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铁匠铺
历史档案书摘与小说
返回历史档案
书摘与小说

苗疆道事

历史档案 · 保留原帖文字 · 1154 条回复

回复 1154

第七章 道门排场   来人竟是茅山宗之人?   我下意识地朝着那人望去,只见他一头乱糟糟的灰色长发,道髻胡乱地用草绳扎着,脸色喜气洋洋,样貌并不算突出,而且还有些黄黑色的老人斑,邋里邋遢的麻灰色道袍,怎么都当不起这“执礼”二字。   我心中不以为然,然而围观的众人却都显得特别激动,大家来到这茅山峰顶,多则三四天,少则一两天,人都待着傻了,茅山宗的人愣是没有一个出来,每一个人的心中,多少都会犯嘀咕,不知道此番前来,是否会有收获,要知道茅山封山十多年,几乎与世隔绝,要是人家心血来潮,不开了,那么这些人岂不是白白浪费表情?   如此一想,便也能够理解旁人激动的情感了,我瞧见一大群的人朝着那执礼长老雒洋围了上去,最为热情的就是申重和首都的那几位领导,反倒是黄老,因为自重身份,所以反而远远看着。   我是省局派过来打杂的,所以倒也没有与这重要人物交流的机会,只是在外围维持秩序,将雒洋长老给护送到我们居住的院子里去,与领导们商量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除了我们这些人,还有好多想要拜师茅山的江湖中人,混乱之中,我瞧见和小颜待在一块儿的那个中年男人似乎接近了雒洋,结果被总局的工作人员给挡在了外面,但他还是隔着众人朝着雒洋喊话,还亮出了手中的一个白色信物来。雒洋瞧见,叫住了我们的工作人员,然后与其交谈两句,接着那中年人欢喜地带着小颜离开。   从这里我可以看得到,小颜那天对我所说的话语,有可能是真的,说不定她的祖上,还真的就是一位茅山长老呢。   雒洋长老被接进了院里面去商议观礼事宜,而我和戴巧姐则被安排在门口守着,不让人进去打扰到长老的清静,此刻九霄万福宫内已经聚集了三百多号人物,男女老少,显得十分混乱,要倘若有人心怀不轨,只怕到时候很难收拾。   这几天发生的怪事颇多,戴巧姐忧心忡忡,跟我谈起这话儿来,说干嘛要搞什么观礼啊,麻烦死了,人家青城山,还不是悄不作声地就开了?   我们两个小喽啰站在门口,瞧着附近影影憧憧,不知道来人都是什么目的,所以也不敢大声说话,只是小声嘀咕着,我回复戴巧姐,说人的脸,树的皮,凡事都有这么一个讲究,需要一个名义,这也正是我们过来的缘由,你说对不对?   双方商量没多久,待太阳落于西山,雒洋长老被一众人等簇拥着走了出来。   他一路走到了宫前的广场之上,站立其间,脸容一肃,这时不知道哪儿竟然又走来了四名头扎黄巾的力士,大旗一展,结果无端之中就有礼炮一炸,砰砰砰,震天响,整整十二连发,将场面直接镇住了,围观之人都不由自主地静了下来。   响声震天之后,迷雾中浮现出了隐隐的鼓声,鼓点时有时无,不知不觉间居然就变得波澜澎湃起来,我循声望去,只见崖边有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中年汉子,正抱着一座大鼓,使劲儿地擂着。   咚、咚、咚……   鼓点震天,整个山顶都在应和,我感觉脚底下的尘土都在随之而动,浑身的血液也开始沸腾起来,仿佛随着这节奏,整个人都好像要呐喊,挺身而出一般。   “好强悍的音律道术!”   身边突然有人感慨,我扭头一看,却见刘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出现在场中,目光直勾勾地瞧着那个浑身湿漉漉的汉子,凝声说道:“这个人,应该就是茅山宗的徐修眉了,此人练就了一身翻江入海的好本事,能够在水中浸泡七天七夜而不起身,想不到竟然还是精通音律的大拿。”   茅山底蕴,如此深厚,实在是让人感叹,随着那鼓声将所有人的情绪都调动起来的时候,横空之中又出现了两人,扛着一方大旗,左边上书“上清”,右边写着“茅山”。   这旗子足有三四丈高,根本就是直接用一整颗松树削制出来的,底部足有海碗大,却被那人舞动地如一根牙签一般,轻松惬意。   这些人都是徒然一下就出现了,恣意狂舞,在这样的鼓声之中,开始有人高声念诵起了《道德经》:“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一开始还只是嗡嗡细语,而后开始充斥在了我们的耳中,再过了几秒钟,就仿佛浪潮一般,直接铺天盖地,汹涌而来,整个天下间都充斥着这种铿锵有力的道经,仿佛万千人在一同念诵,回荡不休。   我虽是外行,但是瞧见这副场面,心中难免有些心情激荡,这才晓得茅山所谓的重启山门而观礼,便是这般气派,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肃然起敬。   所谓观礼,实则立威。   茅山闭门久矣,通过此等方法前来立威,这也属于正常,而且只有将獠牙亮出来,方才能够让虎视眈眈者,减了那坏心思。我瞧见这些人里面,唯独有一个特征,那就是双脚之下,都绑着一个纸扎的角马,上面炁场凛然。就在这铺天盖地的诵经声之中,居中而立的雒洋长老朝天祭祀道:“三清在上,三茅祖师护佑,我茅山宗于今日,重临世间,弘扬道法,传承古今,临于世,敏于行,有请诸天神灵见证,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开!”   这仿佛是一句诀咒,当最后一声呐喊而出的时候,也正是那鼓点瞧到最急促的时候,那两个挥舞大旗之人摇得旗杆都要折断,黄巾力士跟在其后,旌旗招展,无数的旗幡舞动之中,一点光芒凭空而出,将整个天地都照耀得一片光华四起。   我在那一刻,双眼都给晃得一阵刺痛,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而当我流着泪睁开眼睛来的时候,只见一道恢弘大门,足有三丈之高,陡然而立在了广场后面的悬崖之上。   这时有二十多个或老或少的道士,从那巨门之后缓缓地走了过来,门前是万丈深渊,然而他们脚下去仿佛有着一层无形之梯一般,陆续地走出来,我眼皮一跳,瞧见上回接走杨小懒的那个青衣道士,竟然也在其中,眉宇凝固,脸色淡然,抱着拂尘,斜背道剑,翩翩而来。   这些道士的身上,都有萦绕的白色气雾,将其承托得宛如天上真仙一般,他们在广场之上站定,那四个舞动旗幡的黄巾力士终于不动了,彼此相距五米,立于阵前。   那两个舞动大旗的道人将旗杆往地上轻轻一放,这广场上面的条形长砖就像豆腐烂泥一般,直接被插入了半米。   强风凛冽,将那大旗吹得猎猎作响。   茅山,茅山!   这就是被人称作道门三绝的茅山宗,一个遁世十多年的顶级道门,这种开场,让人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觉得当真是吊炸天,每一种道法都是无迹可寻,让人心中除了震撼,还是震撼。   而当这二十几人的道士刚刚走到广场之中,突然间有光华冲天而起,好几十束,朝着天上飞去,到了半空之中,光束陡然炸开,幻化出万千的色彩出来,呈现伞状,久久未曾停歇。   在滔天的鼓声和绚烂的烟花之中,刘老三在我的身后酸溜溜地说道:“茅山宗当真是底蕴深厚啊,不过搞这般花花架子,倒是让我看轻了他们。”   我不理会这个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家伙,自己也被这顶级道门的磅礴气势所折服,心中暗自下了决定,想着一会儿人家倘若是要招徒弟,我也硬着头皮上————奶奶的,等老子也攀上了那茅山的大腿,倒是赵承风那小子在我面前,可就真的没有什么好炫耀的了。   再说了,咱在茅山不是还有熟人么,青衣老道也曾经说过,我虽然跟他无师徒的情分,但是跟茅山,却是极有缘的。   这般想着,我心中一阵热切,而就在烟花最是绚烂的时候,所有的道经念诵和鼓点之声也骤然一收,一个形貌奇特,额尖颈细,招风耳,大眼睛,须髯如戟的白胡子老道士从人群的最后面走出来,但见他胸阔腿长,身欣而伟,龟形鹤背,十足的奇人。我看他十分眼熟,只见所过之处,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来,口中高呼道:“有请掌教真人。”   那在场中主持山门开启仪式的执礼长老雒洋高声喊道:“恭迎掌教真人陶晋鸿,莅临茅山峰顶。”   瞧见这传奇中的高人大拿,在场的好多人都激动得控制不住情绪,高声欢呼,那老道人脸上露出了童真的笑容,朝着旁人挥挥手,这时首都来人开始走上前来,将国授册封文书与雒洋交接。   双方中规中矩,我没有瞧见黄老上前,晓得这老者恐怕跟茅山宗,怕是不对付。   然而这交接刚刚完成,突然间有一个黑影冲到了广场正中,朝着那掌教真人高声喊道:“陶晋鸿,我要向你挑战!”
第八章 锦官城中一字剑   这陡然而出的挑战,不但让茅山宗一方的人都愣住了,场边的所有人都给吓了一跳,不晓得怎么还会冒出这么一个胆大包天者。   陶晋鸿是什么人?   这位大神当年跟随虚清真人行走天下,吃遍世间苦头,见过人生百态,杀过鬼子,救过百姓,修心修性,于华山云雾峡中顿悟,是时天雷滚滚,云上似乎有天神嫉妒,打下无数落雷霆,陶晋鸿盘坐其间,止退了师父护法,而是平静地诵念道经,后来他身周百米的植株皆被落雷轰杀,然而百道雷电,竟然无一道能够轰到他的身上,至此得悟天道,跻身化境之中,继而成为了茅山宗的指定传人,名扬于世。   茅山宗封山多年,但是人们倘若只要一提起它,便会不得不说起三个人。   第一个,就是已故的前掌教虚清真人,那是一位几乎成就地仙之位的大德至圣,威服天下;而后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最天才”,符王李道子;再一个,便是这一位现任的掌教真人,陶晋鸿。   他最厉害的一次出手,是誉满东瀛的鬼武神社阴阳师大野武藏来华,在金陵连战十八名中国大师,无一败绩,一时间嚣张得无可复加,日本人得意洋洋,后来陶晋鸿去了,仅仅三招,杀人碎尸,飘然而走,潇洒利落之极。   陶晋鸿一战成名,堪比国术界的霍元甲,此老年轻气盛之时,手段当也惨烈,搞得日本人都不敢声张,灰溜溜地收拾一堆碎肉离开了去。   当时有一句童谣,叫做“关公温酒斩华雄,晋鸿三招定日寇”,在敌占区广为流传,大大振奋人心。   此事并未声张,然而却在行内广为流传,据说那个大野武藏是日本阴阳界中顶尖的大拿,天才人物,败在他手下的人物也有许多道家闻名之人,特别是后面几位,更是当时国内一时之选。此战有关国格,陶晋鸿战而胜之,让所有中国人都大大出了一口气,即便是跟茅山并不对付的人物,提起这人的名字,也不得不竖起一个大拇指,说一声“好汉子”。   很多人都已经将陶晋鸿看作了顶礼膜拜的绝顶大拿,然而这个人却在这个关键的时刻,站了出来,昂首挺立地要挑战对方。   来人是谁?   一把剑,一个人,一张丑脸,锦官城中杀猪匠,一字剑黄晨曲君。   我当时真的被惊到了,这一字剑就算近年来进步再神速,跟这顶级道门中的掌教真人,想来还是有着差距的,没想到来人竟然不是我瞧见的那“天兵天将”,反而是他,着实让人吃惊啊。   我心中惊诧,然而余光中却瞥见刘老三那厮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嘴角还在微微上扬,便晓得,此事应该是在那个不良算命先生的盘算,要不然以一字剑的性格,就算是再没有眼色,也不可能这么蹦出来的。   他一出现,立刻有人不愿意了,当先的就是那天早上玩我长剑的顾愉欢顾干部,他正处于人群的末尾,瞧见一字剑站在场中,立刻气势汹汹地冲上前去,口中大声嚷嚷道:“你是哪个犄角旮旯里面蹦出来的小丑,赶紧滚开去,不要乱了我们的仪式。”   他嚷嚷着冲上来,然而手还没有伸到一字剑的身前,那一字剑朝着旁边踩了一步,眉头一瞪,顾干部的那身子就好像喝醉了酒一般,脚步一乱,朝着旁边斜斜倒了开去。   他也是一个练家子,当下也是努力地调整平衡,踩了两三脚,终于稳了过来,执着地伸手过来抓,气势汹汹,而一字剑则一挥手,就像拍苍蝇一般,将其直接拍出十几米,差一点儿就要跌下广场边缘的山崖下去。   他这一动手,旁人就纷纷围了上来,为首的大领导寒声说道:“你到底是谁,哪个单位的,知道今天这事儿的后果不?”   面对着一众人等的指责,这个杀猪匠浑不在意,而是抬起头来,看向了众人围簇着的茅山掌教,将碧绿石中剑双手抱住,然后恭敬地再次说道:“陶晋鸿,我要向你挑战。”   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场中终于寂静了,说话的那个领导脸色寒冷,然而一字剑却连瞥都没有瞥他一眼,最大的侮辱在于漠视,领导终于发火了,正要招呼左右之人上前来收拾,这时一脸天真笑容的茅山掌教终于发话了:“小兄弟,你要挑战我?敢问一下你是谁?”   一字剑抱剑而立,铿然说道:“锦官城中一字剑,黄晨曲君。”   一字剑现在的名气很大,要不然江湖人评选十大时也不会有人提名他,然而那掌教真人却并不知情,点了点头,仿佛用力地把这个名字记进去了一般,然后摸着自己的胡子说道:“少年人勇气可嘉,不过今天是茅山山门重开的大好日子,不宜刀兵,恐惊上仙,然而你又千里迢迢赶过来,不陪你玩玩又不太好——嗯,这样子吧,你来攻三招,倘若无果,便自己退去罢,好么?”   老头儿的反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出乎意料,一字剑这行为看着就是过来砸场子的,然而人家居然就有商有量的,根本就没有一点儿动怒,也没有倨傲地让手下人过来处理,这样的修养,当真让人望尘莫及。   一字剑显然也愣了一下,那丑脸之上,一下子就变得柔和起来,眼中的光芒数变,恭敬地低头说道:“如此最好,那便请前辈赐教了。”   “请!”   双方互相行礼,中规中矩,然而两人的江湖地位却是天差地别,难得陶晋鸿还能这般平静,他站在茅山众人之首,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眼神和蔼,看着这名丑汉,等待着他的出手。   一字剑是个心志极为坚定的人物,行为绝对不会为情绪所动,当将那碧绿石中剑执于手中时,脸上就变得一片森寒起来,深深一呼吸,脚步便往前错开,踏着诡异弧度的罡步,倏然之间,便跨越十米,出现在掌教真人的身前,凛然一剑送出。   秋水寒光月似勾,一剑陡然凌霜降。   这一剑陡然而起,意外折中,倏然而近,结合了奇、诡、快、疾、刁等许多剑法精要,倘若是毫无经验之人,只怕是要被这么一下就给直接刺倒在地了,然而掌教真人脸上那孩童一般的微笑却并没有半分减免,别的道士或者拂尘,或者道剑,或者各种法会之中的法器仪仗,然而他却是双手空空,毫无戒备,唯有当一字剑的剑芒临体之时,他才将右手戳成剑指,与这剑芒硬对硬、刚对刚地那么一碰。   碧绿石中剑的锋芒之处陡然生出了一头凶恶猛兽,连带着剑尖朝掌教真人猛扑,然而老头儿剑指一出,便如一剑,锋寒屹然而起,两相对撞,竟然有铮然之声。   如此对拼一剑,掌教真人纹丝不动,而一字剑则摇身一晃,毫不停歇,幻化出了数十位的杀猪丑汉来,或腾空而起,或落地递剑,或疾刺,或缓行,或攻或守,变化万千,一时间竟然幻化出了几十人围攻的汹涌之景来。   此乃道术结合极致剑术而演化出来的一招,一招似千招,倘若说先前那一剑诡奇狠厉,而这一招绝对是富丽堂皇,让人心中忍不住心驰神摇,满目生光。   铁精苍玉龙,景潜万丈虹。孤电走白日,老冰立秋空。   一字剑幻化万千,然而那掌教真人却仅仅出了一剑。   指出如剑,这一剑,落在了北斗七星的摇光之位,一剑刺出,万千一字剑身形僵滞,恍惚空间凝固,渐渐停止,在我们眼中的景象,又从几十号人恢复一个。   掌教真人这一招,当真应了他那一句话,就是不动刀兵,他甚至都没有半分攻击意图,然而一字剑却难受得不行,酣畅淋漓的剑招使到了一半,却被骤然停住,这实在是让人憋气,而作为剑客、修行者,更是有走火入魔的危险,不过那掌教真人却也没有再攻,这使得他平缓了一口气息来,脸色几经变换之后,口中朗声说道:“真人,这是最后一招,您小心了!”   陶晋鸿面色如常,平静地说道:“请!”   一字剑在提醒完对手之后,口中便一直在急速地念着咒语,低沉而迅速,不过几秒钟,他手中的那剑居然倏然而起,朝着空中飞去,然后直接隐没在了无尽虚空之中。   “飞剑!”   有人忍不住喊出了这一个传奇的名字,围观的人群立刻就是一阵骚动——此物已属传说,人们除了在还珠楼主这样的小说家书文中瞧见,便再无相见之期,传说中的飞剑,那可是千里之外,取人头颅的恐怖利器,叫人怎么能够不惊讶?   没有人想到这茅山观礼,居然还能够瞧见飞剑。   是的,飞剑,一字剑之所以能够以一介杀猪匠出身,横行江湖,便是凭借着此法。   群情汹涌,每一个反应过来的群众都疯狂往前挤过来,想要一睹真颜,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黄晨曲君那手一扬,无数力量自虚无中生出,集中在了他的手掌之上。   接着,他重重地朝着掌教真人一挥。   一剑,天地无光!
第九章 只为每天见她一眼   虚无的力量,从无尽的虚空滚滚冒出,全部都积聚在了一字剑的前方,石中剑承载着意念之力,朝着前方的茅山掌教真人倏然而去。所过之处,地上的地砖立刻炸开一道深刻的划痕来,深刻而厚重,那飞行的石中剑仿佛超脱了人类的想象极限,带着倾天之力,转瞬即逝,很快就抵临了陶晋鸿的身前。   这一剑,是黄晨曲君赖以傍身的最后一式——一字剑。   剑成一字,而整个人的精神意志也化作了一道剑光而飞,一往无前,剑势凛然而凌厉,仿佛用整个生命在为这一次拼斗而努力。   这剑到底有多快,没有人知道,至少我不知道,但是引发而起的风,却将那两杆大旗的旗帜吹得哗啦啦作响,仿佛九级台风即将到临一般。我瞧见那个茅山的掌教真人脸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这种严肃是在前面那两招的时候,没有能够展露出来的,显然这一招,即便是被人尊作大神的陶晋鸿,应付起来也感觉有些吃力。   而下一刻,我瞧见他并没有偏身避开这剑芒,而是伸出了两根手指来,左手挥袖画圈,而右手则直直地朝那剑芒抓去。   这剑快疾得肉眼都难以瞧见,仿佛就是一道光,他能够抓得到么?   即便是抓得到,他能够受得住这承载了黄晨曲君全部意念之力的剑势,保证将其制服,而不是滑脱,反受其害么?   所有人在那一刻,心头都升起了这么一道疑问,然而当陶晋鸿双指并拢,万千寒芒尽数而收的时候,我们终于得到了答案——茅山依旧是那个茅山,传说中的陶晋鸿,也不会是一个新晋的江湖后辈便能够挑衅、并且战而胜之的。陶晋鸿稳稳地抓住了石中剑圆润平滑的剑尖,而尾部因为承载了巨大的力量,不得前,唯有左右摇晃,大幅度地摇摆,发出了“嗡、嗡、嗡”的震声来,听到人的耳朵里,直感觉浑身发麻,鸡皮疙瘩冒出一大堆来。   光只是这声音,就能让人浑身都不舒服,更何况上面蕴含的力量了,所有人再一次看向掌教真人的时候,眼中除了倾慕,便只有敬意了。   剑过之处,那一道深深的剑痕在广场上面狰狞而现,十分惊人。   作为当事人,陶晋鸿并没有我们看到的那么轻松,这嗡嗡之声过了一分多钟,方才停歇下来。夹着这剑,他终于收起了先前那种若有若无的轻视感,正视着面前的这个对手,说道:“不错,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茅山宗封山十五年,世间又变换了一个模样,天下间玩剑能够玩到你这种水平的人不多了,难怪敢过来挑战我。小兄弟,本来我们还有很多可以玩儿的,不过今天是我茅山重启山门之日,日后再说,你看可好?”   此话说完,掌教真人也不管对方是否答应,直接将手中的石中剑给抛了回去。   无论在哪儿,有真本事的人都是值得人尊敬的,即便是像一字剑这种脑子里只有一根弦、傻乎乎冲出来的家伙。   当然,一字剑心中到底怀揣着什么心思,这个除了刘老三,谁也说不清楚,能够炼就这么一番本领的人,或许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但到底不是一个蠢人,晓得对面这位大拿心怀慈悲,道行颇高,方才不会和他计较,他下意识的瞥了刘老三一样,刘老三像见鬼一样的扭过头去,不敢看他。果然,这里面的猫腻,还真的跟刘老三这个家伙有关。   在没有得到提示之后,一字剑朝着陶晋鸿拱手说道:“真人果然是世间传闻的一般,修为化玄,手段通天,今天能与您一战,是我一字剑的荣幸,此生畅哉,再无遗憾了!”   他大笑三声,扭身便朝着山下大踏步而去,周围的众人都摄于他刚才那一剑的威力,没有一个人胆敢上前阻拦,即便是先前喝止他的那个首都大领导,在屡次看了黄老的脸色之后,也只有将这一口气给咽下来,让人将受到惊吓的顾干部给扶起来,接着朝茅山众人讪讪地笑道:“诸位,不好意思,都是我们的防卫工作没有做好,让真人为难了。”   他想大包大揽,然而陶真人却并没有在意,挥了挥手,平静地说道:“茅山不出世间久矣,江湖上的很多人都想要看一看,当年执道门牛耳的我们,是否还能够继续走下去;而且刚才那位麻子小兄弟不过是受人怂恿而来,本质倒也不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若有若无地瞥了刘老三一眼,意味深长。   我站在刘老三那家伙的旁边,倒也没有什么感觉,但是他却如坠冰窟,整张脸刷的一下就变得惨白,嘴唇发紫。我不知道是陶真人给刘老三隔空施加了压力,还是他自己心虚,不过好在人家陶真人倒也没有打算跟刘老三认真追究,而是顾着与这位大领导又寒暄了两句。   不过看得出来,陶真人似乎对于应付这种官僚的场面话儿,并不热切,稍微聊完,将官方这些人都安顿妥当,转身朝着周遭这几百号人扬声说道:“今天良辰吉日,倒也不用在这里多计较。茅山封山十五年,久未传道,人才凋零,如今山门既开,择日不如撞日,我瞧见今番来的人也多,不如这样,有意愿加入茅山的诸位居士,只要是二十岁以下的,都可以举手,走到广场上面来,或许大家还会有一场缘分。”   这话儿一出,早已望眼欲穿的一众人等立刻潮水一般地朝着广场中间冲了过去,敢情这些人之所以聚集于此,竟然就是为了拜入茅山门下。   在这汹涌的人群之中,我瞧见了天仙少女小颜,她被一个脸色严肃的中年男子牵着手,那男人倒也是很有本事,旁人纷纷朝前挤去,却没有一人能够靠近他半米之内,但凡想要闯入其间者,都莫名其妙地朝着旁边倒去。我在想一件事情,倘若情况真如我所猜测的一般,那么他或许还真的是萧大炮的老子,而小颜,就是萧大炮口中,一直经常跟我提起过的乖巧而可爱的小妹呢。   句容萧家,能够称得上这个名号的人,应该不多。世间是那么的大,而又是这么的小。   小颜和应该是她父亲的那个中年人一路走到了广场,然而却被其中一个黄巾力士给拦住了,准确地说,被拦住的是萧父,再往里走,便是广场的中心,这儿只准参加拜师入茅山的人进去,所有超过二十岁的人都不能往前。萧父显然晓得此事,他拍了拍小颜的肩膀,脸上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来,而小颜则显得有些沉重,无辜地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父亲。   两人对望,然而身处于远处的我,却莫名感受到小颜似乎还瞥了我一眼,就是这么一眼,让我浑身不由得热切起来,忍不住站起身,就朝着场中走去。   此刻的刘老三已经悄然走开,然而我刚走两步,丁三却拦住了我,冲我喊道:“二蛋,那边有点混乱,申头让我叫你过去维持秩序呢……”   他高声喊着,然而我却理都没有理,仿佛遭了魔怔一般,径直朝前,丁三瞧见我不理他,有点儿着急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大声喊道:“你干嘛?你身上有工作呢,跑那儿去瞅什么热闹?”我被丁三扯住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原来是有人已经年过二十,却非要走入场中,给那个浑身湿漉漉的汉子拦住,一时间闹得厉害,申重和戴巧姐等人都在那儿处理呢。   我顾不得这些,瞥了一眼,又回头,只见小颜已经走进了去,在几十人的场中盘坐下来,我一把推开丁三,朝着他大声喊道:“去他妈的破事儿,我要加入茅山。”   是的,我要加入茅山,我要跟那个叫做小颜的少女一起,我哪怕是每天能看上她一眼,都会感觉幸福得要死。   哪怕仅仅只是一眼。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丁三被我推到在地,一脸诧异地看着我奔向前方,好一会儿才愤怒地大声喊道:“陈二蛋,你他妈的神经病啊?”   我没有理会他,直感觉此时此刻,加入茅山,是我最想要去做的事情,当下也是拨开了人群,朝着前方跑去,丁三追上来拉我,然而到了场边,年满二十的他却被那黄巾力士给拦住了,他还不罢休,朝着那黄巾力士大声喊道:“那个小子,是我们的工作人言,不是过来拜师学道的!”然而那黄巾力士面如金箔,似乎不是活物,根本就不予理会,将他拦着,却让我长驱直入,一直来到了场中央。   此刻的场中,已经有将近五十多人在里间,有年纪和我差不多,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也有如小颜一般的少男少女,还有一些才六七岁的童子,一脸惶然地朝外张望,试图在人群之中,找到自己的亲人。   小颜也有些忐忑,左右一看,瞧见我竟然径直来到她的旁边坐下,当下也是一喜,脸上露出了盈盈笑容,跟我招呼道:“你来了?”   我点了点头,努力地挤出了一个好看的微笑:“对,我来了,陪你一起。”
第十章 你走了,我留   我感觉自己很真诚了,然而听在了小颜的耳中,她却调皮地翻了一下白眼,压低声音说道:“呸,你这个人满口胡话,没一句正经的。那天晚上,我问你是不是要拜入茅山的门墙里面来,你跟我说你是国家的工作人员,只是过来参加观礼,结果现在又屁颠屁颠地跑进来了,当我傻子么?”   这少女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浑身仙气,不过言语之中,却有一种邻家小女孩儿的娇俏可爱。   我不好意思说是看到她,就不知不觉地跑进来了,脑子当时卡了壳,傻乎乎地从怀里将她的手巾给掏出来,小心翼翼地递给她面前,说道:“我其实是过来还手巾的,给完就走。”   小颜接过我洗得干净的手巾,颇为遗憾地说道:“啊,你说的是真的么?要不然你也加入茅山宗吧?我告诉你哦,这茅山宗可是当今世上最顶级的道家门派了,他们的修道之法和对天道的感知,很厉害很厉害的,你刚才也看到了,那个耍剑的麻子叔叔那么厉害,能够驭使天下间传说中的飞剑,但是在陶真人面前,却还是敌不过。你自己想想,倘若是你也有这么一身本领,那该有多么棒啊!”   她说得无限憧憬,我却下意识地跟她唱反调:“谁说茅山宗是最厉害的,人家白云观、龙虎山、青城山、崂山、天台宗、悬空阁……这些地方,个个都是精英辈出,人杰地灵,而且比茅山更有优势的,是别人的年轻一辈都很厉害啊,反观茅山,你看看,都是些老家伙,年轻人基本上都瞧不见呢,倘若过上十年、二十年,他们就不会再像现在那么厉害了……”   少年人,为了寻求更多的关注,凸显自己存在的价值,总是为了反驳而反驳,其实也只是无聊。而小颜听到我这么说茅山,顿时就气呼呼的,横眉怒眼,瞥了我一眼,就转过了头去,不理我。   我等了好一会儿,原本以为她是要反驳呢,结果人家根本就不打算与我讨论这个问题,于是苦着脸跟她道歉,如此说了好一会儿,小颜这才理我,说你嫌人家茅山宗,别人还不一定要你;我昨天听我父亲说了,茅山开山收徒,这事儿很早就传出来了,来的怕得有六七十人,而且都是有门道的世家,不过人家估计就只会收一二十人,你我未必能有这么幸运呢。   我拍着胸脯说道:“不用怕,他们茅山的人我认识,到时候给你求求情——李道子你晓得不,我以前跟他在老家混了三年,差一点儿就拜师了……”   我气不喘脸不红地吹着牛皮,小颜一脸难以置信,睁大双眼说道:“怎么可能,符王他老人家建国之后,除了两弹一星时出去过,其他时间都在茅山后院修行,参悟天道,怎么可能还在你老家待过?你告诉我,他什么模样?”   小颜的质疑让我有些坐不住了,看见广场中的道士已经积累得有三十多人,便仔细寻找,然而却根本没有瞧见,心中颇为遗憾,想着要是青衣老道他老人家在场的话,我一个招呼过去,他跑过来与我相认,那个时候小颜一定会将眼睛瞪得滚圆,一脸吃惊,想想她那时候的表情,不知有几多好看。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撒谎,我努力回忆青衣老道的形象:“他很高,总穿着青色道袍,头发斑白,两撇胡须,手很干净,特别干净,又长又白,像姑娘家的手……”   小颜浑不在意地说道:“符王他虽然不行走江湖久矣,不过关于他的传说,却是遍天下,你晓得这个,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急于证明自己,于是继续说道:“他平日里是一个很严肃的人,不苟言笑,话也不多,但是人很善良,喜欢动物更甚于人,不过他喜欢我做的菜,每回打到了野猪或山鸡,我做杂碎汤的时候,他都能够喝上三碗,而且我烤的肉串,他基本上可以吃上几十串……”   “你撒谎!”   小颜连憋得通红,朝着我大声骂道:“你就是个骗子,符王他老人家一生茹素,六根净尽绝尘埃,嚼蜡能寻甘味回,何曾吃过荤?”   因为我曲解了自己的偶像,小颜终于不再理我了,气呼呼地转过了头去,看都不看我一眼。   而我也很是无辜,谁说李道子不吃荤啊,往年在五姑娘山上,他吃肉可比我吃得厉害,满嘴流油,可没有漏下什么啊?我冤枉,而小颜则不再理我,好在茅山宗这时也差不多将头绪整理清楚,所有二十岁以下,有志加入茅山宗的少年人都已经盘坐在广场之上,以一字剑的剑痕为界限,左边是十岁以上的少年组,而右边,则是十岁以下的童子组。   至于其他,则都被黄巾力士手持旗幡,给直接挡在了外面去。   我大概看了一下,瞧见少年组的人比较多,差不多有近四十个,而童子组的,则有三十多人,或许是茅山宗有意放风的关系,我瞧见身周的这些人里,或多或少的都有一些修行的基础,有的双目明亮,在夜里濯濯生光,有的则抿着嘴唇,气息悠长,不过总体来说,像我这样年纪的人并不多,只有五六个。大概是因为到了这个年纪的,或者有师承,或者已经行走江湖了,即便是我,本身在宗教局也谋得了一份工作,倘若不是因为小颜,鬼使神差,我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   广场边缘,丁三还在跟申重和戴巧姐解释时,看过来的眼神,恨不得将我给剁了。   人员入场,位于正中的掌教真人往旁边站了一点,而执礼长老则居中而立,念诵了一段宣扬茅山宗筚路蓝缕、披荆斩棘的光荣历史,好在这话儿是通过七字道歌唱出来的,听得倒也不烦,而且还能勉强懂了三四分,并且渲染气氛,一派庄严凝重之景。   完毕之后,执礼长老告诉在场的所有人,此番开山收徒的,全部都为当今的二代弟子。所谓二代弟子,即为虚清真人之下,上溯三茅祖师,则为第七十八代,收徒之人有掌教真人陶晋鸿,刑堂长老刘学道、水虿长老徐修眉、烈阳真人茅同真、外门长老梅浪、英华真人杨影、执礼长老雒洋,一共七位,此番收徒,只是开端,为了弘扬道学,今后当广收门徒,择良而纳。   这茅山收徒,是以慧字作根基的——所谓慧修性命,命靠师传,性靠自悟。   若真入门中,则需真心向道,修德为先,静为虚户,虚为道门,泊为神本,寂为和根。修道之人,当以忍为戒,悔过迁善,涤除心灵,明心见性……   这个连道髻都是用一根草绳随意扎起来的半老头子行走在一众盘坐于地的求道之人身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起了茅山宗内的门规戒律,所谓《道门十规》、《老君二十七戒》、《初真十戒》、《太霄琅书十善十恶》、《妙林经二十七戒》……诸如此类,等等之属,皆是劝人向善,合乎天道的规矩,我细心听了好一会儿,并没有听到有不准娶妻生儿的戒律,也晓得茅山宗隶属正一,不禁婚嫁,这倒也是个不错的宗门。   要晓得,很多全真道士虽然本事高强,手段厉害,但是光溜溜一个人终老,连个女人的味道都没有尝过,几多遗憾?   而我陈二蛋是老陈家唯一的儿子,倘若是我做了全真家的道士,我那指望着我传宗接代的老爹可不要打死我了?   如此戒律足足讲解了一个多小时,方才罢休,我听得昏昏沉沉,旁人却也好不到哪儿去,而就在此刻,那执礼长老陡然厉声喝道:“以上所有,你们可曾晓得?”   这话儿仿佛石破天惊,我顿时就清醒过来了,听到旁人说话,于是跟着一同大吼:“谨遵上师之令,我等皆情愿受此戒律,悉心向道。”   这话儿自然是有人领着的,我也不晓得是谁,只是随着大部队喊,完毕之后,便有七人走入我们之中,开始像骡马市里面挑牲口一般,走来走去,这感觉让我有些难受,而后我余光中瞧见不断地有人被点到,然后朝着虚空之中的那扇大门走去。没过多久,一位道袍美妇走过了我的面前,来到了小颜的面前,蹲下身子,笑眯眯地问道:“你可是句容萧家的萧应颜?”   小颜很用力地点头,那道袍美妇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她乌黑的长发,亲切地笑道:“我道号英华,俗名杨影,你可愿意跟我一同修行,参悟天道?”   那小丫头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抹惊喜,当下也是磕了头,说愿意。   道袍美妇牵着小颜离开,留给了我一个美好的背影。很快,诸人皆已选定,零零落落,场中竟然还剩下四十余人,而我竟然也是其中一个。我左右一看,瞧见跟我一般年纪的,基本上都没有能够入选,当下也是有些绝望,晓得年纪越大,越容易定型,别人自然不要。当看到茅山宗收了排场,返回那虚空之门,陆陆续续地散场时,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悲从中来。   我靠,我的命,真就这么苦?
第十一章 符钧的圆满,和我的执着   我悲伤失望,只因为我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错过了今天,今后只怕再无机会了。   茅山宗所谓的重开山门,其实也就是一个仪式,倘若真的觉得那山门就在这九霄万福宫广场前的山崖之外,那就实在是太天真了。茅山的山门另有方位,此处巨大的拱门,不过是人家作法平移过来的法阵幻象而已,因为倘若茅山宗真的如申重所说,处于秘境之中,自然是不会将自己的山门暴露于有心人眼中的。   晓得了这一点,那些没有被选中的人立刻就陷入了绝望之中,除了我这种临时起意的家伙之外,前来此处者,基本上都是期待满满,准备充足,如此一失意,立刻就闹腾了起来。   说来也奇怪,这茅山选徒,一不考究学问,二不摸其根骨,而是如逛菜园子,看到这颗白菜水嫩,那根萝卜顺眼,直接拔了便是,让人根本就不晓得从哪方面下手准备。   在此之前,我曾经有过了解,道门收徒,跟教书育人的正常学校不一样,是师父找徒弟,不是徒弟找师父,彼此之间,讲的就是一个缘分——有缘,师父便能倾囊而授,竭尽所有;无缘,当下也只能轻轻一叹,错过一生。   当日青衣老道与我,便是属于时机错过,这并非他不喜欢我,而只是简简单单的本心,无可违背,唯有遵循。   即便如此,他当初在最危险的时候,还是留下了六张符箓,让我这些年能够凭此救命,存活至今。   如此综合看来,想必茅山宗并非他们表面上宣扬的那种隐世不出,早已经在众人前来之时,就已经将场中的所有人底细摸清,方才会这般直截了当。   一如京华门前放皇榜,有人欢喜有人愁,被选中的人欢天喜地,踏入拱门,进入了茅山宗神秘的洞天福地之内;而没有选中的,则是世间百态,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垂泪不止,有的状若癫狂,更有甚至,当瞧见众人即将散去的时候,竟然直接站起来,朝着那悬于虚空之中的拱门狂奔而走,仿佛那边就是黄河之上的龙门,一步跨过,万事无忧。   这般冲击的人还不算少,三个如我一般年纪的年轻人,还有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联袂而至,不求生、只求死,意志决绝,然而他们最终还是被一名面无表情的黄巾力士给拦住了。   我先前仅仅只是在观感上觉得那身高两米的黄巾力士并非活物,此刻果真验证,但见其将旗杆一挥,身上陡然射出无数根黄色、白色、红色相间的长布,朝着这几人飞去,那布一缠,人便给包裹成了粽子,接着轻轻一拉,人就栽倒在地,再难挣脱。   倒地不起的那几人伤心欲绝,哀声请求,有的甚至表示不用收为徒弟,挑水打杂都可以,然而那些道人却当做没有听到,头也不回地离去。   有了前例,没有人敢再异动,不过那心情沮丧,自不必言,被选走了二十多人之后,盘坐场中的人群显得有些稀稀拉拉,我左右一看,瞧见有的人已经脸色戚戚然地站起来,朝着场边走去,他们年纪都不算大,需要家人的安慰;有的人则盘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不过在不动的这些人里面,唯独我旁边一个土头土脑的农家少年,一双眼睛之中,还冒着满满的期冀。   见我看过来,那农家少年咧嘴一笑,说道:“大哥,他们是回去拿东西么?怎么都走了啊?”   他态度热情,而话语间却让我差点儿跌倒,心情不知变得好了一点,回应道:“人家选完了,没有被选中的,只怕就没有机会了。”   我这么一说,他这才惊得豁然而起,慌张地喊道:“这不行啊,我还要找那白胡子老头拜师呢,他不收我,就不圆满了。”从这么一个土里土气的少年嘴中说出“圆满”二字,让人颇为惊讶,我笑着问道:“你知道什么是圆满么?”   少年努力地点头,说:“当然知道,我从佛山走到茅山,足足走了两个月;从山下到山顶,我三步一磕头,足足走了三天。而圆满,就是那个最厉害的白胡子老头,收我为徒。”   他表达言语的能力有些欠妥,然而我瞧见他伤痕累累的额头,却莫名地有些相信了他的话语。   别的不说,若论求道之心,在场的所有人恐怕都没有这个少年虔诚。我忍不住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年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符钧。”   两人对话一阵,这时茅山诸人差不多都已经折回那悬崖之上的巨门中去,人群散落,那些没有被选中的孩子家长没了阻拦,纷纷涌进了广场中央来,孩子们看到自己的亲人,再也坚强不得,纷纷哭泣起来,我瞧见符钧依旧盘坐在广场之上,没有人过来找他,也没有多做动弹,不由得好奇,问他没有人陪他来么?符钧摇头,说没有,家中已无亲人,他卖了所有家当,也没有能够凑齐路费,一路乞讨,方才能来。   茅山不收他,那也无妨,他直接从这悬崖之上跳下去,万事皆休,也是圆满。   我见他不像是在开玩笑,于是好心相劝,符钧人虽然实诚,但是却也有自己心头的执拗,无论我说什么,他只是笑,我也有些无力,想起小颜已经入了茅山门下,日后恐怕再无相见之期,心中不由得又有百种滋味泛上心头,五味杂陈,一时间难以消受。   而就在此刻,丁三和戴巧姐走了过来,后者倒也没有说什么,默默在旁,丁三心有不满,不由得嘲讽了我两句话。   我跟丁三算是老相识,彼此间开这些玩笑,也是寻常,不过所谓少年情愫,难以言妙,此时此刻听在心头,不由让人觉得好多烦闷。   不过他倒也是能够忍耐,却不料旁边又来一人,竟是与我们同屋的那个顾干部,他刚才被一字剑扫了面子,此刻怕是听说了我和刘老三、一字剑认识,还是朋友,便忍不住过来讥讽,扬声大喊道:“世间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人太多了,不过别人都还算好,像你这般的无知小儿,想要拜入茅山门下,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回去撒一泡尿,好好照一下镜子再来吧,哈哈!”   他故意说得怪腔怪调,言语之间,让人难受之极,偏偏旁边好多没有被选中的许多人,听到这话儿,反倒是得了安慰一般,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议论纷纷。   我这人,最是忍耐不住嘲讽,冷着脸站了起来,看着这个算是我领导的中年人,手往后面一放,搭在了饮血寒光剑之上,那人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惊喊道:“陈二蛋,你想干嘛?”   我没理他,而是微微一用劲,立刻一道寒光在夜间凭空而生。   多么锋利的一剑,宛如寒霜凝雪。   我手腕微抖,一大蓬的剑光宛如繁华绽放,最后尽敛,众人凝神一看,却见整把剑竟然被我直接插入了坚硬的砖石之中。   将剑插好,我一脚踏在那剑柄之上,愤然说道:“我陈二蛋,一生命运多舛,然而八岁学道,十一岁便通晓道经典藏,十四岁洗髓伐经,明了炁场,十五岁奔走他乡,流离失所,十七八岁在南疆战场,血战边疆,自问不输于任何人。有梦想,就去追,嘲讽别人理想的行为,很爽么?老子在安南边境保家卫国的时候,你他妈的在哪里?”   我当时也是气愤极了,言语之间多了几分铿锵铁血之气,那顾干部被指得脸色惨白,当时南疆战事正酣,全国上下都在宣传,他是个政治嗅觉很强的干部,自然不敢多说什么,一时间愣在当场,无言语对。   旁人听到了我的一番自白,纷纷鼓起了掌来,而这时黑暗中突然走出了一个人来,高声喊道:“好不错的小哥,当世之杰也。他茅山有眼无珠,不收你为徒,这不必失望,不如拜入俺门下,别的不说,出师之后,这世间便也任你横行,自由自在!”   那人从黑暗中走出,竟然是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巨汉,一脸的络腮胡子,跟先前的那黄巾力士一般模样,我抬头瞧去,却见竟然是白天瞧见的那个人,也就是七年前我在五姑娘山上看到的那个天兵天将。   他走得很快,一步几米,很快就到了我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一望,不由得大喜过望地喊道:“魔气外溢,气守中虚,此乃魔功大成之景象,天啊,老夫我今天算是捡到宝了——小子,快快快,立刻磕头,拜我为师,今后之天下,为师带你装逼带你飞,包爽!”   此人本事高强,这我是知道的,要不然当日李道子也不会身受重伤而逃,然而此刻这像拐卖人口一般的话语,却让我有些发虚,不敢答应。   而就在此时,虚空之中又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姓王的,你当真以为我茅山无人了?竟然敢跑到我门前来做这勾当?”   白光一现,大袖一挥,一个人挡在了我的前面,竟然是那茅山的掌教真人陶晋鸿。
第十二章 大师兄   这是我第一次离这个传奇人物这么近,感觉眼前一晃,便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接着一股宛如檀香般的气息便萦绕在了我的鼻间,当时脑子“嗡”的一下响,脑子一热,耳朵也烫得惊人。   这都是激动的,在远处看,和近处打量,完全就是两种概念,尽管陶真人只给我一个后背,却让我整个人都感觉幸福到了极点。   他站出来了,他为了我,竟然站出来了!   陶晋鸿,这三个字被人供奉为上尊,然而那个天兵天将却并不在乎,而是皱着眉头说道:“老陶,这就是你不对了吧,人小孩儿老老实实地在那儿给你挑,你不要,我过来吃你的残羹冷炙,收他为徒,也没有惹到你什么吧,难不成你还想凭借你这茅山的主场,以势压人不成?你当我老王是受你欺压的人?”   茅山掌教真人出现的一瞬间,无数目光都朝着我们这边看了过来,我感觉这儿仿佛就是整个世界的中心,心中扑通扑通地一阵乱跳,而那陶真人却微微一笑,长袖一挥,认真地说道:“以一己之力,撑起摇摇欲坠的偌大邪灵教,天下间能够欺压你邪灵左使的人不多,便算是我,也没有这么大的气派;再说了,收徒拜师,全凭机缘,凡事都是强求不得的,老王你说对不?”   两人招呼倒也热切,但是听到陶真人这般一说,我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敢情这络腮胡巨汉竟然还真的是中央黄老口中的那个黑暗组织大头目啊?   若是如此,这两人的立场就算不是对立,想来也不会有多和睦了。   不过尽管如此,两人却在我面前表现出了极大的风度来,并没有说大打出手,反而稍微地拉开了一点儿距离,接着彼此都扬起了右手来。   这手一举过额头,立刻平白无故地起了一道旋风,将我们周遭的人都给屏退开去,接着那炁场凝固,逐渐成形,竟然是凭借着双方之力,将此处的空间给隔绝开来。   如此完毕之后,天兵天将指着我,得意地说道:“这小子修行的是魔功,这算是入了门道,天下间魔功修至巅峰的人,有,但不多,我算是其中一个;第二,我七年前曾经见过这小子,这就是缘分,不信你问他?”   掌教真人扭过头来看我,在这样的大拿面前,我也不敢说谎话,努力表达道:“是,当初我在五姑娘山上,曾经见过王公一面,不杀之恩,还未谢过。”   我如实道来,那人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浓厚的笑容来,陶真人也不恼,沉吟一笑:“如此说来,你们还真的是有缘啊。”   天兵天将一挥手,嘿然笑道:“那是自然,老陶,正道中人大都表面一套、背面一套,虚伪得很,但你是少数表里如一的人,也还算是讲道理,我很喜欢。既然如此,你还不赶快让开,我好带我的小徒弟离开,想必不出多时,他必定能够继承我的衣钵,并且发扬光大……”   天兵天将伸手过来,然而却被掌教真人给挡住了,那人的眉毛一扬,便有些发怒了,哼声说道:“怎么,难不成你还想强拦不成?”   陶真人摸了摸胡子,平静地笑道:“老王,你说你与他有缘,却不曾问过我?”   天兵天将瞪着眼睛说道:“怎么,难道你还能掰扯出什么来吗?”   陶真人不再与他言语争锋,而是扭头过来看我,温言说道:“二蛋,你说八岁便开始学习道经,那么我问你,是谁交予你的?”   他温和的话语抚平了我忐忑不安的心思,深吸一口气,我讲起了当年在五姑娘山上与李道子、老鬼、小白狐儿与胖妞的事情来,待我讲述完毕,天兵天将并不服,插言说道:“教你的是那岩壁之上的老鬼,跟李道子并无关系,你拿这事情来讲他早就拜入了茅山门下,当我好骗是吧?”   “非也,非也!”陶真人低头,接着猛地一抬起头来,朝我喊道:“二蛋,你且看看我是谁?”   我闻声抬头,只见陶真人的脸上,竟然凝固了好几分,眉目之间,竟然……天啊,我整个人都变得无比的激动起来,感觉天上仿佛掉下了一块大馅饼,直接将我给砸中了,脑海里面突然浮现出了某年某月某一天,石壁上的石脸笑嘻嘻地对我问道:“二蛋,二蛋,你想学道么?”   天啊,原来这茅山的掌教真人陶晋鸿,竟然就是当年在五姑娘山上的老鬼!   我激动得难以自已,用尽全力地大声喊道:“老鬼!”   这一声喊出来,我热泪盈眶,感觉这些年经历过的万般委屈,全数都涌上了心头来,那掌教真人朝我伸出了双手,我当下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和尊卑,直接扑入了他的怀里,大声地哭嚎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天兵天将在我身后轻轻叹了一声:“世间机缘,还真难料,没想到你们竟然还有这般因缘,我到底还是晚了一步。罢了、罢了,你们师徒团聚,俺在这里就是个灯笼,左右都不自在,那个姓黄的家伙盯了我老半天,不走就难走了,回见了您!”   他说到最后一段话的时候,声音已然飘忽悠远,而我听到掌教真人朝着远处拱手说道:“慢走,不送!”   天兵天将远走,掌教真人这才将我分离,看着泪眼朦胧的我,温言说道:“二蛋,茅山封门十五年,我从不出外,不过却能神游远走,当年李师叔瞧你与我有缘,特意呼唤我前去,为你奠基。不过当年万事皆难料,因为某些因果,我也不能提前告知于你。你需要历练,磨砺心性,方才能够在这世间继续走下去,所以这些年来,我和李师叔都没有管你。不过你已经十八岁了,再拖下去,恐有变故——你可知茅山重启山门,为何会安排在今日么?”   我刚才哭得太过放肆,将掌教真人胸口的衣襟染湿了一片,此刻看见,有些不好意思,一边擦眼泪一边问:“为何?”   陶真人微微一笑,平静地说道:“因为你要满十八了……”   一句话说得我泪如雨下,这些年一个人漂泊流离的孤独感终于一下子找到了归宿,然而支吾半天,却不知道如何称呼面前这一位茅山的掌教真人。他瞧出了我的为难,拍了拍我的肩膀,微微笑道:“跟我走吧,清池宫中已经准备了拜师大典,诸人皆已准备,刚才之所以不选你,却是因为李师叔的主意,我还奇怪,原来是邪灵左使在这儿的缘故呢。”   他拉着我的手,宽厚而温和,又有婴儿般的细腻,有一种父亲的感觉,我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了,而就在转身的那一刻,有一个人却拦在了我们前面来。   那人正是符钧,一个要么拜师、要么跳崖的少年,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决绝,我听不出有任何作秀的痕迹在。   心诚纯真。   陶真人瞧见了他,嘴角微微一翘,温言说道:“孩子,你刚才和他的话语,我已经听到了。诚然,这世间之事,很多都是靠先天的根骨和出身决定的,不过却还有一种情况,那叫做人定胜天,只要意志够坚决,心思够纯粹,一样能够修得真我。孩子,你告诉我,你以后依然能够保持现在的心态么?”   符钧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接着伏地便拜:“我意已决,求真人收我为徒,引我参悟天道!”   “修道之路漫漫,多一些人,也未尝不可。”陶真人点了点头,接着手一抄,大袖一卷,将拜倒在地上的符钧给抄起来,一边一个,带着我们朝着山崖上方的大门飞去。   我紧紧握着陶真人的手,便感觉即便是临于半空之上,也没有半点儿惊恐,心中安定无比,感觉自己飘飞而出,那巨门在身后关闭,化作无形,而后四周的空气陡然一清,肺叶舒张,左右一瞧,发现我居然出现在了另外一座山峰之上,这山峰奇峻,往下是漫长的山梯长道,而峰上,则有一座巨大的道宫群落。   道宫正中为清池宫,此刻先前的一众人等皆以拜过了师父,分立其后,唯有一个马脸少年孤独站在一旁,陶真人放下了我和符钧,接着腾身上了正位,旁边走出一个青衣长袍的老者来,递了三柱香烛给他,而他则恭恭敬敬地拿着香拜祭殿上的三清和祖师,躬身说了一番中规中矩的祷告。   我瞧见那个递香的老者,却正是天下闻名的符王,青衣老道李道子。   我心中震撼,而这时陶真人也祭奠过了先祖与上天,回身朗声说道:“我陶晋鸿今年已然六十有余,自觉德行不够,修为稀松,故而从未有过传人,今时神州震荡,百废待兴,正是弘扬我道门之时,勉力收尔等为徒……”   我们堂下三人皆拜倒在地,口中高呼道:“徒儿陈二蛋、符钧、杨坤鹏,拜过师父!”   如此拜师结束,茅山掌教真人陶晋鸿,从此之后,便是我陈二蛋一生的师父。而后三代弟子一齐拜祭先祖完毕,诸位子弟皆朝着我拱手喊道:“拜见大师兄!”   如此三声呼唤,震耳欲聋。
第十三章 世间再无陈二蛋   祭拜完先祖,还需要拜见诸位师长。   茅山道宗,源远流长,上演千年,时至如今,轮到我师父这一代执掌,但他的上一辈,还有几位宿老存留,如传功长老李道子、守山老者尘清真人、散人周俊利,这都是名列十大长老之列的,当然还有许多只修真、不修行的宿老,他们皆在山中搭一草庐,体悟天道,却也不会出来理会世事。   除此之外,还有一名长老在把守茅山宗通往世间的真正大门,故而无缘参加此次盛典,只得作罢。   此番开山收徒的有七位尊长,再加上周遭的一些长者,我们皆需一一拜过,因为我被认定为第三代弟子的大师兄,故而需要带领大家,逐一相见。   此间礼仪颇有讲究,不过我到底还是在外历练多年,倒也不会怯场,执礼长老在我旁边耳语一番,也能够行云流水地做下来。待到拜见传功长老李道子的时候,我的身子几乎是快要折到了地上。   因为我知道,就是这个不苟言笑的老人,改变了我的一生。   直到今日我方才知晓,道门收徒这里面的讲究,而正是他,当日以千里传音之术,请得陶晋鸿——哦,不对,我师父,从此之后,我生命中除却了父母之外,对我最亲的人——前来,给我奠基,引上正途。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而李道子则就是我之所以能够站在这里的缘由,叫我怎么能够不感激涕零呢?   拜过掌门以及十大长老,执礼长老雒洋又带着我们见过了其余的二代弟子,特别让我记忆深刻的,就是杨知修。在此之前,我曾经在金陵有见过他,一个人,一双肉掌,便将横行金陵、凶名赫赫的集云社大档头朱建龙给直接生擒,我永远记得他在办完事情之后,脸色平淡地说道:“茅山宗,杨知修,知识青年的知,修正主义的修。”   举重若轻,高手风范显露无疑,也正是那个时候,茅山宗的强大,方才最终深入了我的心中。   此人是杨小懒的哥哥,也是虚清真人的关门弟子。   在传说中,他是除了我师父之外,唯一备选的掌门人选——茅山人杰地灵,高手大拿层出如云,成为此间的掌教真人,那可得有天大的手段,方才能够执掌其中,能够被考虑成为掌门备选,便可以瞧得出他的资质和根骨。   事实上,他也是十大长老之后,最受推崇的茅山二代弟子。   今日茅山宗开山收徒,整个气氛庄重而严肃,然而即便如此,我依旧还是忘不了自己的初心,在仪式的空隙,我找到了小颜,此刻的她是英华真人杨影的弟子,而她旁边还有两个女孩,一个比我小一两岁,叫做程莉,还有一个女童,叫做张欣怡,小颜给我介绍了她们,然后欢乐地喊道:“陈大哥、哦,不,大师兄,天啊,想不到你真的过来了,你竟然被掌教真人收为徒弟了,而且还是我们的大师兄……”   她脸上展露出了小女孩子特有的雀跃,眉啊眼儿弯成了一道线,让人感觉到那洋溢的青春从她小小的身子里面荡漾出来,心儿也跟着怒放了。   她十分开心,旁边的师姐妹瞧见三代弟子中的翘楚人物过来打招呼,交结熟识,也显得很激动,在小颜帮着介绍完了之后,都十分热切地邀请我过几天去她们那儿玩,欣怡还奶声奶气地说道:“大师兄,你晚上会和我们一起回去么?我怕黑,晚上没人睡不着……”   只有六岁的欣怡这话儿简直就说到我的心坎里面去了,倘若是条件允许,我还真的想跟着她们一同回去,要是能够跟小颜一张床就更好了,那个时候,我抱着她,给她讲故事……   哎哟喂,如此想想,可就真的有些小激动呢。   可惜这美好却让小颜给亲手打破了,她疼爱地拧了拧欣怡的脸,没好气地说道:“男孩子和女孩子是不能够睡一块儿的,我们和大师兄的师父不同,到时候肯定是各回各处啊,小笨蛋。”   欣怡也蛮可爱的,一边去拨小颜的脸,一边噘着嘴说道:“不要,我是大姐姐,不是小笨蛋……”   茅山收徒,仪式感还是蛮强的,通过繁复的仪式和戒律来给新入门的弟子增强凝聚力以及归宿感,这是一种常用的宗教方法,耗时也久,不过我整晚都处于一种飘飘然的状态,其一就是因为茅山掌教就是老鬼,而老鬼现在已经是我的师父了,这种强烈的归宿感让我整个人都显得无比亢奋,感觉找到了能一生为之奋斗的目标;其二则是因为小颜,我和她竟然真的一同进了茅山,而且她先前还觉得我骗她,此刻却得乖乖地喊我大师兄。   你说说,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如此持续了几个小时,一切皆定,执礼长老雒洋宣布大典结束,各峰长老带着自家徒弟离开,返回峰上好生教养。   如此一结束,我还来不及找到小颜道别,便被一名道童给引导进了偏殿之中。   这道童不大,也就是十一二岁,穿着中规中矩的道袍,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也不敢相询。与我同行的自然有符钧和那个叫做杨坤鹏的马脸少年,一路穿殿过廊,来到一处偏殿,瞧见堂上坐着师父陶晋鸿,正笑盈盈地瞧着我们。   这是我们第一次私下见师父,我和符钧有些愣住,而马脸少年极有眼色,上前跪倒,高呼:“拜见师父!”   他一跪,我和符钧也要朝地上跪倒,这时师父长袖一挥,一股劲道涌起,使得我们都不能俯身而下。   师父平静地看着我们,挥挥手,说道:“世间不缺磕头虫,而少能够真正独立审视这个世界的人,我们平日相处,重在情,而轻乎礼,没事跪两下的事情,这就不要再有了。”   说完这规矩,他老人家开始对我训诫道:“二蛋,你入门最早,又在外间流落多年,历练通达,世事人情皆在心中,应当担起大师兄真正的责任,替我教育督促诸位师弟的修行进度和态度,可能做到?”   我躬身点头,心思激动地说道:“能!”   师父又对符钧说道:“符钧,你根骨并不精奇,但自小心志坚定,性格执著,能否一生坚持,走过荆棘,看见彼岸呢?”   符钧也是躬身应诺道:“能!”   师父又对那马脸少年说道:“坤鹏,你年纪最小,心思伶俐,日后能否尊师重道,礼让师兄,不偏不倚?”   马脸少年也应诺:“能!”   如此简简单单几句话,便将我们三人的关系给定了下来,随后师父又对我们劝勉几句,然后把我留下,而让道童带着其余两人离开。   符钧和杨坤鹏走了之后,师父也不忌讳我在场,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走下座位来,招呼我道:“二蛋,走,我与你有一些事情要交谈,且随我走。”他伸手过来,拉住我的手掌。师父一头白胡子,然而手掌却宛若婴儿般细腻,我长期独自在外,对这亲切的行为,既温暖,又有些害羞,师父察觉出来,温言笑道:“小鬼头!”   我问师父,说我们去哪儿?   师父平静地说道:“去我家。你抓紧了,为师可是要带你飞了。”   这话语还未落,他便一步跨前,带着我出了清池宫的殿门,移形换位,让人心惊,接下来,周边的景物倏然朝后退去,顺着山道而下,呼呼生风,我这才发现自己根本停不下来了。这当然不是飞,但是却跟陆地飞行也差不离许多,想必是通过奇门遁甲之术,缩地成寸,方才会有如此想过。时间仿佛在一瞬间过去,我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山谷,遍地花香,而山谷之间,则有一处漂亮的竹苑,灯火寥寥。   来到了竹苑,师父方才停歇脚步,走到第一间客厅,我瞧见里面有一个鲁钝的年轻人和一位清秀的少妇,少妇怀中还抱着一个襁褓摇晃,里间有婴儿的声音传出来。   师父领我进去,给我介绍,说这是他的儿子和儿媳,而襁褓里面的,则是他的孙女,大名陶庭倩,小名叫做陶陶。   我恭敬地喊师兄师嫂,师父的儿子嘿嘿憨笑,拉着我的手,不停地说好。   两人给我的印象,感觉并非修道之人,许是资质驽钝的缘故,不过师父还是蛮喜欢自家儿子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吩咐他照顾好陶陶,然后带着我直走,一路来到书房,这才遗憾地说道:“世间并非人人都可以修行,与其拔苗助长,还不如让他们享受平淡人生。来,你坐,讲一讲这些年来,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情。”   竹苑烛光,两人相对,四下静谧,唯有远处有婴孩的哭声隐约,我把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毫无保留地一一讲出来,师父时而点头,时而叹息,情绪与我一同跌宕起伏。   待我讲完,过了好久,他才长叹一口气,对我说道:“我当初能够预料你必定会受苦,却不料竟然会这么多。你已十八,当务之急,得给你改命更弦。而改命一术,得先改名,瞒过天神阴灵,你自己可有想法?”   我摇头,说全凭师父赐教。   师父沉吟好一会儿,方才说道:“清时蒲松龄曾有著言,‘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此乃励志的话,也可以成为你的人生坐标,不如叫做陈志成吧?哦,不对,此名不合父母……你母亲的姓氏是?”   “家母姓程。”   “如此甚好,那你便改名唤作陈志程吧;从此之后,世间再无陈二蛋,而只有你这茅山大师兄,陈志程!”
第十四章 十八劫,了几桩   陈志程!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莫名其妙地忍不住地跳动了一下,好像熟悉得我本来就叫做这个名字一般。   我父亲姓陈,母亲姓程。   好名字!   我当下也是直接跪倒在地,朝着师父又真心实意地磕了一个头,激动地喊道:“多谢师父赐名。”   师父脸上流露出了一丝不满,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道:“我已经讲过了,不要当磕头虫,这世间能够独立思考的人不多,我不希望自己的徒弟以后只是一个唯唯诺诺的人,你要多花一些时间来思考,什么才是道,什么才是整个世界的本质和真谛。”   我这老鬼师父性子简单,不喜欢就不喜欢,我也陆续地找回了当初与他相处的感觉来,嘿嘿笑道:“这一跪,主要是为了这个好名字,以后出去,再也不会说不出口了。”   作为茅山的掌教真人,我师父他表现得颇为威严,而在这竹苑之中,他也如同一个寻常的父辈,招呼我好生坐下,然后自己却站了起来。   他在一排书架之上,抽出一卷竹简来,在我面前踱步,然后开始讲解道:“姓名生辰,此乃人生存于世的灯塔,也是大道之外的意识,俯视世间的唯一途径,改名不代表改命,但是改命,最好还是能够改名。二蛋,当初李师叔或许未曾与你多说,如今你给我交一个底,最近这几年,或者这一段时间,你是否总是会观想或者梦到一位人身牛蹄、头有四角的魔神?”   我点头,说是,就在前几日,我还曾经被那魔神给瞧上,他从九天之上俯身而下,看了我一眼,我就感觉自己浑身如火燃烧,差一点就死去。   师父摇头说道:“你不会死去的,只是会被夺舍。什么是夺舍?这是一种非我的意志,控制住你的身体,它或许会压制、或许会融合,或许会直接将你给掐灭,你的躯体仍在,但是灵魂却消亡,你不再是你,这个世界,也将不是你的世界。在西方,有人将这种叫做降临,而那个时候的你,就会是使徒;在佛教中,则是摩萨利,意为非主之灵;而在道教之中,则简单很多——此事复杂,不必多言,我只问你,你可愿意?”   我摇头,说我不愿。   师父含笑,说是,这世间除了虔诚的狂信徒,谁也不愿,每一个独立的生命都是值得尊重的,清静无为,方才是世间的根本。不过你的命线已定,即便是我,或者李师叔,都无力更改,现在只有小心改命,瞒过那人。具体的细节,我晚些时候再与你说,志程,你刚入茅山,一切皆新鲜,不过相比你的师弟师妹,你的年纪算长,而且本事也兼具了很多旁门杂学,为师需要为你量身定制一套方案才行,另外……   他说这话,突然手一伸,一把长剑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来。   我瞧见这剑就是被我给插入九霄万福宫广场之中的饮血寒光剑,不知道竟然被师父给收了起来,他平托于手,打量一番,然后递到了我的手上。   我接过来,听到师父说道:“这剑是魔剑,金陵双器的名声,我也有听闻,于墨晗无论是制器还是品行,皆是上选,这剑的魔气也消磨颇多,与你也契合,算是一件法器,为师倒也不用费心为你再做打算了,而你身上所修习的种魔经,只是残篇,它全名应为《道心种魔》,你暂且搁下,不要修习,而有一件事,我想提前与你得知——因为你的特殊性,所以茅山对外,将会称呼你为我的外门大弟子,不作道籍,为师百年过后,也不能成为掌教真人的候选,这你可省得?”   师父言语诚恳,生怕我有所想法,然而我听到却不由得一阵兴奋。   要晓得这做了道士,虽说是正一的,娶妻生子也会受到世人白眼,不做就不做;至于当掌门,茅山上面有什么好玩儿,请我我都不当呢。当然我也晓得自己身份特殊,师父的这番考量,也是有理由的,于是点头,表示知晓。   今夜也只是粗浅交代,道家讲究养生,师父倒也不会与我秉烛夜谈,而是最后告诉我两件事情,其一,是让我写一封信给父母,将我此间的情况,以及改名之事,告知他们;其二,则是让我好生歇息,明天早上,前去拜访他师叔李道子。   我这拜入师门之后,老鬼成了我师父,而往昔的青衣老道,则是我的师叔祖了。   当夜我没有返回别处,而是住在了深谷竹苑之中,师父的儿子帮我准备了客房,一应被褥毛巾,皆是土制,不过却透着一股精致,连洗脚水都给我打了过来,还准备了笔墨纸砚,不过我毛笔字实在拿不出手,当天也就搁下,跟他聊了好一会儿。   师父的儿子有三十多岁,叫陶一尘,我叫他一尘哥,他告诉我,说打小就没有见过他爹留人在这竹苑过夜,我算是头一份,可见老爷子有多喜欢我。   我师父陶晋鸿执掌茅山,纵横江湖数十年,但是他儿子却并不算高人,也没有养成什么公子哥儿的毛病,平日里就在竹苑附近种地为生,言语诚恳,态度和善,待老爷子为了介绍过后,真的就将我当弟弟一般看待,这话儿说得我心头温暖,再也没有感觉到半点儿拘束。   原以为这顶级道门,高处不胜寒,却不料竟是寻常百姓家,是夜我合被而眠,少有的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为了在师父面前好好表现,我早早地爬了起来,洗簌完毕,结果天才蒙蒙亮,四周一片迷雾,师父他们一家人都还没有起床。   我振奋精神,打了一套拳,浑身热气蒸腾,正打算着出外,绕着山谷跑几圈呢,然而师父却叫住了我,此刻的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起居袍,朝着我喊道:“这山谷之中,有许多禁制,飞鸟不过,你倘若是胡乱跑,只怕要吃不少的亏。”   我像个犯错的小孩儿一般摸了摸头,他挥了挥手,让我背诵一遍《登真隐诀》,完了之后,他带我去见李师叔。   这道经我烂熟于心,很快便背完了,这时师父他换了一身青色道袍,来到我身前,然后给我拿出一双硬纸画儿,捆在我的腿上告诉我道:“这个叫做纸甲马,是一种赶路的工具,在茅山宗内,无需补充能量,而倘若是放在外面,则属于一次性的符箓之物。”   贴心地帮我扎好,他告诉了我使用方法,然后拉着我的手,一步踏前,开始赶路。   纸甲马赶路,简直就是脚底生风,两边的景物呼呼往身后飞去,不过师父为了让我认清来路,走得倒也不会很快,一路上跟我仔细讲解,让我对此方境地有了一个大致的地理概念,最后方才来到了本门的禁地,一个被叫做茅山后院山门的地方。   越过一众浮屠石碑,李道子在山下结庐而居,他应该是早就得到消息,所以在门口等候,依然是老样子,平淡如初,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来。   跟师父一样,李师叔祖对于跪拜之事,最是不喜,我也只有躬身行礼,表示敬意。   双方见面,他与我师父也没有多礼,两人寥寥说了几句之后,我师父说在清池宫上有事,让我先在李师叔祖这儿待着,他便自行离开。师父一走,我瞧见李道子神情肃冷,不觉有些拘束,双手贴在腿上,不知所言,瞧见我这般模样,李道子那张俊朗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来,平静地说道:“怎么,一别六七年,是不是觉得不太认识了?”   当年五姑娘山,我和李道子、老鬼相处倒也融洽,此刻也是久别重逢,心中忐忑而已,他这一笑,有些勉强,却让我回忆起了当年的温暖来,也是笑了笑,出言说道:“李师叔祖您说笑了,不管过多久,我依然还是当初那个农家少年,您也依旧是救我性命的老道士。这件事情,永远不变。”   两人聊得几句,颇多感慨,李道子带我穿过药园,一路来到了草堂里间。   两人对面而坐,他对我说道:“当初我寻老友,却不料遇到了你这么一个奇葩,有心管,却无力。你也不必多谢于我,坦白说,你若是不加以管束,必将是当世之害,我让掌教收你为徒,也不过是预防祸灾而已,当然,你不是祸源,这是命,不由你,昨日之事,掌教已经传符与我得知,我且问一问你,你命中应有十八劫,你可知自己过了几遭?”   我命中有十八劫,这是对面这位誉满天下的符王与我的判词,而自我懂事以来,颇多磨难,几近生死,但若算起来,到底遭了几场,我倒也是算计不出来。   瞧见我迷糊,李道子伸出双手,与我仔细算到:“出生第一劫乃天地怨劫,黑风降世,祸害父母;八岁第二劫乃水劫,水鬼夺命,禽兽恨憎;第三劫乃尸劫,僵尸临体,夺命脱舍……”
第十五章 有意义的事,只为一瞥   “……第四劫乃刀兵劫,魔兵现世,涂炭生灵;第五劫乃尸墓劫,千年老尸,今朝苏醒;第六劫战祸劫,两国相争,怨灵无数。此为前六劫,每六次劫数为一个轮回,首尾之劫难,最是难度,前六劫即便是有人为你挡灾,也是九死一生,当初我说你活不过十八岁,便是因为你的第七劫,为天神降劫,魔神睁眼,举世而降——这样的劫难,光凭你自己,根本没有希望能够避祸。”   李道子伸出手,一个一个地给我算计清楚,当他说到第七劫难,也就是天神降劫之时,似乎心有所动,我的心脏突然一阵剧烈跳动,胸腔扑通,一时间没有坐住,身子朝后一仰,直接跌倒在了地上去。   轰——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恢复过来的,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倒在了一张草席之上,师叔祖李道子缚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   就在我瞧向他的那一刻,他说话了:“果然,改名并不能够骗过它,世间一切,皆有因果,当年我在你体内种下一滴精元,帮你度过劫难,然而却让你难以修行;杨二丑教你种魔功,引导你走入魔道,却已是在你体内栽下了种子,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一饮一啄,皆由天定啊。”   他一声长叹,让我感觉到好不自在,当初刘老三也对我说过,种魔功剑走偏锋,十分邪门,能不练,最好不要练,然而我这些年来过得异常艰难,倘若没有修为,只怕早就死翘翘了。   修行种魔经也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但此刻听到李道子说来,就有一种做贼被抓的不安之感。   不过好在他并没有太纠结此事,而是转过头来,平静地说道:“离你的生日,还有十天,我和你师父这些日子,帮你筹谋改命一事,若是度过,你还有十五年好活;而倘若是度不过,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若是被下了降头,我和你师父都不会有半分留情,一定会将不是你的你,给就地正法,免得遗祸人间的,你可晓得?”   我爬起来,朝着他拱手说道:“志程一定全力配合,而倘若实在过不了此关,还请师叔祖千万不要留情。”   两人约定之后,李道子倒也没有再留我,只是吩咐,这几日前往不要再炼魔功,也无需多想,甚至都不要去观想那尊魔神,一切准备工作,皆由他和我师父来操持,我所要做的,就是保持一个好心情,要对未来充满希望和憧憬。   说完这些,他感觉语气颇为沉闷,又好言安慰于我:“你也不要太过担心,我看你这面相堂堂正正,也算是一个有福之人,不可能中途夭折的。”   我唯唯诺诺,想着倘若如此,我这几天在茅山宗倒也没有什么好做的,也没办法努力练功,不如四处看一看,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什么是有意义的事情?   对于符钧来说,或许就是修真得道,而对于我来说,或许去跟小颜见上一面,说几句话,就很有意义了。   临走之前,我想起一事,问起李道子,说当初他从五姑娘山上带走的小白狐儿,现在可还在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李道子在此之前还算是和善,然而一提到小白狐儿,脸色就变得有些不好看了,虽未勃然大怒,但是立刻就黑了,沉声说道:“你先管好自己的事情,至于她,以后你们若是有缘,自会相见,若是无缘,这辈子不见了,也不算是什么遗憾。”   我是一个敏感之人,一听到他这么说,当下晓得是碰了壁,也不敢再问,低头告辞。   从李师叔祖的草庐出来,我往前走了没一会儿,就到了刚才瞧见的那塔林,这些石塔或高或低,三十来个,里面有幽幽灯光,在一阵雾色之中,显得有些诡异。我晓得这茅山宗内,处处都有禁制,贸然而入,最轻松的便只是被困住,而倘若人品太差了,当场死在这儿,也说不定有可能,于是也不敢进去,而是绕开旁边而走,一直除了这塔林的范围,方才躬身下来,双手掐了一个法诀,念那师父教授的“足底生云法”。   “望请六丁六甲神,白云鹤羽飞游神。足底生云快似风,如吾飞行碧空中。吾奉九天玄女令摄!”   万事皆有因果,此法一念,顿时脚底生风,呼呼而起,身子一下子就朝着前往飞纵而去。   要倘若是没有经验的人,怕是一下子就要闯入旁边的竹林之中,好在先前师父心细,带我适应了一下这纸甲马,故而还算是能够掌控,如此箭步飞奔好一会儿,我也终于算是掌握住,撒丫子狂奔而走,不知不觉,竟然就出了后山,一直来到了茅山宗的山谷平原之上来。   茅山宗乃第一福地,第八洞天,洞天之内最大的就是这一处山谷平原,中间的两河汇交处,还有一个几百人的小村庄,里面住着的都是茅山宗道士的家人和后人,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总有人喜欢将自家的亲人接近山里面来。村庄旁边有肥沃良田,而在平原附近,则有许多山峰,不同的峰上有不同的殿宇和建筑群落,能够开堂的道士便在其上收徒授业,至于最高的那一处山峰,则是我们昨日举行大典的清池宫。   清池宫上,供奉着三清,以及茅山的诸位先祖,是最重要的地方,也是掌教真人的道场所在。   我坐在村子外面的石板路上面,看着高耸入云的清池宫,有些发愣,不知道自己要去干嘛。师父说让我跟着李师叔祖那儿待着,而李道子则让我这几天保持良好的心情,对未来充满希望,至于我干什么,倒也没有做特别规划。   那么也就是说,我这几天,完全就是一个闲人,可以四处晃荡。   在考虑了三秒钟,我决定去见小颜。   在做完这个决定之后,我先是找到村庄的一个普通人,询问起英华真人的居所在哪儿。有人认出了我,晓得我是掌教真人新收的大弟子,也是三代弟子中的大师兄,不疑其他,只以为是掌教真人派我做事呢,于是给我指,东南方向那一座秀气玲珑的秀女峰,便是英华真人的住处,往那儿走,直上峰顶,便能见到她了。   我与那人再三确认之后,挥手告别,一鼓作气就跑到了山峰脚下,这时有人从我身边路过,瞧见我的模样,拱手招呼道:“大师兄。”   我记不得来人是谁,也躬身还礼,那人微笑着说道:“刑堂长老门下,冯乾坤,日后还请大师兄多加照拂。”   这人倒也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我记得刑堂长老叫做刘学道,修为也十分了得,不过像他这般的性子,跟着刘师叔做内务刑堂,着实有些古怪。我当时也是心中忐忑,下意识地跟他多说了两句,待他离开之后,我抿了抿嘴唇,看着那并不算高的山峰,颇有些不敢前行的勇气。不过那忐忑终究抵不过我对小颜的期待,犹豫再三之后,我还是大步上了山。   秀女峰供奉的是素有道教四大女神之一的紫虚元君,又称南岳夫人,她是上清派所尊第一代太师,民间称之为“二仙奶奶”,而上面的殿宇,名曰二仙殿,我到的时候,英华真人正在带着自己刚刚挑的三个女徒弟,在大殿之中做早课呢。   晨钟暮鼓,道家修行虽然并不如佛教那般,最终仪式感,不过通过诵读经文来让自己的心情获得安详和宁静,也是很有必要的。   茅山曾经是六大抗日根据地之一,在那个波澜壮阔的年代,许许多多的茅山道士出山抗日,谱写了许多可歌可泣的壮烈事迹,却也遭到了残酷的报复,茅山之上的殿宇几乎无几处幸存,而茅山宗的人才也凋零,此刻偌大的殿宇之中,也只有这么区区四人,说来十分可怜。我不敢上前打扰,只是在殿外等候,不过瞧见一抹朝阳,正好斜落在了盘坐殿中的小颜脸上,脸颊上面细密的绒毛呈现出一片金黄色,让人觉得宛如谪仙降临,无限美好。   仅仅只是一瞥,我竟然看痴了。   英华真人看见了偷偷藏在殿外的我,也并不理会,做完了早课,她便给三位徒弟讲解起了修行的入门起来。   这一讲解,便能够瞧出差距,小颜家学渊源,聪敏慧明,举一反三,而程莉和张欣怡,或多或少,都一些磕磕绊绊。瞧见小颜这般聪慧的模样,我整个人都感觉沉浸到了蜜糖水里面去了一样,幸福满满。   接连好几天,我都没有露面,只是在大殿之外路过,或者静静相伴,也不多言,饿了就回谷中竹苑,在师父家蹭饭,抽空还把家书写了,让那位道童给寄出去。   这样的日子当真悠闲,搞得我都有些乐不思蜀了,然而终于有一天,师父把我严肃地叫道一旁来,告诉我,说他和李师叔已经准备妥当了,今夜子时,作法改命,所谓生死,只此一举了。
第十六章 可敢答应   夕阳西下的那一刻,我去找了小颜。   她见到我的时候,问我,说欣怡告诉她,说我这几天都曾经到过秀女峰,对不对,大师兄?   这几天我已经听惯了别人心怀敬意呼唤大师兄的话语,本来以为会熟惯,然而当小颜说出这话儿来的时候,我的心却激烈地跳动了一下。哎哟喂,这少女的声音可真好听,都喊到了我的心里面去。   我一阵心神荡漾,好一会儿,才问她道:“最近心绪不宁,想找你聊聊天,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小颜有些为难,回头看了二仙殿一眼,说道:“马上就是晚膳时间,我师父和师妹还等着我给她们生火做饭呢……”   她说着,看到了我失望的表情,于心不忍,于是接下来又说道:“你等等,我去问问师父,看今天能不能换一个轮班。”说完这话儿,她像小燕子一般地朝着殿中跑去,没一会儿,她喜笑颜开地跑了出来,跟我说道:“大师兄,我师父说没问题,还有,她说你这几天应该有事儿,可以让我多陪你说会儿话。”   她这般说,我才晓得英华真人为何这几日瞧见了我,也不点破,原来她是晓得我身上有问题,命不久矣,方才会如此。   我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带着小颜一直来到了秀女峰临崖的一方巨石前坐下,此刻夕阳西下,朦朦胧胧地如同隔了一层毛玻璃,金黄的光芒照在人的脸上,有着许多温暖。我和小颜并肩而坐,余光瞧见她那张秀丽而美好的侧脸,心情有些紧张,过了好一会儿,都不晓得说个什么话题出来。气氛有些尴尬,不过倒是小颜开了口,出言问道:“大师兄,这里的太阳为什么跟山外的不同?”   尴尬的气氛被打破,我如释重负,这洞天福地的说法,我也是刚刚跟申重学过一点,当下也是王婆卖瓜,现学现用,完了之后,我想起一事儿,问她道:“小颜,你知道我为何见到你会如此亲切不?”   小颜方才十三四岁的年纪,对于情愫懵懵懂懂,也不知晓,天真地问为什么,我看着她如此年幼,暗感自己太过禽兽,也不敢将自己心中的那点儿小心思挑明,生怕吓到佳人,从此再无联络,于是心中一转,接着嘿嘿笑道:“因为我认识萧大炮啊!”   “萧大炮?”小颜认真地点头,想了好一圈儿,这才睁开一双宛若繁星的双眸,惊喜地喊道:“你认识我大哥?”   小颜与我,不过是比陌生人要熟识一些,贸然凑到一块儿来,还真的很难言语,而提到了萧大炮,她的表情立刻亲近了许多。我总算是找到了突破口,心中对着忠哥道了一个歉,接着很认真地将我跟萧大炮认识的往事跟她一一讲来。显然,萧大炮真的是将我当做了朋友,小颜竟然也听说过我的名字,这种相互之间的关联让我们之间的陌生感迅速地消除,没多久,小颜就显得十分随意了,并且开始询问起了她大哥的近况来。   我其实也是刚才南疆战场赶回来的,跟萧大炮相处久矣,便将这两年发生的事情给她一一讲解,当得知我们所经历过的危险之后,小颜显得有些担忧,对我说道:“没想到你们居然还经历过这么危险的事情,而我大哥他还在那儿,真的让人放心不下,倘若是……”   她是个善良的女孩子,这话儿最终也没有能够说出口,但是眼圈却变得有些红了,我宽慰她,说不用担心,最危险的时候,我们都已经度过了,现在这个时节,就像农民到了秋天,是割稻子的时间,不但没有危险,反而还会有无数功勋,你放心,等下一次你回家之后,说不定忠哥就是一方大人物了呢。   “是么,大师兄?”听到这话儿,小颜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模样让人心醉。   此情此景,让我瞬间忘记了南疆那血肉横飞的场面,心中郑重其事地对萧大炮说一声“大舅哥”,然后很认真地点头,说是的。小颜破涕为笑,笑容舒展起来,就像刚刚绽放的花朵。小颜放下了心结,开始跟我讲起了她大哥以前在家的糗事来,说她这大哥在家就是个饭桶,很能吃,而她家呢,孩子又多,她上面除了大哥,还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所以她父亲最是劳累,为了一家老小的吃食奔波忙碌,辛苦得很。   我给她讲起我的事情,除去我修魔入道之事,倒也无需忌讳,听得小颜忍不住惊诧连连,呼出声来。   说到最后,太阳都已经落了山,我的言语里面就后充满了遗憾,对着小颜说到:“我今天夜里,子时,我师父和传功长老会为我结阵改命,倘若是能够成功,我便还有些活头;倘若是不成功,只怕今夜就去了。不过今天能够和你好好地聊聊天,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希望世间一切都宛如昨天般美好,太阳再次升起,如昨日,如今天。”   小颜的眼圈儿一下子又红了,忍不住伸出手来,抓住我的胳膊,紧紧握住,带着哭腔说道:“大师兄,你不要死啊。”   她情绪爆发,而我却莫名有一些感动,带着笑意说道:“为什么啊?”   小颜想也不想地回答道:“因为你是好人啊,大师兄你可千万不能死,你若死了,这茅山之上,可真的没有什么好玩儿的了。”   她这话儿说得我整个人都蛮激动的,当时也是表态了:“那好,我争取活下来!”   小颜很认真地点头说道:“今天应颜不会睡,我要在二仙殿里面给大师兄祈福,我要拉着程莉和欣怡给你祈福,让道尊和祖师保佑你,让你能够一直活下去,长命百岁!”   这话儿听得我充满生机和斗志,也重重地点了点头,却莫名地在心头补了一句:“便算是长命百岁,今生若不能与你相伴,怕也是无趣得紧呢。”   我的心中,对这个认识没几天的女孩儿颇多牵挂,少年人的情愫总是那么没有由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等到真的情根深种,却又无可奈何。然而小颜终究懵懂,我也不敢唐突佳人,此刻这大哥朋友和大师兄的身份挺好,我也不再奢求其他,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小颜要回殿中准备祈福,而我则需要赶到清池宫中去,故而两人离散。   脚下纸甲马,距离并不是问题,我很快就到了清池宫,偌大的殿宇,符钧和杨坤鹏正拿着一大扫帚,在广场上面扫地呢,瞧见我来,皆长身而立,朝我恭敬地喊道:“大师兄。”   符钧入门,与我有部分联系,他自然是心存感激的,而杨坤鹏晓得师父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收我入门,也不敢有所造次,都颇为恭敬,我与他们招呼,问得师父和李师叔都在偏殿,便前身而往,到了地方,果然瞧见两人正在偏殿的八卦池中布置,瞧见我来了,师父笑道:“你这家伙,这几日都没有见到人影,到底在忙些什么?”   我躬身行礼,然后回应道:“师叔祖让我寻找生命的真谛,并且要对未来充满希望和期冀,我这几日,都在忙这事儿呢。”   师父问:“那你忙得如何了呢?”   我点头,说效果不错。   师父不再言了,而是让我矗立一旁,而他则与李道子开始在八卦池中布置。所谓八卦池,乃偏殿中间的一处水池,正中为太极阴阳鱼,周边则为八卦,乾代表天,坤代表地,巽代表风,震代表雷,坎代表水,离代表火,艮代表山,兑代表泽,八卦相连,皆为石材构成,囊括世间万物。两人身形忙碌不歇,从我到来的时候,一直到月上中天。   这偏殿为“回”字结构,中空处正好容纳八卦池,月华如水落下,师父他方才抽空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问道:“或者生,或者死,你可怕了?”   我摇头,说不怕。   师父问道:“为何?”   我说有您和师叔祖在,别说是区区一天神降劫,就算是那老家伙亲自下来,我也是不怕的。师父笑了,说天塌下来,让个高的顶着,你倒是好算计。他笑完,池中布置的李道子双手一挥,十几张材质不同的符箓飞出,定住各处方位,接着仰首朝天,看了好一会儿,平静地说道:“时间快到,志程,你且就位,等待做法。”   我师父走到八卦池边,朝着李道子商量道:“师叔,志程是我的徒弟,此阵理应由我主持,还是我来吧?”   一身八卦道袍覆体,盛装出席,手中一柄桃木剑,李道子肃然说道:“你是茅山宗掌教,此番百废待兴,振兴茅山宗,还指望落在你身上,不必多言。”他话语不多,让我走入水深过膝的八卦池正中,长剑一指,四周的符箓开始无火自燃起来,接着这水池居然自动走移,不停直转,而李道子也在水面上不断地变换身位,口中道诀疾出。   此番法阵,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我一阵眼花缭乱,正迷茫中,忽然听到一声震喝道:“陈志程,我叫你一声,你可敢答应?”
第十七章 李道子的担当   “敢!”   我竭尽全力地大声回应,而李道子一剑挑空,从水池之中凭空生出一条水龙来,将这桃木剑给托住,而后他长袖一抖,竟然就有九根一寸长的银针出现在手上。   李道子手一张,我的身子就不由自主地朝着震位走去,结果他一脚踢在了我的膝盖处,我猝不及防,一下就跪倒在地,接着他的手掌轻轻印在了我的后背上面,只听到一阵衣帛碎裂的响声出现,我全身一凉,浑身上下除了一条底裤,全数尽毁。   好一招“善解人衣”!   我浑身几乎赤条条,还没有反应过来,突然后脑一痛,很清晰地感觉到玉枕穴被刺入一根银针,直入头颅之中。   这种痛楚让我下意识地叫出了声来,然而在八卦池外旁观的师父却出声制止道:“志程,莫慌,守明台,稳住心神!千万不要惊慌,一切皆任由你师叔祖来施为。放心,有师父在呢,我们不会害你的。”   “有师父在呢”,这句话就是定海神针,我即便是痛得几乎都要尿出来了,却也莫名地感觉到心安,强忍着这疼痛,让李道子在我后脑壳上面连扎了九根银针。   还好这银针的扎法十分奇特,一开始剧痛,而后开始变得舒缓,一针比一针浅,到了后面几根,我根本就感受不到半分触觉,不晓得这是为何,不过眼前的世界却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景色在旋转,眼睛忍不住眨了又眨,仿佛自己就要睡着了去。   不过很快我又变得无比清醒,因为我感受到了一股又一股凭空而起的阴气,这些阴气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在我们眼前,像风,又像是掉落水池之中的墨水,浓妆淡抹,随风飘荡。   不过很冷,这些阴气仿佛有着自己的意识,在空间中不断地游荡,试图闯入这八卦池中来,然而我眼前这位穿着华贵八卦道袍的老道人却总是能够及时出现,从水龙之上将桃木剑给接了过来,每挥出一剑,便有一道阴气被击溃,消失于无形,接着就是尖厉的哭啸声,声声入耳,让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这寒劲让我陡然一清醒,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从水面上悬浮而起来,往下一瞥,水中竟然有数十双手,朝着上方伸出,大部分朝着我的脚踝处抓来,而另一部分,则朝着李道子那儿游去。   这些手,上面尽是弯曲的黑色毛发,手掌巨大,好像猩猩的爪子,手臂上面还有许多黑色斑点,密密麻麻,然而无论如何,就是没有露出手臂下面的内容。   我凭空而浮,九针过后,已然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而李道子在我的身周不停踏着罡步,迅速走移,他似乎并没有时间来理会这些水池中伸出来的手,而是不停地朝着八卦池外面挥剑,只有当那手抓住了他的脚,或者我的脚时,方才会勉强挥出一剑斩去。   这一剑而过,即便是没有斩中,凌空而起的剑气也能够将其直接划到,化作一阵黑烟升腾而起。   我这师叔祖口中不停地在念着咒诀,似乎告了一个段落,那冷肃的脸上方才轻松了一点,瞧见我一副惊恐的表情,他勉强挤出了几丝笑容,说道:“你不要怕,你身上有那山鬼老魅聚邪纹,能够招惹灾祸,我这是用银针将你体内的秘素给引导出来,放在这法阵之中熔炼,免得放任以后,将你害了。”   他宽慰着我,手上剑出如电,疾风暴雨,然而外围的那些阴气却呈现出了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乌央乌央的,至于我们脚下的那些手,也终于遍布了整个池子。   瞧见这些,我终于明白为何以师父和师叔祖这样的地位,还会如此郑重其事,也不是没有理由。   不过这所有的一切,都还只是开场,被无数的黑色阴气包围着,脚下的八卦池也开始旋转,一切都仿佛不在清池宫的偏殿内一般,世间一片混沌,李道子越走越快,越走越疾,身似幻影,眼看着情形将好转的时候,我头顶突然出现了一道光。   抬起头,上面居然裂开了一个口子,有强烈的光源从上方射入其中,照在了我的头上。   那裂缝处传来了一声震天的巨吼,那所有的阴气陡然一震,竟然直接溃散了去,而我脚下的八卦池,无数挥舞的手臂也都一阵枯萎,悉数落下。   这样的吼声充满了不甘和懑恨,然而这样的情绪居然浓烈到万邪皆需避讳,简直就是一种无上的威严。   我心中一紧,立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夜晚的场景,高高在上的魔神俯下身子来,看了我一眼。同样的感受让我浑身发冷,突然听到李道子朝着我喊道:“二蛋,稳住心神,不要去想它,你越想,死得越快。你到底还想不想活,若是想活,你就得控制住自己的意志,不要让别人来主导你的思想!”   说这话儿的时候,他的脸几乎都已经在扭曲了,我能够感受得到李道子的恐惧,也晓得这裂缝之后,应该就是隐藏着我这一番劫数的幕后真凶。   我将眼睛紧紧闭着,然后开始想起了往事来。   我想起了童年的快乐时光,罗大屌、龙根子,王狗子,有小伙伴儿在一起,总是没有来由的快乐,泥地里面滚三滚,脸乐得开花;除了他们,还有父母和我姐,还有小妮,还有山村里面许许多多好玩儿的事情;接着我又想到了五姑娘山,与小白狐儿、胖妞相依为命的时光,严苛而温和的老鬼,冷峻的青衣老道,接着许许多多的人脸走马观花一般地从我眼前经过,努尔、王朋,萧大炮,杨小懒、刘老三、一字剑……   画面最后定格在夕阳西下的时候,某一张宛如太阳花一般明艳可人的小脸,以及那微微颤动的睫毛。   小颜,年少的我或许还不懂爱,但是我却晓得,倘若是可以,我愿意守护你一生。   一生何其漫长,我怎么可以死?   几乎是在一瞬间,我仿佛被打了鸡血一般,猛然睁开了眼睛来,瞧见有一个透明的人头从那裂缝中探出来,一双手攀在那黑色的裂缝中,然后开始寻找,接着我旁边的师叔祖有些紧张地捏了捏手,轻轻叹了一声:“想不到,我李道子这辈子,居然还有跟这上古神话传说中的人物交手。屈阳,洛十八,你们若是知道,不知道是该羡慕我的运气,还是给笑话我的倒霉呢……”   此言方罢,他朝着八卦阵上的那透明人飞去,在腾飞而起的一刹那,我却直接跌落到了水中,仰着头,瞧见他每上升一寸,那八卦阵中先前的布置便有一股猛烈的力量积聚在了他的身上。   一股一股,如此交叠十八重,全数凝聚于他的一双肉掌之上,然后李道子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东西拍了一掌。   他一掌挥出,而那家伙也正好感应到了地方,低头看了下来。   这是一张跟人脸有着七分相同的脑袋,不过头生四角,鼻子处还有银环,凶恶非常,它虽然是透明之色,不过通过光暗和阴阳对比,却也能够大致勾勒而出,当瞧见李道子这积聚阵法之威甩出的一掌,它顿时就变得无比愤怒,硕大的鼻孔立刻喷出滚滚白雾来,随手拍出了一掌。   两相而对,反而是蓄谋已久的李道子有些吃亏,凭空而下,不过那家伙的半边身子却也朝着裂缝之外滑落,而就在此刻,我瞧见坠落而下的李道子又甩出了一张符箓。   李道子究竟有多么厉害,在外面闯荡多年的我自然明了于心,倘若说这世间评选出顶尖的道门高手,那么他绝对是其中的一位,然而就这么简单的交手,他却骤然间落入了下风,实在让人心生恐惧,不知道我招惹的这玩意儿,到底是谁?   不过我瞧见那一张符箓飘飘荡荡地向上飞去,心中不由得又多出几许期冀来。   举世之间,符箓之道,没有一个人,能够超越李道子。   符箓材质是黄符纸,飞到了那裂缝处,既无光,也不燃,就那么轻轻地贴在另一只伸出的透明之手上来。粘连之处,陡然间一阵炁场荡漾,这种强度仿佛一阵烈风,从上而下地吹来,宛如泰山压顶。   在我的视线之中,却瞧见那个恐怖的家伙竟然如冰雪一般消融了去,接着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合拢。   我听到了李道子的一声叹息,扭过头去,瞧见宛如山神一般屹立的师叔祖竟然一下子就跌倒在了水池中,那水将他的身子给漫过,而上面竟然漂浮起一大片的红色来。   红色是血,艳丽的鲜血。   难怪刚才师父和李道子会为了谁主持法阵而争论,原来为我改命,竟然会这么危险?   这个向来严肃冷酷的老头子,他竟然愿意为了我,陷入这般的境地?   我心中焦急地几乎都要哭了,然而就在此时,那即将关闭的裂缝处突然滑下了一滴巨大的黏质,落在了我的头顶,我顿时感觉到一阵窒息,脚底一滑,自个儿也跟着栽倒进了水池中去。   世界一片漆黑。
第十八章 功成身退   滴落在我头顶上的那玩意到底是什么,我也讲不清楚,像鼻涕,黏性,乳白色,含有灰白色凝块,滴得我一头一脸,一大包混在脑袋上,沉重得很,让我根本无法呼吸,在水中扑腾了好久,感觉肺部的气体根本就无法供应大脑,窒息过后的那种无力感,让我感觉黑暗侵袭,世界缓慢地停止,四肢无力,仿佛即将就要死去一般。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到脖子被人小鸡一般地拎了起来,脱离了水面,微微一抖落,那玩意便一撮一撮地掉落下来,接着我瞧见了是我师父。   他盯着我的瞳孔看了一眼,确定我还有神志之后,便将我给放在了八卦池中那突出水面的阴阳鱼上,接着朝旁边跑去。   在我旁边的不远处,是主持阵法、最后受到那透明四角魔物重创的李道子,此刻的水面已经有一大片的鲜血晕染,我师父冲到了水池中,伸手一捞,将李道子给扶了起来,放在我旁边。   我低头,瞧见刚才还宛若天神一般的李道子此刻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双目紧闭,一副有进气、没出气的模样,心中顿时就焦急了起来,带着哭腔喊道:“师父,师叔祖他这是怎么了,他不会是为了我……”   那话儿还没有说出口,师父的手便一把将我的嘴巴给捂了住,没好气地说道:“帮你改命,此事隐瞒天机,迷乱命运,的确是一件危险至极的事情,而且你的命还如此特殊,独一无二。不过你师叔祖福大命大,怎么可能会玉石俱焚呢?刚才李师叔布阵,将八卦池完全开启,便已经与这个洞天福地都隔绝开去,外面一片混沌,什么也探知不得,你且与我所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也不敢隐瞒,当下便将进入八卦池中之后的所有事情,都与他一一说来。   当听到那无边无际的阴气,以及万千手臂之时,师父他的脸色如常,并不惊讶,然而当得知上空竟然出现了一道裂缝,而那个像我梦境魔神一般的透明人与李道子交手的时候,他的脸终于变得一阵黑色来:“原来如此,我道李师叔为何会这般惨淡,原来竟然是那家伙分神而来。”   我满脑门的雾水,不晓得他到底在讲什么,连忙问他,说师父,你知道那家伙到底是谁么?   师父看了我一样,帮我将湿漉漉、黏糊糊的头发给捋了捋,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那家伙其实也是此间中人,不过我们这会儿,乃末法时代,天地灵气日渐萎缩,而它则时逢乱世,应劫而生,又乃远古大巫,故而能够与中原逐鹿,然而以杀证道,到底不是正途,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最终兵败身亡,被处与车裂而死。然而此身虽死,却已入魔,自此超脱于世,倒也乐哉,却不想它又要惹是生非,搅动风云,实乃人间大劫。志程,这一次你师叔祖可是豁出了性命,寿元都会折损十几年,你可得记住这份恩情。”   我点头,说那是自然,弟子一定牢牢记住,至死不敢忘。   的确,扪心自问一下,我是什么身份,不过就一苗疆山里一小子,而李道子又是什么身份,他如今是天下间顶级道门中的传功长老,而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是誉满天下的符王。   这样的人物,就像是天上的星星,就算是见到一面,那都是天大的福分,两者之间,一个地下,一个天上,根本就没办法比拟,然而他却愿意为了我而死去,一想到这样的结果,我心中不但没有欢喜,反而多了许多的诚惶诚恐。   小子何德何能,竟然能够让李道子他老人家来给我挡灾呢?   然而就在我心情激荡的时候,旁边却传来一句清冷的话语:“你可别瞎感动,我这样做,并不仅仅只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更多的人,不会因为渡不了劫的你而死。你刚才也看到了,那个盯着你的家伙,到底有多可怕,所以呢,你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能将他给放出来,倘若是你坚持不住了,告诉我,我会亲手将你给杀了,免却了许多的麻烦,你可曾晓得?”   这煞风景的话儿自然是苏醒过来的李道子说的,他双手撑地,努力的站起来,我适时扶起他,他并没有拒绝,我师父问道:“师叔,你感觉怎么样?”   李道子挣扎着站了起来,长长地伸了一下懒腰,眉头一皱,又咳出了几口黑血来,完毕了之后,这才说道:“我还没死呢,你们别担心。”   说完这话,他对我师父说道:“事情呢,差不多算是办完了,这孩子也算是度过了此劫,不过后面的路到底怎么走,这个真的很难说;我的事情完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至此之后,我封山五年,如果没有至关重要的事情,就不要过来打扰我了——五年过后,会有一个小孩儿入山,到时候你带他过来见我便是。”   他说完这话儿,身子微微一动,直接越到了八卦池之外,接着从地上收拾起几张残破的符箓,仰天大笑道:“原世上逍遥客,若许年间爱自由。将相从来多鸟事,爱权贪利是贼头。飘飞前世番番乐,散落今生处处仇。成恨只因一念起,尘间恩怨几时休……”   李道子身受重伤,却能踏歌而行,一把推开殿门,看着门口分立两旁的符钧和杨坤鹏,也不理会,拂袖高歌,身形渐行渐远,接着宛如谪仙,飘飘乎不见了踪影。   我和师父一直目送着李道子离去,他谈了一口气,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我的手腕之上,闭目倾听了好一会儿,这才对门外的两位徒弟说道:“你们两个,将你们大师兄扶回房中歇息吧。”   我在清池宫中的道舍里有一间单独的房间,符钧和杨坤鹏赶忙上前来扶我,临走之前,师父吩咐我道:“你累了,先回去歇息,明日我来找你。”   我晓得今遭也算是度过了此劫,心中感激淋涕,不过却晓得师父不愿意在其他人面前提起此事,于是也只是躬身问好,然后在两位师弟的搀扶下离开。之后的情况我有些迷糊了,不过那是我睡得最安稳的一夜,感觉身上的枷锁给解开了,整个人放松到了极点,沾床就睡,呼噜呼噜。   到了第二天早晨的时候,我感觉到鼻头痒痒,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跟着就听到有银铃一般的笑声,一个女孩子奶声奶气地说道:“萧师姐,亏我们昨天还给他念了一晚上的经,他自个儿却睡得跟小猪一样,哼……”   我一听到这声音,顿时就是一激灵,睁开眼睛,瞧见英华真人座下的三位弟子,居然全部聚集在了我房间的床头,正看着呼呼大睡的我呢,而小颜,则一脸倦意地看着慌张爬起来的我,脸上笑盈盈的,十分开心。   要晓得,人刚起床,总会有一些倦容,形象难免不是很好看,我心中有所企图,抱着被子,却也不想在小辈的面前丢了面子,出声反驳道:“昨日死里逃生,竭尽全力,难免会困倦异常。”   小欣怡则不满地讲道:“谁信?我们昨天也很辛苦啊,为你祈福到半夜,特别是萧师姐,整整一宿都没有合眼呢。”   这女娃娃的话儿虽然是在责备我,不过听到我的心中,却是暖洋洋的,没想到小颜居然真的在二仙殿内给我祈福到天明,又急冲冲地赶到了清池宫来打探情况。这情谊让我激动得难以自已,而就在这个时候,我师弟符钧从外面过来,对我说道:“大师兄,你赶紧洗漱一下,师父已经到了讲经殿,要准备讲解早课了。”   这话儿一说,小颜便拉着口无遮拦的小欣怡和程莉向我告辞,红着脸,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儿,我还未换衣,倒也无法送客,只有叫符钧帮忙代送一下。   洗漱完毕,我赶到了专门讲经授徒的讲经殿,瞧见符钧和杨坤鹏已经在那儿了,正在诵念《登真隐诀》上半阕,十分认真,而我师父则负手而立,时不时打断,仔细讲解注意的口音和错误。   这便是有师父的好处,远远不是自我摸索所能够比拟的,而且现在茅山刚刚开院,这般基础的东西也只能由掌教真人来亲力亲为了。   师父见我过来,吩咐两位师弟一句之后,朝着我招手,待我来到了旁边的一处隔断,对我说道:“你的基础打得牢,我就不用从头教你了,前几日我和李师叔曾经对你的事情进行过探讨,他告诉我,说他在你体内种下了一滴精血,妨碍了你的修行,昨日已经将禁制解开了,往昔的道经你皆可以修行观想,厚积薄发,此为其一;其二,种魔经还有上篇,名曰道心,我也将传授于你,算是补漏……”   我点头应诺,而后师父开始给我讲解起了《道心种魔》的功法来:“世上之事,原本一片混沌太极,并不阴阳,而后……”
第十九章 山中无岁月   《道心种魔》一共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就是种魔,以奇门之术逆转经脉,独辟蹊径,剑走偏锋,将自己的修为迅速地攀升至一定的境界之后,通过道心,上感天心,下体民意,感悟天道,方才能够突破瓶颈,进入第二阶段;第二阶段为化魔,此身为魔身,然而魔虽是魔,但是却行道家之事,怀慈悲之心,化魔虽然容颜丑陋,世人唾弃,然而意志却独善其身;而当跨越了化魔的痛苦,机缘巧合之下,便到了第三个阶段,是为破茧重生。   此番破茧重生,方才到达了道心种魔的最终目的,那便是修成正果,此身合道,勘破生死,进入化境玄门之中,不必再为世间事而烦恼。   也就是说,就能够成为如同如我师父、李道子这般,天下间顶级的人物。   此行路漫漫长,非一时之功效,据闻创立此法的,是先古一道魔两精的前辈大拿,以大智慧而为之,然而千百年传承下来,却无几人能够入得化境,后来此法落入了苗疆万毒窟中,而后又辗转散播,我师父当年跟随前代掌教虚清真人游历天下,机缘巧合,便得了完本。   世间事,便是如此的巧合,它有时候如同乱麻一般四处分支,而有的时候,却如同钟表一般,精确得让人震惊。   修炼此法的条件和机缘皆十分困难,而且难以达到成效,远远不如茅山的入门之功《登真隐诀》那般妥帖,然而我却还是毅然同意了师父帮我选择的道路,这里面除了信任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我自出生之日起,便鬼怪缠身,修炼此法,也算是一种天赋加成,更何况,我眼中还有一个东西,名曰临仙遣策,这玩意,又是一种助力。   洞天福地之中,时间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里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安详和谐,修行的时间匆匆流逝,不知不觉地从手指间流走,从身边流走,从我们的言谈举止中流走,让人生不出几分遗憾来。   茅山之上,日升日落,师父这些时日几乎都陪在我们身边,他为了量身定制了一整套的修行方案,从道经的基础巩固,到道心种魔的突出,再到我眼中的临仙遣策的开发,所有的一切,我所不曾知晓的东西,根本没有意思过的事物,都会被他给挖掘出来,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地从原理上面,给我讲解清晰。   这样的时光,就如醐醍灌顶,让人顿时就明了所有的事物和规律,从而对这个世界看得更加清晰。   除了根基,师父还教我学剑。   所谓修道,就是去追求大悟大彻的极致之路,真诚在于自心,觉悟在于自心,光明在于自心,圆满在于自心,让自己去体悟天地间终极的真理,从而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此为目标,而过程,则需要很多手段,当然,勘悟剑道,也是一种方法。我很幸运,在于我有一把好剑,此剑被于墨晗大师消磨了魔气之后,显露真言,非金非铁,非木非石,然而交击之时,却有金属般的铮然之声,此剑沉重,然而在我之手,却翩翩起舞,如蛟龙翻腾,鱼跃大海,让人心中雀跃,剑气纵横。   从茅山入门的三十六式,到起手、应势、变通、击杀、回旋、缠绕等诸番实用之法,又到了茅山清池宫十三剑招、真武八卦剑,师父手把手地教我,并且帮我喂招。   在热兵器还没有兴起的时候,人们一直都是以冷兵器来决胜战场的,特别是修行者一途,总会有比人世间更加血腥和惨烈的事情发生,所谓除魔卫道,那并不仅仅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而是一种道门的责任所在,所以茅山宗虽然并不以剑法闻名于世,但是压箱底的,还是有着许多精妙绝伦又大气凛然的剑法存在,这真武八卦剑,快而不乱,静而不滞、柔而不软,决满天地之间,巍然间便有恢弘之势;而清池宫十三剑招,或诡异、或瑰丽、或堂皇、或绝杀,一招更比一招交叠,让人望而生畏。   我以前一直以为所谓的套路,都是花花架子,只不过是用来观赏的,然而到了后来方才明白,这些都是前人经验和智慧的结晶,每一招都是一个变化万千的应变机制和方案,化繁为简、化简为繁,一切的一切,最终的目的就是打倒敌人。   除了剑,我又学习了道术,远比圆灵掌心雷要正统许多的茅山掌心雷法,请神上身的茅山神打术,降妖捉鬼的炼妖壶观术,内观、守静、存思、辟谷、炼丹、推演、卜卦、祈神……我师父他修行将近一甲子,从未收徒,然而这事儿就像是那事儿,憋得越久,就越磅礴,他对于教徒一事,充满了异常的热情,无论是给我开小灶,还是给我们诸般弟子开大课,从来没有见过他有什么疲惫之处,精神奕奕,让人叹服。   然而掌教真人终究不是一个教书匠,他自己也有修行,也有教务,茅山宗崛起的责任也还是落在了他的肩上,所以很多时候,进度远远超出同辈的我,也担当起了一部分的授业之责。   多年之前,当师父还是老鬼的时候,他给我奠基道学,淳淳教诲,而多年之后,我也如他一般,为两位师弟做起了同样的事情来。   世间因果,莫过于此。   这事儿并不简单,却也不复杂,需要投入许多的精力和时间,以及一点点的感悟,而最后一点,却反而是最重要的。人有分别,各凭天赋,这一点在符钧和杨坤鹏两位师弟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作为之前唯一被挑选出来的掌门弟子,杨坤鹏有着远远超乎超人的灵性和根骨,做任何事情都是事半功倍,一点就通,这使得他能够在入门半年之后,便已经感知到了,从而跨步成为了修行者;然而符钧,他虽然刻苦得几乎算是自虐,然而进度却一直停滞不前。   很多时候,我都已经认为他不再适合修行了,然而师父总是会含笑地告诉我:“再等等,再等等,要给他时间;有志者,事竟成!”   这句话是我名字的由来,也是师父对我的期盼,它鼓舞着我继续向前,也鼓舞着符钧师弟拼命修行。   早晨的时候他在练剑,吃饭的时候他在念经,夕阳西下的时候他在奔跑,别人入眠的时候他在打坐,他仿佛就是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竭尽全力,用一种让人难以形容的坚持和苦行僧似的生活态度,实现着他当初对师父的承诺。   这是一种坚持的力量,即便是他此生一事无成,却也值得人敬重,值得人心生敬仰。   一年之后,师父又收了几名徒弟,而茅山宗渐渐地开始繁荣起来,越来越多的生面孔出现,充满着勃勃的生机,香火旺盛,一切仿佛都变得无比的美好,而我这大师兄的名头也越来越响了,不仅仅只是限于我师父这一脉,而是所有三代弟子的大师兄,行走在这样的气氛之中,我的心态和肩头的责任也越加的沉重起来,师父说我因为修行魔功的缘故,所以不能够成为茅山宗的执掌者,不过茅山需要屹立在中原道门之中,那就必须内外兼顾,我的未来,可能需要在山门之外。   内圣外王,这才是我这外门大师兄真正的含义,也是我一生所需要奋斗的目标。   当然,茅山给了我太多太多的东西,我也愿意为它而奋斗一生。   匆匆忙忙的时间里,总是有着太多的回忆,然而最让我欣喜的,并不是我日益成长起来的修为和道学,而是我能够每一天看到小颜,感知到她的成长,分享到她的快乐,这才是我进入茅山最初始的愿望。小颜一天一天地长大,在英华真人杨影的调教之下,显得越发的出尘而美丽,小女孩的娇憨也逐渐流去,尽管还没有完全长成,但是却也显露出了绝世美人的胚子来,我将自己小小的心思藏在深处,努力守护着,不让人知道,就仿佛最珍贵的美好,不容亵渎和玷污。   我本以为自己会在茅山中这么一直待下去——事实上我也愿意这般一直守护着成长中的小颜,守护着我喜欢的茅山,以及师父,地久天长,然而一件小事儿,却最终让我不得不提前离开茅山。   这件事情的由头也就是白合,这个女鬼儿这两年来倒也自在,茅山宗灵气充裕,她得了小白龙尚未成型的内丹,勤加修行,却也进步神速,自由自在,不过有一天,她突然告诉我,说天地阴劫而落,此为至道,届时就会有无边阴风洗涤而来,她预感自己并不能够超脱,要么身死魂消,要么浑浑噩噩,不复意识,求我不要忘记当初的约定,让她转世重生,再回人间。   此事复杂,以我的学识并不足以解决,于是我求助了师父,他告诉我,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此为外门之术,而茅山宗最擅长此术者,是我梅浪师叔。
第二十章 茅山后裔   自从茅山重启山门,我入茅山宗已有一年多余,对于山中事务倒也算是熟稔,晓得梅浪师叔他是十大长老之中,少数几个精修外丹之术的人,也就是所谓的外门长老。   茅山术有很多种,正统的比如《登真隐诀》、《清微丹诀》等,这些都是精修内丹,通过行气,导引,呼吸吐纳,在身体里炼丹以达到长生不老、参悟天道的目的,这些方才是茅山宗的精华道义所在,至于民间传说中那些神秘的道术,反而算是下乘。   不过就算是下乘的道术,也足以让很多旁门左道仰首而望,这便是顶级道门的底蕴,而梅浪长老他精修的,便是闻名已久的茅山养鬼术。   茅山养鬼术跟杨二丑那种谋害人性命、通过折磨灵魂而获得力量的手段是不一样的,它是一种类似于白合与我这般的关系,不过不同的是,修行此术的道士他们通常寻找那些幻化凶灵的孤魂野鬼,将其收服,并且化为己用,比较著名的就是五鬼搬运术,用来投身建筑业,绝对是一大利器。茅山宗各峰之上,有如此巍峨雄奇的建筑和殿宇,这些神奇道术功不可没。   每个修行此术的人,对于鬼道阴魂都是个中行家,而以此闻名的梅浪师叔,则是这里面最厉害的人。   茅山后院是茅山宗的禁地,整日巨木森天,无数禁制和法阵,是寻常门人所不能去的地方,而那儿附近有三个驻地,一为埋葬列位祖灵的墓地,一为茅山刑堂的深谷,再一个,就是梅浪长老的鬼谷峰。   这三个地方,鬼气森森,一般人是不会去的,我也没有去过,不过倒也是能够认识路,于是得了师父的吩咐之后,便朝着那儿行走。   虽然宗门之内有纸甲马,但是为了平日的修行,除非是有紧急情况,我一般是不会用的,而且这玩意拥有的人并不多,所以我也不想表现得自己太过特殊,毕竟作为道门大师兄,很多时候我的一举一动都会有很多人瞧着,所以我便是步行前往。   一路走,从清池宫下来,越过了谷底平原,我朝着密林夹道的后山走去。   一般来讲,洞天福地之中的气候通常都是晴朗的,行走于山林之中,空气清新,阳光明媚,实在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只可惜这茅山宗虽然人气逐渐旺盛,不过到底还是不多,所以一路上都没有怎么见过人,显得格外冷清。不过好在我出发之前已经打听过路了,一路行走,倒也不会迷路。过了一个多小时,两边的林子逐渐稀疏,前面一道矮峰出现,这儿林深叶密,空谷幽深,刚才还明媚的天空此刻一片阴沉,呜呜的阴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此处勾勒成了一个宛如鬼蜮的地方。   鬼谷峰,这名字当真是贴合啊,让人身处其间,不寒而栗。   果然,当我走到矮峰之下的时候,瞧见上面立着一处石碑,赫然就是“鬼谷峰”三个苍茫有力的红色大字。   此处甚是恐怖,不过到底还是茅山的地盘,所以我倒也没有太多的担心,径直而上,感觉那道路缺损,杂草丛生,无一处不荒凉,让人心中几多感慨,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一阵婴儿的哭声,心中顿时就生出几分凉意来。   嘤嘤嘤、嘤嘤嘤……   哎呀,这声音当真是吓人得紧,仿佛哭到了人的心中去,我虽然没有带饮血寒光剑,但是辟邪剑却一直贴身而藏,当下也是条件反射地将其拔起来,朝着那声音的来源探寻过去。   一步两步,我缓慢而行,感觉那声音越来越近了,心中没由来的一阵慌乱,这是我许久都未曾感受到的,而在最后,当我将草丛拨开来的时候,终于给吓了一大跳。   我既没有瞧见恶鬼,也没有瞧见妖魔,反而是看到了一个抱着婴孩的美妇。   这妇人瞧年纪,得有三十多岁,容貌狐媚,身材火爆,然而这都不是我所恐惧的缘故,而是因为她的脸,像极了我的一个故人。   杨小懒。   是的,无论是从容貌,还是身材,还是那眉眼之中的气质,都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除了年纪。我认识的杨小懒,她也就比我大上一两岁,然而此刻的这位美妇人,虽然容颜仍在,却是徐娘半老了。   然而当她扭过头来,瞧见一脸惊诧的我之时,却表现得很淡定,平静地说道:“陈二蛋,好久不见了。”   她一发声,我终于认出了这就是杨小懒,当下也是惊讶中全身戒备,将辟邪小剑反手执着,横眉看去,然而她的脸上却浮现出了一丝久违的微笑来:“哦,不对,你现在叫做陈志程。我们两人常居茅山,却素未谋面,天才向左,疯子向右,说来倒也好笑,不过说实话,当初我的高高在上,而现在的你,整个茅山都能听到你陈志程的名字,连我哥哥都给你比下去了……”   我皱了皱眉,说道:“你哥哥?”   杨小懒自嘲地说道:“杨知修,你应该认识的,就是他将我带到了茅山上来,不过现在的他,即便是对自己人,也只是将我称之为姐姐。”   我在说话之后,就想起了当日在金陵救出杨小懒的那个青年道人来,其实杨小懒出现在茅山,并不算意外,她口中的杨知修我虽然接触不多,但是也经常听说,他是虚清真人的关门弟子,是一个悟性极高的道人,也是茅山新兴力量之一。   杨知修在茅山,地位仅仅只在十大长老之下,是一位实权人物,有他作保,杨小懒在茅山也不算什么事情,我跟她虽然旧日曾有恩仇,不过时至如今,倒也不算什么,于是没有再问,而是指着她手中的婴孩说道:“他是?”   杨小懒的脸上充满了幸福,跟我说道:“我儿子,鹏飞,鲲鹏高飞之意,你觉得怎样?”   她这般说,我突然想起了当日在金陵之时,她的肚子已经颇大,如今已经过了三年,这孩子方才出来,果真有“哪吒”的即视感,不过我也不会多言,突然想起一事,询问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这话儿问完,杨小懒的脸上露出了自嘲的表情,哼然一笑道:“何必多问,反正不是你。”   这话儿讲得许多幽怨,我呵呵一笑,没有再答,而是用平常心询问道:“你知道在哪儿能够找到梅浪长老么?”   我并没有穷追猛打的询问,也没有表达对杨小懒太多的好奇,这让她的自尊心有些受挫,脸色变得有些冷,朝着山上随手一指,说道,你往上走,看到一个鬼气森森的野庙,那儿就是鬼谷宫了,不过如果你要找梅浪,恐怕会失望了,他只怕不在。   我对杨小懒有一种本能的排斥,这可能是童年时期留下的心理阴影,得到消息之后,没有再多做停留,而是继续朝着山上走去。   杨小懒在我身后久久驻足,不知道为什么,我虽然没有回头,却能够感受到她那一股深深的怨毒,凝视着我。   这感觉让我有些冷。   鬼谷殿是一处庙宇一般的建筑,昏黄的院墙看上去尽是青苔蛛网,比起外面那些饱经战火的建筑只好上一点儿,我走到门口,朗声喊道:“茅山掌教门下陈志程,前来拜见梅长老。”   如此喊了两声,还没待我喊出第三句,便有一人走了出来,朝着我拱手喊道:“在下徐淡定,见过大师兄。”   来人是一个黑袍少年,十七八岁,双眉如剑。我认得他,晓得他是茅山后裔。   所谓茅山后裔,其实是一群特殊的人群,他们也就是茅山上一辈道门子弟的家属子弟,比如我师父的儿子一尘哥,而比如此刻的这位徐淡定,他就是水虿长老的儿子,他们家学渊源,出身名门,虽然之前各种缘故并未真正拜师,但是如徐淡定这样有着修行天赋的后裔,其实基础并不比我差上许多。   黑袍少年徐淡定出身名门之后,待人接物都是极好的,当得知了我的来意之后,很抱歉地告诉我,说他师父这半年都一直在外面漂泊,并没有在鬼谷峰中。   情况果然和杨小懒所说的一样,我闹不明白师父为何叫我过来找梅浪长老了,难道他不晓得此事?   正当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徐淡定却说道:“虽然如此,不过师弟我也曾经跟师父学过一些鬼道本事,大师兄倘若信得过在下,我倒也可以帮你看上一看。”   虽然不知道水虿长老的儿子为何会拜在梅浪长老门下,但是我也晓得像他这般带艺入门的弟子不可小觑,于是拱手道谢,并且将白合给呼唤出来。   果然不愧如此自信满满,在瞧见了白合之后,徐淡定掐算一二,也讲出了与白合同样的话语来,当我问及如何处之的时候,他给出了一个答案,那就是当务之急,必须要给她找到一处可以转世投胎的人家,要不然,连前往幽府的机会都没有了。   而且要快,最快一个星期,最迟十天。
第二十一章 道士下山   白合只是稍有预感,然而黑袍少年徐淡定却已然将日期都给掐算了出来,如此这般,却也让我晓得了这少年应该也是一个肚子里有料的人。   那么如何寻找那一处可以投胎的人家呢?   此事当初我曾经跟刘老三谈过,十分困难,不但需要各种机缘契合,而且还不能伤及天理。这是为何?因为一般的大拿转世重修,或者如藏边密宗高僧转世,那都是前世修得的功德,然而白合何德何能,不过就是一个钢厂的女工而已,虽然这辈子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却也算不得什么人物,就凭她,想要走这么一条路,简直难如上青天。   但是上天总是很公平的,从来都不会只有绝路,大道五十,遁去的一,只要找到这一线生机,便可以成就此事。   然而老天爷哪里是这么容易对付的,故而此事一直耽搁下来,几年都没有落定,这几天哪里就能够办妥?想到这诸般困难,白合的脸顿时就变得十分难看,阴魂不能哭,然而瞧她那般模样,却还不如哭出声来痛快些。   我心中难受,相处这几年,我发现白合其实还是一个很善良而单纯的小姑娘,没有什么坏心,对我也算不错,屡次救我于危难,而此刻她又遭了劫,我怎么能够袖手旁观?   我身负十八劫,李道子这与我毫无半分瓜葛的顶级大拿都能屡次出手,第七劫时甚至耗费了大量的修为和心血,以至于闭观不出,如此的情义在前,作为茅山一脉,我自然责无旁贷,问徐淡定有何计划,那黑袍少年一双眼睛之中陡然冒出精光来,慢悠悠地说道:“事在人为。”   事在人为!   太对了,我整个人完全精神起来,对啊,世间如此困苦,那又如何?我命运如此多舛,不也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只要你努力,这个世界总还是希望的。   我和白合都重新燃起了斗志,而徐淡定则告诉我们,说事情是这么巧,越是危急,越有生机,不如我们出山而走,凭借卦象而行,说不定就能够赶在大限之前,帮这女孩儿找到下家。   我和徐淡定一拍即合,不过当务之急,并不是如何找到白合的落魂处,而是得出山。   进入茅山,大不易,然而出山就更是不容易了,虽然不像是传说中那少林十八铜人阵一般困难,但是也必须要得到掌教真人的批准,除非是像梅浪这般的长老,方才能够自如地在山下行走。   这并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茅山山门隐蔽,此前又多仇家灾祸,所以会禁止那些没有太多自保能力的弟子下山,当然这些都只是传统,当我找到师父,将此事给说明清楚的时候,他想也不想地就同意了,并且告诉我,最近他也有可能要出外,参加一次全国道教协会的会议,所以不能陪我一同前往,不过相信经过山上这么久的修行,我也应该有了自保能力。   师父给了我一个令牌,让殿前的道童带我去山门处便可,我得了令,回房收拾好了行李,跟随着这名道童下山,在峰脚下看见带着大包小包好像要去旅游一般的徐淡定,我当时就吓了一跳。   我们是出去办事儿的,带这么多的东西,不累么?   这已经换了一身常服的少年很坚持,说这些都是路上用得着的,如果有可能,他还有几件大家伙想带出去呢,他还问我,说你能不能帮着带一点儿?   我敬谢不敏,跟这前面的道童匆匆往前赶。   这小孩儿也是茅山后裔,此刻并未正式入门,不过却对茅山甚为熟悉,也懂规矩,一路走,我们来到了谷底平原村庄的外面,碰到了小颜和英华真人新收的女弟子李诗楠,她们正好出来买菜,瞧见我,还有大包小包的徐淡定,顿时挥手兴奋地喊住,问我干嘛去。   我与小颜这些日子相处得还算不错,因为萧大炮,哦,不,我大舅哥的关系,十分亲近,我把我要出山一趟的事情告诉于她,小颜显得比我还要激动,问我道:“大师兄,我家就在句容天王镇,你能帮我带几封信回家么?”   一入茅山深似海,虽说我当初还寄了一份家书回去,不过那是因为改命的原由,必须要抹除我作为陈二蛋存在的痕迹,方才会如此,至于别人,可享受不了这样的待遇。   若是别人,我自当推脱,而小颜一开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当下也是妥妥答应,瞧见小颜顾不得别的,身轻如燕地返回秀女峰,我摸了摸鼻子,不由得想到,这莫非是提前见老丈人和岳母的节奏?   小颜很快就折返回来,递给了我好几封信,显然这些都是不同时期的,看得出来,这个少女对于家,还是有着许多思念。   我拿着手中的信,看着信封上面娟秀的文字,笑了笑,说道:“我能不能看啊?”   小颜脸憋得通红,故意装作恶狠狠的模样瞪着我说道:“不能!你要敢看,我、我……我就不认你这个大师兄了。”   这是小颜所能够想象得到的最严重的惩罚,跟她的人一般可爱,我也没有再逗她,要了具体地址之后,与她辞别过后,一路东行,来到了一处阡陌相通的肥沃土地,中间有一条青石板搭成的长长大路,一直深入山腹之中去。   道童带着我们来到了黑黝黝的隧洞之前,然后朝着我拱手说道:“大师兄,送行于此,你顺着隧洞一路走,里面自有守山长老照应,你将令牌与他便可。”   我躬身道谢,然后带着徐淡定走入了隧洞之中,一开始黑暗一片,难以行走,但没走多久,我就瞧见阳光从设计巧妙的山腹之上漏了下来,左右一看,瞧见这隧洞长廊两侧,有许多彩绘、石刻、壁画和版雕,我和徐淡定都有些心急,没有仔细瞧,匆匆而走,然而前方突然一暗,有一个身穿麻衣道袍的老者拦在了我们面前。   来人应该便是镇守山门的守山长老,他向来神秘,从未露面,好在徐淡定认识他,上前躬身行礼,又让我将令牌拿出,待检验过令牌过后,那长老也不言语,递给了我一张纸条,然后朝着迷宫一般的前方随手一指,退入了黑暗之中。   我和徐淡定再次躬身行礼,然后顺着道路前行,走到某一个节点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阵晃动,接着整个人仿佛从一个气泡,到了另外一个气泡,陡然间天地旋转,眼前一阵光明大放。   我和徐淡定出现在了一处青石平台之上,脚下是一个碎花石拼凑而成的阴阳鱼团,四周雾气朦胧,不能远视。   我将手中的纸条展开来查看,发现这是茅山山门秘径的方位以及开启方法,字数不多,当下看过之后,便随手毁去,然后问徐淡定道:“好了,总算是出来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少年懒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一脸笑意地说道:“走吧。在那闷气的鬼地方待得太久,人都要发霉了,我从来没有出来过,也不认路呢,一切随缘吧。你不是要送信呢,我们就去萧师妹的老家去,先混一顿饭再说吧?”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感觉这少年人前人后,颇有些不符,十分不靠谱,于是担忧地问道:“那白合的事儿怎么办,她的时间可不多呢?”   徐淡定背着一堆东西,朝着前方便走便说道:“随缘,随缘。”   总是说“随缘”的徐淡定一辈子都没有出过茅山,自然是个路痴,而我也好不到哪儿去,所以两个人在山里转悠了好久,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方才下了茅山,天色已晚,什么都看不清,两人只有借宿附近的农家,好在老乡还算淳朴,当得知我们是茅山上面来的道士,立刻将最好的房间让了出来。   徐淡定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问了东,又问西,我懒得搭理,他又跑去纠缠可怜的房东老爷子,却不曾想那老头儿也是一个话痨,两人一问一答,不知不觉竟然聊了一夜。   次日清晨,我跟着呵欠连天的徐淡定出发,依依不舍的他还给老爷子留了两张镇宅的符纸,接着又开始滔滔不绝地唠叨起来,完全没有鬼谷殿前那冷酷少年的半分影子,让我只以为是换了一个人。   小颜的家在句容天王镇,离茅山并不算远,我和徐淡定徒步而行,走到了中午,便到了她萧家所在的村子,我们一路打听,乡人说村中最大的那家宅子便是了。   我们明了,沿着乡路直行,走到一半,徐淡定突然停下了脚步,朝我问道:“大师兄,你可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脚下?”   他特意提起,我仔细感觉了一下,果真有某种隐隐的脉搏在跳动,点了点头,他沉声说道:“此处有高人,小心。”   所谓高人,恐怕就是萧家吧?   能够培养出萧大炮这样豪爽的汉子来,自然不差,我不理会他的担忧,一路走到了村中最大的一户门前,瞧见这儿有一个两三岁的小屁孩子在那儿玩尿泥,便俯身问道:“小孩,请问这是句容萧家么?”   那小孩儿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一双眼珠子晶晶亮,紧接着,他猛然一回头,奶声奶气地喊道:“爷,有人上门来砸场子了!”
第二十二章 寻觅来生   一声招呼,那大门顿时就被打开,两个精壮的小伙子立刻冲了出来,一个与我年纪差不多大,另外一个则小上几岁,不过却是一脸的桀骜不驯,手中一根长木棍,磨得溜圆。   年纪大一点儿的那个小伙子眯着眼睛打量我和徐淡定,而小些的那个则直接朝着我大声喊道:“黄家的狗腿子,赶紧给我滚蛋,我小妹是不会嫁给你们家的那二傻子的!”   这人上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口水都要喷到我的脸上来,让我和徐淡定都有些莫名其妙,而我心中多少也还是有些发虚,毕竟他口中的小妹,估计就是小颜,而作为小颜的爱慕者,这话儿听到耳中,多少也有些刺耳,不过我脑子一转,却反应过来了,我又不是“黄家的狗腿子”,管我何事?   瞧见我们两人闭口不言,那小哥只以为我们发虚,手中的木棍便朝着我的面门捅来,似乎想要将我给吓走。   说到玩棍,我认识两位高手,这一位是麻栗山的巫门棍郎努尔,名扬南疆,另外一位是我家胖妞,一棍炁罡棍舞动起来,神鬼莫测,而这小哥棍尖捅来虽然来势汹汹,但是却少了许多凶厉之色,也没有什么章法,全凭一股力道在,我却也是没有太多的惧意,一步都没有退,而是伸出手来,朝着前方一捉。   我连临仙遣策都没有动用,但是凭着在茅山之上的修行,却能够准确地把握到了棍势的走向,稳稳地捏住了那快如子弹的棍尖。   那小哥一招被锁,脸颊顿时变得通红,横棍一扫,想要逃开我的掌控,然而我这“道心种魔”虽然还未修至第二境界,但是力量却也远超常人,腹中一股热流涌起,手臂绷直,宛如坚铁,使得他即便是憋足了气力,也动弹不得分毫。   一招制敌。   瞧见自家小弟攻势被阻,那个眯眼旁边的小伙子也站不住了,涌上前来拉架,然而瞧他这走向,似乎更像是要偷袭我。   与此同时,旁边那个玩尿泥的小屁孩儿居然抓了一大把烂泥,朝着我甩来。   我此番下山,换洗的衣服可就两套,当下也是顾不得与人较量,抽身后退,避过了这一大把的烂泥,心中郁闷,没想到这才两三岁的小屁孩子,竟然还有这般的眼力劲儿?   我这边棍子一放手,那使棍的小哥还待扑上来,好在这个时候一个威严的中年人走出了院门,瞧见了我之后,口中大喊道:“应武我儿,住手,这位可是贵客。”   贵客?   正准备围攻我的这几个人都有些傻眼了,扭头过去看那人,被喊住的那小伙儿疑惑地喊道:“爹,你认识他?”   “自然认得!”威严中年人走到我面前来,朝着我抱拳说道:“原来是陶真人的高徒,不知贵客前来,有失远迎,如有唐突,还望海涵。”   他的恭敬让旁边的几人都十分诧异,而我也有些好奇地问道:“前辈,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中年人笑道:“当日茅山重开山门,我也是曾经有幸观礼的,小女更是在当天被茅山英华真人收入门下,当时的场景自然晓得。小哥你当真了不起啊,邪灵教的王左使和茅山掌教都在抢着收你为徒,甚至还大打了一架,这事儿虽然大家瞧得不真切,却是大概也能够了解的。所以刚才一见到你,我就都记起来了。”   事情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从背包中抽出了小颜让我带的信件,躬身递给了他手上,然后说道:“我这次出山,萧师妹得知之后,委托我带几封信给您,我这次也不过是个邮差,您请收好。”   养移体居移气,我在茅山之上,受许多人尊敬,平身自有一股气度,旁人自然是不可能接受我这般的敬意,不过倘若对方是我心中认定的老丈人,那就另当别论。   中年人接过信,确定是自家小女儿的笔记之后,顿时喜笑颜开,将手中的信件分发:“老三,这是你的;老幺,这是你的。哦,这里还有一份,是给你们大哥和二哥的……”   那两个年轻人接过信,顿时就兴高采烈,查验过后,也晓得自己是错怪了我,上前来道歉,而萧父帮我介绍道:“这两个小子,是我不成器的儿子,这是老三萧应文,他是老幺萧应武,旁边那个娃娃,是我家老二的崽——那孩子,打小就顽皮,你莫当真啊……”   我与众人一一见过面之后,对于他末尾的话语,倒也没有在意,微微一笑,说孩子小点顽皮好,长大了能有大出息。   我这算是拍老丈人家的马屁了,心想着这熊孩子以后指不定闹翻天,不过对方却是十分受用,连连点头,反而是当事人有些不好意思,做了一个鬼脸,屁巅屁巅地朝着远处跑开去。   萧父和两个儿子将我和徐淡定迎进堂屋,满怀愧疚地张罗着,又是添茶又是倒水,还招呼着自家的女眷弄饭菜,徐淡定自然是笑眯眯,流着哈喇子等待,然而我却不敢让这一屋子人围着我转,生怕以后报应回来,便推说要离开了。   众人一阵好劝,而徐淡定也不说话,于是就没有坚持住,一边等待中午饭,一边给他们讲起了小颜在茅山的境况。   萧父也没有多忌讳,当着我的面拆开了信,读过一边之后,抚掌大笑道:“原来如此,志程小友,没想到你跟我家老大竟然是生死之交,而且在茅山还一直都很照顾小女,实在是感激不尽,应颜能够有你这么一位大师兄,实在是幸运啊。”   有了这么两层关系在,我和徐淡定在萧家受到了最隆重的接待,大中午的,萧父去村东头打了两坛子酒来,拉着我和徐淡定就是一阵猛灌,至于菜肴,琳琅满目一大桌,在那个年代置办这么一席在,着实是煞费了苦心。   我是没有怎么喝过酒,而徐淡定却是完全没有接触过,被那浓郁的酒香给吸引,第一口辣,第二口甜,第三口回味绵长,一双眼睛就直打飘了,等到还准备再喝第四口的时候,人都已经栽倒在桌子底下去了。   酒劲上来,再高的修为都扛不住,我给萧家两兄弟挨个儿劝酒,也有些迷糊了,不过终究还是记得一事,拉着先前最为激动的萧家老小问道:“应武,刚才我们上门来的时候,你说我们是黄家的狗腿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够说说么?”   我喝得有些晕乎了,这两兄弟也差不了许多,萧家老小酒劲上来了,便告诉我道:“今天这事儿真的很抱歉,原因是荆门黄家的一个分支,他家有一个傻小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看上了我们家小颜,找了几波人上门求亲,每回都给请回去了,那小子也就横了,说要回去搬救兵,直接打上门来——结果第二天,你们就来了……”   事情原来是这样,竟然有人打起了我家小颜的主意来,我当时就是血冲头顶,想要留下来助拳,跟那萧应武越说越激动,然而刚才趴倒在桌子底下的徐淡定又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我艹,人都在茅山,他娶个几把啊?”   这话儿不但是我,就算是萧家也是豁然开朗——也对啊,人小颜在茅山宗里面呢,就算是那个傻小子再有本事、再执拗,他未必还能够跑到茅山上面去?   有本事,让他找我师父陶晋鸿去!   这话儿一说开,便是皆大欢喜,我和徐淡定喝了点酒,头晕乎乎的也赶不得路,于是在萧家大宅歇息到了下午,这才懒散地爬了起来,徐淡定不想走,准备继续在萧家蹭饭,结果给我赶了起来,与萧家依依惜别,结果萧家老三和老小听说了我们的事情,还抄着家伙也闹着要跟过来。   萧父好拦歹拦,总算是将老小给拦住了,反而让沉稳的萧老三跟着我们一起出发,说左右也好有个照应。   这话儿说出口,当真是盛情难却,我们也没有拒绝,于是带着干粮继续上路,徐淡定出发前信心满满,说能够通过白合的阴极磁场和罗盘的方向,来判断大概的方位,然后再通过卜卦测算,最终敲定下来,然而一上路我心道坏了,这家伙居然是个路痴。   指望路痴来带路,实在是一件让人痛苦的事情,我、萧老三和徐淡定三人在句容转了三天,才开始转道苏北,一路边走边看,废了许多的功夫。   不过这也不能说是徐淡定没有本事,他对于转世阴魂的大概方向,却也还是能够把握的,这也才是我最终忍住了火气的缘故,然而眼看着大限之期一天一天的即将到来,我心头越发地沉重起来,面沉如水。   然而徐淡定不愧是名字叫做“淡定”,不慌不忙,仿佛出来就是要玩耍的一般。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我的耐心也终于到了极限,一天傍晚,我们在苏北云龙山附近的时候,我一把捉住徐淡定的手腕,就准备翻脸了,然而就在此时,我怀里的辟邪小剑突然“嗡”的一声,响动起来。
第二十三章 机遇总随危机在   小宝剑陡然而动,显然是白合在此处感应到了一些东西,所以才会如此焦急。   我也顾不得跟徐淡定翻脸发火,赶紧找了一个背阴的地方,将白合给唤出来询问,虽然此刻已是傍晚时分,但是阳气依旧浓重,白合显得无比的虚弱,不过脸上却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好像就是这个地方,我感受到了一种很神秘的召唤,它让我整个灵魂都感觉到了一种悸动……”   我四处打量了一会儿,瞧见这里荒郊野岭的,哪儿有什么人家可投?   来的路上也就瞧见几窝山鼠和野兔,难不成这白合转世,就变成一头肥肥的兔子?   听到白合说了这话儿,徐淡定立刻一阵激灵,从背上将一个木箱子给放下来,然后将其七拼八凑,弄成了一个玄门方桌,此桌就是那罗盘的放大版,更加复杂,上面的天干地支七十二海繁复,正中间有一颗圆滚滚的水银珠子,不停地晃动着。   徐淡定很认真地将其放平,还找了几块碎泥垫好桌脚,点燃三根线香,口中念念有词,一开始还十分平静,而后便开始有些状若癫狂起来。   他一举一动,颇有大家气度,旁边的萧家老三看得一阵仰慕,然而我却瞧出有些不对劲来,待他歇了一口气,问他这作法是所谓何来?徐淡定长吸了一口气,面朝着东边说道:“我这是在找人气集聚的地方,从这儿走几里地,应该有一个村子。”   我顿时有一种想要气晕的感觉,找一个村子,有必要弄这么大的动静么,好像是在特意卖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茅山来的是吧?   徐淡定这人给我的感觉总是慢上半拍,他并没有感受到我的郁闷,而是慢条斯理地将这家当收成一个木箱,然后躬身对萧老三说道:“三哥,这儿你路熟,还请你带路。”   我将白合收起,继续前行,果然翻过两道山梁,竟然瞧见有一片河湾,而旁边则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站在高处往下看,瞧见村口似乎挺热闹的,围着一大堆的人,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   出门在外,也没有什么好讲究的,我们一直来到村口前,远远看到人群之中有一个留着三撇飘逸胡须、带着小墨镜的汉子,正胡天胡地侃着呢,我心中正诧异,瞧见那人,顿时就觉得这世间简直就是太小了。   那人正是刘老三,正扛着“铁齿神算刘”的招牌,忽悠村子里面的寻常百姓呢。   徐淡定和萧老三都不认识这刘老三,一脸疑惑,然而我却是径直走了上去,那人并不晓得我过来,还在那儿夸夸其谈道:“……刚才讲了这么久,诸位应该也是了解一些,村子里之所以怪事连连,便是因为这儿的风水不好,此处本来是两山交接,呈那二龙夺珠之势,却不想有人将山口的巨石给滚落,珠走龙游,自然是煞气凛然,凝聚冤魂恶灵……”   他讲得头头是道,那些村民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这个算命的各种胡吹,不时还聚在一起议论一番,而有一个老太婆却已经率先跪拜下来,哭着喊道:“求先生救救我家儿媳性命啊!”   老妇人哭得稀里哗啦,情真意切,刘老三倒也不好再装,拉长着音调说道:“事情倒也没有那么困难,只不过老夫我这几日奔走忙碌,倒也没有怎么吃过饭……”   他舔了舔嘴唇,旁人立刻一会,纷纷上前过来拉他,热情地说道:“来我家,来我家!”   先前的那个老奶奶抢上前来,一把抱住刘老三的大腿喊道:“谁都别跟我抢,我儿媳马上就要临盆了,还出现这事儿,眼看就要母子双亡了,你们还好意思跟我争?”   刘老三被这么一个老人家抱着大腿,哭笑不得,转过头来,指着我们三人说道:“这三个,是我照过来帮你们破解邪事的帮手,还请一并请回去商议。”   原来这家伙是看到了我们,村民们纷纷上前过来,将我们簇拥着朝村里走去,徐淡定和萧老三一头雾水,而刘老三却自来熟地将手中的旗幡和吃饭家伙扔给萧老三拿着,揽着我的肩膀说道:“二蛋,我们俩得有一两年没见了吧,近来可好啊?”   我压抑住心中的惊讶,平静地说道:“我现在叫陈志程。”   刘老三立刻反应过来,呸了两口,然后哈哈大笑道:“对,陈志程,听说你现在是茅山大师兄了啊,挺威风的嘛?”   我没有接他这一茬,左右一打量,发现旁人都没有注意到我们,便低声说道:“你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刘老三一边朝着旁人微笑,一边说道:“我掐指一算,便能够猜出你剑下女鬼的大限之期,差不多就是这么几天,我当日答应过你,这些年来也未曾懈怠,终于找到了这么一个地方。茅山之上高人辈出,外门长老梅浪更是此中大拿,我估计着你应该能够找过来,所以就在这儿等你了。”   刘老三到底有多神,这个我真的很难讲得清楚,只知道他是麻衣世家当代相术第一人,而且打过这几次交道,我也晓得他的确是有些真本事,这话儿我也不敢说信与不信,想起一字剑,问他人呢?   刘老三一脸郁闷,说道:“这家伙倒也是个忘恩负义的人,自从在茅山之上一战成名之后,就开始嘚瑟起来,跟一个叫做慈元阁的投机倒把组织勾结了,都没有时间理会我了。”   他说得几多委屈,然而我却哈哈一笑,拍手说道:“哎呀,好事呢,一字剑终于摆脱了你这个吸血鬼了!”   刘老三顿时勃然大怒,要不是碍于这些村民的面子,他恨不得直接跟我翻脸,不过他终究还是忍住了,狠狠地瞪了我一样,然后说道:“我们走着瞧。”   到了村民家中,待别人散去,老奶奶开始张罗起了吃食来,苏北的条件并不如金陵和苏南一代,也谈不上有多么精致,不过老太太却是将鸡窝里面的所有鸡蛋都给摸出了来,旁边的萧老三看不过去,上前阻拦道:“老太太,你家里面还有孕妇呢,马上就要临产了,没有营养可不行,我们吃素,给我们把这馒头热下就好。”   老太太家里除了她自己,还有儿子和儿媳,而且儿媳的肚子已经挺得老高,都准备临盆了,萧老三很坚持,这家人也就半推半就地接着干粮袋去热了,刘老三气鼓鼓,说你谁啊?   我赶忙给几人介绍,刘老三也是个见风转舵之辈,听闻徐淡定是茅山长老徐修眉的儿子,顿时喜笑颜开的上前来握手,说久仰久仰。   这家伙是个极有本事的人,然而表现出来的,却有完全跟一个江湖上厮混的术士差不了多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寒暄没多久,刘老三便跟我们讲起了此间的状况来,说这个村子也是巧了,就在这个星期,就有三位孕妇要出生,而且恐怖的事情是,最近频频闹鬼,牲口一到天黑,就死命地往外跑,猪爬栏,鸡跳窝,一堆一堆地往外跑,有的人睡觉,莫名其妙就出现在村外的地里面去,有的人醒来则躺在了粪坑里,差点儿熏死,至于那几个孕妇,则晚晚做噩梦,有一个都差不多要把孩子吓掉了。   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村子里的人报了警,又请了两个附近的神婆,结果都没有效果,此刻正是急得上了头,瞧见了我们前来,却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我来了兴趣,问他刚才在村口那儿说的话,到底是真正的风水论,还是忽悠别人的话语?   刘老三左右一打量,见没有外人,便低声说道:“这事儿呢,说起来倒也有些缘故,不过我感觉跟这最有关系的,应该是这村子里即将诞生的三个小生命里,有一个很特殊的存在,如果我猜得没错,估计跟你差不多。”   跟我差不多?   我想起了我出生时发生的事情,虽然所知不多,但也晓得倘若不是李道子当时给镇压住,说不定就又是一番景象,而若是如此,只怕事情可能就要复杂许多了。   瞧见我明了他的意思,刘老三语气突然变得很沉重起来:“哎,最近这几年,感觉好像一下子就乱了很多,虽然刚刚严打过,但是水面下却暗流涌动,各地更是事故频频发生,说实话,我感觉……”   向来嬉皮笑脸的刘老三变得如此忧国忧民,的确让人有些不适应,而就在此时,旁边一直老神在在的徐淡定却突然插话说道:“我还在想机缘在哪儿,原来落在这里。”   这话说完,他看着疑惑的我们解释道:“按常理来说,每一个新生命都有自己的灵魂,夺舍而生,必然会受到诅咒,而倘若降临的,是上天所憎恨的意志,那我们将其抹杀了,白合进去,那一切都会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徐淡定这话儿说到我的心坎里去了,不过计划想要实施,还得验证一下,刘老三所说,到底是不是真的。
第二十四章 深夜走魂   馒头蘸酱,并没有什么好吃的,匆匆用完晚餐,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乡下人也没有什么好讲究的,当我们提出来,说要见一下他们家的媳妇时,老太太立刻从房间里搀着一个肚子滚圆的孕妇走了出来。   这孕妇一脸憔悴,眼睛里面全部是血丝,也没有一般即将生子的幸福感,而是充满了惶恐和不安。   刘老三先前告诉我,说这村子的孕妇几乎每晚都会做噩梦,一会儿梦到那满目狰狞的魔头,一会儿梦到遍地鲜血的战地,一会儿又梦到那褴褛破烂的战旗,简直就是精神衰弱到了极点。   生儿育女,添丁加口,这件事情在农村里面来说,可是一件天大的事情,然而弄成现在这副模样,却让许多人头疼,就连孕妇本人,也都开始对肚子里面的这个小东西产生一种厌恶的情绪了,我和徐淡定两人围着她看了两圈,我甚至直接运起血劲,开启了临仙遣策,瞧见她身上的黑气显得十分浓郁。   我右眼之中的临仙遣策,经过师父的分析调养之后,已经不用咬嘴唇了,血劲一涌,便能够看清,此物经过千年历练,已然失去了许多原本的东西,仅仅只能够当做一种另类的“天眼”来看,不过却十分有用。   所谓黑气,其实也就是死气,一般这种气息如果浓郁到一定的程度,那么基本上就是死神降临,生还无望了。   而倘若是依照这孕妇身上的黑气来看,估计都能够死八回了。   如此一看,情况还真的是有些严重了。   不过如此我也心安,倘若是为了白合的转生而去扼杀别人的性命,这种事情我还真的有些做不出来,也违反了我的道心,而此刻却是为了救活别人,反而是功德一件,我也不会太过于愧疚。   看过了这一家,还有其他两家的孕妇需要去查探,我们商量了一番,觉得人命大于天,决定连夜赶往另外两家查看,发现果然都有些猫腻。   刘老三他是麻衣算学,走的是文路子,靠的是经验和风水堪舆之术,而徐淡定走的是梅浪长老的鬼道,至于我,则直接进入最底层的一眼看破阴阳,通通走过一遍之后,几人返回了那个老太太家中,围在一块儿商议。   跟刘老三的看法不一样,徐淡定说出了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这孕妇肚子之中,怀的恐怕是魔胎。   何为魔胎?   此事恐怕要牵扯到很久以前的远古时代,那个时候,地仙遍地,飞剑漫天,大巫和洪荒魔兽横行,简单的说,那就是《山海经》卷文中描绘的时代,这话儿说得也有些玄,不过无数历史证明,的确是存在过的。而远古黄金时代的结束,就跟这魔胎有着很重要的关系,所谓久盛而衰,无数从另外一个世界转生而来的所谓“魔”的出世,掀起了一场又一场的大战,将那些精华传承,给打得溃散,从而陡转直下。   早在八百年前的时候,就有人用那推背图之上的手段做过推演,晓得到了我们这个末法时代,总是会有一些异变而生,这便是所谓的大劫,若过了,又得几百上千年的安宁,若是不过,便是一个轮回的结束。   说起此事的时候,徐淡定下意识地瞥了我一眼。   我心中明悟,要是徐淡定说的倘若是真,只怕我恐怕也是这魔胎之一,而且还是属于头头的那种,因为将意念留在我身上的那一位四角牛头,哪怕是降下一份意识的分身,也能够将此间世上最负盛名的李道子弄得重伤闭关。   如此发散而想,只怕当初张知青家的那小孩儿,恐怕也是如此一般景象。   我们四人围在院子里商议了好一会儿,终于认可了这么一个说法,那就是此间异象,不过都是那魔胎降临的种种先兆。   按理说,生命的缔结是在孕育而起的那一刻诞生的,但是这三位孕妇之中,恐怕就有一个并非如此,直到此刻,也依然只是一片空白,就在即将降临的那一刻,方才会有某物跨空而来,投入新生的婴孩之上。   一王两将,谁是正主,谁是副车,不到最后一刻,是无从揭晓的,这个需要彻夜蹲守,我们的本意,是想将三位孕妇集中在一起来看护,最好是送到附近的卫生站去,这样也好有所防范。   然而当我们将此事给几家提出来的时候,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反对,原因在于此处的风俗,就是孕妇不能睡别家,不然那就是别家的种了。   集中可以,那得在我家,不然不干。   这陋俗说起来十分可笑,然而他们却十分坚持,刘老三这般能说的人,磨破了嘴皮子,连恐带吓,都没有能够完成任务,至于说是去乡场上的卫生站,更是没人应和——这生孩子嘛,有接生婆就好,去医院干嘛?   乡下人,才没有这么金贵呢。   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们当真也是没有了办法,不过好在大家并非单独而战,加上刘老三,我们有四个人,我和徐淡定都能够独当一面,那刘老三虽然是文夫子,但是萧老三却能够撑起点场面来,所以一番商议之后,决定兵分三路,各镇守一方。至于谁去哪儿,这个就没有什么好挑选的了,刘老三一番分配,结果我就原地不动,就待在了这一家。   一番周折,此时已是夜间时分,老太太和儿媳都困倦得去睡了,就他们家儿子陪着我在院子里面聊天说话,我心情并不是很好,因为刚才村民盲目的坚持,所以多少也有些气恼,无论他怎么搭话,我都有些不爱理睬。   许是感觉到了我心中的不快,这个老实巴交的田里汉子搓着手,一脸苦相地说道:“这事儿真的不赖我,乡里的老人都这么说,怕名声不好……”   我闭目养神,心中冷笑,想着这人都要死了,还管这么多事情干嘛,搞得现在大家的力量分散了,到时候万一发生什么情况,一时间很难应付,这事儿说到底,还是村民对我们的信任不够。   事情就是这般郁闷,我们有慈悲心,也有救人的手段,但是却得不到充分的信任,然而为了这六条人命,也不能撒手不管。   更重要的事情是,刘老三临走之前,告诉我,说一旦将那越界而来的魔灵赶走,白合就得立刻投身,要是误了时辰,只怕就算是天王老子过来,都不赶趟了。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那汉子大概也明白了我不太喜欢他,搓着手离开了,回房歇息。   我没有理会,继续在院子里打坐守夜,虽然已经是凌晨一两点,但是这夜漫漫,倒也难熬,更何况还得时刻注意周边的情况,所以我也没有入定,没一会儿,白合出来了,脸色越加虚弱,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犹豫了很久,突然说道:“倘若我死了,烟消云散,你也不要在意,毕竟路是我自己选的……”   这话语充满了悲观和决绝,我心中也感觉有些无奈,倘若徐淡定说得没错,只怕白合能够存于世间的时间,也就这么几天了。   我没有安慰她,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沉默,过了好久,我方才摇头说道:“不会的,你放心。”   白合淡然一笑,还准备说些什么,而这时一阵阴风吹过,她的脸色立刻变得一阵苍白,清澈的眼眸子也有些浑浊起来,环手抱住胸口,仿佛很冷一般,我站起来,问她道:“你怎么样,没事吧?”   白合摇头说没事,而就在此时,屋子里面突然传来一点儿动静,一开始我还没有注意,然而当白合也扭头看过去的时候,我侧耳倾听,发现是鞋子与地下摩擦时发出的声音。   沙、沙、沙……   我此番下山,饮血寒光剑和辟邪小剑都随身而带,听到这动静,我下意识地反手摸在了饮血寒光剑的剑柄上面,随着那声音越来越靠近门,手便越来越紧。   吱呀!   门被推开了,我瞧见刚才正磕磕巴巴跟我套近乎的那个老奶奶儿子走了出来,面无表情,一双眼睛没有焦点,脚步一点一点儿地往外移动。   他根本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却晓得院门在哪儿,虽然是拖着鞋子,不过速度却不慢。   瞧见此景,我将放在剑上面的手给松了下来,跟在了他的旁边,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径直往前走。   “老白?”   我轻轻叫了一声,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推开院门走出去,我没有敢叫醒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想着我也不能离开这儿,倘若是走了,要是里面的孕妇生产了,那该怎么办呢?   可是这农家汉子此刻的模样,却是在梦游走魂,倘若贸然打搅,只怕惊扰了他,丢了魂魄可就真的不好了。   犹豫了好一会儿,我看向了白合。   白合会意,双手化作剑指,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秀目一凝,便准备将梦游的老奶奶儿子给叫住,然而还没有怎么着,她突然一声尖叫,仿佛遇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而就在此时,那汉子突然扭过头来,满脸狰狞,一双眼睛之中充满了怨毒。
第二十五章 半夜惊魂   瞧见老奶奶儿子的这副模样,我便知道他不仅仅是梦游走魂,而且还中了邪。   所谓中邪,也就是言谈举止极为反常,原本憨厚朴实的一个农家汉子,此刻双目流露出来的凶光,就连我这般久经世事的“老江湖”,也感觉到心中一阵跳动。   中邪有很多种,有的是被附身,有的是被附灵,有的则是被诅咒了的,如此种种,不一而足,不过我学道多年,这种小场面倒也没有太多的害怕,只是瞧见白合摇摇欲坠之势,心中有些担忧,不管那汉子,而是回头过来问白合。白合贝齿咬着红唇,轻声呢喃道:“这家伙身上的东西,很强,你小心了。”   这话儿说完,她颓然无力地朝着我怀中的辟邪小剑里飘去。   白合曾经吞服过未成年小蛟的内丹,本来也是有一定的修为,不过大限将至,在那阴风洗涤之下,缓慢消亡,此刻倒也强硬不起来。   而就在我和白合交谈的过程里,那汉子已经走上了前面来,二话不说,一拳朝着我的脸上打来。   这拳风呼啸,感觉还是蛮重的,不过我要倘若被打中,也算是白在茅山上面待这么许久了,当下也是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伸手过去,一阵缠绕,将其直接擒拿下来。   两人一阵较力,结果这中邪了的汉子终究不如修习魔功的我那般强势,一下就给我撅翻在了地,双眼翻白,口中赫赫而喊,白沫横飞了起来。   我生怕太用劲儿了,把他的魂魄惊走,稍微松开了一点儿手,然而就在此时,他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仿佛受惊的烈马,朝着门外狂奔而走,我犹豫地看了屋子一眼,决定将其拿下,免得多生事端。   然而就在我回头瞧了那一眼的时间里,那汉子竟然如同兔子一般,蹿遛得就剩下一个身影了,这让我突然一阵气闷,当下也是踏着疾步,快速跟上。   山村农夫,即便是体内邪物凶猛,却也不能与我相比,我几步追上,右手一扬,立刻有一道雷鸣真义凝聚于上,一掌心雷拍在了后背。   他浑身一震,朝着前方的泥地扑倒,而就在此时,我能够感受到一阵阴滑黏稠的透明之物从他体内震荡而出。   就是这玩意!   我一阵激动,学艺多年,降妖除魔这事儿我做得并不算多,此刻也算是派上了用场,一步上前,一把抓住陡然陷入昏迷的老奶奶儿子身体,接着右手出剑,疾刺如暴雨。   那东西滑溜得很,左闪右避,却终究不敌我这骤然而出的十几剑,最终被那剑尖挑中,呜咽一声消亡。   我将剑尖收到面前观察,瞧见那儿有冉冉黑雾挥发。   这不是鬼灵,也不是阴魂。   不是妖物。   不是魇。   ……   我脑子里面一阵空白,不过瞧见旁边昏迷不醒的老奶奶儿子,也不想在这外面耽搁,将他往回扶走,然而刚刚扶到院子那儿,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尖厉到极致的叫声。   这声音……是刘老三?   我的背脊就是一挺,当时就没有再多想,将这汉子放在了房门口,然后折身朝着声源处快速跑去。   刘老三平日里不是挺淡定的么,怎么会叫得这么凄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我心中焦急,然而冲到半途,却瞧见前方有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正在追逐着朝我这里靠近。   山村里面黑乎乎的,只有天上的月光能够照亮,我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然而却听到后面那个人出言喊道:“陈兄,将那人拦下!”   说话的是萧老三,跟刘老三在一起的正是他,听到他这话儿,我下意识地拦在路上,朝着前面的那个人扑去。   那人闪身朝着旁边躲开,然而这行动却已经被我给预料到了,以左脚为重心,侧向偏了过去,伸手去抓住那人的胳膊。然而对手却并不是什么小角色,瞧见我反应如此迅速,嘿然一笑,突然手上一翻,竟有寒光亮起,朝着我的手掌划来。   若说应变能力,两年前的我或许还有所欠缺,而在茅山之后,最大的好处就是一切修行都有一个系统化的改造,反应几乎都是下意识的,我与他在短暂的几秒钟内,交手十几招,彼此都没有占到好处。   当两人分离的时候,我才瞧见这人竟然是个脸上有一道巨大疤痕的年轻汉子,喘着粗气,在离我四五米的距离之外,虎视眈眈地瞧着我。   他的手上有两把利刃,一长一短,身子伏得很低,摇摇晃晃,就像螳螂一般。   萧老三这时也跟上了前来,我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个刀疤汉子,口中却问询道:“刘老三怎么回事,叫得跟杀猪一样?”   萧老三喘着粗气说道:“别说了,刚才我们守的那家,她男人中邪了,往外闯,我们拦住了,结果刘老三发现了藏在暗处的他,刚一叫,一大泡牛粪就飞进了嘴里面来,你说这事儿搁谁受得了?”   原来如此,刘老三这人是贪吃,但是牛粪的味道差了一点,我心中暗笑,不过此时也顾不得许多,肃声问那刀疤汉子道:“你是何人,做什么的,赶快说来!”   那人刚才与我交手之后,也有些肃然起敬了,不过却反应过来:“你们又是什么人?”   我心中堂堂,倒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抱拳说道:“茅山门下陈志程,这位是我的好友,句容萧应文。”   那人眼珠子一转,有些意外的说道:“怎么,茅山现在居然也学龙虎山一样,下山行走,多管闲事了么?”他的脸上平平淡淡,没有太多的表情,我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别的,于是接口说道:“茅山向来都在弘扬道学,除魔卫道,做这些都是本分,而你出现在这里,鬼鬼祟祟,又是为了哪般?”   刀疤汉子眼珠子一转,嘿然一笑道:“天魔降世,机会处处,你茅山也不能凭着这名头,将来跟我们这些孤魂野鬼抢食,自己小心点,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咬人呢,别当我们好欺负。”   那人愤愤不平地说着,一个鹞子翻身,朝着后面的土墙跳了过去。   我一直都在注意着他,这人一动,我也跟着冲了过去,两米多高的土墙,我一跃而过,然而落到那农家小院的时候,却发现下面一股黑烟,人却早已没有踪影了。   我将手贴在了那泥地里,静静一感受,发现此人却是采用了旁门中的五行遁术,事先挖好了地道,使用了障眼法遁走。   我晓得通道的所在,但是却也不想穷追猛打,而是回过来,将情况通报给了萧老三之后,建议他们将孕妇家人叫醒,把情况说明清楚,然后看看能不能转移到我那儿去。   至于我,则先返回那农家小院,免得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又出现什么幺蛾子。   果然,当我匆匆赶往那老奶奶家里的时候,发现我扔在了屋子门口的那汉子竟然不见了踪影,顺着痕迹,我一路寻到了院子角落的牛棚里。   这儿左边是牛棚,养着一头老牛,右边是厕所,臭气熏天,我瞧见一双脚横陈在外面,走过去一瞧,只见这人直挺挺地栽倒在粪坑里面,一双手无力地挥动着,仿佛是在挣扎。   哎呀,那场面当真是腌臜极了,不过我却也不能见死不救吧,一把抓住这一双脚就朝着外面拽。   我将这汉子从粪坑里面拔出来的时候,他脑袋上面全部都是黑色的粪肥和蠕动的白蛆,臭气熏天,看着那有进气没出气的模样,我强忍着恶心,一边给他扇风,带来清新空气,一边呼喊屋子里面沉睡的人。   然而我喊了好几声,里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这一下将我给吓坏了,当下也顾不得这个掉粪坑里面去的汉子,朝着屋子里面冲去。   我用肩膀撞开房门,冲到里面,瞧见凭空之中,有一只毛茸茸的手正拽着那老奶奶的媳妇,朝着窗户便拖去,而那妇人却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显然是被迷晕了。   我长剑出手,一剑划了过去,结果落了空,努力一看,瞧见哪里有什么大手,空空荡荡的窗子上面,除了冷风,啥也没有。   我疑惑地看着这剑刃,发现刚才那种黑雾再次出现了。   我心中发凉,不过却赶紧检查这孕妇身子,发现并无大碍,连忙以“净身咒”将其唤醒,然后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给她讲解清楚,她也害怕了,喊她婆婆和公公,我去另外一厢房里将两位老人给弄醒来,老两口刚忙爬去来去伺候儿子,一番忙乱之后,看到远处来了两拨人,带头的分别是徐淡定和刘老三、萧老三。   我没有再照顾那跌粪男,走上前去询问刘老三情况,只见他黑着脸,也懒得说话,而问到徐淡定的时候,他话语也不多,只是平静地说道:“的确,今天是有些邪门。”   我数一数,妈的,十个字都不到。   我们谈及了刚才那个鬼鬼祟祟的男子时,几个人都不知道,反而是萧老三突然想起一个人来:“这个人,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应该是最近名声鹊起的苏北刀疤龙。”
第二十六章 山雨欲来   “刀疤龙?”   我们几个人都有些发愣,不晓得这又是哪号人物。这地头蛇瞧见我们双目迷茫,便跟我们解释道:“刀疤龙是云龙十三鹰中新晋的厉害人物,此人据说是从死人堆里面爬出来的小孩儿,后来被异人收养,练得一身好本事,加入云龙十三鹰之后,声名鹊起,做了许多响当当的大事情。”   我有些疑惑,继续问道:“云龙十三鹰是什么玩意,听着怪怪的,是十三个人么?”   这时徐淡定面露敬容地插话说道:“你可别这么说,云龙十三鹰是解放前横行苏北的一窝土匪,当时最为出名的,有十三个头目,盘踞云龙山,与侵华日军斗争,最盛的时期,活动范围甚至能够到金陵去。可惜它太过于孤立,各路武装谁也不理,最后给日寇剿灭在了徐州城,大头目还给押到了金陵城中斩首示众,仅仅只有一小撮逃脱,继续进行抗日活动。后来解放了,他们却不肯下山,结果又给扫荡了几次……”   刘老三点头道:“这么说来,倒也是些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徐淡定却摇头说道:“你若是这么看那可就错了,云龙十三鹰曾经是邪道巨头厄德勒的下属成员,跟苏南的集云社一个性子,你自己想一想吧!”   他这话儿说得我们一阵头疼,刘老三十分感慨地说道:“哎,要是早知道这一趟这么艰难,我就不叫杀猪的去慈云阁那儿挣饭票钱了,这魔胎降世,虽然于世间大害,但是对于这些游走边缘的人来说,却有许多的妙用,只怕到时候来,真的就是一场龙争虎斗了。”   他这话儿说得我一阵无语,他昨天谈及一字剑的时候,我还以为那哥们逃脱了他的魔掌了呢,原来最后竟然是刘老三把一字剑卖给慈元阁,做壮劳力赚钱。   我突然有一种为一字剑感到心酸的苦楚。   成名不容易,且行且珍惜。   谈到这些,大家心情并不是很好,其一是那未知的魔胎不知道到底有多么强大,第二则是那在暗处觊觎的家伙实力也不弱,倘若是都赶到一块儿来了,还真的难以对付。   不过话虽如此,我们却没有一个人想着要赶紧离开这个旋涡的,人命大如天,而且还是三对母子,就算是刘老三这般油嘴滑舌的家伙,也都积极地调度起来,将那三位孕妇给安排在同一个房间,然后轮流值守,接着我们给那几个中了邪的村民分别念诵了净身咒,还燃符冲灰,让其服下。   已是下半夜,除了几个孕妇之外,却也没有一人能够睡着,徐淡定叫了村民在房门口摆了一张八仙桌,然后从身后背包处搬下画符的工具来,开始现场祈神画符。   画符是符箓派道士的基本功之一,它并非像人们想象中的、随手写写画画如临摹字帖一般简单,“一点灵光即是符,世人枉费墨和朱”,它分为先天符和后天符,前者是灵光一现,一气呵成,而后者则需要一整套严谨而繁复的仪式。能画先天符的,皆是此中大拿,徐淡定自然不会,将一应符纸、朱砂、烟墨、净水和隐秘材料皆准备妥当之后,开始开坛做法,祭告上苍,画起了符箓来。   画符一事,首先得熟练于心,晓得这规程和比划的走向是如何的,接着就得练心走静,接着誓神、请神,一切规则法诀都得丝毫无错,让自己在那一瞬之间,与天地感应而为。   徐淡定家学渊源,身有所藏,即便如此,在连着画了十几道玉华司镇宅符之后,也有些心焦力瘁,而且最终也只有六张良品。   即便如此,那也是十分不错了的,刘老三看得连连称赞,摸着胡子笑眯眯。   画符一事,就宛若是创作艺术品,要么就凭灵感,要么就凭规矩,前者叫做创作,后者叫做匠心,最是艰难,徐淡定退下之后,我也上去画了两把,十张废了六张,剩下几张只能说勉强能用,感觉自己当真不是这画符的料。   如此忙忙碌碌,便已经是到了天明,昨夜出现的异象后来一直都没有来,唯一让人遗憾的,就是那老奶奶的儿子,清醒过来之后,在旁边吐了一夜。   他的脸一直都黑着的,我想他倘若是提前想到自己会有这般下场,只怕会早点将茅厕里给清理干净些,免得如此腌臜。   一夜忙碌,到了天明的时候,太阳出来,熬了一夜的孕妇家属开始陆续地回家,生火做饭,而我们几人在将镇宅符箓各处贴好之后,也是轮流值班,各自歇着,我睡得晚,一觉睡到下午的时候,突然听到院子里面动静颇大,连忙爬起来,找人一问,才晓得有两个孕妇怕是昨夜受了惊吓,现在相继流出羊水,有准备生产的预兆了。   村民虽然习惯在自己生产,村子里面也有那经验丰富的稳婆,不过这么多年,也没有遇到这事儿,居然都赶到一块儿来了,热闹得很,稳婆早早地就赶过来了,刷锅烧水,忙得不亦乐乎。   我睡不着了,爬起来,在院子里面走了一圈,看到刘老三蹲在院墙角落抽烟,过去打招呼,他递给我一根,我不会,不过心中烦躁,也点燃了,深深吸一口气,让那烟雾在肺叶中翻腾,这才感觉心中的焦虑少了一点儿。   两人撅着屁股默然许久,突然间,刘老三突然问道:“志程,你是茅山大弟子,日后有没有成为茅山掌教的可能?”   我不知道他为何说出这般的话来,想了一想,觉得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于是回答道:“我是外门大弟子。”   刘老三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这么说,他们终究还是防着你一手啊。”   这话儿听得我有些不喜,要知道茅山对我,如同再造之恩,而我这个人能不能够度过劫难,这都是两说,拿什么资格去谈掌教真人的尊位?我立刻反驳了刘老三,他嘻嘻一笑,也不多言,又跟我谈及道:“如果我猜测得没错,今天晚上,会很忙!”   我眉头一扬,问道:“那魔胎的意识会在今天晚上觉醒?”   刘老三笑而不言,站起身来,说他要去村口遛一遛,这年纪大了,老胳膊老腿的就容易潮湿,晒晒太阳,方才不会那么阴暗,霉气缠身。   刘老三离去之后,我进去将呼呼大睡的徐淡定给拉醒了过来,盘问他知不知道这三个孕妇,那个适合白合投胎,徐淡定睡得迷迷糊糊,哈喇子流了一地,撑起身子想了半天,郁闷地说道:“这三家,风水气运,几乎一模一样,不到最后一刻,谁晓得?你若是真有心,就在那儿蹲守着便是了,白合倘若有感应,机缘巧合,自己会吱声的,不用你操心。”   徐淡定又倒下呼呼大睡,我没有办法,只有蹲守在安放三位孕妇的房间门口,安静等待。   我在茅山之上修行也有一两年了,一身本事,还有一把利剑,心中也有着满满的自信,相信就算是来了再厉害的家伙,也能够战而胜之的。   因为我是陶晋鸿的弟子,茅山大师兄。   生命的孕育是一个相当复杂的过程,充满了性福、幸福和辛苦,那两个即将要生产的孕妇从下午一直嚎到了傍晚,结果还是没有动静,搞得另外一个也是紧张兮兮,三人一会儿哭,一会儿沉默,此起彼伏,房间门口几个老娘们走来走去,瞧见肃容守立的我,越加嫌我挡路。   不过即便如此,她们也不敢把我怎么样,说到底,都是被昨夜发生的事情给吓到了,晓得我们四个人来这儿,是救命的师傅。   入了夜,几个人都相继爬了起来,用过晚餐之后,将双手反复洗净,然后看着黑黝黝的天际,感觉突然一下,阴沉阴沉的,大片的黑云从天边蔓延过来。山村里面虽然通了电,不过乡里人总是节省的,一入夜,四下都是黑乎乎的一片,萧老三白天的时候弄了两堆干柴,点燃之后熊熊火焰跳跃而起,房间里面哭声整天,而我们几个则各自站在院子四周,默然不语。   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凝重如铁的严肃,仿佛是命运的指引,所有一切,就在今朝。   大概到了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房间里面突然一阵闹,在门外守着的老婆子们忙活起来,开始将灶房烧开的水往里面递,刘老三抓住一个询问,晓得有一个马上就准备出来了。   也许半小时,也许十分钟,也许就在当下。   所有人都开始激动起来,然而就在此刻,在门口矗立的萧老三突然回过头来,朝着我们喊道:“各位小心,村口来了七八个家伙,看模样,是同道中人。”   大家的精神开始紧绷起来,留了徐淡定守屋,我和刘老三走到门口,瞧见那些人已然走到了小院门口站定,其中一个,果然是昨天逃走的刀疤龙,而被众人簇拥在前的,则是一个眉目如画、脸颊略有些妖媚的年轻男子,凝神打量了我们一样,淡声问道:“你们谁是茅山的?”
第二十七章 风满楼   来人共有八位,除了那个刀疤龙之外,余者五男两女,皆能够瞧出并非常人,而他们之中则以这年轻男子为首,一出来,就询问谁是茅山来客,显然是有些自信满满。   对方人虽多,我却也不会太过于害怕,身为茅山子弟,自然还是有一些傲气和尊严的,当下也是左右一打量,然后一步跨前,拱手说道:“我是茅山陈志程,不知道诸位前来,所为何事?”   那人秀直的眉头微微一扬,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来:“原来你便是茅山大师兄啊,我听我姑父说起过你,说你入茅山算是辱没了良材,天生魔尊,却给带翅膀的虚伪道门做起了奴仆来,这话儿说出去,都要遭人笑话。不过今天一看,果然是让他老人家念念不忘的人物,一表人才啊……”   我没想到这一伙看似前来找茬的家伙,为首者却跟我攀谈起了交情来,着实让人惊讶,有感觉他这话语,不知道为何就有些后脊发麻,于是询问道:“阁下是?”   这个俊美得有些过分的年轻男子并没说话,倒是旁边的一个圆脸姑娘站了出来:“这是依韵公子,尚晴天,邪灵左使王新鉴王公你晓得不?那是他大姑父,小子,就算是你是那啥茅山子弟,最好也别惹我们,云龙十三鹰办事,你们赶紧回避!”   这圆脸姑娘说得趾高气扬,我却是一阵肚子疼,三反五反这么多年,十年浪潮过后,居然还有人自称“公子”,说起来实在好笑。   旁边的刘老三脸色却变得严肃起来,走到我旁边,盯着那年轻男子说道:“尚晴天?你是尚正桐的儿子?”   那年轻男人嘴角一挑,微笑道:“喔,你居然还认识我爹?”   我疑惑地看着刘老三,他用很低的声音告诉我道:“尚正桐是浙东大族的家长,曾经跟随蒋某人一同起家,是退居宝岛的国府第一高手,跟邪灵教的王新鉴是联姻关系,后来四九年败退而走之后,他深居日月潭山中静修,晚年育有一子,便叫做尚晴天。没想到他不在宝岛厮混,竟然跑到这儿来了。”   被一语说破,我心中发寒,这家伙的来头可真不小,难怪敢自称依韵公子,不过他过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当头儿的,只是亮一个相,剩下的自然有狗腿帮忙,那刀疤龙跻身前来,寒声说道:“诸位,此番有魔临世,这魔头倘若是出世,只怕会为祸世间,而我家公子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将其炼化为魔丹,这也是拯救苍生的一途,还请你们不要横加阻拦才是。”   他说得冠冕堂皇,那尚晴天则嘴角含笑,一副富家公子万人迷的模样,然而萧老三却寒声说了起来:“说得真好听,不过那魔胎在未临体之前,好歹也是一条性命,难道你们也准备炼化?”   依韵公子淡然说道:“为了大我,牺牲小我,这事儿也是免不了的,既然生来这般命苦,还不如早早死去,重新投胎。”   这所谓魔胎,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最是危险,那就是从胚胎产生的那一霎那,就珠胎暗结,神魂投入,不过如此这般的,一旦出得母体,便是一凶残角色;而另外一种,则是在即将出生之时,跨空而来,如此倒也不会有太大的风险,只不过很容易在幼年时期,给人拿捏。   当年的我便是如此,而此刻这魔胎,与我一般无二,它原本也能是一个独立的生命,只可惜……   我心中戚戚然,一步站上前来,平静地说道:“想都别想,要么就和我们共抗魔灵,要么离开,想要拿那婴孩来炼丹,就先过了我这一关吧!”   我说得斩钉截铁,一点儿回旋之地都没有,旁边的那圆脸儿姑娘立刻上前喊道:“给脸不要脸,区区一个入门没两年的茅山弟子,还当真以为自己是大爷了,都给我上。”   那姑娘颐指气使,看来应该是云龙十三鹰中的实权人物,或者是头领女儿,旁边的人听了命令,立刻涌上前来,最前面的一个,是个扎着红头巾的年轻壮汉,他似乎想要在圆脸女孩儿和依韵公子面前展露身手,当头就是一个炮捶,一声炸响而起,端的是气势汹汹。   刘老三一看到要打架,立刻朝着后面退开,而萧老三却是眉头一竖,腾身上前,一把接住了这气势汹汹的一拳,双手在对方的胳膊上面一阵翻滚,便听到喀嚓一声响,那人的胳膊给萧老三折断了。   萧老三这人平日里看挺沉得住气,然而这一出手,却比他老弟还要狠辣一些,动若狡兔,显然是瞧见对方来了八个人,想着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能弄翻一个算一个。   上来就这么狠,说明他自己也晓得我们劣势太大,于是破釜沉舟,咬牙顶上了。   这人给我的感觉挺好,我笑了一笑,瞧见那红巾壮汉朝着后方跌去,而其他人也都冲了上来。这些人瞧见萧老三一上来就下狠手,当下也是有些怒了,黑色的铁刃刀、硕长的镔铁棍、南瓜大的流星锤,纷纷亮了出来,而前面一个独眼女人更是手一扬,一大把银亮的细针就朝着我们这儿飞洒而来,暴雨梨花一般。   这场面当真是隆重,我和萧老三连滚带爬地跑回小院儿,将房门一关,也算是躲过这一把,在房门口守着的徐淡定瞧见这场面,喊道:“什么情况?”   我扭头看了一眼,回道:“云龙十三鹰的人打上来了,我们这边盯着,房里的你多照顾周全,不要给魔灵趁机而入了——生了没有?”   徐淡定依旧淡然地回答道:“还没,早着呢。”   说话间,那院门传来“嘭”的一声炸响,却是有人用那流星锤在砸门,院子里有差不多十来个人,都是三位孕妇的家人,瞧见这副场景,纷纷探头来看,刘老三吓唬他们:“恶魔上门了,你们看个屁啊,都搁屋里面待着,把门关紧,谁若是不怕死,尽管跑出来遛遛。”   世间谁人不惜命,听到刘老三的吓唬,纷纷挤入屋内,正要关门,却瞧见吓唬自己的那位先生,也屁颠屁颠儿地挤了进来。   院子里面只剩下我、萧老三和徐淡定三人。   而外面却还有七个半。   农家小院的院门并没有多结实,两次流星锤过后,摇摇欲坠,不过却也有人等不及这个,直接从并不算高的院墙那儿跳翻进来,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个刀疤龙,他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直取房中。   不过徐淡定却不慌不忙地拦住了他。   徐淡定手上有一把剑,桃木剑,茅山入门的时候基本上都会有剑法和拳脚的功夫在,用的就是这木剑,对阴魂邪物最是有用,但是对付人,就显得有些勉力了。   然而即便如此,在苏北享誉盛名的刀疤龙却终究没有能够进得一分。   徐淡定一人一剑,将他死死地封在了房门口前几米处。   徐淡定谨守门前,而萧老三则显得激烈很多,他也抽出了一把木剑来,这剑却是一把枣木剑,硬木抛光,与两个越墙而来的刀手斗成一团,别人恨他出手狠辣,而他则是一阵死缠烂打,竟然也撑得住了场面。   萧大炮战斗的风格是一往无前,而他三弟则连绵许多,那枣木剑不时有剑劲刺出,游刃有余。   然而初次之外,还有五人已经从正门而入,朝着我这边冲了过来。   首当其冲的是两个肌肉壮汉,一个使流星锤,一个镔铁棍,都是长兵器,一来就朝着我这儿碾压而来,而他们的后面,则是尚晴天和两位女士,在那儿得意洋洋地看。   他们以为我是鱼腩,根本扛不住这一波进攻,然而却没想到,作为一个从南疆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的家伙,一个师从掌教陶晋鸿的茅山大师兄,哪里会如他们所想象的那般脆弱而好对付?   更何况,使镔铁棍的那个家伙,左胳膊还给萧老三先下手为强,直接搞折了。   我当时都没有拔剑,跻身上前,一把抓住那流星锤的链子,手掌戳成剑指,就要去戳那人的麻穴,这一下若是戳中,那人毕竟瞬间失去战斗力。   我的想法,只是将人给放倒,却也没有将人家性命留下的道理,然而此人却是也硬气,一个翻身,避开了我的灵犀一指,而后我感觉到一阵狂风回来,扭头一看,却见那尚晴天竟然一把推开旁边的两位女士,按捺不住地朝着我出手了。   他倒不是一个迂腐的人,不会给我分而击之的机会,手中竟然是一把铁扇子,扇叶上面绘着一条几乎要跃纸而出的蛟龙,端口尖锐,宛若一道游龙,朝着我的脖子间抹来。   萧老三狠,但是这人却也不差,刷、刷、刷,一副搏命的态势,跟他公子哥儿的身份,倒是一点儿也不像。   这尚晴天的修为冠绝同辈,一出手自然不凡,我没有拔剑,当下也被他压得步步后退,正想反手而去,突然感觉头顶上面一道雷霆炸起,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抬头,什么也没有见,却瞧见那屋子里面的门,被从内而外的推开,刘老三屁滚尿流地爬了出来。
第二十八章 久分必合,久合必分   刘老三虽然并不是什么武夫子,但是却也并不代表他没有报名的功夫,事实上,他逃跑的功夫和步伐,并不亚于我们这些修行之人。   他的脚步漂浮而灵动,深谙道罡至理,却也能够在恍惚间,起到那种缩地成寸的效果来。   然而即便如此,他在推门而出的那一霎那,脸上还是充满了惊恐,而在他身后的,是一大股浓郁的黑烟,滚滚冒出,我一开始还只是瞧见了黑,然而在下一秒,我陡然感觉到那股黑烟之中,有着张扬而极富侵略性的意识在翻腾。   我能够感受得到,也立刻反应了过来,这玩意可不就是昨天让老奶奶儿子失魂落魄的那玩意么?   魔灵先驱,临世之前的最后一波疯狂。   刘老三叫得厉害,然而却并没有什么事情,三两步跨出来,我暂时放下了一点儿心,却感觉身后一阵风声吹起,一个铁板桥避过,然后身子横空翻腾,饮血寒光剑倏然而出,抵在了身前。   饮血寒光剑的模样与寻常宝剑并不一样,它非金非铁非石非木,宛如珊瑚琉璃,这几年的磨砺使得它红光收敛,却也是十分奇怪,尚晴天瞧见此剑,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双手一挥,喝止住身边手下。   而就是这么一停顿,我突然感觉到身后陆续冲出一大群的人来,这些都是那些藏在屋子里面的村民,只怕也是受到了惊吓,纷纷而出。   这并不算宽敞的小院已成战场,一堆人挤出来,实在是有些危险,我朝着那一脸惊容的尚晴天甩出一剑,见他给避开,然后回过头来大声喊道:“都回去,不要在这里逗留,危险……”   这“危险”还没有说完,离我最近的那村民居然“嗷”的一声叫喊,便朝着我的身上扑了过来。   我有点迷糊了,低头一看,却见这人正是那老奶奶的儿子,白天一天都在拿毛刷子洗身子,没有怎么见过人影,到了晚上才出现,搁人群里面守着呢,没想到竟然朝着我冲出来了。我心想我也没有得罪这位兄弟啊,他掉粪坑里面,还是我给救出来的,难道是觉得还不如死去,是嫌我把他救活了?   然而我这定睛一看,却瞧见他满脸都是扭曲的肌肉,一条一条蚯蚓般的青筋冒了出来,一双眼睛里满是怨毒,嘴一张,白森森一口牙,朝着我的脖子咬来。   又中邪了?   我心中一阵烦厌,虽然我并不怕这种东西,但是在这种关键时刻,突然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实在是让人不爽,说时迟那时快,我左手伸出,一把掐住这家伙的脖子,不让他再次靠近。   然而就在我抓住那人脖子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掌心一阵粗糙。   这种粗糙就像你摸在了起麻疹的皮肤上面一样,充满了颗粒状的痘痘,让人心中发毛,就在此时,我感受到面前这人身上突然爆发出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一把将我给推开了去。   这一股力量,无可抵御,我飞身而起,朝着那依韵公子跌去。   两人刚才还打生打死,我心想坏了,这家伙倘若是趁火打劫,我只怕逃不开此遭了。然而就在我心慌之时,却并没有感受到尚晴天的进攻,我翻身滚落在地,瞧见他正一脸严肃地打量四周。   我左右一看,却瞧见周围占满了人,屋子里面的当地村民,那个使暗器的独眼姑娘,还有手臂骨折的镔铁棍男子,都将我们双方给紧紧围住了。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然而共同的一点,却是一双狼一般的红色眼睛。   红焰翻滚,又隐没于浓烈的黑暗之中,这样的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昨天中邪的人与现在相比起来,就像那蚂蚁和大象较力一般,根本不是一个等级。   我心中凛然,终于晓得刘老三白天时意味深长地说晚上会很麻烦,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魔胎临世,必将发动最强烈的一波躁动,而我们根本没有李道子当日的实力,能够度过此劫么?我心中有些忐忑,而场中所有意志都还清晰的人也都停下了手来,彼此聚拢,小心打量着这一场恐怖的变化。   很快我们发现了,这些人之所以会变得如此,是因为我们头顶上出现了一个椭圆形的旋涡,它从先前的那团黑云之中掉落下来,有黑红色的亮光游绕飘落下来,一旦附体,便是满眼红光。   一秒钟,普通人化身恶魔。   还没有等我们反应过来,那些人便已然蜂拥而上了,最先交手的竟然是云龙十三鹰的人,但见那个独目姑娘脸上迅速布满了蛇皮一般的鳞片,接着纵身朝着依韵公子扑来。   她的手上不知何时开始,竟然长满了尖锐的黑色指甲,像小匕首一般。   玩暗器的人是不会留指甲的,她这是片刻之间就长出来了的,朝着依韵公子抓来,那尚晴天不慌不忙地用铁扇去挡,结果火花四溅,而他本人也不由得退了两步。   旁边的圆脸姑娘离得最近,瞧见这独眼女敢伤依韵公子,立刻就想护崽的母鸡,手中一把匕首寒光乍露,一把捅进了她的胸口去。   这独眼姑娘跟她们其实是一伙儿的,而且两女之间的关系似乎十分亲密,正常的思维应该是先看看什么情况,然而她出手即杀人,着实都让我们给惊呆了。   最毒妇人心,这么说起来实在是太可怕的。   独目姑娘猛然转身,一把掐住这圆脸姑娘肩膀,想要报复,这是依韵公子出手了,铁扇如电,在独目姑娘的背上连点了数道,使其暂时失去了行动力,而圆脸姑娘更是一连数刀,直接将对方的脖子给捅了一个稀巴烂,差一点儿脑袋都要折下来了。   我们都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人跟中邪不一样,好像是魔化了一般,不过再怎么样,脖子被戳成了筛子,自然也活不了了,然而就在此时,那独目姑娘伤口处却有一团黑红色的光圈,竟然直接印入了凶手额头上。   圆脸姑娘浑身一阵僵直,一双瞳孔开始发直泛空。   她在杀了对方之后,竟然也便成了同样的一种情况,中邪了,脸上白嫩的皮肤迅速便成了松树皮,眼中也逐渐露出了凶狠来。   瞧见此状,依韵公子大声喊道:“启娜、吴启娜……”   喊了两声,他猛然回头,朝着正在与这些中了邪物的众人喊道:“大家小心了,千万不要伤害这些中邪的人,要不然,你就会变成这般模样。”   不能伤害,不能还击,难道要束手就擒么?   正在我们疑惑之时,一袭青衫在人群中翻飞而起,我抬头看去,却正是徐淡定,只见此人将长袖一甩,竟然出现了五道光华来,分作青、黄、赤、白、黑,每一道光华都是一个扭曲的身影,所有朝着他冲上来的红眼村民纷纷被引诱,朝着他疯狂地叫喊着。   徐淡定一招而出,便将一众围在我们身旁的红眼村民给全数勾引住,接着他朝外跨步而走,朝着我大声喊道:“大师兄,屋里快生了,你且守住房门,我将这些家伙给引走。”   我没动,而是盯着面前不远处的依韵公子说道:“尚晴天,魔头面前,我们还是先共同御敌,你看可好?”   尚晴天远道而来,到底不是此地的东道主,而那个圆脸姑娘看起来地位还是蛮高的,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同意了,点头说道:“既如此,我便与你并肩携手吧,不过事先说好,你们倘若是要动什么花花肠子,那可别怪我不客气。”   旁边的萧老三一边出剑如雨,将扑上来的村民给逼回去,一边冷笑道:“我们还怕你翻脸不认人呢。”   世界上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双方的利益一致,也就立刻达成了协议,在依韵公子的吩咐下,刀疤龙挺身而出,带着两人护送挥舞五色光华的徐淡定离开院子,然而这也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这些村民一旦中邪之后,就变得力大无穷起来,就算是我都感觉到难以应付,何况其他人,结果在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先前使流星锤的那个人直接拿锤子将院墙给拍倒了,从那豁口儿,将人给拉了出去。   徐淡定这一招对于那些中邪的村民,简直就像是在饿了三天的野狗面前摆弄一根肉骨头,立刻蜂拥而走了,然而却也有留下的。   留下来的,就是云龙十三鹰中被感染的那两位,也就是镔铁棍男和圆脸女孩儿。   跟普通的村民不同,他们是修行者出身。   身体强度大,也意味着能够承载更多的东西,比如说意志,所以当世间沉淀了好一会儿之后,这两个人就显得有一些格外的不同起来。   我们面对的,好像不是两个人,而是道经中传说中的魔头。   气势滔天。   依韵公子却没有看他们,而是转过头来与我商量:“他们不行,我俩,一人一个,可好?”   我点了点头,说好的,如你所愿。
第二十九章 炼妖壶观术   我平静地将饮血寒光剑给举了起来,平平地指向了前方,在一男一女两个对手的挑选上,我最终选中了那个使弄镔铁棍儿的男人。   至于那个圆脸少女,让尚晴天跟她一起,相爱相杀,这情形想一想都美,让人心醉。   场中还留下了萧老三、刘老三和云龙十三鹰的一个人,他们则都守在了产房那儿,务比不让那邪灵越过符箓构建而成的防线,突入其中而去。   战斗在一瞬间打响了,事实上就在我和依韵公子对话的那当口,圆脸少女便一张嘴,一口血淋淋的尖牙而起,纵身朝着依韵公子扑来。那宝岛国府第一个高手的儿子倒也不是白当的,不慌不忙地将扇子一甩,哗啦一声,接着他好看的眉头一皱,便与那女人交接缠战起来。   两人拼得激烈,不过此刻我却也没有机会了,因为那个使镔铁棍的男子已经拖着棍子冲上前来,铁棍在院子的泥地上面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声音。   在此之前,这人对于我来说并不能造成什么威胁,再来三个都不成任何问题,然而当那光华落下的时候,他浑身开始长出了长长的绒毛来,裸露的皮肤上面要么被毛皮覆盖,要么就是如同蛇皮蜥蜴一般的粗糙凸起,嘴上也长出了密密麻麻的獠牙来,如此实在恐怖,然而除了外貌上面的改变,他的反应力和力量也陡然拔高到了一定的境界,起步的那一下还略微缓慢,然而那脚尖一蹬,人却直接冲到了我的怀中来。   一棍朝天,直捣黄龙。   对手凶悍莫名,我却也不会有太多的恐惧,一剑在手,也是凶悍地上前而去,顺着那棍子袭来的方向,朝着他的手斩去。   棍如炮出,剑走入龙,双方一交手,我便感觉到了一股沉重的压力扑面而来,第一感觉就是对方棍子上面蕴含的力量,实在是太重了。   铛!   饮血寒光剑坚固并非寻常宝剑能比,然而与他一番交手,我便感觉握剑的手一阵酥麻,有一种根本难以握住的惊慌,当下也是剑走而过,并不与这人硬拼,而是错身而过,与其缠战。   这人用棍,而我也正好见过许多用棍的高手,比如努尔,然而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总是巨大的,这人在棍法之上的造诣,其实远远不如努尔,然而却占据了两点,其一为力量,其二为反应速度,凭借这快捷无比的速度和让人根本不敢正面交锋的力量,我却也难以奈何得了他。   不过短暂的交锋并不会给我带来太多的挫折,我在茅山练剑,师父亲自下场给我喂招,当他全面施展开来的时候,那种压力才是幕天席地的,至于面前这位,凶狠倒也不弱,但综合而来,到底还是差了许多。   天下间,能够及得上我师父,茅山掌教真人陶晋鸿的,能有几个?   我咬牙,在我师父的手下都能够挣扎而起,哪里会被这样的阵仗给吓住了,当下也是将手中的饮血寒光剑使劲儿一抖,立刻有龙吟之声隐隐传来,接着剑走折线,陡转直下,立刻就是一套真武八卦剑施展出来。   这真武八卦剑,最初倒也不是茅山绝技,而是源自于武当的三丰真人,这位大拿传承有王屋山邋遢派、三丰自然派、三丰派、三丰正宗自然派、日新派、蓬莱派、檀塔派、隐仙派、武当丹派、犹龙派等十七支,最负盛名的当属太极拳意,而真武八卦剑乃他的最强守御之法,所谓真武,既为玄天上帝,也是传说中四圣兽中的玄武,也就是大乌龟,此法最擅守,防守反击,最是犀利。   我与这人一来一往,时间倒也颇多,而身后的屋子里,那产妇的声音此起彼伏,似乎越来越大了,情形危急到了极点,突然这时我那对手竟然吼出了声来:“滚开!”   这声音仿佛是从地狱里面呐喊出来的一般,我听得刺耳,却瞧见他也是急了,手中的那一根雕满繁复花纹的镔铁棍猛然甩了过来,那棍子上面承载的力量似乎有点过于大了,看起来就变得有些扭曲。   能够将一根铁棍子甩到扭曲,上面到底有多少的力量,我并不晓得,不过却也不敢掠其锋芒,而是朝着身后退开去。   那人一招得势,步步紧逼,棍子幻化出无数的影子,朝着我的胸口猛戳。   很快,我就被他逼到了墙根上面去,没有办法,只有朝着旁边转移,然而“呼”的一声,又一道风声响起,我低头避过,却听到身后一阵轰隆声,瞧见这人竟然一棍子将我背后的一间房给砸垮了半边去。   所幸这房子并不是产妇所待着的那一间,要不然以这坍塌的面积,只怕里面的人就没有一个能够活着走出来了。   垮塌而落的尘灰中,我滚落一边,想着再这般僵持下去,只怕不行,要倘若是这家伙一番发狂,将小院里面的所有房子都给拱垮,只怕我们就算是阻止了魔胎出世,也没有办法拯救白合了。   硬拼不行,就用道术。   我心中一定,连出了好几招,将那人手中的长棍往着旁边带去,接着将饮血寒光剑插在泥地上面,双手掐了一个法诀,然后一脚踏前,冲到那人的跟前来。   棍开一大片,最适合大开大阖的正面冲锋,然而贴身缠斗,却并不是那么的擅长,我一旦缠身而上,那人就变得有些束手束脚起来,我连着在他的胸口拍出了好几掌,这都是运用了正统的茅山掌心雷,每一下都有雷霆之意,被我拍实之后,那人浑身抖如筛糠,接着从他的背上有一个黑红色的身影缓慢的浮现出来。   别的村民,仅仅只是一颗黑红色的小光球,然而他的身上,却是一个完整的黑影。   这力量,跟昨日我处理过的那种是一模一样的,唯一的区别,可能就如狼和狗,凶狠百倍。然而还没有等我乘胜追击,那人竟然也将棍子一甩,然后伸手捉住了我的手腕,张口就朝着我的脖子上面啃来。   这人肯定不能说是中邪,准确的来说应该是叫做魔化,丑陋的脸容加上细密的獠牙,以及那怨毒的红色眼珠,绝对是一场噩梦,眼看既要被他咬到,我猛然一甩头,跟他撞到了一起,他固然是被我弄得头晕乎乎,然而我却也好像撞到了石墙上面一样,整个脑子嗡的一声响,感觉鼻子里面的毛细血管就破了,呼呼流出了血来。   这一见了血,我那右眼之中的临仙遣策便自动开启了,在这神秘符文的解构之下,我瞧见在棍郎的身体里面,有一头红色魔灵在不断地挣扎怒吼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我给吞噬了去。   两个人一旦靠近,捉对厮杀,那场面就变得有些惨烈起来,我只感觉跟他紧紧抱在一起,然后在身后的废墟上面好是一阵翻滚,耳朵边传来无数的哭喊声,以及刘老三、萧老三等人对我关心的喊叫。   我感觉自己好像跟一头河马或者大象在跳舞,倘若不是经过洗髓伐经,或者别的筋骨浸泡,只怕就要给他给按残了。   我明白,自己恐怕是挑错了对手,找到了实力有些超过我的魔灵来战斗。   或者说,我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或许还能有退路。   然而我知道自己终究还是不能再退了,左右一思量,想着恐怕只有施展出我并没有完全掌握的炼妖壶观术,来试一试了,因为倘若一直拖下去,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炼妖壶又称九黎壶,能够炼化万物,相传曾是九黎族酋长蚩尤所拥有,乃上古异宝之一,后来蚩尤兵败逐鹿,被五马分尸之后,就不知所踪,不过后人却凭藉着观想之术,将其在意识中复原而出,将非属于人间的气息收敛其中,这便是炼妖壶观术的由来。   它当然不是一种法器,而是使用自己右掌的虎口为引导,以自己心腹为熔炉而为的道术,算得上是茅山宗内比较顶级的手段了,据说所知,这三代弟子之中,没有一人得以学过,即便是我,也没有练得纯熟。   不过凡事不过都是赶鸭子上架,我倘若再不动作,只怕就要给这家伙给弄倒下了。   堂堂茅山大师兄,即便是还没有正式出师的我,要是给这么一头凶悍的魔灵给弄死了,只怕传回去,也要让师父给人笑话,有的人只怕还会又拿出李道子受伤闭关的事情来嚼舌。   炼妖壶观术施展起来很简单,一边口诀念过,只要在脑海中观想着那一尊莫须有的九黎壶,然后将右掌虎口想象成壶口击出,那边对了。   在酝酿了几秒钟之后,我先是朝着这人拍出了一记掌心雷,给挡住了,然后右掌猛然朝着空处扬起。   炼、妖、壶、观、术!   也不知道是走了哪门子狗屎运,此法行云流水,一下施为,竟然成功了,那家伙原本已经将我死死压在身下,结果被我一把吸住,我的虎口就像那飞速转动的旋涡,将那体内挣扎的魔灵一下子给收入其中。   刷!
第三十章 当年李道子,今朝陈志程   一声响动之后,我感觉到一大股黏稠之物冲入了我右掌的虎口处,刚要闹腾,我立刻将此道术炼制的部分施展出来,炼妖壶中一片混沌,将其直接抹杀而去。   那附身其上的玩意给我炼化过后,此人恐怖的模样也开始消散了,毛发脱落,鳞片减小,慢慢地竟然恢复如常了。   直到此刻,我终于算是能躺倒下来,感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小的伤口就不算了,右腿和胸口处都各有一处血淋淋的擦伤,火辣辣的,疼得我直皱眉。   然而还没有等我喘匀这一口气,我身旁突然有一人狂奔而过,撂下一句话来:“姓陈的,你死了没有?没事的话,用你那道法,将我吴师妹这身上的鬼东西给驱赶出来,若是你能够不伤害她而做成功,我可以答应你,此番我也不再与你搅局,转身就走!”   原来是依韵公子瞧见我将他的手下作法还原了,心生希望,于是跑过来求援,我抬起头来,瞧见那圆脸姑娘已然化作了母老虎,正凶猛冲来。   其实以此人的实力,对付这么一个化魔了的修行者并不算困难,也不会如此狼狈,不过他到底还是顾及太多,反而不能正常发挥,所以才会过来央求于我。   虽说双方合作的基础并不牢靠,不过此刻唯有并肩而战,方才能够共度难关,我抽身而走,来到了小院中间,朝着那人高声喊道:“想要救你师妹,这也可以,不过你需要发一个誓言,将刚才的话语给我再公禀一遍。”   修行者与寻常人不一样,普通人撒谎,不用打草稿,连眼睛都不用眨一下,因为他们觉得没有什么可以能够惩罚到自己,修行者却不行,因为修行到高深处,则有心魔起,任何一个心有挂碍,便会耽误终身。   然而任何一个在修行之路上有野心和企图的人,都是不会自食其言的。   依韵公子狠狠地瞪了我一样,然后单手朝天,大声喊道:“我尚晴天在此起誓,倘若陈志程能够将我师妹吴启娜身上的魔灵退散,我定然撤离,不再参与此事。”   这人还是对头,但是行事却也干脆利落,让人觉得还是可以相处的,我待他话音一落之后,立刻冲上前去,照着圆脸姑娘的后背遥遥一印。   然而此次我虽然胸有成竹,但是却并不能奏效,一连激发了三五回,都没有一点儿效果。   依韵公子跑了两圈,瞧见我这边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不由得破口大骂道:“你大爷的,你是不是怕我带人走了,你在这儿独木难支,扛不住那魔灵侵袭,魔胎崛起啊?想得真多,我再给你加点筹码,老子一直在这儿陪着你,行不行?”   他这是误会我了,不过我却也懒得说出口,毕竟正如他所说的,倘若他们转身就走,抽身而出,只怕依靠我、徐淡定和萧老三这三个人,还真的有些扛不住。   尚晴天这人虽然古里古怪的,但是身手绝对属于上乘,而且能够派上大用场。   说来也巧了,这话儿一说完,我的念头通达了,手中热力一激,便朝着那姑娘再次甩出了一个手印,虎口之处正对她的后背。   此法上通天罡,下勾地煞,天地两气在我的身体里面暂时汇合,我瞬间感知到自己化作了一个巨大的葫芦,而那壶口,则正是我高高扬起来的右手。   炼妖壶观术,收!   凭空之中又生出几分旋涡之力来,我原本并不知晓,却不曾想如此复杂的道法竟然被我在实战之中祭练纯熟,飞速旋转之下,圆脸姑娘身上的那魔灵被我一点儿一点儿地剥离开来,一开始还浮现出人形,没多久,化作了一束万般光华的细线,融入到了我的右手虎口之上。   此身观想为壶,容纳天地太极均势,净化凶残之气,我以我身为熔炉,望藉壶之炼化,以维大地之和谐。   在熔炼最高峰的时候,我的手掌烫得惊人,然而却有哀嚎尖叫之声,从上面传递而出。   圆脸姑娘已经伏倒在地,人事不知,身上诸般狰狞也都消减,尚晴天在检查过了她的身体之后,抬起头来,凝望着我说道:“你这手段,可是茅山传说中的不传秘学,炼妖壶观术?”   我眉头一扬,微微笑道:“哦,想不到你对我茅山竟然还有所研究?”   尚晴天肃然说道:“炼妖壶观术乃茅山上六术之一,你茅山道术在江湖上面闯下的偌大名头,倒是有一半靠它,非常人所能够学也,此法最考究道法领悟力,即便是能学得,也不一定能够练成,难怪我大姑父对你赞不绝口,原来当真是一名人物呢。”   他如此高抬我,发自内心,倒是让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正想谦虚两句,突然间头顶上面一阵雷霆响起,接着那圆形旋涡开始变得无比的凶猛起来,里面风云变幻,吞吐不定,似乎有万钧之力在汹涌。   我们所有人都抬头而望,忧心忡忡地瞧着头顶,生怕又冒出好几个如我刚才炼化的那般魔灵来,倘若如是,我们还真的过不了这一关了。   不过让我有些意外的,倒是那依韵公子,他的人都已经安然无恙了,然而他却依旧遵守约定,留了下来,与我共同担当。   这事儿并不是他发的誓言,而且我还有一些拿捏的嫌疑,然而他却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当着与我并肩而立。   这么说起来,他虽然站在了我的对立面,但是人品却还是有可取之处,甚至还是蛮可爱的。   事态的发展来不及容我们多想,只见我们的头顶上面一阵亮光大方,就仿佛是太阳一般刺眼,就在我们都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听到刘老三朝着我大喊道:“志程,那东西下来了!”   听到这话,我下意识地左移两步,一把将我插在泥地里面的饮血寒光剑给拔了出来,接着纵身跳到了房梁之上,眯着眼睛瞧。   临仙遣策能够还原事实的真相,就在一片耀眼光芒垂落而来的时候,我瞧见了一股威严磅礴的意志从头顶落了下来。   此情此景,穿越时空,我似乎感受到了多年以前的麻栗山龙家岭上,也曾经有过这么一副场景。   当年李道子,今朝陈志程。   一饮一啄,莫非天定?   我紧紧握着剑柄,双手合拢,然后朝着那一股意志返撩而上,一剑斩去。   清池宫十三剑招之北斗挂天。   剑挂九天之上,一剑斩破阴阳,剑意激荡,我感觉那流星垂落的气势似乎就此压制,半空中悬停着一个浑身透明的人形之物,铜头铁额,八条胳膊,九只脚趾,一根狼牙大棒,朝着我的头顶砸来。   我再出一剑,清池宫十三剑之天璇罗列。   两相交击,那魔怪再次被阻,然而我脚下一轻,低头一看却是整个房间都垮塌了下去,轰隆隆,半边厢房踏下,好在这只是连接那产妇房间的外面一处,倒也没有伤到任何人。   然而这样的动静实在是太过于吓人,原本缩在产房里面催促的几个老婆婆吓得跑出来,结果被萧老三给一剑逼了回去,口中还厉声喊道:“不想死,就待里面。”   交手两个回合之后,我便晓得这一个却真的是正主了,瞧见它这番古怪模样,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到有几分熟悉和亲切,然而对方却并不这么认为,在经过了两次尝试之后,终于不再想着投身到那产房离去,而是摇身一变,化作了一团凝结的黑雾,朝着我这里冲来。   我挥剑,饮血寒光剑在此刻也是舞动到了极致,真武八卦剑防守如龟壳,任它有千般厉害,万般神通,却也终究还是攻陷不得。   投生讲究的,是一个良辰吉时,错过了,那便不可能了,所以对方也是焦急万分,攻势更猛了,我有些招架不住,这时一把铁扇突然从我身边亮出来,尚晴天与我并肩,铁扇翻转之间,有嗖嗖阳风吹拂,却是也将其拖住一些。   不过我们面对的,终究不是什么小角色,它在出事之前的诸多布置,就让人心惊胆寒,本体降临,哪里受得住这般阻拦,当下也是发了狂,八只胳膊不停挥动,攻得我们节节败退,一直退到了房门口来。   这东西虽然看着宛如虚物,但是作用在剑上,却是嗡嗡作响,好在我的饮血寒光剑乃名家所制,方才没有被其破坏了结构。   饮血剑受的攻击越猛烈,红光便越盛,反击的力度也越强,我、尚晴天、萧老三和另外一个不知名的云龙十三鹰勉强将战线守住,而随着里面孕妇的痛叫声越来越急促,那透明魔怪更是急躁,突然猛地退了两步,八只胳膊猛然一扬,刚要做些什么,突然间院子里唯一没有坍塌的那房间里面,传来了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   终于,一个新的生命,诞生了!
第三十一章 第三个孩子,不哭   新的生命出生,看似普普通通,然而那一种新生命诞生引发出来的蓬勃生机,却让场中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便是在于创造,在于新生命的诞生,就仿佛那嫩芽顶出了泥土,春天第一声的虫鸣,它并不仅仅只是一种虚无的东西,而是实实在在的,在婴儿啼哭的那一瞬间,天、地、人三魂融合,便有游离出来的天地生机,让坚持良久的我们仿佛那甘露润体,凭空再生出了蓬勃的力量来,然而那透明魔怪却是勃然大怒。   它走了千万里,穿越无数的空间与时间,费煞苦心而来,却不曾想自己竟然被这么几个小娃娃给挡在了门外。   向前一步是幸福,退后一步是孤独。   时不待我,不可饶恕。   原本想要给我们奋力一击的透明魔怪在考虑了一秒钟之后,摇身一变,竟然化作了七八道翻滚不定的龙卷,朝着那透着昏黄灯光的房间里冲去。   它竟然放弃了与我们的搏斗,而是选择赶紧投生。   空间中有一阵诡异的音波也陡然响了起来,由近而远,朝着整个村子里面传播出去,这显然实在召唤自己曾经布下的帮手,赶紧折返回来护法。   我一剑上前,拦住了其中的一束,而尚晴天也用手中铁扇兜住了一束,然而却仍然有好几束朝着房间里面扑去。   剑尖劲气绽放,却根本伤不得这玩意分毫,我心中绝望,想着难道这东西真的就能够进入其中了么?然而情况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坏,只见这些透明气团在即将进入房间里面的时候,房间突然传来了一阵反击的幕墙,将其给格挡在外。   徐淡定和我昨夜画的玉华司镇宅符在这关键时刻,终于起到了作用,担当起了最后的一道防线。   房间里面有镇宅符箓,此符连接神念,最是克制此物,尽管其有着远远超出我们的力量,却也不能够与那相克之物较劲,它又想到了别的办法,想要故技重施,盘附在我们这儿的任何一人身上,然而留在此间的,皆是意志坚定之辈,一时间竟然盘踞其间,上下漂浮,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   然而就在此时,房间里的门帘一掀,有一个老太婆冲了出来,哭着喊道:“哎呀妈呀,咋生了一个猴孩儿,这真的是作孽啊!”   她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也顾不得刘老三刚才的警告,一出来,便被那透明魔怪分身的其中一束盘附其上,哎哟一声叫,直接扳倒在了地上去。   先前的先锋部队,便已经让我们如此棘手了,此番正体下来,倘若是被附身而上了,只怕会更加棘手,当下那尚晴天也是抽身后撤,俯身将那老婆子的脚踝抓住,朝着我这边抛了过来,大声喊道:“姓陈的,赶紧把她体内的那玩意,给逼出来,不然又是一遭麻烦!”   尚晴天说话没有好气,不过做得倒是聪明,我一把接住了那老婆婆的身子,感觉原本不到百斤的身子,此刻竟然异常沉重,晓得里面已经产生了许多变化,于是一记不伤人的掌心雷,印在了她的心口。   这种掌心雷对邪物而不对人体,对于那种被附身的虚弱无力者,最是适合,然而这一掌落下,却并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魔灵从她身后逼迫出来。   我下意识地一慌,低头一看,之间这老婆婆双目紧闭,咳嗽了两声,结果口中便有鲜血溢了出来。   掌心雷再巧妙,倘若其中没有邪物,也是有一定伤害的,如今全部嫁接到了这普通老婆子的身上,她这脆弱的身子肯定是受不了的。   我当时似乎被迷幻了,浑然忘却了她陡然沉重一倍的事实,下意识地将其放平,然后大致地查探了一番,发现脉搏、心跳都开始变得无比的虚弱起来,更是心慌,想着将她那一头花白的头发给撩起来,看一下后脑勺有没有磕碰到。   然而就在我将剑交到左手,右手撩起来的那一霎那,手掌上一阵刺痛。   那老婆子的后脑勺竟然出现了一张狰狞而恐怖的巨嘴,上面满是黏稠的汁液,充满了酸腐的臭气,我的右手手掌就是被这一张嘴给咬到了,剧痛在一瞬间传遍全身。   炼妖壶观术是一种极为高深的道术,涉及到观想以及道法感悟,然而最基础的,还要在于有一颗平静的道心存在。   然而此刻,连用于观想的壶口都破了,哪里还能够再行施展。   处心积虑啊!   痛苦在一瞬间传遍了我的全身,我下意识地将右手往回拽,然而那张头发下面的嘴巴咬合力惊人,我拽了几次,感觉它那细密的牙齿已经深深进入到了我的手掌里面去,倘若我执意要拉扯出来,只怕就算是出来了,这半只手也就废了。   就在我痛得几乎要发狂的时候,尚晴天也瞧出了不对劲,快步长上前来,手中的铁扇一卷,就想要将这老婆子的脑袋给斩断了去。   人死了,所有的一切威胁也就消失了,然而我想到这仅仅只是一个普通村民,倘若造就杀孽,只怕我心中会难以接受。   道心不稳,这辈子都难以寸进。   就在铁扇临体的那一刹那,我将这位老婆子给往后拉了一步,避开了尚晴天的致命一击,那人一招落空,俊美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几分怒意,寒声说道:“姓陈的,你他妈的什么意思?”   我没有理会他的责备,而是福灵心至,将这些年来修炼掌心雷蕴含的雷意全部积聚在了右手手掌处,猛然一发,那嘴就受不了了,张了开来。   我终于抽出了右手,定睛一看,发现这手掌血肉模糊,上面尽是细密的齿痕,白色的烂肉和黑红色的血混杂在一起,惨不忍睹。   然而越是这般,我越是硬起了心思,沉住道心,深吸一口气,狠狠地拍在了她鸡皮松树一般的额头上。   炼妖壶观术骤然而发,一大股冰凉如雪的气息被收入我的右掌之上,森严如狱,那东西尖叫一声,奋力地挣脱开去,然而既入炼妖壶中,哪里能有这般好挣脱,两相交缠,却一点一点地滑落进来。   眼见不对劲,那七八束分身骤然重聚,归拢成原先那一个透明魔怪,与我抗衡。   论力量,我敌不过它,但是它的分身却已然被我炼妖壶观术给吸住,导致本体也难逃劫难,于是两相僵持,而就在那一霎那,房间里面又传出了一声婴儿的初啼声,嘹亮得如同军歌。   生气弥漫,整个空间都是一阵空灵之音,两个婴孩儿交相辉映的哭啼声与里面大人期待已久的欢笑传出来,让我们这些在一墙之外拼命者的心中,生出了许多感动。   就算是死,能够感受到这样生的气息,想必也不会遗憾吧?   我精神猛然一震,源源不断地力量从活跃波动的炁场之中传递而来,然而就在此刻,那个与我一直在做僵持的透明魔怪陡然一震,身子竟然增大了数倍,直接充斥在了整个院子里面。   它将我们头顶的天空都给笼罩,星月无光。   强烈的罡风从天而落,将那本来就有些支撑不住了的产房弄得摇摇欲坠,萧老三、尚晴天等人也都急了,回身而转,围在了院子里仅剩的那一间房前,咬牙抵住这罡风,将其引导到自己的身上来,免得那房顶垮塌,将里面的人给压死了。   我在拼命,这是为了白合,因为了三对新的生命,那透明魔怪在拼命,因为只剩下一个机会了,不投生它便徒劳无功,而萧老三、尚晴天他们也拼了命,在那剧烈的罡风扑面下,七窍都有鲜血流下来。   萧老三能拼命,这个我可以理解,然而依韵公子尚晴天这般站出来,却也着实让人感觉到惊讶。   看来宝岛对面的家伙,不一定都是坏人。   或者坏得还不够彻底。   双方都在做僵持,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那小院的院墙好大一片突然垮塌了下来,原先被徐淡定引走的诸多魔化村民竟然折转回来,朝着我们这儿纷纷而上。   这些是透明魔怪招来的帮手,此前没有主心骨,全凭本能,此刻一旦有了指挥,立刻如虎添翼。   眼看我即将就要被扑倒,突然斜侧里冲出了一个家伙来,却是云龙十三鹰的刀疤龙,这个疤脸汉子咬着牙,将那人给直接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子,将其死死的压住了。   然而他仅仅只对付得了一个,至于旁边七八个,却根本没有办法。   不过还有一人,茅山后裔,徐淡定。   这位淡定哥拦在了我的前面,平静地说道:“大师兄,我能给你争取一分钟的时间,你若是扛不住,我死,你也死!”   这话儿说完,他引五色神光入体,身材陡然巍峨数分,接着双手一伸,那些魔化村民就僵住了。   神魂牵引,毋宁死,不愿生。   徐淡定说得淡定无比,然而我却晓得自己根本不可能在一分钟结束战斗。   难道事情就这般结束了么?我一阵迷惘,然而万万没想到,结束这场战斗的,却是一个普通人,也就是本村的稳婆,一声高喊道:“生了,她也生出来了!”   没有哭声,一切宁静。   但是生了。
第三十二章 白合转生,但什么情况   虽然没有哭声发出,但是生命诞生时洋溢出来的那种炁场牵引,却是扎扎实实地传递到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   如此已经三次,所有人都已经习以为常。   三个孩子都已经降生了,那魔胎转世也失去了最后的一次机会,即便是它杀了所有的人,那都无济于事了。   天机便是这样,稍纵即逝,根本就是难以把握住,你越想抓住它,走得就是越远。   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那透明魔怪在最后的疯狂之后,竟然没有继续维持这种情绪,而是将八只手一挥,让所有魔化过后的村民都停歇了下来,纷纷倒地,而他们身上则浮现有那黑红色的光点,汇聚到了身上来,接着它微微摆动了一下头,将其中的单手一挥,那空间竟然被它陡然分离了开来。   整个世界,只剩我和它。   这魔怪睁开了眼,透明的身子竟然逐渐地浮现出来,黑色的甲壳状,有釉光,给人的感觉好像是犀牛或者大象的笨重感,一双眼睛从血海一般的深红逐渐蜕变,到了最后,竟然变成了海一般的幽蓝色。   它凝视着我,我也不甘示弱地回瞪着它,两者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很久,它口中突然念出了一段艰涩难懂的话语来。   这声音,就好像是虫儿在叫秋天。   不过我不知道为什么,似乎能够听懂它在叫我,是在与我交流,而且好像还并无恶意,这让我感觉到无比奇怪,然而我终究还是一言不发。   因为我实在是听不懂。   在试图与我进行沟通和交流未果之后,那魔怪突然脸色大变,朝着我大声怒骂,一连串饶舌的古怪话语,然而最后一句,我却分明听得清楚了:“魔尊!”   这话语里面充满了不甘和愤怒,好像是战场上面被战友在背后捅了一刀的痛楚。   接着它使劲儿一抖手,终于挣脱了我炼妖壶观术的束缚,扭身朝天而走,几个翻腾之后,竟然消失在了那压得低低的黑色云层之中。   一阵大风吹来,那黑云终于被吹走了,接着皎洁的月亮便露出了眉头来,星光洒落大地,我一片混沌的周围也终于露出了来,我瞧见山村还是山村,小院还是小院,坍塌的房子前面站着好多人,有徐淡定、刘老三和萧家老三,还有依韵公子尚晴天和云龙十三鹰的人,以及那些从地上爬起来、一头雾水的普通村民。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长长舒了一口气,感知这生命的可贵。   能够活下来,正好。   我刚刚从那魔怪隔绝出来的情形中挣脱出来,一脸迷惘,这时却见到那依韵公子尚晴天站在了我的面前,阴晴不定地说道:“陈志程,你到底什么来历,那魔怪竟然向你行礼?好大的威风啊!”   向我行礼?   我完全就有些懵了,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出言一问,方才得知刚才的情形,却是我愣住了神,僵直不动,那透明魔怪将所有分散而出的意识收拢之后,遗憾地看了产房一眼,接着朝我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那东西铜头铁额,八只胳膊,这般弄出来的气势,实在是有些让人惊叹。   尚晴天问我的时候,我心中依然还是有些恍然若失,不知道为什么,我能够从那魔怪的脸上读出许多失望,以及被人背叛之后的愤恨,这种情绪让我感觉到十分的不爽,就仿佛它与我之间,就跟努尔、王朋和萧大炮一般,是一种曾经过命的交情。   瞧见我半天没有反应,尚晴天的脸就变得有些黑了,寒声说道:“怎么,你是不肯说,还是觉得我不够资格打听这件事情?”   我感受到了他在那一瞬间散发出来的杀意,这才从那种极度愧疚的情感中挣脱出来,疲倦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倘若真的有什么大来历,或者它还顾及到我茅山的面子,只怕也不会闹成这幅模样了。”   我将血淋淋的右手举给他瞧,这只手虽然没有被伤及筋骨,但是看着也是让人不忍目睹的,他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样,又认真地打量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道:“陈志程,倘若是有可能,我真的不希望和你做敌人。”   我苦笑,说:“我也希望如此。”   他好看的嘴角突然浮现出了邪魅微笑,伸手过来与我紧紧一握,突然大声笑道:“不,我突然改主意了,人生寂寞如雪,倘若没有对手,那岂不是很无聊,做朋友,总不如做对手来得痛快。你要小心了!”   他哈哈大笑着,然后带这刀疤龙,以及一众手下离去,至于那个被圆脸姑娘捅死的独目女人,也都给收拾妥当。   依韵公子带着人离开了,他本来是满怀着信心而来,想要将那未成形的魔胎炼化成丹,却不料这东西狡猾得很,竟然做出诸般安排,而且我们几个也在这儿坚持,使得他无功而返,而且还折损了人手。   然而他临走之时,却并没有表露出太多的遗憾,反而好像是很开心一般。   果然也是一个怪人。   我目送着云龙十三鹰的人离开,而这时那些刚刚从魔化境况走脱出来的村民也围了上来,他们显得特别的虚弱无力,抓着我们随便一个,焦急地盘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这房子院子都倒塌成了这副模样,为什么他们好像被二十多头母猪在身上碾压过去了一般痛苦不堪?   我被好几个人给缠住,脱不开身,然而这个时候刘老三冲到了我的面前来,一脸严肃地拉着我说道:“你快点跟我走,里面有情况。”   我的胳膊被刘老三紧紧抓住,这才想起来我们来到这儿的目的,却是为了白合转生,此番那透明魔怪离开之后,第三个孩子降生了,却没有哭出声响来,这跟寻常的新生儿不一样,显然就是那魔胎的预选者。   我们来到那唯一还挺立的房间门口,这时那两家已经出生了的人家正护送着大人小孩一同出来,我瞧见却是村子里另外的两户,两个婴孩都好小,皱巴巴的,其中一个黑乎乎的,全身都长得有毛。   这恐怕就是第一个出生,被叫做“猴子”一般的婴孩儿吧?   新生婴孩毛乎乎,或者有一截小尾巴,这个叫做返祖现象,这附近其实也有过,所以即便是心情低落,也只有自认倒霉了,而且在今天这场面里能够活下来,那就是幸运之极了,虽说刚刚生产的孕妇和新生儿见不得风,不过在这一片废墟里面,也没有什么安全感,所以他们的家人便护送着母子赶回了家里。   这么一番闹腾,其实整个村子都已经醒了过来,好多人过来看热闹,我和刘老三顾不得这男女之别,直接走进了产房,里面一股血腥之气,我瞧见老奶奶的儿媳躺在床上,哽噎地抽泣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时旁边的稳婆将一个襁褓递到了我们的面前来,小声地说道:“看看,这个娃儿长得可真俊呢,只可惜生下来的时候,卡到了脖子,连哭都没有哭出声来——我接过三十多年的生了,还没有瞧见过这么古怪的情况呢……”   刘老三看了我一眼,将襁褓里面的婴孩接过来,然后恭敬地说道:“大姐,你去门口等一下,我们两个有事情要商量。”   那稳婆点头出去了,房间里面就只剩下了我、刘老三和老奶奶儿媳三人,刘老三朝我使眼色,我心知肚明,走到那女人身前,对她念了一段静心咒,让她陷入了平静的沉眠中。   小孩儿没有哭声,没有生机,是因为体内,没有灵魂。   但是白合有。   辟邪小剑一抖,白合从里间浮现出来,此刻的她已经虚弱无力到了极点,连身形都接近于透明,飘飘忽忽,刘老三也看不到了,催促我道:“快点,那魔怪不是此间造物,故而不能融合,白合是,但是如果拖得太久,只怕契合的几律就会越来越低了……”   我望着白合,平静地说道:“听到没有,时间不多了,此去过后,或者生,或者死,全凭你的命数了。你还有什么话儿要说的?”   白合凝望了我一眼,又看了旁边当她做空气的刘老三,凝声说道:“谢谢你,陈老大,其实我早就已经死去了,倘若不成功,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而倘若是还能活,你到时候,可记得要来找我!”   说完这话,她没有再都说,而是漂浮于半空中,眼睛紧闭,然后开始试图将自己的意识,与那具婴孩达成共鸣。   这是徐淡定和刘老三两人一起谋算的,简直就是契合到了极点,几秒钟之后,白合倏然钻入了那婴孩儿的头颅中,接着我听到了一声幽幽的轻叹。   我紧紧抱着这襁褓里面的婴孩,刘老三则问我道:“她转生了么?转生了么?”   这家伙比我还要紧张无数倍。   而后一声激越的哭声从襁褓里面传了出来,我和刘老三兴奋莫名,刘老三从我手上接过来,高高举起,欢呼雀跃着,结果一泡热尿浇下来,淋了一头。   而我瞧见那散开襁褓里面的小鸡鸡,一双眼睛睁得滚圆。   等等,这什么情况?
第三十三章 此间事了,各自离散   我和刘老三看着襁褓之中的这小丁丁,愣了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说实话,转世重修的人古往今来都并不算少,但是白合绝对可以算得上是修为最为浅薄的其中之一,别的转世大拿,要么就谋算好了生辰日期和性别,要么就直接找到自己喜欢的身体里去,而像是白合这种内心十分女人味儿的小姑娘,投身在一个小男婴身上,绝对算得上一件大乌龙。   此刻的白合,或许因为转世之后的一缕尘染,使得神志并未恢复,不过当她到了五六岁、七八岁的时候,自然就会有记忆苏醒过来,那个时候的她,倘若是晓得现在的情况,不知道有多绝望。   不过这相比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刚刚度过这一大劫,能够存活下来,已经是十分的幸运了,事情即便再坏,又能够坏到哪儿去呢?   婴儿嘹亮的哭声引得门口的稳婆一阵欢喜,掀开帘子来瞧了一眼,面带喜色地大声喊道:“恭喜恭喜,白磊你们家媳妇给你生了一大胖孙子啊,还不赶快过来看一看!”   大胖小子?   在外面应付乡亲的徐淡定和刘老三转过头来看我,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在没有丧失大部分修为的时候,白合跟他们有过见面,他们也晓得我带来转生的可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姑娘,然而此刻那稳婆喊出口来,却着实让人惊诧,在与我核实过了之后,徐淡定拍了一下额头,叹气说道:“我艹,这个世界太疯狂了,我……无话可说了。”   他无话可说,我们同样也如此。   此刻的白合更需要此生的亲生父母的照顾,我们也没有说要将她给带走的想法,而这小院子里经过一番争斗,当真是一片狼藉,那老奶奶坐在碎瓦砾堆上面抽泣:“作孽哦,作孽!这房子都成这样了,以后我们可怎么住哦……”   萧家老三是一个贴心的暖男,上前安慰她,说老奶奶,您别急,我们都不走,到时候再给你盖出一间来。   那老人还是不乐意,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道:“盖起来那又怎样,今天这事儿发生了之后,十里八乡恐怕都要议论我们家的风水不好,出了这么多的灾祸呢,这让我儿以后怎么做人哦?”   这事儿说起来倒也是个实情,要知道当时的农村虽说消息传递十分闭塞,不过与鬼神沾边的八卦,却是传得最广,倘若是被那些人晓得了这事情,只怕不但他们的生活会受到影响,就连白合,也要在饱受非议的环境下成长。   不过这时老奶奶的儿子白磊却突然插嘴说道:“实在不行,那我们就搬家。搬远点儿,我媳妇她是滇南丽江人,要不然就搬回那儿去,到时候谁也不知道了。”   这白家人到底要到何处去,这个我们也管不了,不过白合转世重生,我却也是要管的,当下与他留下来通信地址,免得失去了联系。   一间摇摇坠坠的房子,这一家人聚居于此,我们便也没有搭伙的地方,好在隔壁的老乡特别热情,邀请我们过去做客,刘老三十分不要脸地答应了,寻思着是不是还能蹭点饭呢。   临走前,白家老太太拉着刘老三的手,非要他帮着给自己孙子娶一个名字,免得他福薄。   刘老三在思考了一会儿之后,郑重其事地说出了两个字:“白合!”   说完之后,他又说了一堆的废话,为这一个很是奇怪的名字做了备注,讲到倘若叫了这么一个名,以后一定能够有出息,甚至捧上铁饭碗呢。   任何事情,对于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都不如一份旱涝保修的铁饭碗,要来的有吸引力许多。   于是这个出生曲折的小子,就叫做白合。   我们当天在白家隔壁那儿草草睡了一晚,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万物复苏,鸡叫牛哞,世间仿佛如此美好一般,我最早起床,在场院中打了一套拳,浑身热气蒸涌,神清气爽,仿佛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一般,只可惜我的右手虽然在昨天经过刘老三这蒙古大夫治疗之后,并未痊愈,上面的伤口还没有结痂,一旦牵扯,便火辣辣的。   好在它没有伤及筋骨,也不会影响我手上的活动,要不然变成了鸡爪,无论是掐诀或者是耍剑,都大大受影响,只怕就要变成废人了。   我并不怕自己变得如何,只不过想到师父和李道子两人对我的期待,便下意识地保护好自己,留待有用之身,生怕辜负。   白家人一夜都没有睡,我瞧见那老婆子在废墟里面走来走去,一晚上的功夫,不知道从里面收拾出了多少零碎破烂来,而那男人则矗立在墙角沉默,看着这个不大的院子,眼中充满了留念。   不过他就算是再舍不得,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负作用也立刻凸现出来,早起的村民在路过这儿的时候,总是指指点点,神情隐秘地嘲笑,不知道是在说些什么,不过这种情形,却是让人有些受不了。   没有人愿意生活在这种压抑而沉闷的气氛之中,也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在这种环境之下长大。   所以他们搬往滇南丽江,虽说路途有点长,不过其实倒也可以理解。   我起床来的时候,徐淡定比我起得更早,这位修炼茅山炼鬼术的哥们,黄金的修行时间是夜里,所以白天显得相对的沉闷和平淡,节奏总是慢一拍,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修行锻炼了,回来的时候,饱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回来。   我走进一看,瞧见这襁褓里面的,可不就是昨天最早生出来的那个满身细绒毛的小孩儿么?   我问是怎么个情况,徐淡定告诉我,说他刚刚从村外回来,路上的时候碰到这孩子的父亲,背着他往山里走,看着神情不对劲,过去一盘问,方才晓得是不想养这么一个怪胎,所以决定将其送到山里去。   这么屁点大的孩子,送到山里去,能够干什么?   要么喂狼,要么饿死,要么就被那蚂蚁给围着吞吃掉,大山不必城里,有福利院,也有心善的人家,这儿几乎没有别的下场,根本不会被人遇到,好心收养的。   左右没有了活路,于是徐淡定便将他给带了回来。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然而徐淡定年方十八,我也不满二十,这两个人如何养一个小孩儿,这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小孩儿扯开嗓门儿一哭,面对着那域外魔灵而面不改色的我们当时就慌了,找到那白家老奶奶问了一下,才晓得是这孩子饿了。   这可怜的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最是娇嫩,可惜他根本就没有享受到家人的温情。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长得太丑了。   生活就是这般的不公平。   好在那白家媳妇虽然经过无数惊吓,却在第二天就来了奶水,白家奶奶一家人能够生存下来,全凭我们几人拼命,此刻瞧见这副场面,便叫我们将孩子抱给她媳妇,一边一个。   君子非礼勿视,我们几个虽然一身本事,但是却不敢看孩子吸奶,于是蹲在残破的院落里商量接下来的事情。   首先是刘老三,他出现在这儿,完全就是了结一段因果,此间事了,他自然又是云游而去。   习练麻衣神术的他必须要游荡天下,见遍世间冷暖,方才会有一个境界,更何况,他还有好几个徒弟需要教,自然不可能在这里耗着。   接着就是萧家老三,此番跟我们出来,他只是作为一个熟悉江阴的带路者,没想到竟然还发生了这么多的变故,也足够他回忆好久了。   这两人离开之后,便是我和徐淡定,而后者既然决定收养这浑身毛茸茸的猴孩儿,那么自然不可能现在就上路,要不然小婴儿绝对受不了,刚才我们打听了一下,晓得白家离开,得一个星期的时间,这段日子孩子的奶水是有保障的,那么他便在这儿先等待着,待孩子过了这段时间再说。   这里面有一段空挡,我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回麻栗山一趟。   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家了,这不想还好,一旦想了起来,那思念就如野草,长得一发而不可收拾,于是我跟徐淡定讲起了此事,他十分支持,双手赞成。   他家人虽在茅山,不过却也晓得这亲人分离的苦楚,然而当他表现得这般热切的时候,我突然想,他好不容易下山一趟,莫非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不过我也顾不得了,当下与他约好了再次汇合的时间和地点,我去看过了白合之后,便筹备离开。   八十年代中旬,虽说严打已过,但是我带着管制刀具,毕竟不好坐车,于是只有借道赶往金陵,返回省局里面去开一张介绍信。   然而我的到来,却让整个省局都轰动了。   当年拜师茅山的那个小办事员,居然回来了?   我入茅山差不多已有两年,这段时间的组织关系其实一直处于断档,而我也没有理会,不过终究还是有一些瓜葛在。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省局的李庆亮李副局长派人过来找我,说要跟我见上一面。
第三十四章 姐姐要嫁人   省局的李副局长也算是我比较相熟的老领导,我在他秘书的指引下来到办公室,他在门口迎接,热情地握着我的手,拉我到会客区坐下,还让秘书沏来了两杯香茶,说是下面刚刚送来的西湖龙井,请我尝一下。   这份客气,让我也不晓得如何应付,毕竟说起来,当日在茅山之巅上,我擅自离开工作岗位,而加入茅山,这事儿已经违反了组织纪律,按理说我这个时候会有很多麻烦的。   不过李副局长温和的态度让我也没有太过紧张,他先是跟我寒暄一番,询问我在茅山的近况,在得知我成为了茅山第三代的首席弟子之后,他脸上笑得更是和煦,告诉我一个情况,那就是我师父陶晋鸿刚刚在前两日的全国道教代表大会上面,当选“全国道教协会”副理事的职位,而全国道教协会则是我们局的后台之一,如此说来,我这一次其实算是待岗学习了。   这话儿说起来实在是很有水平,好像我完全没有错一般,不过自上了茅山,拜入师父门下,我便晓得自己从此之后,不再是我自己,更多的时候,我做什么事情,还需要征得师父的许可。   这并非是一种强制性的行为,而是我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希望能够有我师父来给予我指导,方才会心安。   至于宗教局,我以前倒也懵懵懂懂,觉得能够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就已经足够了,但是现在看来,并不是我心中期望的所在。   我喜欢这里的很多人,我很多的兄弟和朋友在此效力,不过却也有很多我不喜欢的人在。   中立而言,它对于我来说,完全没有一种归宿感。   既然没有了归属感和认同感,对于这个级别高出我许多的省局大佬,我倒也不会像以前那般仰视,而是拿出了茅山大师兄的架子来,与他平等对话,气场上面,倒也不会输上许多。   双方在一种友好而和谐的气氛中进行交谈,在我将架子端出来之后,李副局长对我擅自离岗之事绝口不提,而是跟我聊起了最近发生的一些有趣的事儿。   首先谈及的当然是那一场已经持续了几年的战争,随着两山轮战的开启,使得这已经不再是一场关乎于国运的战争,而变成了一块磨刀石,无数的部队轮调到前线,将已经生锈了几十年的刀子给磨利,而这个里面也涌现出了许许多多的英雄人物,至于我们秘密战线,李副局长给我提起了几个人的名字来。   重型大炮萧应忠,龙虎长谋赵承风,青城剑道王朋,巫门棍郎梁努尔,这几人,就是于南疆战场上面崛起的风云人物,每一个人都已经能够独当一面,顶替了那些已经牺牲或者没落的前辈高手。   宗教局观察团已经换了三轮,但是真正能能够站得住脚的,也就这么几位,余下的也有许多一时俊杰,端的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浪潮结束的时候,国家百废待兴,局子里根本就没有多少高手能够镇得住场面,就比如说金陵剿灭集云社,李浩然局长与我们拼死奋战,最后还是让茅山杨知修出手方才得活,说起来都是寒酸得很,而现在却是人才济济,形势越来越喜人了。   能够从这领导口中听到我那些朋友的名字,实在是一件让人兴奋的事情,不过想起他们在前线奋战,而我则在茅山上面晨钟暮鼓,我心中又有些难安。   闲话掰扯半天,方才进入了正题,得知我是想要省局帮忙开一个证明,好让我可以带着剑乘车,他表示没有问题,立刻叫秘书去办这事儿。   我们是秘密战线,持枪证都有名额,更何况是这种管制刀具的携带呢。   事情办完之后,我便不准备再多留了,然而李副局长却十分热情地拉着我的手,留我下来吃饭,他这边还会给我安排一下,看看能不能给我弄一张火车票,要不然临时去卖,排队都得排死。   这话儿在理,我也没有拒绝,人情社会便是如此,当下李副局长就在单位食堂请我吃了中饭,临时还叫了申重、戴巧姐过来作陪。   这故友重逢,好是一番热闹,李副局长与我不熟,很多话语都问不出口来,而申重和戴巧姐却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当下也是对我好是一般盘问,谈起了那天之后的一些事情来,不过因为李副局长在场,倒也只是点到为止。   好在李副局长并没有时间陪我多做,饭到中途,秘书拿来了火车票,他便让我在这里会友,而自己则离开了去。   李副局长一走,申重和戴巧姐便盘根问底,我倒也没有隐瞒,将我在茅山已经成为掌教陶晋鸿的首席弟子,以及许多可以透露出来的东西,都给他们讲了一个仔细。   这些话儿,听得两人啧啧生叹。   大家聊得十分默契,不过我归心似箭,瞧见火车票的时间真是下午时分,于是也没有时间来交流,于是准备搭了辆车赶往火车站。   临走之前,申重拿了点钱给我当做路费,我摸一摸兜里面,两手空空,当下也没有拒绝。   我老家麻栗山地处苗疆深处,也是黔、湘、鄂与西川的交接之处,道路并不算通畅,一路上也是颇多的周折,不过所幸还算幸运,终于在次日中午的时候赶回了麻栗山。   麻栗山外面有一个镇子,叫做麻栗场镇,相较于当年我带着罗大屌离开的时候,这儿当真是热闹了许多,即便不是赶集天,也人群挤挤,我以前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将工资的大部分寄回家贴补家用,而后入了茅山,身上却也没有什么钱财,于是看着这些新鲜的玩意,只有流着口水,然后紧了紧身上的行李,朝着山路走去。   近乡情怯,特别是我这种离家久矣的游子,徘徊于这魂牵梦萦的山路上,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走得脚肚子都有些抖。   走着走着,我看到了田家坝,看到了那熟悉的稻田和农家小楼,竹林子和杉树在村子边摇曳,看得让人心醉,无论外面到底有多少风雨,无论我曾经经受过多少的苦难,这儿都是我的避风港,是我灵魂的港湾,以及寄托。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里面的空气,依旧是那么的清新自然,还带着植物的芬芳以及泥土的腥味儿,让人的眼泪都忍不住流下了来。   过了田家坝,再往山里走上十里路,就是龙家岭。   苗族在明朝土司时期改土归流,很多苗人就改了汉姓,而“龙”则是其中的一处大姓,龙家岭虽说是苗、侗、汉和布依各族聚居,所以大部分都是苗人,而我陈家,则是外来的人。一路行走,隔了好远我就听到了热闹的唢呐声,吹得是“十八相送小娇娘”,这是婚嫁的喜乐。   虽然不知道是村子里的那家人在办喜事,但是我的心情不由变得很好,脚步也加快了几分,一直走到了村口,发现连闲汉都没有一个,估计都是去看热闹了。   我循着记忆往家里赶,走到半截路,旁边有人疑惑地朝我打招呼:“你是……老陈家的二小子吧?”   我扭过头来,瞧见是村子里的老人,名字我也不大记得了,但就是看着眼熟,我与他招呼,口中称着“大爷”,他立刻把脸都给笑僵了,露出了一口缺了好几颗的豁牙儿来,跟我说道:“我头几天还问过你老子呢,说你家老二怎么没来呢?他说你工作忙,我觉得不应该啊,大凤不管怎样说,都是你亲姐姐,怎么她嫁人,你都不回来呢?没想到你还是赶回来了……”   他这般说着,我心中一阵激动,敢情这震天响的唢呐声,竟然是从我家传出来的?   我姐姐,她要嫁人了么?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鼻子就是一酸,也顾不得跟这老人告别,便匆匆朝着家里面跑去,转过几道弯,我终于看到了半山坡的我家,瞧见我爹我娘果然站在门前,那儿排着一帮草台班子奏乐,而好多乡人都挤在那儿,热闹极了。   几年没见,我爹老了,我娘也老了,头发斑白,身子佝偻,看得让人心酸,不过瞧见他们脸上荡漾出来的发自内心的微笑,却也让我心情好了许多。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当时的脑子一轰,一个箭步就冲到了我爹娘面前,纳头便拜。   李道子和我师父曾经告诉我,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能随便拜。   但我父母,则必须要磕头,以弥补我这些年常年在外的缺憾。   爹、娘,我回来了。   我的回家使得场面一时失控,我父母当时就哭出了声来,与我抱头痛哭,后来旁人拦住,说今天是件好事情,可不能哭呢,好说歹说,我娘让我先回屋子里面,将行李放下。   我回到房间,刚刚将魔剑挂在墙上,这时门被推开了,竟然是努尔走了进来,我紧紧抓着他,好是激动,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努尔一把拍着我的肩膀,脸上笑,而腹中言:“你姐就是我姐,她出嫁,你赶不回了,我这个弟弟,自然是不能离开。”
第三十五章 幼时好友齐聚首   努尔与我少时相识,有着几番过命的交情,彼此之间也都把对方当做了兄弟,不过听他这般说起,我却好是一番感动。   真正的兄弟,便应该是如此,只可惜我做得,远远不如努尔强。   努尔并不与我计较这些,他与我紧紧相抱,却对我上茅山之后的事情并不好奇,而是与我讲起了我家里面的情况来,原来我姐这些年来一直都在家里面帮忙照料,前来说亲的好多人家都给退了,就是因为要留在家里照顾两位老人,而即将成为我姐夫的这一位,是螺蛳林的一个老实后生,因为家里面的老人都没了,经人介绍,结婚之后就搬到我家来住,一起照顾老人。   虽说如此,但这可不是倒插门,因为到时候生出来的孩子,还跟男方一个姓。   之所以这样,就是因为我这个家中唯一的男丁长期在外,我姐姐不放心老人,而那个后生对我姐又是一往情深,没有太多的计较,方才会如此。   努尔跟我说了那后生的名字,叫做罗明歌,我似乎记得一些,好像跟我姐姐还是同学,不过印象也没有太深,一问才知道他下午会过来,接着家里面开始摆流水席,招待前来祝福的亲朋好友。   我和努尔有许久没有见过面了,本来有一肚子的话语要说,不过这会儿倒也没有我们交流的事情,刚刚说完这事,我姐抹着眼泪就寻过来了。   她穿着苗家女子出嫁的盛装,因为我先前时常补贴家用,倒也能够打得一整套银首饰,叮铃铃直响,不过她也没有在意,过来一把就将我这个小弟给抱住,摸着我的脑袋哭笑道:“小弟你真的变了,刚才房间里有两个妹崽说我们家里来了一个唐国强,我还不相信呢,原来竟是你。”   我父母农活忙,小时候一直都是我姐在照顾我的,彼此间的情谊都是很深的,此番久别重逢,而且还是这么一个即将成为他人妇的时间点,着实是有许多情绪要宣泄。   我一直觉得,麻栗山最漂亮的女娃就是张知青家的小妮,而张知青返程之后,那我姐就算是麻栗山龙家岭的一枝花儿了。   她本应该嫁得更好,或许还能找一个官儿,或者是大有前途的青年,此番给我找这么一个老实姐夫,只怕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以及我的父母。   想到这里,我拉着我姐,问她是不是被逼的,如果她不愿意,我立刻给她做主。   没想到我姐却是脸色一红,支支吾吾地说道:“二……哦,志程,你别这么说,你姐夫明歌他人其实蛮好的,又老实又勤快,还懂得孝敬老人……”   瞧见我姐姐这般语气,我便晓得她跟未来的丈夫还是有一些情感基础的,于是也没有再多说讨人嫌,拍着她的肩膀说道:“姐,你还没出阁,就别在我这里待着了,我这几天都不会走,等你办完了喜事,我们姐弟再聊。”   撵走了我姐姐,我的心情总是显得有些复杂,努尔感受到了我的情绪,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行了,别多想,你姐姐终归要嫁人的,能够找到一个她喜欢的人,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我心情不好,不过在努尔的开解下,也总算是转过了这道弯儿来,便与他交流起了我离开之后的事情来。   事实上努尔后面的表现,我也曾经跟李副局长交流过,不过都只是泛泛而谈,细节方面,自然还是努尔更加清楚,他跟我讲起了两山轮战,老山、者阴山,拉锯一般的战斗,神秘的南洋降头术,安南军方的御用黑巫僧,被当做雇佣兵或者国际纵队而来的巫师,林林总总的人物依次登场,然而却都给他们给顶了下来。   努尔告诉我,萧大炮和王朋的表现十分出色,不过龙虎山的赵承风却还是最出风头,他与一名叫做皈兰法师的决战,到现在都还在被广为流传。   皈兰法师是安南南部修炼小乘佛教的大师,不过后来开始研习黑巫术,渐渐的名扬江湖,实乃安南修行界的一方大拿。   就是这样的人物,却给赵承风玩弄于手掌之间,到了最后,终于给玩死了。   这件事情让赵承风名声大噪,上面也渐渐有意识地将他给培养起来,后来又陆续地立了几次功劳,努尔便听到有人谈论,说这个赵承风估计以后便会直接上调到中央去,专门负责二处、三处专案组的任务。   所谓专案组,基本上是集齐全国各处的精英分子,专门处理那些疑难杂案,这样的事情,着实让人羡慕。   随着南疆的战斗日益陷入平缓,位于前线的人员也陆续地被调了回来,努尔便是如此,他也是刚刚从前线返回而来的,至于下一步的打算,却也还没有定下来。   努尔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回原单位,还是再次踏上南疆战场,不过碰到了我姐姐出嫁,他便什么也不管,先过来帮忙张罗事情。   努尔从苗寨赶来了两头大肥猪和一只山羊,使得我爹有底气办一场龙家岭自解放后以来最为阔气的一场流水席,肥肉管够,而在先前两天,已经办了两场杀猪菜,却也绰绰有余。   我姐为了这个家操持到了现在,同龄的姐妹娃娃都能够打酱油了,她方才出嫁,我爹一直觉得愧疚于她,于是想将这一场婚事办得风光一些。   那个时候的风光,最主要的还是体现在酒席的席面上,在所有人肚子里面都没有什么油水的时候,我爹这般敞开了吃,的确是让好多乡亲竖起大拇指,拍手称道。   酒席下午四点半正式开始,大碗的扣肉香气四溢,惹得老人小孩垂涎欲滴,一开席,便甩开了腮帮子跟这些大肉较劲儿。   我瞧见那个即将成为我姐夫的男人,个儿不高,很憨厚,也拘束,不过忙上忙下地张罗,在加上我爹娘和我姐姐对他随意亲切的态度,却是比我这个儿子,更像是老陈家的人。瞧见他这般模样,我心中那股难受劲儿方才好了一些。   乡下场面不讲究礼仪,酒过半巡方才开始拜见父母高堂,然后来到一众客人的中间,由村子里面的老人开始带头,唱起了苗家祝福的歌子来,一遍又一遍,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一边喝着浑浊的米酒,一边吃着肉,然后所有人都围在一起大合唱,祝福新人,那场面,着实有些壮观。   就在这个时候,坡脚下又来了两个人,我得人提醒,走到场院往下看,却瞧见来的,竟然是罗大屌,几年前被苏冷道人领入龙虎山的罗大屌。   不过他现在叫做罗贤坤。   这简直就是太意外了,要知道他爹撵山狗此刻正在头席上喝着酒,歌曲唱得正欢呢,完全没有透露他儿子会这个时候回来。   罗大屌旁边还跟着一个眉目清秀的巧妹子,胳膊跟他挎在一起,情意绵绵的,让人羡慕。   那个年代还算是十分保守的,寻常男女,莫说是小年轻,就算是夫妻,这动作也少有,所以好多人都出来看稀奇,罗大屌也不管,径直走到我面前来,给了我一个熊抱,然后递给了我一个红包:“兄弟,我也更是刚刚回来,听说你姐姐今天家人,赶紧就跑过来了。”   得,事情就是这么巧,就好像有人导演的一般。   罗大屌帮我介绍了这个脸色白皙的巧妹子,原来是他的师妹,也是他现在的媳妇儿,他是在两年前的时候,跟他家师妹走到了一起来的。   这巧妹子叫做张秦兰,十分的乖巧懂事,见我们也很热情,不过给我的感觉,好像是大户人家出身的,举手投足都是规矩。   罗大屌这龟儿子,能够讨到这样的媳妇,真的算是走狗屎运了。   婚宴依旧还在继续,罗大屌乖乖地去给他爹请了安,撵山狗是个醉鬼儿,有了酒,啥都不管了,罗大屌自觉没趣,也没有跟他老子坐在一起,我爹在堂屋安排了一桌,专门用来安置我儿时的伙伴,努尔和龙根子、王狗子他们都在,罗大屌带着他媳妇挤了过来,我们也是好久没有见面,感觉恍如隔世一般,一杯酒下了肚子,那话儿就像山泉水,哗啦啦地流了出来。   话说罗大屌被苏冷真人为徒弟的时候,也就十五六岁,那个时候的根骨基本上已经定型了,算不得最好的修行时机,不过好在他天赋异禀,在某一些修行方面,却是异于常人,故而蒙得上面看重,也算是得了真传。   这事儿是好事,罗大屌讲完,拉着我的手,说当初倘若不是我带着他离开麻栗山,很难想象他如今是什么模样。   罗大屌激动,一连喝了好几碗,这才问起我的情况,当得知我后来也上了茅山,并且成为了掌门弟子,茅山大师兄他,他脸上那轻狂之色方才减少了些,拉着我的胳膊,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兄弟,既然如此,那我求你一件事呗?”
第三十六章 千里之堤   幼时朋友齐聚首,大家坐在一个矮桌子前吃饭,龙根子、王狗子他们是好久没有吃肉,一坐下来就筷子不停,那肥肉咬得咯吱咯吱直流油,等到罗大屌入席之后,又多喝了几杯农家自酿的米酒,气氛颇有些热烈,而酒过正酣之时,罗大屌突然揽着我的腰,说有事相求,这话儿倒是让我有些好奇。   不过我姐姐的婚礼,他能够从龙虎山赶来,小的事情,倒也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于是便问啥事儿?   所谓钱财或者身外之物,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然而罗大屌却附在我的耳边,略带着一些酒意说道:“兄弟,你是那茅山掌门的首席弟子,可曾晓得茅山之上的最强道术?”   茅山之上,最强道术?   我不晓得他到底要表达什么东西,一边疑惑地看着这个从龙虎山载誉归来的幼时伙伴,一边不动声色地问道:“还有这样的说法,我倒是没怎么听人提起,你且说来与我听听。”   罗大屌用酒杯沾了一点儿残酒,在那桌子上面勾勒出五个字来,“神剑引雷术”,在确定我看清楚之后,他又抹去,然后低声说道:“茅山引雷,乃上引天庭九阳重雷,诸般宵小莫有能与之抵挡者,最是盛名不过。二……哦,志程,兄弟我在龙虎山之上,左右艰难,你若是会,教我一教,到了那个时候,兄弟我也可以扬眉吐气,牛逼一场了!”   罗大屌这话儿说出来,不但是我,就连坐在我旁边的努尔,以及坐在他旁边的小兰都大吃了一惊。   我在茅山之上学艺,自然晓得什么叫做“神剑引雷术”,这是一种强悍的御雷大法,通过剑意传递上天,而后通过天地人三者之交流,引发雷霆无数,此法或为单体,或为群伤,皆由施术者的心意,当初李道子与我的符箓之中,有一张雷罚,也就是轰杀安南高手黑魔砂的那一张,便是此物拟化。   然而如此神术,在每一个门派之中,都是重之又重的压箱底活儿,就算是在茅山,那也有且只能有三个人能够掌握,第一个是掌教真人,第二个是传功长老,第三个,则是被钦定过的继任掌门。   茅山上上下下数百人,就这么几个独苗苗,基本上是越少越好,算是掌门之术,而之所有还有一个传功长老,主要就是怕倘若掌门有所意外,此术失传。   这玩意儿,论起来还真的有一些传国玉玺的味道在里面。   然而罗大屌这厮见面没说三句话,就直接跟我开口索问此术,当真是没有把我当做外人啊!   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然而罗大屌浑不自知,拢着我的肩膀说道:“兄弟几个,自小相识,千万不要藏着掖着,我们要互通有无嘛……”   听他说到这儿,我便知道他是完全没有心机了,也不知道他在龙虎山上到底是怎么混的,就这点芝麻大的混帐脑子,还能迎娶这么乖巧的小师妹,当真是让人诧异非凡。我晓得这事儿不能再谈,于是装作很寻常的态度,平淡说道:“贤坤,你当真你是看得起我了,正如你说所,那玩意儿并不是我们这些小角色能够玩得起的,哪里有什么可以教你呢。”   旁边的小兰也站了起来,过来搀扶着罗大屌,看见他几杯急酒下了肚,眼神都打飘,赶忙跟我道歉道:“陈大哥,我家贤坤吃不得酒,一吃酒就说胡话,你别介意啊。”   我摆摆手,说弟妹你别担心,我兄弟也就是太高兴了,兄弟伙分别多年,如今重逢,喜不自胜,你别担心,我脱不开身,让努尔帮你送一下。   我刚说完话而,努尔便站了起来,搀扶着罗大屌,说走,我送你回家,等志程忙完这边的事儿,明日我们哥几个再喝几杯。   罗大屌不愿,又喝了几杯酒,还想闹腾,结果那张秦兰当真是好手段,下手一掐,在他的脖子后面连按了三两个穴道,接着一把将一百二三十斤的罗大屌给搀扶起来,轻轻松松,一脸歉意地说道:“不必劳烦努尔哥哥了,我先送他回去了,明天再让他过来找你玩哈……”   这小娘子别看瘦瘦弱弱,但是罗大屌这般的壮汉一把背着,倒也轻松,我将他们俩儿送到坡口,瞧见那小娘子健步如飞,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弯路上去。   直到两人走远,我这才回转过头来,不怀好意地笑道:“看来罗大屌在龙虎山上面没学到什么本事,倒是讨了一房好媳妇儿。”   我和努尔两人现在在修行之路上,也都算是已经小有成就了,自然看得出来,若是论修为,罗大屌自然也是入了门,但是离真正的好手,其实还是有着很多距离的,别的不说,就他这番模样的,无论是我,还是努尔,一个打八个也没有问题,但是他那媳妇儿倒是一个厉害角色,虽然一出场就像大家闺秀一般,含笑不语,但是高手和高手之间都是默契的,我相信这小娘子一旦发起飙来,十个罗大屌都镇不住。   这也就奇怪了,罗大屌哪里会有这般的艳福呢,要晓得,那小娘子就算放到电影上面,也是一等一的俊俏啊?   我和努尔都不是太多闲话的人,稍微聊两句之后,返回了酒桌上面来,刚吃没两口,旁边的龙根子就羡慕地说道:“嘿,罗大屌这狗日的,打小读书就像一泡屎,当初窝在龙家岭上,也没有见到什么大出息,跟陈大哥你出山了去,竟然讨得这么俊俏的媳妇,当真是走了狗屎运啊!”   我当初改名之后,从茅山寄信回来,因为事关生死,我爹也没有含糊,挨家挨户地说起了此事,所以他们倒也没有像幼时一般,“二蛋、二蛋”的叫,都叫上了陈大哥。   论起来,我未必是这一伙人里面年纪最大的,但却是混得最好的,这般叫着也算是理所应当,而龙根子一提起这话题来,诸人都附和,议论纷纷,旁边的王狗子是我邻居,拉着我的胳膊就说道:“早知道,当初我也跟罗大屌一样,跟着陈大哥你出去了。”   周围之人一阵应和,我却摆摆手,说你们光看到人前风光了,却没看到别人后面的苦楚,别的不说,就说罗大屌,刚出去的时候在锅炉房铲煤,一弄一整天,我去看他的时候,说三句不到就抹眼泪水。   龙根子浑不在意地说道:“人死鸟朝上,不死万万年,山里人还怕吃苦?”   如此议论一番,不过大家也都是喝到了兴头,说说而已,过一会儿我爹来喊我,又讲起了婚礼的事宜,我也忙着去张罗,倒也没有跟他们闲扯太多。   这一顿流水席从下午一直吃到了晚上,我也忙得不可开交,不过我对家里面的情况并不是很了解,更多的时间,反而是我这个姐夫更加熟悉,而且他整个人见谁都是一阵憨笑,脸上洋溢着幸福,对我也是十分的礼貌,如此一来,我心中的那股不满多少也减轻了许多。   虽说我觉得整个麻栗山就没有配得上我姐姐的男人,不过他既然能够孝敬我父母、与我姐姐又相敬相爱,我也没有太多的苛求了。   平淡的生活,想来便是如此吧?   如此忙得很晚,待送走了所有的客人,我们家人又都聚在了一起来,一家人又开始用账本记起来礼金账簿来。那个时候的人家穷,礼金也不多,有的送点钱儿,有的则扯一块花布,我爹都认认真真地记下来,当翻到一个大红包的时候,竟然掉出了三百块来,可把我爹给吓到了,仔细一看,却是罗大屌给包的。   那个时候的三百块,若是论到现在,可就是上万了,一般的人家,哪里会包这么的大额。   如此一盘算,倒是我朋友努尔和罗大屌送得最多。   我爹唠唠叨叨,让我们记住这情分,又讲了好多夫妻和睦的话语,我陪着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儿之后,家人各自去睡觉,而我则回到房中来,努尔并没走,于是我们两个秉烛夜谈,聊了好多的事儿。   两人一直聊到了凌晨四五点都没有睡着,越聊越兴奋,接着努尔提出来,说看看我上了茅山,到底有没有些长进,于是两人提了剑和棍,来到了后山深潭边上儿,彼此相斗了一番。   我用的是茅山入门三十六式,努尔便用猿猴棍法,两者旗鼓相当,一开始还彼此谦让,而后又都斗出了胆气来,彼此明了,于是我便将真武八卦剑和清池宫十三剑招都融练而出,那努尔也是不甘示弱,使得巫门秘法,这剑是好剑,棍也是传说之物,两人斗得不相上下,招式虽然汹汹,却没有火气,反而是英雄惜英雄,恣意得很。   如此一直练到了天亮,汗出如浆,我们直接脱光光,在水潭里洗了澡,这才返回家中补觉。   努尔陪我在家里待了两天,这才回了苗寨,而罗大屌也有过来玩儿,却浑然忘记了那天酒席发生的事情。我久不家中,一切都新鲜,还帮着家里将屋顶和房前翻修了一番,开心得很,到底第三天晚上的时候,我娘却突然找到了我,很慎重地谈起了一个问题来。

正在确认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