恐怕不大好吧?” 项少龙振起精神道:“我明天便回到咸阳去。” 众人均感欣然。 项少龙心中想到的却是见到朱姬的情形。 现在庄襄王已死,假设朱姬要与他续未竟之缘,怎办才好呢? 他对庄襄王已生出了深厚的感情,怎也不该和他的未亡人搅出暧昧事情。 这是他项少龙接受不了的事。 回到隐龙别院,纪嫣然正与卧病榻上的乌廷芳密语。 这因亲兄被家族处死的美女脸色苍白,瘦得双目陷了下去,看得项少龙心如刀割。 纪嫣然见他到来,站起来道:“你来陪廷芳聊聊吧!”向他打了个眼色,走出寝室去。 项少龙明白乌廷芳心结难解,既恨乃兄出卖自己夫郎,又怨父亲不念父子之情,心情矛盾,难以排泄,郁出病来。 暗叹一声后,坐到榻旁,轻轻地搂着她香肩,握着她的手腕,看到几上那碗药汤仍是完风不动,未喝过一口,柔声道:“又不肯喝药吗?” 乌廷芳两眼一红,垂下头去,眼睛涌出没有泣声的泪水,并不作声。 项少龙清楚她这大富人家小姐的倔强脾气,发起性子来,谁都不卖账,凑到她耳旁道:“你怪错岳丈了,真正要怪的人,该是罪魁祸首吕不韦,其他人都是无辜的。假若你自暴自弃,不但你娘的病好不了,你爹和我都会因你而心神大乱,应付不了奸人的迫害,你明白我的话吗?” 乌廷芳想了一会,微微点头。 项少龙为她拭掉泪渍,乘机把药汤捧来,喂她喝了,道:“这才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你定要快点痊愈,才能侍候你娘。” 乌廷芳轻轻道:“这药很苦哩!” 项少龙吻了她脸蛋,为她盖好了被,服侍她睡着后,才离房到厅里去。 赵致、纪嫣然和田氏姊妹正逗弄着儿子项宝儿,若非少了乌廷芳,应是乐也融融。 他把宝儿接了过来,看着他甜甜的笑容,心中涌起强烈的斗志。 吕不韦既可不择手段来害他,他亦应以同样的方式回报。 第一个要杀死的人不是吕不韦,而是他的首席智囊莫傲。 此人一天不死,他们终有一天会被他害了。 接着下来乌廷芳精神转佳,到第三天已能离开缠绵多时的病榻,去探望亲娘。 她沉默了很多,不太愿说话和见外人,但双目透出前所没有的坚强神色,显见因夫郎的话,解开了心结,把怨恨的对象,转移到吕不韦处。 见她好转过来,项少龙才放心离开牧场,与滕翼、荆俊踏上往咸阳的路途。 铁卫的人数增至八十人,加强实力。 一行人浩浩荡荡,打醒十二个精神,赶了一天的路后,翌晨抵达咸阳。 项少龙迳赴王宫,谒见成了太后的朱7姬和将登上秦王宝座的小盘。 朱姬明显地消瘦了,但小盘却是神采飞扬、容光焕发,与身披的孝服绝不相衬。 两人见他到来,都非常欢喜,挥退了下人后,朱姬劈头便道:“少龙你搅什么的,忽然溜回牧场去,累得我想找个人说话都没有着落。” 项少龙心中暗惊,死了王夫的朱姬,就像脱离了囚笼的彩雀,再没有东西可把她拴着。先向与朱姬并坐内廷台阶上的小盘行了君臣之礼后,才恭坐下首道:“太后请勿见怪,微臣实有说不出来的苦衷。” 小盘垂下头去,明白了他话内的含意。 朱姬嗔道:“不想说也要说出来,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你。” 只听她口气,就知她没有把项少龙当作臣子来对待。 小盘插入道:“母后饶了项太傅吧!若果可以告诉母后,他会说的。” 朱姬大嗔道:“你们两个人串连了起来对付我吗?” 小盘向项少龙打了个暧昧的眼色,道:“王儿告退了,母后和项太傅好好聊一会吧!” 看着小盘的背影,项少龙差点想把他扯回来,他目下最不想的事,就是与朱姬单独相对。 剩下他们两个人时,朱姬反沉默下来,好一会后,轻叹道:“你和不韦间是否发生了什么事哩?” 项少龙颓然无语。 朱姬美目深注地看了他好一会后,缓缓道:“当日你出使受挫回来后,我便看出你很不是味儿,不似你一向的为人;看不韦时的眼神亦很奇怪。我太清楚不韦了,为求成功,不择手段,当年把我送了给大王,不正是最好的例子吗?白天才对我说过永不分离,晚上我便属于另一个男人了。” 忽又没头没尾地低声道:“少龙会怪人家恩怨不分吗?” 这句话怕只有项少龙才可明白。 现在朱姬、小盘和吕不韦三人的命运可说是挂上了钩,缺一不可。 吕不韦固然要倚靠朱姬和小盘这王位的继承者,好能名正言顺总揽朝政;但朱姬母子亦要藉吕不韦对抗秦国内反对她们母子的大臣和重将。 更因小盘乃吕不韦儿子的谣言满天乱飞,假若朱姬诛除了吕不韦,由于她母子两人在秦廷根基薄弱,没有了吕不韦,小盘又未正式登上帝位,她两母子的地位实是危如累卵,随时有覆碎之厄。 项少龙俯头道:“我怎会怪太后呢?” 朱姬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柔声道:“还记得离开邯郸乌家堡时,我曾对乌老爷说过:只要我朱姬一天还有命在,定保你们乌家一天的富贵荣华。这句话我朱姬永远都不会忘记,少龙放心好了。” 项少龙心中感动,难得朱姬在这情况下仍念着旧情,一时说不出话来。 朱姬忽地振奋起来,道:“前天徐先、鹿公和王三位大臣联署上奏,请王儿策封你为御前都骑统领,统率咸阳的一万铁骑城卫,负责王城的安全。但因不韦的反对不了了之。我又不知你的心意,所以未敢坚持。想不到军方最有权势的三个人,都对你如此支持。少龙啊!你再不可躲起来了,我和小政都须要你在身旁哩!” 项少龙大感愕然,难道徐先他们收到他和吕不韦不和的消息? 朱姬又微嗔道:“你这人哩!难道连乌家的存亡都不放在心上吗?” 项少龙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朱姬言下之意,就是若要在吕不韦和他之间只可作出一个选择,宁愿拣选他。 若他能代替吕不韦去巩固她母子俩的权位,那时吕不韦自是可有可无了。 只恨他知道吕不韦绝不会这么容易被推倒,那早写在中国的所有史书上。 猛然点头道:“多谢太后垂注!” 朱姬俏脸忽红了起来,垂头道:“只要你不把我当作外人,朱姬便心满意足了。” 项少龙苦笑道:“我从没有把你当作过外人,只是大王对我君恩深重,我怎可以唉!” 朱姬眼中射出幽怨之色,哀然道:“人家又能有片刻忘记他的恩宠吗?少龙那天在大王临终前说的话,我已猜到一点,但请勿告诉我,我现在还不想知道,希望少龙能体谅我这苦命的人。” 项少龙愈来愈发觉朱姬的不简单,想起了毒,暗忖应否再向命运挑战,预先向她作出警告时,门卫传报道:“右相国吕不韦,求见太后。” 项少龙差点想溜之夭夭,又会这么冤家路窄的?
第十二卷 第五章 筹谋大业 一身官服的吕不韦神采飞扬,龙行虎步地走进朱姬的慈和殿,项少龙忙起立致礼。 吕不韦比前更神气,闪闪有神的眼睛上下扫射了项少龙一遍,微笑点头,欣然道:“真高兴又见到少龙了。” 虽是普通一句话,但却是内藏可伤人的针刺,暗责项少龙不告而别,不把朝廷放在眼内;并暗讽他仍留得了性命! 这才向朱姬致礼,但却没有下跪,显是自恃与朱姬关系特别,渊源深厚,而不当自己是臣子。 吕不韦坐在项少龙对席上,笑道:“现时我大秦正值非常时期,无耻之辈,蠢蠢欲动,意图不轨。少龙若没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事,留在咸阳好了,我或者有用得上你的地方。” 项少龙点头应诺。却暗忖吕不韦果然懂得玩手段,利用危机作压力,令朱姬母子无法不倚重他。 吕不韦转向朱姬道:“太后和少龙在谈什么谈得这么高兴哩?” 只是这随便一句话,已尽显吕不韦骄横的心态。若论尊卑上下,那到他这右丞相来管太后的事。 朱姬却没有不悦之色,淡淡道:“只是问问少龙的近况吧!” 吕不韦眼中闪过怒意,冷冷道:“少龙你先退避一会,我和太后有要事商量。” 项少龙亦是心中暗怒,这分明是向自己施下马威,明指他没有资格参与他和朱姬的密议了。 正要退下时,朱姬道:“少龙不用走,吕相怎可把少龙当作外人呢?” 吕不韦愕了一下,堆起笑容道:“我怎会把少龙当作外人,只是他无心朝政,怕他心烦吧了!” 朱姬若无其事道:“吕相连等一会的耐性也没有,究竟有什么天大重要的事呢?” 这时吕不韦和项少龙都知朱姬在发脾气了,而且明显站在项少龙这一方。吕不韦尚未愚蠢至反唇相讥,陪笑道:“太后请勿见怪,今趟老臣来晋谒太后,是要举荐一个最适合的人选,担当都骑统领的重要职位,好负起王城安全的重任。” 这都骑统领,实在是禁卫统领安谷外最接近王室的职位。 咸阳城的防务,主要由三大系统负责,就是守卫王宫的禁卫,和负责城防的都骑都卫两军,前者是骑兵,后者是步兵。 都骑统领和都卫统领合起来便等若以前项少龙在邯郸时的城守一职,只不过把步兵和骑兵分了开来。 步兵人数达三万,比骑兵多了三倍,但若论荣耀和地位,负责骑兵的都骑统领,自然要胜过统领步兵的都卫将军了。 朱姬冷然道:“吕相不用提出任何人了,我决定了任用少龙作都骑统领,除了他外,没有人可使我放心。” 吕不韦想不到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朱姬,在此事上却如此斩钉截铁,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脸色微变,讶然往项少龙望来道:“少龙改变了主意吗?” 项少龙当然明白朱姬的心态。她也是极端厉害的人,更不想永远活在吕不韦的暗影下,现在项少龙大得军方欢心,有他作都骑统领,不但可对抗吕不韦,使他心存顾忌,不敢不把她母子放在眼内,亦可通过项少龙维系着军方,不致被迫与吕不韦站在同一阵线,毫无转寰的余地。 项少龙知吕不韦表面虽像关怀备致,其实只是暗迫他推掉这任命,那他便可振振有词,举荐他心中的人选了。微笑道:“正如吕相所言,我大秦正值非常时期,少龙只好把个人的事,摆在一旁,勉任艰巨了。” 吕不韦眼中闪过怒色,又泛起笑容,呵呵地道:“那就最好不过,难得太后这么赏识你,千万不要令她失望哩!” 朱姬淡淡道:“吕相还有什么急事呢?” 吕不韦虽心中大怒,但那敢与朱姬冲突,亦知自己刚才的说话态度有点过火,陪笑道:“齐相田单、楚国舅李园、赵将庞均于昨天抵达咸阳,望能在先王大殡前,向太后和储君问好请安。” 朱姬冷冷道:“未亡人孝服在身,有什么好见的,一切待大王入土为安再说吧!” 吕不韦还是第一次见朱姬以这种态度对待他,心知问题出在项少龙身上。他城府极深,一点都不表露出心意,再应对两句后,告辞离开。 慈和殿内一片沉默。 良久后朱姬叹了一口气道:“我曾严命所有看到你和大王说那句话的人,不准把这事传出去,违令者斩,不韦应该尚未知道此事。” 项少龙感激道:“多谢太后!” 朱姬颓然道:“少龙!我很累,似现在般又如何呢?为何我总不能快乐起来。” 项少龙知道她是以另一种方式迫自己慰藉她,叹道:“太后至紧要振作点,储君还需要你的引导和照顾。” 在这种情况下,他愈是不能提起毒的事。 首先他很难解释为何可未卜先知毒会来勾引她,更可虑是朱姬若要他代替这“未来的”毒,他就更头痛了。 可知历史是根本不可改变的。 朱姬沉默一会后,轻轻道:“你要小心点赵国的庞,他是韩晶一手提拔出来的人,乃著名的纵横家,口若悬河,现在当了邯郸的城守,是廉颇、李牧外现在赵国最负盛名的将领,他今趟来秦,只是要探察我们的虚实。唉!我真不知不韦有何居心,忽然又和六国称兄道弟,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项少龙倒没有把这个未听过的庞太放在心上,若非郭开与朱姬关系暧昧,不宜亲来,应该是不会轮到这个人的。 这时两人都不知该再说什么话才好。 东拉西扯说了几句后,项少龙告辞离去,朱姬虽不甘愿,可是怕人言,只好放他走了。 才步出太后宫,安谷迎上来道:“储君要见太傅。” 项少龙随着他往太子宫走去。 这禁卫的大头领低声道:“太傅见过储君后,能否到鹿公的将军府打个转。” 项少龙心中明白,点头应好。 安谷再没有说话,把他送到太子宫的书轩内,自行离去。 小盘坐在设于书轩北端的龙垫处,脸容阴沉,免去了他君臣之礼,嘱项少龙坐在下首后,即狠狠道:“太傅!我想杀了吕不韦!” 项少龙大吃一惊,失声道:“什么?” 小盘压低声音道:“此人性格暴戾,不念王父恩情,比豺狼更要阴毒,又以开国功臣自居,还暗摆出我是他儿子的格局,此人一日不除,我休想顺当地行使君权。” 项少龙本有意思联结小盘、李斯和王翦等与吕不韦大斗一场。没料小盘的想法比他还走远了几条街,又使他犹豫起来,沉吟道:“这事储君和太后说过了没有?” 小盘道:“太后对吕不韦始终有着割舍不了的深厚感情,和她说只会给她教训一顿。太傅啊!凭你的绝世剑术和智计,要杀他应不是太困难吧!” 项少龙想起管中邪,暗忖你太看得起我了,但话当然不能这样说,叹道:“问题是若骤然杀了他,会带来什么后果呢?” 小盘表现出超越了他年纪的深思熟虑,道:“所以我首先要任命太傅为都骑统领,再挑几个人出来,负起朝廷重要的职务。只要我巩固了手上的王权,有没有这贼子都不是问题了。就是怕母后反对,若她与吕不韦联手,我也很难对付。” 项少龙问道:“储君疼爱母后吗?” 小盘颓然一叹,点了点头。 恐怕只有项少龙明白他的心态,这时的小盘,已把对妮夫人的感情,转移到朱姬身上来了。 小盘说得不错,朱姬明知庄襄王被吕不韦害死,仍只是给点颜色吕不韦看看就算了。 项少龙道:“我比你更想干掉这老贼,想储君也该猜到倩公主是被他害死的吧?可是一天我们仍未建立强大的实力,绝不可轻举妄动,尤其秦国军方系统复杂,方向难测,又有拥立成虫乔的一系正阴谋不轨,在这种形势下,我们须忍一时之气。” 小盘精神大振道:“这么说,太傅是肯担当都骑统领一职了。” 项少龙苦笑道:“刚应承了你母后哩!” 小盘大喜道:“有师傅在身旁,我就放心了。” 在这一刻,他又变回以前的小孩子了。 接着露出沉思的神色,道:“太傅相人的眼光真是天下无双,廷卫李斯先生是最好的例子,他的想法和识见都与别不同,向我指出若能把握机会,凭仗着我大秦的强大力量,奋勇进取,终可一统天下。所以我定不可任吕不韦这狼心狗肺的人把持政局,影响我的春秋大业。” 项少龙到这时才明白李斯对小盘的影响多么巨大,他再难当小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了。在秦宫气氛的感染下,他脱胎换骨地变作了另一个人,将来就是由他一手建立起强大的中国。 小盘又冷然问道:“我还要等多久呢?” 项少龙平静地道:“到储君二十一岁行加冕礼时,就是储君发动的时刻了。” 这绝错不了,因为这就是历史。 小盘愕然道:“那岂非还要等八年吗?吕不韦不是更势大难制?” 项少龙道:“在这段时间内,我们可以双管齐下,一方面利用吕不韦去对付想动摇储君王位的人;另一方面却培植储君的班底,换言之则是在削弱吕不韦的影响力。” 顿了顿加重语气道:“在政务上,储君大可放手让吕不韦施为,但必须以徐先对他作出制衡,并且尽力笼络军方的将领。即坏事由吕不韦去做,而我们则尽作好人。只要抓牢军权,任吕不韦有三头六臂,最终也飞不出储君的五指关。只有枪杆子才可出政权,此乃千古不移的真理。” 小盘浑身一震,喃喃念道:“枪杆子出政权。” 他想到的枪杆子,自然是刀枪的枪杆,而不是自动机枪的枪杆。 项少龙暗责自己口不择言,续道:“眼前可提拔的有两个人,就是王翦王贲父子,这两人都是任何君主梦寐难求的绝代猛将,有他们助你打天下,何惧区区一个吕不韦。” 小盘一呆道:“那么你呢?” 项少龙道:“我当然会全力助你,但我始终是外来人,你要巩固秦国军心,必须以他们的人材为主力方成。” 小盘皱眉道:“可是现在吕不韦正力捧蒙骜,又把他两个儿子蒙武蒙恬任命为偏将,好随蒙骜南征北讨,我得怎样应付呢?” 项少龙道:“这正是吕不韦急欲把我除去的原因之一,若被蒙骜知道他两个儿子都差点丧在这老贼的奸谋下,你说他会有什么感受。蒙武两兄弟终会靠向我们,你大可将计就计,重用这两人,亦可使吕不韦不生疑心。” 小盘兴奋起来道:“没有人比太傅更厉害了,我知怎样做的了。” 两人又再商量了好些行事的细节后,项少龙才告退离开。 到了鹿公那与秦宫为,遥对着吕不韦正动工兴建新邸的将军府,鹿公把项少龙请到幽静的内轩,下人奉上香茗退下后,鹿公微笑道:“听说你是秦人的后代,不过这项姓在我大秦从未听过,不知你是那一族的人呢?” 项少龙心中叫苦,胡诌道:“我的姓氏是由娘亲那处来的,不要说是什么族了,连我父亲是谁娘也弄不清楚,只知他是来自大秦的兵士,唉!这确是笔糊涂账。” 鹿公这“大秦主义者”倒没有怀疑,点头道:“赵人少有生得你那么轩昂威武的,太傅这种体型,连我大秦人里也百不一见,应属异种,我最擅相人,嘿!当日第一眼见到你,便知你是忠义之辈。” 项少龙逐渐摸清他的性格,心中暗笑,道:“鹿公真是眼光如炬,什么都瞒你不过。” 鹿公叹了一口气道:“若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我就好了,但很多事情我仍是看漏了眼,想不到先王如此短命,唉!” 项少龙默然下来。 鹿心两眼一瞪,射出锐利的光芒,语调却相当平静,缓缓道:“少龙和吕不韦究竟是什么关系?” 项少龙想不到他问得如此直接,愕然道:“鹿公何有此言?” 鹿公淡淡道:“少龙不用瞒我,你和吕不韦绝不像表面般融洽,否则乌家就不用终日躲在咸阳外的牧场里了。放心说吧!乌族乃我大秦贵胄之后,对我们来说,绝不能和吕不韦这些外人相提并论。” 项少龙来咸阳这么久,还是首次直接领受到秦人排外的种族主义,叹了一口气道:“这事真是一言难尽,自我向先王提出了以徐大将军为相后,吕相国就与我颇有芥蒂了。” 鹿公微笑道:“怎会是这么简单,在咸阳城内,吕不韦最忌的人就是你,这种事不须我解释吧!” 接着眼中射出思索的神情,缓缓道:“一直以来,均有谣传说储君非是大王骨肉,而是出自吕不韦的。本来我们还不太相信这事,只当作是心怀不轨之徒中伤吕不韦和太后的暗箭,但现在先王正值壮年之时,忽然不明不白的死了,我们自然不能再漠然视之。” 项少龙听得头大如斗,鹿公乃秦国军方德高望重的人,他的话可说代表着秦国最重要将领的心意。假设他们把小盘当作是吕不韦鱼目混珠的野种,转而扶助成虫乔,那吕不韦和小盘都要一起完蛋。 鹿公又道:“但这事我们必须查证清楚,才可决定下一步的行动。正如我们本来还弄不清楚少龙和吕不韦的关系,所以联名上书,请储君任命你为都骑统领,好试探吕不韦的反应,那知一试便试了出来,因为吕不韦是唯一反对的人。” 项少龙这才知道政治是如何复杂的一回事,初闻此事时,他还以为鹿公等特别看得起他,原来背后有着另外的原因和目的。 鹿公摇头苦笑道:“话再说回来,那种事除了当事人外,实在非常难以求证的,不过亦非全无办法,只是很难做到。” 项少龙大感懔然,道:“有什么好方法呢?”心中却在奇怪,自己都可以说是朱姬和储君的人了,难道不会维护他们吗?怎么鹿公偏要找自己来商量这件事? 鹿公道:“这事有一半要靠少龙帮手才成。” 项少龙大讶地望着他,忽地记起朱姬的话,恍然道:“你们是要用滴血认亲的方法吧?” 鹿公肃容道:“这是唯一能令我们安心的方法,只要在纯银的碗里,把两人的血滴进特制的药液中,真伪立判,屡应不爽。” 蓦地里,项少龙高悬的心放了下来,轻松得像在太空中逍遥,点头道:“储君那一滴血可包在我身上,不过鹿公最好派出证人,亲眼看着我由储君身上取血,那就谁都不能弄虚作假了。” 这次可轮到鹿公发起怔来。 他今趟找项少龙来商量,皆因知他是朱姬除吕不韦外最亲近的人,又是他一手由邯郸把她们两母子救出来,多多少少也应知道朱姬母子和吕不韦间的关系。假若他对这滴血认亲的方法左推右拒,便可证实其中必有不可告人之事,那时鹿公当然知道在两个太子间如何取舍了。 怎知项少龙欣然答应,还自己提出要人监视他没有作弊,自是大出他意料之外。 两人呆瞪了一会后,鹿公断然道:“好!吕不韦那一滴血就由我们来想办法。但假若证实了储君真是吕不韦所出,少龙你如何自处?” 项少龙淡淡道:“我深信储君是先王货真价实的亲生骨肉,事实将会证明一切。” 忽然间,最令他头痛的事,就这么的解决了。 滴血当然“认不了亲”,于是那时秦国以鹿公为首的将领,将对小盘作出全面的支持,形势自然和现在是两回事了。 但由于朱姬的关系,吕不韦仍可继续扩展势力,操纵朝政。 现在项少龙反担心这古老辨认父子血缘的方法不灵光,细想又觉得这是杞人忧天,历史早说明了,小盘日后将会是一统天下的始皇帝。
第十二卷 第六章 王陵埋骨 项少龙回到乌府。 那晚的火灾,只烧了一个粮仓,便被救熄了,对主宅的几组建筑群,并没有任何影响。 在过去的十多天内,两个精兵团的战士共二千人,分别进入咸阳,以增加乌府的实力。 骑着疾风,与滕翼、荆俊和众铁卫进入外墙的大闸,立时传来战士们忙着建盖哨楼的吵音,非常热烈。 项少龙心情开朗,跳下马来,正要去看热闹,陶方迎上来道:“龙阳君在大厅等你。” 滕翼一望主宅前的大广场,不见任何马车随从,奇道:“他只是一个人来吗?” 陶方点头应是。 项少龙亦有点想见这故友,问问各方面的情况,当然包括雅夫人在内,随着陶方到大厅见龙阳君。 今次他虽没有黏胡子,但却穿着普通民服,避人耳目。 到剩下两人时,龙阳君欣然道:“项兄别来无恙,奴家欣悦非常。” 项少龙笑道:“听君上的语气,好像我能够活着,已是非常难得。” 龙阳君幽幽叹道:“无论在秦国内外,想要你项上人头的人,可说数不胜数,近日更有传言,说你与吕不韦脸和心不和。现在吕不韦势力日盛,自是教人为你担心哩!” 项少龙早习惯了这娇媚男人的“情款深深”,苦笑道:“这叫纸包不住火,什么事都瞒不了人。” 龙阳君愕然问道:“什么是‘纸’?” 项少龙暗骂自己糊涂,这是到汉代才通行的东西,自己却一时口快说了出来,道:“这是我家乡话,指的是帛书那类东西。” 龙阳君“这才明白”,道:“今趟我是出使来祭奠你们先王,真是奇怪,四年内死了两个秦君,现在人人都疑团满腹,吕不韦也算胆大包天了。” 项少龙知他在探听口风,叹了一口气,岔开话题道:“信陵君的境况如何?”龙阳君冷冷道:“这是背叛我王应得的下场,今次他再难有复起的机会,听说他转而纵情酒色,又解散了大批家将,在这种情形下,大王应不会再拿他怎样。” 再压低声音道:“赵雅病倒了!” 项少龙一震道:“什么?” 龙阳君叹道:“听说她病呓时,只是唤着你的名字,气得信陵君自此不再踏入她寝室半步。” 项少龙听得神伤魂断,不能自己,恨不得胁生双翼,立即飞往大梁去。 龙阳君道:“项兄放心,我已奏请大王,借为她治病为名,把夫人接入宫里去,使人悉心照料她。假若项兄愿意,我可以把她送来咸阳,不过那你待她病况好一点才成。” 项少龙剧震道:“她病得这么重吗?” 龙阳君凄然道:“心病最是难治嘛!” 项少龙那还有余暇去嘴嚼他话里语带双关的含意,心焦如焚道:“不!我要到大梁去把她接回来。” 龙阳君柔声道:“项兄万勿感情用事,咸阳现在龙虎交荟,风急云荡,你若贸然离开,回来后发觉人事全非,那就悔之已晚了。” 项少龙冷静了少许,道:“那我就派人去接她好了,君上可否派个办得事的人随行?” 龙阳君道:“这当然没有问题,敝国增太子对你印象极佳,只要知道是你的事,定会帮忙到底。大王亦知道增太子回国一事,全赖你在背后出力,否则也不肯照顾赵雅了。” 项少龙压下了对赵雅的思念,问道:“除了田单、李园和庞外,六国还来了什么人呢?” 龙阳君道:“燕国来的应是太子丹,韩国是你的老朋友韩闯,现在人人都争着巴结吕不韦,你要小心点才好。在咸阳他们当然不敢怎样,但若吕不韦把你差往别国,自有人会对付你了。” 项少龙正犹豫应否告诉龙阳君,当日在邯郸外偷袭他们的人是燕国太子丹派去的徐夷乱时,龙阳君又道:“李园今趟到咸阳,带来了楚国的小公主,希望能作政储君的王妃,听说吕不韦已口头答应了。但秦国军方的鹿公、徐先、杜壁等人都大力反对,假若此事不成,吕不韦的脸子便不知应放在那里了。” 项少龙道:“此事成败,关键处仍在乎太后的意向,不过吕不韦手段厉害,会有方法令太后顺从他的提议。” 龙阳君压低声音道:“听说姬太后对你很有好感,你可否在她身上做些工夫,好使李园好梦成空呢?” 项少龙这时最怕的事就是见朱姬,一个不好,弄出事来,不但良心要受谴责,对自己的声誉和形象亦有很大的打击。颓然叹了一口气道:“正因为她对我有好感,我才更难说话。” 龙阳君知他性格,道:“我是秘密来找你,故不宜久留,明早我将派人来找你,这人叫宁加,是我的心腹,非常精明能干,有他陪你的人去大梁,定可一切妥当。” 项少龙道谢后,把他送出门外。 回来后立即找滕翼和陶方商量。 他本想派荆俊出马去接赵雅,但由于咸阳正值用人之时,最后终决定了由乌果率五百精兵去办理此事。 商量停当时,琴清竟派人来找他。 三人大感愕然,难道这以贞洁名着天下的美女,终于动了春心? 项少龙、滕翼、荆俊和十八铁卫赶到琴府时,天已全黑,更添事情的暧昧性。众人在那布置清雅的大厅坐下后,两名美婢奉上香茗,已见过的管家方二叔把项少龙、滕翼和荆俊同时请入内厅。 荆俊见这动人的寡妇当他是个人物,自是喜出望外。项少龙则有点失望,知道事情与男女之私全无关系。 男人就是这样,就算没有什么野心,也绝不介意给多个女人爱上,只要不带来麻烦就成了。 琴清仍是一身素服,神情肃穆,礼貌地道过寒暄,与三人分宾主坐下,依足礼数。 及知众人尚未进膳,遂着婢女捧出糕点,招待他们和在外厅等候的诸卫享用。 项少龙等毫不客气,伏案大嚼,只觉美味之极,荆俊更是赞不绝口。 项少龙见她眉头深锁,忍不住道:“琴太傅召我等来此,不知有何见教?” 琴清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不知是否我多疑,今天发生了一些事,我觉得有点不大妥当。” 三人大讶,放下手上糕点,六只眼睛全盯在她胜比娇花的玉容处。 琴清显然有点不惯给这么三个男人瞪着,尤其是荆俊那对贪婪的“贼眼”,垂头道:“今天我到太庙为先王的灵柩更换香花,离开时遇上相府的食客毒,被他拦着去路” 三人一齐色变。 荆俊大怒道:“好胆!我定要狠狠教训这狂徒一顿,管谁是他的靠山。” 滕翼道:“琴太傅没有家将随行吗?” 琴清道:“不但有家将随行,当时徐左丞相和吕相也在太庙处,听到喧闹声,赶了出来。” 荆俊冷笑道:“我倒要看吕不韦怎么处置哎哟!” 当然是给旁边的滕翼踢了一脚。 琴清望向滕翼,秀眸射出坦诚的神色,柔声道:“滕大哥不要把琴清看作外人好吗?我和嫣然妹一见如故,情同姊妹。所以今晚才会不避嫌疑,把各位请到寒舍来商量。” 滕翼老脸一红,尴尬地道:“好吧!吕不韦怎样处置此事。” 琴清脸上忧色更重了,缓缓道:“吕不韦做得漂亮之极,当着我和徐相,着那毒先叩头认错,再当众宣布对他的惩罚。” 项少龙早心知肚明是什么一回事,那是早写在史册上,颓然叹道:“是否把他阉了后送入王宫当太监呢?” 琴清骇然道:“你怎会猜得到?” 滕翼和荆俊更是瞠目相对,今天他们整日都和项少龙同行同坐,项少龙知道的事他们自该知道。 这么特别的惩罚,纵使哲人复生,也绝猜不着。 项少龙心中叫糟,知说漏了口,泄出了天机。而且今次无论怎么解释,也不会有人肯相信的了。 琴清却以为早有线眼把这事告诉他,待看到滕荆两人目瞪口呆的怪模样,大吃一惊,不能相信地道:“项太傅真只是猜出来的!” 项少龙“惊魂甫定”,自顾自叹了一口气道:“这并非太难猜哩,现在吕不韦最要巴结的人就是姬太后,眼下在咸阳,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太后的弱点,毒则是他最厉害的一只棋子,只有诈作把他变成太监,这只棋子才可放进王宫,发挥出妙用,说到玩手段,我们比起吕不韦,确是瞪乎其后。” 滕翼和荆俊开始明白过来,但对项少龙超水准及神乎其技的推断,仍是震惊得未可回复过来。 琴清狠狠盯着项少龙,好一会后才不服气地道:“我是事后思索良久,才得出这结论。但项太傅连事情都未听完,便有如目睹般知道了一切,琴清看太傅智慧之高,吕不韦亦有所不及,难怪他这么忌你了。” 项少龙暗叫惭愧,同时亦在发愁。 朱姬和毒可说是干柴烈火,谁都阻止不了,这事该怎样应付才好呢? 荆俊牙道:“让我摸入宫去给他痛快的一刀,那他就只好永远真当太监了。” 琴清终受不住他露骨的言词,俏脸微红,不悦道:“荆兄!我们是在商量正事啊!” 滕翼怒瞪了荆俊一眼,后者却是心中不忿,为何项少龙说得比他更粗俗,这俏寡妇却不怪他。项少龙知已混了过去,放下心来,脑筋立变灵活,道:“琴太傅太看得起项某人了,只可惜这事谁都阻止不了。” 琴清愕然道:“可是太后最肯听太傅的意见啊!” 项少龙坦然苦笑道:“问题是我不能代替毒,所以也失去了进言的资格。” 琴清一时仍未明白他的意思,想了片晌,忽然霞生玉颊,垂下头去,咬着唇皮轻轻道:“琴清明白了,但这事非同小可,不但牵涉到王室的尊严,还可使吕不韦更专横难制,项太傅难道不担心吗?” 项少龙语重心长的柔声道:“琴太傅何不去巴蜀,陪华阳夫人过些眼不见为净的清静日子?” 琴清娇躯一颤,往他望来,射出复杂难言的神色,欲言又止,最后垂下螓首,低声道:“琴清有自己的主意,不劳项太傅操心,夜了!三位请吧!” 三人想不到她忽然下逐客令,大感没趣,怏怏然走了,琴清并没有起身送客。离开琴清府,晚风迎面吹来。 滕翼忍不住道:“三弟真不打算向姬后揭破吕不韦的阴谋吗?” 项少龙叹道:“问题是对姬后来说,那正是令她久旱逢甘露的一份大礼,试问谁可阻拦?” 荆俊赞叹道:“久旱逢甘露,吕不韦这一手真厉害。” 滕翼策着马儿,深吸一口气道:“若给毒控制了姬太后,我们还有立足的地方吗?” 项少龙冷笑道:“首先姬太后并非那么容易被人摆布,其次我们大可将计就计,尽量捧起毒,使他脱离吕不韦的控制,那时最头痛的,却是吕不韦而非我们了。” 滕翼和荆俊大感愕然时,项少龙已策着疾风领头往长街另一端冲去。 在这刹那,他充满了与吕不韦斗争的信心。 因为根本没有人可改写历史,包括吕不韦在内。 所以这大恶人注定了是玩火自焚的可笑下场。 谁都改变不了。他无法知道的,只是自己的未来的际遇吧了! 次日清晨,天尚未亮,李斯率着大批内侍,带着王诏,到乌府代表小盘正式任命项少龙作都骑统领将军,滕翼和荆俊分任左右都骑裨将,授以虎符文书,弓箭、宝剑、军服甲胄,还可拥有五百亲卫,可说王恩浩荡。 项少龙心知肚明这些安排,是出自李斯这个自己人的脑袋,故而如此完美。跪领王命后,由滕翼立即挑出五百人,全体换上军服,驰往王宫。 到了主殿前的大广场,小盘刚结束早朝,在朱姬陪同下,领着左右丞相和一众文武百官,登坛拜将,仪式隆重。 这天项少龙等忙得不亦乐乎,既要接收设在城东的都骑衙署,又要检阅都骑士卒,与其他官署办妥联络事务,更要准备明天庄襄王的事宜,以百计的事堆在一起办理。 幸好项少龙目下和军方关系大佳,吕不韦则暂时仍要摆出支持他的姿态,故而顺风顺水,没有遇到困难和阻力。 最神气的是荆俊,正式当上都骑副将,八面威风,意气飞扬。 同日由陶方安排下,乌果偕同龙阳君遣来的宁加,率着五百精兵团战士,匆匆上路,往大梁迎赵雅回来。 到了晚上,小盘使人把他召入王宫,在内廷单独见他,劈脸忿然道:“你知否毒的事?”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道:“太后和他已混在一起吗?” 小盘怒愤交集道:“先王尸骨尚未入土,吕不韦这奸贼就使个小白脸来假扮太监,勾引母后,我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项少龙暗忖这毒对女人果然很有手段,这么快便搭上了朱姬,心中既酸且涩,更怪朱姬太不检点。可是回心一想,朱姬的确寂寞了很久,以她的多情,当然受不了毒这情场高手的挑逗和引诱了。 小盘气得在殿心来回踱步,项少龙只好陪立一旁。 小盘忽地停了下来,瞪着他怨道:“那天我留你与母后单独相处,就是希望你好好慰藉她,天下男人里,我只可接受你一个人和她相好。” 项少龙惟有以苦笑报之。 他当然明白小盘的心态,正如以前觉得只有他才配得上做妮夫人的情人,现在既把朱姬当作母亲,自然也希望由他作朱姬的男人。在某一程度上,自己就是小盘心中的理想父亲了。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道:“若我可以这样做,我就不是项少龙了。” 小盘呆了一呆,点头道:“我是明白的。可是现在我内心充满愤恨,很想闯进后宫拿着那毒痛打一顿,才能出这口气。” 顿了顿道:“唉!现在该怎么办呢?一天我尚未正式加冕,事事均要母后点头才成。若给吕不韦控制了母后,我将更受制肘,今午太后便把我召去,要我以吕不韦的家将管中邪代替安谷将军作禁卫统领,我当然据理力争,闹了整个时辰,母后才肯收回成命,转把管中邪任为都卫统领,我无奈下只好答应了。” 又再叹道:“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看着他仍未脱稚气的脸孔,项少龙道:“这是你母后的手段,明知你不肯答应撤换安将军,退而求其次下,你只好屈服了。” 小盘呆了起来,思索半晌后,颓然道:“当时的情况确是这样,我还是斗不过母后。” 项少龙安慰道:“不要泄气,一来因你年纪仍小,又敬爱母后,才她不过。来!我们先坐下静心想想,看看该怎样应付吕不韦这奸谋。” 小盘像泄了气的皮球,坐回台阶上的龙席处,看着学他刚才般来回踱着方步的项少龙。 项少龙沉声问道:“太子怎知毒的事?” 小盘愤然道:“昨天早上,吕不韦的人把毒五花大绑押进宫内,当着我和母后的面前,宣读毒的罪状,说已行刑把他变作太监,罚他在王宫服役,当时我已觉得不妥,怎会刚给人割了那话儿,仍可像他般神气,只是脸色略苍白了点。 “接着吕不韦和母后说了一番私话,之后母后便把毒收入太后宫,我心感不妙,派人去侦查究竟,母后当晚竟和毒搅在一起了。” 项少龙问道:“这毒究竟有什么吸引力呢?” 小盘一掌拍在龙几上,怒道:“还不过是小白脸一名。”旋又颓然道:“说实在的,他长得高俊威武,颇有英雄气概,形神有点像师傅你,只是皮肤白多了,难怪母后一见就着了迷。” “唉!我该怎办呢?” 这已是他今晚第三趟说这句话,由此可知朱姬的行为,使他如何六神无主。 项少龙来到阶前,低声道:“这事储君有否与李斯商量。” 小盘苦笑道:“这事除师传外,我怎敢告诉其他人,还要尽力为太后隐瞒哩。” 项少龙心中暗叹,这正是小盘的困难,在眼前这人人虎视眈眈的时刻,一旦没有了太后和吕不韦的支持,小盘这只有十多岁的大孩子,立即变得孤立无援,所以一天羽翼未丰,他总要设法保着朱姬和吕不韦,以免王位不稳,个中形势,非常复杂。 项少龙挪到一旁首席处的长几座下,仰望殿顶横伸的主梁,吁出一口气道:“有一个双管齐下的良策,必可助太子度过难关,日后稳登王座。” 小盘像在迷途的荒野见到指路的明灯,大喜道:“师傅快说出来!” 项少龙见他精神大振,心中欢喜,欣然道:“首先,仍是要笼络军心,现在秦国军方,大约可分作四帮人。势力最大的是中立派,这批人以鹿公、徐先、王为首,他们拥护合法的正统,但亦数他们最危险,若他们掉转头来对付我们,谁都招架他们不住。可以说只要他们倾向那一方,那一方就可稳稳胜出。” 小盘皱眉道:“这个我明白,另外的三个派系,就分别是拥吕不韦、高陵君和成虫乔的三伙人,可是有什么方法把鹿公他们争取过来呢?” 项少龙哑然失笑道:“方法简单易行,只要让他们验明正身就行了。” 于是把鹿公想要滴血认亲的事说了出来。 小盘先是呆了一呆,接着和项少龙交换了个古怪的眼神后,两人同时掩口狂笑起来,完全控制不了那既荒谬又可笑的怪异感觉。 小盘这未来的秦始皇连泪水都呛了出来,喘着气道:“那另一管的方法又是什么?” 项少龙苦忍着笑道:“就是把吕不韦都争取过来。” 小盘失声道:“什么?” 项少龙分析道:“阳泉君虽已授首,但拥立成虫乔的力量仍非常庞大,还有在旁虎视的高陵君,都有问鼎王座的实力。假若我们贸然对付吕不韦,只会两败俱伤,让这两系人马有可乘之机。说不定这两系人会联合起来,迫你退位,那就更是不妙。假设吕不韦既当你是他的儿子,而鹿公等却知道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真相,那你自可左右逢源,待铲除了另两系的势力后,再掉转头来对付吕不韦,那时谁还敢不听你的话。” 小盘拍案道:“这确是最可行的方法,可是吕不韦赋性专横,若事事从他,最终还不是大权落到他的手上,到他在军方的重要位置都安插了他的人时,我们那时拿什么来和他较量。” 项少龙嘴角飘出一丝笑意,淡然道:“这招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由今天开始,我们不但不去管你母后的事,还要大力栽培毒。” 小盘失声道:“什么?” 项少龙道:“毒出名是无情无义的人,这样的人必生性自私,事事以己利为重,只要他发觉有可乘之机,定会不受吕不韦控制,由于他出身相府,势将分薄吕不韦的部分实力,你母后亦会因恋奸情热转而支持他,使他变成与吕不韦抗衡的力量,那时你就可从中得利了。” 顿了顿续道:“若我猜得不错,待你王父入土后,毒必会缠你母后给他弄个一官半职,那时你应知怎么做了吧!” 小盘听得目定口呆,最后深吸一口气道:“这人世之间,还有比师傅手段更高明的人吗?” 就在这一刻,项少龙知道小盘的心智已趋成熟,再不是个只懂闹情绪的孩子了。
第十二卷 第七章 明捧暗害 次日天尚未亮,在小盘和朱姬的主持下,王亲国戚,文武百官,各国来的使节,在太庙举行了隆重庄严的仪式后,把庄襄王的遗体运往咸阳以西埋葬秦室历代君主的“园寝”。 禁卫军全体出动,运载陪葬物品的骡车达千乘之众,送葬的队伍连绵十多里。 咸阳城的子民披麻戴孝,跪在道旁哭着哀送这罕有施行仁政的君主。 小盘和朱姬都哭得死去活来,闻者心酸。 吕不韦当然懂得做戏,恰到好处地发挥着他悲伤的演技。 项少龙策马与安谷和尚未被管中邪替换的都卫统领兼身为王族的昌平君为灵车开道。 邯郸事后,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田单、李园、韩闯等人,他们虽对他特别留神,但看来并没有认出他就是董马痴。 那庞只是中等身材,方面大耳,看来性格沉稳,但一对眼非常精灵,属机智多变的人,难怪能成为凭口才雄辩而当时得令的纵横家了。 那太子丹年纪最轻,顶多二十岁许,脸如冠玉,身材适中,举止均极有风度,很易令人心生好感,但对项少龙来说却是另一回事了。赵倩等可说间接死在他手上,若有机会,项少龙亦不会轻易放过他。 琴清杂在妃嫔和王族贵妇的行列里,项少龙曾和她打过照面,但她却装作看不到项少龙。 在肃穆悲沉的气氛下,送殡队伍走了几个时辰,才在午后时分抵达“园寝”。 这秦君的陵墓分内外两重城垣,呈现为一个南北较长的“回”字形,于东南西北各洞辟一门,四角建有碉楼,守卫森严,由一陵官主管。 通往陵园的主道两旁排列着陶俑瓦当等守墓饰物,进入陵内后,重要的人物来到墓旁的寝庙里,先把庄襄王的衣冠、牌位安奉妥当,由吕不韦宣读祭文,才举行葬礼。 项少龙想起庄襄王生前对自己的恩宠,不由黯然神伤,流下了英雄的热泪。 把灵柩移入王陵的墓室时,朱姬哭得晕了过去,可是只要项少龙想起她这两晚都和毒在一起,便感到很难原谅她。 但在某一程度上,他却体会到,正因她失去了这个使她变成秦后恩深义重的男人,又明知是由旧情人吕不韦下的毒,偏是自己有仇难报,无可宣泄下,才会有这种失控的异常行为。 想是这么想,但他仍是不能对朱姬释然。 那晚返回咸阳乌府后,彻夜难眠,次日起来,立即遣人把纪嫣然诸女接来,他实在需要有她们在身旁。滕翼当然亦同样希望接得善兰来此。 只要一天他仍坐稳都骑统领这位置,吕不韦便不敢公然动他了。 三天后,咸阳城军民才脱下孝服焚掉,一切回复正常。 小盘虽未正式加冕,但已是秦国的一国之主了。 除了项少龙和像李斯那么有远见的人外,没有人预觉到就是这个孩子,打破了数百年来群雄割据的闷局,领着秦人走上统一天下的伟大道路。 这天回到东门的都骑衙署,正和滕翼、荆俊两人商量事务时,鹿公来了。 要知身为将军者,都属军方的高级要员。 但将军亦有多种等级,像项少龙这种都骑将,只属较低的一级,领兵不可超越五万,但由于是负责王城安全,故身分较为特别吧了。 最高的一级是上将军,在秦朝只有鹿公有这尊崇地位,其他王、徐先、蒙骜、杜壁等只属大将军的级数。由此可见鹿公在秦国军方的举足轻重。 滕翼、荆俊退下后,鹿公在上首欣然坐下,捋须笑道:“今趟老夫来此,固是有事商量,但亦为了给少龙助威,好教人人都知有我支持少龙,以后对你尊敬听命。” 项少龙连忙道谢,表示感激。 鹿公又肃容道:“你知否今天早朝时,吕不韦又作出了新的人事安排。” 项少龙仍未有资格参与朝政,茫然道:“有什么新调动?” 鹿公忿然道:“吕不韦竟破格提拔自己一名叫管中邪的家将,代昌平君出任都卫统领一职,我和徐先都大力反对,均被太后和吕不韦驳回来。幸好政储君把安谷调守函谷关,改以昌平君和乃弟昌文君共负禁卫统领之责,才没有扰动军心。哼!吕不韦愈来愈放肆了,不断起用外人,视我大秦无人耶!” 项少龙心叫侥幸,看来鹿公已把他这真正的“外来人”当作秦人了。 没有了安谷这熟人在宫,实在有点惋惜。但小盘这一着,确是没有办法中的最佳办法,又多提拔了秦国军方的一个人,看来应是李斯为他想出来的妙计。 至少鹿公就觉得小盘非是向太后和吕不韦一面倒的言听计从。 鹿公压低声音道:“我与徐先、王商量过了,滴血认亲是唯一的方法,你看!”由怀里掏出一管头尖尾阔的银针,得意地道:“这是特制的家伙,尖锋处开有小孔,只要刺入血肉里,血液会流到尾部的血囊中,而刺破皮肤时,只像给蚊子叮了一口,事后不会流血,若手脚够快,被刺者甚至不会察觉”。 项少龙接过细看,暗忖这就是古代的抽血工具了,赞了两句后,道:“什么时候动手?” 鹿公道:“依我大秦礼法,先王葬礼后十天,要举行田猎和园游会,以表奋发进取之意。届时王室后代,至乎文臣武将,与各国来使,均会参加,连尚未有官职的年轻儿郎,亦会参与。” 项少龙身为都骑统领,自然知道此事,只想不到是如此隆重,奇道:“这么热闹吗?” 鹿公道:“当然哩!人人都争着一显身手,好得新君赏识,当年我便是给先王在田猎时挑选出来,那时没有人比我有更丰富的收获了。” 项少龙浑身不舒服起来,这样残杀可爱的动物,又非为了果腹,他自己怎也办不到。 鹿公续道:“没有比这更佳的机会了,吕不韦那滴血包在我们身上,储君方面要劳烦你了。昌平和昌文两个小子和徐先会作人证。嘿!只有少龙一人有胆量去取储君的血,安谷怎都没那胆子,调走他也好!” 项少龙心中暗笑,与他商量了细节后,恭送他离去。 鹿公所料不差,原本对他不大顺服的下属,立即态度大改,恭敬非常,省去他和滕翼等不少工夫。 当天黄昏,朱姬忽然下诏命他入宫。 项少龙明知不妥,亦惟有硬着头皮去了。 朱姬容色平静,不见有任何特异处,对项少龙仍是那么柔情似水,关怀备至,先问他当了都骑统领的情况后,微笑道:“我向不韦发出警告,说你项少龙乃我朱姬的人,若有半根毫毛的损失,我定不会放过他。唉!人死不能复生,少龙你可否安心做你的都骑统领,保护政儿,其他事再不要费心去管呢?” 项少龙当然明白她说话背后的含意,暗叹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吕不韦岂是这么好相与的。 同时亦看出朱姬心态上的转变。 若非她满足于现状,绝不会希望一切照目前的情况继续下去。 微微一笑道:“太后的话,微臣怎敢不听呢?” 朱姬嗔道:“不要摆出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好吗!人家只有对着你时,才会说真心的话。” 项少龙苦笑道:“若我不守尊卑上下之礼,有人会说话的。” 朱姬不悦道:“又没有别的人在,理得别人说什么呢?谁敢来管我朱姬的事?” 项少龙道:“别忘了宫内还有秀丽夫人,像这样般单独相对,事后若传了出去,怕会变成咸阳城的言语。” 朱姬娇笑道:“你可放心了。成虫乔已被封为长安君,明天便要与秀丽那贱人往长安封邑去,免去了在宫内碰口撞面的场面。现在宫内都是我的人,这点手段,我还是有的。” 项少龙心想这怕是恐与毒的事传出去而施用的手段居多,但自是不便说破,淡淡道:“太后当然是手段高明的人哩。” 朱姬微感愕然,美目深注地凝视了他一会后,声音转柔道:“少龙你还是首次以这种语带讽刺的口气和我说话,是否不满我纵容不韦呢?可是每个人都有他的苦衷,有时要做些无可奈何的事。我在邯郸时早深切体会到这方面的苦况了。” 项少龙有点弄不清楚她是为吕不韦解释,还是为自己开脱,沉吟片晌后,道:“太后说得好,微臣现在便有无可奈何的感觉。” 朱姬幽幽一叹,盈盈而起。 项少龙忙站了起来,还以为她要送客时,这充满诱惑力的美妇人移到他身前,仰头情深款款地看着他,有点意乱情迷地道:“朱姬最欢喜的项少龙,就是在邯郸质子府初遇时那充满英雄气概,风流潇,不将任何困难放在心上,使我这弱质女子可全心全意倚靠的大丈夫。少龙啊!现在朱姬回复自由了,为何仍要为虚假的名份浪掷年华,让我们回复到那时光好吗?” 看着她起伏着的酥胸,如花玉容,香泽可闻下,项少龙差点要把她拥入怀里,然后疯狂地和她抵死缠绵,忘掉了外面的世界,只余下男女最亲密的爱恋。 说自己对她没有感情,又或毫不动心,实是最大的谎言。 可是庄襄王的音容仍紧缠着他的心神,惟有抑制着这强烈的冲动,正要说话时,急剧的足音由正门处传来。 两人吓了一跳,各自退开两步。 朱姬怒喝道:“是谁?” 一名身穿内侍袍服的年轻壮汉扑了入来,跪下叩头道:“毒来服侍太后!” 项少龙心中一震,朝这出名的美男子看去,刚好毒抬起头来望他,眼中射出嫉恨悲愤的神色。 纵使鄙屑此人,项少龙亦不由暗赞一声。 若论英俊,像安谷、连晋、齐雨、李园那类美男子,绝对可比得上他,可是若说整体的感觉,都要给这毒比了下去。 他整个人就像一头猎豹,每一寸肌肉都充盈着力量,完美的体型、白皙的皮肤,黑得发亮的头发,确和自己有点相似。 但他最吸引女人的地方,是他那种浪子般野性的特质,眼神充满了炽烈的火焰,似有情若无情,使任何女性觉得若能把他驯服,将是最大的骄傲。 难怪朱姬会一见心动。 朱姬显然为他的闯入乱了方寸,又怕项少龙知道她两人的事,气得俏脸煞白,怒喝道:“你进来干什么?” 毒垂下头去,以出奇平静的语调道:“小人知太后没有人在旁侍候,故大胆进来。” 朱姬显然极之宠他,但在项少龙脸前却不敢表现出来,色变道:“立即给我滚出去。” 若换了是另一个人,早唤来守卫把他推出去斩头了。 毒摆明是来和项少龙争风呷醋的,可知他必有所恃。例如朱姬对他的榻上功夫全面投降,故不怕朱姬拿他怎样。 只听他谦卑恭敬地道:“太后息怒,小人只希望能尽心尽意侍奉太后吧了!”竟不听朱姬的命令。 朱姬那挂得住脸子,偷看了项少龙一眼,娇喝道:“人来!” 两名宫卫抢了入来。 项少龙知是时候了,闪身拦着两人,伸手扶起毒,欣然道:“这位内侍生得一表人材,又对太后忠心不二,我一见便心中欢喜,太后请勿怪他。” 这几句话一出,朱姬和毒均大感愕然。 项少龙心中好笑,继续吹捧道:“我看人绝不会看错,内侍乃人中之龙,将来必非池中物,让我们异日好好合作,共为大秦出力。” 朱姬见那两名侍卫进退不得,呆头鸟般站在那里,没好气地道:“还不出去!” 两人如获王恩大赦,滚了出去。 毒一向都把自己当作人中之龙,只是从没有人这么赞他而已!对项少龙的嫉妒立时减半,事实上这亦是吕不韦派给他的任务,务要破坏朱姬和项少龙的好事,否则他怎也不敢闯进来,尴尬地道:“项大人过奖了!” 朱姬呆看着项少龙时,后者乘机告退。 朱姬怎还有颜脸留他,反是毒把他送出太后宫。 到了宫门处,项少龙像对着相识了十多年的老朋友般道:“内侍,日后我们应好好亲近。” 毒汗颜道:“项大人客气了,小人不敢当此抬举,在宫内我只是个奴才吧!” 项少龙故作不忿道:“以兄这等人材,怎会是居于人下之辈,不行!我现在就向储君进言,为兄弄个一官半职,只要太后不反对就行。” 毒给他弄得糊涂起来,愕然道:“项大人为何如此对我另眼相看呢?嘿!其实我本是相府的人,项大人理应听过我的名字,只是因获罪才给遣到宫中服役吧了。” 项少龙故作愕然道:“原来兄竟是相府的名人,难怪我一见兄,即觉非是平凡之辈。唉!兄不知犯了什么事呢?不过也不用告诉我了。像兄这等人材,吕相怎能容你有得志的一朝?我项少龙言出必行,这就领你去谒见储君。如此人材,岂可埋没。” 毒听得心中懔然,但仔细一想,知道项少龙非是虚言,吕不韦正是这种妒才嫉能的人。 现在吕不韦是利用他去破坏项少龙和朱姬的关系,异日若太后爱宠自己,说不定吕不韦又会想办法来对付自己了。 若能与项少龙和储君打好关系,将来他也有点凭恃。 遂欣然点头道:“多谢项大人提拔。”旋又惶恐道:“储君会否不高兴 见我这微不足道的奴才?” 他现在的身分乃是职位最低的宫监,勉强说也只是太后的玩物,难怪他这么自卑。 项少龙差点忍不住笑,拉着他去了。 回到乌府,不但纪嫣然等全在那里,乌应元亦来了。 乌廷威被处死一事,似已成为被忘记了的过去。 众人知道他当上了地位尊崇的都骑统领,都雀跃不已。 乌应元拉着这爱婿到后园私语,道:“全赖少龙的面子,现在只要是我们乌家的事,便处处通行,以前过关的文书,不等上十天半月,休想拿到,现在这边递入申请,那边便批了出来,比在邯郸时更要风光。” 项少龙苦笑道:“岳丈最好有点心理准备,将来吕不韦势力日盛时,恐怕就非这么风光了。” 乌应元笑道:“那时恐怕我们早溜走了,乌卓有消息传回来,在塞外呼儿鲁安山旁找到一幅广达数千里的沃原,水草肥茂,河湖交接,更难得附近没有强大的蛮族,只要有几年工夫,可在那里确立根基。我准备再遣送一批人到那里开垦繁衍,想起能建立自己的家国,在咸阳的些微家业,实在不值一顾。” 项少龙替他高兴,问起岳母的病况,乌应元叹道:“过些时该没事的了。”想起乌廷威,欷不已。 项少龙想不到安慰他的话。 当晚项少龙和三位娇妻秉烛欢叙,把这些天来的事娓娓道出,说到小盘把毒提拔作内侍官时,众女都为之绝倒。 小别胜新婚,四人如鱼得水,恩爱缠绵。 忽然间,项少龙隐约感到苦缠了他整年的噩运,终于过去了,因为他比以前任何时间,更有信心和吕不韦周旋到底。
第十二卷 第八章 泾洛大渠 项少龙、滕翼和荆俊三人,经过对都骑军的了解后,已开始清楚它的结构和运作的情况,于是着手整顿改革。 都骑军人数在一万之间,分作五军,每军二千人,全是由秦军挑出来擅于骑射的精锐,仅次于保护秦王禁宫的禁卫军。大多来自王族朝臣的后代,身家清白,饷银优厚,故此人人都以当上都骑军为荣。 平时都骑军分驻在咸阳城外四个形势险要的卫星城堡,负责王城外的巡逻侦察等一般防务。 城内事务则交由都卫军处理,职权清楚分明。 但若有事发生,都卫统领要受都骑统领的调配,所以两个系统里,以都骑为正,都卫为副。每三个月两个系统的兵马,便要联合操练,好能配合无间。 都卫统领更要每月向都骑统领报一次,再由后者直接报上秦君。 由此可见都骑统领一职,等若城守,必由秦君亲自点封、选取最信得过的负责人。 对朱姬和小盘来说,自是没有人比项少龙更理想了。难得是由以鹿公为首的军方重臣提出,以吕不韦的专横,亦反对无效,惟有退而求其次,把管中邪安插到都卫统领这次一级的重要位置去。 禁卫、都骑、都卫三大系统,构成了王城防务的骨干。 这天早上,在王宫主殿的广场处,进行了封任仪式。 安谷荣升大将,负责东方函谷关、虎牢关和肴塞三关的防务,无论权力和地位均有增无减,所以安谷并没有失意的感觉。 他的职务改由昌平君嬴侯和昌文君嬴越这对年轻的王族兄弟负责,分统禁卫的骑兵、战车部队和步兵,统领之职一分为二,成禁骑将和禁卫将。 任用王族贵胄出任禁军统领,乃秦室传统,吕不韦在这事上难以干预。 管中邪则荣登都卫统领一职,以吕不韦另一个心腹吕雄为副手。 都卫军虽次于都骑军,但却确实负责王城的防务和治安,乃现代军队和警察的混合体。秦国由于民风强悍,这个职位并不易为。 项少龙还是首次见到管中邪。 果如图先所言,生得比项少龙还要高少许,样子远及不上乃师弟连晋的俊俏,但面相粗犷,肩宽膊厚,腰细腿长,只是那充满男子气概的体型,便使人觉得他有着难以形容充满野性的吸引力,年纪在三十许间。 难得他粗眉如剑,鼻高眼深,一对眸珠的精光有若电闪,举步登台接受诏令军符时举止从容,虎步龙行,纵是不满他封任此职位的秦国军方,亦受他的大将之风和气势震慑,难怪他能在高手如云的相府食客中脱颍而出,成为吕不韦最看得起的人之一。 荆俊教项滕两人注意正在观礼的吕不韦旁边那几个人,道:“穿黄衣的就是那满肚奸计的莫傲,他后面的两名武士,是管中邪外最厉害的鲁残和周子桓。” 项滕闻言忙用神打量。 这莫傲身量高颀,生就一副马脸,带着不健康的青白色,年纪约三十五、六,长着一撮浓密的山羊须,颇为斯文秀气,一对眼半开半阖,瞪大时精光闪闪,非常阴沉难测。 项少龙凑到滕翼耳旁道:“若不杀此人,早晚我们要在他手上再吃大亏。” 滕翼肯定地点头,表示绝对同意。 那鲁残和周子桓一高一矮,都是力士型的人物,神态冷静,只看外表,便知是可怕的剑手。 田单等外国使节都不见出现,由于这乃秦人的自家事,又是关于王城的防务,自然不会邀请外人参与。 小盘本身乃赵国贵族,长于宫廷之内,来秦后的两年,每天都接受当储君的训练,加上他实际的年龄,要比别人知道的要长上两岁多,故尽管在这种气氛庄严,万人仰视的场合里仍是挥潇自如,从容得体,看得各大臣重将点头称许。 吕不韦看着这“爱儿”更是老怀大慰,觉得没有白费工夫。 礼成后,群臣散去,但安谷、昌平昌文两君、管中邪、项少龙等则须留下陪太后储君午宴。 吕不韦和徐先这左右丞相,军方的重臣鹿公、王、杜壁、蒙骜,大臣蔡泽、左监侯王绾、右监侯贾公成都被邀作陪。 这可说是人事调动后的迎新宴。 午膳在内廷举行。 趁太后储君回后宫更衣时,各人聚在内廷的台阶下互祝聊。 安谷扯着昌文君和昌平君这对兄弟,介绍与项少龙认识。 这两兄弟面貌身材都相当酷肖,只有二十来岁,方面大耳,高大威武,精明得来又不予人狡诈的感觉。 可能因安谷等下过工夫,两人对项少龙都表现得相当友善。 一番客气话后,昌平君嬴侯道:“项大人的武功确是神乎其技,连王翦都胜不了你,事后还对你的人品剑术推崇备至,找天有空定要请大人到寒舍好好亲近,顺便教训一下我们的刁蛮妹子,当日她赌你会输给王翦,连看一眼的工夫都省了。” 昌文君笑道:“记得把纪才女带来让我们一开眼界,不过却虽保持最高度的机密,否则咸阳的男人都会拥到我们府内来,挤得插针难下。” 安谷吐舌道:“项大人要小心点嬴盈小姐,千万不要轻敌,我便曾在她剑下差点吃了大亏。嘿!这妮子都快十八岁了,仍不肯嫁人,累得咸阳的公子哥儿苦候得不知多么心焦。” 旋又压低声音道:“咸阳除寡妇清外,就数她最美了。” 项少龙闻言心惊,暗忖既是如此,他就怎也不会到昌平君的府宅去,免得惹来情丝。 在这步步心惊胆跳的时刻,又饱历沧桑,那还有拈花惹草的猎艳情怀? 正敷衍着时,吕不韦领着管中邪,往他们走来,隔远呵呵笑道:“中邪!让我来给你引见诸位同僚兄弟!” 安谷等三人闪过不屑神色后,才施礼相见。 吕不韦正式把管中邪引介诸人,后者脸带亲切笑容,得体地应对着,只是望向项少龙时精芒一闪,露出杀机。 项少龙被他出奇厉害的眼神看得心中懔然,亦觉荒谬。 两人事实上在暗中交过了手,这刻却要摆出欣然初遇的模样。 吕不韦对项少龙神态如昔,道:“找天让本相把各位全请到舍下来,好好喝酒聊,新近燕人送来一批歌姬,都是不可多得的精品,且仍属处子之身,若看得上眼,挑两个回去,来听她们弹琴歌舞,亦是一乐。” 美女怎会嫌多,昌平君两兄弟立时给打动色心,连忙道谢。 反是安谷立场坚定,推辞道:“吕相好意,末将心领了,后天末将便要出发往东疆去。” 管中邪插入道:“那就趁今晚安将军仍在咸阳,大家欢聚一下,顺便可为安将军饯行。” 只听他能在这种情况下发话,可知他在吕不韦前的身分地位。 安谷推无可推,惟有答应了。 吕不韦望向项少龙道:“少龙你定要参与,就当作那晚不辞而别的惩罚好了。” 项少龙无奈下只好点头应诺。 趁管中邪和昌平君等攀交情时,吕不韦把项少龙扯到一旁,低声道:“近日谣传我和你之间暗里不和,你知否有这种事?” 项少龙心中暗骂,表面却装出惊奇的表情道:“竟有此事,我倒没有听到。” 吕不韦皱眉道:“少龙不用瞒我,自出使回来后,我觉得少龙对我的态度不同了。事后详细盘问蒙武兄弟,才知你误会了吕雄与阳泉君暗通消息,害得倩公主惨死,实情却完全是另一回事。出卖你的是吕雄的副将屈斗祁,所以他才会畏罪潜逃,不敢回来咸阳。” 项少龙心中叫妙,他本以为乌廷威来不及把这纪嫣然想出来的假消息传达予吕不韦,谁知这小子邀功心切,转眼完成了任务。 却又知如此容易表示相信,反会使吕不韦起疑,仍沉着脸道:“吕相请恕我直肠直肚,先王驾崩那晚,有人收买我的家将,把我诓出城外伏击,幸好我发觉得早,才没上当,不知吕相知否有此一事?” 吕不韦正容道:“那叛徒拿了下来没有?” 乌廷威之死,乃乌家的秘密,对外只宣称把他派到外地办事,所以项少龙胡扯道:“就是他说是受相府的人指使,我们于是把他当场处决,其后几经辛苦,才溜回牧场。” 吕不韦“诚恳”地道:“难怪少龙误会我了。你是我的心腹亲信,我怎会做出如此损人损己的事。这事交由我去调查,我想定是与杜壁有关,他一心拥立成虫乔,必是借此事来破坏太后、太子和你我间的关系。” 项少龙立知他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杜壁和成虫乔,看来自己可暂时与他相安无事,不过亦难说得很,装作恍然道:“我倒没把事情想得那么远。” 此时钟声响起,入席的时间到了。 吕不韦匆匆道:“现在雨过天晴,误会冰释。少龙你好好与中邪理好王城防务,勿要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 项少龙表面唯唯诺诺,心内却把他祖宗十八代全骂遍了。 午宴的气氛大致融洽。 那管中邪不但说话得体,恰如其分,最厉害处是捧托起人来时不露丝毫痕,是那种你可在背后骂他,但脸对脸倾谈时令你永不会沉闷生厌的人。 鹿公等亦觉得这人不错,只是错跟了吕不韦。 朱姬表现出她老到的应对手腕,对群臣关怀备致,使人如沐春风,与吕不韦、蔡泽三人一唱一和,使得宴会生色不少。 这时项少龙逐渐看出左监侯王绾和右监侯贾公成都倾向吕不韦,成为他那一党的人。 当然,这只是当吕不韦得势时的情况,若吕不韦倒下,这些大臣可能只会心中高兴。 蒙骜虽然吃了败仗,但却是由他和王一手打下了三川、太原、上党三郡,使秦人的国土往东方大幅扩展,建立了东进的基地,立了大功。所以在军方吐气扬眉,一手提拔他的吕不韦地位当然更为稳固。 至于败给信陵军所率的五国联军,那可说是非战之罪,换了任何人去,都非吃败仗不可。 秦国三虎将里,王在吕不韦的悉心笼络下,与他关系大有改善,对项少龙的态度,反没有鹿公与徐先般友善亲切。 只有杜壁不时与吕不韦唇枪舌剑,摆出壁垒分明的格局,对储君太后亦不卖账。可是由于他乃军方重臣,吕不韦一时间莫奈他何。 这时蔡泽侃侃而论道:“自吕相主政后,令我大秦骤增三郡,除原本的巴、蜀、汉中、上、北地、河东、陇西、南、黔中、南阳十郡外,又多了三川、太原、上党共十三郡,这是我大秦前所未有的盛况,全国人口达一千二百万之众,带甲之士百余万,车千乘,骑万计。东方诸国,则势力日蹙,强弱之势,不言可知。” 这番话当然是力捧吕不韦。 吕不韦听得眉花眼笑,表面谦让,把功劳归于先王和眼前的小盘,但心实喜之。 其他人哑口无言,盖这确是不移的事实。 大将军杜壁眉头一皱,朝与朱姬同居上座的小盘道:“我大秦声势如日中天,不知储君有何大计呢?” 此言一出,人人都皱起眉头。 问题非关他只是个十三岁许的孩子。 要知身为储君者,自幼有专人教导经国之略,但问题是小盘“长于平常百姓之家”,来咸阳不及两年,便登上王座,凭这样的“资历”,那能给出什么令人满意的答案呢? 而杜壁是摆明看不起他,蓄意为难。 出乎众人料外,小盘微微一笑,以他还未脱童稚语调的声音从容道:“若论声威之盛,莫有过于我大秦先君穆公,其不能一统天下者,皆因周德未衰,诸侯仍众。但自孝公以还,众国相兼,而我大秦却因而得到休养生息,日渐强大,此是彼弱我自强之势。故现今乃万世一时之机,假若任东方诸国汰弱留强,又或相聚约从,纵使黄帝复生,也休想能兼并六国。” 众人听得目定口呆,想不到这小小孩儿,竟如此有见地。 只有项少龙知道这是来自李斯的见地,但小盘能加以消化,再灵活说出来,实在非常难得。 杜壁哑口无言,呆看着这尚未加冕的秦国君主。 就是这番话,奠定了小盘在臣将心中的地位。 吕不韦呵呵笑道:“储君高见,也不枉老臣编写《吕氏春秋》的苦心,但致胜之道,仍在自强不息,以仁义治国,不可一时或忘。” 他不但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还摆出慈父训子的姿态,教众人都眉头大皱。 朱姬娇笑道:“政儿仍是年幼,还得靠吕相和各位卿家多加匡助。” 这么一说,其他人自然更没有话说。 吕不韦又道:“新近敝府得一舍人,乃来自韩国的郑国,此人精通河渠之务,提出若能开凿一条沟通泾水和洛水的大渠,可多辟良田达百万顷,此事对我国大大有利,请太后和储君能准不韦所请。” 只此一项,便可知吕不韦如何专横。 开凿这样长达百里的大渠,没有十来年工夫,休想完工。其中自是牵涉到整个秦国的人力物力。 由于此事由吕不韦主理,如若批准,等若把秦国的物资人力全交由吕不韦调度,当然使他权力更增。 如此重大的事,该当在早朝时提出,供群臣研究,他却在此刻轻描淡写说出来,蔡泽、王绾、贾公成三位大臣又摆明支持他,显是早有预谋。 朱姬欣然道:“吕相认为对我大秦有利的事,绝错不了。诸位卿家有何意见?” 蔡泽等立即附和。 徐先尚未有机会说话,朱姬宣布道:“这事就交由吕相主持,拟好计划后,递上王儿审阅,若没有问题,立即动工。” 就几句话,吕不韦手上的权力立时激增数倍。 项少龙这时心中只想到莫傲,这么兵不血刃的夺权妙计,这诸葛亮式的人物的坏脑袋才想得出来。 一天不杀此人,休想能斗垮吕不韦。 而在朱姬和吕不韦互唱对台的场合,不用说其他臣子,连小盘都没有说话的余地。 唯一可破去这太后权相合成的坚强阵营,就是毒了。
第十二卷 第九章 基本冲突 小盘在项少龙和李斯两人前,大发吕不韦的脾气,怒道:“我要看他的‘吕氏春秋’?满口仁义道德,他又是什么料子,李廷尉你来给我说,他的什么以仁义治国,什么‘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人之天下也’,究竟道理何在?不若把我也废了,由他来当家好了。” 项少龙和李斯脸脸相觑,想不到这大孩子发起怒来这么霸气迫人。 宴后项少龙尚未踏出宫门,便给小盘召了来书斋说话。 朱姬这些时日来终日与毒此一新升任的内侍官如胶似漆,倒没余暇来管自己不断成长的王儿。 不过小盘始终疼爱这个假母亲,他只是骂吕不韦,对朱姬尚没有半句恶言。 李斯吓得跪了下来,叩头道:“储君息怒!” 小盘喝道:“快站起来给我评理。” 李斯起立恭敬道:“秦四世兴盛,兵强海内,威行诸侯,非仁义为之也。致胜之道,惟有以武力打天下,以法治国,民以吏为师,舍此再无他途。” 小盘冷静下来,道:“那为君之道又如何?” 李斯对答如流道:“据微臣多年周游天下,研究各国政治,观察其兴衰变化,首要之务就是王命通行,权力必须集中到君主手里,再由君主以法治国,才能上下归心,国富兵强。像吕相所说的‘为天下之国,莫如以德、莫如以义。以德以义,不赏而民动,不罚而邪止’,只是重复孔丘那不切实际的一套,说来好听,施行起来却完全行不通。” 对项少龙这来自二十一世纪法治社会的人来说,李斯立论正确,说的乃针对人性千古不移的真理。唯一的问题就是君权凌驾于法律之上,不过现实如此,没有二千多年的进步,谁都改变不了这情况。 小盘来秦后,接受的教育都是商鞅那君权武力至上的一套,加上自幼在赵宫长大,深明权力凌驾一切的重要性,自然与吕不韦对他的期望背道而驰了。 这些日来他接触小盘多了,愈发觉这小子已开始建立他自己的一套想法,尤其有外人在旁,更是举手投足,都流露出未来秦始皇的气魄和威势。 小盘显然对李斯的答案非常满意,点头道:“由今天开始,李卿家就当我的长史官,主管内廷一切的文书工作,每天都到朝听政。” 李斯大喜谢恩。 项少龙看得目定口呆,这才有点认同小盘成了大秦一国之主的感觉。 对于宫内的人事任命,目下只有朱姬有资格发言,但她当然不会为区区一个长史官与儿子不和,何况这宝贝儿子还刚提拔了她的秘密情人。 小盘挥手道:“我还有事和项太傅商议。” 李斯知趣告退。 小盘坐了下来,叹了一口气道:“你也看到了,母后和那奸贼联成一气时,根本没有我这小小储君发话的余地。” 项少龙摇头道:“不!储君今天表现得很好,使人刮目相看。现在储君只是欠点耐性吧了!” 小盘道:“吕不韦现在将一切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既要争势,又要争威,最后不过是想自己登台吧!” 顿了一顿不忿道:“吕氏春秋里的所谓君主,要‘诛暴而不私,以封天下之贤者’。那个贤者,指的正是他自己。就是他以权谋私,由蓝田的十二县食邑,到今天的十万户,而君主反应节衣缩食,以作天下之模范。” 项少龙知道小盘年事日长,对吕不韦的不满日渐增加,一旦小盘掌权,吕不韦那还有立身之地。 小盘道:“你看过李斯的同门韩非的著作没有?他说‘秦自商鞅变法以来,国富而兵强,然而无术以知奸,则以其富强也资人臣而已。‘又说’穰侯越韩、魏而东攻齐,五年而秦不益尺寸之地,乃城其陶邑之封。应侯攻韩八年,成其汝南之封。自此以来,诸用秦者,皆应、穰之类也。战胜则大臣尊,益地则私封立,主无术已知奸也’。如此灼见,真恨不得立与此人相会。” 项少龙当然未看过韩非的著作,想不到他文字如此精警,思想这么一针见血,讶道:“是否李斯介绍储君看的?” 小盘摇头道:“是琴太傅教我看的。” 项少龙暗忖这才是道理,李斯虽是他好友,但他却知道李斯功利心重,非是胸怀若海,阔可容物的人。 沉默了一会后,项少龙道:“我们已挑起了毒的野心,只要有机会再给他多尝点甜头,保证他会背叛吕不韦,自立门户。那时只要太后站在他那方与吕不韦对抗,我们就有可乘之机了。” 小盘沉吟道:“还有什么可以做的?我真不想批准他建渠的事,如此一来,我国大部分的军民物力,都要落入他手内。” 项少龙淡淡道:“这些计策,都应是一个叫莫傲的人为他筹划出来,只要除去此人,吕不韦等若没了半边脑袋,对付起来容易多了。” 小盘喜道:“师傅终肯出手了吗?” 项少龙眼中闪过森寒的杀机,冷然道:“吕不韦的诡计既是出自此人,那他就是我另一个大仇人,倩公主他们的血仇怎能不报?我保证他过不了那三天西郊田猎之期。” 项少龙正要离开太子宫,后面传来女子甜美的娇呼道:“项太傅!” 项少龙心中一颤,转过头去,怯生生的寡妇清出现眼里。 她迎了上来,神情肃穆道:“琴清失礼了,应称项先生都骑统领才对。” 项少龙苦笑道:“琴太傅语带嘲讽,是否仍在怪我那晚说错了话呢?” 琴清想不到他如此坦白直接,微感愕然,那种小吃一惊的表情,真是有多么动人就那么动人,看得项少龙这见惯绝色的人,也泛起饱餐秀色的满足感。 可是她的态度却丝毫不改,冷冷道:“怎敢呢?项太傅说的话定是错不了。男人都是那样子的了,总认为说出来的就是圣旨,普天下的人都该同意。” 项少龙想不到她发起怒来词锋如此厉害,不过她既肯来和自己说话,则应仍有机会与她维持某一种微妙的关系。 举手投降道:“小人甘拜下风,就此扯起白旗,希望琴太傅肯收纳我这微不足道,绝不敢事事认第一的小降卒。” 开始的几刻,琴清仍成功地坚持着冰冷的表情,但捱不了半晌,终忍不住若由乌云后冒出的阳光似的笑意,低头嗔道:“真拿你这人没办法。” 项少龙叫了声“天啊”!暗忖若她继续以这种似有情若无情的姿态对着他,可能他真要再次没顶在那他不愿涉足的情海里。 幸好琴清旋又回复了她招牌式的冷若冰霜,轻叹道:“我最难原谅你的,是你不肯去向太后揭破吕不韦的阴谋。不过想想也难怪,现在人人都在巴结吕不韦,多你一个又有何值得奇怪?” 项少龙心叫冤枉。 又是哑子吃黄连。 难道告诉她因自己知道改变不了“已发生了的历史”,所以不去作徒劳无功的事吗? 哑口无言时,琴清不屑地道:“我真为嫣然妹不值,嫁的夫君原来只是趋炎附势之徒。” 转身便去。 项少龙向着她天鹅般优美的背影怒喝道:“站着!” 守在宫殿门口处的守卫均闻声望来,但见到一个是储君最尊敬的太傅,咸阳的首席美女,另一个则是当时得令的都骑统领,惟有装聋扮盲,不闻不见。 琴清悠然止步,冷笑道:“是否要把我拿下来呢?现在你有权有势,背后又有几座大靠山,自然不须受气了。” 项少龙差点给气炸了肺,抢到她背后怒道:“你!” 琴清淡淡道:“你是否想把整个王宫的人都吵出来看热闹呢?” 项少龙无名火已过,泄气道:“算了!别要这么看我项少龙,但也任凭你怎么看吧!只要我自己知道在干什么就行了。” 琴清轻轻道:“你不是吕不韦的走狗吗?” 项少龙觉若被这美女误会他是卑鄙小人,实是这世上最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之一,冲口而出道:“我恨不得把他嘿!没什么了。” 琴清旋风般转回来,欣然道:“终于把你的真心话激出来了,但为何项先生明知吕不韦借毒迷惑太后,仍只是袖手旁观呢?” 项少龙这才知道她刚才的情态,全是迫他表露心意的手段,不由愕在当场,不能相信地呆瞪着她只有纪嫣然始可匹敌的绝世娇容。 琴清出奇地没因他的注目礼而像以前般的不悦,露出雪白整齐的皓齿,浅笑道:“请恕琴清用上了心计。可是你这视女人如无物的男子汉大丈夫,事事都不肯告诉人家,例如那天大王临终前,你究竟和他说了什么话呢?” 项少龙把心一横,压低声音,凑近她白璧无瑕的完美香颊,看着她晶莹如玉的小耳珠和巧致的挂饰,沙哑着声音道:“我请大王放心离去,终有一天,我要教吕不韦死无葬身之地,为他报仇。” 琴清热泪狂涌而出。 在模糊的泪影里,项少龙雄伟的背影迅速远去。 为了晚上要到相府赴宴,项少龙离开王宫,立即赶回家中,沐浴更衣。 田氏姊妹自是细心侍候。 后园处隐约传来纪嫣然弄箫的天籁,曲音凄婉,低回处如龙潜深海,悲沉郁结,悠扬处如泣如诉,若断若续,了无止境。 项少龙心中奇怪,匆匆赶到后园去见爱妻。 纪嫣然奏罢呆立园中小亭,手握玉箫,若有所思。 项少龙来到她身后,手往前箍,把她搂入怀内,吻着她香气醉人的粉脸道:“嫣然为何箫音内充满感触呢?” 纪嫣然幽幽道:“今天是故国亡国的忌日,想起沧海桑田,人事全非,嫣然便难以排遣。国有国争,人有人争,何时才能出现大同的理想天地?” 项少龙找着她的香唇,重重吻了一下,叹道:“这种情况,几千年后都不会变,每一个人都是利益中心,由此推之,无论团体、派系、国家都各有各的利益,一天只要有这分异存在,利益永患不均,你争我夺更不能避免。例如纪才女只有一个,我项少龙得到了,便没其他人的份儿,你说别人要不要巧取豪夺。” 纪嫣然给他引得哑然失笑,伸手探后爱怜地抚着他脸颊,摇头苦笑着。 项少龙道:“今天有没有作午间小睡呢?我第一趟在大梁见你时,才女刚刚睡醒,幽香四溢。” 纪嫣然终给爱郎逗得“噗哧”娇笑,道:“怎么啦?今天夫君的心情挺不错哩?” 这回轮到项少龙苦笑道:“不用提了,我给你的闺友琴清耍弄得晕头转向,舞得团团转,还有什么愉快心情可言?” 纪嫣然讶道:“怎会呢?你是她这心高气傲的人少有看得起的男人之一,加上我和她的交情,她怎也该留点颜面给你啊!” 项少龙搂着她到亭栏拥坐,把事情说了出来。 纪嫣然听得娇笑连连,花枝乱颤,那迷人妩媚的神态,纵使是见惯见熟,项少龙仍是心醉神荡,忍不住不规矩起来。 这才女拿着他作恶的手,嗔道:“转眼你又要抛下人家到相府赴宴,仍要胡闹吗?” 项少龙一想也是,停止了在她娇躯上的活动,道:“琴清如何会变成寡妇呢?你知否她的出身和背景?” 纪嫣然轻轻一叹道:“清姊是王族的人,自幼以才学名动宫廷,十六岁时,遵照父母之命,嫁与一位年轻有为的猛将,可恨在新婚之夜,她夫婿临时接到军令,赶赴战场,从此就没有回来。” 项少龙叹道:“她真可怜!” 纪嫣然道:“我倒不觉得她可怜,清姊极懂生活情趣,最爱盆栽,我曾看着她用了整天时间去修剪一盆香芍,那种自得其乐的专注和沉醉,嫣然自问办不到,除非对着的是项少龙哩!” 项少龙叹道:“我刚听到最甜蜜的谀媚话儿,不过你说得对,琴清确是心如皓月,情怀高雅的难得淑女。” 纪嫣然笑道:“可是她平静的心境给你这坏人扰乱了,原本闻说她平时绝不谈论男人,偏偏忍不住数次在我面前问起你的事,告诉她时眼睛都在发亮,可知我纪嫣然并没有挑错夫郎。” 项少龙一呆道:“你这样把她的心底秘密泄漏我知,是否含有鼓励成分呢?” 纪嫣然肃容道:“恰恰相反,清姊身分特别,在秦国妇女里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乃贞洁的化身,除非你带她远走高飞,否则若给人知道你破了她的贞戒,会惹来很多不必要的烦恼,对你对她均没有好处。” 项少龙愕了一愕,颓然道:“放心好了!自倩公主和春盈等惨遭不幸后,我已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我的娇妻爱婢外,再不愿作他求了。” 纪嫣然娇躯轻颤,念道:“曾经沧海难为水,唉!为何夫君随口的一句话,便可教嫣然情难自禁,低不已呢?” 项少龙心叫惭愧,自己知道所以能把这绝世佳人追到手上,又例如把冰清玉洁的琴清打动,凭的就是比她们多拥有二千多年的历史文化经验。 那也是他与吕不韦周旋的最大本钱,否则早就要卷铺盖往阎皇爷处报到了。 这时带着项宝儿往外玩耍的乌廷芳和赵致刚好回来,项少龙陪她们戏耍了一会,直至黄昏,才匆匆出门,到都骑卫所与滕荆两人会合,齐赴吕不韦的宴会。
第十二卷 第十章 相府晚宴 抵达相府,在府门处恭候迎宾的是大管家图先。 这老朋友觑空向他们说出了一个密约的时间地点,才着人把他们引进举行晚宴的东厅去。 他们是最迟抵达的人,昌平君、昌文君、安谷全到了,出乎料外是尚有田单、李园和他们的随从,前者的心腹大将旦楚也有出席。 吕不韦摆出好客的主人身分,逐一把三人引介给田单等人认识。 项少龙等当然装出初次相见的模样,田单虽很留心打量他,但却没有异样表情。不过此人智谋过人,城府深沉,就算心里有感觉,外表亦不会教人看破。 吕不韦又介绍他认识吕府出席的陪客,当然少不了咸阳的新贵管中邪和吕雄,其他还有莫傲、鲁残、周子桓和几个吕氏一族有身份的人。 莫傲似是沉默寡言的人,态度低调,若非早得图先点破,真不知他就是吕不韦的智囊。 李园神采尤胜往昔,对项少龙等非常客气有礼,没有表现出被他得到了纪嫣然的嫉忌心态,至少是表面如此。 项少龙心中想到的却是嫁与他的郭秀儿,不知这坏家伙有否善待她呢? 感情确是能使人神伤的负担。 只看这宴会的客人里,没有包括三晋在内,可知吕不韦仍是坚持连齐楚攻三晋的远交近攻策略。既是如此,宾客里理应包括燕人,可能由于倩公主之死燕人难辞其咎,吕不韦为了免得项少龙难堪,自然要避忌了。 各人分宾主入席。 只看座席安排,已见心思。 席位分设大厅左右两旁,田单和李园分居上首,前者由吕不韦陪席,后者则以安谷作陪,接着下来的是项少龙与管中邪,昌平君两兄弟则分别与旦楚和吕雄共席,打下就是滕翼、荆俊,田李的随员和吕府的图先、莫傲等人。 田单首先笑道:“假设这宴会是在十天后举行,地点应是对着王宫的新相府了。” 吕不韦以一阵神舒意畅的大笑回答他。 到现在项少龙仍不明白吕不韦与田单的关系。看来暗中应有勾结,否则刚来犯秦的联军,就不应独缺齐国了。 但又或者如李斯所评,齐人只好空言清谈,对战争没有多大兴趣。 至于李园来自有份参战的楚国,却仍受吕不韦厚待,不过由于项少龙对情况了解,故大约亦有点眉目。 说到底,楚国现在最有权势的人仍是春申君,此人虽好酒色,但总是知悉大体的人,与信陵君份属至交,故必在出兵一事费了很多的唇舌。 吕不韦为了进行他分化齐楚,打击三晋的策略,自然要笼络李园,最好他能由春申君处把权柄夺过来,那他便可放心东侵,不怕齐楚的阻挠了。 田单当然不是会轻易上当的人,所以吕不韦与他之间应有秘密协议,可让田单得到甜头。 政治就是这么一回事。 底的交易,比战场上的胜败更影响深远。 对项少龙这知道战国结果的人来说,田单李园现在的作为当然不智。 但对陷身这时代的人来说,能看到几年后的发展已大不简单了。 群雄割据的局面延续了数百年,很易予人一个错觉是这情况会永无休止地持续下去。 最好是秦国因与三晋交战,致几败俱伤,那齐楚就可坐收渔人之利了。 田单凑了过去,与吕不韦交头接耳地说起私话来,看两人神态,关系大不简单。 其他同席者趁菜肴端上来的空间,聊起来。 项少龙真不愿与管中邪说话,可是一席那五、六尺的地方,却是避无可避。 只听对方道:“项大人剑术名震大秦,找日定要指点末将这视武如命的人,就当兄弟间切磋较量好了。” 项少龙知他说得好听,其实只是想折辱自己,好增加他的威信。 不过高手就是高手,只看他的体型气度,脚步的有力和下盘稳若泰山的感觉,项少龙知道来到这时代后所遇的人里,除元宗、滕翼、王翦外,要数这人最厉害。 假若他的臂力真比得上嚣魏牟,那除非他项少龙有奇招克敌,否则还是败面居多。 那趟他能胜过连晋,主要是战略正确,又凭墨子剑占了重量上的便宜,才把他压得透不过气来,终于落败惨死。 这一套显然在管中邪身上派不上用场。 微微一笑道:“管大人可能还不知这里的规矩,军中禁止任何形式的私斗,否则就是有违王命。” 管中邪哑然失笑道:“项大人误会了,末将怎会有与大人争雄斗胜之心,只是自家人来研玩一下击剑之术吧了!” 项少龙从容道:“那是我多心了。” 管中邪欣然道:“听说储君酷爱剑术,吕相恐怕项大人抽不出时间,有意让末将侍候太子,却忘了末将亦是俗务缠身。不要看相爷大事精明,小事上却非常糊涂哩!” 项少龙心中懔然。 吕不韦的攻势是一浪接一浪攻来。 先是以毒取代他在朱姬芳心中的位置,接着就是以管中邪来争取小盘。 吕不韦由于不知真相,故以为小盘对他的好感,衍生于小孩对英雄的崇拜。所以若管中邪击败了他,小盘自然对他“变心”。 几乎可预见的是:吕不韦必会安排一个机会,让小盘亲眼目睹管中邪挫败他,又或只要迫得他落在下风,便足够了。 假若这全是莫傲想出来的阴谋,这人实在太可怕了。 不由往莫傲望去,见他正陪着荆俊谈笑,禁不住有点担心,希望荆俊不要被他套出秘密,便可酬神作福了。 一连串清越的钟声响彻大厅。 十多人组成的乐队不知何时来到大门左旁,吹奏起来。 众人停止了交谈,往正门望去。 项少龙还是首次在秦国宴会上见到有人奏乐,对六国来说这是宴会的例行惯事,但在秦国却非常罕见。可知吕不韦越来越无顾忌,把自己欢喜的一套,搬到秦国来。 在众人的期待下,一群近三十名的歌舞姬,在乐音下穿花蝴蝶般踏着轻盈和充满节奏感的步子,走到厅心,载歌载舞。 这批燕女人人中上之姿,在色彩缤纷的轻纱裹体里,玲珑浮凸的曲线若隐若现,加上柔媚表情和甜美的歌声,极尽诱人之能事。 昌平君和昌文君终是血气方刚之辈,都看呆了眼。想起吕不韦任他们挑选的承诺,不由落足眼力,以免挑错了次货。 项少龙最不喜这种以女性为财货的作风,皱眉不语。 管中邪忽然凑过来低声道:“大好闺女,落到任人攀折的田地,确是我见犹怜。但想想能把她们收入私房,再好好对待她们,也应算是善行吧!” 项少龙大感愕然,想不到他竟说出这样的“人话”来,不由对他有点改观。 燕女舞罢,分作两组,同时向左右席施礼。 厅内采声掌声,如雷响起。 她们没有立即离开,排在厅心处,任这些男人评头品足。 吕不韦呵呵笑道:“人说天下绝色,莫过于越女,照我周游天下的经历,燕女一点不逊色呢。” 那批燕女可能真如吕不韦所说,都是黄花闺女,纷纷露出羞赧神色。 田单以专家的身份道:“齐女多情,楚女善饰,燕柔赵娇,魏纤韩丰,多事者聊聊数语,实道尽天下美女短长。” 昌平君抗议道:“为何我秦女没有上榜。” 李园笑语道:“秦女出名刁蛮,田相在此作客,故不敢说出来吧!不过得睹寡妇清的绝世容色后,恐怕该有秦越绝色之定论,谁可与项大人家中娇娆和清寡妇相媲美呢。”话里言间,终流露出神伤酸涩之意。 管中邪插入道:“难怪昌平君有此抗议,据闻君上有妹名盈,不但剑术高明,还生得美赛西子,换了我也要为好妹子大抱不平。” 昌文君苦笑道:“不过秦女刁蛮一语,用在她身上却绝不为过。我两兄弟都不知吃尽她多少苦头了。” 这几句话一出,登时惹来哄堂大笑。 项少龙愈来愈觉得管中邪这人不简单,说话得体,很容易争取到别人的好感,比之嚣魏牟的只知以勇力胜人,又或连晋不可一世的骄傲自负,不知高明多少倍,难怪吕不韦选了他来克制自己。 吕不韦笑得喘着气道:“今趟太子丹送来的大礼,共有燕女百名,经我细心挑选后,剩下眼前的二十八人,尽管你们闭目挑拣,都错不了,稍后我会派人送往各位府上。如今诸燕女给本相国退下去。” 诸女跪倒施礼后,瞬即退走。 昌平君等至此才魂魄归位。 吕不韦生性豪爽,对要笼络者出手大方,难怪他在咸阳势力日盛,胆敢害死庄襄王了。 酒过三巡后,磬音再起。 众人都大感奇怪,不知又有什么节目。 忽然一朵红云飘进厅来,在滚动闪烁的剑影里,一位体态无限诱人的年轻佳丽,手舞双剑,作出种种既是美观悦目,但又是难度极高的招式动作。 她身穿黄白相杂的紧身武士服,却披上大红披风,威风凛然,甫进场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 披风像火焰般燃烧闪动,使她宛若天上下凡的女战神,演尽了女性的娇媚和雌姿赳赳的威风。 剑光一圈一圈地由她一对纤手爆出来,充满了活力和动感,连项少龙也看呆了眼。 管中邪双目透出迷醉之色,一瞬不瞬。 这美人儿以剑护身,凌空弹起,连作了七次翻腾后,才在众人的喝彩声中,再出重重剑影,似欲退下时,忽移近项少龙和管中邪的一席前。 在众人惊异莫名间,两把宝剑矫若游龙般,往项管两人画去。 两人稳坐不动,眼也不霎一下,任由剑锋在鼻端前掠过。 少女狠狠盯了项少龙一眼后,收剑施礼,旋风般去了。 项少龙和管中邪对视一笑,均为对方的镇静和眼力生出警之心。 众人的眼光全投往吕不韦,想知道这剑法既好,模样又美的俏娇娃究竟是何方神圣。 吕不韦欣然道:“谁若能教我送出这野丫头,谁就要作我吕不韦的快婿了。” 项少龙记起她临别时的不忿眼神,立时知她是谁。 当然是被他拒婚的三小姐吕娘蓉了。 宴罢回府,吕不韦已早一步送来三个燕女俏歌姬。 项少龙与滕翼商量了一会,对荆俊道:“小俊可接受其中一个,但记紧要善待她,不准视作奴婢。” 荆俊喜出望外,不迭点头答应,项少龙尚未说完,他早溜了去着意挑拣。 项少龙与滕翼对视苦笑,同时想起昌平君昌文君两人,以吕不韦这种手段,他们那能不对他归心。 项少龙向候命一旁的刘巢和蒲布道:“另两女分归你们所有,她们都是落难无依的人,我要你们两人照顾她们一生一世,令她们幸福快乐。” 刘巢两人自是喜出望外,如此质素的燕女,百不一见,她们应是侍候其他权贵,那轮得到他们染指,只有项少龙这种主人,才会这样慷慨大方,自是感激不已。 处置了燕女的事后,项滕两人坐下说话。 滕翼道:“管中邪此人非常不简单,我看他很快便能打进最重英雄好汉的秦国军方里,比起六国,秦人比较单纯,易被蒙骗。” 项少龙叹道:“纵以我来说,明知他心怀不轨,仍忍不住有点欢喜他,今趟真是遇上对手了。” 滕翼道:“那莫傲才厉害,不露形,若非有图先点醒,谁想得到他在相府这么有份量,这种甘于敛藏的人,才最可怕。记着图管家约了你明天在凤凰桥密会,应有要事。” 项少龙点头表示记住了,沉声道:“我要在田猎时,布局把这莫傲杀死。” 滕翼皱眉道:“他定参与此会吗?” 项少龙肯定地道:“那是认识咸阳王族大臣的最好机会,吕不韦还要借助他的眼力,对各人作出评估,故此他会参与应是没有问题。而我们最大的优势,就是莫傲仍不知已暴露了底细。” 滕翼道:“这事交由我办,首先我们要先对西郊原野作最精细的勘察和研究,荆族的人最擅山林战术,只要能制做一个令莫傲落单的机会,便可布置得莫傲像被毒蛇咬死的样子,那时吕不韦只可怨老天爷了。” 项少龙大喜道:“这事全靠二哥了。” 滕翼伤感地道:“难道二哥对倩公主她们没有感情吗?只要能为她们尽点心力,二哥才可睡得安寝。” 两人分头回房。 乌廷芳等仍撑着眼皮子在候他回来,项宝儿则在奶娘服侍下熟睡了。 项少龙劳碌了一天,身疲力累,田贞田凤侍候他更衣时,纪嫣然低声道:“清姊想见你,明天你找个时间去拜候她好吗?她还希望我和廷芳致致三人,到她处小住几天哩!” 项少龙耸肩道:“你们愿意便成了,只不过我不知明天能否抽出时间。” 纪嫣然道:“你看着办吧!” 另一边的乌廷芳道:“你看嫣然姐今天心情多么好!” 项少龙奇道:“发生了什么事?” 愈发标致的赵致道:“她干爹使人送来了一个精美的芭蕉型五弦琴,嫣然姐自是喜翻了心儿哩!” 项少龙喜道:“有邹先生的新消息吗?” 纪嫣然欣然道:“干爹到了巴蜀探访华阳夫人,见那里风光如画,留了下来,专心著作他的《五德始终说》,以干爹之学,那定是经世之作。” 乌廷芳笑道:“我们项家的才女,何时才肯动笔著书呢?” 纪嫣然横他一眼道:“以前我确有此意,但自遇到项少龙这命中克星后,发觉自以为是的见解,比起他便像萤火和皓月之争,所以早死了这条心哩!要写书的应是他才对。” 项少龙心叫惭愧,扯着娇妻,睡觉去了。 那晚他梦到自己到了美得像仙境的巴蜀,同行的竟还有动人的寡妇清,在那里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转眼又梦到病得不似人形的赵雅、浑身冒汗醒来时,老天早大放光明。
第十二卷 第十一章 各有阴谋 嫣然诸女前往琴清处时,项少龙解下从不离身的佩剑,换上平民服饰,在家将掩护下,溜往城北的凤凰桥会晤图先。 自到邯郸后,他一直都与权贵拉上关系,到咸阳后更是过着高高在上的生活,与平民百姓隔着一道鸿沟,出入时前呼后拥,甚少似今趟般回复了自由身,变成了平民的一分子,分享着他们平实中见真趣的生活。 他故意挤入了市集里,浏览着各种售卖菜蔬、杂货和工艺品的摊肆。 无论铁器、铜器、陶器、木漆器、皮革,以及纺织、雕刻等手工艺,均有着二十一世纪同类玩意所欠缺的古天趣。 忍不住买了一堆易于带的饰物玩意,好赠给妻婢,哄她们开心。 市集里人头涌涌,占了大半都是女子,见到项少龙轩昂英伟,把四周的男人都比了下去,忍不住贪婪地多盯了他几眼。 卖手环给他的少女更对他眉目传情,笑靥如花。 项少龙大感有趣。想起若换了叁年多前初到贵境的心情,定会把这里最看得入眼的闺女勾引到床上去。 秦国女子的开放大胆,实是东南各国所不及。 项少龙硬着心肠,不理那少女期待的眼光,转身欲去时,人群一阵骚动,原来是几名大汉,正追着一个小伙子拳打脚踢,另有一位看来像是他妹妹或妻子的娇俏女郎,哭着要阻止那群恶汉,却给推倒地上。 那小伙子身手倒硬朗,虽落在下风,却没有滚倒地上,咬紧牙龈拚死边退边顽抗。 其中一名恶汉随手由旁边的摊档拿到一担挑,正要对小伙子迎头痛打时,项少龙来到小伙子前,一掌把打得最凶的恶汉推得跌退几步,张开手道:“好了!这事就到此为止,不要再动手动脚了,若弄出人命,谁担当得起。” 那俏女郎乘机赶了过来,拥着被打得脸青白的小伙子哭道:“周郎!你没事吧!” 项少龙这才知道对方是对小夫妻,更是心生怜惜。 那群恶汉共有七、八人,都是横行市井的恶棍,虽弄翻了几个摊档,却没有人敢出言怪责他们,见到有人多管事,勃然大怒,总算不过他们打斗经验丰富,见到项少龙高大威猛,气定神闲,不敢怠慢,纷纷抢来屠刀担挑等物,声势地围着项少龙。 其中最粗壮的带头者暴喝道:“小子何人?看你脸生得很,定是未听过我们咸阳十虎的威名,识相的跪下叩叁个头,否则要你的好看。” 项少龙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懒得理他,别过头去看后面的小夫妻,微笑道:“小兄弟没事吧?” 那小伙子仍未有机会回答,他的娇妻尖叫道:“壮士小心!” 项少龙露出潇的笑容,反手夺过照后脑打来的担挑,一脚撑在那偷袭者下阴处。 那人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嘶,松开担挑,飞跌开去,再爬不起来。 项少龙另一手也握到担挑处,张开马步、担挑左右扫击,有两个冲上来的大汉左右耳分被击中,打着转翻跌两侧。耳鼓乃人身最脆弱处,他们的痛苦完全反映在表情上。 其他汉子都吓呆了,那还敢动手,扶着伤者以最敏捷的方式狼狈溜掉。 围观者立时欢声雷动。 项少龙身有要事,不能久留,由怀里掏出一串足可买几匹马的银子,塞入那小伙子手里,诚恳地道:“找个大夫看看伤势,赶快离开这里吧!” 小伙子坚决推辞道:“无功不受禄,壮士已有大恩于我,我周良还怎可再受壮士恩赐。” 他的妻子不住点头,表示同意夫郎的话。 项少龙心中欢喜,柔声道:“若换了我们易地而处,你又是手头宽裕,会否做同一样的事呢?” 周良昂然道:“当然会哩!” 项少龙笑道:“那就是了!”把银子硬塞入他手里,大笑而去。 在众人赞叹声中,他匆匆走出市集,正要横过车水马龙的大道时,后面有人唤道:“壮士留步!” 项少龙讶然转身,见到一个衣着光鲜,腰佩长剑,似家将式的大汉赶了上来道:“壮士刚才的义行,我家小姐恰好路过,非常欣赏,动了爱才之心,请壮士过去一见。” 项少龙啼笑皆非,不过见此人谈吐高雅,显是在大贵人家执事。婉言拒绝道:“小弟生性疏狂,只爱云野鹤的生涯,请回覆贵家小姐,多谢她的赏识了。” 言罢飘然去了。 那家将喃喃的把“云野鹤”这新鲜词句念了几遍,记牢脑内后,才怅然而回。 图先把项少龙领进看去毫不起眼,在桥头附近一所布置简陋的民房内,道:“这是我特别安排供我们见面的地点,以后若有事商量,就到这里来好了!” 项少龙知他精明老到,自有方法使人不会对这所房子起疑心,坐下后道:“吕不韦近来对图兄态度如何?” 图先淡淡道:“有很多事他仍要靠我为他打点,其中有些他更不愿让别人知道,像那批燕女便是由我向燕国的太子丹勒索回来。说来好笑,太子丹 本是要自己大做人情,好巴结咸阳的权贵,不幸给吕不韦知道了,只向我暗示了几句,我便去做丑人给他完成了心愿。还装作是与他全无关系,你说好笑吗?” 项少龙听得哑然失笑,对太子丹的仇恨立时淡了不少。想起他将来会遣荆轲来行刺小盘这秦始皇,事败后成了亡国之奴,只感觉他不外是一条可怜吧! 当然!他太子丹现在绝不知道未来的命运是如此凄惨的。 图先的声音在他耳内响起道:“有月潭的消息了!” 项少龙从未来的驰想醒过来,喜道:“肖兄到了那里去?” 图先道:“他改名换姓,暂时栖身在韩国权臣南梁君府中作舍人,我已派人送了五十黄金予他了。韩国始终非是久留之地。” 项少龙同意道:“秦人若要对东方用兵,首当其冲就是叁晋,其中又以韩国最危险,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图先笑道:“韩国虽是积弱,却非全无还手之力。你该知郑国的事了,此人并不简单。” 项少龙凝神一想,才忆起郑国是韩国来的水利工程师,要为秦国开凿一条贯通泾洛两水的大渠,好灌溉沿途的农田,讶道:“有什么问题呢?” 图先道:“我认识郑国这人,机巧多智。由于韩王有大恩于他,故对韩国忠诚不贰,他来求见吕不韦,说出大计时,我还以为他是想来行刺吕不韦的,故意不点醒这奸贼,岂知郑国真是一本正经地陈说渠的方法、路线和诸般好处。莫傲知道这乃增加吕不韦权力的良机,大力耸恿之下,才有这条郑国渠的计划。”项少龙不解道:“既是如此,对吕不韦应是有利无害才对。” 图先分析道:“或者确对吕不韦和秦人都有好处,但对东征大业却绝对于利,没有十年八年工夫,尚要动员过百万军民,才可建成这么一条大渠。在这样的损耗下,秦国那还有余力发动东侵,充其量都是由叁晋多抢几幅就手的土地吧了!你说郑国这一招够不够阴辣呢?” 项少龙恍然大悟。不过他虽是特种部队出身,却绝非好战份子,暗忖趁小盘未正式登基前,大家歇歇边争也该是好事吧! 点头道:“今次图管家约我来见,就是为了这两件事吧。” 图先沉声道:“当然不是为了这些小事,吕不韦定下计划,准备在那叁天田猎期间,把你杀死。乌廷威的失,惹起了他的警觉,知道你和他势成水火,再没有合作的可能性。除非你肯娶吕娘蓉,以这方式表示屈服,否则吕不韦定不会容你这心腹大患留在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你的厉害了。” 项少龙暗叫好险,原来吕不韦昨天那一番话和赠送燕女,摆出与他“误会冰释”的格局,只是为了安他的心,教他不会提防。自己差点上当了! 苦笑道:“真巧!我凑巧也想趁田猎时干掉莫傲这坏家伙。” 图先笑道:“我早知你不是易相与的了。少龙看得真准,若除去此人,等若斩了吕不韦一条臂膀。” 项少龙奇道:“这些机密,图兄是如何探来的呢?” 图先傲然道:“有很多事他还得通过我的人去做,而且他绝想不到我知道红松林事件的真相。更猜不到我这一向对他忠心的手下会和外人串通,有心算无心之下,当然给我看穿他们的阴谋了。” 项少龙点头道:“若能弄清楚他对付我的手段,我便可将计就计了。” 图先摇头道:“这事由莫傲和管中邪一手包办,故难知其详。最热心杀你的人是管中邪,一来他想取你而代之,更主要是他不想心中的玉人吕娘蓉嫁给你,若他能成为吕府快婿,身价更是不同了。” 项少龙叹道:“他太多心了,你应看到吕叁小姐昨晚对我恨之入骨的神情了。” 图先笑道:“女人的心理最奇怪,最初她并不愿嫁你,可是你拒绝了吕不韦的提婚后,她反对你刮目相看。无论爱又好,恨又好,不服气也好,总之对你的态度不同了。那天的舞剑,是她自己向吕不韦提出来的,我看她是想让你看看她是多么美丽动人,好教你后悔。” 项少龙不知好气还是好笑,叹道:“要我娶仇人的女儿,那是杀了小弟都办不到的了。” 图先笑道:“吕娘蓉是吕不韦的心肝,若非政太子可能是他的儿子,他早把她嫁入王宫去了。” 看到项少龙询问的眼光,图先耸肩道:“不要问我政太子究竟是谁的儿子,恐怕连朱姬都不清楚。因为她在有孕前,两个男人她都轮番陪过。” 项少龙心中暗笑,天下间,现在除他项少龙、滕翼和乌廷芳外,再没有人知道小盘的真正身分。 项少龙前脚踏进都骑卫所,便接到储君要召见的讯息,匆匆赶赴王宫,小盘正在书斋内和改穿了长史官服的李斯在密议。 见项少龙来,小盘道:“将军的说话对毒果然大有影响,今早母后把我召去,说这家伙实乃难得人材,理该重用,问我有何合适位置,不用说母后是给他缠得没有办法,才要做点事来讨好他。” 项少龙心中叹息,知道朱姬陷溺日深,不能自拔。 不过也很难怪她,这美女一向重情,否则不会容忍吕不韦的恶行。而庄襄王之死,对她心理造成强烈的打击,使她内心既痛苦又矛盾,失去了平衡,加上心灵空虚,又知想和自己搭上一事没有希望,在这种种情况下,对女人最有办法的毒自然有机会可乘虚而入了。 她需要的是肉欲的补偿和刺激! 小盘叹道:“这家伙终是急进之徒,当了内侍官不到几天,已不感满足,刚才我和李卿商量,看看该弄个什么官儿给他哩!” 说到最后,嘴角逸出一丝笑意。 成了小盘心腹的李斯道:“照微臣看,定要弄个大得可令吕不韦嫉忌的职位给他,最好是能使吕不韦忍不住出言反对,那就更坚定了毒要背叛吕不韦的决心了。” 项少龙这时才有机会坐下来,哑然失笑道:“恐怕任天下人想破脑袋,也猜不到我们和储君商议的竟是这种事。嘿!有什么职位是可由官担当,但又在权力上可与吕不韦或他的手下发生正面冲突的呢?” 李斯灵机一触道:“何不把他提升为内史,此职专责宫廷与城防两大系统都骑和都卫的联系,有关这两方面的文书和政令,均先由内史审批,才呈上给储君定夺,权力极大,等若王城的城守,管辖城卫的廷官。” 小盘皱眉道:“但这职位已由腾胜负责,此人德望颇高,备受军方尊敬,如若动他,恐军方会有反对的声音。” 李斯道:“储君可再用升调的手法,以安腾胜之心。” 小盘煞费思量道:“现时内廷最重要的职位,首推禁卫统领,那已由昌平君兄弟担当,其次是李卿的长史,负责一切奏章政令的草议,接着就是内史官了。其他掌管田猎的佐戈官,负责礼仪的佐礼官,主理宾客宴会的佐宴官等诸职位,均是低了几级,我倒想不到有什么位置可令腾胜满意。” 在这些事上项少龙并没有插口的资格,因对于内廷的职权,他可说是一窍不通。 尚幸听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了包公,灵光一现道:“既有内史,自然也应有外史,这新职等若王廷对外的耳目,专责巡视各郡的情况,遇有失职或不当的事,可直接反映给太子知晓,使下情能上达,腾胜当对此新肥缺大感兴趣。” 小盘拍案叫绝道:“就如此办,此事必得母后支持,吕不韦亦难以说话。不过他若是反对就更理想了。” 李斯赞叹道:“项大人真是思捷如飞,下官佩服之致。” 项少龙道:“最好能在王宫内拨出一间官署,作毒办事之所,那毒便可聚众结党,与吕不韦打对台了。” 小盘失笑道:“那不如就在新相府对面找个地方好了,打对台自然须面对着面才成。” 叁人对望一眼后,终忍不住捧腹笑了起来。 吕不韦这回可说是作法自弊,他想出了以毒控制朱姬的诡谋,怎知不但使朱姬对他“变心”,还培养了个新对头出来。 这时内侍入禀,说琴太傅来了,正在外间等候。 小盘露出欢喜神色,先吩咐李斯如刚才商议的去准备一切,待李斯退下后,长身而起,向项少龙低声说心事道:“不知如何,自王父过世后,我特别欢喜见到琴太傅,看到她的音容颜貌,心中一片平宁,有时给她骂骂,还不知多么舒服,奇怪是以前我并没有这种感觉。” 又再压低声音道:“除师傅和琴太傅外,再没有人敢骂我了,先王和母后都从不骂我。” 项少龙忍不住紧拥着他长得相当粗厚的肩头,低叹道:“孩子!因为你需要的是一位像妮夫人般值得尊敬的娘亲。” 小盘身躯剧震,两眼红了起来,有点软弱地靠入他怀里,像小孩要躲进父亲的保护之下。 项少龙明白他的心态,自充当了赢政的角式后,这孤苦的小孩很自然地把疼爱他的父王母后当作了父母,对朱姬更特别依恋。可是庄襄王之死,却使这幻觉破灭了。 朱姬终是重实际的人,并不肯为庄襄王与吕不韦反目,再加上毒的插入,使小盘知道朱姬代替不了正气凛然的生母妮夫人。 而琴清则成了他最新寄托这种思母情怀的理想处所了。 项少龙亦因想起赵妮而心若刀剜,低声道:“等心情平复后,该出去读书了。” 小盘坚强地点头应是。 项少龙放开了他,步出门外。
第十二卷 第十二章 帛图撕心 穿过连廊,来到外堂,琴清修长玉立的优美娇躯,正凭窗而立,凝视着外面的园林,若有所思。 项少龙忍不住来到她身后,轻轻道:“琴太傅在想什么呢?” 琴清应早知他会路经此处,没有丝毫惊奇的表现,亦没有别过身来,淡淡道:“项大人有兴趣想知道吗?” 只是这句话,可见她对项少龙非是无情,因语意已超越一般男女的对话界限。尤其在她这一向对异性拒诸千里的人来说,情况更不寻常。 项少龙吃了一惊,但势不能就此打退堂鼓,兼之心内实在喜欢与她接近,硬着头皮道:“嘿!若没有兴趣也不会问了。” 琴清倏地转过娇躯,冰冷的俏脸就在项少龙伸手可触处,美眸射出锐利的神色,淡然自若道:“琴清正在想,项大人知道琴清在这里时,会不会绕道而走呢?” 项少龙登时招架不住,干笑道:“太傅太多心了,唔!你见着了嫣然她们没有?” 这性子刚烈执着的美女寸步不让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琴清最恨的当然是害主欺君的奸佞之徒。其次就是你这种自以为是,又以保护女性为己任作幌子之辈,其实却是视我们女子如无物的男人,我有说错你吗?” 项少龙早领教过她的厉害,苦笑道:“看来在琴太傅心中,小弟比吕不韦好不了多少。唉!我早道歉了,只是说错一句请太傅到巴蜀陪华阳夫人的话吧!到现在仍不肯放过小人吗?” 琴清在项少龙前,不知是否打开始那趟养成条件反射式的习惯,分外忍不住笑,俏脸坚持了不到眨几下眼的工夫,玉容解冻, 我不服气,你怎么赔罪都补偿不了。 项少龙还是首次遇上她肯打情骂俏的机会,心中一热,正要说话,足音传来。 两人知是储君驾临,慌忙分了开来。 项少龙连忙施礼告退,但刚才琴清那似是向情郎撒娇的神态,已深深镌刻在心底里,再抹不掉。 在十八铁卫拥持下,项少龙策骑驰上通往外宫门的御道,刚巧昌平君正在调遣负责守护宫门的一营禁卫,把他截往一旁,低声道:“燕女真是精彩了!” 项少龙只好含糊应过。 昌平君年轻好事,问道:“吕相的三小姐真是生得标致,想不到还使得一手好剑法。我到今朝醒来脑袋里仍闪现着她那条水蛇腰肢。嘿!她与你是什么关系?有虚招来试探你的反应之举呢?” 项少龙涌起亲切的感觉,就像以前在二十一世纪时和队友的闲聊,总离不开女人、打架和骂长官的话题,笑道:“这恐怕就叫树大招风吧!” 昌平君哈的一笑,道:“说得好,你这新发明的词语儿对项大人真是贴切之极。所以我的刁蛮妹知我们和你稔熟后,硬缠着我们要把你擒回去让她过目。” 项少龙大感头痛道:“这事迟些再说好吗?你也该知我最近有多忙。” 昌平君笑道:“你怎也逃不了她的魔掌的,让她显点威风便行了,当作是给脸子我们这两个可怜的哥哥。否则田猎时,她定会教你好看。” 项少龙讶道:“她也参加田猎吗?” 昌平君道:“那是她的大日子,到时她领导的娘子军会空群而出,莺飞燕走,不知多么威风。” 项少龙愕然道:“娘子军!” 昌平君叹道:“那就是咸阳城像舍妹那种娇娇女组成的团队,平时专去找剑术好的人比试,连王翦都给她们缠怕了。我看这小子溜去守北疆,主要还是为了这原因。若非你整天躲在牧场,怕也会有你好受的。” 项少龙这才有点明白,啼笑皆非时,昌平君道:“谷这小鬼明天去守东关,我两兄弟与他份属至交,定了今晚为他饯行,你也一道来吧!顺便敷衍一下嬴盈。” 项少龙一来对昌平君这完全没有架子,年纪又相近的军方要人大有好感,二来亦理应为安谷送行,微笑着答应了。 昌平君这才欣然放他离去。 回到都骑卫所,给荆俊截着,拉到一旁道:“有三件事!啊!”接着打了个呵欠。 项少龙瞪着他道:“忙足了整晚吗?” 荆俊若无其事道:“我依足三哥吩咐,用了半晚来哄慰她,下半晚则善待她,当然有点眼了。” 项少龙为之气结,又拿他没法,爽然道:“快说!是那三件事?” 荆俊煞有介事道:“首要之事,就是三位嫂子着你若抽得出空闲,请到琴府陪她们吃午饭,项宝儿也很挂念着你,我看最好你今晚也去那里陪她们睡觉。” 项少龙瞪着他道:“小俊你为何今天说话特别贫嘴?” 荆俊装出谦虚的样子道:“小俊怎敢,只是这些天来见三哥笑容多了,才忍不住想再多看一点。”说到最后,两眼一红,垂下头去。 项少龙深切感受到两人间深厚的兄弟之情,搂着他肩头,欲语无言。 可能是因庄襄王之死,全面激起了他的斗志,所以赵倩诸女惨死所带来的严重创伤,也被置诸脑后。 毕竟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荆俊道:“另外两件事,就是龙阳君正在大堂候你和田单派人来说有急事请你到他的宾馆一晤。” 项少龙心中打了个疙瘩。 田单为何要见他呢? 以他的神通广大,该听到自己与吕不韦不和的传言。若他想与吕不韦保持良好关系,对自己应避之则吉才对。 想到这里,一颗心不由剧烈地抖动了几下。 与龙阳君在类似休息室的小偏厅坐下后,龙阳君祝贺道:“恭喜项兄,坐上了人人艳羡的都骑统领之职。” 接着又神色一黯道:“只是想到有一天或会和少龙你对阵沙场,便有神伤魂断的感觉,人生为何总有这么多令人无奈的事?” 项少龙诚恳地道:“放心吧!我会尽量回避那种情况,在这群雄割据的时代,连父子兄弟都可大动干戈,君上看开点好了。” 龙阳君满怀感触道:“回想当年在大梁初遇时,我俩势若水火之不相容,现在少龙反成了奴家最肝胆相照的好友。想起明天要离开,可能永无再见的一日,便郁结难解,千情万绪,无以排遣。” 项少龙一呆道:“君上不待田猎后才走吗?” 龙阳君眼中闪过杀机,不屑道:“吕不韦现在摆明连结齐楚来对付我们三晋,多留几天只是多受点白眼,我才没有那么愚蠢。” 项少龙心知此乃实情,更不愿以假话哄他。想起郑国筑渠的事,道:“君上暂时不用那么担心,没有十年八年,秦国亦没有能力大举东侵,只要你们能继续合从之策,这期间内应可安然无事,最多也是在疆土上小有损失吧了!” 龙阳君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道:“少龙凭何说出此言?”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把郑国筑渠一事说了出来。 龙阳君感动地道:“少龙竟肯把这天大秘密告诉奴家,奴家定会守口如瓶,连大王都瞒着,以示对少龙的感激。” 旋又恍然道:“难怪韩闯如此春风得意,我忧虑得茶饭不思时,他却去花天酒地,夜夜笙歌,恋而不去,原来是胸有成竹。” 再压低声音道:“少龙为何不点醒秦储君,不但可立一个大功,还可使吕不韦颜面扫地。” 项少龙苦笑道:“我也不想秦人这么快打到大梁去啊!” 龙阳君凝神想了一会,道:“有一件事,我本不打算告诉你,可是见少龙对奴家如此推心置腹,令我心生惭愧。” 又咬牙切齿道:“韩晶那贱人完全不顾大体,我亦不必为她守秘。” 项少龙讶道:“什么事?” 龙阳君沉声道:“你见过那庞暖了,此子乃韩晶的面首和心腹,极懂权谋之术,口才了得。今次他来秦,实居心不良。最近他频与高陵君嬴接触,你大可猜到不会是好事吧!” 高陵君就是王位给庄襄王由手内夺走的子,他一直不服此事,有心谋反是必然的了,只不过想不到会与赵人勾结。 项少龙明白到龙阳君知道了韩人的阴谋后,又放下了秦国大举进攻的顾虑,兼之痛恨赵国太后韩晶,才在背后射她一记暗箭。若庞暖失陷咸阳,最受打击的当然是韩晶了。 政治就是这么错综复杂和黑暗的了。 明有明争,暗有暗斗。 各展奇谋,未到最后,不知鹿死谁手。 虽然这定律对项少龙这预知未来的人不生全效,但个人的斗争,其结局如何,仍是扑朔迷离,无从预知,比如他就不知道自己会否败在吕不韦手上。 项少龙想了一会后,道:“田单要见我,君上知否所因何事?” 龙阳君愕然道:“有这种事?照我看田单和吕不韦间应有密约,三晋归秦,燕国归齐,重履当年西东二帝瓜分天下的大计。虽然谁都知道这是互相欺骗,但短时间内对双方均是有利,故而两人现在如胶似漆。他要见你实在令人费解。” 项少龙知不能在他处问出个所以然来,依依话别之余,把他送出卫所,便带同十八铁卫,往见田单。 宾馆守卫森严。 旦楚在正门处迎接他,神情肃穆,只说着礼貌上的门面话。 把他引进田单所在的内厅时,这齐国的超卓政治家正在专心弹奏古琴。 “仙翁”之声有如淙淙流水,填满了整个厅堂。 那对与他形影不离的刘氏兄弟,虎视眈眈的望着项少龙。 旦楚退后两步,却没有离开。 项少龙知道不妥,但任田单如何大胆,也绝不敢在咸阳暗算他。 不过若田单是奉了吕不韦之命,真要杀他,他和十八铁卫便休想有一人能活着离开。 田单忽然半途而止,大笑道:“董马痴别来无恙。” 这才起立转身,一对鹰隼般的利目箭般往他射来。 项少龙早知瞒他不过,但亦知他因不能肯定,才诈他一句。 无论吕不韦和他如何亲密,前者当不致蠢得把这秘密告诉他,因为这正是由吕不韦一手策划,累得田单阴谋不成,还损兵折将,颜面无光的狼狈溜回齐国。 装作愕然道:“田相的话,请恕末将不明白了。” 田单胸有成竹地过来,到了近处才道:“想不到威名震天下的项少龙,竟没胆量承认所做过的事,你虽可瞒过其他人,但怎瞒得过我田单?” 接着嘴角逸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右手一挥道:“让我给你看一件精彩的东西。” 旦楚应命来到两人之侧,由怀中掏出一卷帛画,展了开来。 刘氏兄弟同时来到田单两旁稍前处,摆出防备项少龙出手突袭的姿势。 气氛登时紧张起来。 项少龙往那帛画望去,登时手足冰冷,有若给掉进了万丈冰渊里,浑身剧震。 帛画上赫然是善柔的脸容,有七、八分相像,只是眼神有点奇怪,予人一种柔弱的感觉,与她一向的坚强截然有异。 田单冷笑道:“不用说,项兄也该知此女是谁,竟敢来行刺田某,被我所擒,听闻她曾当过董焉痴的夫人,项兄是否仍要推说不知此事呢?” 项少龙感到落在绝对下风,但隐隐又感到有点不妥,只是想起善柔已入敌手,早心乱如麻,脑筋不能有效运作。 田单淡淡道:“区区一个女人,田某就算把她送回给项兄也没有什么关系,只要项兄肯为田某做一件事,此女可立即回到项兄怀抱里。” 项少龙脑际灵光一闪,忽然把握到问题关键处。 一股无可抗拒的悲伤狂涌心头。 他知道善柔是因行刺不成,自杀殉死,所以画者才无法把一对死人的眼睛传神地表达出来。 项少龙眼中射出仇恨的火焰,狂喝道:“不用说了,若田单你能活着返回齐国,我项少龙这三个字从今以后倒转来写。” 在田单四人的目定口呆下,项少龙满腔悲愤,不顾而去。 现在他终于有了杀死田单的最好理由了。
第十三卷 第一章 太子燕丹 滕翼听罢,整个人呆若木,良久说不出话来。 面对善柔时,确是没有人不头痛,可是自她离开后,又没有人不苦苦牵挂着她。 她却在芳华正茂的时间惨遭不幸。 善柔是这时代罕有独立自主的女性,坚强而有勇气,只要她想做的事,不达目的誓不干休。 而她正是为自己的心愿而牺牲了! 项少龙双手捧脸,默默流下了英雄热泪,却没有哭出声来。 这时有手下要进来报告,给滕翼喝了出去,吩咐铁卫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滕翼伸手拍着项少龙肩头,沉痛地道:“死者已矣,现在我们最重要是如何为她报仇!我的亲族等若死在田单手里,这两笔账一起和他算吧!” 当项少龙冷静了点,滕翼道:“你猜田单会否把这事告知吕不韦,又或直接向储君投诉,所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秦人势不能坐视田单被人袭杀。”项少龙悲戚地道:“不知是否善柔在天有灵,在我想到她自杀之时,脑筋忽地变得无比清晰,在刹那间想到了所有问题,才有此豪语。” 顿了顿续道:“秦人就算派兵护送田单离去,只是限于秦境,一出秦境,就是我们动手的良机。问题是我们先要弄清楚田单的实力,在秦境外有没有接应他的军队,这事只要我找龙阳君一问,立可尽悉详情。” 沉吟半晌后,叹道:“田单可说是自作孽独善其身,没有参加最近一次的合从。赵人固因上趟他密谋推翻孝成而对他恨之刺骨,韩人则因与赵国太后关系密切,不会对他特别优容。在这种种情况下,他只有取魏境或楚国两途,前者当然近多了,却不及楚境安全,若我猜得不错,他会偕同李园一齐离开,那么我的安排就似乎应万无一失了。” 滕翼愕然道:“若他在秦境有秦人保护,楚境有楚人接应,我们那还有下手之机?” 项少龙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淡淡道:“为了善柔和二哥的深仇,我将会不择手段去对付这恶人,首先我要设法把李园迫离咸阳,田单总不能未和吕不韦谈妥便匆匆溜走。” 滕翼皱眉道:“先不说你有什么方法迫走李园,你是如何知道吕不韦和田单尚未谈妥呢?” 项少龙道:“这只是一种直觉。一来昨晚宴会时两人仍不断交头接耳;又因他想借善柔威胁我去为他做事,凡此种种,均显示他仍有事未曾办妥。现在多想无益,让我们去分头行事,二哥负责查清楚田单身边有多少人,我则去找龙阳君和太子丹,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滕翼愕然道:“太子丹?” 项少龙道:“在咸阳城内,没有人比他更该关心田单的生死了,不找他找谁呢?” 再轻轻道:“派人告诉致致,今天我实在难以抽出任何时间了。”在这一刻,他下了决心永远都不把善柔的遇害告诉赵致。 龙阳君见项少龙来找他,喜出望外。把他引到行府幽静的东轩,听毕后为他很感难过,安慰了几句,知是于事无补,转入正题道:“齐国最近发生马瘟,我看他只是想你给他一、二千匹上等战马,以济燃眉之急吧!当然,他也有可能要你做些损害吕不韦的事;对吕不韦,他比对秦人更顾忌。只看吕不韦上场不到叁年,竟为秦人多取得叁个具有高度战略性的郡县,可知道吕不韦的厉害,若秦国变了吕家天下,谁都要饮恨收场。” 项少龙沉声道:“君上会否反对我杀死田单呢?” 龙阳君摇头道:“不但不会,高兴还来不及。你猜得对,田单将取道楚境返齐。有支一万人的军队,由他的心腹田荣率领,正在那里等他。你须在他们会合之前,发动袭击。除秦国外,对我们最大的威胁就是齐人,若可除去田单,叁晋无人不额手称庆。上趟独他不加入合从军,早惹起公愤,他分明是想坐收渔人之利。” 旋又叹道:“只恨我们现在的兵力都集中防守魏秦边境,实难抽调人手助你,大王更未必答应。不过我可使人侦查楚境齐军和楚人的虚实,保证准确妥当。” 项少龙感激道:“这帮我很大的忙了。我有把握凭自己手上的力量教他死无葬身之地,不知田单今次来了多少人?” 龙阳君道:“在城内约有叁百许人,城外驻有一支齐国骑兵,人数在千人之间,是齐军的精锐,若加上李园的人,总兵力将超过叁千人。少龙万勿轻敌,尤其你只能在他们离开秦境始能动手,一个不好,就要给田单反噬一口。” 项少龙道:“我当然知道田单的厉害,但我也有些能耐是他梦想难及的。”龙阳君怎知他指的是二十一世纪的战术和技术。还以为他有足够实力,顺口道:“少龙你有王命在身,怎可随便溜开几个月呢?” 这又是难以解释的事,难道告诉他自己和储君关系特别吗?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道:“我会有办法的。” 商量了联络的方法后,项少龙告辞离去,把疾风和铁卫留在龙阳君处,徒步走往隔 太子丹寄住的行府,向门卫报上官衔名字,不到片刻功夫,太子丹在几名从人簇拥下,亲身出迎。 项少龙暂时搁下徐夷乱两次偷袭他的恩怨,施礼道:“丹太子你好,请恕项少龙迟来问候之罪。” 见到他不由想起了荆轲。 若没有刺秦一事,恐怕自己不会知道有太子丹这么一号人物。 风度绝佳的太子丹欣然施礼,道:“项将军乃名震宇内的人物,燕丹早有拜会之心,只恐将军新拜要职,事务繁忙,才拟苦待至田猎之后,始登门造访,将军现在来了,燕丹只有倒屣相迎。” 抢前拉着他的手,压低声音道:“说句真心话,燕丹对纪才女花归项府,实在妒忌得要命。” 言罢哈哈大笑起来。 项少龙陪他大笑,心中有点明白,为何荆轲会甘心为他卖命了。 能名垂千古的人物,均非简单的人。 太子丹又把身旁诸人介绍他认识。 其中印象特别深刻的有叁个人。第一个是大夫冷亭,此君年在四十许间,样貌清瞿,一对长目闪动着智慧的光芒,身量高颀,只比项少龙矮上两寸许,手足特长,予人静如处子,动若脱兔的感觉,应是文武兼资的人物。 接着是大将徐夷则,只听名字,当是徐夷乱的兄弟,叁十来岁,五短身材,但头颅特大,骨骼粗横,是擅于徒手搏击者最顾忌的那种体型。兼之气度沉凝,使人不敢对他稍生轻忽之心。 另一个则是像太子丹般风度翩翩公子哥儿模样的尤之,介绍时燕丹尊之为先生,此人只比太子丹大上两叁岁,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给人极佳的印像。但项少龙却看穿他是太子丹的首席智囊。 客气话后,太子丹把他引进大厅内。 分宾主坐下后,两名质素还胜吕不韦送出的燕国歌姬的美女,到来侍候各人,奉上香茗。 随燕丹陪坐厅内的除刚才叁人外,还有燕闯和燕军这两个应属燕国王族的将军,侍从都撤往厅外。 项少龙呷了一口热茶后,开门见山道:“小将想和太子说几句密话。” 太子丹微感愕然,挥退了两名美女后,诚恳地道:“这些都是燕丹绝对信任的人,项将军无论说的是什么事,都可以放心。” 项少龙心中再赞太子丹用人勿疑的态度。在六对眼睛注视下,若无其事道:“我想杀死田单!” 太子丹等无不骇然一震,目瞪口呆。只有尤之仍是那从容自若的态度。 项少龙盯着太子丹,细察他的反应。 太子丹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与他对视了一会后,惊魂甫定地道:“将军有此意不足为奇,只是为何要特别来告诉我。” 项少龙虎目环扫众人,缓缓道:“在解释之前,先让我项少龙把太子两次派徐夷乱偷袭小将的事一笔勾销,俾可衷诚合作,不须互相隐瞒。” 这几句话更如石破天惊,连六人中最冷静的尤之亦禁不住露出震骇神情,其他人更不用说了。 到此刻太子丹等当然知道董匡和项少龙二而为一,是同一个人了。 双方间笼罩着一种奇异的气氛。 好一会后,燕丹一声长叹,站了起来一揖道:“项兄请勿怪燕丹,为了敝国,燕丹做了很多违心之事。” 项少龙慌忙起身还礼,心庆没有挑错了人。假若太子丹矢口否认,他以后都不用理这个人了。 两人坐下后,气氛已大是不同。 冷亭眼中闪过欣赏之色,点头道:“到这刻我才明白,为何将军能纵横赵魏,在秦又能与吕不韦分庭抗礼了。” 尤之淡然道:“项将军知否要杀田单,实乃难比登天的事,且将军身为秦将,此事不无顾忌。” 项少龙知道他在试探自己的底细,若他只是想借燕人之手去除掉田单,自己则躲在背后,自然会教这六个人看不起他。 说到底这仍是一宗交易,事成与否完全关乎利益的大少。 项少龙微笑道:“现在李园和田单狼狈为奸,前者通过乃妹李嫣嫣,生下王储,若孝烈归天,李园这新 之人,不得不借助齐人之力,对付在楚国根深蒂固的春申君;田单则要借助李园之力,拖着叁晋,好让他能向 邦拓展势力。故要对付田单,不得不把李园计算在内。至于秦国军方,除吕不韦外,我均有妙法疏通,各位可以放心。” 太子丹吁出一口长气道:“到现在燕丹才亲身体会到项兄的厉害,对各国形势洞察无遗。我不再说多余话,请问项兄如何解决楚人的问题。要知田单若与李园同行,实力大增,到楚境时又有双方大军接应,可说是无懈可击,我们纵有此心,恐怕亦难达致目的。” 项少龙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从容自若道:“李园的事,包在小将身上,我会教他在田猎之前,离秦返楚,破去两人联阵之势,李园乃天性自私的人,自顾不暇时,那还有空去理会自己的拍档。” 各人听得一头雾水。 徐夷则忍不住道:“项将军有什么锦囊妙计呢?” 项少龙油然道:“请恕我卖个关子,不过此事在这两天内将可见分晓,若我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也无颜来见诸位了。” 太子丹断然道:“好!不愧是项少龙,假若李园果然于田猎前溜回楚国,我们便 手合作,使田单这狗贼永远都回不了齐境。” 项少龙早知这结果。 燕齐相,一向水火不容,互谋对方土地,加上燕人曾入侵齐国,被田单所破,致功败垂成,自对田单恨之入骨,若有除去田单的机会,那肯放过。 对他们来说,最顾忌的就是李园。 若把李园一并杀死,等若同时开罪了齐楚两个都比燕人强大的国家,可不是说着玩的一回事。 现在若少了对楚人这顾虑,事后又可把责任全推在项少龙身上,此事何乐而不为。 项少龙与太子丹握手立誓后,匆匆赶往找鹿公,推行下一步的大计。 自出使归来后,他还是如此积极的去办一件事。 至此他才明白自己是如何深爱着善柔。 项少龙沉声道:“我要杀死田单。” 鹿公吓了一跳,骇然道:“你说什么?” 这已是项少龙今天第五次说要杀死田单。第一次是当着田单本人说,接着是对滕翼、龙阳君、太子丹,现在则在鹿公的内轩向这秦国军方第一把交椅的上将军说出来。 如此明目张胆去杀一个像田单这种名震天下的人物,若非绝后,也应是空前了。 项少龙以充满信心和说服力的语调道:“这是唯一破去秦廷变成吕家天下的手段。” 鹿公大惑不解道:“这与田单有什么关系呢?” 项少龙淡淡道:“东方诸国最近一趟合从来攻我大秦,为何独缺齐国呢?”鹿公露出思索的神色,好一会后才道:“少龙是否指吕不韦和田单两人互相勾结?” 项少龙胸有成竹道:“以前吕不韦最怕是没有军功。现在先后建立东方叁郡,功勋盖天,阵脚已稳,又受到五国联军的深刻教训,故眼前要务,再非往东征伐,而是要巩固在我大秦的势力,郑国渠的事只是他朝这目标迈出的第一步。” 鹿公闻言动容。 这两天他曾多次在徐先和王等军方将领前发牢骚,大骂吕不韦居心叵测,为建渠之事如此劳民伤财,损耗国力,阻延统一大业。 项少龙知他意动,鼓其如簧之舌道:“所以现在吕不韦连楚结齐,孤立叁晋和燕人,为的就是由外转内,专心在国内建立他的势力,如若成功,那时我大秦将会落入异国外姓人手里了。” 这一番说话,没有比最后一句更能对鹿公这大秦主义者造成更大的震撼了。鹿公沉吟半晌后,抬起头来,双目精芒闪动,一瞬不瞬地瞪着铜铃巨目看着项少龙,沉声道:“在谈此事前,我想先要少龙你解开我一个心结,为何你那么有把握认为政储君非是吕不韦的野种呢?” 项少龙心中暗喜,知道鹿公被自己打动了,所以才要在此刻弄清楚这问题,方可以决定是否继续谈下去。 坦诚地望着他道:“道理很简单,因为我对此事亦有怀疑,故在吕不韦的心腹肖月漂临终前问起此事,他誓言政储君千真万确是先王骨肉,在那段成孕的日子里,姬后只侍候先王一人。” 鹿公皱眉道:“我知肖月潭是谁,他应是知情者之一,只是他既为吕不韦心腹,至死为他瞒着真相,乃毫不稀奇的事。” 项少龙两眼一红,凄然道:“肖月潭临死前不但不是吕不韦的心腹,还恨他入骨,因为害死他的人正是吕不韦。” 鹿公并没有多大震骇的神情,探出一手,抓着项少龙的肩头,紧张地道:“这事你有否人证物证?” 项少龙悲愤摇头。 鹿公放开了他,颓然道:“我们曾对此事作过深入调查,可是由于活着返来的对此事均一无所知,屈斗祁和他的人则不知所,所以虽是疑点重重,我们仍奈何不了吕不韦。不过只看你回来后立即退隐牧场,便知不妥。” 叹了一口气后续道:“我深信少龙之言不假,看来再不须滴血认亲了。” 项少龙坚决地摇头道:“不!此事必须照计划进行,只有这样,才可肯定储君乃先王的骨肉。” 鹿公深深地看着他道:“我喜欢少龙这种态度。昨天杜壁来找我,说你在先王临终前,曾在他耳旁说了一句话,先王就去了,当时少龙说的是什么呢?” 项少龙心知肚明杜壁是由秀丽夫人处得知此事,毫不犹豫道:“我告诉先王,假若他是被人害死的,我就算赴汤蹈火,亦要为他报仇。” 原本的话当然不是这样,项少龙故意扭曲少许,避了吕不韦的名字,又变成了只是“假设”。 鹿公霍地立起,两眼射出凌厉的光芒,跺足仰天一阵悲啸,歇下来时暴喝道:“好!少龙,你须我鹿公如何助你。” 项少龙忙陪他站起来,恭敬地道:“吕不韦现在权势大增,为了避免内乱,首先要破他勾引外人的阴谋,若能杀死田单,不但对我大秦统一天下大大有利,还可迫使吕不韦穷于应付外患,以保东方叁郡,那时我们就可逐步削除他在国内的势力了。” 鹿公显然心中愤然,抓着项少龙的手臂,来到后花园里,紧绷着老脸,咬牙切齿道:“我们何不召来大军,直接攻入吕不韦的老巢,杀他一个片甲不留呢?只要储君点头,我可轻易办到此事。” 项少龙低声道:“千万不可,现在吕不韦颇得人心,若漏出风声,给他先发制人,就大事不妙,说不定储君太后都给害了。其次即管成功了,成虫乔和高陵君两系人马必乘势争夺王位,秦室若陷此局,再加东南六国煽风点火,大秦说不定分崩离析,叁家分晋,正是可的前车。” 鹿公容色数变后,有点软弱地按在项少龙肩头上,低声道:“说吧!要我怎样助你呢?” 项少龙涌起狂喜,知道鹿公这么的点了点头,田单至少有半条命落入了自己的掌握之内。
第十三卷 第二章 秦女刁蛮 离开上将军府,项少龙马不停蹄,幸好琴清府在同一条的王宫御道上,只隔了二十多座王侯将相的府第。 此时由于不想那么惹人注目,铁卫们早被他遣回都骑卫所,疾风也随之回去。 为了方便走路,他脱下了笨重的战甲,改穿一般的武士服,不过由于他体型异于常人,说不惹人注目只是伪话,但在心理上总安心一点。 此时太阳逐渐往西山落下去,道上行人车马疏落,项少龙想起善柔,不由涌起凄凉悲痛! 只有不断地去为她的大仇努力奔走布置,始能舒缓心中的悲郁苦楚。 蹄声骤响。 一队十多骑,由前方疾驰而至。 项少龙警觉性极高,定睛一看,立时愕然。 原来竟是一队全女班的骑士,五颜六色、争妍斗丽的武士服,把这批美娘子衬得像一团彩云,由长街远处飘了过来。 她们像在比拚马速骑术,逢车过车,遇骑过骑,瞬眼间来至近前。 项少龙想起昌平君说起以乃妹嬴盈为首的女儿军,禁不住好奇心,用神打量。 一马当先的是位身穿黄白色夹杂武士服的少女,生得美赛天仙,比之吕娘蓉亦毫不逊色。策马疾驰,更尽显她的青春和活力。 她有一对赵致般的长腿,娇美处可与乌廷芳争一日之短长,肤色雪白晶莹有如纪嫣然。腰身纤幼美好,但胸脯胀鼓丰腴,非常诱人,活色生香,是拥有魔鬼身材的美丽天使。 项少龙不由心中喝彩。 随行的女儿军队员,比起她来逊色多了。 最特别处是她秀美的俏容常挂着一丝既骄傲又自得的笑意,像是世上所有男人,只配给她作踏脚的马蹬,引人之极。不过街上的男人看到她,都纷纷垂下目光,不敢行注目之礼。 项少龙差不多可肯定这使人瞩目的美女便是嬴盈时,她也看到了他,一对亮如夜空星辰的点漆美眸,立时亮了起来。 项少龙吓得垂下头去,避开她的眼光。 嬴盈一声娇叱,整队十五人的女儿军如响斯应,一起勒马停定,整齐一致,比训练有素的军队不遑多让。 项少龙心知不妙,低头疾走,同时颇感茫然。 难到这批女儿军恶至随街挑选像样的男人寻吗? 这想法仍在脑海中盘旋时,风声响起,嬴盈的马鞭在头上旋了一圈,在蓄满力道时,照着他的厚背挥打过来。 项少龙心中大怒。 这刁蛮女真是太过霸道,自己与她不但无怨无仇,还互不相识,竟见人便打。 听准鞭势,反手一抓,鞭端落在手上。 若对方是男子,他会用力反拉,让对方翻跌马下,当场出丑。但对方是如此娇美动人的青春玉女,怜香惜玉之心使他手下留情。 嬴盈娇呼一声,用力回扯。 项少龙转过身来,用力相抵。这美娇娃的力道可不赖,马鞭挺得笔直时,两人打了个照面,目光交击,相隔只有六尺,是马鞭加上两条手臂的长度。 街上行人纷纷避难似的逃开去。 那批女儿军娇叱声中,散开了扇形围了上来,把项少龙迫在墙角处。 嬴盈嘴角露出一丝满足的甜美笑容,另手一抽马,战马如臂使指,往后退去。 项少龙心中暗赞,放开鞭梢。 “铿锵”声中,众女同时拔剑,在马背上遥指项少龙,娇呼叱骂,其中竟夹杂了几声“狗杂种”“你的娘”那类只有市井之徒才说的粗话。 项少龙大感头痛,才知遇上了古时代的“飞女党”。 嬴盈收回马鞭,大感得意,又冲前少许,向众女喝道:“想杀人吗?快把剑收起来!” 项少龙和众女同时大惑不解,后者们听话得很,长剑回到鞘内去。 嬴盈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道:“果然了得!好家伙!乖乖的随本姑娘来,让我试试你的剑法。” 项少龙愕然道:“姑娘知我是谁吗?” 嬴盈不耐烦地道:“你又没有告诉我,谁知道你是那里来的不识 举的狂妄之徒?” 众女这时看清楚了他的英伟模样,见他傻愣愣的样子,敌意大减,开始对他评头品足。 项少龙听她口气,似是曾与自己有点瓜葛,可是遍搜枯肠,却想不起任何事,歉然道:“对不起,在下身有要事,请恕不能奉陪。” 嬴盈不屑地翘起可爱骄傲、角分明的小嘴,冷笑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人来!给我把他拿下!” 项少龙对着这刁蛮女,哭笑不得时,众女儿军已奉命出手,其中两女挥手一扬,两张捕兽网当头罩下,其他诸女剑再出鞘,迫了过来。 远处虽有围观的人,不过可能平时领教惯这些刁蛮女的霸道手段,又不清楚项少龙是谁,没人敢干涉。 项少龙哈哈一笑,滚倒地上,恰恰在网沿外逸去,来到嬴盈的战马蹄前。 战马受惊下跳起前蹄,眼看再踏下时要蹬在项少龙身上,项少龙一个前翻,到了马侧处。 嬴盈反应神速,手中马鞭绣头绣脑的往项少龙抽下来。 项少龙大喝一声,弹了起来,移到马尾处,避过鞭抽。 岂知嬴盈穿上长靴的美腿由马蹬处脱了出来,往后一伸,撑往项少龙胸口处。 项少龙那想得到她如此了得,一时轻敌下,勉强侧退少许,但左肩已给她的靴底擦过,留下了一小片污渍。 其他女儿军大为兴奋,呼啸追来。 项少龙见势不妙,抢过车道,挤入了对面正四散“逃命”的看热闹人群中,由一条横巷趁“兵荒马乱”之际溜走了。 到了琴清的府第时,项少龙仍有啼笑皆非的感觉,开始有点明白昌平君两兄弟的感受。 管家方叔来到厅中,把他领往内轩去。 琴清和纪嫣然两人正在厅中抚琴弄箫,乐也融融。 乌廷芳、赵致、田贞田凤等和琴府的十多个婢女,则聚在轩外的大花园里,在夕阳的余晖下,轮流抱着已懂走上几步的项宝儿千秋,不时传来欢乐的笑声。 只恨项少龙想到的却是善柔,眼前欢乐的情景,适足使他更添创痛。 他先到园里与乌廷芳和赵致打了个招呼,抱着项宝儿了几下千秋,才回到轩内,迳自坐到两女同一席上,只隔了张长几,免去了一切礼数。 琴清欣然道:“宝儿玩了整天,不肯睡午觉,真奇怪他撑得住。” 项少龙凝望着窗外的夕照,听诸女逗玩宝儿的娇笑声,有感而发道:“孩童的想像力最是丰富,什么东西落到他们眼里,都通过想像把它们转化成多采多姿、妙境无穷的事物。所以在我们大人看来平平无奇的东西,他们都可乐而不疲。只恨日后长大了,想像会被残酷的现实代替,那或者就是认识到现实必须付出的代价了。” 两女对望一眼,均被他这番发人深省的话深深地打动了,一时说不出话来。项少龙收回目光,移到两女处,立时看呆了眼。 她们宛若两朵争妍斗丽的鲜花,谁都不能压倒对方。 纪嫣然娇艳,与琴清的雅秀,确是人间极品。 琴清俏脸微红,垂下螓首,轻柔温婉地道:“项先生终找到时间来探看妻儿了吗?”话完后才知出了语病,玉脸更红了。 纪嫣然向项少龙使了个暧昧的眼色,低声道:“项郎为何满怀感触呢?”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琴清识趣的借口溜出了花园,让他们说话。 项少龙沉声道:“还记得春申君写给赵穆的那封信吗?你能否着你的家将照笔 弄一封出来呢?” 纪嫣然道:“这个没有问题,他们中有此能手,但内容写什么呢?” 项少龙道:“那是春申君给李园的密函,通知他楚王病危,着他立即赶返楚都,但却千万要瞒着秦人,以免秦人知道楚政不稳,其他词语,由你斟酌吧!” 纪嫣然愕然道:“发生了什么事?” 项少龙的热泪不受控制的涌出眼角,沉痛地道:“善柔死了!” 小盘在寝宫接见他,挥退宫娥内侍后,讶道:“发生了什么事?” 项少龙把对鹿公说的那一套搬了出来,特别强调吕不韦勾结齐楚的害处。 小盘沉吟半晌,皱眉道:“可是远交近攻的政策,一向是我大秦的国策,吕不韦只是循着这条路线发展,理应没有不妥当的地方。” 项少龙这时清楚体会到小盘再不是个任人摆布的孩子,点头道:“储君说得不错,但问题是吕不韦另有居心,若让他稳住了国外的形势,他便可以专心国内,诛除异己,若有一天鹿公、徐先等大臣都给他害死,那时我们还凭什么和他斗争呢?” 小盘一震道:“最怕师傅都给他害死了。” 项少龙倒没想过自己。 虽说他要杀死田单,主要因善柔而起。但他对吕不韦的怀疑,却非是无的放矢。 试过五国合从军迫关之祸后,吕不韦调整了他的策略,转而谋求巩固在国内的势力。 庄襄王对他已失去了利用价值,反成为障碍,这无情无义的人便下毒手把他除去,好扶植以为是亲生子的小盘。 现在他须要的是喘一口气的时间。 若与东方六国仍处在交战的状态,他绝不敢动摇秦国军方的根本,例如撤换大批将领,改为起用无论声望或资历经验全部欠奉的自己人。 可是若能稳住东方六国,只要有几年时间,他便可培植出心中理想的人选,在文武两方面都把秦国控制在手内。那时他就算要把秦国变作吕家的天下,亦非没有可能的事。 而对东方六国,叁晋由于有切肤之痛,吕不韦不论用那种怀柔手段,均不会生效。所以他索性置诸不理,只联齐结楚,订立以例如燕归齐、魏归楚,而赵韩归秦一类的密约,那他就可放心对付国内所有反对势力了。 经过一番解说,小盘终幡然大悟。 由这可看出,项少龙和小盘的关系已不同了。 换了以前,无论项少龙说什么,小盘只有听命的份儿。现在他开始会由自己以君主的角度,去考虑和决定。 他愈来愈像历史上的“秦始皇”了。项少龙赶到昌平君兄弟的将军府,比约定时间迟了半个时辰,不过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在他现在的心情下,能来赴约已是对他们兄弟相当不错了。 他抱着丑妇必须见嬴盈的心情,带着肩膊那点许她靴底留下的污渍,在下人引领下,举步进入正举行晚宴的大厅,立时吓了一跳。 那非是人多人少的问题,而是厅内左右两旁的十席里,只有昌平君、昌文君和安谷叁个男人,其他是清一色的女将。 门卫宣布“都骑统领项少龙到”时,原本吵得像把墟市搬了来的大厅,立时静得落针可闻。 昌平君跳了起来,迎出大门,先把项少龙扯了出去,愁眉不展道:“我也想不到舍妹竟召来了大批女儿军,把其他的客人都吓得逃命去了,只有小安还算老友。唉!若非他是今天的主宾,恐怕也溜掉了。幸好你今晚来了,否则唉!来!进去再说。” 今次轮到项少龙一把扯着他,吁出一口凉气道:“她们来干什么?” 昌平君道:“还不是要见你这红人。” 项少龙嗫嚅道:“她们是谁?” 昌平君低声道:“都是未出嫁的闺女,没有一个年纪超过十八岁的,最厉害的就是舍妹嬴盈和鹿公的宝贝孙女鹿丹儿。若不能教她们满意,今晚你休想脱身。” 项少龙正想问怎样才能教她们满意时,嬴盈娇甜的声音在昌平君身后响起道:“大哥啊!你不是想教项统领临阵逃走吧?” 她的视线被昌平君挡着,一时间看不清楚项少龙模样,说完这句话后,才与项少龙打了个照面,一对美目立时亮了起来,娇叱道:“原来是你!” 项少龙微笑道:“不就是小将吗?” 昌平君讶道:“你们认识的吗?” 嬴盈跺足道:“他就是那个在市集出手抱不平,后来又不肯留步一见的可恶家伙了。” 项少龙这才恍然。 那天来请他去见主人的家将,口中的小姐原来就是这刁蛮贵女,尚幸没有见到自己和图先在一起,否则可要糟透了。难怪今天一见自己即动手拿人。 昌平君倒没有怀疑,笑道:“那好极了,舍妹回来后,虽恼你不肯见她,可是” 嬴盈起蛮腰,大怒道:“你敢再说下去!” 昌平君吓了一跳,陪笑道:“不说便不说。来!我们进去喝杯酒,以前的事,全是误会。” 嬴盈雀跃道:“快来!”喜孜孜的在前领路。 项少龙看着她美丽的背影,特别是这时代罕有的修长玉腿,禁不住有点意乱情迷。 忽然间,他再不感到要应付这批女儿军是件苦差事。 在某一程度上,他有点怕回到家里,见到任何与善柔有关的人和事。 自知道善柔凶多吉少后,他不住找事情来做,就是要麻醉自己,以最刺激的方式来令自己没情去痛苦。 直至善柔死了,他才知道她在他心中占了多么重要的一个席位。 `那是赵倩之死后,对他最严重的打击!
第十三卷 第三章 女儿兵团 在近百位少女注目礼的迎接下,项少龙与昌平君随在嬴盈粉背之后,进入大厅里。 项少龙那堪称是当代最完美的体型,一身素淡洒逸的武士服,偏是肩头处有小片碍眼的污渍,右手握在剑柄上,左手随意在另一旁摆动着,就像是首席模特儿正步过天桥,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今天有份对他动粗的,见到原来他就是打动了咸阳城所有女性芳心的项少龙,都看呆了眼。 嬴盈迳自往自己的席位走去,与她同席的绝色美女,不待她回席便奔了出来,拉着她边耳语,边归席。 项少龙与昌平君,先来到昌文君、安谷摆满酒食的长几前,昌平君叹道:“少龙终于来了,总算我们这两个做哥哥的,可以交差了。” 昌文君失望地道:“少龙为何不带纪才女来给我们一开眼界,大兄又说曾提醒过你了。” 安谷失笑道:“少龙!现在你该知这两个家伙的烦厌了,幸好小弟远行在即,忍受他两兄弟的责任,惟有卸在项兄的肩头上了,真是万二分的抱歉。” 项少龙纵有千般烦恼,万种伤心,在这充盈着火热青春的地方,面对着眼前这三位相识未久,但已弥漫着真诚味儿的朋友,听着后方有若捣破了蜂巢的嗡嗡少女耳语声,整天绷紧着的神经,倏地放松下来,随手抓起个酒时,后面传来嬴盈的娇笑道:“千万别喝酒!否则项统领输了时,会硬不认账了。” 项少龙愕然凝住,拿着酒,转过身去,大惑不解道:“喝酒和输赢有何关系?” 大厅静了下来。 嬴盈和与她同席的美丽少女,并肩来到项少龙身前,一副挑衅惹事的刁蛮样儿。 安谷在后面叹道:“少龙现在该知道这群丫头的厉害了,若她们明刀明枪的来,胜败分明,要宰要抢,小弟认命。偏是这么多古灵精怪的主意,教人防不胜防。” 那美丽的少女杏目一瞪,接着又笑靥如花,嘴角挂着一丝得意洋洋的表情,淡淡道:“刚升了官发了财的安将军啊!我们本来也算你在咸阳城算是个人物!哼!从少到大都是那样,输了便赖账,项统领才不会学你那样,连接受评选的勇气都欠缺。” 项少龙别回头去,与安谷对视无奈苦笑时,昌平君凑到他耳旁低声道:“她们自封为内王廷,举凡外王廷,嘿!即不是她们闹着玩的那个王廷封出来的将军,都须经她们作二度评选,以决定是否有那个资格。” 嬴盈不耐烦地道:“少说废话,项少龙你快出来和丹儿比拚谁好酒量。”说到“丹儿”时,神气地翘起拇指,朝身旁的美少女指点着。 项少龙的眼睛不由落到鹿丹儿的俏脸上,首次凝神打量这鹿公的刁蛮孙女儿。 鹿丹儿亦起眼睛对他行注目礼,嘴角笑吟吟的,美目则闪着兴奋、爱闹和骄傲的神色。 不过她确生得很美,年纪绝不超过十六岁,在这时代来说,刚到了出嫁的年龄,可是只要看到她野在骨子里的厉害样儿,少点斤的丈夫恐怕难制得住她。 比起嬴盈,她矮了小半个头,可是身段均匀,腰肢因大量运动的关系,没有半点多余脂肪,见到他的男人若不涌起搂上手温存一下的冲动,就不是正常的了。 她和嬴盈都是浑身青春火热、活力无限、皮肤吹弹得破,白里透出娇艳健康的酡红,诱人至极。 比对下嬴盈稍胜秀气,她却多了一份艳媚。 看戏看全套,项少龙惯性地目光下移,落在她傲然耸挺的酥胸上。 正暗赞“秦女丰隆”时,鹿丹儿粉脸微红,垂下了目光。 安谷正筹谋反击之法,见状大笑道:“哈!丹儿害羞脸红了,这真是咸阳最罕有的异事。” 嬴盈愕然往身旁的拍档望去,跺足嗔道:“丹儿!” 鹿丹儿狠狠瞪了令她失态的项少龙一眼,昂然道:“谁脸红?只是天气太热吧!拿酒来!” 项少龙这时已摸清楚这批女儿军,只是咸阳城爱玩闹事,来自各王族大臣的贵女团,由于她们身分均非同小可,又被宠纵惯了,故能“横行无忌”,弄致人人头痛。 当下拥出了十多个嘻嘻哈哈的女孩子军,搬来长几酒,准备战场。 安谷来到项少龙旁,笑道:“你的酒量如何?这妮子的酒量可不是说着玩的。” 项少龙奇道:“为什么要斗酒呢?” 嬴盈踏前两步,兴奋地道:“凡你们男人自以为胜过我们女子的,我们都要和你拚个高低,明白了没有?” 安谷发出一连串嘲弄的“啐啐”声,哂道:“神气什么?不过是想灌醉项统领后,再趁他醉时迫他比试,胜了便可到处宣扬了,这种诡计,我安谷大把的有得出卖。” 鹿丹儿正心嗔安谷揭破了她失态的事,以令人恨得牙痒痒的挪揄神态笑嘻嘻道:“败军之将,何足言勇?那趟射箭比输了,不怪自己学艺不精,只懂赖在别人身上,真没有出息。” 安谷向项少龙苦笑道:“现在你该明白了。” 项少龙惟有以苦笑回报。 嬴盈威风凛凛地指挥道:“除比试者外,其他人全给回席。”带头领着手下女儿兵们,返回席位去。 昌平君在项少龙耳旁道:“好自为之了!”与昌文君和安谷返席去也。 鹿丹儿有点怕项少龙的眼光,坐了下来,取起放在她那方的酒道:“我们先喝掉一酒,然后到后园在月色下比箭术,快点啊!究竟你是否男人,扭扭拧拧的!” 女儿军那里立时爆出一阵哄笑,交头接耳,吵成一团。 项少龙摸摸肚皮,暗忖自己由今早到现在,没有吃过半点东西,空肚子喝酒乃是大忌,自己又非豪饮之人,比试下必败无疑,把心一横道:“女娃儿这么没有耐性,只是这项,已输了给我。”故意狠狠盯了她胸脯一眼,往独占一席的嬴盈走去,在她对面坐下,踞几大嚼起来。 嬴盈蹙起黛眉道:“你饿了多少天哩?” 众女孩又是一阵震天娇笑。 项少龙懒得理会她,自顾自狼吞虎咽,同时心中奇怪,安谷乃好酒量的人,为何竟喝不过一个年轻女娃儿。 忽地灵机一触,想起二十一世纪的酒吧女郎,喝的都是混了水的酒,既可避免喝醉,又可多赚点钱。 想到这里,长身而起,回到“战场”处,在鹿丹儿对面坐了下来,顺手把身旁那酒拿起放到这刁蛮女身前几上,指了指她抱着的那道:“我喝你那酒,你喝我这!” 全场立时变得鸦雀无声。 鹿丹儿方寸大乱,娇嗔道:“那一都是一样,快给本小姐喝!” 安谷哈哈大笑跳了起来,捧腹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我上趟竟比输了!” 鹿丹儿气得俏脸通红,怨怼地横了项少龙一眼,旋又“噗哧”娇笑,放下子,溜了开去。 昌平君等一声欢呼,拥出来把项少龙这大英雄迎回席内,比打了场胜仗更兴高采烈。 众女全笑弯了腰,一点没有因被揭破奸谋感到羞愧。 嬴盈与鹿丹儿一轮耳语后,走过来道:“这个算两下扯平吧!” 昌文君奇道:“明明是少龙赢了,怎来个两下扯平?” 嬴盈不屑地道:“二哥有眼无珠,连统领肩上被本小姐的靴底印下的坭渍都看不到,怎么不是两下扯平?要定胜负,还须重新比过。” 安谷奇道:“这是什么一回事!” 嬴盈横蛮地道:“是好汉的就不准赖账,来!我们现在比力气。” 项少龙愕然道:“比力气!” 嬴盈娇笑道:“当然什么都要比,看你们还敢否整天说‘弱质女流’这类不自量力的气人话儿。”言罢返回己方去。 昌平君向项少龙道:“千万不要轻敌,男婆子天生蛮力,咸阳城没有多少人斗得赢她。” 这时项少龙看到对席走了个生得比男人还要粗壮的女子出来,另有人取出长索,又画地为界,显是要来一次拔河竞赛。 项少龙心中奇怪,无论女人生得如何粗壮,总受先天所限,或可胜过一般男人,但怎都不能压倒像昌平君这类武技强横之辈,不由朝她的鞋子望去,又见地上铺上了层滑粉一类的粉末状东西,登时心中有数,昂然步出场心,向男婆子道:“为了防范舞弊营私,我提议双方脱掉鞋子,才作比拚!” 众娘子军静了下去,无不露出古怪神色。 嬴盈像首次认识到他般,呆瞪了一回后,跺足嗔道:“又给你这家伙看破了,你让让人家不可以吗?”那种娇憨刁蛮的少女神态,连她两个兄长都看呆了眼。 话尚未完,众女笑作一团,嘻哈绝倒,充满游戏的气氛。 项少龙啼笑皆非的回到席上,三位老朋友早笑得东翻西倒。 安谷喘着气辛苦地道:“今晚的饯行宴真是精彩,什么气都出了。” 鹿丹儿在那边娇呼道:“不准笑!” 双方依言静了下来。 昌平君道:“看你们还有什么法宝?” 项少龙此刻才明白到这批女儿兵,只是一群爱闹的少女,终日千方百计的去挫折男人的威风,其实并无恶意,故此人人都对她们爱怜备致,任她们胡为。 鹿丹儿道:“假功夫比过了,算项少龙你过关,现在我们来比真功夫。” 安谷哂道:“还有什么好比,你们能赢得王翦吗?少龙至少可与老翦平分秋色,你们还是省点功夫算了。来!丹儿先唱一曲我安大哥听听,看看有没有进步?” 鹿丹儿扮了个鬼脸,不屑道:“我们刚才只是要试试项统领是否像你那般是个大蠢蛋吧!现在却是来真的。” 安谷为之气结。 项少龙笑道:“比什么都可以,但题目要由我来出,否则拉倒算了。” 鹿丹儿娇媚地道:“先说来听听!” 嬴盈再不敢小觑项少龙,扯了扯鹿丹儿的衣袖。 鹿丹儿低声道:“不用怕他!” 今次轮到安谷等爆出一阵哄笑,气氛热闹之极。 项少龙取起酒盅,喝了两大口。 火辣的酒灌入喉嘴里,不由又想起善柔,心中一痛,叹了一口气。 昌文君凑到他耳旁道:“少龙是否有心事呢?” 项少龙摇了摇头,勉力振起精神,朝鹿丹儿道:“首先我要弄清楚,你们派何人出战,不过无论是谁,我都当她代表你们全体,输了就是你们全体输了,以后再不能来缠我比这比那的。” 众女聚在一起,低声商议起来,对项少龙再不敢掉以轻心。 项少龙向挤在他那席的三人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你们看着吧!” 安子赞叹道:“少龙真行,为我们咸阳城受尽欺压的男儿汉吐气扬眉。” 众女这时已有定计,嬴盈站了起来,挺起耸弹的酥胸,昂然道:“若是动手过招,由本小姐一应接过。不过你只可以设法打掉我的剑,不可以碰到我身体,免得伤了我时,你负担不起那罪责。” 项少龙早领教够了她们为求得胜,不讲道理和公平的蛮来手段,不以为怪道:“由你来与我动手过招吗?好极了!让我们先摔个跤玩儿看!” 众女一起哗然。 嬴盈气得脸也红了,怒道:“那有这般野蛮的。” 昌平君等则鼓掌叫好。 安谷显然与她们“怨隙甚深”,大笑道:“摔完跤后,盈妹子恐要退出女儿兵团,嫁入项家了,否则那么多不能碰的地方给人碰过,少龙不娶你,怕才真承担不起那罪责呢?” 项少龙切身体会到秦人男女间言笑不禁的开放风气,禁不住有点悔意,若如此挑动了嬴盈的芳心,日后将会有一番头痛。 另一方面却大感刺激,似是回到了二十一世纪,与浪女们调笑挑逗的狂野日子里。 鹿丹儿“仗义执言”道:“若是征战沙场,自是刀来剑往,拚个死活,但眼前是席前比试,难道大伙儿互相厮扭摔角吗?当然要比别的哩!” 众女哗然起,自然是帮着嬴盈,乱成一片,吵得比墟市更厉害。 项少龙一阵长笑,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后,从容道:“战场之上,无所不用其极,例如要擒下敌酋,有时自然要借助其他手段,难道告诉对方,指明不准摔跤才动手吗?” 众女听得好笑,一时忘了敌我,哄堂娇笑,气得鹿丹儿跺脚娇嗔,才止住笑声,不过间中忍俊不住的“噗哧”失笑,却是在所难免。 项少龙步步进迫道:“给我拿席子来,你们既说男人能做到的,你们女儿家都可做到,便莫要推三推四,徒教人笑掉牙齿。” 嬴盈先忍不住笑了起来,白了他一眼道:“算你厉害,不过此事尚未完结,我们暂时鸣金收兵,迟些儿再给你见识我们大秦女儿家的厉害。撤退!” 在四人目定口呆中,众女转瞬走得一干二净,不过没有人泛上半点不愉之色,都是嘻嘻哈哈的,显是对项少龙大感满意。 四人大乐,把酒谈心。 直至两更天,才依依不舍地结束了欢聚。 项少龙与安谷一道离开,走在街上时,项少龙收拾情怀后正容道:“有一事想请安兄帮忙!” 与他在夜静的街道上并骑而行的安谷笑道:“我和少龙是一见如故,唤我作谷便成了,说出来吧!只要力所能及,我定会为少龙办妥。” 项少龙见前后侍卫都相隔不远,压低声音道:“我想谷你为我封锁与楚境连接的边防,任何想与那边通信的齐人,都给我扣留起来。” 安谷微震道:“少龙想对付田单吗?” 只此一个反应迅捷的推断,就知安谷能当上禁军统领,绝非侥幸。 项少龙低声道:“正是如此,但真正要对付的人却是吕不韦。储君和鹿公均知此事,不过此乃天大秘密,有机会安兄不妨向他们求个证实。”安谷道:“何须多此一举,少龙难道会陷害我吗?这事可包在我身上。” 沉吟片晌又道:“我有方法可令现时驻于楚国边疆的齐楚两军,后撤十多里,这样做会否有用处呢?” 项少龙奇道:“谷怎能做到此事?” 安谷胸有成竹道:“我们和楚人的边境,是山野连绵的无人地带,谁都弄不清楚边界在那里,大约以河道山川作分野。只要我泡制几起意外冲突,再找来齐楚将领谈判,各往后撤,那田单离开我境后,仍要走上大段道路才可与己方人马会合,那时就算楚境的齐人收到风声,迫近边界,我仍可借他们违约之实,把他们围起来或加以驱赶,方便少龙行事。嘿!我们大秦怕过谁来?” 项少龙大喜,与他拟定了行事细则后,才依依分手。 回府途中,项少龙又生出来到这时代那种梦境和真实难以分辨的感觉。 想起自己由一个潦倒街头的落泊者,变成了秦始皇身边的首席红人,又与权倾大秦的吕不韦形成分庭抗礼之势,现在还用尽了手上筹码,与名震千古的田单展开生死之争,不由百感丛生。 命运像一只无形之手,引导他以与史书上的事实吻合无间的方式,创造着历史。 可是史书上明明没有他项少龙这号人物,这笔账又该怎么算呢? 他的下场又是如何?他禁不住糊涂起来了。
第十三卷 第四章 有情无情 回到乌府,滕翼仍未睡觉,一个人在厅中独自喝闷酒,却没有点灯。 项少龙知他仍在伤痛善柔的噩耗,坐到他身旁,默然无语。 滕翼把酒递给他道:“田单今天到相府找吕不韦,直至午饭后才离开,应是向吕不韦告你的状了。后来田单又找了李园,三弟一句话,就吓得田单屁滚尿流了。” 项少龙灌了一口酒下肚,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淌下来,沉声道:“那就最好不过了。吕不韦为了安他的心,必然告诉他会在田猎时把我除去,那样纵使李园先一步回楚,田单亦不会离开,因为他怎也要待我被害身亡后,才放心经楚返齐。” 滕翼酒气薰天地道:“我倒没有想到这点,可见柔儿在天之灵,正在冥冥中向这奸贼索命。” 项少龙问道:“嫣然那封假信起草了吗?” 滕翼点头道:“收到了,我立即以飞鸽传书,寄返牧场,据嫣然说。只须一晚工夫,清叔等便能依据那封春申君给赵穆的旧信,假冒一封出来,保证李园看不出任何破绽。” 飞鸽传书,是项少龙引进到乌家兵团的秘密武器之一,使讯息能在牧场和咸阳乌府间传递,最近才实际应用。 项少龙默默再喝了两口酒后,抹掉眼泪沉声道:“告诉了荆俊吗?” 滕翼叹了一口气道:“明天吧!总要给他知道的,他得了那燕女后心情大佳,就让他多快乐一天吧!” 旋又问道:“李园接信后,真的会立即赶返楚国吗?” 项少龙冷笑道:“李园之所以拿美丽的妹子出来左送右送,就是为了效法吕不韦女色夺权,异曲同工。若闻得考烈垂危,那还有空理会田单,吕不韦更会怂恿他立即赶回去,进行奸谋,不过今次他要杀的却是自以为是第二个吕不韦的春申君,此君真是既可怜复可笑。” 滕翼叹道:“三弟你愈来愈厉害了。每一个环节都照顾得到,丝毫不漏。” 项少龙冷笑道:“为了善柔和二哥的血仇,我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和田单分出生死。而能否杀死莫傲,乃事情关键所在。否则若有此人出主意,我们可能会一败涂地,被吕不韦借田单来反咬我们一口。” 滕翼道:“这正是我担心的问题,若吕不韦派出人马,护送田单往楚境与齐军会合,事情势将非常棘手。” 项少龙胸有成竹道:“记得我和二哥说过高陵君嬴与赵将庞暖暗中勾结吗?若我猜得不错,这两人应会在田猎这段时间内发动叛变,那时吕不韦自顾不暇,怎还有空去理会田单,只要我们令田单觉得咸阳是天下间最危险的地方,他惟有立即溜往楚境,那时我们机会就到了。” 说到这里,天色逐渐亮了起来,两人却半点睡意都欠奉。 项少龙长身而起道:“不知如何?我心中很挂着嫣然她们,趁天色尚早,我到琴府去探望她们,二哥好应回去陪嫂子了。” 滕翼哂道:“你去便去吧!我还想思索一些事情。” 琴清正在园内修理花草,见项少龙天尚未全亮,便摸上门来,讶异地把工具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精致的铜盒子里,着下人拿回屋内,淡然道:“她们尚未起榻,听说项统领有夜睡的习惯,累得然妹等都惯了迟登榻,不若陪我走两步好吗?” 项少龙难道可说不行吗?惟在陪着她在这花香满溢、处处奇花异卉的大花园里,漫步于穿林渡溪、连亭贯榭、纵横交错的小道上。 鸟鸣蝉叫中,园内充满生机。 琴清神色漠然地领着路,带点责怪的口气道:“项统领头发蓬乱、衣冠不整、肩带污渍,又两眼通红,满身酒气,是否昨晚没有阖过眼呢?” 项少龙倒没有想过这些问题,愕然道:“你只偷瞥了我一眼,竟能看出这么多事来?” 琴清别过俏脸,白了他一眼道:“你这人用词既无礼又难听,谁偷瞥你了?” 项少龙听她嗔中带喜,知她并非真的怪责自己,苦笑道:“我现在的头脑仍不大清醒,唉!我这样子实不配来见琴太傅,免得我的酒臭,污染了太傅的幽香哩!” 琴清倏地止步,转过身来,尚未有机会说话时,宿酒未消,失魂落魄的项少龙撞入了她怀里。 两人齐声惊呼,往后退开。 看着俏脸火炙的琴清,项少龙手足无措道:“唉!真的对不起!是我糊涂!有没有撞痛你呢?”说这些话时,琴清酥胸那充满弹跳力和软如棉絮的感觉,仍清晰未褪地留在他胸膛处。 琴清狠狠横了他一眼,回复淡然的样儿,轻轻道:“大家都是无心之失,算了吧!不过旧帐却要和你计较,一个守礼的君子,怎能随便提及女儿家的体香呢?” 项少龙搔头道:“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君子,亦没有兴趣做君子,坦白说!我真有点怕见琴太傅,因怕犯了无礼之罪,自己还不知道哩!” 琴清俏脸沉了下来,冷冷道:“是否因为怕见我,所以才劝琴清到巴蜀去,好来个眼不见为净呢?” 项少龙大感头痛,投降道:“只是说错一句话吧!琴太傅到现在仍不肯放过在下吗?不若我跪下叩头谢罪好了。” 琴清大吃一惊,忙阻止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哼!你在耍无赖。” 项少龙伸了个懒腰,深吸了一口气后,离开小路,越过花丛,到了附近一条小桥下的溪流旁,跪了下地,用手掬起清水,痛快地敷上脸孔。 琴清来到他身后,皱起眉头看着他粗放豪迈的动作,俏目却闪着大感有趣的光芒。 项少龙又用水湿了头发,胡乱拨了几下,精神大振地站了起来,仰望天上的蓝天白云,举手嚷道:“今天是我项少龙余下那半生开始的第一天,我定不可辜负它。” 琴清细念了两遍,才把握到他的意思,娇躯轻颤道:“难怪嫣然常说你是个深不可测的人,随口的一句话,都可启人深思,回味无穷。” 项少龙灼灼的目光打量了她一会后,笑道:“想不到无意中竟得到与琴太傅一席话的机会,可惜我有要事赶着去办,不过已心满意足了。” 琴清绽出一个罕有清甜亲切的笑容,柔声道:“是琴清的荣幸才对,其实我是有事想和项统领商量,统领可否再拨一些时间给琴清呢?” 项少龙其实并没有什么迫切的事,只是怕对着她久了,忍不住口花花出言挑逗,惹来烦恼。琴清魅力之大,可不是说笑的一回事。现在看到她那似有情若无情的动人神态,心中一热,冲口而出逗她道:“原来是另有正事,我还以为琴太傅对我是特别好了一点。” 琴清立时玉脸生霞,杏目圆瞪,娇嗔道:“项统领!你怎可以对琴清说这种轻薄话儿哩?” 娇羞中的琴清,更是使人心动。 项少龙虽有点悔意,又大感刺激。 换了以前的琴清,听到这番话,必会掩耳疾走,以后都不会再见他,但现在琴清似嗔还喜的神态,适足以挑起因昨夜的情绪波动和失眠,仍是如在梦中的他的灵觉。 幸好尚有一丝理智,项少龙苦笑道:“琴太傅请勿生气,是我糊涂,致口没遮拦吧!” 琴清平静下来,低声道:“昨天太后向我提及储妃的人选问题,还询问我意见。” 项少龙清醒过来,微震道:“太后有什么想法?” 琴清移前少许,到离他探手可及处俏生生立定,美目深注地道:“她说吕不韦力陈储君迎娶楚国小公主的诸般好处,可破东方六国合从之势,只是因以鹿公徐先等为首诸大臣的反对,才使她有点犹豫难决。” 项少龙不自觉地朝她移近了点,俯头细审她像不食人间烟火的清丽容颜,沉声道:“琴太傅给了她什么意见呢?” 琴清显然受不住他那“侵略性”的距离,挪后了小半步,垂头轻轻道:“琴清对她说,政储君年纪虽少,但很有主意和见地,何不直接问他呢?” 项少龙鼻端处满是由她娇躯传过来的芳香,神魂颠倒地再踏前半步,柔声道:“我猜太后定会拒绝询问储君的意见。” 琴清再退后了少许,讶道:“你怎猜得到的呢?” 项少龙忽然很想看到她受窘的羞嗔样子,不能控制地迫前了少许,使两人间达致呼吸可闻的近距离,有点放肆地巡逡着她起伏转快的酥胸,因低垂着头,由后衣领似天鹅般探了出来优美修长的粉颈,轻轻道:“这叫作贼心虚,这些天来,她都尽量避免面对政储君。” 今趟琴清再没有移后躲避,但连耳根都红透了,低声道:“琴清最怕酒气哩!” 项少龙一震下醒了过来,抹了一额冷汗,知道自己差点情不自禁侵犯了她,歉然退后两步,颓然道:“我还是告退好了。” 琴清起霞烧双颊的玉脸,美目闪动着前所未有的异采,默默地凝视着他,却没有说话。 项少龙立时招架不住,手足无措道:“嘿!琴太傅为何这样看着我?” 琴清“噗哧”娇笑道:“我想看看你为何话尚未说完,又像以前般嚷着要走呢?是否也是作贼心虚哩!” 项少龙暗叫了声“我的妈啊!” 这与纪嫣然齐名的美女,不但丰姿独特、高贵优雅,最引人的却是她的内涵,每与她多接触一次,愈觉得她美丽诱人,难以自持。 他今天晨早到这里来,是要借纪嫣然等的魅力来冲淡心中的伤痛,而潜意识中亦有点希望见到琴清。那是一种非常复杂和矛盾的心态。 正如纪嫣然所说,琴清乃秦人高高在上的一个美的典范,玉洁冰清的象征,是沾惹不得的绝世佳人。 但偏是她这特别的地位和身分,却使他有着偷吃禁果那无与伦比的兴奋和刺激。 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那并不存在道德上的问题。 琴清并非属于秦人,而只是属于她自己。 项少龙勉强压下内心的冲动,口上仍忍不住展开反击,潇洒地耸肩摆手道:“我尚未偷过任何东西,何来心虚的问题哩?” 琴清显是控制情绪的绝顶高手,回复了止水不波的雅淡,若无其事道:“项统领问心无愧就成了!怎样哩?你仍未表示对秦楚联婚的意见啊!” 项少龙苦恼地道:“对这种事我不大在行,琴太傅可否点醒末将其中关键所在呢?” 琴清嗔道:“你这人有时精明厉害得教人害怕,像是有先见之明的异能;有时却糊涂得可以。储妃的问题,自是关系重大,徐先王均属意鹿公的孙女鹿丹儿,好使未来的太子能有纯正的血统,而吕不韦则蓄意破坏他们这愿望,因为他本身并非秦人,故望能借此事来击破我们秦人这心态上的堤防,项统领明白了吗?” 项少龙恍然大悟。 说到底这仍是来自大秦的种族主义和排外的微妙情绪,对他这“外人”来说,自是没有相干。但对秦人来说,却是代表秦族的坚持,及与吕不韦的斗争,一个不好,会使小盘陷进非常不利的处境。 琴清叹道:“我劝太后切勿仓猝决定,至少要待一段日子,看清形势,才可以定下储妃的人选。” 项少龙道:“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那鹿丹儿确长得很美,但却是头雌老虎,非常厉害。” 琴清失笑道:“你终遇上那批红粉兵团了!” 项少龙苦笑道:“那是昨晚的事。” 琴清白了他一眼道:“你不是陪她们通宵达旦吧!” 项少龙淡淡道:“我那来这样的闲情呢?” 琴清低声道:“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故,昨夜嫣然独自一人在园内弄箫,箫音凄怨激愤,令人闻之欲泪。是否仍把琴清当作外人,不肯说出来让人家为你们分忧?” 项少龙凄然道:“这是因刚接到故人的噩耗,不过此事只有嫣然知晓,琴太傅” 琴清点头道:“明白了!项统领要不要去看看嫣然她们呢?该起来了吧!” 项少龙摇头道:“我想先回衙署打个转,若有时间再来看她们吧!” 琴清道:“统领最好和政储君谈谈关于储妃的事,我相信他有能力作出最好的决定。” 项少龙点头答应,告辞去了。 心中却多添了一种没法说出来的怅惘。 但其中又隐隐然夹杂着难以形容的刺激和兴奋。 无论是他自己又或琴清,均知道两人正在一条“非常危险”的路上偷偷的着,而双方都快没有自制的能力。
第十三卷 第五章 巧布圈套 项少龙回到都骑衙署时,脑际仍充满了对琴清的甜美回忆。 亦在生着自己的气。 不是打定主意再不涉足情关吗? 但偏在善柔噩耗传来,心情恶劣、彻夜无眠、宿酒未醒这种最不适当的时候,反情不自禁,有意无意地挑惹琴清,真是没来由之极。 人确是难解的动物,他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莫明其妙。 假若琴清摆起一向的架子,直斥己非,那倒“相安无事”,偏是这以贞洁美行名著天下的绝代佳人,也是神态暧昧。 似嗔还喜、欲迎还拒。 两人间现在那种微妙的关系,本身已具有最强大的诱惑力。 神思恍惚时,在大门处撞上荆俊,这小子神秘地道:“三哥!昨夜钓到了一条大鱼!” 项少龙一呆道:“什么大鱼?” 荆俊得意洋洋道:“你听过吕邦这人吗?” 项少龙清醒了点,低声道:“是否吕不韦的人?” 荆俊道:“不但是吕家贼子之一,还是吕雄的宝贝儿子,这家伙不知如何,看上了人家美丽的娇妻,竟当街调戏,刚好徐先路过,才解了围。那知这小子心有不甘,人家小夫妻已离城避开他了,这色鬼仍锲而不舍,漏夜率领十多名家将追出城去,截着人家,打伤了男的,正要对女的行淫时,给我及时赶到,将他和一众从犯当场逮着。哈!你说这条鱼够大吗?” 项少龙讶道:“你怎能去得那样及时呢?” 荆俊更是眉飞色舞,笑道:“这全赖陶公的情报组,知道了此事后,立即通知小弟。我最清楚吕邦的性格,他看上了的东西,从不肯罢休。于乎着人监视着他,这小子果然给逮着。今趟确是万分精彩,秦人对奸淫之徒,刑法严峻,只要将吕邦解送都律所,他怎样都逃不了刑罚,最好给他来个阉刑,只要想想吕雄那心痛的样子,就可为倩公主她们稍出一口恶气了。” 项少龙思索半晌后,问道:“现在吕邦等人被扣押在那里,相国府的人知道了这件事吗?” 荆俊拉着他穿过衙堂,往后堂走去,兴奋地道:“昨夜我把有关人等,包括那对年轻夫妇,全部秘密运到这里来,吕邦和他的人给关在牢里。唉!不过却有个头痛的问题,这小子当然矢口不认,推得一干二净,最糟糕是那对受害的小夫妻,知道吕邦是相国府的人后,慌了起来,不肯挺身作证,只是求我放他们走,说以后再不想踏足咸阳城了。” 项少龙立即头痛起来,若没有人证,给吕邦反咬一口,可能会弄到周身是蚁。问道:“二哥呢?” 荆俊叹道:“他今早的心情看来不佳,问了吕邦没够两句,就赏了他一个耳光,现在去了对那小夫妻软硬兼施,真怕他会忍不住揍人。” 项少龙最明白滕翼现时的心情,忙道:“先去看二哥再说!” 加快脚步,随荆俊往扣押那对小夫妻的内堂走去。 尚未跨过门槛,传来了滕翼闷雷般的喝骂声,守在入门处的乌言着等人,都是一面无奈的神色,不用说是到现在尚没有结果。 项少龙步进等若办公室的内堂,与那对呆立在滕翼跟前的年轻夫妇打个照面,同时愕然。两人叫道:“恩公!” 项少龙暗忖又会这么巧的,原来是那天赴图先约会时,在市集遇到给恶汉追打的那对夫妇,当时项少龙不但给他们解了围,还义赠了他们一笔钱财。 滕翼愕然道:“你们认识项大人吗?” 项少龙诚恳地道:“这事迟点再说!贤夫妇差点为奸人所害,何故却不肯指证他们?岂非任由恶人逍遥法外。说不定很快又有别的人遭他们的毒手了。” 周良和娇妻对望一眼后,毅然道:“只要是恩公吩咐,愚夫妇纵使为此事送命,亦不会有半点犹豫。” 滕翼大喜道:“两位放心,事后我们会派人送两位离去,保证没有人能伤害你们。” 项少龙淡然道:“最迟明天早上,贤伉俪应可远离险境了。” 就在这刻,他拟好了对付吕雄的整个计划。 赵倩等人之死,吕雄是主要帮凶之一,现既有此千载一时的报复良机,他肯放过吗? 小盘听毕整件事后,皱眉道:“犯事的只是吕邦,况且他又没有真的奸淫那妇女,只可将他重重打上几杖,很难真的拿他怎样。” 李斯笑道:“微臣看项统领胸内早有奇谋妙计了!” 项少龙失笑道:“想瞒过李大人确是难比登天,我现正安排把消息巧妙地传入他爹吕雄的耳内,骗吕雄说他的宝贝儿子犯了奸杀良家妇女的头等大罪,只要他情急下闯进都骑衙署来要人,我或有方法教他入彀。” 小盘深思熟虑地缓缓道:“吕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项少龙和李斯对望一眼,交换了心中惊异之意。 这政储君愈发不简单了,开始有自己的思考方式和见地。 项少龙从容道:“此人其实只是个急功近利、好大喜功的庸材,自到秦国后,便以吕不韦之下吕族中的第二号人物自居,气焰迫人,据闻今趟他虽当上都卫副统领,却是非常不服气给管中邪骑在头上,见到他都不肯致敬施礼。” 小盘讶道:“项卿怎能对相府的事如此清楚?” 项少龙当然不会把图先这大内鬼抖露出来,轻描淡写道:“吕不韦可以收买我的人,臣下自不会对他客气了。” 小盘沉吟片晌,思索着道:“吕雄若是这么一个人,确是可以利用。” 转向李斯道:“李卿家立即使人把吕不韦、鹿公、徐先、王、蒙骜、蔡泽、王绾等数人召入宫来议事,寡人务要令吕雄求助无门,好教他鲁莽行事。” 李斯欣然领命去了。 小盘等书斋内只剩下他和项少龙后,才露出兴奋之色道:“此事闹得愈大愈好,我可借此事立威,一杀吕不韦的气焰,这奸贼最近得到太后的支持,更是趾高气扬,竟向太后进言,要正式把他策封为摄政大臣,确是无耻之尤。” 项少龙皱眉道:“太后怎么说呢?” 小盘忿然道:“太后给那毒迷得神魂颠倒,除了在师傅的事上不肯让步外,对他总是言听计从,曾两次找我去说这件事,唉!为了这事,我两晚睡不安寝了。” 项少龙想起在电影里的吕不韦,人称“仲父”。“仲”喻指的是春秋时齐国的一代贤相管仲,又含有是另一个父亲的意思,乃吕不韦自比贤如管仲、又俨然以储君父亲身分自居之意。忍不住笑了出来道:“那不如给他打个折扣,只封他为仲父,顺便害害他了。” 小盘精神大振,连忙追问。 项少龙道:“此事必须在滴血认亲后才可进行,否则会招来反效果。” 于是把“仲父”的喻意说了出来,又解释了这称谓的另一意思。 小盘皱眉道:“那我岂非真的认贼作父了吗?” 项少龙轻松地道:“这只是个虚衔,全无实质的权力,但却有两个好处。首先是安了这奸贼的心,教他再难提出更狂妄的要求;另一方面却可使鹿公等对他更是不满,由于有滴血认亲这如山铁证,鹿公等大臣只会认为是吕不韦硬把自己捧作‘假王父’,使他更是位高势危,没有好日子过。” 小盘大讶道:“师傅为何竟能随意想出这么特别的名衔呢?” 项少龙有点尴尬地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脑海里忽然冒出了这个名词。” 小盘看了他好一会后,徐徐道:“此事待我想想,师傅啊!我并非不采纳你的意见,只因事关重大,还该听听李斯的想法。” 项少龙欣然道:“储君开始有自己的灼见,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不高兴呢?看着你长大成人,已是我最大的欣慰了。” 起立告退道:“吕雄应接到消息了,我该回去应付他。” 小盘站了起来,有点难以启齿地低声道:“师傅可否见见母后,只有你才可使母后脱离毒的控制。” 项少龙苦笑道:“看看怎办吧!” 刚离开书斋,立即给昌文君截着,这家伙道:“少龙先原谅我泄露你行的过错,舍妹正在宫门处候你,嘿!你该知她不会有什么好事做出来的了。” 项少龙急着赶回都骑署对付吕雄,闻言吓了一跳,道:“那我只好由别处溜走了。” 今次轮到昌文君吓了一跳,道:“万勿如此,那样她就知是我泄露了她的伎俩,你还是去敷衍敷衍她吧!就当是卖个人情给我,今晚我来找你去喝酒,以作赎罪。” 项少龙失笑道:“我听过有对子女二十四孝的老爹,似你般对妹子二十四孝的亲兄,就从所未闻了。” 昌文君以苦笑回报,低声道:“我看舍妹对少龙很有好感,当然哩!她嘴上怎也不肯承认,但只要看到她昨晚见过你后兴奋雀跃的样子,便瞒不过她哥哥我这对锐利的眼睛。哈!她算不错吧!” 项少龙摇头苦笑道:“莫要说笑了,先让我去看她又有什么耍弄我的手段吧。” 两人谈笑着往正宫门走去,穿廊过殿,转入正门广场前,昌文君才溜掉。 项少龙硬着头皮往正守待着他的十八铁卫走过去,隔远看到嬴盈和鹿丹儿这两个刁蛮秦女,正在试骑他的爱骑疾风,旁边乌舒等铁卫对她们没有半点办法。 嬴盈隔远看到了他,一抽马缰,朝他奔来,笑意盈盈地道:“项将军你好,我们姊妹不服气,又来找你较量了。” 看着她那刁蛮可爱、充满青春活力的诱人样儿,项少龙真想跳上马背,箍着她的小蛮腰,靠贴香背,绕城痛快地驰上一个大圈,可惜此事只能在脑中想想,苦笑道:“这事何时才能完结呢?” 疾风在他旁停下,伸长马颈,把头凑过来和他亲热。 项少龙爱怜地搂拍疾风,拉着它和马上的嬴盈朝鹿丹儿等人走去,苦笑道:“我认输投降好了,大小姐可否高抬贵手,放过在下。” 嬴盈不悦道:“那有这么无赖的,项少龙你是否男子汉大丈夫?我不管你,快随我们到城外去先比骑术,再比其他的。” 鹿丹儿笑着迎上来道:“是否又多了个胆怯没用的家伙哩!” 项少龙为之气结,忽地心中一动道:“算我怕了你们,比什么都可以,但我要先返衙署,处理了一些事后,才陪你们玩耍。” 嬴盈矫捷地跳下马来,嗔道:“谁要和你玩耍?只是见你还勉强像点样儿,本姑娘才有兴趣秤秤你的斤。” 鹿丹儿接口道:“男人都是这样,给点颜色便当作大红,嘿!臭美的!” 项少龙摆出毫不在乎的高姿态道:“不让我回去衙署便拉倒,你们不稀罕就算了!” 两女失声道:“稀罕?” 大笑声中,项少龙跃上马背,大嚷道:“不管你们要怎样也好!弟兄们,我们回署去了。” 轻夹疾风,箭般往大门驰去。 项少龙和两个刁蛮女跳下马来时,无不感受到衙署内有股特别的气氛。 大堂处挤满了都骑军,人人脸露愤慨之色,堂内隐约传来喝骂的吵声。 项少龙心中暗喜,领着两女往大门举步走去,挤在入口处往里望的都骑军,见项少龙回来,忙让出路来,有人低声道:“统领,都卫的人来闹事了。” “统领大人到”的声音响起时,项少龙在开始感到有趣的两女陪伴下,昂然进入大堂。 堂内壁垒分明。 一端是以滕荆两人为首的十多个都骑军高级将领,另一边则是吕雄和二十多名都卫亲兵。 项少龙使个眼色,乌舒等十八铁卫扇形散开,包围了吕雄等人的后方处。 吕雄头也不回,冷笑道:“可以说话的人终于回来了。” 这句话配合著吕雄的神态姿势,可看出他不但不将项少龙当作高上两级的上司,甚至乎根本不把他放在眼内。 嬴盈对秦国军制相当熟知,把小嘴凑到项少龙耳旁低声道:“都卫不是你辖下的人吗?” 给她如兰的芳香口气吹进耳内,又痒又舒服,项少龙柔声道:“你两个乖乖留在这里,不要让他们知道,好给我作个见证。” 两女更是兴奋,并不计较项少龙吩咐的口吻,挤在入门处看热闹。 布置妥当,项少龙来到滕荆两人中间,对着脸如火炭般的吕雄故作惊奇道:“吕大人口中那个‘可以说话的人’,未知指的是何人呢?” 滕翼和荆俊为了挑起他的怒火,故意哄笑起来,其他都骑军也合拍地附和着。 吕雄眼中闪过充满杀机的怒火,一字一字地道:“指的当然是项统领,你不是可以话事的人吗?” 项少龙目光一凝,毫不留情喝道:“好胆!” 堂内的细语和笑声,立时敛去,变得鸦雀无声,气氛更趋紧张。 吕雄想不到项少龙竟敢对自己这个相府红人如此不客气,脸色大变,但又知自己确是说错了话,逾越了身分,一时间失了方寸,不知如何应付。 项少龙淡淡道:“吕雄你见到本将军,不施军礼,已是不敬,还口出狂言,没有上下尊卑,是否知罪?” 吕雄自有他的一套,傲然冷笑道:“统领若认为我吕雄犯错,大可向吕相投诉。” 在场的都骑将士,全体哗然。 荆俊嬉皮笑脸道:“异日吕雄你若被派往沙场,是否亦只听吕相一人的话,只有他才能管你呢?或事事都要派人回咸阳找吕相评理呢?” 都骑军又发出一阵哄笑,夹杂着嬴盈和鹿丹儿的娇笑声。 吕雄被人连翻哂笑,面子那挂得住,勃然大怒道:“荆俊你算什么东西,竟敢” 滕翼截断他哂道:“他若不算东西,你更不算东西,大家都是副统领,说起来荆副统领还比你要高上半级。” 这些话出来,登时又是哄堂大笑,两女竟然鼓掌叫好,一副惟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吕雄和他的手下们的脸色更难看了。 项少龙不容他有喘息定神的机会,大喝道:“吕雄你太放肆了,给我跪下!” 堂内外处双方近七十人,立时静了下来,屏息以待。 吕雄愕然退后一步,声色俱厉道:“项少龙你莫要迫人太甚?” 滕翼知是时候了,下令道:“人来,给项统领把这违令狂徒拿下!” 众都骑军早摩拳擦掌,登时扑出了十多人来。 吕雄目的本是来要回被扣押的宝贝儿子,岂知在项少龙等蓄意挑惹下,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里,兼又一向恃着吕不韦这大靠山,看不起任何人,此时怎容给人当犯人般拿着,“锵!”的一声拔出佩剑,失了理智的狂嚷道:“谁敢动手?” 他的随从都是来自吕族的亲兵,平时横行霸道,心想有吕不韦作后盾,那怕你小小一个都骑统领,全体亮出兵器,布阵护着吕雄。 项少龙与滕荆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后,先喝止了不知应否动手的都骑兵,摇头叹道:“吕副统领若不立刻放下手中兵器,跪地受缚,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吕雄狞笑道:“你能拿我怎样呢?” 项少龙从容一笑,打出手势。 十八铁卫敏捷一致地解下背上的弩弓,装上劲箭,抢往战略性的位置,瞄准敌人,把吕雄一众硬迫往一边墙壁处。 到退无可退时,吕雄醒觉过来,喝止了手下们示弱的行为,厉声道:“项少龙!你这是什么意思?” 荆俊怪笑道:“你手上的长剑是什么意思,我们手上的弩箭就是那种意思,你说是什么意思了?” 由于气氛有若箭在弦上,一触即发,没有人敢弄出任何声音来,只有嬴盈和鹿丹儿两女那理得这么多,给荆俊的语调说话逗得“噗哧”娇笑。 今趟吕雄当然察觉到她们的存在,往入门处望去,沉声道:“这两个女娃儿是谁?” 其中一个都骑军的校尉官叱喝道:“连这两个鼎鼎有名的女英雄嬴盈小姐和鹿丹儿小姐都不识芳驾,吕雄你还当什么都卫副统领。” 吕雄总算有点小聪明,闻言脸色剧变,大感不妥。 若没有都骑军以外的人在场,无论他犯了什么错误,事后总可推个一干二净,但现在当然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项少龙监貌辨色,知他生了退缩之意,岂容他有反悔机会,大喝道:“吕雄你若不立即弃剑下跪,我会教你后悔莫及!” 他始终坚持吕雄下跪认错,就是要教他难以接受。 吕雄犹豫了片晌,尚未有机会答话,项少龙下令道:“射脚!” 机括声响,十八枝弩箭电射而出。 在这种距离和室内的环境里,根本避无可避,吕雄的手下登时倒下了十八个人,都是给劲箭透穿了大腿。 弩箭再次上弦架好。 吕雄虽没有受伤,不过已锐气全消,更怕项少龙公报私仇,愤然掷下长剑,厉声道:“算你狠!我倒要看看你怎样向吕相交待。” 他身后七名尚未受伤的手下,纷纷弃剑投降。 嬴盈和鹿丹儿想不到项少龙真敢痛下辣手,都看呆了美丽的大眼睛。 项少龙打了个手势,都骑军拥了上去,把吕雄等八个没有受伤的人绑个结实,硬迫他们跪了下来。 在咸阳城里,都骑军一向自视高于都卫军,怎受得这种闲气。项少龙这种敢作敢为的手段,正大快他们心怀。 项少龙不理那些倒在血泊里呻吟的人,来到吕雄面前,淡淡道:“吕副统领,这是何苦来由?令郎只不过是打伤了个人,为何要闹得动刀动枪的呢?” 吕雄剧震 头,失声道:“什么?” 项少龙柔声道:“你听不清楚吗?不过什么都没有关系了。现在我就和你到吕相处评评理,看看是谁不分尊卑?是谁以下犯上?” 吕雄脸上血色尽退,刹那间,他知道一时不慎下,掉进了项少龙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第十三卷 第六章 始皇立威 咸阳宫西殿的议政厅中,小盘高踞三级台阶最上一层的龙席,负责文书纪录的李斯的席位设于他后侧处。 次一层坐着太后朱姬。 其他大臣分列两旁,席地而坐。 一边是吕不韦、蔡泽、王绾和蒙骜,另一边是徐先、鹿公、王三人。 当讨论到郑国渠一事时,昌平君神色凝重地进来禀告,说项少龙有急事求见,众人大感愕然。 小盘自然心中有数,立即命昌平君把项少龙召入来。 项少龙昂然进厅,行过君臣之礼后,把整件事陈说出来,然后道:“此事本属臣下职权范围内的事,可是吕雄口口声声说要由吕相评理,由于事关吕相清誉,臣下不敢私自处理,故报上来望由储君、太后和吕相定夺。” 吕不韦气得脸都青了,大怒道:“这混账家伙现在那里?” 只看这么一句话,就可知吕不韦的专横。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在身为储君的小盘表示意见后,才轮得到其他人说话,吕不韦如此霸气迫人地发言,实犯了不分尊卑先后之罪。 而他虽表示出对吕雄的不满,却仍是以家长责怪下辈的口气,非是秉公处理的态度。 小盘早有准备,从容道:“右相国请勿动气,首先让我们把事情弄个一清二楚。” 转向朱姬道:“太后!王儿这么做对吗?” 朱姬望着阶下傲然挺立的项少龙,凤目射出无比复杂的神情,又瞥了正瞪着她打眼色的吕不韦,幽幽叹道:“照王儿的意思办吧!” 在这种情况下,她只有支持自己的爱儿。 鹿公徐先等露出讶异之色,想不到这年轻的储君,竟有应付复杂危机的大将之风。 任何明眼人都可看出,此事牵涉到吕不韦和项少龙的斗争,事情可大可小。 小盘压下心中兴奋,不理吕不韦,向项少龙平静地道:“吕邦所以尚未犯下淫行,只是因及时被人揭发,不能得手,此乃严重罪行,不知项卿家是否有人证?” 项少龙道:“那对夫妇正在厅外候命,可立即召来,让储君问话。” 蔡泽插入道:“储君明监,此等小事,尽可发往都律所处理,不用劳神。微臣认为当前急务,应是弄清楚吕副统领是否因出于误会,一时意气下与项统领发生冲撞,致冒犯了项统领。都骑都卫两军,乃城防两大支柱,最重要是以和为贵,化干戈为玉帛,请储君明察。” 这番话自是明帮吕雄。 蔡泽乃前任宰相,地位尊崇,换了在一般情况,小盘会给他一点情脸,但现在当然不会就此了事。 本要发言的徐先和鹿公,一时间只好把到了咽喉的话吞回肚内去。 吕不韦容色转缓,当其他人除李斯和项少龙外,均以为小盘会接受蔡泽的提议时,这未来的秦始皇一拍龙几,昂然长身而起,负手步下龙阶,到了朱姬席前,冷然道:“蔡卿家此言差矣!我大秦自商鞅变法,最重将遵军法,禀守尊卑之序,故能上令下行,士卒用命,使我军纵横无敌,称雄天下。” 再移前步下最低一级的台阶,锐目环视众臣,从容自若道:“若有人违反军法,公然以下犯上,而我等却视若罔见,此事传了开去,对军心影响之大,谁能估计?故对此事寡人绝不会得过且过,如真证实吕副统领确有犯下此等重罪,定须依军法处置,不可轻饶。” 厅内人人听得目定口呆,想不到这仍是个大孩子的储君,能如此侃侃而论,言之成理,充满一代霸主的气概。 吕不韦和朱姬像是首次认识到小盘般,愕然听着。 只有俯头作卑微状的李斯眉飞色舞,因为这两番话的撰稿人就是他。 鹿公振臂喝道:“好!不愧我大秦储君,军令如山,赏罚分明,此正是我大秦军屡战不败的凭依。” 小盘微微一笑后,见人人目光全投在自己身上,不由一阵心怯,忙回到龙席坐下,稍有点泄气地道:“众卿有何意见?” 蔡泽被他间接骂了一顿,还怎敢作声?噤若寒蝉地垂下了头。 吕不韦虽心中大怒,对这“儿子”又爱又恨,终还是不敢当着众人公然顶撞他,而事实上他亦心知肚明这小储君言之有理,惟有往朱姬望去,希望由她解围。 朱姬明知吕不韦在求她相帮,若换了不是项少龙,她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现在只好诈作视如不见了。 蒙骜干咳一声,发言道:“少龙和吕副统领,均是微臣深悉的人,本不应有此事发生。照微臣猜估,其中可能牵涉到都骑都卫两军一向的嫌隙,而由于两位均上任未久,一时不察,致生误会,望储君明监。” 朱姬终于点头道:“蒙大将军之言有理,王儿不可鲁妄行事,致伤了军中和气。” 吕不韦见朱姬终肯为他说话,松了一口气道:“这事可交由本相处理,保证不会轻饶有违军法的人,储君可以放心。” 小盘、项少龙和李斯三人听得大叫不妙时,一直没有作声的徐先长身而起,来到项少龙旁,淡然道:“微臣想和少龙到外面走一转,回来后始说出心中的想法,请储君赐准!” 除了项少龙三人外,其他人都大为错愕,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项少龙欣然随着徐先去了后,王绾待要趁机说话,给小盘挥手阻止道:“待左相国回来后再说吧!” 王绾想不到小盘如此威霸,只好把说话吞回肚内去。 议政厅在奇异的静默里。 众人都不由把眼光投到小盘这未来的秦始皇身上,像首次认识他般打量着。 他仍带童稚的方脸露出冷静自信的神色,坐得稳如泰山,龙目生芒,教人摸不透他心内的想法。 朱姬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儿子长大了。 这些天来,她正如项少龙那久旱逢甘露的形容般,与毒如胶似漆,旦旦而伐,极尽男欢女爱,好借情欲来麻醉自己,避开这冷酷的现实。 在她传奇性的生命里,最重要的四个男人就是庄襄王、吕不韦、项少龙和眼前的爱儿,但命运却使她与他们形成了复杂难言的关系。 尤其是吕不韦下毒手害死了庄襄王,使她不知如何自处,令她愧对小盘和项少龙。最要命的是切身的利益迫得她不得不与吕不韦联成一气,力保自己母子的地位。 只有毒能令她忘掉了一切。 在这刹那,她直觉感到与儿子间多了一道往日并不存在的鸿沟,使她再难以明白自己的储君儿子了。 吕不韦则更是矛盾。 一直以来,他都和小盘这“儿子”保持着非常亲密的关系,对他戮力栽培,望他成材,好由父子两人统治大秦,至乎一统天下,建立万世不朽的霸业。 这亦是他要不择手段置项少龙于死地的原因,他绝不容任何人分薄了小盘对他的敬爱。 可是他却从未想过小盘会因王权而与他发生冲突,在这一刻,他却清楚地感觉到了。 他此时仍未看破整件事是个精心设计的布局,只以为小盘在秉公处理这突发的事件。 吕雄的无能和愚蠢,他早心中有数,否则就不会以管中邪为主,吕雄为副了。 诸萌命丧于项少龙之手,对他的实力造成了严重的打击,使他在人手上的安排阵脚大乱。现在终给吕雄搅出个难以收拾的局面来。 他此际心中想到唯一的事,就是杀死项少龙,那他的霸业之梦,才能不受干扰。 至于蔡泽和王绾这两个倾向吕不韦的趋炎附势之徒,则有如给当头棒喝般,首次认识到小盘手上操纵着的王权,始终是凌驾于吕不韦之上,非是任由太后和权相操纵。随着他的成长,终有一天他会成为主事的君王。 蒙骜的想法却较为单纯。 他之所以有今天,是拜吕不韦所赐,对吕不韦可说是死心塌地,现时他手中兵权之大,比之王有过之而无不及,成为了吕不韦手上最大的筹码。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都只会向吕不韦效忠。 王的想法则比他复杂多了。 这位秦国的大将军是个扩张主义者和好战的军人。 只有南征北讨,方可使他感到生命的意义。这令他逐渐靠向吕不韦,因为在吕不韦胆大包天的冒险精神下,正好能使他尽展所长,东侵六国。 但忽然间,他体会到这尚未成年的储君,已隐焉表现出那种胸怀壮志,豪情盖天的魄力和气概,使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 鹿公这军方最德高望重的人,是个拥护正统的大秦主义者,打一开始便不喜欢吕不韦这外人。且由于项少龙的关系,使他释去了怀疑,深信小盘乃庄襄王的骨肉,现在见到小盘表现出色,更是打定主意,决定全力扶助这未来的明主。 殿内众人各想各的,一时间鸦雀无声,形成了怪异的气氛和山雨欲来前的张力。 顷刻后徐先和项少龙回来了。 项少龙到了王旁止立不前,剩下徐先一人来到龙阶之下。 徐项两人施礼后,徐先朗朗发言道:“禀告储君太后,微臣可以绝对保证,此事非关乎都骑都卫两军下面的人的派系斗争,致生误会冲突。” 吕不韦不悦道:“左相国凭何说得这么有把握呢?” 徐先以他一向不亢不卑、潇洒从容,令人易生好感的神态道:“吕邦在咸阳街头,曾当众调戏人家妻子,为微臣路过阻止,还把吕邦训斥了一顿,当时已觉得吕邦心中不服。刚才微臣往外走上一转,就是要看看那对小夫妻,是否乃微臣见过的人,现经证实无误,可知此事有其前因后果,非是都骑里有人诬害吕邦,制造事端。至于吕雄硬闯都骑衙署,强索儿子,先拔刀剑,以下犯上一事,更是人证俱在,不容抵赖。” 众人至此才明白他要往外走一转的原因,连蒙骜也哑口无言。 吕不韦则恨不得亲手捏死吕邦,经徐先的警告后,这小子仍是色胆包天,干出这种蠢事来。 小盘冷哼一声道:“吕邦定是想在事后杀人灭口,才敢如此不把左相国的说话放在心上。” 众人心中一寒,知道这年轻储君,动了杀机。 这正是整个布局最微妙的地方,由于有徐先的指证,谁都不会怀疑是荆俊蓄意对付吕雄父子了。 朱姬蹙起黛眉,沉声道:“吕邦是蓄意行事,应无疑问;可是左相国怎能肯定吕雄确是首先拔剑,以下犯上呢?” 徐先淡淡道:“因为当时嬴盈和鹿丹儿均在场,可作见证。” 鹿公一呆道:“小丹儿怎会到了那里去?” 吕不韦冷笑一声道:“这事真是奇怪之极,不知少龙有何解释?” 众人的眼光,全集中到立于左列之末的项少龙处。 徐先道:“这事微臣早问过少龙,不若把昌文君召来,由他解说最是恰当。” 小盘下令道:“召昌文君!” 守门的禁卫立时将上谕传达。 候命厅外的昌文君走进殿来,下跪禀告,把嬴盈和鹿丹儿守在宫门,苦缠项少龙比斗一事说了出来。 吕不韦的脸色变得难看之极,扑了出来,下跪道:“储君明监,吕雄如此不分尊卑上下,违抗上级命令,微臣难辞罪责,请储君一并处分。” 今次连项少龙都呆了起来,不知应如何应付,吕不韦这样把事情揽到身上,朱姬怎也不会容小盘令吕不韦难以下台。 朱姬果然道:“相国请起,先让哀家与王儿说几句话,才决定如何处理此事。” 吕不韦心知肚明朱姬不会容许小盘降罪于他,仍跪在地上,“痛心疾首”地道:“太后请颁布处分,微臣甘心受罚!” 朱姬见他恃宠生骄,心中暗骂,又拿他没法,低声对小盘道:“右相国于我大秦劳苦功高,更由于日理万机,有时难免管不到下面的人,王儿务要看在相国脸上,从宽处理此事。” 小盘脸无表情的默然不语,好一会后才在众人期待下道:“既有右相国出面求情,吕雄父子死罪可免。但今趟之事关系到我大秦军心,凡有关人等,包括吕雄在内,全部革职,永不准再加入军伍。吕邦则须当众受杖五十,以儆效尤。管中邪身为吕雄上级,治下无方,降官一级,至于统领一位,则由项卿家兼任。右相国请起。” 朱姬固是听得目定口呆,吕不韦亦失了方寸,茫然站了起来,连谢恩的话也一时忘了。 项少龙趋前跪倒受命,暗忖这招连消带打,使自己直接管治都卫的妙计,定是出自李斯的脑袋。 小盘猛地立起,冷喝道:“这事就如此决定,退廷!” 众人忙跪倒地上。 小盘把朱姬请了起来,在禁卫和李斯簇拥下高视阔步的离开。 项少龙心中涌起怪异无伦的感觉,同时知道厅内这批秦国的重臣大将,如他般终于真正体会到“秦始皇”睥睨天下的气魄和手段。 而他却只还是个未成年的大孩子。 项少龙为了怕给鹿丹儿和嬴盈再次缠着,故意与鹿公、徐先、王等一道离开。 踏出殿门,吕不韦和蒙骜正在门外候着,见到项少龙出来,迎过来道:“今趟的事,全因吕雄而起,储君虽赦了他的死罪,本相却不会对他轻饶,少龙切勿把此事放在心上。” 鹿公等大为讶异,想不到吕不韦如此有度量。 只有项少龙心知肚明因吕不韦决意在由后天开始的三天田猎期内,务要杀死自己,才故意在众人前向他示好,好让别人不会怀疑他的阴谋。当然,那个由莫傲和管中邪两人想出来的杀局,必定是天衣无缝,毫无破绽痕迹可寻。 项少龙装出不好意思的样儿,歉然道:“这事小将是别无他法,吕相请勿见怪。” 吕不韦哈哈一笑,与鹿公等闲聊两句后,亲热地扯着项少龙一道离宫,气得守在门外的鹿丹儿和嬴盈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看着吕不韦谈笑自若,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事的神态表情,项少龙不由心中佩服。 笑里藏刀才最是厉害!
第十三卷 第七章 绝处逢生 吕不韦坚持要送项少龙一程,后者欲拒无从下,惟有坐上他的豪华座驾。 车子经过已大致完成,只欠些修饰的新相国府时,吕不韦踌躇志满地指点着道:“田猎大典后,我会迁到这风水福地来,这是咸阳地运的穴眼,不过邹老师却说由于天星转移,八年后地气将会移进咸阳宫去,哈!那正是储君加冕的时刻。多么巧!” 项少龙对风水一窍不通,但对历史却有“未卜先知”的能耐,闻言呆了起来,对邹衍的学究天人,更是惊叹。 吕不韦伸了个懒腰,笑道:“有八年当头的鸿运,可给我完成很多事了!” 项少龙不由心中佩服,吕不韦刚打了一场败仗,眼下却像个没事人般,一副生意人的本色,不怕赔本的生意,只要能从别处赚回来就行了。 吕不韦忽然探手亲切地搂着他的肩头,微笑道:“新相府万事俱备,只欠了位好女婿,少龙明白我的意思吧!现在你见过娘蓉了,还不错吧!我吕不韦最疼惜就是这宝贝女儿了。” 项少龙心中暗叹,这可说是最后一次与吕不韦修好的机会了。 这以大商家出身的秦室权相,最初是因利益与他拉上关系,亦因利益而要以辣手对付他,现在再次把他拉拢,仍是“利益”这两个字。 他可说是彻头彻尾的功利主义者,只论利害关系,其他的都可以摆在一旁。 换了别人,遭到刚才那种挫折,多少会有点意气用事,他却毫不计较,反立即对项少龙示好。 如此类推,即使成了他的女婿,又或像小盘的“亲生骨肉”,在利害关系下,他亦可断然牺牲,吕雄正是个例子。 项少龙直觉感到,吕不韦不但要通过小盘,把秦国变成他吕家的天下,说不定还会由自己来过过做君主的瘾儿。 吕不韦见他没有断然拒绝,只是沉吟不语,还以为他意动,拍了拍他肩头道:“少龙考虑一下吧!下趟定要给我一个肯定的答案。无论如何,吕雄这蠢材的事不用放在心上了。” 马车停了下来,原来已抵达衙署正门。 项少龙道谢后走下马车。心里明白,吕不韦将会于田猎时再问他一趟,若答案是“否”的话,就会照原定计划在田猎时对付自己了。 回到衙署,人人对他肃然致敬,项少龙才想到今趟不但小盘立了威,自己亦在都骑军内立了威,以后指挥起这些出身高贵的都骑时,试问谁敢不服? 滕翼和荆俊早回到署内,三人相见,禁不住大笑一番,畅快至极。吕雄的政治前途就此完蛋,实比杀了他更令这满怀野心的人更难过。 滕翼笑罢,正容道:“今次连带将管中邪都给害了,这小子必定心中大恨。” 项少龙苦笑道:“有一事将会使我和他更是势成水火,因为吕不韦刚向我重提婚事,限我在下趟见他时答覆。” 荆俊眨眼道:“这吕娘蓉可算美人胚子,不若把她娶过来玩玩,先报点仇也好。” 滕翼怒喝道:“你当你三哥是什么人?” 荆俊立时闭口。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道:“这事确令人头痛,坦言拒绝的话,吕不韦可能受不了,不过亦顾不得那么多了。” 滕翼待要说话时,近卫来报,嬴盈和鹿丹儿又找上门来了。 项少龙与两女放骑驰出城门,沿着官道奔下山坡,来到一望无际的平原处,际此仲春时节,漫野翠绿,又有这两位刁蛮的美女作伴,不由烦忧尽去,心怀大放。 嬴盈兴奋地来到他旁,指着地平处一座小山峦道:“那是著名的‘歇马坡’,山上有株参天古柏,旁有清泉,我们就以那里为目标,谁先抵达,就算谁赢了,以后见面,都要执下属之礼,为期三个月。” 另一边的鹿丹儿娇笑道:“当然不止是比赛马力那么简单,比赛者可以用任何方法,阻止对手得胜,但可不准伤害对手或马儿,明白了吗?” 项少龙愕然道:“马儿跑得那么快,那来余暇对付别人呢?” 嬴盈横了他媚态横生的一眼,长腿一夹马腹,驰了开去,娇笑像春风般吹回来道:“那我们便不知道了!” 鹿丹儿同时驰出。 项少龙惯了她们的“不择手段”,更没有时间计较两女“偷步”,策着疾风,箭般追去。 说到骑术,项少龙属半途出家,比起王翦这种似可在马背上吃饭睡觉的人,当然万万不及。但若只比速度,凭着疾风,应该不会输于任何人,问题是念在两女在倒吕雄一事上帮了个大忙,今趟好应让她们赢回一仗,好哄两位小姐开心。在美女前认认低威,可视为一种乐趣。 有了这想法后,再无争雄斗胜之心,作个样子,远远吊着两女的马尾,朝目的地轻松驰去。 草原山野在蹄起蹄落间往后方退去。 项少龙不由想起了赵雅。 假若真能成功杀了田单为善柔报仇,回来时她应抵达咸阳了。 经过了这么多波折,他定要好好待她,使她下半生能过点舒适幸福的日子。 前方两女没进了一片疏林里。 项少龙的思索又来到了琴清身上。 感情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往往愈是克制,诱惑力便愈强大,他和琴清间的情况就是这样。根本不用男欢女爱,只要两人相对时那种微妙的感觉,已有偷吃禁果的动人滋味。假设能永不逾越那道无形的界限,这种形而上之的精神偷情,实在更是美丽。问题是若有某一刹那忽然一发不可收拾,就糟糕透了。 假若仍在二十一世纪,有人告诉他自己会在美色当前时苦苦克制,他绝不会相信,但现在终于发生了,可知他的转变是多么厉害。 神思飞越中,林木掩映间,人马闯进了疏林内。 两女的背影在疏林深处时隐时现。 这时代的女子出奇地早熟,或者是由于十四岁已可嫁人的关系,风气如此,像嬴盈和鹿丹儿才不过十五、六岁,已是盛放的鲜花,更因自少学习骑射剑术,体态健美,比之别国美女,多添了一份矫捷轻盈的味儿,要说她们不诱人,只是扪着良心说谎话。 但项少龙却绝不想招惹她们。 一来是因既无暇亦无心于搅新的男女关系,尤其是鹿丹儿,更是储妃人选之一,若他拈手,就是与小盘争风了,这是他绝不肯做的事。 这并非二十一世纪,一夕之缘后大可各散东西。特别是这些有身分地位的贵女,弄上手必须负上责任,而他项少龙现在最怕的就是对美女负责任,只是个琴清,已使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善处了。 正思索间,忽感不妥。 眼角黑影一闪,项少龙警觉望去,一面网子似的东西迎头罩来,撒网的人却躲在一丛矮树后。 项少龙本能地拔出血浪,一剑劈去。 岂知网子倏地收紧,把血浪缠个结实,还往外猛扯。 项少龙心中暗笑,尽管两女加起上来,恐仍难敌自己的神力。 想都不想,用力抽剑,还使了下巧劲,欲顺势把这特制的怪网割断。 岂知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狂扯而来,项少龙大惑不解时,连人带剑给拉下马去,跌了个四脚朝天。 疾风空马驰出十多步后,停了下来,回头奇怪地瞪着他。 对方扯力不断,项少龙无奈下惟有放手,任由从未脱手的配剑被人夺走。 两女的娇笑声立时由草丛后传来。 项少龙心中明白,对方必是借马儿之力,以巧计夺剑,为之气结,索性躺在草地上,看着树顶上的蓝天白云。 不旋踵,两女的如花玉容出现在上方处,俯头往他这败将看下来,笑得花枝乱颤,得意洋洋。 嬴盈雀跃道:“原来你是这般不中用,以后我们再没有兴趣理会你了。” 项少龙感受着疲倦的脊骨,平躺地上那舒服入心的滋味,微笑道:“真不再理我吗?那真是求之不得了。” 鹿丹儿把夺得的血浪插在他脸旁,不屑道:“臭美的男人,人家稀罕你吗?真不明白纪嫣然为何要嫁你,连佩剑都保不住。” 嬴盈跺足嗔道:“丹儿!你还要和他说话吗?你是否耳朵聋了,听不到他说恨不得我们不理睬他。走吧!以后我都不要再见到他了。” 鹿丹儿略作犹豫时,早给气苦了的嬴盈硬扯着去了。 待蹄声远去后,疾风驰了回来,低头察看主人。 项少龙苦笑着坐了起来,暗忖这样也好,怕只怕这两个刁蛮女仍不肯放过他。 嬴盈这么受不了他的说笑,其实正因是稀罕和看重他,故份外下不了气。 就在此时,疾风露出警觉的神色,竖起了两只耳朵。 完全基于战士的直觉,项少龙一掌拍在疾风的马股上,大喝道:`走!” 疾风与他心意相通,放开四蹄,往前奔去。 同一时间,项少龙扑地滚入刚才两女藏身的矮树丛中。 机括声响。 十多支弩箭劲射入树丛里。 此时项少龙已由另一边滚了出来,横移到一颗大树后,顺手由腰内拔出两枚飞针。 对方应是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俟两女离开,才现身施袭。 他没有防范之心,皆因吕不韦理该不会在这种微妙的时刻使人袭击自己。因为若他遇袭身亡,最大的凶嫌自是非他莫属了。 风声响起,一支弩箭由左侧树后电射而来。 项少龙猛一闪身,弩箭贴脸而过,插在身后树上,其险至极。 他一个翻腾,就地向箭发处滚了过去。 树后的蒙面敌人正要装上第二支弩箭时,项少龙的血浪已透腹而入。 眼角人影闪掠,项少龙连转头看一眼的时间也欠奉,挥手掷出飞针,两声惨叫,先后响起。 项少龙知道不可停下来,又就势滚往一堆草丛里,刚才立身处掠过了四支弩箭,可见敌人的凶狠和必要置他于死地的决心。 足音由后方响起,来犯者不会少于二十人。 项少龙收起长剑,左右手各握着两枚飞针,凭声往后连珠掷出,又横滚开去。 一声凄厉的惨叫由后方传来,四枚飞针,只有一枚建功。 敌人纷纷找寻隐起身形的战略地点。 直到此刻,敌人仍只是以弩箭对付他,幸好敌人对他的飞针非常顾忌,不敢强攻,否则他早已送命。 不过这并非办法,敌众我寡下,只要敌人完成包围网,他将必死无疑。 他唯一的优点,就是驱走了疾风,只要再翻上马背,便有希望逃生了。 项少龙再往前滚去,快要来到另一株大树时,大腿火辣般剧痛,一枝弩箭擦腿而过,连裤子带走了大片皮肉,鲜血立时涔涔淌下。他闷哼一声,移到树后。 步声骤响。 项少龙探头后望,只见一个蒙面大汉,正持弩弓往他扑来,忙掷出飞针。 那人脸门中针,仰后翻倒,弩箭射到了半空。 三枝弩箭由树后疾射而至,幸好他及时缩了回来。 鲜血不受控制地狂流出来,剧痛攻心。 项少龙知道这是关键性的时刻,振起求生的意志,勉力往前滚去,躲到一堆乱石之后,头脑一阵晕眩,知是失血过多的现象,忙拔出匕首,割下了一截衣袖,紧在腿伤处。 敌人处传来移动时带动草叶的响声。 项少龙心中大愁,现在他的行动力因腿伤而大打折扣,更无力在偷袭者完成包围网前,逃出去与疾风会合。 就在此时,他看到了前方两树间连接着一条绊马索。 项少龙心念电转,明白了这是嬴盈和鹿丹儿两女布下对付他的第二重机关。再环目一扫,竟发现另外还有两条绊马索,把前方去路拦着。 足音再次迫来。 项少龙又气又喜,暗忖幸好疾风没有经过此处,亦知道这是目下唯一的逃生机会,精神大振,跳了起来,往前狂奔而去,同时嘬唇发出尖锐呼唤疾风的哨声。 风声劲起。 项少龙飞身扑过绊马索,翻滚而去。 劲箭在头顶呼啸而过。 他再弹起来时,疾风的蹄声由远而近。 后方一声呼啸,敌人再顾不得隐起身形,扇形般狂追而来。 项少龙在树丛间左穿右插,把速度提至极限,引诱敌人发放弩箭。 要知为弩弓装上弩箭,是既费力又耗时的事,很多时还要借助脚力,所以发放了一箭后,敌人若不想让他溜走,就必须暂时放弃装上弩箭,好全力追赶他。 少了弩箭的威胁,比的就是脚力了。 疾风此时出现在左前方百丈许外,全速奔来。 项少龙由于腿伤的关系,走得一拐拐的,愈来愈慢,幸好不出所料,弩箭攻势停了下来,只余下敌人急骤的奔跑声。 接着是惊呼倒地的叫响,当然是给绊马索摔倒了。 项少龙趁机大叫道:“敌人中伏了!快动手!” 后方一阵混乱。 这时疾风奔至身前,项少龙扑上马背,打横冲出。 顺势回头瞥了一眼,只见蒙面敌人翻倒了七、八个在地上,未倒下的仍有六、七人,其中一人的身形非常眼熟,正掷出手中长剑,往疾风插来,手劲与准绳,均无懈可击。 项少龙挥剑横格,同时大笑道:“旦楚将军不愧田相手下第一猛将!” 一夹疾风,像一片云般飞离险境。
第十三卷 第八章 纠缠不清 乌府内,滕翼亲自为他包伤口,骇然道:“这箭只要歪上一寸,三弟莫想能逃回来。” 荆俊此时回来道:“查过了!旦楚仍没有回来,那两位刁蛮小姐早安全归家了。” 项少龙皱眉苦思道:“我敢肯定今日有份与会的大臣里,必有人与田单暗通消息,否则他怎能把握到这么好的时机。” 一旁的陶方点头道:“假若少龙遇害,人人都会以为是吕不韦下的手,那时秦国就有难了。” 荆俊插口道:“会不会真是吕不韦通过田单向三哥下毒手,事后大可推说是别人陷害他哩!” 滕翼道:“应该不会,对方摆明连嬴盈和鹿丹儿都不放过,只因她们走早了一步,才没遇上旦楚和他的人吧!” 项少龙暗吁出一口凉气,刚才情况的凶险,乃平生仅遇,若非因两女布下的绊马索,再诈得敌人阵脚大乱,现在休想能安坐在此。 陶方道:“幸好箭上没有淬毒,可见由于事起仓猝,旦楚等亦是准备不足,否则结果就完全两样了。” 顿了顿又道:“只要我们查出有那位大臣,离开议政厅后立即找田单,就知是谁与田单暗中勾结。一天找不出这人来,始终是心腹之患。” 项少龙道:“我看不会那么容易查出来吧!为了掩人耳目,他们会有一套秘密的联络手法,不愁被别人看破。” 滕翼接入道:“只凭他能猜到嬴盈和鹿丹儿会缠你到城外较量,就知此人不但深悉咸阳城的事,还须是与嬴盈等相当接近的人。若这立论正确,吕不韦蒙骜均该与此事无关。” 荆俊正想发表高见时,乌舒奔进来道:“牧场有信来了!” 项少龙大喜,取过竹筒,拔开盖子,把一封帛书掏了出来,果然是那封冒充春申君写给李园的伪信。 众人看过,都叹为观止。 陶方道:“少龙准备怎样把这封伪信交到李园手上?” 项少龙微笑道:“备车,今趟要由你们扶我去见鹿公了。” 步下马车时,项少龙才领教到滋味,当受伤的左腿踏到地上去时,伤口像裂了开来般痛入心脾。 乌言着和另一铁卫荆别离,忙左右扶持着他,朝鹿公将军府的主宅走去。 门卫都讶然看着他。 项少龙报以苦笑,登上门阶,到厅内坐下,才令两人到门外等候他。 俏婢儿来奉上香茗,瞪着好奇的大眼偷瞥着他,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儿。 项少龙心中奇怪,想问她时,一团黄影,旋风般由内进处冲了出来,到了他几前坐了下来,得意洋洋地看着他,原来是闻风而至的鹿丹儿。 只见她小嘴一翘,神气地道:“想不到堂堂都骑大统领,只不过摔了一跤,就那么跌断了狗腿子,真是笑死天下人,羞家极了。” 项少龙看着她娇俏的模样,苦笑道:“你们不是打定主意不理睬我这没用的手下败将吗?为何丹儿小姐又这么有兴致了?” 鹿丹儿微一愕然,接着大发娇嗔道:“谁理睬你了,只是你摸上门来吧!还要说这种话?” 项少龙微笑道:“算我不对好了,丹儿小姐请勿动气。” 鹿丹儿气鼓鼓地瞪着他,向身旁掩嘴偷笑的美婢道:“看什么!给滚入去!” 吓得那小俏婢慌忙溜掉。 此时气氛颇为微妙,两人都不知说些什么话才好,这刁蛮美丽的少女更是进退两难,项少龙心中一软,为她解围道:“后天就是田猎大典了,丹儿小姐作好了准备吗?” 鹿丹儿爱理不理地道:“谁要你来管我的事。哼!你这人最不识举,累得盈姐哭了,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项少龙失声道:“什么?” 鹿丹儿愈想愈气,怒道:“什么什么的?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我们要来求你吗?我恨不得一剑把你杀了。” 项少龙暗自心惊,眼前的鹿丹儿,乃咸阳琴清外绝对碰不得的美女,因为她正是储妃人选之一。 爱的反面就是恨。 像嬴盈和鹿丹儿这种心高气傲的贵女,份外受不起别人的冷淡,尤其这人是她们看得上眼的人。 正不知说什么时,鹿公来了。 鹿丹儿低声道:“项少龙!我们走着瞧吧!”一阵风般溜了。 鹿公在上首坐下时,摇头叹道:“这小娃子很难侍候,我也拿她没法儿。” 项少龙惟有以苦笑回报。 鹿公正容道:“你的腿是什么回事?不是给丹儿弄伤了吧。” 项少龙低声把遇袭的事说了出来。 鹿公勃然大怒道:“田单真是好胆,到了这里仍敢行凶,真是欺我秦国无人耶?” 项少龙道:“这事很难追究,吕不韦亦会护着他。”由怀里掏出那封伪造的书信,交给鹿公过目。” 鹿公看后,点头道:“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会在今晚把信送到李园手上,最近有位原本在春申君府作食客的人来投靠我,就由他作信使好了,保证李园不会起疑心。” 项少龙大喜道:“这就最好了!” 鹿公沉吟片晌后,有点难以启齿地道:“小丹真令我心烦!” 项少龙讶道:“令孙小姐有什么问题呢?” 鹿公道:“你不知道了,这几天小丹除了你外,还找上管中邪,对他的剑法和人品气度赞不绝口,这小子又懂讨女儿家的欢心,你说我应否心烦?” 项少龙听得心中一沉,皱眉道:“婚嫁之事,不是由你老人家作主吗?” 鹿公摇头道:“我大秦族自古以来,一直聚族而居,逐水草以为生计。男女自幼习武,更有挑婿的风俗,任由女子选取配得上自己的情郎,有了孩子才论婚嫁。自商鞅变法后,情况虽有改变,但很多习惯仍保留下来,所以若丹儿真的看上了管中邪,老夫也很难阻止。” 今次轮到项少龙大感头痛。 这可说管中邪打进秦人圈子的最佳方法,若给他把鹿丹儿弄上了手,成了鹿公的孙女婿,不但使鹿丹儿当不成储妃,亦使他的身分地位大是不同,对付起来困难多了。 这种男女间的事,外人根本无权过问。 管中邪无疑是很有魅力的人,就算自己亦没有把握能在这方面胜得过他。 苦笑道:“鹿公不是有意把孙小姐嫁入王宫吗?” 鹿公叹道:“这是徐先和腾胜的主意吧了!丹儿往时也有入宫陪储君读书,这两天缠上了管中邪后,便失去了这兴致。吕不韦这招真辣,使我再不敢向太后提出丹儿的婚事。” 鹿公双目闪过杀机,沉声道:“我派人警告了管中邪,若他真的敢碰丹儿,就算有吕不韦作他靠山,我也要找人把他生了,但问题是几乎每趟都是丹儿自己送上门去找他,教我无计可施。” 顿了顿忽道:“少龙和他交过了手吗?” 项少龙摇头表示尚未交手。 鹿公道:“此人剑术非常厉害,昨晚在送别龙阳君的宴会上,大展神威,连败各国著名剑手,连田单的贴身卫刘中夏都败在他手上,大大的露了一手。现在咸阳已有传言,说他的剑法在你和王翦之上,嘿!好小子!” 项少龙动容道:“鹿公看过他出手,觉得怎样?” 鹿公沉声道:“他的剑法非常怪异,以缓制快,以拙克巧,比起你的剑法,可说各擅胜场,但我却怕你在膂力上逊他一筹。” 项少龙开始感到管中邪对他的威胁,而这种形势,极可能是那莫傲一手营造出来的,此人不除,确是大患。 假若嬴盈和鹿丹儿两位咸阳城的天之骄女,都给他弄了上手,那他将能融入秦人的权力圈子里,对他项少龙更是不利。 只要吕不韦派他再打两场胜仗,立下军功,就更加不得了。 想深一层,如果自己拒绝了吕娘蓉的婚事,肯定吕不韦会把爱女嫁给管中邪,而此君将会成为吕不韦手下的第二号人物。 是否该把他干掉呢?那会是非常困难和危险的事,或者要和他来一趟公平的决战,不过只是想起他比得上嚣魏牟的神力,胜过连晋的剑法,项少龙便心中打鼓,难以坚持这“解决”的方法。 离开上将军府后,他强烈地思念着妻儿和爱婢,不过碍于那拐行的左脚,怕她们担心,才放弃了这冲动。 而他深心处,隐隐知道自己其实很想再见到琴清,纵使没有肉体的接触,只要能看到她的音容笑貌,雅致的丰姿,已是最大的享受。 回到乌府后,项少龙向滕荆两人告知了鹿公府之行的情况,提到了鹿丹儿和管中邪的事,叹道:“吕不韦这一招实令人难以招架,男女间的事谁都插手不得,最糟是秦女风气开放,又可自选娇婿,连父母都管她不着。” 荆俊听得心痒痒地道:“鹿丹儿和嬴盈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女,若全被管中邪弄上手,令人想起都心中不服气,唉!我说起来都是个堂堂副统领,为何她们不来寻我开心呢?” 滕翼沉声道:“不要说这些无聊话了,在现时来说,我们根本没有余暇去理这方面的事,亦不到我们理会,还有一天就是田猎大典,我们要拟好计划,好对付那莫傲,同时要应付吕不韦的阴谋。” 项少龙道:“小俊摸清楚了田猎场的环境吗?” 荆俊兴奋起来,取出一卷帛图,摊在几上,陶方这时刚好返来,加入了他们的密议。 荆俊解释道:“田猎场占地近百里,界于咸阳和梁山之间,一半是草原和纵横交错的河流,其他是山峦丘谷,营地设在田猎场最接近咸阳城的东端一处高地上,泾水由东而来,横过北方,检阅台就设在营地下方的大草原处,分早猎和晚猎,如要动手,当然是在有夜色掩护时最佳了。” 陶方担心道:“少龙的腿伤,多少会有些影响。” 项少龙道:“这事是斗智而非斗力,而且坐在马背上,腿伤应没有太大影响。” 滕翼道:“田猎有田猎的规矩,首先是禁止使用弩弓,亦不准因争逐猎物而进行私斗,人数方面也有限制。最受人注目是第三天的晚猎,由狩猎最丰的单位派出人选,到西狩山行猎较量,该处盛产虎豹等猛兽,谁能取回最多的兽耳,就是胜利者。” 所谓单位,指的是军中的单位,例如禁卫军、都骑军、都卫军便是三个独立的单位,其他如上将军府、左右丞相府,都是不同的单位,用意是提拔人材,就像一场比拚骑射的考试。 为了展示实力和激励斗志,像田单这些外人亦会被邀参加,好比拚高低。 荆俊道:“布置陷阱并不困难,问题是如何把莫傲引到那里去,这家伙的坏心术最多,恐怕很难令他上当。” 项少龙道:“有些什么陷阱,可否说来听听?” 荆俊精神大振道:“其中一着手段,就是把一种取自蜂后的药液沾点在莫傲身上,只要他经过蜂巢附近,保证可要了他的命。” 陶方皱眉道:“若他穿上甲胄,恐怕只手脸有被螫的可能,未必能致他于死地。” 滕翼道:“陶公有所不知了,在西狩山一处斜坡旁的丛林里,有十多巢剧毒的地蜂,只要叮上十来口,人就要昏迷,多几口的话,神仙怕都难打救,问题就是怎样诓他到那里去,因为他只是文官,不会直接参与狩猎,这计划对付管中邪反容易一点。” 陶方色变道:“这么说,吕不韦对付少龙亦应不是太困难的了。” 项少龙苦笑道:“只要想想那毒计是由莫傲的脑袋里走出来,便知非是易与,看来我可暂且拖着吕娘蓉的婚事,待杀了莫傲后,才与他计较,始是聪明的做法。” 滕翼叹道:“三弟肯这样做吗?” 项少龙双目神光一闪道:“兵不厌诈,否则就要吃大亏,或者佯作答应后我们再利用管中邪,破坏吕不韦这如意算盘,此事随机应变好了。” 陶方省起一事道:“我差点忘了,图先着你明天黄昏时分去会他,应有新的消息。” 滕翼长身而起道:“夜了!少龙早点休息吧!若仍走得一拐一拐的,怎样去与图先会面。” 项少龙在两人扶持下,朝寝室走去。 心中一片茫然。 由与吕不韦斗争到现在,虽然不断落在下风,但从没有像这刻般的心乱如麻,无论是吕娘蓉、鹿丹儿又或嬴盈,每个都令他大感头痛,有力难施。 他清楚地感觉到,即管成功除去了莫傲,这个管中邪仍有可能使他一败涂地。 这刻他只希望能搂着纪嫣然她们好好睡一觉,自己未来的命运实太难以逆料了。
第十三卷 第九章 拒婚之恨 翌日起床时,腿伤疼痛大减,伤口处还消了肿。 项少龙大赞滕翼的山草药了得,滕翼警告道:“这两天你绝不可作激烈的动作,否则伤口爆裂时,手尾就长了。” 项少龙心中一动道:“我想到最佳应付莫傲和管中邪阴谋的方法了,就是因伤退出狩猎,横竖说起打猎,我比你们差远了。” 滕翼笑道:“那会使很多人失望了。” 吃早点时,吕不韦忽然派人召他往见。 项少龙想起吕娘蓉的事,大感头痛,无奈下只好匆匆赶往相府。 在府门处遇上前往南门都卫衙署的管中邪,后者全无异样神态地向他执下属之礼,笑道:“这几天很想找项大人喝酒聊天,只恨公私两忙,抽不出时间来,今天出门遇贵人,相请不若偶遇,不如今晚由我请客,加上昌文君兄弟,大家欢叙一夜。” 由于两人间那种微妙的关系,反使项少龙难以拒绝,无奈答应后,装出抱歉的神态道:“因吕雄的事,累得管大人降官一级,我” 管中邪哈哈一笑,拉着他走到一旁低声道:“项大人勿将此等小事放在心上,吕雄是自取其咎,怨不得任何人。小弟降职亦是难卸罪责。” 项少龙听得心中生寒,这人城府之深,确教人心中檩然。 定下了今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后,项少龙才往书斋拜见吕不韦。 吕不韦正在吃早点,着项少龙坐下与他共进早膳后,肃容道:“听城卫的报告说,少龙昨天黄昏在城外遇袭,受了箭伤,这究竟是什么一回事,知否是谁人做的?” 项少龙道:“他们都蒙着了头脸,不过假若我没有猜错,其中一人应是田单手下的猛将旦楚。” 吕不韦脸色微变,借吃糕点掩饰心中的震荡。 项少龙明白他动容的原因,因为假设田单成功了,最大的嫌疑者将是他吕不韦本人,那等若田单在陷害吕不韦。 项少龙索性坦然道:“田单已识破了我董马痴的身分,由于我有位好朋友落到他手上,他竟以此威胁我,幸好当时给我看穿那位朋友早给他害了,所以一时气愤下,当着他的脸说要杀他报仇,他自然要先发制人了。” 吕不韦沉吟不语,好一会才道:“他怎能把时间拿捏得这么天衣无缝,就像我为了吕雄这蠢材的事,心怀不忿,派人去找你算账的模样。幸好当时我是和你一道离开,在时间上赶不及遣人吊着你和那两个刁蛮女,否则我也脱不了嫌疑。” 项少龙心中佩服,吕不韦无论气魄风度,均有使人为之慑服,甘心向他卖命的魅力,像眼前这番说话,便充满推心置腹的坦诚味道。 项少龙道:“当日在邯郸时,田单曾暗示在咸阳有与他勾结的人,还表示蛮有对付我的把握,那人当然不应是指吕相,该是昨天与会的其他六位大臣之一。” 吕不韦点头道:“鹿公、徐先、王和蒙骜四人都应该没有问题,余下的就只有蔡泽和王绾两人,其中又以蔡泽嫌疑最大,说到底他仍是因我而掉了宰相之位,哼!竟然摆出一副依附于我的模样,看我如何收拾他吧!” 项少龙吃了一惊道:“还是查清楚一点才决定吧!” 吕不韦冷笑道:“这事我自有分寸,是了!娘蓉的事你决定好了吗?” 项少龙想起“无毒不丈夫”这句话,把心一横道:“吕相如此看得起我项少龙,我怎敢不识举,此事”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一声娇叱道:“且慢!” 两人同时吓了一跳时,爱穿红衣的吕娘蓉像一团烈焰般推门而入,先对吕不韦道:“爹不要怪守卫有疏职守,是我不准他们张声的。” 项少龙忙站起来行礼。 吕不韦皱眉道:“爹和项统领有密事商量,蓉儿怎可在外面偷听?” 吕娘蓉在两人之前亭亭玉立,娇憨地道:“只要是有关娘蓉的终生,娘蓉就有权来听,入乡随俗,秦人既有挑婿的风俗,娘蓉身为堂堂右相国之女,自应享有这权利,娘蓉有逾礼吗?” 吕不韦和项少龙脸脸相觑,都不知应如何应付这另一个刁蛮女。 吕娘蓉眼神移到项少龙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傲然道:“若想娶我吕娘蓉为妻,首先要在各方面都胜得过我,才可成为我吕娘蓉的选婿对象之一。” 吕不韦不悦道:“蓉儿!” 吕娘蓉跺足嗔道:“爹!你究竟是否疼锡女儿?” 吕不韦向项少龙摊摊手,表示了无奈之意,柔声道:“少龙人品剑术,均无可挑剔,还说爹不疼爱你吗?” 项少龙却是心中暗笑,刚才他并非要答应婚事,只是希望以诈语把事情拖到田猎后才说,亦好使吕不韦不疑心是他杀死莫傲,岂知这位曾被他拒婚的三小姐竟躲在窗外偷听,现在到来一闹,反是正中他下怀。 吕娘蓉莲步轻摇,婀娜多姿地来到项少龙身前,仰起美丽的俏脸打量他道:“我并没有说一点都不喜欢他呀!只是有人更合女儿心意,除非他能证明给我看他才是更好的,否则休想女儿会挑他为婿。” 她对着项少龙,却是只与她爹说话,只是这态度,就知她在有冤报冤,向项少龙讨回曾被拒婚的屈辱。 她虽是明媚动人,但由于与吕不韦的深仇,项少龙对她并没有爱的感觉,微微一笑道:“三小姐心中的理想人选是谁呢?” 吕娘蓉小嘴微翘,恼恨地白他一眼道:“我的事那到你来管,先让我看看你在田猎的表现吧!” 项少龙向吕不韦苦笑道:“那恐怕要教小姐失望了。” 吕不韦皱眉道:“蓉儿不要胡闹,少龙受人暗算,伤了大腿,明天” 吕娘蓉不屑地道:“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有什么资格作女儿的丈夫,爹!以后都不可再提这头婚事了,女儿宁死都不会答应。” 娇哼一声,旋风般去了。 项少龙心中大喜,表面当然装出失望的神态。 吕不韦着他坐下后叹道:“这女儿是宠坏了,少龙不须放在心上,过几天我再和她说说看。” 项少龙忙道:“一切听吕相吩咐!”心中却在想要设法使管中邪知道此事,他会有方法使吕娘蓉不对他“变心”,例如把生米煮成熟饭那类手段,那自己就可化解了吕不韦这一招了。 吕不韦沉吟片晌后,低声道:“少龙是否真要杀死田单?” 项少龙苦笑道:“想得要命,只是相当困难,当时是气愤冲口而出,事后才知太莽撞了。” 吕不韦点了点头,苦思顷刻,待要说话时,下人来报,李园有急事求见。 吕不韦大感愕然,长身而起道:“此事容我再想想,然后找你商议,我要先去看看李园有什么事?” 项少龙忍住心中喜意,站了起来。 李园终于中计了。 离开相府,项少龙立即入宫谒见小盘,这大秦的小储君在寝宫的大厅接见他。 侍候他的宫女均年轻貌美,有两三个年纪比小盘还要少,但眉目如画,已见美人儿的坯形。 小盘和他分君臣坐好后,见他对她们留神,低笑道:“这都是各国精挑来送给我的美人儿,全都是未经人道的上等货色,统领若有兴趣,可挑几个回去侍候你。” 项少龙想起当日自己制止他非礼妮夫人的侍女,不禁感触丛生,摇头道:“储君误会了,我只是怕你沉迷女色,伤了身体。” 小盘肯定地道:“统领放心好了。”伸手挥退众宫娥,才凄然道:“自母亲受辱惨死后,我曾立誓把心神全放在复仇之上,再不会把精神荒废在女人身上了。” 项少龙暗忖这或者是小盘能成为一统天下的霸主原因之一,环顾其他六国君主王太子,谁不于酒色逸乐,只有小盘因母亲妮夫人之死,立下复仇壮志,视身旁美女如无物。 点头道:“女人有时亦可调剂身心,但最紧要有节制。”小盘道:“受教了,琴太傅亦常提醒我这方面的事。” 顿了顿道:“听昌文君说你受了箭伤,去探你时师傅却早睡了觉,害得我担心了一晚,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呢?” 项少龙把事情说出来后,小盘亦想到吕不韦指出的问题,动容道:“这事必有内奸,否则不会晓得那两个女娃子会缠你出城比斗?” 项少龙道:“这事交由吕不韦去烦恼吧。是了!昨天你摆明不听你母后的话,事后她有没有责怪你。” 小盘冷笑道:“她自搭上了毒后,就有点怕我,教训是教训了几句,还着我借田猎的机会,把管中邪升回原职,我已答应了,犯不着在这种小事上和她争。” 提起管中邪,项少龙记起了鹿丹儿的事,说了出来。 小盘眼中闪过森寒的杀机,冷然道:“吕不韦真胆大包天,竟敢派人来和我争女人,看他日后有什么好下场。” 项少龙暗忖:当然是给你迫死了。顺口问道:“你欢喜那鹿丹儿吗?” 小盘笑道:“那是估相当难服侍的丫头,若论美丽,我身边的女人比得上她的大有人在,只不过非是鹿公的孙女吧!哼!我不欢喜任人安排我的婚姻,话事的人该是我这储君才对。” 项少龙皱眉道:“我看太后是不会由你自己拿主意的。” 小盘得意地道:“我早有应付之策。” 项少龙待要追问,李斯捧着大卷宗公文来了。 行礼后,李斯将文件恭敬地放到几上,道:“储君在上,微君幸不辱命,赶了两晚夜,终弄好了外史的职权,请储君过目。” 项少龙才省起这外史是自己根据包公想出来给内史腾胜的新职位,想不到牵涉到这么繁重的文书工作。 小盘欣赏地望着李斯道:“那个燕国美女是否仍是完璧?” 李斯偷看了项少龙一眼,尴尬地道:“微臣这两天连看她一眼的时间都找不到。” 项少龙听得一头雾水时,小盘欣然道:“大前天吕不韦送了个燕女来给寡人,寡人遂转赠李卿家,那知李卿家为了公事,竟可视美色如无物,寡人非常欣赏。” 李斯忙下跪谢小盘的赞语,感动之情,逸于言表。 至此项少龙才明白有明君才有明臣的道理,换了别人,怎会从这种地方看出李斯的好处。 坐定后,小盘伸手按着几上的卷宗道:“这就是寡人和太后的交易了,我送她的奸夫一个大官,又附赠大屋,她自然要在寡人的婚事上作出让步。那个楚国小公主,寡人可收之为妃嫔,至于谁作储妃,则要待寡人正式加冕再作决定。” 项少龙心叫厉害,秦始皇加上李斯所产生的化学作用,确是挡者披靡,至少历史已证明了这是“天下无敌”的组合。 李斯关心地道:“听说项大人受了箭伤哩!现在见到你才安心点。” 小盘插入道:“项卿不若由御医检视伤口好吗?” 项少龙婉言拒绝了,正要说话时,昌文君来报,吕不韦偕李园求见。 三人心知肚明是什么一回事,项少龙遂与昌文君一道离开,李斯则留下陪小盘见客。 溜出后殿门,来到御园里,昌文君把项少龙拉到一角,不安道:“都是我妹子不好,扯了你到城外,累少龙遭人暗算了。” 项少龙笑道:“怎可错怪令妹,这种事谁都想不到呀!” 昌文君道:“我本想找你去逛青楼,才知你受伤后提早就寝。今晚由我请客,管大人说你已答应了。哼!若让我找出是谁做的,保证他人头落地。” 项少龙道:“不要说得这么口响,敢对付我的人不会是善男信女,嘿!你的好妹子怎样了?” 昌文君叹道:“昨天由城外回来后,就关上门大发脾气,又不肯吃饭,你也知我们兄弟俩公务繁忙,爹娘又早死,我们那来这么多时间去哄她。” 接著有点难以启齿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项少龙苦笑道:“我只是承认被打败了,请她们高贵手再不要理会我,令妹便大发娇嗔,扯着鹿丹儿走了。” 昌平君喜上眉梢道:“看来她真的喜欢上了你,嘿!你对她有意思吗?” 项少龙叹道:“自倩公主惨遭不幸后,我已心如死水,只希望能专心为储君办事,再不愿有感情上的风波。” 昌平君同情地道:“三年前我的一名小妾因病过世,我也有你这种心情,不过男人就是男人,很快就会复原过来,或者少龙需要多点的时间,只要你不是对她全无意思就成了。不过我最明白嬴盈的性格,报复心重,她定会弄些事出来,使你难过,唉!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了。” 今趟轮到项少龙来安慰他。 昌平君把项少龙送至宫门,两人才分手。 项少龙返回衙署,滕荆两人均到了西郊去,联同昌文君布置明天田猎大典的事宜。 他处理了一些文书工作后,有人来报,周良夫妇求见。 项少龙还以为他们今早已被送离咸阳,至此才知他们仍留在衙署里,忙着人把他们请进来。 坐定后,项少龙讶道:“贤夫妇为何仍留此不去呢?” 周良不好意思地道:“小人和内人商量过了,希望能追随项爷办事,我家三代都是以造船为业,不知项爷有否用得着小人的地方?” 项少龙凝神打量了两人,见他们气质高雅,不似普通百姓,禁不住问道:“贤夫妇因何来到咸阳呢?” 周良道:“实不相瞒,我们原是宋国的贵族,国亡后流离失所,她”看了乃妻一眼后,赧然道:“她并非小人妻子,而是小人的亲妹,为了旅途方便,才报称夫妇。今次到咸阳来是碰碰运气,希望可以弄个户籍,干点事情,安居下来。” 项少龙为之愕然。 周良的妹子垂首道:“小女子周薇,愿随项爷为奴为婢,只希望大哥有出头的日子。” 项少龙细审她的如花玉容,虽是不施脂粉、荆钗布裙,仍不掩她清秀雅逸的气质,难怪吕邦不肯放过她,心中怜意大起,点头道:“贤兄妹既有此意思,项某人自会一力成全,噢!快起来!折煞我了。” 两人早拜跪地上,叩头谢恩。 项少龙这二十一世纪的人最不惯这一套,忙把他们扶了起来。 深谈了一会后,手下来报,太子丹来了,项少龙着人把周良兄妹送返乌府,由陶方安置他们后,才到大堂见太子丹。 与太子丹同来的还有大夫冷亭、大将徐夷则和那风度翩翩的军师尤之。 命亲卫退下后,项少龙微笑道:“太子是否接到消息了?” 太子丹佩服地道:“项统领果有惊人本领,李园真个要立即赶返楚国,不知统领使了什么奇谋妙计呢?” 项少龙避而不答道:“些微小事,何足挂齿,只不知太子是否决定与项某共进退呢?” 太子丹识趣地没有寻根究底,把手递至他身前。 项少龙伸手和他紧握了好一会,两人才齐声畅笑,两对眼神紧锁在一起,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对太子丹来说,眼前最大的威胁,并非秦国,而是田单这充满亡燕野心的强。 放开手后,太子丹道:“此事我不宜出面,若我把徐夷乱的五千军马,交与统领全权调度,未知统领是否觉得足够呢?” 尤之接入道:“鄙人会追随统领,以免出现调度不灵的情况。” 项少龙喜出望外,想不到太子丹这么爽脆和信任自己,欣然道:“若是如此,田单休想能保着项上人头。” 又商量了行事的细节后,太子丹等才告辞离去。 项少龙心情大佳,忽然强烈地思念着娇妻爱儿和田氏姊妹,遂离开衙署,往琴府去也。
第十三卷 第十章 东郡民变 赶到琴府,寡妇清在大厅接待他,道:“嫣然妹她们到了城外试马,准备明天田猎时一显身手,我有点不舒服,所以没有陪她们去。” 项少龙关心地道:“琴太傅没有事吧?”表面看来,她只是有点倦容。 琴清垂首轻摇道:“没有什么!只是昨夜睡不好吧!” 起头来,清澈若神的美目深深注视着他道:“我有点担心,昨天黄昏时我由王宫返来,遇上到咸阳来参加田猎的高阳君,打了个招呼,他表现得很神气,真怕他会弄出事来。” 高陵君就是因华阳夫人看上了庄襄王,致王位被夺的子了。项少龙吃了一惊,知道由于自己忙于对付田单,把这个人忽略了。龙阳君曾说高陵君与赵使庞暖有密谋,当时并不太放在心上,究其原因,皆因没有把庞暖当是个人物,现在给琴清提醒,不由担心起来。 琴清道:“或者是琴清多疑吧!有你保护储君,我还有什么不放心哩!” 项少龙暗忖:若要公然起兵叛变,怎也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最怕是阴谋诡计,防不胜防吧!唔!这事应该通知吕不韦,分分他的心神,对自己亦是有利无害。他应比自己更紧张小盘的安危。 琴清见他沉吟不语,幽幽一叹道:“昨天陪太后共,那讨厌的毒整天在身旁团团转,恶形恶状,真不明白太后怎会视他如珠如宝。” 项少龙苦笑道:“他是名副其实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可惜没有多少人能像琴太傅般,可看穿其中的败絮。” 琴清娇躯微颤,秀眸亮了起来,讶然道:“难怪嫣然妹说和你交谈,永远都有新鲜和发人深省的话儿,永远都不会听得厌倦哩!” 项少龙心中一热,忍不住道:“琴太傅是否有同感呢?” 琴清俏脸一红,赧然白了他一眼后,垂下螓首,微微点头。那成熟美女的情态,动人至极。 项少龙的心神被她完全吸引,但又有点后悔,一时间无以为继,不知说什么话才好。 顷刻的静默,却像世纪般的漫长。 琴清低声道:“项统领吃过了饭吗?” 项少龙冲口而出道:“吃过了!” 琴清“噗哧”娇笑,横了他风情万种的一眼道:“终给我抓着统领说的谎话了,现在才是巳时,那有这么早开午饭的?不想陪琴清共膳,找个什么公务繁忙的借口,便不用给琴清当场揭破了。” 项少龙大感尴尬,期期艾艾,一张老脸火烧般红了起来。 琴清出奇地没有丝毫不悦,盈盈而起道:“我没时间理你了,现在琴清要把膳食送往城外给你的众娇妻们,项统领当然没有空一道去吧!至少要抽空去吃饭啊!” 项少龙愈来愈领教到她厉害起来时咄咄逼人的滋味,嗫嚅道:“确是有些事嘿!琴太傅请见谅则个。” 琴清绽出个含蓄但大有深意的笑容后,看得大开眼界的项少龙失魂落魄时,又回复了一贯清冷的神情,淡淡道:“项统领请!”竟是对他下逐客令。 项少龙随着她手势的指示,往大门走去,琴清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默不作声。 项少龙涌起恶作剧的念头,倏地停了下来,琴清那想到这一向谨守礼数的人有此一着,娇呼一声,整个娇躯撞在他背上。 那感觉要怎样动人就那么动人。 项少龙在这刹那回复了初到贵境时的情怀,潇洒地回身探手挽着她不盈一捻的小蛮腰,凑到她耳旁低声道:“琴太傅!小心走路了。” 琴清也不知多久没有给男人的手探到身上来,浑体发软,玉颊霞烧,像受惊的小鸟般抖颤着,两手便来推他。 项少龙不敢太过分,乘机放开了她,一揖到地说:“请恕项少龙无礼,琴太傅不用送客了。” 在琴清一脸娇嗔,又恼又恨的表情相送下,项少龙心怀大畅的离开了。 在这一刻,他恢复了浪子的心情。 由于缚手缚脚的关系,这些日子来他给琴清、嬴盈、鹿丹儿诸女弄得左支右绌、晕头转向、反击无力。 到现在才有出了一口气的感觉。 想起刚才搂着她纤柔腰肢的享受,一颗心登时跃动起来。 这或者就是情不自禁了。 忽然涌起的冲动,最是难以控制啊。 项少龙来到相府,接见他的是图先,后者道:“平原郡发生民变,相国接到消息后,立即赶入王宫见太后和储君。” 项少龙心中一檩,平原郡是由赵国抢回来的土地,在这时候发生了事情,极可能是庞暖一手策划的,其中有什么阴谋呢? 吕不韦的反应,当然是立即派出大军,赶往维护自己一手建立出来的郡县,否则说不定连毗的上党和三川两郡,会有样学样,同时叛变,再有韩赵等国介入时,形势可能一发不可收拾,那东方这三个战略重镇,就要化为乌有,白费心血了。 为了应付这种情况,吕不韦必须把可以调动的军队全部派往平原郡镇压民变,那时咸阳就只剩下禁卫、都骑、都卫三军了。 在一般的情况下,只是三军已有足够力量把守咸阳城,但若在田猎之时,朱姬和小盘都到了无城可恃的西郊,就是另一回事了。 假设高陵君能布下一支万人以上的伏兵,又清楚兵力的分布和小盘的位置,进行突袭,并非没有成功的机会。 愈想愈心寒,又不便与图先说话,遂起身告辞。 图先把他送出府门,低声提醒了他到那间民房见面后,项少龙忙朝王宫赶去。 快到王宫时,一队人马迎面而至,其中最触目是嬴盈和鹿丹儿两女,左右伴着管中邪。 项少龙虽对两女没有野心,但仍禁不住有点酸溜溜的感觉。 两女若论美色,可说各有千秋,但嬴盈的长腿、纤幼的腰肢和丰挺的酥胸,却使她更为出众,诱人之极。 两女见到项少龙,都装出与管中邪亲热的神态,言笑甚欢,对项少龙当然是视若无睹。 管中邪自不能学她们的态度,隔远领着十多名手下向他行礼致敬。 项少龙回礼后,管中邪勒马停定,道:“平原郡出了事,储君太后正和吕相等举行紧急会议。” 两女随着管中邪停了下来,摆出爱理不理的气人少女神态,不屑地瞪着项少龙。 项少龙心中好笑,先向她们请安,才说:“管大人要到那里去?” 管中邪从容潇洒地道:“两位小姐要到西郊视察场地,下属陪她们去打个转,顺道探访昌文君他们,天气这么暖,出城走走亦是乐事。”` 项少龙哈哈笑道:“有美相伴,自然是乐事了!”不待两女有所反应,策骑去了。 唉!若非与吕不韦如此关系,管中邪应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那时他只会为朋友有美垂青而高兴。但现在却感到棋差一着,给管中邪占了上风,而他则是束手无策。 抵达王宫时,会议仍在议政厅内进行着。 昌平君把项少龙拉到一角道:“你见到嬴盈吗?” 项少龙点了点头。 昌平君道:“是否和管大人在一起。” 项少龙再点头,道:“听说是要到西郊视察田猎场的地势。” 昌平君叹了一口气道:“今早我给左相国徐大将军找了去训话,要我管教妹子,不要和吕不韦的人这么亲近,今趟我是左右做人难,项大人能否救救我?” 项少龙当然明白这小子的意思,苦笑道:“你该知管中邪是个对女人很有办法的人,本身条件又好,无论体魄外貌剑术谈吐,均无可挑剔,明刀明枪我亦未必胜得过他,何况现在贵妹子视我如大仇人,这事还是听天由命罢。” 昌平君愕然道:“怎能听天由命,我们这一辈的年轻将领,最佩服就是徐先的眼光,他看的事绝错不了,若嬴盈嫁了给管中邪,将来受到株连怎办才好。吕不韦现在的地位还及不上以前的商鞅君,他不是也要给人在闹市中分了尸吗?外人在我大秦没多少个能有好收场的,官愈大,死得愈惨。” 项少龙倒没从这角度去想这个问题,一时间哑口无言。 两兄弟之中,以昌平君较为稳重多智。昌文君则胸无城府,比较爱闹事。 昌平君叹道:“现在你该明白我担心什么了,问题是与管中邪总算是谈得来的朋友,难道去执着他胸口,警告他不可碰嬴盈,但又交待不出理由吗。” 项少龙为之哑然失笑,昌平君说得不错,难道告诉管中邪,说因怕他将来和吕不韦死在一块儿,所以不想妹子和他好? 昌平君怨道:“枉你还可以笑出来,都不知我是多么烦恼。” 项少龙歉然道:“只是听你说得有趣吧了!说到婚嫁,总要你们两位兄长点头才能成事,管中邪胆子还没有那么大吧。” 昌平君忿然道:“像你说得那么简单就好了,假若吕不韦为管中邪来说亲,甚或出动到太后,我们这两个小卒儿可以说不吗?” 项少龙一想也是道理,无奈道:“你说了这么多话,都是想我去追求令妹吧了!何不试试先行巧妙及婉转点地警告管中邪,鹿公已这么做了。” 昌平君苦笑道:“鹿公可倚老卖老,不讲道理,四十年后我或者可学他那一套,现在却是十万个行不通。嘿!难道你对我妹子一点意思都没有吗?在咸阳,寡妇清外就轮到她了,当然,还有我们尚未得一见的纪才女。” 项少龙失笑道:“你倒懂得算账。” 昌平君伸手拿着他手臂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之了,怎么样?”又看着他手臂道:“少龙你长得非常粗壮。” 项少龙心中实在喜欢昌平君这朋友,无奈道:“我试试看吧!但却不敢包保会成功。” 昌平君大喜,此时会议结束,吕不韦和蒙骜、王神色凝重地步下殿门,边行边说着话。 吕不韦见到项少龙,伸手召他过去。 项少龙走到一半时,吕不韦已与蒙王两人分手,迎过来扯着他往御园走去,低声道:“少龙该知发生了什么事,现经商议后,决定由蒙骜率兵到平原郡,平定民变。王则另领大军,陈兵东疆,一方面向其他三川、上党两郡的人示威,亦可警告三晋的人不可妄动。” 顿了顿再道:“这事来得真巧,仓猝间驻在咸阳的大军都给抽空了,又碰上田猎大典,少龙你有什么想法?” 项少龙淡淡道:“高陵君想谋反了!” 吕不韦剧震道:“什么?” 项少龙重复了一次。 吕不韦回过神来,沉吟顷刻后,来到御园内一条小桥的石栏坐了下来,示意他坐在对面后,皱眉道:“高陵君凭什么策反了平原郡的乱民呢?” 项少龙坐在另一边的石栏处,别过头去看下面人工小河涓涓流过的水,隐见游鱼,平静地道:“高陵君当然没有这本领,但若勾结了赵将庞暖,便可做到他能力以外的事。” 吕不韦一拍大腿道:“难怪庞暖葬礼后急急脚的溜了,原来竟有此一着。” 接着双目闪过森寒的杀机,一字一字缓缓道:“高陵君!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再转向项少龙道:“他若要动手,必趁田猎这大好良机,这事就交给少龙去处置,若我猜得不错,高陵君的人将会趁今明两天四周兵马调动的混乱形势,潜到咸阳附近来,高陵君身边的人亦不可不防,但那可交给中邪去应付。” 项少龙心中暗笑,想不到高陵君竟无意中帮了自己一个大忙,吕不韦怎么蠢也不会在这微妙的形势下对付自己,这当然亦因他似是答应了吕娘蓉的亲事有关系。 吕不韦站了起来道:“我要见太后和储君,少龙要不时向我报告,使我清楚情况的发展。” 项少龙扮出恭敬的样子,直至他离开后,才策马出城,往西郊赶去。
第十三卷 第十一章 识破阴谋 项少龙偕十八铁卫抵达西门处时,刚好遇上纪嫣然等回城的车队。 马车在宽敞的西门大道一旁停下,项少龙跳下马来,先到乌廷芳、赵致、田氏姊妹和项宝儿所乘坐的马车前问好。 乌廷芳等都是俏脸红扑扑的,使项少龙感觉到她们因大量运动带来的活力。 项宝儿见到项少龙,挥着小手唤爹。 赵致怨道:“你这几天很忙吗?” 项少龙陪笑道:“田猎后我找几天来陪你们吧!” 乌廷芳娇憨道:“致姐莫要管他,我们和清姐游山玩水,都不知多么写意。” 项少龙伸手入窗拧了她和项宝儿两张同样嫩滑的脸蛋,又关心地与田氏姊妹说了几句话后,才往后面一辆马车走去。 帘子掀了起来,露出纪嫣然和琴清的绝世容姿,后者俏脸微红,狠狠的盯着他,似嗔还喜。 项少龙看得心跳加速。 纪嫣然露出一个千娇百媚的甜蜜笑容,柔声道:“项郎到西郊去吗?” 项少龙点头应是,顺口向琴清道:“平原郡发生民变,平乱大军将于明天出发,此事极可能与高陵君有关,现在吕不韦已知此事,还着我全权处理,琴太傅可以放心了。” 琴清抵敌不住他的目光,垂下俏脸,情况非常微妙,充满了男女间的吸引张力。 纪嫣然娇躯微颤,低声道:“吕不韦这几天是否不断对你示好哩!” 项少龙想起他重提婚事,点了点头。 纪嫣然凑到他耳旁以仅可耳闻的声音道:“他真的要杀你哩!所以才作出种种姿态,使人不会怀疑到他身上,你若不信,可向太后和政储君试探,当会发觉吕不韦清楚地给了他们这种错觉,唉!夫君你太易相信别人了。” 项少龙心中一檩,但仍是有点不太相信,茫然点了点头。 纪嫣然伸手重重在他手臂了一把,嗔道:“想想吧!以吕不韦的精明,怎会不密切监视高陵君,何须你去提醒他?高陵君如若造反,最高兴的人就是他哩!” 这几句话琴清亦听到了,露出注意关怀的神色。 项少龙虎躯一震,终于醒觉过来,施礼道:“多谢贤妻指点,项少龙受教了。” 纪嫣然望往琴清,后者正怔望着项少龙,被纪嫣然似能透视人心的清澈眼神射过来,作贼心处的再次粉脸低垂。 纪嫣然嗔怪地白了项少龙一眼,深情地道:“小心了!” 待车队远去后,项少龙才收拾情怀,往西郊赶去,心情与刚才已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了。 出城后,项少龙策着疾风,领着十八铁卫,沿着官道往田猎场驰去。 运送物资到猎场的车队络绎不绝,非常热闹。 道旁是原始林区,数百年树龄的老松、桦树直指天空。 离城三里许处,地势开始起伏不平,每登上丘峦,可见到泾水在东南方流过,隐见伐下的木材顺水漂往下游处的田猎场,以供搭建临时营地之用。 际此春夏之交,长风阵阵,拂过草原山野,令项少龙顿觉神清气爽,听着树叶对风声的应和,心头一片澄明。 泾河两岸沃野千里,小河清溪,纵横交错。 森森莽莽、草原辽阔,珍禽异兽,出没其中。 穿过了一个两边斜坡满布云杉的谷地后,眼前豁然开朗,泾水在前方奔流而过,林木葱葱郁郁,松树的尖顶像无数直指天空的剑刃。在如茵的绿草坪上,搭起了大大小小的营帐,井然有序,以千计的都骑和禁卫军,正在河旁忙着,两道木桥,横跨泾水。 项少龙在一处小丘上停了下来,纵目四顾。 草浪随风起伏,疏密有致的树林东一遍西一块,不时冒起丘峦,一群群的鹿、马、翎羊等野生动物,聚在岸旁处,不时发出鸣叫,一点不知道明天将会成为被追逐的猎物。 太阳移向西处,山峦层叠高起,那就是盛产猛兽的西狩山了。 项少龙暗忖若要在这种地方隐藏一支军队,由于有丘谷树木的掩护,该是轻而易举的一回事。 他以专家的眼光,默默审视了地势后,心中有点把握时,才驰下山坡,往近河高地的主营方向奔去。 犬吠马嘶之声,在空中荡漾着。 绣着“秦”字的大纛,正随风飘扬,与天上的浮云争妍斗胜。 工作中的人员,见到他这位统领大人,均肃然致敬。 与众铁卫旋风般驰过一座座旗帜分明,属各有身分地位的重将大臣的营房,才来到高起于正中处的主营。 昌文君正监督手下在四周斜坡顶设立高达两丈的木栅,加强对主营的保护。 在这平顶的小丘上,设了十多个营帐,除小盘和朱姬外,其他都是供王族的人之用。 项少龙跳下马来,道:“为何现在才加上高木栅?时间不是紧迫了点吗?” 昌文君道:“是吕相的意思,今早接到平原郡民变的消息后,他便下令我督建木栅,限我明早前完成。” 项少龙暗叫好险,纪嫣然说得不错,吕不韦对高陵君的阴谋早智珠在握,还装模作样来骗他,好教他失了防备之心,以为吕不韦仍倚重着他。 昌文君指着近河处的一堆人道:“两位副统领正在那里与猎犬戏耍为乐,我的刁蛮妹子也在该处,穿白色捆绿边武士衣的就是她了,黄紫间色的是鹿丹儿。” 接着低声道:“大哥和少龙说了吗?” 项少龙微一点头,道:“咸阳这么多年青俊彦,令妹没一个看得上眼吗?像安谷便是个比我更理想的人选。” 昌文君叹道:“谷确是个人材,与少龙各有千秋,问题是他们自幼就在一起玩耍,像兄妹多过像情侣,所以从没涉及男女之事。” 顿了顿续道:“我们大秦和东方诸国很不相同,婚娶前男女欢好是很平常的事,赢盈亦和不少年青小子好过,但没有一段关系是长的,到遇上你后才认真起来。” 项少龙哂道:“她对管中邪认真才对,你两兄弟硬把我架了上场,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昌文君陪笑道:“那只因我两兄弟欣赏你吧了!嘿!我们都不知多么宝贝这妹子。其实老管也不错,看他的身手多么矫捷,他只是错跟了吕不韦吧。” 远处传来喝彩声,管中邪戴起甲制的护臂,闪动如神地与其中一头猎犬戏耍着。 项少龙召来疾风,道:“我去了!” 昌平君忙教人牵马来,陪他往众人围聚处驰去。 在大队亲卫追随下,两人来到人堆外围处下马。 滕翼正聚精会神观察着管中邪踪跃的步法,见到项少龙,神色凝重地走了过来,与昌文君打了个招呼后,示意项少龙随他远远走开去,来到河旁一堆乱石旁,道:“这家伙城府极深,在这种情况下仍可把真正的实力收藏起来,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项少龙回头望去,点头同意道:“他是我们所遇的剑手中最危险的人物,使人莫测高深,我从未见过他动气或有任何震惊的表情,只是这种沉着的修养,我已自问不及。” 滕翼微笑道:“但你的长处却是不会轻敌,换了荆俊,便怎都不信有人可胜过他了。” 项少龙笑道:“是了!这小子到那里去了。” 滕翼道:“踩场去了,愈能把握田猎场的形势,就愈有对付莫傲的把握,你的腿伤怎样了?” 项少龙道:“好多了,但仍是不宜奔走,否则会爆裂流血。” 滕翼道:“今早我给你换药时,见已消了肿,以你的体质,过两天该好的了。” 项少龙欣然道:“现在我倒要多谢齐人这一箭,吕不韦要杀我,怕没那么轻易了。” 滕翼愕然道:“三弟不是说吕不韦想与你修好吗?”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把纪嫣然的话说出来,顺带告诉他东郡民变和高陵君的事。 滕翼沉吟片刻后道:“高陵君的事交由我去办,必要时就动用我们的精兵团,这个功劳绝不能让管中邪抢去。” 说时两人眼角瞥见管中邪、昌文君、鹿丹儿和嬴盈等朝他们走过来,滕翼向他打了个眼色,低声道:“我去找小俊!”先一步脱身去了。 昌文君隔远向他挤眉弄眼大声道:“项大人,我们到箭场去试靶看,管大人有把铁弓,听说少点力气都拉不开来。” 项少龙心中叫苦,昌文君当然是想制造机会,好让他在两女前一杀管中邪的威风,只是他却有自知之明,他的箭术虽可列入高手之林,但实逊于王翦或滕翼,甚至及不上死鬼连晋。管中邪只要差不过连晋,则出丑的定会是自己。 管中邪潇洒地举手以示清白道:“我绝无争胜之心,只是两位小姐和嬴大人兴致勃勃,亦想项兄给小将一开眼界吧了!” 项少龙心中暗骂,装出抱歉的表情道:“怕要教管大人失望了,我腿上的伤口仍未复原,不宜用力,还是由管大人表演好了。” 管中邪愕然道:“请恕小将鲁莽了,小将见大人行走如常,还以为没有什么大碍哩!” 赢盈俏脸一寒道:“项大人不是砌词推搪吧!” 鹿丹儿则低声吐出“胆小鬼!”三个字,拉着嬴盈,不屑地掉头而去,并向管中邪娇声道:“管大人!我们自己去玩耍吧!” 管中邪谦然施礼,随两女去了。 剩下项少龙和昌文君两人对视苦笑。 项少龙想起图先的约会,乘机告辞,返咸阳城去了。 在路上想起两女不留情脸的冷嘲热讽,并不觉得难受,只奇怪自己变了很多。 以前在二十一世纪混日子时,什么都是争强斗胜,酒要喝最多,打架从不肯认第二。 但现在这好胜心已大大减弱,事事均从大局着想,不会计较一时的成败得失。所以两女虽对他态度恶劣,仍不觉得是什么一回事。 或者这就是成熟了吧! 回到咸阳,趁尚有点时间,先返乌府,向陶方问了周良兄妹的住处后,遂往看视两人。 他们给陶方安置在东园供铁卫住宿的一列房舍其中之一内,环境相当不错。 项少龙举步进入小厅时,秀美的周薇正在一角踏着纺布机在织布,周良则坐在一张小几旁把弄着一个似是手镯的奇怪铁器,见他进来,兄妹忙起立施礼。 不知是否出于同情心,项少龙特别关怀他们,先向周薇笑道:“周小姐是否为令兄织新衣哩!” 周薇俏脸倏地红了起来,垂头“嗯!”了一声。 项少龙大感奇怪,却不好意思追问她畏羞的原因,坐到几子的另一边,着两人坐下后,向周良问道:“周兄把弄的是什么宝贝。” 周良把那铁器递给他,道:“这是供猎鹰抓立的护腕,你看!” 捋起衣袖,把左腕送至他眼下,上面纵横交错着十多道疤痕。 项少龙大感有趣道:“原来周兄除造船外,还是养鹰的专家。只是既有护腕,为何仍会给鹰儿抓伤了呢?” 周良道:“护腕是训练新鹰时用的,到最后练得鹰儿懂得用力轻重,才算高手,这些疤痕都是十五岁前给抓下来的,此后就再没有失手了。” 项少龙道:“这么说,周兄是此中高手了。” 周良颓然道:“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我有点愧对鹰儿,在它们迫人的目光下,我再不敢作它们的主人。” 项少龙想了一会后道:“由今天起,周兄再不用为口奔驰,更不怕被人欺负,应继续在这方面加以发展,说不定会对我有很大帮助。” 周良兴奋起来,双目发光道:“项爷吩咐,小人无不遵从,嘿!以后唤我作小良便成了,小人不敢担当给项爷唤作周兄哩!” 项少龙正容道:“我从没有把周兄视作外人,你不该叫我作项爷才对。敢问养鹰有什么秘诀呢!要多久才可培养出一只猎鹰来,它们可干些什么事?” 周良整个人立时神气起来,傲然道:“首要之事就是相鹰,只有挑得鹰中王者,能通人性,才不致事倍功半。接着就是耐性和苦心,养鹰必须由少养起,至少要一年的时间才成。嘿!使它打猎只是一般的小道,养鹰的最高境界,是培育出通灵的战鹰,不但可在高空追敌人,侦察虚实,还可攻击偷袭,成为厉害的武器。” 今趟轮到项少龙兴奋起来,道:“那就事不宜迟,周兄明天立即去寻找这鹰王,我派几个人陪着你,使你行事上方便一点。” 周良欣然领命。 项少龙见时间差不多,道别离去,刚步出门口,周薇追上来道:“项大人!” 项少龙转身微笑道:“周小姐有何指教?” 周薇垂着俏脸来至他身前,赧然道:“大哥有着落了,周薇做些什么事才好哩?” 项少龙柔声道:“令兄是养鹰高手,小姐是第一流的织女,不是各司其职吗?” 周薇的粉脸更红了,幽幽道:“妾身希望能侍候大人,请大人恩准。” 只看她神态,就知不是侍候那么简单,而是以身侍君,这也难怪她,自己确是她理想的对象,加上她又有感恩图报的心意。 项少龙微微一笑道:“这太委屈你了,让我想想吧,明天再和你说。” 周薇倔强地摇头道:“除非项大人真的嫌弃我,怕妾身粗手粗脚,否则妾身决意终身为大人作牛作马,侍候大人。” 给这样秀色可餐的女孩子不顾一切地表示以身相许,要说不心动,实在是骗人的事,项少龙大感头痛,暗忖暂时答应她吧!以后再看着办好了。 轻叹一声道:“真的折煞我项少龙了,暂时照你说话办吧!不过” 话尚未说完,周薇已喜孜孜地截断他道:“谢大人恩准!” 盈盈一福,转身跑回屋内。 项少龙惟有苦笑着出门去了。
第十三卷 第十二章 飞龙神枪 到达会面的民居时,图先早在恭候,两人见面,自是欢喜,经过了这大段共历忧患的日子,他们间建立起了真正的信任和过命的交情。若非有图先不时揭吕不韦的底牌,项少龙恐怕已死于非命。 图先笑道:“少龙你对付吕雄这一手确是漂亮,使吕不韦全无还手之余地,又大大失了脸子。回府后,这奸贼大发雷霆,把莫傲召去商量了整个时辰,不用说是要重新部署对付你的方法。” 项少龙道:“吕雄父子怎样了?” 图先道:“吕雄虽没像儿子般皮开肉裂,却被吕不韦当众掌掴,臭骂一番,颜脸无存。现在给吕不韦派了去负责造大渠的工作,并负责助他搜刮民脂。最高兴的人是管中邪,吕雄一向不服从他的调度,与他不和,吕雄去了,他的重要性也相应提高,只要再有点表现,吕娘蓉该属他的了。” 项少龙心中一动道:“管中邪不过是求权求利,图兄认为有没有可能把他争取过来呢?” 图先正容道:“千万不要有这种想法,此人城府之深、野心之大,绝对比得上吕不韦,而且他清楚自己始终不是秦人,只有依附吕不韦,才可出人头地。且由于连晋的事,他与你之间仇怨甚深,该没有化解的可能,少龙还是不要在这方面白费心思了。” 项少龙点头答应了。图先乃老江湖,他的看法当然不会错。 图先道:“近日我密切注视莫傲的动静,发现他使人造了一批水靠和能伸出水面换气的铜管子,我看是要来对付你的工具了。” 项少龙心中檩然,这一着确是他没有想及的,在田猎场中,河湖密布,除了泾水设了木桥外,其他河道都要靠木筏或涉水而行,若有人由水底施以暗算,以莫傲制造的特别毒器,如毒针一类的事物,确是防不胜防。深吸了一口气道:“幸好我的腿受了箭伤,什么地方都不去就成了。” 图先失笑道:“这确是没有方法中的办法,不过却要小心,他要对付的人里,包括了滕兄和小俊在内,若他两人遇上不测,对你的打击将会非常巨大。” 顿了顿续道:“我虽然不知他们如何行事,但以莫傲的才智,应可制造出某种形势,使他们有下手的机会,此事不可不防。” 项少龙暗抹了一把冷汗,他倒没有想过滕荆两人都会成为对方刺杀的目标,现在得图先提醒,才知自己多么粗心大意。 图先沉声道:“莫傲这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躲在背后以无声无息的暗箭伤人,又懂得保护自己,不贪虚名小利,真乃做大事的人。” 项少龙道:“这人难道没有缺点吗?” 图先答道:“唯一的缺点就是好色吧!听说他见到寡妇清后,就有点神魂颠倒,不过这事吕不韦也无计可施,否则吕不韦自己早把寡妇清收入私房了。我尚未告诉你,吕不韦对少龙得到了纪才女,非常妒忌,不止一次说你配不上她。” 又道:“比起上来,管中邪的自制力便强多了,从不碰吕府的歌姬美婢,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练习骑射剑术,又广阅兵书,日日如是,此人意志的坚定,教人吃惊。最厉害是从没有人知道他渴望什么,心中有何想法。他或者是比莫傲更难应付的劲敌,若有机会就把他也干掉,如此你我才睡可安席。”项少龙听得心惊肉跳,比起上来,自己是好色和懒惰多了。 像管中邪这种天生冷酷无情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对手。 莫傲至少还有个弱点,就是寡妇清。 这或者足以使他丧命。 图先叹了一口气道:“吕不韦的势力膨胀得又快又厉害,每日上门拍他马屁的官员络绎不绝,兼之又通过毒间接控制了太后,这样下去,秦国终有一天会成为他吕家的天下。若非他防范甚严,我真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杯毒酒把他杀了。” 项少龙笑道:“毒这一着,未必会是好事哩!” 接着把捧毒以抗吕不韦的妙计说了出来。 图先听得目定口呆,好一会才叹道:“少龙你可能比莫傲更懂耍手段哩!毒确是这种只顾自己,无情无义的人。” 项少龙心叫惭愧,问起吕娘蓉。 图先道:“在吕府内,我唯一还有点好感的就是这妮子,吕不韦另外的三个儿子都没有什么用,只懂花天酒地,其他两个女儿又貌丑失宠,只有吕娘蓉最得吕不韦欢心,谁能娶得她,等若成了吕不韦的继承人,若你能令她喜欢上你,将会教吕不韦非常头痛。” 项少龙苦笑道:“纵是仇人之女,我亦不能玩弄她的感情,何况我根本争不过管中邪,连我都觉得他很有吸引人的魅力。” 图先道:“管中邪若想谋取一样东西,无论是人是物,都有他一套的手段,最难得是他谦恭有礼,从不摆架子,不像莫傲般难以使人接近,故甚得人心,连吕娘蓉身边的人都给他收买了,吕娘蓉更不用说,给他迷得神魂颠倒,你确是没有机会。” 旋又皱眉苦思道:“但实情又似不全是这样,自你拒婚后,三小姐反而对你因不服气而生出了兴趣,她最爱剑术高明的人物,若你能在这方面压倒管中邪,说不定她会移情别恋。” 项少龙叹道:“那可能比由他手上夺得吕娘蓉更困难,你知否他们间有了亲密的关系吗?” 图先道:“管中邪绝不会干这种会令吕不韦不快的蠢事。” 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道:“少龙这三天田猎之期,最紧要打醒精神做人,首要自保,莫要教吕不韦阴谋得逞,现在吕不韦前程最大的障碍就是你,千万别对他有任何侥幸之心。” 项少龙点头受教后,两人才分别离开。 项少龙走到街上时,刚是华灯初上的时刻,咸阳城的夜生活及不上邯郸、大梁的热闹,但街上仍是行人熙攘,尤其是城中青楼酒馆林立的那几条大街,行人比白天还要多。 约会的地点是咸阳城最大的醉风楼,是间私营的高级妓院,项少龙虽不清楚老板是何许人,但想必然是非常吃得开的人物了。 项少龙以前虽常到酒吧和娱乐场所混日子,但在这时代还是首次逛民营的青楼,不由泛起新鲜的感觉。 穿着普通的武士服,徜徉于古代的繁华大道里,既是自由写意,又有种醉生梦死的不真实。 四年了。 小盘这秦始皇亦由一个只知玩乐的无知小孩,变成胸怀一统天下壮志的十七岁年轻储君。 现时东方六国没有人把他放在眼内,注意的只是吕不韦又或他项少龙,但再过十年,他们将发现是错得多么厉害。 思索间,来到了醉风楼的高墙外,内里隐见马车人影。 守门的大汉立时把他这红人认了出来,打躬作揖地迎他入去。 尚未登上堂阶,有把熟悉的声音在后方叫嚷道:“项大人请留步!” 项少龙认得是韩闯的声音,讶然转身,只见韩闯刚下马车,朝他大步走来,到了他身旁后,一把扯着他衣袖往门内走去,低声道:“好个董马痴,把我骗苦了。” 项少龙连否认的气力都没有了,暗忖自己假扮董马痴的事,现在可能天下皆知,苦笑道:“是谁告诉你的?” 韩闯待要说话,一名衣着华丽的中年汉子,在两位风韵极佳,打扮冶艳的年轻美女陪伴下,迎了上来,施礼道:“项大人首次大驾光临,还有韩侯赏光,小人伍孚荣幸之至。” 右边的艳妇笑语如珠道:“贱妾归燕,我们楼内的小姐听到项大人要来的消息,人人都特别装扮,好得大人青睐哩!” 韩闯失声道:“那我来就没有人理会吗?” 另一个艳姝显然和韩闯混得相当稔熟,“哎唷!”一声,先飞了两人一个媚眼,呢声道:“韩侯真懂呷醋,让妾身来陪你好吗?” 又横了项少龙一眼道:“贱妾白蕾,项大人多多指教。” 韩闯乃花丛老手,怎肯放过口舌便宜,一拍项少龙道:“蕾娘在向项大人画下道儿哩!否则何须要大人指教?” 两女连忙恰到好处的大发娇嗔。 伍孚大笑声中,引着两人穿过大厅,到内进处坐下,美婢忙奉上香茗,两女则分别坐到两人身旁来。 项少龙有点摸不着头脑为何要坐在这里时,伍孚一拍手掌,笑道:“项大人初临敝楼,小人特别预备了一点有趣的东西,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项少龙心中好笑,暗忖贪污贿赂之事,古今如一,自己身为都骑大统领,等若咸阳城的治安防务首长,这些风月场所的大阿哥,自然要孝敬自己,好能在有起事来时得到特别照顾。 韩闯笑道:“伍老板真是知情识趣,项大人怎可错失了你这么一个朋友。” 白蕾半边身压到韩闯背上,撒娇地嗲声道:“韩侯才是真的知情识趣,我们老板望尘莫及哩!” 另一边的归燕挨了小半边身到项少龙怀里道:“项大人要多来坐坐,否则奴家和楼内的姑娘都不会放过你呢。” 温柔乡是英雄冢,项少龙深切地体会到这种滋味。 他这两年来对妻妾以外的美女退避三舍,一方面固是因心感满足,更主要是怕负那感情上的承担和责任。 这些野花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即食的方式。大家摆明车马,事后拍拍屁股即可走人,没有任何手尾。确可作为生活的调剂。 只是项少龙初抵邯郸时,给人扯了去官妓院,第一趟就遇上素女的惨剧,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的伤痕,使他对青楼有种敬而远之的下意识抗拒,更怕知道楼内姑娘们凄惨的身世。 不过这刻看来,私营的妓院与官妓院大不相同,充满你情我愿,明买明卖的交易气氛。 记起当年落泊时的苦况,若非得陶方收留,无论是杀手或男妓,可能都要被迫去做。 归燕凑到他耳边道:“项大人为何总像心不在焉的样子,让我找美美来陪你吧!男人见到她,连魂魄都掉了。” 项少龙暗忖为何“美美”这名字如此耳熟,脑筋一转,才记起了是毒的老相好单美美,就是她把乌廷威迷住了,累得他出卖了家族,惨被处死,心中一阵讨厌,哂道:“有只美燕子陪我便够了,何须什么美美丑丑呢?” 白蕾娇笑道:“原来项大人也是风流人物,哄我们女儿家的手段,比得上韩侯哩!” 韩闯笑道:“项大人真正的厉害手段,你两个美人儿尝到时才真知要得哩!不用像现在般生硬的吹捧了。” 接着当然又是一阵笑骂。 伍孚奇道:“原来韩侯和项大人是这么熟络的。” 项少龙和韩闯交换了个会心的微笑。 这时四个美婢,两人一组,分别捧着一把长达丈半的长枪和一个高及五尺,上平下尖的铁盾,走进内厅。 项少龙大感意外。 本以为他送的必是价值连城的珍玩,谁知却是这副兵器。 伍孚站了起来,右手接过长枪,左手起护盾,吐气扬声,演了几个功架,倒也似模似样,虎虎生威,神气之极。 归燕凑在项少龙耳旁道:“这是我们醉风楼镇邪辟魔的宝物,是三年前一个客人送赠给我们的,老板知项大人要来,苦思良久,最后才想起这礼物。” 项少龙暗忖那有客人会送这种东西给青楼的,定是千金散尽后,只好以兵器作抵押了。在这时代里,宝刀一类的东西,可像黄金般使用,有钱亦未必可买到。 韩闯起身由伍孚手中接过枪盾,秤秤斤两4,动容道:“这对家伙最少可值百金,想不到伍老板竟私藏宝物。” 项少龙暗赞伍孚,以兵器送赠自己,既不落于行贿的痕迹,又使自己难以拒绝,欣然站了起来,接过长枪一看,只见枪身笔挺,光泽照人,隐见螺旋纹样,枪尖处锋利之极,钢质特佳,这么好的枪,还是首次得睹。 伍孚凑了过来,指着枪身道:“项大人请看这里,刻的是枪的定名。” 项少龙这才注意到近枪柄尽端处铸着两个古字,他当然看不懂。 幸好韩闯凑过头来读道:“飞龙!哈!真好意头,项大人得此枪后,定可飞黄腾达。” 伍孚恭敬地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归燕倚着项少龙道:“项大人啊!让奴家亲手为你缝制一个枪袋好吗?” 项少龙取起铁盾,举了两记,试出盾质极薄,偏又坚硬非常,拿久了亦不会累,心中欢喜,向伍孚道谢了。 归燕撒娇道:“项大人仍未答奴家哩!” 伍孚笑道:“项大人又没有拒绝,限你三天内制出枪囊,那时载着飞龙枪一并送到项大人府上去好了。” 归燕紧挨了项少龙一下,神情欢喜。 伍孚歉然道:“误了两位大人不少时间,两位君上和管大人正在后园雅座等候项大人,韩侯是否和项大人一道的。” 韩闯道:“我是约了太子丹来喝酒的,伍老板若不介意,我想和项大人说上两句私话。” 又凑到白蕾耳旁道:“待会才轮到你。”伸手到她盛臀处重重拍了一记。 白蕾夸张地哎唷一声。 归燕则偎入了项少龙怀里,昵声道:“待会记紧要奴家陪你哪!”横了他一记媚眼,这才和伍孚、白蕾去了,还为两人关上了门。 项少龙重新坐下时,仍有点晕浪的感觉,就算对方是虚情假意,但一个这么懂讨男人欢心的美女曲意逢迎,没有男人能不动心的。 韩闯低笑道:“伍孚这家伙真有手段,弄了这两个醉风楼最有骚劲的娘子来向你灌迷汤,就算明知他在讨好你,我们也要全盘受落。” 项少龙心有同感,想做清官确非易事,点头道:“韩兄还未说为何知我是董马痴哩!” 韩闯道:“有人见到你去见田单,若还猜不到你是谁,我也不用出来混了。听说你见完他后脸色很难看,田单则匆匆去了相府找吕不韦,是否出了事呢?” 项少龙对韩闯自不会像对龙阳君般信任,淡淡道:“只是言语上有点冲突吧!没有什么的。” 韩闯诚恳地道:“若项兄要对付田单或李园,切勿漏了我的一分。” 项少龙道:“若有需要,定会找侯爷帮手。” 韩闯忽地狠声道:“项兄认识毒吗?” 项少龙记起毒因偷了他的小妾,才要逃到咸阳来,点头表示认识。 韩闯咬牙切齿道:“这狗杂种忘恩负义、禽兽不如,我以上宾之礼待之,那知他不但和我最心爱的小妾夹带私逃,还把我的小妾在途中勒死,免她成为累赘,这样狼心狗肺的人,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只是他终日躲在相府里,使我无从下手。” 项少龙知他仍未得悉毒搭上了朱姬的事,看来他在醉风楼出入,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志在毒。叹道:“侯爷怕要死了这条心了,现在毒到了宫内办事,甚得太后宠爱,你若动他半根毫毛,休想能安返韩国。” 韩闯剧震了一下,双目红了起来,射出悲愤神色,好一会后才颓然道:“兄弟明白了,明天我便返回韩国,项兄异日若有什么用得上兄弟的地方,只要能力所及,定不会教你失望。” 又低声道:“在邯郸时项兄已有大恩于我,到现在兄弟仍是心中感激。” 项少龙想不到他会有真情流露的时候,忍不住道:“韩兄放心吧!我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不出七年,毒必死无葬身之地,韩兄的仇可包在我身上。” 韩闯不能相信地看了他一会后,点头道:“若这话由别人口中说出来,我必会嗤之以鼻,但出自董马痴之口,我却是深信不疑。” 两人站起来时,韩闯道:“晶姊现在虽搭上了庞暖,但她真正爱上的人,却是死去了的董马痴,此事我亦不打算向她揭破。” 项少龙心中一颤,脑海里冒出赵国当今太后韩晶的艳容。
第十三卷 第十三章 蛇蝎美人 在两名美婢引路下,项少龙经过一条长廊,踏入一座院落里,前院的乐声人声,渐不可闻。 虽在灯火之下,仍可看到院落里种着很多花卉,还布置了各式各样的盆景,幽雅宁静,颇具心思。 院落中心有鱼池和假石山,绿草如茵,虫鸣蝉唱,使人想不到这竟是妓院的处所,就像回到了家里。 那两个领路的美婢,不时交头接耳,低声说话和娇笑着,更频频回头媚笑,极尽挑逗的能事。 项少龙自知颇有吸引女人的魅力,加上堂堂都骑统领的身分,这些出来卖笑的女子,自然都以能与他攀上关系为荣了。 自当上这人人艳羡的职位后,项少龙公私两忙,接触平民百姓的工作,都让手下去做了,今天才算亲身体会“民情”,感受到都骑统领的社会地位和荣耀。 难怪这么多人想当官了。 像蒲布、刘巢这类依附着他的人,平时必然非常风光了。 转过假石山,一座两层的独立院落出现眼前,进口处守着十多名都卫和禁卫,都是昌文君和管中邪等人的亲随,平时早见惯见熟。 他们虽只能站在门外,但却毫不寂寞,正和一群俏婢在打情骂俏,好不热闹。见到项少龙单人匹马来到,肃立致敬时,都忍不住泛起讶色。 项少龙在女婢报上他的来临声中,含笑步进灯火通明的大厅内。 宽敞的大厅内,置了左右各两个席位,放满酒菜。 管中邪、昌平君、昌文君三人各占一席,见他到来,欣然起立致礼,气氛融洽。 侍酒的美妓均跪地叩礼,充满谦卑的态度。 管中邪笑道:“项大人迟来,虽是情有可原,却仍虽先罚三杯酒,好使酒意上能大家看齐,否则喝下去定斗项大人不过。” 项少龙愈来愈发觉管中邪口才了得,言之有物,微笑道:“管大人的话像你的剑般令项某人感到难以抵挡,那敢不从命。” 坐好后,自有美人儿由管中邪那席走了过来,为他斟酒。 项少龙看着美酒注进酒杯里,晶莹的液体,使他联想到白兰地,一时豪兴大发,探手抚上侧跪一旁为他斟酒的美妓香肩柔声道:“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对面的昌平君哈哈笑道:“这真是咸阳城的奇闻,原来少龙竟是花丛里的高手。” 昌文君插口道:“少龙自是高手,否则怎能把纪才女收归家有,大兄说的应是青楼的老手才对。” 那美妓向项少龙抛了个媚眼,含羞答答道:“奴家叫杨豫,项大人莫要忘记了。” 项少龙感到整个人轻松了起来。 这几天实在太紧张了,压得他差点透不过气来。 现在他须要的是好好享受一下咸阳声色俱备的夜生活,忘记了善柔,把自己麻醉在青楼醉生梦死,不知人间何世的气氛里。 举酒一饮而尽。 一众男女齐声喝彩,为他打气。 坐在他下首的管中邪别过头来道:“且慢,在喝第二杯酒前,请项大人先点菜。” 项少龙愕然看着几上的酒菜,奇道:“不是点好了吗?” 众人登时哄堂大笑。 昌文君捧着肚子苦忍着笑道:“点的是陪酒唱歌的美人儿,只限两个,免至明天爬不下榻到田猎场去。” 管中邪接口道:“楼主已把最红的几位姑娘留了下来暂不侍客,就是等项大人不致无美食可点。” 这话又惹起另一阵笑声。 昌平君道:“我们身边的人儿们少龙也可点来陪酒,见你是初到贵境,就让你一着吧!” 他身旁的两女立时笑骂不依,厅内一片吵闹。 项少龙双手正捧着杨豫斟给他的第二杯酒,哑然失笑道:“我没有迫你让给我呀!勉强的事就勿做,今晚我只点归燕姑娘陪酒,因为头更钟响时,小弟便要回去了。” 旁边的杨豫和三人旁边的美妓,及跪在后方的俏婢们,一起娇声不依。 管中邪叹道:“项大人除非忍心仗剑杀人,否则今晚休想本楼的姑娘肯眼白白放你回家睡觉。” 杨豫为他斟着第三杯酒,放轻声音道:“让奴家今晚为项大人侍寝好吗?” 项少龙把酒一饮而尽,苦笑道:“非不愿也,是不能也,小弟腿伤未愈,实在有心无力,请各位仁兄仁姐体谅。” 管中邪歉然道:“是我们脑筋不灵光,应全体受罚酒。” 项少龙心中暗骂,你这小子分明想借此测探我腿伤的轻重。表面当然不露痕,敬酒声中,举杯喝了。 杨豫低声道:“大人莫忘了还要再来找奴家。”这才跪行着,垂头倒退回管中邪的一席去,动作诱人之极。 昌文君道:“有一个菜式少龙不能不点,否则我两兄弟和管大人都会失望,那就是咸阳城无人会未闻芳号的单美美姑娘了。” 项少龙知管中邪正注视他对这名字的反应,好用来判断他是否知道单美美是媚惑乌廷威一事,故意不露出任何破绽,哑然失笑道:“那我是身在咸阳耳在别处了,为何我从未听过有这么一位美人儿呢?” 妒忌单美美的众女登时为他喝彩鼓掌,情况混乱热闹。 管中邪咋舌道:“幸好单美美的耳朵不在这里,否则休想她肯来了,可能以后听到项大人的大名,她都要掩香耳以报复。人来!给项大人请归燕小姐和单美美两位美人来。今晚我是主人,自然该以最好的东西奉客。” 这几句话虽霸道了点,但却使人听得舒服,无从拒绝。 俏婢领命去了。 管中邪大力拍了三下手掌,厅内立时静了下来。 坐在门旁的几位女乐师虽上了点年纪,但人人风韵犹存,颇具姿色,难怪醉风楼被称为咸阳青楼之冠。若非他们在此地有头有脸,恐怕没有资格坐在这里。 女乐师应命奏起悠扬的乐韵。 大厅左右两边侧门敞开,一群歌舞妓载歌载舞地奔了出来,轻纱掩映着内里无限的春色,像一群蝴蝶般满场飘飞,悦目诱人,极尽声色之娱。 项少龙细察她们,年纪都在十八、九岁间,容貌姣好,质素极佳。 在这战争的年代里,重男轻女,穷等人家每有卖女之举,项少龙初遇陶方时,后者正在四处搜罗美女,眼前这批年青歌姬,可能都是这么来的。 想到这里,不禁又想起了病逝的婷芳氏,心中一阵苦,恨不得立即离去。 神思恍惚中,乐声悠悠而止,众歌姬施礼后返回侧堂内。 美婢上来为各人添酒。 门官唱道:“归燕姑娘到!” 项少龙收拾情怀,朝盈盈步入厅内的归燕看去,暗忖这个名字应有点含意,说不定归燕是别处人,思乡情切下,取了这名字。 归燕逐一向各人拜礼后,才喜孜孜走到项少龙一席坐了下来,众女均露出艳羡神色。 项少龙尚未有机会说话,归燕已膝行而至,半边身紧挨着项少龙,为他斟酒,笑脸如花道:“大人恩宠,奴家先敬大人一杯!” 管中邪三人立时大笑起来。 昌文君道:“这叫迷汤酒汤双管齐下,少龙小心今晚出不了醉风楼,腿伤发作哩!” 归燕吃惊道:“大人的腿受了伤吗?” 项少龙嗅着由她娇躯传来的衣香发香,暗忖女人的诱惑力真不可小觑,尤其当她蓄意讨好和引诱你的时候,当日赵穆便强迫赵雅用春药来对付自己,美人计是古今管用。 想到这里,记起当说起单美美时管中邪看望自己的眼神,登时暗里冒出冷汗。 自己真的疏忽大意,若刚才的酒下了毒,自己岂非已一败涂地。 莫傲乃下毒高手,说不定有方法使毒性延迟几天才发作,那时谁都不会怀疑是管中邪使人作的手脚了。 归燕见他脸色微变,还以为他的腿伤发作,先凑唇浅喝了一口酒,才送至他嘴边道:“酒能镇痛,大人请喝酒。” 项少龙见她真的喝了一口,才放下心来,在她手上也浅喝了一口。 同时心念电转。 要收买青楼的姑娘来对付自己这都骑统领,绝非易事,因为那是株连整个青楼的严重罪行,而且必会牵起大风波。管中邪更不会随便把这阴谋透露给别人知道。所以若要找人下手,只有找单美美这个可能性,因为她早给毒迷倒了,自是听教听话,想到这里,已有计较。 昌文君笑道:“归燕这么乖,少龙理应赏她一个嘴儿。” 归燕娇羞不胜地“嘤咛!”一声,倒入项少龙怀里,左手紧缠着他没有半分多余脂肪的熊腰,右手搂上他粗壮的脖子,仰起俏脸,星眸半闭,紧张地呼吸着。 给她高耸丰满的胸脯紧迫着,看到她春情洋溢的动人表情,项少龙也不由心动,低头在她唇上轻吻了一口。 众人鼓掌喝彩。 归燕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他,微嗔道:“大人真吝啬。”又垂首低声道:“大人比狮虎还要粗壮哩!” 门官这时唱喏道:“单美美小姐到!” 大厅倏地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集中往正门处。 环佩声中,一位身长玉立的美女,袅娜多姿举步走了进来。 项少龙一看下,亦不由动容。 单美美年龄在二十许间,秋波流盼、樱唇含贝、笑意盈面。最动人处是她有种纯真若不懂世事的仙子般的气质,使男人生出要保护疼惜她的心情。相比之下,厅内众美妓登时作了只配拱奉单美美这明月的小星点。 管乐声适时奏了起来。 单美美盈盈转身,舞动起来。 在灯火映照里,身上以金缕刺绣着花鸟纹的襦衣裳袂飘飞,熠熠生辉,使她更像不应属于这尘世的下凡仙女。 这咸阳最红的名妓在厅心揽衣自顾,作出吟哦踯躅的思春表情,檀口轻吐,随着乐音唱起歌来。 她的声音清纯甜美得不含半丝杂质,非常性感。 项少龙只能大约听懂歌词,说的是一位正沐浴在爱河的年轻女子,思念情人时,忽然收到爱郎托人由远方送来的一疋绸子,上面织着一对对鸳鸯戏水的饰,使她既是心花怒放,又是情思难遣。 配合她舞姿造手,关目表情,单美美把个中情怀,演译得淋漓尽致,连项少龙亦为之倾倒。 她的气质容色,比之纪嫣然和琴清,也只是稍逊一筹,想不到妓院之内,竟有如此绝品。 项少龙心中奇怪,像她这种色艺双绝的美女,理应早被权贵纳作私宠,为何仍要在这里抛头露脸呢? 只听她唱道:“裁为合欢被,着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 歌声乐声,悠悠而止,众人魂魄归位,轰然叫好。 单美美分向两边施礼,然后轻举玉步,往项少龙走过去。 项少龙提醒自己,眼前美女,实是披着仙女外表的蛇蝎,这才鼓着掌站了起来,笑道:“欢迎单姑娘芳驾?” 单美美嫣然一笑,美眸飘到项少龙脸上,倏地亮了起来,闪过揉集了惊异、欣赏、矛盾和若有所思的复杂神色。 项少龙这时更无疑问,知道单美美确是管中邪和莫傲用来暗害自己的工具,否则她的眼神不会这么奇怪。 她的眼睛太懂说话了,落在项少龙这有心人的眼中,却暴露了心内的情绪。 见到项少龙,自然使她联想起情人毒,而她吃惊的原因,是他项少龙整体的给人感觉比毒更要胜上一筹,更有一种毒所无法企及的英雄气魄。 单美美下意识地避开了项少龙的眼光,垂下螓首,来到项少龙另一旁,跪拜下去。 项少龙偷空瞥了管中邪一眼,只见他紧盯着单美美,一对利如鹰隼的眼睛首次透射出紧张的神色,显是发觉单美美给项少龙打动了芳心的异样神情。 项少龙俯身探手,抓着她有若刀削的香肩,把她扶了起来。 单美美仰起俏脸,樱唇轻吐,呵气如兰道:“单美美拜见项大人!”旋又垂下头去,神态温婉,令人我见犹怜。 但项少龙却知她是心中有鬼,所以怕了自己清澈的目光。 昌平君笑道:“我们的单美人是否见项大人而心动了,变得这么含羞答答,欲语还休的引人样儿。” 昌文君接着道:“项大人的腿伤是否立即好了。” 这句话又引来哄堂大笑。 项少龙扶着她一起坐下时,管中邪道:“英雄配美人,单美人还不先敬项大人一杯,以作见面礼。” 项少龙留心着单美美,见到她闻言娇躯微颤,美眸一转,不禁心中好笑,知道管中邪怕夜长梦多,迫她立即下手。 莫傲这招确是高明,若非项少龙知道单美美乃毒的姘头,给害死了仍不知是什么一回事。 单美美犹豫了片刻,才由广袖里探出赛雪欺霜的一对玉手,为项少龙把盏斟酒。 看着她头上缀着玉钗的堕马髻,秀发乌闪黑亮,香气四溢,项少龙不由恨起管中邪来,竟忍心要这么一位美丽的女孩子去干伤天害理的勾当。 单美美一对玉手微微抖颤着。 另一边的归燕凑到项少龙耳边低声道:“大人忘了奴家哩!” 项少龙正心有所思,闻言伸手过去,搂着归燕的蛮腰,在她玉颊吻了一口。 单美美这时捧起满斟的酒杯,娇声道:“美美先喝一半,余下的代表美美对大人的敬意,大人请赏脸。” 一手举杯,另一手以广袖掩着,以一个优美无比的姿态,提杯而饮,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项少龙留神注意,见她没有拿杯的手在袖内微有动作,还不心里雪亮,知她是趁机把毒药放入酒里。 广袖垂下,改以两手捧杯,送至项少龙唇边,眼光却垂了下去。 昌平君等鼓掌叫好。 项少龙看着眼前剩下了半盏的美酒,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是否该当场揭破毒酒的玄虚呢?这或者是对付管中邪的最佳良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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