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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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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自从离开波斯曼以来,我们把各样东西不断地从鞍囊和背袋里拿进拿出,损坏了不少。在晨曦中,我把它们全都摊在地板上,看上去一团乱。塑胶袋里面含油的东西破掉了,油漏出来,浸到一卷卫生纸上。衣服也被压得都是皱纹,好像很难再平整。防晒油的软管也破了,在弯刀鞘上留下一堆白色的乳液,到处都是香气。燃油膏管也破了,弄得一团糟。我在随身的笔记上写下:要为受压易破的东西买专用盒,洗衣服,买指甲刀、防晒油、燃油膏、链条护罩、卫生纸。在结账前要做完这些事,看看还真不少。于是我把克里斯摇醒,叫他起床,我们要去洗衣服。 到了洗衣店,我教克里斯如何操作甩干机,如何启动洗衣机以及如何使用其他的功能。 所有的东西都买到了,只差链条护罩。卖零件的人说他们没有,很可能也不会进这样的货。我想前面所剩的路程不多了,但是如果没有链条护罩就会溅得一车都是污泥。这样也很危险。既然有这种可能,我就不能撒手不管,所以还是决定要把护罩修理好。 我看到一家焊接店,就走了进去。 这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一家焊接店。店铺后面是高大的树和长长的草,让人觉得像是一间乡村的铁匠铺。每一件工具都被小心地挂在墙上。一切都很干净。店里没有人,所以我打算过一会再来。 我骑回洗衣店,看克里斯是否把衣服洗好了。然后慢慢地沿着宜人的街道找地方吃饭。这里的交通很拥挤,大部分的车辆都保养得很好,驾车人也十分机警。这就是西海岸。 在镇边上我们找到一家餐厅,我们坐在一张铺了红白相间的桌布的桌子旁。克里斯打开一份摩托车杂志,那是我在摩托车店买的,然后大声念出各项比赛的优胜者和骑摩托车横越大陆的消息。女服务生有些好奇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又看看我,把视线移到我的靴子上,然后记下我们点的菜。她回厨房报了菜单,之后又出来在旁边看我们。 我猜是因为这里没有别人,她才对我们这么注意。菜上来的时候,她往自动点唱机里投了几枚硬币。早餐端上来了,是松饼、糖浆和腊肠。啊--还有音乐。 克里斯和我在聊摩托车杂志上的消息,为了压过点唱机的声音,我们尽量提高声音说话,就好像所有在路上旅行很久的人放松了聊天一样。我从眼角看见有人一直在注视我们。过了一会儿,克里斯又问我一些问题。由于受到别人目光的干扰,我很难集中精神注意听他在说什么。点唱机播出来的音乐是西部民谣,关于一位货车司机……我和克里斯结束了谈话。 结账出来之后,我们骑上摩托车,服务生仍然在门里面望着我们,一副很寂寞的表情。她可能还不了解,有这样一副表情,她很快就不会再寂寞了。我用力踩发动器,然后猛冲出去,仿佛受了些挫折。去找焊接工之前,我需要一段时间抚平自己的情绪。 老板已经回来了,他大概有六七十岁。他有一点轻蔑地看着我--和那女服务生的态度完全不同。我告诉他链条护罩的问题,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替你卸它,你自己卸。"我照着他的话做,然后拿给他,他说:"里面都是油渍。"我在后面的板栗树下找到一根树枝,把所有的油渍都刮下来,弄到一个垃圾桶里,他站得远远地说:"那儿有溶剂。"于是我就用溶剂把护罩上剩余的油渍清除干净。我把护罩拿给他,他点点头,然后慢慢走过去,把焊接枪的调整器装好,然后看看火焰的大小,然后选择了另外一把,不紧不慢地。他拿起一支钢棒,我想他是不是要去焊接那片薄薄的护罩,一般像这样的金属片我不会去焊接的。我会用铜棒去铜镀。我会在上面打一个洞,然后用焊棒把它补上。 我问他:"你难道不打算铜镀吗?"他说:"不打算。"他肯定觉得我是个多嘴的家伙。 他点燃了焊枪,然后维持小小的蓝色的火苗。当时的情形很难描述,事实上,焊枪和焊棒晃动的节奏不同,然而焊枪一靠近,焊棒就立刻滴下橘黄色的溶液在护罩上。然后再换下一个地方。 没有任何坑洞,你几乎看不出焊接的痕迹。我说:"焊得真好!"他说:"一块钱。"脸上毫无表情。 我在他眼睛中看到一丝疑问,难道他在怀疑自己收费过高吗?不是,是一些别的东西……就是寂寞,和那位女服务生一样。或许他认为我在胡说八道,谁还真正懂得欣赏这样的手艺呢?我们把行李收拾好,现在离开旅馆大概也该到结账的时候了。很快我们又沿着海岸边的美国杉林区由俄勒冈州进入加州。路上车流汹涌,非常拥挤,我们几乎没机会切入。天气又转凉了,而且暗了下来。我们把车停下来,穿上毛衣和夹克,但是还是觉得寒风刺骨。气温大概只有十度左右。天气冷得让我的思想也冻僵了。 在城里我也看到了寂寞的人,在超级市场里,在洗衣店里,从汽车旅馆结账出来的时候,甚至在美国杉林里,那些来自各方的露营者,处处都看到寂寞的人。他们有的是退休了,径自看着树,看着海。你会在一张陌生的脸上突然捕捉到一丝搜寻的眼神,然后立刻又消失了。 我现在已经看过许多这种寂寞的表情。而这里正是号称世界上人口最拥挤的地区之一。这似乎有些矛盾。在东西两岸的大城里,寂寞的情形最严重。然而在人口稀少的俄勒冈州、爱达荷州、蒙大拿州和达科他州,你本来很可能以为人们会更寂寞,但情况并非如此。 我认为这是因为身体上的距离和寂寞毫不相关,造成寂寞的原因是心理的距离。在蒙大拿和爱达荷州,身体上的距离虽然很遥远,人们心理的距离却很近,而在这里正好相反。 我们现在身在美国的主要都市里,这儿有纵横交错的高速公路,还有大型的飞机场,以及电视和电影明星。然而在这里,大部分的人很可能对周遭的一切毫无知觉,大众媒体让他们以为身边的事物是不重要的,这就是他们寂寞的原因。你可以从他们脸上看到寂寞。先是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搜寻的神情,然后一旦看见你,你对他们来说便只不过像一个物体,算不得什么,而不是他们想要寻找的对象,因为你不是电视上的人物。 但是在我们经过的美国其他地区,比如说像穷乡僻壤的地区,像曾经有中国人挖过壕沟的地区,还有乘马车的地区,整片是山脉的地区,人们有更多沉思的机会,孩子会去玩松果,也会有大黄蜂在四处飞舞。我们头上顶着一片绵绵无尽的蓝天。周围的一切都深深融入我们的生活之中。所以从来不觉得寂寞。 一两百年前人们的生活与这种情形比较相像。人口少多了,而寂寞的感觉也不会这么强烈。当然,我这么说毫无疑问地是太简略了,但是如果举出一些确切的证据,你就会明白我所言不虚。 造成这种寂寞的主要原因就是科技,就是科技的产品,像电视、喷射机、高速公路等等--但是我希望说明一点,真正的祸首并不是科技本身,而是科技所带来的一种趋势,物化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就是在科技背后截然二分主客观的看法造成了这种现象。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费尽心力借着科技来改变这种现象。一个知道如何怀着良质去修理摩托车的人,要比不具有这种情怀的人有更多的朋友,而且他的朋友不会把他视为一个物体。良质总是能够消灭主客体之间的距离。 如果有的人工作很枯燥--或者手中的工作迟早都会变得很枯燥--为了让自己过得愉快些,他会开始选择良质,然后悄悄地为自身着想而追寻这个目标,因此使自己手中的工作变成一种艺术。他很可能会发现,自己成了一个更有趣的人。而对他周围的人来说,他也不再是物体,因为他选择了良质。不只他自己和工作受到影响,在他周围的人也会逐渐改变,因为良质会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他手中的工作具有良质,于是会让人有不同的感受。感受到的人会觉得这种感受不错,就可能会把它传播给别人,这样一来良质就会不断繁衍开来。 我个人的感觉是,这就是世界不断改进的方法:让个人越来越珍惜良质,仅此而已。我不愿意通过大规模的社会运动聚集许多人,进行一些大型的活动,然而却忽略了这种个人的良质。让我们重新考虑这些活动。它们当然很重要,只是我们必须意识到,它们要以具有良质的个人为基础。过去我们曾经拥有这种属于个人的良质,但是却把它当作一种天生的感受力,而没有深入地去了解它。现在它快要枯竭了,几乎每一个人都要丧失良质了,我想此刻我们应该开始重视这项极大的资源--个人的价值。许多年来,有一些政治家曾经提出过相似的学说,但是我并不是他们的一分子。当然,他们提倡个人真正的价值,而不把它当作输送更多金钱给有钱人的途径,就这方面而言,他们是对的。我们的确需要重新珍惜个人的操守、对自我的信赖以及老式的进取心。我们真的很需要。我希望在这一次肖陶扩当中能够指出某些方向。 而斐德洛却从这个观念出发,走出了不同的路。我认为那条路是错误的。 但是如果我在他的情况下,很可能也会走相同的路。他觉得解决这个问题需要创造一套新的哲学,或者他认为比这个范围更广--创造新的理性--那么二元化的科技思想所造成的丑陋、孤寂和空虚的心灵就会消失。理性不再和价值无关,理性必须受制于良质,他确定他会找到其中的原因,这并不需要完全深入到希腊哲学家的思想当中。这些希腊神话曾经深深影响我们的文化,造成今日科技的趋势--做虽然合理但是没有任何好处的事。这就是问题的根源。就在这儿。许久前我曾经提到,斐德洛在追求理性的鬼魂。这就是我的意思。理性和良质分家了,而且互相对立,良质被迫屈居于理性之下。 开始下了一点雨,但是还不需要停车,这只是下小雨之前的一点毛毛雨。 我们已经离开高大的森林,眼前是一片广阔无垠的、灰蒙蒙的天空。 于是,我又一次重读亚里士多德的著作,想要从中找到斐德洛提过的可怕的思想,但是一无所获。我看到的多是一堆乏味的分类,用现代的知识似乎很难加以评价。其间的结构非常薄弱,就好像博物馆里希腊人的陶艺品,显得很原始。我相信,如果我了解得更深入,我会发现它一点也不原始,但是没有全盘的了解,我看不出亚里士多德的著作为何能称得上是伟大的书,或者为什么会引起斐德洛的震怒。很明显,我看不出来亚里士多德作品的价值所在。然而伟大的书籍早已为世人所知,斐德洛的作品却没有出版,所以我的责任之一就是要把他的思想详细地写下来。 亚里士多德认为,修辞学是一种艺术,因为它是一种理性的知识系统。 亚里士多德的说法让斐德洛非常震惊,他已经准备好要深入研究这位世人公认的伟大的哲学家,了解他极为复杂的思想体系,研究其中深刻的意义。然而他却受到了这种说法的迎头痛击。竟然会出现这种胡说八道的论调!真让他大大吃了一惊。 他又继续读下去:修辞学可分成特定实证和一般实证。特定实证可分成实证方法和实证种类。实证的方法有人为的实证方法以及非人为的实证方法。人为的实证方法包括道德实证、情感实证、逻辑实证。道德实证有应用知识、美德及善意,而善意需要有情感方面的知识。针对忘记情感方面内容的人,亚里士多德列了一张清单。其中包括生气、轻蔑(分成轻视、憎恨和侮辱)、温柔、爱、友谊、恐惧、信心、耻辱、妒忌、施舍、仁慈、怜悯、义愤、无耻、竞争和忽视。 你还记得我在南达科他州对摩托车进行的描述吗?我把摩托车的各种零件和功能详细地列出来。你发现其中相似的地方了吗?斐德洛现在深信,这是用这种方式写作的起源。亚里士多德一页又一页地重复这种文体。就像三流的技术指导员,把一切都列出来,然后仔细解说其间的关系,还不时自作聪明地指出其中一些新的关系,然后就等待下课,这样他就能在下一堂课重复同样的讲述。 对这些讲述,斐德洛没有产生任何怀疑,也没有任何敬畏之心,只是嗅到了学究陈腐之气。亚里士多德难道相信他的学生读过这些名词和彼此之间的关系之后就会变成优秀的修辞学者吗?如果他并不这样认为,那么他真的认为自己在教修辞学吗?斐德洛认为他的确是这么想的。从他的文章里面嗅不出他对自己有任何怀疑。斐德洛反倒看见他极为满意,不断叙述这些名词,做各种分类。在阅读亚里士多德作品的过程中,斐德洛自始至终都十分震惊。如果不是亚里士多德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已死去,他很可能会痛快地把他给宰了。因为他发现亚里士多德树立了一个坏榜样,在历史上有数以百万计的无知而自满的老师,他们运用这种愚笨的分析模式,这种盲目而机械的命名,无情地把学生的创造力给抹煞了。现在进入任何一间教室,你都会听到老师不断地分析又分析和解释其间的关系,然后树立许多的原则,研究各种方法。你听到的只不过是亚里士多德数千年前的鬼魂在说话--那是一种缺乏生命力、赞成二元论思想的声音。 研究亚里士多德的课在一间阴暗的教室里进行,教室里有一张非常大的圆桌,对街有一家医院。午后的太阳从医院屋顶上斜射过来,阳光似乎穿不透玻璃窗上厚厚的灰尘和都市里污浊的空气。所以这间教室给人一种沮丧的感觉。 上课的时候,斐德洛发现木桌正中有一道裂痕,好像已经裂了许久,但是没有人想去修理它。一定是太忙了,有更多重要的事要处理。在快下课的时候,他终于问老师:"我可以问一些亚里士多德修辞学方面的问题吗?"教授说:"你得先读他的作品。"斐德洛从哲学教授的眼中看到和他注册的时候相同的神情。似乎是在警告他:你最好回去把他的作品仔细读过。 现在雨下得越来越大,我们停下来盖好头盔面罩,然后慢慢地向前骑去。 一路上必须特别留意马路上的坑坑洞洞、沙石和被油污染的路面。 下一个礼拜,斐德洛读过亚里士多德的作品,准备好攻击他的理论,就是说:修辞学能够成为理性的思想体系,是一种艺术。如果用这种标准来衡量,通用公司所制造的汽车就是一种艺术,而毕加索的作品反倒不是艺术了。如果亚里士多德的作品果真有深刻的意义,那么这正是让它们显现出来的大好时机。 但是他的问题一直都没能提出来。 斐德洛举起手,他突然看到老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然后突然有一位学生打岔说:"我想这里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地方。"教授制止他说:"先生,我们来这里不是要研究你想什么,而是要研究亚里士多德想什么。"教授当面羞辱他,"一旦我们要研究你的思想时,我们会在学校里专门开一门课。"没有人说话,这位学生吓得说不出话来,别人也是一样。 然而哲学教授还没有攻击完,他手指着这位学生,问他:"根据亚里士多德的说法,特定修辞学分成哪三种?"大家更沉默了,这位学生不知道答案。 "那么你没有读过他的作品了,是不是?"从他的眼神当中,可以看出他早已准备这么做,接着他就指向斐德洛。 "你,先生,特定修辞学分成哪三种?"但是斐德洛是有备而来,他很平静又沉稳地回答:"讨论的、审议的以及展示的。""什么是展示的技巧?""就是分辨异同、赞美,以及详述的技巧。"哲学教授慢慢地说:"啊--是的。"然后整个教室一片寂然。 其他的学生吓了一跳,他们都奇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有斐德洛知道,或许哲学教授也知道--这位无辜的学生替他承担了原来准备给他的打击。 现在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变得小心翼翼,想要预防老师提出更多同类的问题。 哲学教授犯了一个错,他把自己的权威浪费在这名无辜的学生身上。而斐德洛这个有意攻击他的人却逍遥法外,似乎越来越嚣张。由于斐德洛没有问任何问题,所以他无从下手。现在他看到了自己提出的问题斐德洛是怎样回答的,所以他不愿意继续问下去。 那位无辜的学生低头看着桌子,脸涨得通红,然后用双手盖着脸。斐德洛看到他受窘的情形十分气愤。他在自己的班上从来不会这样对待学生。原来这就是他们芝加哥大学教古典文学的方法。斐德洛现在认清了哲学教授的面目,但是哲学教授却没有认清他。 天空仍下着雨,一路上到处可见各种标志。我们来到了加州的克雷森特城,这里既寒冷又潮湿。克里斯和我看着码头那灰色建筑另一端的海洋。这是我们这些天努力的目标。然后我们到一家铺着红色华丽地毯的餐厅吃饭。在镶着花边的菜单上,每一道菜的价格都非常贵。 我们是这里惟一的顾客。静静地用过餐、付过账后我们就上路了。现在我们向南走,一路上很冷而且雾很大。 下一堂课那位无辜的学生就没有再来。这个结果并不令人意外,整个班的学生都吓坏了。一旦发生这种情形,这个结果是不可避免的。因此以后的每一堂课,都只有哲学教授一个人唱独角戏,他自顾自地说着,大家脸上毫无表情,看不出是同意还是反对。 哲学教授似乎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原来他看斐德洛时总是怀有敌意,现在则带着一丝恐惧。他了解目前教室里的情形,一旦时机一到,他很可能会得到报应,而不会有学生同情他。所以既然无法避免被攻击,他就尽可能地不让这种情况发生。为了不让事情恶化,他必须更小心谨慎,每一句话都得完全正确。斐德洛也了解这一点。虽然他保持沉默,但他明白自己处在非常有利的地位。 这期间斐德洛很努力地研究,而且学习的速度非常快,但是再也不开口说话了。然而如果认为他是好学生,那么你就错了。一个好学生会用公正的态度去面对学问,但是斐德洛却不然。他别有企图,所以他要找的资料都是对自己有帮助的,以及如何击倒对方的方法。 他对其他人所著的伟大书籍不感兴趣。 他之所以在这里,只是他想要写出一本属于他自己的伟大书籍。他对待亚里士多德的态度有些不公平,就好像亚里士多德对他的后继者不公平一样--因为亚里士多德的言论破坏了他的思想。 亚里士多德如何破坏了他的思想呢?他视修辞学为自己思想体系中非常不重要的一环。它是实用科学的一支,和亚里士多德主要的研究--理论科学,有些关系。作为实用科学的一支,它和其他主要真理、善与美之间就隔绝了。所以,在亚里士多德的体系当中,良质和修辞学完全分离了。亚里士多德如此轻视修辞学,但写作时又极尽华丽之能事,这让斐德洛在读他的著作时,忍不住要想办法轻视他、攻击他。 要做到这一点毫无问题。亚里士多德在历史上一直受到各种挑战和攻击。 攻击他的荒谬和可笑就好像在桶中射鱼,轻而易举,无法让人满足。如果斐德洛对亚里士多德的成见不是这么深,他也许能学到一点亚里士多德创新知识的方法--这正是委员会存在的目的。 然而如果不是如此致力于研究良质,那么一开始他就不会来这里。所以他实在没有机会去研究亚里士多德的方法。 在哲学教授讲课时,斐德洛注意听他说有关古典形式和浪漫形体的问题。 在讨论到辩证法的时候,教授似乎非常不安。虽然用古典的说法找不到原因,但是斐德洛浪漫的直觉告诉他,他闻到了一样东西--问题的根源。 辩证法吗?亚里士多德一开始就用非常神秘的方式讨论辩证法,他认为修辞学是辩证法的一体两面,他这么一说,显得它仿佛极为重要,至于为什么会这么重要,亚里士多德却没有进一步解释。接下来有一堆并不连贯的议论,让人觉得似乎有一大堆思想被遗漏了,或是把资料拼错了,或是印刷的人遗漏了,因为不论他读了多少遍也无法完全了解。人们只发现亚里士多德非常注意修辞和辩证之间的关系。就斐德洛看来,这表示他和教授一样不安。 哲学教授也曾为辩证法下过定义,斐德洛专心听着,但左耳进右耳出,这好像是哲学叙述不完整时的必然现象。 后来有一位学生和他有同样的困扰,于是要求哲学教授重新替辩证法下定义。 这时教授瞄了斐德洛一眼,仍然有些害怕,变得非常急躁。斐德洛开始怀疑,辩证法是否有一些特殊的意义,才构成了它的重要性--即能够左右论点的成立与否。的确,它有。 辩证法一般是就对话本质的层面而言,也就是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在今天来说,它表示逻辑的讨论,两人经由交互盘问而找到真理。这正是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在《对话录》里的讨论方式。柏拉图深信辩证法是追求真理的惟一方法,惟一的一种。 这就是为什么辩证法是个关键词。 亚里士多德攻击这种信念,认为辩证法只适用于某些场合--追寻人类的信仰,找到事物的永恒形式,也就是真理。 对于柏拉图来说,它是固定不变的,是既成的真实。亚里士多德认为还有一种科学方法,它能研究物质的形式,然后找到物质的本质,但是它是可变的。这种形式与本质的二元论,以及这种科学方法,是亚里士多德的中心思想。于是,对于亚里士多德来说,把辩证法从苏格拉底和柏拉图所尊崇的高度拉下来,是非常必要的。辩证法曾是,并且仍然是一个关键词。 斐德洛猜测,亚里士多德贬低辩证法,也就是从柏拉图认为的它是找到真理的惟一方法,变成认为它是修辞学的另一面,这很可能会激怒现代的柏拉图主义者,甚至会激怒柏拉图本人。由于哲学教授并不清楚斐德洛的角色,因而十分不安。他很可能害怕斐德洛和柏拉图的拥护者会一起攻击他。如果真是如此,他倒不必担心。因为斐德洛并不会因为辩证法被视为与修辞学平等而愤怒。他气愤的是修辞学反倒被拉下来与辩证法平行。这就是当时二者的状况。 而把这个状况理清的当然就是柏拉图。 但很幸运,在南芝加哥这个阴暗的教室中,下一个出现在中间有裂痕的圆桌上的会是柏拉图。 我们现在沿着海岸前行。空气不但寒冷而且潮湿,让人的情绪无法振作起来。雨停了下来,但是看天色仍然会继续下雨。走着走着,我看到了沙滩,有一些人在上面走动。我觉得有些累了,就停下来。 克里斯从车上下来,说:"我们停下来做什么?"我说:"我累了。"迎面吹来的海风十分寒冷,还在沙滩上形成了不少沙丘。 因为下雨的关系,天色十分昏暗而且很潮湿。我想必须在这里停下来。于是我找了一个地方躺下来,才觉得温暖些了。 但是我却睡不着。有一个小女孩站在沙丘上望着我,似乎希望我过去和她玩。过了一会儿,她自己走开了。 这时克里斯回来了,要我继续向前走。他说他在岩石上看到一些很有意思的植物,碰到它们的时候触须会动。我就和他一起去看。在海边的岩石丛里有海葵。它们是动物不是植物。我告诉他海葵的触角会让小鱼昏过去。潮水一定完全退了,否则我们不会看到这些动物。 这时我瞥见那个小女孩站在岩石的另外一边,手上拿着一个海星,她的父母手里也拿了一些。 我们又骑上摩托车朝南去。雨下大了,于是我把面罩拉下来,以免雨打在脸上。但是待在里面很闷,我不喜欢,所以雨一变小,我立刻把面罩打开。傍晚之前我们必须要抵达阿克塔城,但是路太潮湿,我不想骑得太快。 我记得是柯勒律治曾经说过:"一个人如果不是柏拉图的信徒,就是亚里士多德的信徒。"不能忍受亚里士多德永无止尽的分析,必然会喜好柏拉图天马行空的概念。不能忍受柏拉图高远的理想主义,必然欢迎亚里士多德的实际。柏拉图认为得道非常重要,每一代都不断有这样的人出现,殚精竭虑地寻找宇宙存在的源头。而亚里士多德则代表了维修摩托车的技术人员,他喜欢世间万象。 从这个角度而言,我自己就属于这一派,我喜欢从周遭的事物里找到佛性。然而斐德洛天生就是柏拉图一派,所以课堂上开始讨论柏拉图的时候,他就觉得愉快多了。他所谓的良质和柏拉图所谓的善非常相似,要不是他留下了很多笔记,我很可能会以为二者是相同的,但是他否认了这一点,而且我及时发现了这个差别有多么重要。 然而,在课堂上大家所讨论的并非柏拉图的善,而是柏拉图对修辞学的看法。柏拉图认为修辞学与善无关,它是属于恶的一部分。柏拉图最恨的人,除了暴君之外就是修辞学家。 柏拉图在《对话录》中首先提到的是高尔吉亚。斐德洛终于找到了感觉,他知道这正是自己追寻之境。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被某一种未知的力量--弥赛亚(Messiah,犹太人盼望的复国救主--译者注)的力量向前推送。十月来了又去,日子变得十分缥缈,断断续续。除了谈到良质的时候之外,对他而言,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一个全新的真理将要产生了。这真理足以粉碎许多学说,而让世界大为震撼。不管世界喜不喜欢它,都必须接受它。 在《对话录》当中高尔吉亚是一名智者(Sophist,古希腊的修辞和演说老师。他们教导的是人类所有的知识来自于感官,由于感官经验人人不同,所以"人是衡量一切的标准",真理只是各种不同的意见,道德也是相对的。他们强调要在政治和社会上获得成就,因而收取高昂的学费教导人们文法和修辞学--译者注),他接受了苏格拉底反覆的盘问。苏格拉底非常了解高尔吉亚的工作,以及他是如何工作的。但是在《对话录》的二十个问题当中,他一开始就问高尔吉亚什么是修辞学。高尔吉亚回答他,修辞学和讨论有关。在另外一个问题里他回答,它的目标就是要说服别人。在回答另外一个问题的时候,他说明了修辞学在法院和其他场合的地位。在另一个回答当中,他说它所探讨的问题就是公正与否的问题。这些都是一般人所说的智者的工作。现在苏格拉底运用辩证法,把它转化成了别的东西。修辞学变成了物体,物体就必然划分成各个部分,而各部分之间必然互相有关,这些关系是无法改变的。你可以很明显地从这些对话当中看见,苏格拉底如何运用分析的刀把高尔吉亚的艺术劈成碎片。而更重要的是你可以看到,这些碎片就是亚里士多德修辞学的基础。 苏格拉底曾经是斐德洛幼时心目中的英雄,看到这样的对话时,他不但很震惊而且很气愤。他在书旁写下自己的答案。这些对话一定让他非常沮丧。看到对方的回答,你不知道对话会如何接下去。有一次苏格拉底问高尔吉亚,修辞学家所用的词汇和哪一等级的事情相关?高尔吉亚回答,最伟大的和最好的。 斐德洛立刻知道,这答案之中蕴藏着良质。于是在旁边写下"说得没错"。但是苏格拉底却认为这样的回答模棱两可,含混不清。他仍然无法明白。斐德洛在旁边愤怒地写道:"骗子!"他还参照了另外一则对话,苏格拉底对那个答案很明白,一点儿都没有不清楚之处。 苏格拉底并没有运用辩证法去了解修辞学,而是运用辩证法去摧毁修辞学,最起码是去破坏修辞学的名誉,所以他的问题根本不是真正的问题--它们只是言语的陷阱,让高尔吉亚和他的同道掉进去的陷阱。斐德洛对这一点非常痛恨,希望自己当时就在现场。在课堂上,哲学教授注意到斐德洛良好的表现和勤奋,于是认定他很可能不是一位坏学生。 这是教授犯的第二个错。他决定要跟斐德洛开一个小玩笑,问他对烹饪的看法。 苏格拉底曾经告诉高尔吉亚,修辞学和烹饪都是煽动人的学问--是很卑微的思想--因为它们所诉求的是人的情感而非真正的知识。 在回答教授的问题时,斐德洛以苏格拉底的回答为准。 这时从教室后面传来一位妇人偷笑的声音。斐德洛十分不高兴,因为他知道教授想要用辩证法来打击他,正像苏格拉底打击他的对手一样。所以他的回答一点也不好笑,只想摆脱教授的阴谋罢了。斐德洛早已准备好要朗读苏格拉底的论点。 但是这并不是教授所要的,他想在教室里进行一场辩证法的讨论,而斐德洛就是那位修辞学家,他会被辩证法玩弄。教授皱皱眉然后又试着问:"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真的认为我们应该拒绝在最好的餐厅里享用一顿丰盛的美食吗?"斐德洛问:"你是问我个人的意见吗?"好几个月来,由于那名无辜的学生不再来上课,已经许久没有人敢在班上表达个人意见了。 教授说:"没错。"斐德洛不吭声,想要找出答案。全班都在等待。他的思想在飞驰,不断过滤辩证法,仿佛一直在开棋局,发现这一手输了,然后又开另外一局,速度越来越快。但是全班的同学都静默无声。 最后让他很难堪的是,教授放弃等待开始上课。 但是斐德洛听不进去,他在不断思索。借用辩证法他不断探测各种事物,发现新的分支和其他的分支。于是在不断发现辩证法中间所隐藏的邪恶和低级之后,他十分愤怒。教授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吓了一跳,然后有点惴惴不安地继续上他的课。斐德洛仍然继续不断地搜索。他终于发现有一种邪恶深深地植根在他自己身上,就是假装想要去了解爱、美、真理以及智慧。但是它真正的目的不是去了解而是去利用,以让自己登上宝座。辩证法--就是这个篡位者。这就是他所看到的。这个暴发户和所有所谓的美善相斗,想要涵盖它然后加以控制,这就是它的邪恶之处。教授提早下课,然后火速离开了教室。 在学生们静静地离开教室之后,斐德洛独自坐在大圆桌旁,一直到太阳下山。教室里逐渐暗下来了。 第二天他很早就到了图书馆,等着它开门,一进去,他就开始仔细地重读柏拉图的书,然后又去找那些一向不被人了解而且他一直轻视的修辞学家的书,而他接下来所发现的开始证实他的直觉是对的。 已经有许多学者对柏拉图诅咒诡辩学家感到十分不安,委员会的主席自己就曾经提出,不能确定柏拉图的含意的批评家,同样也不能确定《对话录》中苏格拉底的对手所说的含意。亚里士多德曾经说过,柏拉图借用苏格拉底的名义把自己的话说出来,所以,我们大可以怀疑柏拉图也可能是通过别人的嘴把他自己的话说出来。 其他古代作家的作品似乎对智者有不同的评价。许多老一辈的智者被派驻别国任大使,这当然表示他们有崇高的地位。而这一批智者对苏格拉底和柏拉图也没有不敬之处。后代的历史学家曾经认为,柏拉图之所以对智者恨之入骨,是因为他们无法和他的老师苏格拉底(这位实际上最伟大的智者)相比。这种解释很有意思,但是斐德洛并不满意,因为人通常不会反感老师所属的宗派。 然而柏拉图真正的含意究竟是什么呢?于是斐德洛不断研究苏格拉底之前的希腊人的思想,想要找到答案。最后他终于发现,柏拉图对智者的恨牵涉到当时一场思想上的争斗。代表善的智者和代表真理的辩证学者为人类未来的世界走向而争斗。真理这一方赢了,而善输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今天接受真实很少有困难,而接受良质的阻力则很大。 斐德洛是如何得到这样的论点的呢?想要了解这些就需要解释:首先,你必须放弃这样一种观点,即最近的山顶洞人和第一位希腊哲人相距时间很短。由于这一段时间缺乏历史记载,所以往往让人产生这样的幻觉。但是早在希腊哲学家出现以前,也就是大约在我们现有记录的五倍时间之前,已经有很文明的社会了。他们有村庄、城市、车辆、马匹、市场、划分好的田野、农业的工具和家畜。他们所过的生活和今日农村一样丰富而充满变化。就像今日活在这些地区的人一样,他们不明白为何要把生活记载下来,或者他们曾经这么做过,只不过他们的记载从未被人发现,因而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然而这个自由自在生活的黑暗时期却被希腊人无意中给打断了。 早期希腊的哲学思想代表人类开始有意识地寻求不朽的事物。在那之前,所谓不朽的事物在神话的范围之内。然而这时,由于希腊人开始冷静客观地去观察周遭世界,因而培养出了抽象思考的能力。这让他们可以将古希腊的神话视作想像的产物而非真理。这种思维的能力从来没有在世界上出现过,因而将希腊文化提升到前所未有的境地。 但是神话并没有结束,毁掉古神话的变成了新神话,而爱奥尼亚(Ionia,古代小亚细亚西部沿爱琴海海岸的一个地区--译者注)的哲学家将新神话转化成了哲学。它由新的角度显现出自身的永恒性,于是永恒不再是神明的专利。 你也可以在不朽的法则之中找到永恒。 重力定理就是其中之一。 永恒的起源起初被泰勒斯(Thales,640?-461?B.C.,希腊哲学家,奠定几何学基础,致力天文学研究,认为水是万物的根源--译者注)学派的学者叫做水。阿那克萨哥拉(Anaximenes,公元前5世纪希腊哲学及科学家,认为空气是万物之源--译者注)学派的学者则叫它空气。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公元前6世纪希腊哲学及数学家,相信灵魂不灭和轮回之法,主张"数"是万物的根本,万物因数的关系才产生了秩序--译者注)学派的学者则叫它数。他们是第一批不把永恒的起源视为物质的人。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535?-475?B.C.,希腊哲学家。著有《自然论》,主张万物轮回,火是不断变化的典型,是万物的根源。倡言生命短暂的悲观论--译者注)学派的学者叫它火。同时也把火的变化当作是起源的一部分。他认为宇宙的存在就是一种对立,以及对立二者之间的互动。他认为宇宙之间存在着一,也存在着万物,而一是宇宙的起源,隐藏在所有的事物当中。阿那克萨哥拉则首次认为一就是人类的心灵。 巴门尼德(Parmenides,510?-450?B.C.,希腊哲学家,存在学派创始人--译者注)说得更清楚,他第一次提到这个永恒的起源,这个一、真理、上帝是和现象以及意见分开的。而这种分开的重要性,以及它对后世的影响难以言喻。这是古典的思想第一次承认它浪漫的根源,而且宣称:"善与真并不必然同一。"然后继续独自前行。阿那克萨哥拉和巴门尼德有一位信徒叫做苏格拉底,日后完整地诠释了他们的思想。 在这里需要了解,直到这时为止并没有所谓的心与物、主体与客体、形式与本质。这些划分只不过是日后辩证法所发明的玩意儿罢了。现代人很可能会替这二分法辩护:"这种二分法原本就在那儿,只等希腊人去发掘。 "然后你问道:"在哪儿?请指出来!"现代人很可能会迷糊了,心想究竟这是在干什么,然后依然相信这样的二分法。 但是斐德洛认为它们并不存在,它们只是鬼魂,是现代神话中不朽的神衹。 由于我们活在其中,因而认定它是真实存在的。事实上它们正如被它们所取代的神人同形同性论一样,只不过是人的艺术创作。 截至目前为止所提到的这些生于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家,都企图在他们观察的世界中找出永恒的起源。这些学者可以统称为宇宙学派。他们都承认宇宙中有这样的起源存在,至于这个起源是什么则众说纷纭。赫拉克利特学派认为永恒的起源是变与动。而巴门尼德的门徒芝诺(Zeno,公元前5世纪希腊哲学家,为巴门尼德的弟子--译者注)则通过一连串矛盾的议论证明,动与变是幻觉,真正恒常存在的是寂然不动。 而宇宙学者之间的争议却因为另一派人士的出现而得到解决。斐德洛认为他们是早期的人道主义者,他们是老师,但是他们教导的并非定理,而是对人的信仰。他们的主题不是绝对的真理,而是人的进步。他们认为所有的定理真理都互相有关,而人是衡量一切的标准。 这些就是著名的智者,古希腊的智者。 对斐德洛而言,了解智者和宇宙学者之间的冲突使他对柏拉图的《对话集》有了全新的了解。苏格拉底不仅仅只是在真空的环境当中陈述他的理想,他身处两派的斗争之中,一派认为真理是绝对的,一派则认为真理是相对的。他使出浑身解数去战斗,而敌人就是智者。 这样一来,柏拉图对智者的敌意就有意义了。因为他和苏格拉底都在为宇宙学者的永恒起源进行保卫战。他们认为智者是一种堕落,他们所保卫的真理和知识超越任何人的思想。这正是苏格拉底为之而死的理想--是世界上起初只有希腊人拥有的理想。它仍然是一种非常脆弱的学问,很可能会完全消逝。 于是柏拉图毫无顾忌地对智者大加挞伐。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卑微而不道德的人--因为在希腊很显然还有更低级更不道德的人,他却完全忽略了。他之所以诅咒智者,是因为他们威胁到了人类刚开始的对真理的追逐。就是这么回事儿。 于是,苏格拉底壮烈的牺牲和柏拉图蹩脚的文章所带来的世界,就是我们今日所知道的西方世界。如果不是在文艺复兴时期重新发现了科学的真理,我们和史前时代人类的水准差不了多少。 而科学思想、科技以及其他人类系统化的作为就是其中的中心思想。 然而斐德洛明白,他有关良质的理论和这一切是冲突的,反而与希腊的智者较为接近。 "人是衡量一切的标准。"的确,这就是他所说的良质。人不像唯心主义者所说的那样,是一切的源头。它也不像唯物论者和物质主义者所认为的那样,是被动的观察者。创造世界的良质呈现为人和自身经验之间的关系。人类是创造万物的参与者。人类是衡量一切的标准--这一点很吻合。而他们也教导修辞学--这也很吻合。 而惟一和他所说的以及和柏拉图对智者的评论有出入的是,他们教导伦理道德的职业。所有的情况都显示,这是他们教导的核心。但是如果他们所教导的伦理道德是相对的,那该如何教导呢?如果说伦理道德暗示了什么,它就暗示着绝对的伦理道德。如果一个人对正确行为的认识每天都在改变,或许我们可以敬佩他头脑灵活,但是他的道德却值得怀疑。这样一来,他们如何从修辞学中找到伦理道德呢?这一点从来没人解释过。有一些东西遗失了。 为了寻找答案,斐德洛又去读了许多古希腊历史。同样地,他还是寻找对自己有利的条件,然后把不利之处都排除掉。他读到季多所著的《希腊人》,这一本蓝白相间的平装书是他花五角钱买的。他读到一段描述荷马英雄精神的文字。他们生在苏格拉底之前的时代。这些篇章使斐德洛突然开了窍。只需稍加回忆,他仿佛就能看见他们仍然活着。 《伊里亚特》就是叙说特洛伊城被围困的故事。这座城最后被攻陷了,而保卫家乡的人也在战争中阵亡了。赫克托是领袖,他的妻子对他说:"你的抵抗必然导致灭亡。你对襁褓中的儿子和你忧郁的妻子没有怜悯之心。她很快就会变成寡妇,敌人很快就会把城攻破,杀掉你。要让我失去你,还不如死。"她的丈夫回答她:"我很清楚这一点,而且很确定的是:圣城特洛伊即将灭亡。城中人也即将毁灭,包括普里阿摩斯王(Priam,特洛伊末代国君--译者注)和富裕的百姓。但是我并不会为了特洛伊的百姓、赫卡柏皇后、普里阿摩斯国王以及我那许多高贵的弟兄们而过分哀伤。他们都会被敌人屠杀然后躺在沙土之中。至于你,深褐色皮肤的敌人会把你带走,让你哭着离开,结束自由的日子。之后,你会来到阿戈斯,然后在另一个女人的主宰之下工作,过着替别的女人挑水砍柴的日子,在监禁之中忍受痛苦:你会受到各种奴役。然后有人看到你在哭泣就会说:'这就是赫克托的妻子,他曾经是特洛伊人中最高贵的勇士。'而他们会这样说:丧失了这样一个丈夫,然后还要面对这样的奴役,真是太不幸了。但是我宁愿自己死去,宁愿厚厚的黄土覆盖在我身上,也不愿听到你的哭泣,听到那些施加在你身上的暴行。"英姿勃发的赫克托这样说着时,伸出手臂搂着他的儿子,但是孩子吓得尖声大叫,拼命地躲回奶妈的怀里。因为他很害怕父亲此时的样子--他十分激动,他头盔上的马鬃晃动得非常剧烈。 他的父亲大笑起来,他的母亲也笑了起来。于是赫克托把头盔拿下来放在地上。 把儿子抱在怀里逗弄,并且亲吻他。他向宙斯祈求,也向其他的神祈祷:宙斯和所有的神明啊!请保佑我的儿子,让他成为所有特洛伊人当中最勇敢的、最孔武有力的勇士,让他能够统治这个城市。当他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愿百姓们会说:"他远胜过其父。""是什么使希腊的战士表现得这样神勇?"季多提出这样的疑问。"并不是我们所认为的责任感--对别人的责任感,而是对自己的责任感。他们努力追求的目标被我们翻译成伦理道德。然而,希腊原文却是指卓越……这个词有许多值得讨论之处。它贯穿了希腊人整个的生活。"这就是良质的定义,早在辩证学者运用文字陷阱之前的一千年就已经存在了。如果有人还不了解它的意义,那么他要么是在撒谎,要么是对人类的命运从来就漠不关心。我们不值得为这种人进行任何解释。为什么会产生"对自我的责任感"?关于它的描述让斐德洛也很感兴趣,它几乎完全与印度教所说的"惟一"相对应。那么,是否印度教的"惟一"与古希腊的"伦理道德"就是同一体呢?这时斐德洛迫切地想继续读下去。 于是他读到……这是什么!?……"我们翻译成伦理道德的希腊原文是指'卓越'。"他像被电击了一样。 良质!卓越!印度的惟一存在!这正是希腊智者所教导的!并不是相对主义的伦理,也不是原始的道德,而是卓越。早在理性教会之前,早在本体出现之前,早在形式之前,早在心物之前,早在辩证法之前,良质就一直是绝对的存在。他们是西方世界最早的一批学者,就已经在教导良质了。他们所选择的媒介就是修辞学。这正是他一直在研究的范畴。 雨小多了,所以我们能看到地平线,遥远的天边有如此明显的一条线,清楚地区分开了浅灰的天空和深灰的海水。 季多针对古希腊人所谓的卓越进一步讨论。 "在我们读到柏拉图作品当中的这个词时,"他说,"我们把它翻译成伦理道德,因而完全丧失了它的原意。伦理道德,至少在现代英语中,完全是一个道德方面的词语。但是它的希腊原文几乎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指卓越而已。"所以《奥德赛》中的英雄是伟大的战士,足智多谋,随时能滔滔不绝地演说。他具有坚强的意志和无限的智慧,他知道要承担神明所指派的工作不可以有太多的抱怨。他也能自己建造并驾驶一艘船。用犁拉出来的痕迹和别人一样直,他能投掷铁饼击败年轻的吹牛家,也会拳击、摔跤和赛跑。他还会剥牛皮、剁牛肉,把牛煮了吃。同时也会因为听到美妙的歌曲而感动流泪。事实上他是一个非常杰出的万能选手,他已经超越了希腊文里的"卓越"。 "卓越"暗示着对生活的完整或惟一性的尊重,因而不喜欢专门化。它还暗示着对所谓的效率的轻视--它具有更高等级的效率,它不止要求生活的一部分卓越,而且要求生命的本身就很卓越。 斐德洛想起梭罗曾经说过:"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有所获得。"这时他才第一次明白,人们凭借辩证法了解并统治了世界,结果却得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损失。他曾经培养了自己在科学方面极高的能力,能够运用自然现象来实现自己力量和财富的梦想--但是同时,他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丢掉了一种非常重要的了解,也就是了解自己身为世界的一部分,而非它的敌人。 一个人只要望着地平线,内心就能得到宁静。那是一条几何的线条,完全水平,很稳定而且很明显。或许,欧几里得对线条的认识就是从这里得到的灵感。或许,这是第一位天文学家描绘星图时进行原始计算的依据。 现在环绕在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头上的光环已经消失了。他们一直批评智者学派的行为--用情绪化而具有煽动力的语言隐藏自己的目的,使原本居于劣势的论点,也就是辩证法,能够逐渐强壮起来。而此时斐德洛发现他们一直在做的也正是这件事。斐德洛认为,往往我们对别人指责最严苛之处,就是我们最害怕自己的地方。 但是为什么?斐德洛不断地思考,为什么他们要毁掉卓越呢?他刚开始追问,立刻就想到了答案。柏拉图并不想毁掉卓越,只是贬低它,把它塑造成固定不变的理念,然后转化成僵化而无法改变的永恒真理。他称卓越为善,是行事最高的指导原则,是所有理念当中最好的,仅次于真理。 这就是为什么斐德洛在教室里提到的良质,和柏拉图所谓的善是这样的接近。柏拉图所谓的善是从修辞学家那里得来的。于是斐德洛继续研究,但是没发现有任何宇宙学者曾经提过这个词。 这是从智者那里来的。二者的差异在于,柏拉图的善是一种固定不变的理念,而对修辞学家来说它根本不是一种理念。 善不是真实的形式。它是真实的本体,是在不断改变的。它是通过任何僵化或固定的方法都完全无法了解的。 为什么柏拉图要这样做呢?斐德洛发现,柏拉图的哲学是两种综合的结果。 第一种综合想要解决赫拉克利特和巴门尼德学派之间的差异。两派宇宙学者都支持不朽的真理。为了让支持真理的这一方赢得胜利,柏拉图必须先解决真理的内部冲突,才能抵御支持卓越的学派。为了做到这一点,他声明,就像赫拉克利特学派所说的那样,不朽的真理不仅仅是改变;同时就像巴门尼德学派所说那样,它也不仅仅是毫无变化的存在。这两种不朽的真理同时以不变的理念和变动的现象存在。这就是为什么柏拉图认为二者需要加以分离。比如说把马性和马分离,认定马性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是固定不变的观念,而马则是毫不重要的一时现象。马性是纯粹的理念。而一般人所看到的马,只不过集合了马不断改变的现象。所以一匹会排泄、会随意走动的、会倒地死亡的马,并不会影响到马性,因为马性是不朽的理念,会永远存在。 柏拉图的第二种综合则把智者所谓的卓越融入二元论的理念和现象之中。 它给予卓越最高的地位,仅次于真理和达到真理的方法--也就是辩证法。然而在他企图融合善与真之时,他利用辩证法所得到的真理篡夺了卓越的地位。 一旦善与真被归类于辩证的理念,那么另外一位哲学家就可以很容易地借用辩证法指出,根据"真理"的次序,它们更应该被赋予一个较低的地位,从而和辩证法的规则相容。这样的哲学家很快就出现了,他的名字就是亚里士多德。 亚里士多德认为马的现象,也就是它会吃草,给人作交通工具以及会生小马,需要得到更多的重视。他认为马并不仅仅有现象,这些现象附着于某一种东西,这种东西是一种独立的存在,就像理念一样,是不会改变的。它就是本质。这时,现代科学对真实的理解就产生了。 因而,在亚里士多德的影响下,读者不具有古希腊人卓越的观念,因而让形式与本质占据了思想。善的观念变成一支被称为伦理学的次要学科,它主要讨论的课题是理性、逻辑和知识。这时卓越已经死了,而大学则以科学和逻辑作为建校的根基:针对现存世界的实际延伸出无穷的形式,然后称其为知识。 而把这些形式传给下一代就是系统。 而修辞学呢?可怜的修辞学现在已沦落为传授写作的各种规矩和形式,包括亚里士多德的形式。就写作来说,这些似乎都十分重要。拼写出了五处错,句子的结构不完整,或者三个修饰词放错了位置,或者……这样的情况层出不穷。任何人有这样的问题就表示他没有学好修辞学。毕竟这属于修辞学的范畴,不是吗?当然,这就是空洞的修辞学,诉诸情感而不具有辩证的真理。但我们并不希望情形是这样,不是吗?这样我们就好像欺骗、亵渎了古希腊人,就是那一群智者--还记得他们吗?我们会从学校其他的课程里学到真理,然后再学一点修辞学,这样才能写出优美的文句,得到老板的青睐,才会得到提拔。 形式和种种的繁文缛节--是最优秀的学生所憎恶的,然而却被最差的学生所喜爱。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坐在前排的学生,脸上带着笑容,轻巧地拿着笔,理应得到他们亚里士多德式的甲等;而那些具有卓越特质的人则静静地坐在后排,思索究竟自己出了什么问题,才无法喜欢这门课。 现在很少有学校愿意继续教授古典伦理学,于是学生们便追随着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永无止尽地提出古代希腊人永远不需要问的问题:"善究竟是什么呢?我们如何去界定呢?由于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定义,我们如何才知道哪里才有善呢?有人认为善存在于快乐之中,但我们又怎么知道快乐是什么呢?而快乐又该如何界定呢?快乐和善不是客观事物。我们无法用科学的方法研究它们。它们不是客观的存在,只能存在于你心中。所以如果你想要快乐,只需要改变你的心意。哈哈,哈哈。"这就是亚里士多德式的伦理学,亚里士多德式的定义,亚里士多德式的逻辑,亚里士多德式的形式,亚里士多德式的本质,亚里士多德式的修辞学,亚里士多德式的笑声……哈哈哈哈。 而智者学派人的尸骨早已化为尘土,他们所说的也和他们一样烟消云散。 于是这些尘土被埋在毁灭的雅典瓦堆之中,而雅典也消失在覆灭的马其顿帝国当中。紧接而来的是古罗马帝国和拜占庭帝国的灭亡,然后接着是奥斯曼帝国,接着就是现代国家--他们被埋得这样深,而且被蒙上了一层礼法、虚伪之情和邪恶,以至于只有很多个世纪之后出现的这个狂人,才发现了可以将他们出土的线索,同时恐怖地看清了前人的所作所为……路上一片漆黑,我必须打开头灯才能顺利地在雨雾中行驶。
30 在阿克塔我们走进一间小餐馆,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所以感觉特别冷。我们点了咖喱、豆子和咖啡。 然后我们又骑车上路。现在骑上了高速公路,车速很快,路面潮湿。今天我们不必急着赶路,慢慢骑到旧金山就可以停下来休息了。 在雨中迎面驶来的汽车投射出奇怪的光影,雨滴像子弹一样打在头盔上,把车灯折射成奇特的弧形,这是二十世纪的美国。我们现在身处的就是二十世纪,也该结束这个二十世纪斐德洛的奥德赛之旅了。 下一堂哲学课是在南芝加哥的有大圆木桌的教室里,助教宣布哲学教授生病了。过了一个礼拜他仍然在生病,留下来上课的学生有些惊讶。人数只剩下了三分之一,他们径自走出去喝咖啡。 在咖啡店里,一位斐德洛一向认为非常聪明但有些自以为是的学生说:"我觉得这是我上过的最不愉快的课。"他似乎像女人一样小心眼,把责任推到斐德洛身上,认为是他破坏了他美好的经验。 斐德洛也说:"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他等着别人对他的攻击,但是没有人这样做。 其他的学生似乎也意识到了斐德洛是事情的起因,但是他们没有对他怎样。 有一位年长的女士问他为什么要来上这门课。 斐德洛说:"我也在思考原因。""你是全日制的学生吗?"她问。 "不是。我在海军码头那边当专职老师。""你教的是什么?""修辞学。"她停住不再问下去。桌上的每一个人都看着他,大家都不发一语。 十一月逐渐过去。黄色的叶子逐渐飘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抵御从北方吹来的寒风。已经开始下雪了,初雪融化,只剩下单调无聊的城市等待冬的降临。 在哲学教授缺席的这一段时间里,斐德洛研究了另一段柏拉图的对话。它的主题是斐德洛。这个名字和我们的斐德洛毫不相关,因为当时他并不是用这个名字。这位希腊的斐德洛并不是智者,而是一位年轻的演说家。在对话当中,他被用来衬托苏格拉底。这段对话是讨论爱的本质以及哲学修辞的可能性。显而易见地,斐德洛并不是非常聪明,而且在修辞方面相当笨拙。他引用了演说家吕西亚的一段很糟的讲词。你很快就会发现,这不过是替苏格拉底铺路,反衬出苏格拉底接下来的演说有多精彩。 再接下来的更精彩,可以算是柏拉图《对话集》当中最好的一段。 除此之外,斐德洛比较突出的就是他的个性。柏拉图常常根据这些人的个性称呼他们。在高尔吉亚那段对话里有一位年轻、爱说话、天真又性情好的次要角色,他叫做宝勒斯,希腊原文的意思就是小马。而斐德洛的个性和他不同,他不属于任何宗派,他更喜欢乡林的宁静,而非都市的嘈杂。他的个性很激进,几乎到达危险的边缘。有一次,他差一点用暴力威胁苏格拉底,所以,斐德洛在希腊文中的意思就是狼。在这段对话当中,他被苏格拉底所提出的爱深深吸引,因而被驯服了。 我们的斐德洛读了这一段对话之后,被其中诗意的意象所感动,但是他并没有被驯服,因为他在其中还找到了一丝虚伪的气息。对话本身并不是目的,而是用来批判修辞学所诉诸情感的世界。热情被视为了解的毁灭者,而斐德洛在想,是否从这儿开始,对热情的批判就深深埋藏在西方思想之中。古希腊人思想和情感之间的冲突,在其他地方也曾被描述成希腊人性格和文化的基础,这一点很有趣。 下一个礼拜哲学教授仍然没有出现,于是斐德洛利用这一段时间加紧在伊利诺伊大学的工作。再下一个礼拜他在芝加哥大学对面的书店里,正准备去上课,突然看到两只黑碌碌的眼睛穿过书架望着他。当他看到脸的时候,他发现那就是早先在教室里替他受过的无辜学生,后来就没有再来上课。他脸上的表情似乎透露出一些斐德洛不知道的事。斐德洛想走过去和他说话,但是他转身走开了,留下困惑的他。这时他只觉得很疲倦,他要在伊利诺伊大学教课,还要在芝加哥大学和整个西方思想体系抗衡,这逼得他每天必须研究二十个小时左右,因而疏忽了饮食和运动。或许只是因为疲劳,他才觉得对方的表情很怪异。 但是当他过马路到对面教室去上课,对方却尾随在后面二十步左右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斐德洛到了教室等教授进来,很快那位学生也跟进来了,他悄悄在教室后面坐下来。都很多个礼拜没来上课了,他现在不可能得到任何学分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斐德洛,似乎在对着什么微笑。 从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斐德洛突然明白了--他的腿紧绷起来,双手也在颤抖。在门口出现了一副仁慈的笑脸,站在那儿的正是委员会的主席,由他来接替下面的课程。 这就对了。现在就是他们把斐德洛赶出去的时候了。 这位主席大方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和一位似乎认得他的学生谈了一会儿。他面露微笑,然后把视线转开,巡视了一下,似乎在找寻熟悉的面孔,然后他点点头,又低声笑了一下,等待上课铃响。 这就是那个学生又回来上课的原因,他们已经向他解释过为什么会突然攻击他。然后为了表现他们是好人,就让他坐在旁边看他们攻击斐德洛。 他们要怎样进行呢?斐德洛早已知道了。首先他们会在学生面前运用辩证法,以显示斐德洛对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了解是多么薄弱。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很明显地,他们对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了解,比斐德洛多上百倍,因为这是他们一生的研究。 然后,当他们运用辩证法把他完全击倒之后,会告诉他要不就乖乖听话,要不就滚出去。然后他们又会再问一些问题,而且他也不可能知道答案。于是他们就会宣布他的表现太差劲,根本不需要再来上课,必须立刻离开教室。当然,很可能会有一点变化,但是这是基本模式。要做到这一点非常容易。 然而毕竟他已经学了很多,这正是他来这里的用意。他可以用其他方法表达自己的论点,这样一想,他就不再紧张,平静下来了。 在上次看到主席之后,斐德洛把胡子留了起来,所以主席一时没能认出他。 但过不了多久,主席很快就会发现他。 主席小心地放下大衣,在大圆桌的另一边拿了一把椅子,然后拿出一只旧烟斗,把烟丝塞进去。塞烟丝的动作足足持续了半分钟。你可以看出来,他常常吸烟。 在他巡视班上同学的时候,他微笑着用一种几近催眠的眼神注视每一个人。他觉得教室里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但是他又加了一些烟丝,一点儿都不慌张。 很快,最后的时刻来临了,他把烟斗点燃。不久整个教室都充满了烟味。 他开口了。 "根据我的了解,"他说,"我们今天要开始讨论不朽的斐德洛。"他一个一个地看学生,"对吗?"班上的学生有些羞怯地点头。他十分具有震慑力。 于是主席为哲学教授的缺席道歉,然后提出自己讲课的方式。因为他已经研究过这一段对话,所以他会提出许多问题,然后从学生的回答中去了解他们研究的情况。 斐德洛认为这个方法不错。通过这种方法,教授很快就会认识每一位学生。 很幸运地,斐德洛研究得很透彻,几乎要把它背下来了。 主席说得没错,这是一个不朽的对话。开始可能会觉得很奇怪,但是它会给你越来越强的冲击,就像真理一样。 在这里,斐德洛所提出的良质似乎被苏格拉底形容为灵魂、自动自发的能力,以及所有一切的源头。这二者之间没有冲突,因为在一元论的哲学思想当中,是不可能产生任何冲突的。印度的一元思想和希腊的一元思想是一样的,如果不一样,那就是二元了。而一元论之间所产生的差异主要在于"这一位"的特性,而非"这一位"的本质。由于"这一位"是万物的源头,包含了一切,所以它不可能用这些事物来定义,因为不论你用什么去定义它,你所用来定义的事物都无法达到"这一位"的层次。"这一位"只能通过比喻来描述,而苏格拉底则选择用天地的比喻让人明白,如何利用两匹马拉的车把人拉向"这一位"。 但是主席现在要斐德洛旁边的同学回答问题,他是在用饵引诱他,刺激他反击。 然而因为他问错了人,这个学生并没有对他进行攻击。主席觉得很生气,斥责他下回应该把材料研究清楚。 现在轮到斐德洛了,他很冷静,现在该由他来解说这一段对话了。 "是否能让我换个角度回答。"他说。 这也是因为他没有听到前面那位学生说了什么。 主席认为他这么说无异于是对前一位同学的指责,就笑着但是语带轻蔑地说:"这个主意不错。"斐德洛继续说:"我想在这一段对话里,斐德洛的特征就和狼一样。"他说的时候声音很大,语气也有些愤慨。主席几乎被激得跳起来了。 "没错!"主席说,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知道,他现在认清楚这个留了胡子的学生就是要攻击他的人。 "斐德洛在希腊文里的意思的确是狼。你说得很对。"他开始恢复平静,"继续说下去。""斐德洛见到苏格拉底的时候,苏格拉底只熟悉城市的生活,于是斐德洛就带他到乡间去,然后开始背诵一段他崇拜的演说家吕西亚的讲词。苏格拉底要他念出来,他照着做了。"主席说:"且慢!"这时他已完全恢复了冷静,"你说的是情节而非对话。"于是他叫另外一位同学回答。然而似乎没有任何人知道怎样的回答才能令主席满意。于是主席带着略为悲哀的口吻说他们下次必须预习好,这一次只好由他来替他们解释。于是,他造成的紧张终于得到巧妙的缓解,而整个班级也在他的股掌之间了。 于是主席继续专心地解说对话的意义,斐德洛也十分注意地听。过了一会儿,有一件事使他分了心,因为有一种错误的思想悄悄地溜了进来。刚开始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然后他才知道,主席完全忽略了苏格拉底对"这一位"的描述,而直接跳到马与车的比喻上。 在这个比喻里,追寻的人想要接近……"这一位",他由两匹马拉着,一匹是高贵的白马,性情温驯,而另外一匹当然是顽固热情的黑马。这匹白马永远帮助他奔向天堂之门,而黑马则永远带给他挫折。主席还没有说出来,但是他即将宣称,这匹白马就是温驯的理性,而这匹黑马就是黑色的热情。他正要进一步说明,但是,突然,错误的思想涌现出来了。 他坐正了然后重复地说:"现在苏格拉底向神明发誓,他所说的都是真的。 他已经发誓,自己所说是实话,那么,如果接下来他说的不是实话,他就无异于丧失了自己的灵魂。"这是陷阱!他用对话来证明理性的神圣,如果这个论点得以建立,他就可以直接研究理性究竟为何物,然后看啊,我们又落入亚里士多德的国度之中了。 斐德洛举起手来,手心向前,肘放在桌上,他的手还没有发抖,他现在显得很平静。斐德洛知道,自己这么做就是签署了自己的死亡宣言。但是他也知道,如果把手放下就是签署另外一种死亡宣言。 看到他举起手,主席有些惊讶,有些困惑。但还是让他发言。 斐德洛说:"这一切只不过是比喻。"大家都没有说话,主席很困惑地问:"什么?"他的法力已经被破解了。 "有关车子和马的描述都是比喻。""什么?"主席又问了一句,然后大声地说,"它是真理。苏格拉底曾经向神明发誓它是真理。"斐德洛回答说:"苏格拉底自己说这是比喻。""如果你读过对话就会发现苏格拉底特别强调它是真理!""是的,在这个之前……我想是第二段……他说过这是一个比喻。"教材就放在桌上可以参考,但是主席十分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不可以去参考,如果去翻阅了,而且证明斐德洛是对的,那么他在班里就颜面扫地了。他曾经对学生说过,他们中没人仔细地研究过这本书。 修辞学得一分;辩证法得零分。 斐德洛想,太棒了,他记得苏格拉底这么说过。他完全贬低了辩证法的地位,这正是重点所在。它是一个比喻,所有的一切都是比喻,但是辩证学家不知道这一点,这就是为什么主席忽略了苏格拉底的这一段话。斐德洛抓住这一点并且牢牢地记住了它,因为假使苏格拉底没有说它是比喻,他说的就不是"真理"了。 还没有人看清楚这一点,但是他们很快就会明白。主席在自己的课堂里被攻击得体无完肤。 现在他无话可说。刚上课的时候,他靠让大家保持沉默建立起了自己的形象,现在这沉默反倒把他给毁了。他不知道攻击究竟从何而来,他从来没有遇到过活着的智者,只有死去的智者。 现在他想要抓住什么,但是没有东西可以让他攀附。他自己的动力把他拖向深渊,当他终于找到可以说的话时,听起来好像来自于另外一个人;像是一个小男孩忘记了自己要背的课文,或者是完全背错了,但是还希望我们能放过他。 他想指责班上没有人好好研究过这段对话,想以此来吓唬他们,但是坐在斐德洛右边的人朝他摇摇头,很明显地,有人仔细读过。 于是主席支支吾吾地犹疑起来,似乎有些害怕学生们,也想在心理上和他们保持距离。斐德洛在想,这一场戏究竟会怎样收场?然后发生了一件不妙的事。那位曾经被攻击的学生现在已经不再天真。他开始嘲讽主席,然后问他一些讽刺的问题。主席本来就已经被斐德洛攻击得瘸了腿,现在可以说被打倒在地……但是斐德洛知道,这一切都是冲着他来的。 他不觉得难受,只是很厌恶。当一个牧羊人杀了一匹狼,然后带着牧羊犬去看狼的尸体时,他必须小心谨慎,避免犯任何错误,因为这只牧羊犬和狼之间仍然有某种血源,这是牧羊人不该忘记的。 一位女孩子替主席圆场,问了他一些比较容易的问题。他很感激地接纳了这些问题,然后用非常冗长而缓慢的语调回答,想要恢复冷静。 然后有人问他,"什么是辩证法呢?"他想了一下,然后转向斐德洛,问他是否愿意回答。 "你是问我个人的意见吗?"斐德洛问。 "不是……就算是从亚里士多德的角度吧。"现在他不再闪躲了,他就是要把斐德洛拉到自己的国度中,然后再攻击他。 "就我所知……"斐德洛说,然后停下来。 主席面带笑容地说:"然后呢?"这一切都已经设计好了。 "就我所知,亚里士多德认为辩证法先于所有的一切。"主席脸上的表情由原先的感激变为震惊,然后再变为暴怒。说得没错!你可以由他的表情知道他心里在呐喊,但嘴里没有说出来。斐德洛又落入了他的陷阱。他不能因为斐德洛引用了《大英百科全书》中他文章里的一句话而攻击他。 修辞学得二分;辩证法得零分。 "然后由辩证法产生了形式,"斐德洛继续说道,"然后由……"但是主席打断了他的话,因为他发现斐德洛并没有按着他的路子走,于是就结束了对话。 斐德洛想,他不应该打断的。如果他是真正追寻真理的人,而不是专门宣传某一种观点,就不应该打断他的话。 他本来可以学到一点东西。一旦这么说:"辩证法先于所有的一切。"这句陈述本身就变成了辩证的实体,隶属于辩证问题。 斐德洛原本想这样问:"认为利用辩证法问与答的模式达到真理,这种方法先于所有的一切,究竟有何支持的证据?"然而毫无证据,所以一旦把这句话孤立起来接受严密的检视,它就会变得荒唐可笑。而这个像牛顿万有引力定律一样的辩证法,下面没有任何支撑物,却是世间万物的根源,嘿!这真是愚不可及的事。 辩证法是逻辑的源头,但是却来自于修辞学,而修辞学则是神话和古希腊诗学的传承。这在历史上和常识上都确有其事。而诗与神话则是史前人类对周遭世界的反映,而且以良质为根基。所以,归根结底,是良质而非辩证法酝酿了我们所知的这一切。 下课的时候主席站在门口回答问题,斐德洛也想过去说几句话,但是他没有这样做。这一生他受过无数的打击,因而对可能带来更多打击的讨论没有兴趣。主席对他并不友善,甚至没有一点表示友善的暗示,反而有相当的敌意。 斐德洛是匹狼,这个形象颇为适合。 他轻巧地走回公寓,发现越来越适合。 如果他们过分赞成这样的论点,他也不高兴。他最明显的个性就是充满敌意。 真的是这样。斐德洛这匹狼从山上下来,就是要猎杀知识领域当中这批天真的居民,他完全符合狼的形象。 理性教会就像所有有组织的机构一样,并非源于个人的优点而是源于个人的弱点。理性教会要求的并非能力,而是无能。一个无能的人才容易受教。而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人总会带给别人威胁感。斐德洛明白,他已经错过了融入这个组织的机会,因为他拒绝臣服于亚里士多德的思想。但是这种思想似乎不值得他去尊敬,因为它是一种劣质的生活方式。 对他而言,在雪线以上的良质比这儿烟尘满布的窗户和听不完的言语要好多了。他明白,自己所说的永远无法被这里的人接受。因为要接受他的思想,这个人就必须摆脱社会的权威,而这里到处都充满了权威。绵羊能过怎样的生活?决定权在牧羊人。如果你在晚上把一只羊放到雪线以上,狂风吹来时,羊可能会吓得半死,然后会一直哀嚎到牧羊人找到它为止。当然,来的也可能是狼。 下一堂课,他想表现得和善一点,但是主席似乎并没有这种意图。斐德洛要他解释一处自己不甚明白的地方。他想这样可以缓和两人之间的对立。 然而得到的回答却是:"这下你可累了吧!"主席尽可能地辱骂他,但是却伤害不到他。因为主席拼命谴责斐德洛的,正是他自己最害怕的地方。斐德洛望着窗外,为这位老牧羊人、教室里的羊和狗而悲哀,而且也为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他们的一分子而悲哀。然后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离开了,永远不再回来。 然而在伊利诺伊州的教学却像野火一样旺盛,学生现在非常专心地倾听这位奇特的、留着胡须的人的讲述,他从山上来,告诉他们宇宙间有所谓良质的存在。他们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是他们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所以有些不确定。 还有一些人则对他有些畏惧,他们知道他有点危险。但是大家都深深地为他着迷,想要听更多的讯息。 但是斐德洛并不是牧羊人。如果故意去扮演这样的角色,那会把他给毁了。 这时课堂上经常会让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坐在后排不那么守规矩的学生往往对他所说的十分投入,而且也是他心爱的学生。坐在前排像小羊一样柔顺的学生却常常被他所说的吓住了。但是学期结束的时候,这些像小羊一样的学生总是能通过考试,而后排的却无法通过。 虽然到现在斐德洛仍然不想承认,但是直觉上他做牧羊人的日子快结束了。他越来越好奇,不知道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他害怕教室里会出现沉寂,就是那种把主席给毁了的沉寂。按他的本性,他并不喜欢连续几个小时不断地讲话,那会让他很疲劳。然而现在没有其他的事来转移他的注意力,于是他开始注意这种害怕。 他来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响了。 他坐在那儿一言不发。整堂课他都静静的,有些学生想要刺激他,使他清醒些。 但是之后他们也不说话了。有许多学生因为惊慌过度而不知所措。下课铃一响,全班同学立刻冲出教室,于是他又去上下一堂课,重复同样的情形。接下来的几堂课他都是用同样的方法去上。然后他就回家了。他越来越想知道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感恩节到了。 他连睡四堂课的本事已经缩减到两堂课,然后是一堂课也没有了。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他既不会回去上亚里士多德的修辞学,也不会回伊利诺伊大学教这门课。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他走过街道,内心在翻腾。 现在城市的身影笼罩在他身上,在他奇特的观念中,这个城市变成了他信仰的对立面,并不是良质的大本营,反而是形式与本质的大本营。像钢筋水泥的船坞和道路、砖块、柏油路、零件、老旧的收音机、铁轨、动物的尸体;形式和本体,没有良质。这就是这个城市的灵魂。盲目、巨大、邪恶而没有人性;夜里你可以看到南方有大火炉燃起熊熊的火焰,而在啤酒、比萨和洗衣店招牌之间是浓厚的煤灰,沿着街边则是许多不知名而没有意义的招牌。 如果到处都是砖块和水泥,物质的纯粹形式,既清楚又开阔,他就有可能存活。正是对良质所做的那些卑微而悲惨的努力,才足以致人于死地。就拿那间公寓中石膏制的假壁炉来说,它被用来容纳那从来不曾存在过的火焰。或者像公寓与前面的树篱之间那一片数英尺见方的青草地。在蒙大拿州之后,数英尺见方的青草地。如果他们忽略树篱或青草地,那就没事。现在它的作用就是提醒人们去注意那些已然失去的事物。 沿着公寓附近的街道,他无法从砖头、水泥,或霓虹灯的间隙中看到任何东西,但他确知,其中埋藏的是怪异的、扭曲的心灵,始终尝试着借某种方式来证明自己拥有良质,它们从梦幻杂志或其他大众媒体上学来各种奇怪的姿态与神色,而且还要把钱支付给物体的卖方。 他整夜整夜地想着这些,想着豪华炫目的鞋子、网袜,以及褪去的亵衣,他注视着被煤烟熏黑的窗户,旁边露出的奇形怪状的贝壳,当表态逐渐褪去而真相愈见分明时,此地仅存的真理就是--哭喊天堂,上帝啊!这里只有死气沉沉的霓虹灯、水泥,以及砖块。 他对时间的感觉在逐渐消失。有时候他的思想快得像光速,但是一旦要他做什么决定的时候,却又好几分钟想不出任何事来。有一个念头在他心里出现,是从斐德洛的对话当中抽出来的一部分。 "写作的好坏我们需要向吕西亚请教,或是向任何一位诗人和演说家请教吗?"什么是善,斐德洛,什么又是恶--我们需要别人来告诉我们答案吗?这就是几个月前他在蒙大拿州的教室里说的,这是自柏拉图之后的每一位辩证学家所忽略的。他们每一个人都想从知识的角度去界定良质,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和良质的距离非常遥远,因为他也在做同样的事。他原来的目标是不要让良质被界定,但是在和辩证学家对抗的过程中,他提出了许多论点,每一个论点都是他在良质旁边建立的砖墙。 一旦想通过系统的思考去界定良质,就会破坏它最原始的目标,所以他所做的实在是一桩愚不可及的事。 到了第三天,走在一条不知名的十字路口,他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等到恢复视觉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人行道上。旁边有人在走动,好像完全无视于他的存在。他很疲惫地爬起来,然后费力地回想回公寓的路。他的思路越来越慢,越来越慢。之后他就再没有离开过公寓。 他双脚交叉,望着墙壁。在一间没有床铺的房间里,地上铺着毛毯。所有的桥都断了,没有回去的路。而现在连前进的路也没有了。 斐德洛盯着卧室的墙壁看了三天三夜,他的思绪既未前进也未退后,只停留在那一刹那。妻子问他是否生病了,他没有回答。她很生气,但是斐德洛却没有任何反应。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是无法回答。不只他的思考停顿了下来,他的欲望也止住了。最后一切变得一团糟。他觉得沉重、疲惫,但是并不想睡。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巨人,有好几百万英里高。又觉得自己在永无止尽地融入宇宙之中。 他开始扔东西,把携带了一生的东西都扔了。他要妻子跟小孩一块走,去替自己做别的打算。他的尿液流满了房间的地板,他也不觉得讨厌和羞愧。香烟一直烧着,烫到了手指,然后手指起了水泡,水泡破了才把香烟给弄熄了。 对他而言,这一点都不痛苦。他妻子看到他受伤的手和地上的尿液,就赶紧打电话求救。 但是在别人赶到之前,斐德洛的整个意识开始慢慢地毫无知觉地整个瓦解……然后他不再思索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因为他知道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于是他为他的家人、为他自己和这个世界流下泪来。这时他想起一首圣诗的片断,"你必须要经过那死荫的幽谷"。这句话把他向前推进。"你必须要独自经过那死荫的幽谷"。这首诗还提到,没有人能替你去走。它的内涵似乎超过了字面的意义,"你必须要独自经过那死荫的幽谷"。 他走过了这一段死荫的幽谷,走出神话,仿佛像从梦境中走出来。他整个的意识就像是一场梦,不是别人的梦而是他自己的梦,是他现在必须独自支撑的梦。然后他自己也消失了,只剩下他的梦和在梦中的他。 而他曾经这样辛苦地保卫、牺牲,从来没有背叛过的良质,原来他从来不曾了解,现在却了然于心,他的灵魂得到安息了。 这时路上的车很少,路面一片黝黑,头灯似乎很难透过雨水照射到路面。这真是非常危险的状况。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突然的煞车,或是路上有漏油和动物的尸体……但是如果你骑得太慢,后面的车就会一直催你。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还在继续走着。我们早就该停下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一直骑下去。我想我一直在找汽车旅馆的招牌,但是因为思想不集中而没看到,如果我们一直这样骑下去,它们会都关门了。 我们从高速公路的下一个出口下去,希望能通往某处。但是很快地我们就骑上一条颠簸不平的柏油路,上面有一些碎石子。我慢慢地骑着。头上的街灯透过雨水散发出来黄色的光晕。光晕摇晃着,我们一会儿身在亮处,一会儿又在暗处,一会儿在亮处,一会儿又在暗处。没有看到任何旅馆的招牌。在我们左边有一个暂停的标志,也没有指示该从何处转弯。每一条路都一样漆黑,我们很可能永无止尽地骑下去,但什么也找不到。现在甚至连高速公路都找不到了。 克里斯喊着:"我们到哪里了?""我也不知道。"我的头脑变得十分疲惫,缓慢下来。我似乎连正确的回答也想不出来……更想不出接下来该做什么事。 现在我看到前面有一点白色的灯光,而且有加油站醒目的标志,就在往前一点的路上。它还开着。我们在路旁停下来。服务生看了看克里斯,很奇怪地打量着我们。他不知道哪有汽车旅馆。 于是我走到电话簿旁边,找到一些汽车旅馆的地址,然后告诉服务生。他想指引我们方向,但是他也说不清楚,于是我就打电话到他说的最近的一间旅馆,订下房间,然后向对方确定路该怎么走。 雨中漆黑一片,虽然有对方的指引,我们也差点找不到旅馆的位置。因为他们把灯关了。我们登了记,没有说什么。 旅馆房间布置得像三十年代,但是已经有些破败和肮脏,能看出来是不懂木工活的人布置的。但是里面还算干燥,而且有暖气和床铺,这就够了。我把暖气打开,坐在前面,很快地,刺骨的寒意和湿气就不见了。 克里斯没有抬头看我,只是瞪着墙上的暖气片。过了一会儿,他说:"什么时候回家?""到旧金山之后,"我说,"为什么要问这个?""我一直坐着,坐得很厌烦……"他的声音逐渐小下来。 "然后怎么样?""我……我不知道……只是坐着……好像我们哪里也不去。""我们应该去哪里呢?""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我也不知道。"我说。 "那么你为什么不知道呢?"他说。 然后哭了起来。 "克里斯,怎么回事?"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我。他把头埋在手里,然后前后摇摆,这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又说:"当我小的时候,情形不是这样。""那是怎么样?""我不知道。我们总是一起做事情,都做我想做的事。现在我什么事都不想做。"他又开始很奇怪地前后摇摆着,脸埋在手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无法形容的摇摆,是一种把别人摒弃在外的自我封闭,像是回到了我不知道的地方……海洋的深处。 现在我知道曾经在哪里看过他这样了,在医院的地板上。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们爬上床,我已经想睡了。 然后我问克里斯:"我们离开芝加哥之前情况比较好吗?""是啊。""怎样好法?你记得那时怎样吗?""很有意思。""有意思?""是啊,"他说,然后静下来。之后他又说:"记得我们一起去找床的事吗?""这很有意思吗?""当然,"他说,然后又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他说:"你不记得了吗?你要我到各个方向去找回家的路……你过去常常和我玩游戏,告诉我各种故事,然后我们一起骑车出去。但是现在你什么都不做了。""我在做。""没有,你没有。你只是坐着发呆,你什么事都不做!"他又哭了起来。 窗外的雨突然下大了,这时我感到一种非常沉重的压力。他是在为自己哭泣。他想念的是他自己。这就是那个梦,在梦里……我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听墙上暖气里的声音,还有风雨吹打屋顶和窗户的声音。然后雨逐渐小了下来。除了偶尔风吹过,雨从树上滴下来打在屋顶上,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31 早上醒来的时候,地上有一只绿色的蛞蝓。我吓了一跳。它大概有六英寸长,四分之三英寸宽,而且全身像橡皮一样柔软,表面覆盖着一层黏液,好像动物的内脏。 四周一片潮湿,而且雾气很重。但是视线还算良好。我看见旅馆坐落在一座小山坡上,周围有一些苹果树,树下青草如茵,上面缀着露珠。然后我又看到另一只蛞蝓,然后又有一只--天啊!整个地面都爬满了蛞蝓。 克里斯出来的时候我指给他看。蛞蝓像蜗牛一样慢慢爬过一片树叶,但是克里斯什么话也没说。 我们离开这家旅馆,到路旁的一座小镇韦奥特吃早点。他仍然很冷淡,不太想说话,我就随他去。 在莱吉特我们看到一个开放给观光客的野鸭池,于是我们买了饼干喂鸭子。 克里斯丢饼干的时候还闷闷不乐,是我看过的最不快乐的神情。然后我们又沿着崎岖的海岸前行。突然,四周全是大雾,温度立刻降下来,我知道我们又靠近海边了。 离开雾区之后,我们从一座高崖上望海,海是那样深沉而遥远。我们一路骑去,我觉得越来越冷,于是就停下来拿出夹克穿上。克里斯走到悬崖边上,悬崖起码有一百英尺高,这样太危险了!我大声喊他:"克里斯!"但是他没有回应。 我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衬衫把他拉回来。 "不要过去。"我说。 但是他用很奇怪的眼神瞄了我一眼。 我又拿出他的衣服交给他,但是他一直拿着没穿。 没有必要催他,我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穿。 但是他迟迟不肯穿上。十分钟过去了,接着又过去了十五分钟。 我们似乎在比赛耐性。 吹了三十分钟的冷风之后,他问我:"我们要往哪里走?""往南,沿着海岸走。""我们回去吧。""回哪儿?""回比较温暖的地方。"这样又要骑好几百英里。 "我们现在必须往南走。"我说。 "为什么?""因为回去的路程太远。""我要回去。""不行。把你的衣服穿上。"他不肯,只是坐在地上。 又过了十五分钟,他说,"我们回去吧。""克里斯,骑摩托车的人不是你,是我。我们要往南走。""为什么?""因为回去太远。而且这是我的决定。""那么为什么我们不回家?"我生气了,"你并不是真想知道原因,是不是?""我想回家,告诉我为什么我们不回家。"我快要爆发了,"你真正想要的不是回家,而是激怒我。你再这么闹,我可真要生气了。"这时他有一点儿恐惧,这就是他要的。他想恨我,因为我不是他。 他很气恼地望着地面,然后把衣服穿上。我们走回车子那儿,又沿着海岸继续骑下去。 我能假装他理想的父亲形象,但是在潜意识里,他真正的父亲并不在这儿。 在这一趟肖陶扩之旅当中,我们曾经攻击过虚伪。我不断地提醒要消除主客观的二元对立观念,然而我一直没有去面对最大的对立,也就是他和我之间的对立,一个和自己对立的心灵。 但是是谁造成的?不是我。现在没有办法解决它……我现在在思索,到海底究竟有多远……我们来到门多西诺县的海边,这里的景观十分原始而且辽阔,非常美丽。 山坡上长满了绿草。但是在山坡的凹处和岩石下,有一些很奇怪的灌木丛,被下面吹上来的风雕塑成奇怪的形状。我们经过一些老旧的木篱笆,它们被风雨吹打成灰褐色。远处有一座历经风雨的、灰色的老农庄,怎么会有人在这儿耕作呢?篱笆有许多地方都已经破损了。真可怜。 路开始从高崖降到海岸,我们停下来休息。我关掉发动机,克里斯说:"我们停下来做什么?""我累了。""但是我不累,我们继续走。"他仍然在生气。我也生气了。 "你到海边去玩,我在这里休息。"我说。 "我们继续走。"他说。但是我走开了,不管他。他坐在摩托车旁边的石头上。 海风中有一股腐朽生物的气味。冷风吹得人无法休息。我来到一块大岩石后面,这里还可以晒到太阳。我把注意力集中在暖洋洋的阳光上,对眼前的情景我已经很感激了。 我们又继续往南骑。现在我明白了,他是另外一位斐德洛,有像他过去一样的思考模式,像他一样的行为,不断地找麻烦,被他自己内心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着。这些问题……同样的问题……他想要了解一切。 如果他得不到答案,他就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直到他满意为止。而这又导致了另外一个问题的出现,于是他又一直追问下去……永无止尽地追问,不懂得问题其实也是永无止尽的。这里面丢掉了一些东西,他知道,但是如果他试图寻找,可能会因此而丧命。 我们在一座高崖上转了一个大弯,眼前的海洋无边无际地向前延伸出去。 大海寒冷湛蓝,很奇怪,却让我有绝望的感觉。住在海边的人永远不会了解海洋对于住在内陆的人的意义--它代表了如此遥远而庞大的梦想,虽然就在眼前,但是在最深的潜意识里,你却看不见它。当他们到达海洋的时候,将意识与潜意识的梦境相比较,就会感到挫败。 他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却到达了一个永远无法探知深度的神秘之处。它是一切的源头。 过了许久,我们来到了一座小镇。 街上起了一层薄雾。在海上看起来十分自然的现象,此刻突然出现在小镇上。 阳光照耀,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古老的情调,仿佛让人回到许多年以前。 我们在一家拥挤的餐厅前停下来,只剩下最后一张桌子了,靠着窗边,我们望着街道上的灯光。克里斯低着头,不想说话,或许他已经意识到我们剩下的旅程很短了。 "我不饿。"他说。 "那么我吃的时候你在旁边等?""我们继续走,我不饿。""但是我饿了。""但是我不饿,我的胃在痛。"这又是他的老把戏。 于是我在邻桌的谈话和刀叉声中吃午餐。我看见窗外有一个人骑自行车经过,我觉得好像到了世界的尽头。 我抬起头来,看到克里斯在哭。 我说:"又怎么了?""我的胃在痛。""就是这样吗?""不是,我真的好恨这里的一切……我很抱歉,我不该来的……我很讨厌这次旅行……我原本以为会很有意思,但是完全不是……我很抱歉我来了。"他像斐德洛一样诚实,而且像他一样对我的恨意越来越深。时候到了。 "克里斯,我一直在想,也许你可以从这里搭公共汽车回家。"他脸上没有表情,然后有些惊讶和失望。 我又接着说:"我会自己继续骑下去,然后一两个礼拜之后再和你会面。 没有必要强迫你跟我一起走。"现在轮到我惊讶了。他的表情显示他一点儿都没有释怀。他越来越忧伤,然后低下头来什么话也不说。 他现在似乎心理失去了平衡,而且很害怕。 他抬起头来,"那我住哪里?""你现在不能住在我们原先的房子里,因为有别人住进去了。你可以跟爷爷奶奶住。""我不要跟他们住。""你可以跟姑姑住。""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那你就去跟外公外婆住。""我不要。"我又提了其他几个人,但是都被他否决了。 "那么你要跟谁住呢?""我不知道。""克里斯,我想你自己很清楚问题在哪里。你不想旅行,你讨厌它。然后又不想和他们住一起,我提的这些人,不是你讨厌他们,就是他们讨厌你。"他默不作声,眼眶里的泪珠在打转。 邻桌的女人很生气地看着我,她张嘴想说什么,但是我瞪了她好一会儿,直到她闭嘴继续吃她的东西。 克里斯放声哭了起来,别的桌上的客人都看着我们。 于是我说:"让我们散步去。"然后起身去付账。收款台的女服务生说:"真不巧孩子不舒服了。"我点点头,付了账就出来了。 我想找一把椅子,但是没找到。于是我们骑上车,继续往南前进,想要找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停下来。 马路又开始向海洋的方向伸展,一直通往一处高地,它很明显地突出在海洋之上,但是现在四周是一片浓雾。过了一会,我从散去的雾中看到有一些人在沙滩上休息,但是很快雾又涌上来。 那些人又看不清楚了。 我看了看克里斯,看见他眼睛中只有空洞而又困惑的神情。但是当我要他坐下来时,他的怒气和恨意又出现了。 他说:"为什么?""我想我们该好好地谈一谈了。""好吧,谈就谈。"他说,所有的愤怒都涌上来了。他不能忍受我这种温和的态度,因为他知道这些温和都是假象。 "未来会怎样?"我说。这样问真愚蠢。 "什么?"他说。 "我的意思是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顺其自然。"他有些轻蔑的口吻。 雾又散开了一会儿,露出我们站着的高崖,然后雾又涌过来。这时我觉得,该发生的事还是必然会发生。我被推向什么东西,而眼角的事物和眼中央的事物,现在完全一样重要了,完全融合为一。于是我说:"克里斯,我想我们该谈些你不知道的事。"他听了一会儿,知道有些事要发生。 "克里斯,你眼前的父亲曾经精神错乱过好长一段时间,现在他又快要发病了。"并不是快要发病了,根本就已经发病了。像海一样的深。 "我要把你送回家并不是因为我在生你的气,而是我害怕如果和你继续旅行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还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所以我现在就要和你说再见。克里斯,我不确定我们是否还会再相见。"我把该说的话都说了,现在该发生的就让它发生吧。 他很奇怪地看着我,我想他仍然不明白,那种眼神……我曾经在哪里看过……在哪里……在哪里……在晨雾当中,沼泽里有一只小鸭子,它是一种小凫,它的眼神就像这样……我射到它的翅膀,所以它不能飞了,我跑过去抓住它的脖子,我想弄死它,但又停了下来。然后,似乎受到了宇宙中某种神秘力量的驱使,我看着它的眼睛。 它的神情就像此时的克里斯一样……平静、毫不知情……然而却又十分明了。然后我用手遮住它的眼睛,扭断它的脖子,我的手指可以感觉到断裂的震动。 然后我移走手掌,小鸭子仍然看着我,但是眼神呆滞,不再随着我的动作而转动。 "克里斯,他们在说你。"他看着我。 "这些问题你自己都很明白。"他摇头否认我说的。 "他们所说的似乎是真的,感觉也像是真的,但实际上不是。"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还是摇头否认我的看法。但是多少有一些了解我的意思。 "现在事情越来越糟,你在学校里有问题,和邻居也处不来,和家人,和朋友,到处都有问题。克里斯,是我在替你挡回去,告诉他们你没有问题。但是现在不会再有人替你挡了。你明白吗?"他很惊讶。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有些畏惧。我没有给他力量,我从来没有给过,我像对待那只小鸭子一样,慢慢地把他给扼杀了。 "克里斯,这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怪你。你要了解这一点。"这时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于是闭上眼睛,哭了起来。哭声很奇怪,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他在路上跌跌撞撞地走着,有时候又跌坐在地上。然后又把身子弯起来跪在地上,前后摇摆着,头掴在地上。四周的微风吹着他身旁的青草。有一只海鸟在旁边停下来。 我听到雾里有一辆卡车驶近的声音,心里有些害怕。 "克里斯,你得站起来。"他哭的声调很尖锐,几乎不像人在哭,而像一个遥远的水妖。 "你一定要站起来。"他还是赖在地上摇摆,不肯起来。 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点都没有头绪。这一切都结束了。我必须先把他送上公共汽车,离开悬崖边就好了。 克里斯,现在一切都没有关系了。 这不是我的声音。 我不会忘记你。 克里斯停了下来。 我怎么会忘记你呢?克里斯抬起头来看着我,他透过散开的薄雾看着我,但雾一会儿又聚拢了。 我们将会在一起。 卡车的声音来到我们身边。 现在站起来!克里斯慢慢地坐起来望着我,这时候卡车出现了,停了下来,司机探出头来问我们是否需要载一程。我摇摇头,然后挥挥手叫他继续走。他点点头,然后就消失在雾中,只剩下克里斯和我。 我把夹克罩在他身上,他把头埋在膝盖中间,又哭了起来。现在他只是啜泣,比较像人的声音,而不像刚才哭得很奇怪。我两手很湿,觉得额头也湿了。 过了一会儿,他哭着问我,"你为什么离开我们?"什么时候?"在医院的时候!"没有办法,警察把我带走。 "难道他们不让你出来吗?"不让我出来。 "那么,你为什么不开门?"什么门?"那扇玻璃门!"这时我觉得像被电击了一般,他在说什么玻璃门?"难道你不记得?"他说,"我们站在门这边,你站在门那边,妈妈在旁边哭。"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那个梦,他怎么知道的呢?喔,糟糕了。 我们在另外一个梦里。这就是为什么我的声音听起来这么奇怪。 那扇门我打不开,他们不让我打开它。我必须照着他们的话做。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们。"克里斯说,他把头低了下来。 他眼中出现了这些年来一直存在的恐惧。 现在我看到那扇门了,它是在一座医院里。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们。我就是斐德洛,我就是他,他们因为我说实话而想把我给毁了。 这一切都对上了。 现在克里斯哭的声音渐渐小下来,但还是没有止住。海风吹在我们四周长长的野草上,雾逐渐散去。 "克里斯,不要哭了。只有小孩子才哭。"过了好久,我给他一块破布擦睑。 我们把东西收拾好,然后放上摩托车。 现在雾突然散去了,我看到他脸上的阳光,看到我以前从未见过的表情。他戴上头盔,然后系上带子,抬起头来。 "你真的精神错乱过?"他为什么这样问呢?"没有!"他吃了一惊,但是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我就知道。"他说。 然后他爬上摩托车,我们出发了。
32 我们现在沿着曼扎尼塔的海岸前进,路旁的灌木丛叶子好像涂了蜡,这时我又想起克里斯说"我就知道"时的表情。 车子很顺利地转着弯,不论角度如何,总是能顺利地转过去。路的两旁到处是野花,还有令人讶异的景色。一个接一个的大转弯不断出现,整个世界好像在不断旋转,山坡也在不断地起伏着。 他说:"我就知道。"这句话不断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好像鱼钩上有东西上钩了,想引起我的注意。这件事已经埋藏在他心里很久,有好多年了。现在想起来,他所制造的那些问题都可以谅解了。他说:"我就知道。"很久以前他一定就听说过什么,在他小时候把这一切都弄混了。这就是斐德洛经常说的--我经常说的--许多年以前,克里斯一定相信,然后一直埋在心里。 往往连我们自己都无法了解彼此之间的关系。他就是我要出院的真正理由,因为让他独自长大是不对的,而且在梦里他总是想把门打开。 我根本没有把他带到哪里,是他在带我。 他说:"我就知道。"仍然有东西上钩,轻拉着鱼线,表示我以为严重的问题可能并不严重。因为答案就在眼前。 看在老天的分上,卸下他的重担吧!我又成了一个完整的人了!我们嗅到清新的空气,还有野花和灌木丛散发出来的香气。离开海岸边,寒意就消失了。我们觉得又热了起来,把夹克和衣服里的湿气都蒸发掉了。原来潮湿而沉重的手套也变轻了。我好像被海洋的湿气冻得太久,因而忘了温暖是什么滋味。我觉得有些睡意。前面的一条小溪旁有张野餐桌,到那里的时候我关掉发动机停了下来。 我告诉克里斯:"我很想睡一觉。我先睡一下。"他说:"我也睡。"于是我们睡了一下,醒来的时候觉得很舒畅。许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我拿起我们的夹克,把它们夹在车子上绑东西的绳子里。 天气太热,在这种天气里是不需要戴头盔的。我把头盔拿下来,绑在绳子上。 克里斯说:"把我的也放在那儿。""你要戴它才安全。""你也没有戴啊。""好吧。"于是我就把他的头盔也收起来。 眼前的路仍然永无止尽地向前伸展着,风从树林里吹过来,我们又转了许多大弯,眼前不断出现很多新的景观。 然后我们看到前面出现一座峡谷。 我大声叫克里斯:"你看好美啊!"你不需要吼!"他说。 "喔。"我笑了起来。拿掉头盔之后,你就可以恢复平常谈话的音量,这么多天之后终于可以把头盔拿掉了。 我说:"真的很美。"我们又经过了很多树林、灌木丛。 天气越来越暖和。克里斯靠着我的肩膀,我把头转过去,看见他站在踏板上。我说:"这样有点危险。""不危险,我自己会注意。"他可能会注意,但是我还是说:"还是小心点。"过了一会儿,我们在树下来了一个大转弯,"喔!"他说,然后又叫,"啊!"然后又是,"哇!"路旁的树枝非常低矮,几乎要打到他的头。 我问他:"怎么回事?""风景太不一样了。""什么?""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我以前都不能越过你的肩看出去。"一路上树枝在阳光下摆出奇怪而美丽的图案。它们倏倏地在我眼前忽明忽暗地闪过。然后我们又来了一个大转弯,才摆脱了这些树影。 没错,我从来没了解过这一点,这些日子以来,他都坐在我背后。我问他:"你看到了什么?""情形真的太不一样了。"我们又来到了一座小树林里,他说:"难道你不怕吗?""不怕,你已经习惯了。"过了一会儿他说:"等我长大我可以拥有一辆摩托车吗?""如果你会照顾它的话。""那要怎样照顾呢?""要做许多事情。你看我一直做的就是。""你会全部教我吗?""当然。""很难吗?""如果你有正确的态度就不难。事实上难的是要有正确的态度。""哦。"过了一会儿,他又坐下来,然后说:"爸?""什么事?""我会有正确的态度吗?""我想会吧,"我说,"我想不会有任何问题。"于是我们又骑过尤凯亚、霍普兰,以及克洛弗代尔,一直来到美酒的家乡。 高速公路十分顺畅。载我们几乎横跨过半个大陆的摩托车依然低低地吼着。于是我们又经过亚斯提和圣罗莎、佩塔卢马和诺瓦托,现在高速公路变得更宽阔,车流也增加了不少,到处都是小气车、卡车和公共汽车。不一会儿路旁就出现住宅、船只和海湾了。 当然,试炼永远没有了结,人只要活着就会发生不愉快的事和不幸的事。 但是我现在有一种以前没有过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只停留在表面,而是深入内里:我们赢了。情况正在慢慢好起来。 我们几乎可以这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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