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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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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八百里洞庭
真龙?
我问杂毛小道这消息源于何处,他答话,说从他大伯萧应忠那儿所得,去年年末闹出来的真龙事件,弄得许多名山观寺以及江湖门派都前往洞庭查探,然而几个月搜寻无望,大部分人都返回了驻地,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唯独有一个慈元阁的坐阁道人没走。
此人装作一游方郎中,整日掐算,然后在岳阳、汩罗、湘阴、望城、益阳、沅江、汉寿、常德、津市、安乡和南县等县市四处游走,试图找寻到一丝踪迹。
此人是个极有耐心的修行者,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洞庭湖入江口的江边夜宿,吃着香脆方便面,正独自惆怅感伤之时,瞧见一丝金光乍现于天际。
他抬头,朦朦胧胧地瞧见一条长须、四足、腥味浓烈、鳞片满身的蛇身之物从附近村庄游蹿而出,时而悬空,时而贴地,朝着江中投去。
此人本事有限,只敢远远瞧着,待那东西钻江面,游回湖中之时,方才感靠近一观,瞧那痕迹和气息,似乎不是寻常妖物,而似真龙。
一番思虑之后,他扛着游走江湖的算命旗幡往回走,在草丛中捡到了几块粗砺的鳞片,宛若婴儿手掌宽大,又走访那村庄,听到哭天抢地的呼声,走近一打听,才得知有几户人家丢了猪牛不等,所幸没有人员受伤。
这人仗着自己这游方道人的打扮,与这些惊慌的村民好是一番安抚,然后打听消息,根据村民们一言半语的描述,越发觉得刚才所见,应该就是真龙无疑。
他告诉村民们,说这是江边吃人的水鬼成了精,只怕要为祸村中,当晚便开坛作法,帮村民祛除霉运,兴旺家小,最后嘱托天机不可泄漏,此事万万不能告知别人,否则便会有无妄之灾。
这慈元阁的坐阁道人安抚了仓惶失措的村民之后,便传消息回到了总阁,请坐家的长辈都出来,准备在这一片湖域中找寻真龙巢穴。
然而他做事周密,却万万没想到家中出了内贼,却不知怎么的就将消息给扩散了,一定范围的圈内人都知晓了,这会儿正磨拳擦掌地前往东洞庭湖,准备在新年讨个头彩呢。
杂毛小道跟我说,他准备跟他小叔一起前往,问我要不要过来。
我说这是自然,何必多问?他在电话那头嘿嘿一笑,说那好,我现在就乘机抵达长沙,你怎么过来?我说我坐火车,应该会慢一些。
两人商定完毕了,便相约了汇合的时间和地点,到时候碰面细谈。
我在接完杂毛小道的电话之后便开始收拾好行李,然后与父母告别。
儿行千里母担忧,我老娘瞧见我没有待多久便又要离开,不由得揩起了眼泪来,瞧得我一阵心酸。
不过她也只是一时感触,并不会说太多话语,抹干眼泪,然后帮着我收拾行李。
阿东接到消息,开车过来送我去怀化火车站,临上车前,我母亲还拎着两挂腊肉和一大包酸菜,问我要不要带过去。
我苦笑,说我要去洞庭湖那边儿,又不回东官,哪里用得着这个。
我母亲便不高兴了,暗自揩着眼泪。
阿东笑嘻嘻地接过来,说孃孃,拿给我吧,到时候我过去南方,直接带给阿左就好。
此行离别,颇多伤感,自不必言,我路上与所有来不及当面告别的老家朋友打了电话,杨宇、马海波都吵吵嚷嚷,说还准备等你走的时候摆顿送行酒呢,这下可泡了汤。
我搭阿东的车到了怀化,然后转乘火车,一路周转,终于在次日凌晨,到达了位于洞庭湖东的岳阳。
洞庭湖古称云梦、九江和重湖,是我国第二大淡水湖,南纳湘、资、沅、澧四水汇入,北由东面的岳阳城陵矶注入长江,号称“八百里洞庭”,风光绮丽、浩瀚迂回、山峦突兀,湖外有湖,湖内有山,浩浩荡荡不可言。
古之云梦泽,至如今都还有“神仙洞府”的传闻,林林总总的民间传闻也多,寻常听闻的便多是洞庭龙女和水猴子的故事,这些素材当地农村许多年逾古稀的老人,肚子里都有一大堆,并不算稀奇,而当日我们乘火车北上金陵,听闻的三个故事里面,便有九八年发洪水,冲出一条龙尸的传闻。
湖泊湿地,是城市和人群聚集区的绿肺,然而经过这些年的围湖垦田,洞庭湖正在不断缩小,让人感觉颇为遗憾。
我赶的是晚班过路车,下火车的时候正好是凌晨五点多,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瞧见附近的早餐店业已开门,于是随便找了家馆子,点了碗湘辣排骨粉,又点了碟椒盐馓子,那碗粉端上来的时候,火红色的油汤看得人的胃口大开,辣香扑鼻,忍不住大快朵颐。
吃完之后,这浑身热气洋溢,嘴里面都能够喷火,多少也将这二月的深寒给祛除许多。
我来的时候已经用电话联系过了,知道杂毛小道和小叔萧应武已经提前达到,于是在填完了肚子后,准备去他们落脚的地方找寻。
不过天蒙蒙亮,路上的出租车并不多,大部分都给先前的人给打走了,我也不急,提着行李便顺着大致的方向慢慢走着,也算是用脚来丈量这座陌生的城市。
这是一座很美丽的城市,路边有好多栀子树,高楼大厦也有,旧式的建筑也多,充满了人文气息,在这样初醒的清晨,看着街上那些辛苦的环卫工人做着清洁工作,让我感觉有着不一样的美好。
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天终于大亮,路上的行人和车流也开始多了起来,听着周围那些腔调古怪、语速颇快的方言,感觉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我走到了一处城市广场,兜里面的电话响起,嗡嗡嗡地震动,却正是杂毛小道打了过来,问我在哪儿呢。
我拦住一个路人问清楚之后,把路标说给他听,杂毛小道也不熟悉,回头问了一下小叔,然后说太远了,让我自己直接打车到他这儿来。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按照杂毛小道说的地址找过去,却是一处比较偏僻的旧城区,落脚点也不是什么高档酒店,而是一处类似于招待所之类的小旅馆。
下了车,我正四处观察呢,头顶一道黑影掠过,却是虎皮猫大人飞了过来,高声喊道:“小毒物,你忒慢了。我媳妇儿呢,我媳妇儿呢?”
这时杂毛小道也从旁边走了过来,拍着我肩膀,后面还跟着一人,却是好久没有见面的小叔萧应武。
小叔见到我十分高兴,过来帮我拎行李,说陆左,等你一会儿了,来,先把东西放好,然后我们去吃早餐。
我瞧见小叔伸手过来拿行李,左手灵活,不由得惊讶地说:“呀,小叔,你的手……”
听到我的话,小叔将左手伸到我的面前来,捏了捏拳头,发出一阵爆响,拉着我说道:“这义肢真的很不错,经过移植和适应性训练之后,跟真手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听小明说这手还是你托了关系,找你在总局的那个师叔祖要的名额,小叔还真的得好好谢你呢……”
我摆摆手,说小叔你说哪门子见外的话,我也就使顺嘴一提,真正出力的还是大师兄,看的也是老萧的面子,跟我倒是没有多大关系的。
我们在门前这一番客气,杂毛小道倒是耐不住性子,拉着我们上了楼。
在旅馆房间里放下行李,我瞧着这简陋的环境,疑惑地问杂毛小道,说老萧,不是刚刚发了年底分红么,不至于住这么差的地方吧?杂毛小道没说话,小叔倒是开了口,说我们这次来呢,是非官方的,住大酒店呢条件好是好,但容易遇到熟人,大家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过来的,你有我没有,到时候肯定又是一番龙争虎斗,还不如低调一些,也不会成为众矢之的,你说是不是?
我举起大拇哥儿,说小叔考虑事情就是周全,这龙涎水可是连大内都眼巴巴瞅着的,倘若这回真的让俺们得了手,众所周知,说不定连洞庭湖都出不去。
如此商量一番,我问起说接下来我们该干嘛去,杂毛小道说我们什么也干不了,据说那个慈元阁的坐阁道人掌握了一些关于真龙的线索,估计要等他们大队人马赶到,我们跟在后面,或许还得趁乱,方能摸到些甜头吃。
杂毛小道想了一下,说今天下午在岳阳楼附近,听说有一场讲数,关于崂山和龙虎山天师道的冲突,我们不妨去看一看。
我点头,说好,看看热闹也是应当的。
放好了东西,我们下楼吃早餐,杂毛小道吃不得辣,被那红油油的汤粉辣得直流泪水,完了之后我们前往湖区,租了一条船,准备在这片湖域熟悉水情。
在没有来到洞庭湖之前,我听说那八百里洞庭,只以为夸张,然而这临湖一观,方才觉得当真是不虚,遥目远望,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竟然有那大海一般的壮阔波澜,听开船的那渔家说早些年的湖面更加宽广,鄂北湘南,两省以此湖隔界,着实宽广。
逛了一阵天,接着杂毛小道掏出三张人皮面具来,说是大师兄给的,给我们三人换了面目之后,前往岳阳楼。
第四章 奇人荟萃
当今庙堂之上,修行者的势力相互牵扯掣肘,实力最大的自然是建国初年8341部队留下来的老臣,以及其后辈子孙,这部分人是大内侍卫出身,有着最坚定的共产主义信仰和理念,维持有关部门最基本的格调和规则,这里面的代表人物有许映愚,以及其他我不知晓的人物。
而其余的,则是后来陆续出仕的各路门派、宗族的代言人,例如大师兄之于茅山、赵承风至于天师道,以及其他文中未有提及之人,这里面的派别林立,千奇百怪,我知道的也不多,唯恐懂行的人出来斧正,平添许多笑话,便不赘叙。
不过据我所知,天师道自古以来都是敬奉正统的,虽然在建国前有分支随着国民党迁移台湾,或者如同北宗罗恩平去了海外,但一向作为中流砥柱的龙虎山,却总是能够紧跟着中央的脚步,保持一致,故而在庙堂中的势力也颇大,与茅山是旗鼓相当,部分伯仲,但是至于崂山,虽然在位于白云观的全国道教理事协会中也有那么一席之地,但是除了鲁东等地,影响力倒也不算大。
终上所述,这两者争执起来,明面上看,崂山倒是略处于下风。
关于两者的争执,我听杂毛小道刚才跟我讲闻,其实也只是小事,不过就是些口舌之争,然后双方最后还是忍耐不住动了手,结果都伤了人,于是就把事情给闹大了。
不过其实说句实话,这龙虎山与崂山虽然同为道门,但却早有宿怨,远些时候也不提,单说当年单单为那十大高手的名次高低,门下弟子便闹过几次。
这修得道、养得真的高明之辈,自然不会为些许名利去撕破脸皮,但是许多刚刚入得门道,心浮气躁的子弟却不再少数,如此拌嘴磨皮,事儿说多了便有了火气,故而争论不休,纷争也从来没有断绝。
此为本次讲数的情况,我、杂毛小道和三叔也都换了面目,装作三个路人甲乙丙,靠着湖畔下了船,然后故作悠闲地朝着岳阳楼景区走去。
说到岳阳楼,许多朋友可能犹记得读书时,曾经背诵过范仲淹老先生那篇脍炙人口的《登岳阳楼记》,或许全文已忘,至少还记得那位北宋名臣振聋发聩的呐喊:“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人非圣贤,这种精神搁现代社会是很少见的,至少我是做不到。
不过倘若哪位朋友有幸回顾全文,却也能够从里面找到关于此间美景的描述。
我们三人便来到了两派约定讲数的酒楼,此处仿那岳阳楼般建于湖畔,木楼雕琢,古色古香,看上去倒也十分富丽堂皇,气度俨然。
走到门口,这时有工作人员来拦住,十分恭敬地鞠躬道歉,说这里已经被人包场了,暂时不接待临时游客,倘若是喜欢本店的菜肴,还请明天再来光临,如有什么不便之处,还望海涵。
到底是大门派,端的是大手笔,不过我们倒也没有耽搁,小叔朝着里间朗声喊道:“这崂山、天师开门迎客,有请那各路的江湖朋友来捧场,共观讲数,现如今为何要拦着我们,这却是什么道理?”
听得小叔这般说起,那工作人员脸上疑惑,而里间则走出两个身穿常服,却挽着道髻的男子来,瞧见我们三人虽然面容寻常,身后却皆背负着百宝囊,里面长条状的东西,应该是宝剑一类,知道是同道中人,于是上前来,那个稍微年长的男子拱手问道:“在下是龙虎山天师道殷鼎将,不知三位是何方朋友?”
我打量这男子,想起当初在影潭还有过一面之缘,算是龙虎山实力比较强悍的子弟,不过彼此也不熟络,只由小叔接洽。
小叔这人走过南闯过北,一生都在漂泊,自然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见这殷鼎将上前来探查底细,也不编撰也不细言,只是拿言语激他,说我们不过是这湖畔深处的渔家,每日打渔换顿酒钱,这鱼市上听闻道上的朋友,说你们这儿有些事情,便过来见识些场面,做个见证,你们若是欢迎,我们就顺便混一顿酒饭吃,若是不喜,我们自行离去便是,日后江湖再见,也不敢多说半句不是……
听得这番半真半假的话语,那殷鼎将打量了一眼黄脸微须的小叔,几乎没有多作思考,便拱手说道:“这位老兄多虑了,我们这儿开门迎客,请得便是四方豪杰,您能赏这脸,我们求都求不来,且进去,莫耽误了此间风光。一会儿倘若论起公义来,还请几位多多支持则个。”
小叔洒然一拱手,说咱们都是帮理不帮亲的,也不能说吃你一顿饭就屁股坐歪了,但是倘若你们有理,那我自然会帮你鼎言维之。
那殷鼎将拱手谢过,我们便大摇大摆地进了酒楼,在服务生的引领下直上三楼,走入其中,瞧见这四周皆为敞开,可以直接瞧见那浩渺烟波的洞庭湖景,而楼上也有了二十几个人,各自三五成群,作了一桌,倒也热闹。
我们来得也算是早,便挑了一处靠湖的桌子落座,桌上自备得有茶水鲜果,瓜子点心,任君取用,游了一天湖,大家都是腹中饥饿,小叔端着架子,颇为矜持,而我和杂毛小道倒也没有太客气,直接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去。
原来只是为了填肚子,哪想到这四碟分别是那香煎糍粑、米面发糕、南瓜饼、麻仁粑,都是有名的小吃,吃起来颇为爽口,不一会儿便全部下了肚皮,引得旁人侧目,杂毛小道却不管,直接抓起旁边服务员的手,让她依着原样,再上一轮。
湘妹子水灵漂亮,这服务员尤其如此,那皮肤跟牛奶一样莹白细腻,杂毛小道这一抓倒是心神荡漾,舍不得放手,却给小叔瞪了一眼,这才故作正经地放开。
杂毛小道带的这人皮面具倒是不错,高仓健那种铁汉柔情式的,人家服务员倒也没有多在意,微微一笑,说好的,这就去拿。
在我们狼吞虎咽地就食过程中,不断有人登楼上来,我瞧不作声地打量四周,发现在座的都还算是有些功底,并不是寻常人等。
我前两个月曾听杂毛小道谈及,当时汇集在这洞庭一带的江湖人士如过江之鲫,那些平日里小隐陵薮、大隐朝市,寻常根本就不得闻的修行者,不经意便瞧见一两个,当真也是过来开年会的一般。
坐在这酒楼之上,遥目能观湖中风景,我的心情倒也还不错,类似的讲数其实我自己也经历过几次,不过每次都是我来当主角,殚精竭虑地想着应对策略,患得患失,却真不如这酱油党来得舒爽。
难怪咱国人这般喜欢凑热闹,倒也不是没有原因。
至于胜负,我倒也没有太多好担心的,龙虎山有了青虚和罗金龙,再加上阴恻恻的笑面虎、袖手双成赵承风,我自然没有什么好感,至于崂山,当日无尘子那一瞥让我极为不痛快,所以打得个难分难休,那是最好。
看热闹不嫌事大,杂毛小道也是这般的心思,他茅山与川中的青城蜀山交好,但与这龙虎、崂山大概也是为了争雄的缘故,向来不睦,故而总是希望能有场好戏可看。
我们伸着脖子瞧看,突然小叔扯了一下我的袖子,低声说道:“慈元阁的人来了。”
我抬头看去,却见一个剑眉轩宇,面如冠玉,鼻若胆悬,挺拔的身子上穿着高档手工西服的年轻男子,在两名中年人的陪同下走上三楼在,这年轻男子表情谦恭,满面春风,人面也颇广,不断跟认识的人拱手招呼,一副很吃得开的风范。
瞧见他,小叔凝眉说道:“怎么他们的少东家也来了?”
我上次听到“慈元阁”这个名字,只以为是一个简单的派别,现在瞧见小叔有些严肃,便问这慈元阁到底是干嘛的?小叔说这慈元阁倒也算不上什么厉害的高门大派,不过若说做生意,到属于一绝,具体业务跟你们那个风水事务所差不多,不过做得大,还涉及什么吉祥物、符箓之类的东西,顶有钱的主儿,坊间传闻他们跟天山神池宫似乎还有些关系,但具体的谁也不知道。
杂毛小道指着那三人的脖子左侧,上面隐约纹得有一朵紫荆花,说这就是慈元阁的标致,本来还以为他们会悄悄地跟着那个坐馆道人去湖中寻那真龙,却不成想他们居然高调露面了,显然是知道消息已经传出来了,不过不知道这里面,到底在打着什么主意呢?
我琢磨了一下,说莫不是调虎离山,使那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
小叔点头,说很有可能。
我们三人在这儿议论,那少东家已经坐定,旁边有些性子急的,直接就围上去问好,顺便旁敲侧击,准备套弄些底细出来,不过那少东家倒也是个圆滑的生意人,话里面尽是忽悠,我凝神听了一下,却也没有再管。
时间并未到,正主都不露面,而酒楼却越发热闹起来,这时从出口处又来了一个拉里邋遢的游方术士,拄着一根洛半仙的旗幡,背着算命百宝囊,带着一副老旧的墨镜,颤颤巍巍地走到场中,耳朵耸动一番,然后径直朝这我们这边走来。
这一个桌子多了一人,说话便非常不方便,眼看着他即将要往我们这桌上凑过来,我伸手拦住他,沉声说道:“老先生,这里有人,还请另外找位置,谢谢。”
那人唇上有须,微微一翘,嘿然说道:“想赶瞎子走,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小茅崽,当年你格老子的跟着咱屁颠屁颠儿的,这会儿倒是长了本事?”
第五章 灵识对峙
这老瞎子的脾气和口气都蛮大的,然而杂毛小道却并不介意,而是连忙起身过来迎他,躬身笑道:“洛老哥,多年不见了,你倒是变得太多,小弟这乍一下儿,还真的有点不敢认了呢,哈哈。”
他将那老瞎子手上的家当给归拢好,放在一边,然后斟上茶,给我们介绍道:“小毒物,小叔,这位老先生是我当年流浪江湖时的忘年交,姓洛,名博延,是铁齿神算刘的开山大弟子,那年我被逐出了山门,心死如灰,却是他带着我闯荡了两个月,也是他给找的铁齿神算刘,将我这一身命格勘破,我这方才没有在这十年的漂泊中迷失方向,落魄成为一个没出息的江湖汉子。”
哦,原来是郭一指的大师兄啊!
我一边给这位爷道歉,一边打量他那破旧的墨镜后面,到底有没有一双犀利的眼睛。
郭一指往日爱装瞎子,然而他大师兄却的确是真瞎,见我怀疑,直接将墨镜取下来,露出了一双肉皮结痂的眼部来,嘿然一笑,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说你们别奇怪,我的眼睛是真的瞧不见,所以也不要客气,直接叫我洛瞎子就行了,反正小茅崽当年也是这么叫我的。
杂毛小道陪着笑,说当年不懂事,怎么顺口怎么喊,现在哪里还敢这么不知深浅?说句老实话,就冲你当年为求道艺、自毁双目的那股狠劲儿,我也不能这么称呼你。
洛瞎子叹了一口气,一副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感慨,然后胡子一抖,摆摆手,谦虚地说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情了,做不得数,再说了,我这流年断月、梅花断命、寻龙点穴以及摸骨寻脉断生机的手段,都是些文戏,跟你们这些武夫子可比不得。
杂毛小道满口奉承,说哪里哪里,你老这才是老成谋国之术,乃万人敌的法子,现在刘师可不是也已经入了大内,谋算国运了么?对了,我听郭一指说你已经已经跟随刘师一起入了阁,大内行走,为何会出现在这儿,难道……
杂毛小道语音拖长,想要问他是否奉了上头的旨意,前来查探消息,而那个洛瞎子却摆手说非也非也,你可都想错了,其实呢,也就是我这人早些年犯了些因果,结果近年来修为一直没有寸进,于是便立下大宏誓,一定要行那济癫和尚之法,游走红尘,为万人趋利避害,解脱苦困,于是便浪荡天涯,走哪算哪,结果不知不觉便来到这洞庭湖边,暗有所感,掐指一算,却道是有老友在此,方才过来一见而已。
听这洛瞎子此言,当真是位红尘奇人,我们都拱手敬叹,不断称赞。
谈话间,便听到楼梯有声音传来,抬头一看,却是五个身穿黑色常服的道人,这五人里面有一个胳膊上面缠着绷带,吊在胸口,而另外一个的脑袋也包得严实,瞧着伤口在左耳,应该是给人削掉了,这两人垂头丧气,而领着头儿的三个中年道人却是气咻咻,走得楼来之后,却是直接奔向中间空着的桌子前坐下。
瞧着他们胸口处隐约有一块黑色牌子,我便知道这五人乃崂山派的修行道人。
这算是正主,另一方龙虎山也跟随在后面走了上来,为首者除了老道殷鼎将之外,还有一个与他修为差不多的矮个儿道士,另外便还有四人,皆作寻常打扮,显然大家将这场子包下,也是有不想将事情闹大的想法。
不过让我心中一跳的事情发生来,跟随着这六个龙虎山天师道的道人一同出现的,居然还有罗金龙这个小子。
瞧见他,我和杂毛小道不由得对视一眼,这还真的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没想到在三亚根本还没有分别多久,这个小子又跑到这儿来插一腿了,实在是让人欢喜。
那罗金龙一上楼来,却也没有张扬,而是左右瞧看了一番,然后直接朝着慈元阁的少东家那儿走去,显然两人是认识的。
双方到齐,便开始摆事实讲道理,崂山这边将两个斗殴的当事人直接从医院里拉了过来,不过别看龙虎山这儿一个受伤的人都没有,但是那伤者其实还在医院里面急救呢,根本就没办法过来参加。
这场闹剧都是小辈人弄出来的,殷鼎将和他旁边那个矮胖老者罗鼎全这两个鼎字辈的师叔们却没有参与,同样,崂山派领头的那个老者此番前来,也只是为门下弟子出头,与他倒也没有什么关系。
不过即是江湖人,虽然修的是那清静无为的道,但这是人就有一口气,特别是身上有些本事的,故而双方一来便是言语交锋,枪来剑往的也十分凌厉。
不过我们来看讲数,又不是看那国际大专辩论赛,这机锋打得天花乱坠,是对是错,你死我活,可是跟我们有毛关系,于是我们倒也没有怎么上心,不知不觉间,将人服务员刚刚上来的点心,又给吃得七七八八,四散零落。
然而别看我嘴巴、手上都没有挺得住,然而在这期间的每一分一秒,都在无时不刻地观察着四周的来人。
场中除了当事者双方,差不多围了三十来人,倘若说个个本事了得,这自然是吹牛皮,但至少有一半左右的人,都是有些本事的,除了崂山、龙虎山之外,慈元阁有三人,其余不报名号的闲散人士也三五成群,各成一系,不过并没有让我们眼前一亮,或者能够感到威胁的大拿,便是殷鼎将、罗鼎全这样属于龙虎山二代弟子翘楚的鼎字辈高手,在我们眼里,也不值一哂。
时间匆匆如流水,不知不觉间,我们的眼界竟然已经到达了这个地步,回头想一想,难免有些自得。
杂毛小道并不在意场中的争斗,而是在与那洛瞎子低声交谈着这些年的经历,不过在这个地方,他也不会提太多,匆匆说起,不深不浅,倒也不会暴露我们的身份。
那个洛瞎子是个妙人,言语间模棱两可,我感觉杂毛小道当年街头行骗、忽悠旁人的本事,说不得就是跟此老学得。
然而修行者终究不是街头流氓或者菜市场的妇女同胞,相互对喷,这也不是一个事儿,到了最后,终究还是要看手头的实力,所以双方长辈都出言约定,论起了道行修行来。
说到这里,我倒是有些兴奋,咱们今天过来,除了打探消息之外,无外乎就是瞅瞅这点乐子,于是便都打起了精神,准备瞧看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手段比试。
很快,他们就谈妥了法子,居然并不是我所喜欢的全武行,而是灵识对峙。
所谓灵识对峙,这个我讲得算是比较少的,其实也就是拼精神意志,双方不断给对方施加精神压力,在那难以言喻的炁场之中,将自己的炁压迫对方,形成一种意志上的压倒性,如果达到一定程度的话,倘若被压方不活动一下身体,活络精血,只怕就会有某些危险,甚至直接就假死过去。
其实这种事情在古时候也都有记载,算是道士修者之间的比斗中,比较文雅的一种,当年吴承恩写那《西游记》,说唐僧在车迟国中与那虎力大仙比坐禅,便是从此法中来,不过唐僧虽然佛法精深,却吃不透这其中奥妙,只以为能坐定便可,而后来吴承恩安排孙猴儿上去捣乱,倒也是合乎此间原理。
这是题外话,不足言叙,单说这崂山和龙虎山说妥了此番比斗之法,立刻派出了两名资历差不离的门下弟子上前来,各踞一张八仙桌,相隔不过两米,对视而坐,凝目皱眉,却是立刻对上了精神。
两人相对枯坐,不知法门的人看着自然是十分枯燥无味,然而能够用神念触摸到那炁场变化的人士,却能够立刻感受到其中的强弱变化,此消彼长,此长彼又消,来来去去,其中的精彩倒是真心好看,将我们这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给深深吸引其中。
不过这双方所挑的子弟,辈分差不多,而且实力倒也旗鼓相当,一时半会,倒也瞧不出什么胜负来。
我起初还是仔细地感受着空间中炁场的变化,然而一分钟之后,杂毛小道不经意间碰了一下我,说小毒物,左边靠窗的方向,那两个人老是不经意地瞧着你,这是何道理?
经过杂毛小道提醒,我这才不经意地用余光扫过去,却见在窗边坐着两个男子,模样皆十分普通,刚才我粗略看一眼也没怎么注意,此番一打量,方才瞧见这两人面目生硬,却是蒙上了人皮面具,然而这面具比我们这杨操祖传的手艺颇有些差距,所以我勉强能够瞧得出来。
这两个人中个子偏矮的一个,感觉十分敏锐,感觉到我的注意力瞟过来,立刻收回了目光,我皱着眉头,正想细看时,却听到旁边洛瞎子低声叹道:“哎,这龙虎山要输了……”
第六章 湖中救人
洛瞎子话音一落,便见龙虎山那名弟子的头颅一震,啊的一声,立刻跌下了桌子来。
他下来的姿势也是比较奇特,身子前倾,竟然是以头触地,脑瓜子妥妥地砸在了那木板上,咚的一声响,清脆之极。
万万没想到,看着本来还是蛮占有优势的龙虎山竟然先支撑不下来,我们都纷纷站了起来,眯着眼朝中间看去,却见那个弟子全身不断抽搐,手脚的筋收缩,竟然口吐白沫起来。
殷鼎将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个情况,探头过来一瞧,却见这名弟子眉心略黑,嘴唇发紫,有一点受了寒毒的迹象,不由疑虑地摸着下巴,皱眉不已,而旁边的年轻弟子却毫不客气地朝着那个获胜者破口大骂道:“你妈的使诈是吧,这哪里是灵识对峙,简直就是下毒!”
瞧见这名子弟连呼吸都开始不畅起来,旁边的罗鼎全也不由得皱起眉头,指着崂山领头的那个山居道人喝问道:“白格勒,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门下弟子修炼的,到底是什么魔功?”
那获胜的一方自然是颇为得意,面对着龙虎山的指着,白格勒长老摸着微须含笑说道:“道便是道,无所谓正,也无所谓邪,而在于使用者本身。按你这么说,人家茅山拿鬼捉妖,你们龙虎山天师道整日吸精双修,可不是最大的淫邪之辈?真的猛士,要敢于面对惨淡的人生,敢于直面淋漓的鲜血,输了不要紧,但是倘若是想靠狡辩就将这场子找回来,莫不是想让在场的诸位江湖朋友,笑掉大牙?”
殷鼎将是龙虎山此行的带头大哥,听得崂山白格勒这般说话,甚至还拿自家修行的功法来说事儿,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下来了,终于皱着眉头反驳了:“说倒也不是这么说的,白道友,我们事先说好是灵识对峙,然而你门下弟子最后却用上了邪灵教那红尘冰魔功,暗地里坏了规矩——我们两派这冲突事小,但是牵扯上了那万恶的邪灵教,那可就是大事情了……”
白格勒也不祛,嘿然笑道:“这门法子是我师兄无尘真人当年惩戒邪教的时候,留下来的战利品,看着也有些用处,便赏给了门下弟子,你少给我们泼脏水;说道邪灵教,谁不知道,当年你龙虎山跟他们却是牵扯不清,十二魔星中的秦鲁海,说起来还是张天师的师叔,此话不假吧?”
这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相互之间揭老底,一时间倒也不分上下,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突然喊了一声:“快看,湖边有古怪呢!”
吵架不好玩,所以有人这般一喊,我们立刻转过头来,朝着不远处的湖面上瞧去,却见离我们十几米的湖面上,那里本来有一艘渔船正在泛舟湖面,上面有两人,一个戴斗笠雨蓑的老渔翁,还有一个却是个如花似玉的渔家少女,如此画面自然是极富有诗意的美景,然而此刻那渔船就在我们站起来的瞬间,却给某种东西从水底下使了气力,给直接打翻了。
这二月天,天寒地冻,湖面虽然没有结冰,但是自然是寒冷刺骨,见湖面上翻船,湖中的人有性命之危,许多人便也坐不住了,我瞧见一个罗金龙、一个慈元阁少东家,还有几个场中之人,直接霍然而起,二话不说便把身上厚重的衣服一脱,人便一个箭步,朝三楼的窗口往外,一跃而下。
我们所在的这处酒楼,小半是临湖而建,从窗中跃下,自然就是跳到了湖水里。
这么冷的湖水,想想都直打哆嗦,敢于第一时间站出来的,倒是颇让人心生敬意,即使是罗金龙,在这一会儿,也让我不由得在心中暗暗点了一个赞。
不过当我也准备跳下去救人的时候,小叔却是一把拉住了我,低声说道:“稍安勿躁!”
我有些诧异,但瞧见杂毛小道给我使眼色,却是刚才一直在扫量我们的那两个人也站了起来,我匆匆一瞥,我靠,高个儿的那个男子好雄壮的胸肌,而在那一瞬间,他竟然不经意间流露出让人心悸的实力来。
不过他也只是下意识的防备,所以一放即收,并没有让旁人察觉得到。
我手捂住了心脏,暗道乖乖,这种实力,竟然不比那一流高手差个几分,却是有能够比得上我们所遇到的那些十二魔星或者同等级别高手的实力。
这般的高手跑到这儿来蒙头蒙面,到底是为了哪般?
被这大胸肌男人给吓了一跳,我便也没有了跳下去救人的心思,想着前后都已经下去了五位修行者,在这春寒之中,倒也不会费太大的劲儿。
话是这么说,三楼一层的大多数人都围到了窗边来,朝着湖面上瞧去,却见那打翻的渔船在湖面上折腾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下沉去,而那渔船上的祖孙俩儿倒也都是识得水性的人,在度过最开始的慌乱之后,也将身上的衣物脱下,然后朝着湖边游了过来,而罗金龙和慈元阁少东家等人也朝着那边接应过去。
所有的事情都开始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个正在奋力往前划水的打渔翁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拉住了一般,猛然往下一沉,湖面上起了水旋子,竟然直接就沉入湖底去了。
有古怪!
瞧见这情况,在五人中最领先的慈元阁少东家一个猛子就扎了下去,准备去瞧瞧是什么动静,而这酒楼上的人也顾不得龙虎山和崂山的纷争,纷纷往着楼下跑去。
杂毛小道要照顾那洛瞎子,我便站了起来,也跟着人群往楼下跑去,准备出一份力,怎么着也不能够淹死人。
然而我挤到楼梯口的时候,腰间突然有一只手摸了过来,值此危急时刻,我也是灵觉大开,立刻就感觉到了,左右也不会再重蹈当日在金陵那神偷猴三儿的覆辙,于是伸手过去抓。
入手处是一只滑腻白皙的小手儿,我抬头一看,却正是刚才披着人皮面具打量我们的二人组中,矮个儿的那个。
摸到这手,我便立刻知道是个雌儿,还待抓住教训,却见那人横了我一眼,身子竟然如同滑鱼,在人群中左扭右扭,居然就不见了踪影。
所有人匆匆而下,时间倒也不长,人命关天,我也懒得理这个摸我钱包的小贼,冲出酒楼,来到了湖边,举目一瞧,却见那个老头已经被那个少东家给救了出来,正在往回拖呢,岸边有认识那少东家的,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少东家高声答应,说是个成了精的水猴子。
妈的,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谋害这湖上的乡亲?
听到那少东家的答话,立刻有人义愤填膺,在湖边找了几艘船,直接过去接应他们。
这翻船的一老一少,总共两人,却已经被刚刚跳入湖中的五人给接应到,慈元阁少东家带着那老渔翁,而渔家女则被另外一个人给拉着,朝着这湖边刚刚出发的船上游来,而另外三人则根本不惧那寻常人极其害怕的水猴子,直接就地搜寻起来。
说来也是迅疾,当那慈元阁少东家将那老渔翁给推上了接应的船只时,他的一个同伴便已经找到了那个胆大包天的水猴子,直接跟那水鬼儿厮打起来。
所谓水猴子,其实跟那水鬼、河童等物差不多,都是积怨颇深的鬼灵沉积在水中数年,然后依托某些尸体成灵,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找替死鬼,直接将那些在水上讨生活的渔家或者入水游泳的男女拖入水中,据说它们跟幽府签有协议,能够从这些人的死亡中,获取足够的力量,变得越来越强大。
更有甚者,直接成蛟化龙,成为一方水神,颇为风光。
此物在战乱之时最是猖獗,然而到了和平时期,能够谋害的人命太少,于是便也少有传闻,这一只倒也罕见,想来应该是冬天游泳的人少,找不到替死鬼,所以方才铤而走险,一定要弄死一两个,方才能交差。
当然,这也只是坊间传闻,做不得准,不过这东西在水里面的力道十分大,水性不强的人,即便是修行者,对它也是无可奈何的。
当然,敢第一时间跳下来,并且留下来与这水猴子对峙的,都是颇有自信之人,故而一番厮打之后,那慈元阁少东家的同伴却也没有被按到水里去,而是紧紧将这水猴子给抓住,不让它逃遁而走。
罗金龙和另外一个修行者终于赶到了厮打现场,三人齐心协力,终于将那水猴子给制服,罗金龙却是个狠角色,直接将中指屈起,然后照着那黑乎乎、湿淋淋的黑东西脑袋使劲儿捶打了几下,立刻一大片黑红色的鲜血溢了出来。
水猴子挣扎了一番,最后四肢一蹬,直接就死了过去。
然而当那三人拖着水猴子尸身,准备往回游的时候,殷鼎将突然朝着水里面大声喊道:“金龙,快回来,快!你们身后有东西,那水猴子根本就不是掀翻渔船的罪魁祸首!”
第七章 一字剑
听到殷鼎将的提醒,罗金龙浑身一震,双手奋力划动,朝着岸边飞快游来。
而另外两人则犹豫了一下,其中慈元阁的那个中年人更是回过头去,打算瞧看一下,到底是什么东西。
此番前来洞庭湖寻找真龙的,都是些水性不错的汉子,他这反应也不奇怪,想来是对自己的水性极为自信。
然而他刚刚一回头,却见一张血盆大口朝着自己的脖子张嘴咬来,顿时就吓得魂飞魄散,回转猛游。
“蛟,是湖蛟!”
岸上的人都瞧得清清楚楚,这一直潜伏在水中的罪魁祸首,竟然是一条超过八米长的巨蛟。
这畜生浑身滑溜,呈赤红色,脑袋长得跟莽山烙铁头蛇有些相似,眼睛凸起,长颚翘鼻,锥型尖牙锋芒毕现,两肋处还有短而粗的利爪,整体看反而有点儿像那快要灭绝的扬子鳄。
这样一个东西从水里突然蹿出来,可是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罗金龙和另外一个人游得快些,避过了那湖蛟的攻击,然而落在最后的那名慈元阁中年人却是遭了祸害,在一阵潜游之后浮出,却被那畜生一口咬中了脖子,二话不说便断了气,生机断绝。
那湖蛟将中年人咬死之后,直接拖入了浑浊的湖水中,巨大修长的尾巴在湖面上拍打出波浪,一大片红色血液晕染开来,将这个寒冬的傍晚瞬间给蒙上了一层晦暗的颜色。
没有人想到在这样的集会时,竟然有这样一头畜牲在此为祸,慈元阁少东家和另外一人已经将那翻船的祖孙两人都扶上了船,靠在岸边停留,而罗金龙和另外一个人也已翻身上了龙虎山罗鼎全驾驶的小舟,正奋力地朝着岸边划来。
那慈元阁少东家瞧见自己的人遭了害,朝着湖中大声喊着那人的名字,旁边另外一个同伴则在拼命地将他给拉离更远的地方去。
罗鼎全这个矮胖老头儿别看模样不怎么样,但是运桨如飞,小船眼瞅着即将靠岸。
然而在这短暂的沉寂之后,小船瞬间又被掀翻,刚刚那头逞凶的湖蛟居然并没有罢手,而是再次朝着落水的罗金龙咬来。
杂毛小道这时已经走到了我的旁边,本来准备出手救人,但瞧见被咬的是罗金龙,稍一犹豫之后,还是罢了手。
不过他没出手,那个罗鼎全却是从怀中飞出三把红缨飞刀,直中了那湖蛟的脖子处。
那红缨飞刀其实是有讲究和门道的,故而一扎入那湖蛟滑腻的脖子处,立刻爆起一团火焰,淡蓝色,不断跳跃,发出滋滋的响声来。
不过这飞刀只能够阻止一时,当那条人腰粗的湖蛟硬凭着蛮力扛住,张嘴咬来的时候,水中的罗金龙却是毫无办法,只有闭上眼睛,等待被咬中。
然而就在此刻,凭空中响起了一道炸雷,轰隆一声响,整个空间都回荡着这声音的余味儿,一道碧绿剑光从西面而来,跨越空间,径直朝着那湖蛟的七寸处射去。
能够成蛟的精怪自然是对这天地炁场最为敏感的畜牲,它也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了惊悸的危险,所幸并没有出水太多,它浑身筋骨收缩,咔咔响动,竟放弃了即将到口的罗金龙,倏然低下身子,又重新钻回了湖水里面,长尾一摆,搅浑湖水,再也瞧不清里面的物件。
且不谈那湖蛟精明撤离,但见那一道碧绿剑光自西而来,风吹雷动,一道劲风将所有人面皮上的汗毛都给吹得凛冽,然后直入那湖水里。
不过这剑光相隔太远了,到底还是落了空,只是将那湖水给搅得更加浑浊。
然而承载那道剑光的,却是一把表面如珊瑚一般莹润的石质短剑,一入水中之后,立即灵动地飞出湖面,而一道黑色身影横跨几十米,直接冲到了湖面上,脚踩那短剑,几个身形变换,在湖畔上空游走几圈,而那柄绿色短剑也数次插入湖水里面,最远的一次直入湖中上百米,然而皆没有收获。
瞧着那湖蛟的气息消失在遥远的洞庭湖水深处,这道黑色身影也没有继续深入,他到底不是御剑飞行的地仙人物,所做的也不过是借力滑翔的功夫,并不具备长途奔袭的手段,于是在那湖蛟远遁之后,翻身回来,又落在了湖畔旁边,眉头一扬,朝着我们这一圈人瞧了过来。
我凝目观察此人,发现是个容貌极丑的老者,个儿不高,鼻孔外翻、牙齿微龅,一脸的麻子,稀疏的头发,面容呈现出营养不良的枯黄色,正常人的长相若评六分,他至多有两分。
然而这丑男人一露面,龙虎山的殷鼎将、罗鼎全和崂山的白格勒等几个颇有些年岁的长辈便纷纷朝着他拱手,说原来是黄晨曲君前辈,失敬失敬。
我瞧见这一堆人都对着那丑老头儿毕恭毕敬,诚惶诚恐,不由得诧异,碰了碰杂毛小道,说这位谁啊?
杂毛小道脸色微变,低声说道:“一字剑黄晨曲君,跟我师父齐名的十大高手之一,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师门传承和门派的独行侠。相传以前是一个在锦官城第一国营肉联厂里面的杀猪匠,杀了二十年猪,每天都是红刀子进白刀子出,杀猪向来只有一刀。后来不知道被哪个江湖奇人看中,授得一身业技,并传承了碧绿珊瑚一字剑,这剑本来是消亡已久的南海派镇派之宝,现在到了他的手上,出道之后做了很多惊天的大事件,为人正派,但是比较霸道,名声并不是很佳……”
我讶然,低声问道:“黄晨曲君,好奇怪的名字,那这人的实力……”
小叔在旁边接茬道:“很多人都不喜欢他,但是却又不得不正视他的实力。以他的名声,都能够位列十大高手,你可以想一想,这人得有多厉害。”
世间厉害的角色多如繁星,没有人敢说自己是天下第一,独孤求败,有的绝世高手或许转头就死于一次感冒,有的强者摔一跤也能躺半年,世间的奇迹总是不会少,我们面前这一位拥有惊人飞剑记忆的十大高手便是其中一名,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从一个杀猪匠变成拥有现在这江湖地位的顶尖高手的,但是我们需要知道的是,凭着他这一身本事,大部分人就得乖乖地尊重他。
尊重他,便是尊重实力,尊重我们为之自豪的力量,那十大高手的名头是如此耀眼,以至于现场无论出身和门派,纷纷低头恭声问候。
然而这个一字剑果然如同杂毛小道所说的一般,脾气当真是臭,面对着一众人等在这儿恭恭敬敬地问候着,他只是眉头一掀,哼声说道:“这湖蛟已成了气候,逃走了也不稀奇,不过我一定会宰了它,将那筋给抽出来的。我昨日到了岳阳,瞧见这大湖里面暗流汹涌,想来也是有些情况,不过我也好奇,你们这些人风云汇聚于此处,可是为了那真龙之说?”
面对着这个丑老头儿的问话,殷鼎将和白格勒等能够站在台前、说得上话的人都拱手点头,说前辈说得是,晚辈们此番前来,的确是为了那百年难遇的真龙。
这真龙一身是宝,筋骨皮肉都是上好的制器材料,而它的精魄则是最好的炼魂之物,君不见那身受重伤的陶晋鸿,不也是因为得了黄山龙蟒的好处,现如今据说已经成就地仙之位,凌然于十大高手的顶尖行列。
有着这样的诱惑,对此蠢蠢欲动的修行者多之又多,反倒是像我们这种奔着龙涎液而来的人,并不算多。
面对着龙虎山、崂山等人的回答,这个名字古里古怪的杀猪匠眉头一皱,然后双目如电,逼视着场中所有的人,环顾一圈,我们瞧见他的双眸宛若小太阳一般明亮刺眼,也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颅,不敢去看他,这时我听到了一字剑淡淡地说道:“呃,都回去吧,这条龙我要了。”
黄晨曲君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而场中所有人都不由得抬起了头来,殷鼎将顾不上这前辈的威严,愤愤不平地回应道:“前辈,这所谓天材地宝,有德者居之,鹿死谁手,各凭机缘,你这一句话,倒是让我们这些辛苦找寻的人情何以堪啊?”
旁人也是纷纷抱怨,而这个时候,一字剑长吟一声,嘿然笑道:“你们都以为我要抢宝,殊不知我在救你们的性命,既然都不听我的话,心不甘情不愿的,那么也就罢了,倘若到时候见了面,休怪我不讲情面。”
此言说罢,那碧绿色的剑光忽闪,而他也是再无影踪。
经过这番打岔,所有人都收敛起各自的心思,收惊的收惊,收尸的收尸,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凝望湖中,问杂毛小道,说刚才那条,是传说中所谓的真龙么?杂毛小道回答说不是,连鳞甲都没有。
我点头,捏了捏还有些脂粉的手指头,说你猜刚才那个人是谁?
杂毛小道嘿嘿一笑,说我哪能不知道,还别说,这一回来洞庭湖,可真的是热闹了。
第八章 来自上层的压力
繁华易逝,烟花易冷,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热闹过后,一干江湖人等都开始各自散离,散落一地鸡毛。
而这时候回头过来,去找寻那两名易容者,却是早已不见了影踪。
经过这一档子事情,崂山和龙虎山两边都没有了一决雌雄的心思,双方在各自商议一番之后,本着和平友好的外交原则,相互拱手致意,那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让人误以为他们好得跟穿了连裆内裤一般。
唯一让人有些伤感的,是慈元阁的那名中年男子,被打捞上来的时候,他半边脑袋都没有了,浑身尽是又深又重的咬痕,皮肉给冰寒的湖水泡得发白,模样那叫一个惨。
好在那条作恶的湖蛟也是急于多伤人命,所以并没有急于将其一口吞入腹中,好歹也是留了一具尸体,回去找殡仪馆画画妆,也算是给家人留了一个念想。
说到影响,如我们这般的修行者,能够见到湖蛟的其实也都不多,更何况是旁边的那些普通人,想必又是一番沸沸扬扬的古怪传言。
不过这些都不关我们的事情,那酒楼倒也十分机灵,立刻弄来了些干燥柔软的毛巾,还熬煮了滚烫的姜汤,给这些跳下湖里去的那些人服用,并且领着他们去洗热水澡,十分周到,那对渔家祖孙冻得发晕,然而此刻也是强忍着寒冷,过来给那位死去的慈元阁修行者磕头谢恩。
瞧见这副场景,我不由得想起了前些天社会舆论上对于大学生跳进粪坑中救老人,结果自己被淹死的讨论。
很多价值观比较功利的人认为一名大学生,要比那农家老人对社会的贡献大,然而他们却没有想到,同样是作为一个生命,双方都有着同样的价值,唯一能够区别的,那就是救人的,比较伟大。
我们默默地朝着那名死去的中年人鞠躬,而慈元阁的少东家显然心情也不是很好,含泪抱拳,在说了几句场面话之后,带着尸体开车离去——黑色大奔,果然是好有钱的土豪。
此番讲数,虎头蛇尾,不过能够瞧见那湖蛟出水,倒也没算白来一次,那酒楼的点心填不饱我们饿了一天的肚子,杂毛小道又才与洛瞎子重逢,自然要喝顿小酒,以示热络,于是我们在附近又找了一家酒店,单独开了一个包厢,然后点了些当地有名的菜肴,用起晚餐来。
前番忌惮外人在场,为了避免暴露身份,杂毛小道却不便跟郭瞎子谈及太多,现在只有我们四人,说话也没有了那么多顾忌,杂毛小道跟着洛瞎子坦白,说此番前来,的确也是为了那真龙,不过我们却并不贪图那真龙的任何物件,只是为了救治三叔的病,想找到真龙盘踞的巢穴中,那万年生聚的龙涎液而已。
洛瞎子跟小叔不熟,不过却是认识三叔,一番问询之后,他摸着颔下胡须,点头叹息道:“刚才在楼上之时,我还想劝你们,说这真龙乃是天地孕育的灵秀之物,是集大气运于一身的吉祥瑞兆,轻易不要对其下杀心,要不然天机莫测,气运逆转,说不得便立刻倒了霉,死在这洞庭湖中。现在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是放了心,不过你们此行依旧危险,那龙涎水通筋活络,蕴积华灵,普通人一滴便可益寿延年,修行者得了,全身的奇经八脉、大小周天立刻畅通无阻,也是许多人追逐之物……罢了,左右无事,我帮你们算一卦吧!”
见这菜肴都还没有上来,颇多闲暇,洛瞎子从身边百宝囊中掏出了两片凹型龟壳,几把碎米,口中作祷告状,好是一番祈愿,过了一会儿,把碎米往龟壳里面一撒,然后将龟壳不断旋转,手指飞速掐动,一袋烟的功夫之后收定,停下所有的动作,默默心算着。
我瞧他这门手法有点儿像祝巫卜卦,不过似乎纯熟许多,想来这铁齿神算刘的门下,自然有着独门的手艺。
过了两分钟,这瞎子咧嘴笑了,环顾一圈,说在座三位都是圈内中人,也懂得许多老朽不明之事,那你们且瞧瞧这卦象,到底是什么意思?
杂毛小道凝目一观,猜疑地问,说是不是“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那洛瞎子点头,说是,又不是,此番希望犹在,只需多加努力,或许能够达成目标,然而这一路阻挠,颇多艰险,各种丝线缠绕,宛如乱麻,使得你们此行如同行走于悬空之绳,稍不留意,便有跌落万丈深渊的危险,倘若没有一刀斩断乱麻的锋锐,最好还是远远逃离的好。
话说到这儿,我们便知道洛瞎子有规劝我们离开的意思,不过三叔病情危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断没有因为些许危险就抽身离开的道理,于是拱手道谢,也不多言。
此时那菜肴陆续上来了,什么干炸鳅鱼、罐焖八仙、龟羊汤、桂花蹄筋……一干色香味美、香气扑鼻的地道湘湖菜上了桌,饿了一天的我们便也没有再多说话,一番风起云涌,却是毫不客气。
我们吃得爽利,可惜这洛瞎子却是个吃素的居士,也只是就着些青菜豆腐,匆匆用完餐后,也不与我们久留,扛着旗幡离开。
望着这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我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跟杂毛小道说道:“老萧,你这个忘年交,屁股似乎坐得有点歪啊?”
杂毛小道皱着眉头,点头说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公有制惯了,难免觉得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是自己的,这也难免。
小叔的眉头从洛瞎子离开之后就一直没有舒展过,这会儿也只有点头长叹,说算了,别说了,毕竟咱们也都算是一边的,惹不起我们总躲得起吧,尽量别招惹便是了。
包厢里面饭菜颇多,我们也不浪费,叫服务员打了包,然后要了些泡过了的茶叶渣,又去旁边便利店买了包瓜子,然后返回了住处。
回来之后,没二十分钟,出去打探了一天消息的虎皮猫大人也赶了回来,朵朵这边小心地给它伺候着吃喝,虎皮猫大人抖了抖羽毛上的寒霜,告诉我们,说这一天逛下来,倒也没有发现太多有用的线索,只是发现这大湖之中,颇有些古怪,湖面波澜不惊,而湖底之下则是暗流涌动,越往深处,越让人感觉不对劲。
我们把今日发生的事情说给它听,大人磕着瓜子,点头说对了,那寻常都少有见到的水猴子公然出现,袭击生灵,而那湖蛟想来也是长年居于洞庭湖的茫茫深处,今朝却也给逼到了近岸,如此看来,它是给驱逐出自己的地盘了。
到底是谁,能将那种水行精怪逼得四处流窜?
如此想想,只怕这真龙在洞庭一带开始活动的消息,应该是确凿无疑了。
想到这里,我们感觉这一天的收获还是蛮大的,不但了解了参与此事的各路豪雄都有哪些,而且还确认了真龙的存在。
夜深了,小叔因为新装的左臂还在适应期,故而早早睡去,朵朵在我旁边盘坐练功,而我和杂毛小道却毫无睡意,在这条件简陋的招待所里谈话。
说起了洛瞎子刚才的话语,虽然他话中有话,另有含义,但是此番前来一观,其实也颇有道理。
想这龙虎山、崂山、慈元阁等等一干江湖门派,各路散人如同过江之鲫,还有那天下十大高手的一字剑、邪灵教妖人,甚至是大内高手,诸番人等,一时间风云雷动,究竟谁能够吃得干的,谁能够捞得稀的,谁陪着太子读书,谁又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一切错综复杂的关系,将这本来就疑云诡异的洞庭湖,给直接搅和得浑浊之极,果真让人惆怅啊。
杂毛小道盘腿在床上,将雷罚平放于腿上,我们聊了一下局势,瞧见那雷罚的剑锋之上,隐隐有光芒流溢,我便说这雷罚瞧着似乎越来越厉害了,怎么回事?
杂毛小道像抚摸爱人一般地摩挲着雷罚剑身,点了点头,说杀得厉害角色多了,心便有所悟,剑也有所进,这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说到这儿,他突然想起一事,问我要震镜一观。
我掏出那面铜镜给他瞧,杂毛小道摸了一下自己往日的作品,手指顺着破地狱咒的符文游动,突然发癫,说让我照他一下。
我疑惑,说这玩意只针对邪恶力量,别的什么,甭管是照人照猫还是照狗,都没有用。
杂毛小道不管,偏让我试,我便举起震镜,朝着杂毛小道兜头照去,蓝光笼罩,杂毛小道的脸色变幻莫测,我收起震镜,问他如何?杂毛小道举起一只手指,说一秒多钟,瞬间酥麻,气行运不得——你的镜灵显然已经修为打进,可以照人了。
听得杂毛这般说,我不由得心中大喜,仔细回想,应该是在三亚破媚魔镜阵之时,人妻镜灵吞噬了许多镜魇所致。
杂毛小道的修为算是比较高深了,倘若旁人,说不定更久。
这件事情让我欢喜,心中的烦恼也一扫而空,当下又是诸多实验,自不必提。
第二日清晨我起床来,洗漱完毕,出门准备买些早餐,结果刚刚到了一楼门口,却瞧见有一个年轻男子正在冲着我露出六颗洁白牙齿,盈盈而笑。
第九章 我和洛小北的一次约会
瞧见这人,正是昨日酒楼之上摸我腰间的家伙,我心中一惊,转身靠墙,然后快速朝着四周望去,接着炁场全开,感受着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危险。
说实话,在那一刻我的心脏都几乎要跳出来了——杂毛小道这找的什么破地方,还说隐秘,结果转天别人就找上门来了,果真不靠谱。
瞧见我这般紧张,那个假小子却笑得更欢了,径直走到我面前来,跟我打招呼:“嗨,早啊,陆左!”
这声音清脆婉转,不是鲁东那东夷迷幻杀戮阵中的小妖女洛小北又是谁?
这小魔女一声自然亲切的早安,将我弄得有些懵,捏着鼻子回应,说早……呃,你怎么过来了?
洛小北耸耸肩膀,说我外婆是湘湖人啊,我是来这边过年的,这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么?
飞快地感应了一遍周围,我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埋伏,或者异常的地方,这才放下心来,嘿然笑道:“我的意思是,你是怎么找到我这儿来的?还有,你能不能把你这张假得让人想要作呕的人皮面具给撕了,或者闭嘴,别用这娃娃音说话,这种不和谐的场景,你知道有多膈应人么?”
洛小北噗嗤一笑,手往脸上一抹,便露出了俏丽精致的面容来,肌肤滑腻似雪,眉目如黛,红唇一点,端的是一个让怪叔叔垂涎的青春美少女,花样小萝莉。
将人皮面具撕下来之后,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说啊,真不错,好放松啊。你的建议不错,我也觉得带着一张呆板大叔的脸孔,着实让人难受。而且我告诉你哟,这面具做得也差,不比你们的精致,昨天我瞧了半天,到后来逼你出手的时候,才最终确认是你和那杂毛道士来了。呃,你不要一副全神皆备、像看到恐龙的表情好不好,我过来找你,不过是想让你请我吃早餐而已。
我对这个小魔女的手段心有余悸,在她的面前我总有一种深深的屈辱感,觉得自己的智商被这个喜怒无常的美少女给直接碾压,憋屈得很,要是有可能,我恨不得将这妹子直接给击杀了,也远远好过被她耍来耍去,随意玩弄。
面对她热情而友好的提议,我冷着脸,直接回复道:“我们好像并不是朋友,所以有什么事情,你直接说便是了,不用绕这么多圈子。”听得我这绝情冰冷的话语,我面前这美少女立刻一副垂泪欲滴的模样,哽咽着说道:“你、你这个负心的男人,人家的初吻都被你夺走了,你还这样子对人家,你……”
得,这女人一旦施展起小手段出来,还真的是让人头疼,这招待所一楼门廊并不算大,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算账的老板娘听到了我们后面一截对话,不由得侧目瞧过来,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倘若我要再说出什么别的话语,只怕这老板娘就要上来帮腔了。
哭笑不得的我左右瞧了一下,发现也没有什么危险,而且对付洛小北,在修为上我还是有些自信的,再说她此番前来,必然是有些重要事情,我听一听她的说辞也无妨,所以也不再摆出一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点了点头,说好,隔壁有家牛肉粉,味道还是不错的,走吧。
听到我说了这话,洛小北立刻抹干眼泪,一脸的笑容,伸手过来将我的胳膊挽起,喜气洋洋地说道:“我就知道陆左哥你对小北最心软了,好的,你说吃什么那就吃什么,我都不挑!”
她倒也是毫不客气,直接就与我手挽起手来,让我觉得颇有些不习惯,不过还好,倘若是别的女人,我多少也会有些尴尬,但是洛小北这般挽着,胳膊上感觉倒跟平常无异,让我也自然了些,于是在那招待所老板娘诧异的目光护送下,我们走出了招待所。
出了门,我才记得给杂毛小道打电话,说我去吃早餐,要不要给他打包。
杂毛小道昨天养剑至深夜,清晨睡得有些迷糊,问我怎么这么早,一个人么?我说不,跟一个小美女。
他问朵朵?我说不是,就是昨天酒楼上面遇到的那个……杂毛小道听懂了我的话语,在沉默了两秒钟之后,陡然骂了我一句:“大爷的,你真禽兽啊,那飞机场妹子成年了么……”
我赶紧挂了电话,瞧见洛小北松开了我的胳膊,一脸寒霜。
我知道她定是听到了杂毛小道的话语,脑子一转,也批判道:“那个杂毛道士就是个色狼,只喜欢你姐姐那种丰满美型的女子,不过他却不知道,这人有百般好,花有千样红,各有各的好,你不要理他啊!”洛小北听了我的补救,终于没有将我划到杂毛小道那一类去,而是撅着嘴说道:“那个杂毛道士,真不是个好东西,枉我还总跟老姐提起他呢——哼,死色狼。”
到了早餐店,我们落座之后,点了餐,我便开始直接问道:“小北,说实话,我们现在与邪灵教已经是势不两立了,你还过来找我,到底什么事情?”
经过对杂毛小道特殊审美观的一番批判之后,洛小北与我亲切许多,直接翻眼反驳道:“我姐是邪灵教的人,我又不是,小佛爷请了我几回,我都给否了,所以你不要以为我在给你设陷阱,今天过来呢,只是跟你叙叙旧而已。”
叙旧才怪,这个洛小北看外貌那叫一个清纯可爱,然而吃过无数苦头的我却知道这小妮子根本就是属莲藕的,心眼多得我都数不过来。
见她不说真话,我心中默默合计着,也沉默了,待老板将那香气四溢的牛肉粉端上桌来的时候,便也不客气,呼噜呼噜地吃着,不一会儿便吃完了,然后拿纸巾擦嘴,看着洛小北一根一根地挑着粉丝,慢条斯理地吃着。
她是北方人,到底不适应这种辣椒油铺满整碗的牛肉粉,不断地皱着眉头,我也不说话,就看着。
吃了小半碗,她吃不下了,我便结了帐,说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回去睡个回笼觉了。
到了这儿,洛小北终于开口了:“我是背着我姐姐过来找你的,真有事,我们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聊吧。”
几分钟之后,附近的小公园内,林深幽幽,我和洛小北缓缓走在这落叶铺垫的小道上,她告诉我,说她之所以过来找我,是想与我合作,一起将小佛爷给赶出邪灵教。
听到她这话语,我当时就吓了一大跳,诧异地说这怎么可能,整个邪灵教都得听从那掌教元帅的招呼,我和你合作,就能够将小佛爷给赶出邪灵教了,异想天开吧?
洛小北噘着嘴,莹白的小脸上满是不屑,说没胆鬼,你不去做,怎么知道做不了呢?
我有些好奇,说那你倒是给我讲一讲,我们该怎么去做?
洛小北瞧见我点头了,十分高兴,拍着手说道:“很简单啊,那个农民企业家的心思黑得很,明里面从那个兄弟会手上拿钱,发展自己的势力,暗地里却根本不会配合他们净化人类的计划,而是直接想要将这世界毁灭重生——其实这两种我都不喜欢,现在活得挺自在的,干嘛要没事找事啊?我想好了,我们只要搜集到足够的证据,表明了小佛爷其心不轨,然而将这些交给他的外国合作者,到时候就会被那头金融怪兽给抛弃、翻脸,甚至直接干掉他,而我外公又有很多旧部和支持者,到时候我们就可以翻盘了?怎么样,敢不敢干?”
听到这么多秘辛和洛小北的A计划,我摸了摸鼻子,心中震撼,嘴上却说道:“是啊,邪灵教易主,你老姐成了掌教元帅,这是好事。不过关我什么事情,我又有什么好处?”
我这般说,倒是将洛小北给直接问住了,她一楞神,眼波流转,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好处啊?要不然……你看本姑娘花容月貌、清纯可人,不如我嫁给你吧?好不好……”
我万万没有想到,这妮子居然直接来了这么猛的一句话,连忙摇头说算了,算了,我可惹不起。
洛小北气得哇哇大叫,直想冲上来踹我。
我们笑闹一番,我看了一下手表,然后跟她说道:“提议很动人,不过说实话,我就是个很平凡的普通人,拯救世界和平的责任轮不到我头上来,所以,抱歉了……”
我转身离去,洛小北在我后面咬牙切齿地喊道:“要不是这世界上能够打败他的人,只有你,你以为我愿意来找你啊,你这个懦夫!混蛋、王八蛋!”
听得洛小北一连串的骂声,我头也不回,快步走开,突然感觉到身后一道疾风,一闪身,回手一捉,却是一把锋利的飞刀。
抓着这把飞刀,我有些恼了,横眉看去,却见洛小北恨然说道:“不合作,那么以后就是敌人,别让我再看到你!”
这句话一说完,她微微一闪身,朝着树林中跑去,不一会儿便不见了。
我有些发愣,不知道这个小妞此番前来,到底为了何事,示威么?正愣着神,结果我握刀的手开始发麻了,一股黑气蔓延,虽然迅速被我体内的金蚕蛊气息吞没,但是我的脸那一刻还是黑了起来——尼玛,这小妮子翻脸还真的是跟翻书一样,居然在飞刀上面下了毒?
第十章 小村,灵棚,粉蒸肉
返回住处,我告诉小叔和杂毛小道,说这里不安全了,我们需要赶紧转移。
小叔问这是为何,我便将刚才在楼下碰到了邪灵教右使洛飞雨的小妹、前代左使兼掌舵人的外孙女洛小北,并且与她的一番交谈给他们说了出来。
一番讲述完成之后,虽然我只说了大概,但杂毛小道这猴儿精的家伙还是闻到了其中的重点,嘿然笑道:“小毒物,虽然我纵横花丛,但是不得不佩服,对于十八岁以下的女孩子,你的魅力真的要比我高太多——难道是你脸上这道疤,让你更加具备硬汉气质么?说说吧,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我耸了耸肩膀,说人家自个儿的内斗,拉我去做枪靶子,你说我乐意么?
小叔在旁边有点奇怪地说道:“为何不乐意,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的,要想灭亡邪灵教,挑动他们的内斗,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啊?”
我说可是我为什么要灭亡邪灵教呢,那是大师兄的事情啊?
小叔:“……”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现在这般地步,我们立刻退了房间,离开了这家招待所,换了另外一处落脚,到了下午的时候,我接到了林齐鸣的电话,告诉我,有消息说慈元阁的那名坐阁道人出现在云溪区一带附近的村落里,想来应该也是根据手上的鳞甲,推算出了真龙大致的方位。
我表示了感谢,并让他继续跟进,有任何消息都要主动汇报。
听到这话儿,林齐鸣破口大骂,说有没有人性啊,天天通过猫儿支使我,老子现在在度假,知道不?而且老是这么越级调查,总有一天我会被查处的!听到他的抱怨,我嘿然一笑,说老林,谁敢查你,你直接报许老的名号,相信就不会有麻烦了。
林齐鸣在电话那头闷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来:“行,你牛逼,看来我就是个做小弟的命,陈老大走了,轮到你狗日的来使唤了。”
虽然林齐鸣在电话里喜欢唧唧歪歪,但是做事情却很踏实,提供的消息也很准确,当天下午我们便赶到了云溪区,虎皮猫大人展翅高飞,围着四周旋转一圈,回来的时候,跟我们说的确感觉到一股很威严恐怖的气息残留,看来林齐鸣提供的消息不假。
前文我们有所提及,这偌大洞庭湖,八百里方圆,牵涉到几十个县市,想要确定位置,实在太难了,而林齐鸣此番情报,却是给我们省了许多气力。
且不管他如何神通广大,我们三人在虎皮猫大人的指引下,避开了大路,专挑蹊径,沿着乡间行走。
这出了城,两边的景色便有些萧瑟,落叶累积,寒冬凝霜,所幸我们三人身上都有底子,又是一路疾奔,倒也不会觉得有太多的寒冷。
不知不觉,天色便有些昏暗下来,我们来到了一处偏离公路的小村庄,不过那虎皮猫大人颇为不靠谱,之前还不时下来给我们作指引,这会儿居然半天不见踪影了,让我们颇觉得奇怪。
我们三人抬头望天,突然杂毛小道凝目一瞧,指着北斗星方向喊道:“我操,那是啥玩意?”
我抬头一瞧,却见一道翼展四米的黑影在天际掠过,然后飞入了左边的山林去,隐没在薄薄的雾霾中。
瞧见这道黑影,我们的心不由得揪了起来,虽然我们无数次领略到那头体型肥硕的鸟儿身上的神奇之处,然而瞧见那道黑影似乎也不是寻常鹰鹫,虎皮猫大人倘若有个什么闪失,我们还真的担待不得。
不过即便如此,我们也没有任何办法,毕竟谁也飞不上那高空,助它一臂之力,而且更让人郁闷的事情是,那肥母鸡也不知道回返而来,由我们来对付它。
将视线收回来,杂毛小道吸了吸鼻子,说小毒物,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有一股子浓郁的尸气传入鼻中,眉头一皱,说这村子是死了人么?
小叔点头,说应该是吧,你们没有听到远处那村子里,有哀乐传来么?我抬头瞧了眼两里地外的那个小村子,又看了看附近的天色,出言说道:“天色已晚,我们总是要找个地方歇歇脚的,老萧,你一会儿扮上道士模样,说不定还能从主家讨一碗酒来喝。”
虽然这一下午的路途并不会太累,但是没有人愿意大冬天的还在外面餐风饮露,找一处落脚的地方休息,那也是正理,杂毛小道和小叔都点头说是,自当如此,于是一合计,先不管虎皮猫大人那个卖骚的肥母鸡,三人便朝着村子里走去。
这个村子依山靠湖,并不算大,一眼望去也就二三十户人家,想来只是一些上岸的渔民所组成的自然村,因为远离公路,发展得也不算好,走近了看,大多数房子都是破破烂烂的,都上了些年岁,没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值得一提的,就是从村口岔到湖边,那儿有一个小庙,小两间平房,不过屋顶有尖,跟寻常土房子有所不同。
我们顺着这村子的烂路往里走,村口有几家都黑乎乎的,只有往里走,中间办丧事的那家灯火敞亮,显然村子里大部分人都去了那儿。
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进村子我就感觉有些压抑,如芒在背,总感觉哪里不自在。
突然,我心中一动,猛然回头,朝着村口第一家瞧去,但见窗户后面有一张惨白的小孩的脸,一双黝黑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瞧着我们呢,待与我的目光注视,立刻回避,仓惶地逃入黑暗中。
我心中感觉更是不祥,回头跟身旁两人说道:“老萧,小叔,这个村子有些古怪啊,我总感觉瘆得慌……”小叔点了点头,说看来不止是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这个村子死气浓重,并非只有那户办丧事的死人所发出来的。
这时天上开始下了些毛毛雨来,淋在身上,寒风一吹,冷得人直打哆嗦。
杂毛小道艺高人胆大,催促我们快走,是神是鬼,走过去瞧一瞧便是啦,怕什么呢?
我心想也是,便不再多言,继续往前面走去,快走到搭着灵棚的那人家时,黑漆漆的路边坐着一个老头儿,瞧见我们三个外乡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突然咧嘴笑了,嘿嘿地说道:“我家的粉蒸肉蛮好吃的,你要不要尝一尝啊?”
杂毛小道直接应声道:“是不是啊,超度完你我们再吃一下看。”
那老头儿一听这话,身形一晃,竟然就消失不见了,而我们的耳边还有一声不甘愿的吼叫:“滚开,老汉我不想走,你们这些外乡人,赶紧滚蛋!”
听到这咆哮,我才幡然醒悟,这老头儿身形恍惚,可不就是一缕魂魄牵挂么?
我在第一时间里竟然没有瞧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抿着嘴,然后跟着杂毛小道、小叔快速跑到了搭在院子里的灵棚旁边,这时外面的雨开始大了起来,那雨点噼哩啪啦地击打在灵棚顶处的三色塑料布上,雨沫飞扬。
这灵棚里面,正中放着一口棺材,旁边有五六个敲木鱼、吹唢呐的草班乐队,前面有三张麻将桌,十来个人正打得热火朝天,在角落有一台二十五寸的大彩电,顶上有台DVD,正放着周星驰的电影《百变星君》,四五个熊孩子围着火盆,看着正乐。
见我们三个人从外面跑进来,打麻将的人都停住了,一个四十多岁的蛮横汉子站了起来,他是这里的主家,招呼我们,问干嘛的。
杂毛小道并没有换上那身道士的行头,不过却并不怯场,直接上去一顿忽悠,说我们刚才在村口见到这死者的魂魄了,并不安息,所以便进来察看一番,如有可能,也可以帮忙超度。
那农家汉子将信将疑,告诉我们,说他老爹死后,他也是按照礼数,风光大葬,花了不少钱呢。
这明天就要下葬,怎么可能不安息?杂毛小道一通说,有理有据,颇为神棍,然而旁边却有两个催促,说莫理这几个骗子,赶紧过来打麻将。
听得这话,那汉子便也不理,让我们一边待着去,不要来烦他。
吃了闭门羹的杂毛小道一脸郁闷,回望过来,小叔上前讨话,问这外面雨大,能不能借宿一夜?
那蛮横汉子刚才被同桌取笑了,这会儿也是没气可撒,不耐烦地喊道:“滚一边儿去,再吵吵,信不信我把你们和我爹一起,给埋了?”
得,碰到这样的主家,真的是没有半点道理好讲,我们也不好跟这些普通人计较,于是转头出了灵棚,刚走几步,这时听到后面有人叫,回头看去,却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妇女,端着一个盖着白纸的海碗过来,还塞了一把纸伞给我们,低声说道:“我家男人刚死了爹,心里烦闷,性子又急,你们千万别见怪。这里有些吃的,不多,将就着填饱肚子,顺着这条路往下走,湖边有座龙王庙,你们去那里避雨就好了。”
她匆匆说着话,那灵棚里传来了蛮横汉子的呼喊:“常昭君,你又拿老子的钱去做人情?赶紧回来,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那妇人推了我们一把,匆匆返回去,我捧着手上这巨大的海碗,苦笑,说走吧,咱们可真够倒霉的。
我们三人无语,来到了那个龙王庙,刚一进去,便瞧见里面竟然有火堆。
我眉头一皱,这里居然也有人在?
第十一章 荒村钓鱼
那龙王庙也是年久失修,透过漏风的窗棂看去,只见有火光闪动,应该是有人在里面。
我们也不管,直接推开两扇破了的门,走进去一瞧,却见里面正中生有一堆篝火,旁边一个满脸焦黑的叫花子正蹲地上烤火。
说是叫花子,其实也就是流浪汉,他穿着一件到处漏洞的破棉袄,腿上却穿着一条脏兮兮的灰秋裤,一对大头皮鞋开了口,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捡来的。
整体上来看,除了那一脸的胡子之外,他的造型倒也有些像那犀利哥。
那流浪汉瞧见我们走了进来,颇有些警戒地瞧着我们,目光中有一种领地被侵犯的愤然。
我瞧见了篝火旁边摆着一个陶罐,里面油光致致,隐约有很大一片肥肉,想来也是从刚才办丧事的那一家讨来的。
除了肉,还有酒,这流浪汉也是喝得微醺,正在打着盹。
这间龙王庙并不算大,两间平房,主间靠墙有座破雕像,供奉的神龛,至于其他的便什么也没有了,侧间没有瞧,想来是以前庙祝休息的场所,不过这儿真的是太老了,好几处都有漏雨,滴滴答答作响。
我们走进来,与这流浪汉打招呼,他畏惧地往后缩了缩,嘴里面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话,也听得不是很清楚,靠近火堆的时候,我被那流浪汉身上积年的尘垢臭气给熏得差一点儿就要吐出来,不过总算是强忍住了。
瞧见那流浪汉望着我手上捧着的大海碗,我解开盖在上面的白纸,瞧见是一大碗饭,上面铺着又肥又油的粉蒸肉,闪耀着喷香的肉味。
想起刚才的事情,我也没有什么胃口,杂毛小道和小叔也都摇了摇头,表示不用,于是我便将这海碗放在了流浪汉身前的地上,说给你吃吧。
这肥腻的肉对我们来说是一种负担,然而对那长期营养不良的流浪汉,却是一种至美的享受,他流着口水瞧着我端到他的面前来,刚一放下,就迫不及待地伸手来抓,三口两口,便吃掉了一大条肥肉,咂巴着嘴唇,回味着那种蒸得烂熟的肥肉,融化在嘴里的美好感觉。
我们几人的适应能力都极为强悍了,并不理会这流浪汉,而是直接在火堆边找了一块干燥的地方,盘腿坐下,烘烤着被雨淋湿的衣服,然后也不管这个满脑子只有食物的流浪汉吃得正欢,开始谈及起了刚才的事情。
小叔说刚才见到的那个鬼魂还真的有些奇怪,突然间就出现了,好像不是自然形成的。
杂毛小道点头,说又不是怨死,心中无碍,哪里还会留在人间,总感觉好像有人在刻意操纵一样。
说到这儿,我捏了捏鼻子,说那灵棚里面的人的确有些不对劲,我现在回想起来了,那些人的表情好像都比较僵冷,大人就别说了,就是看录像的那几个小孩,笑也都有在笑,不过怎么感觉都好像在哭一样,悲兮兮,怪瘆人的。
我们三个人在这里分析着,旁边那个一直在低头吃肉的流浪汉突然抬起头来,含糊不清地插嘴说道:“格老子的,老子下午去讨口吃食,结果被那几个穿长袍的家伙踢得直摔跟头,一通喝骂,最后莫得办法了,只有捞些剩下的潲水吃,狗日的。”
长袍?灵棚里面哪里有穿长袍的人啊?
我本来没怎么在意这流浪汉的话语,然而听到这很突兀的一句,不由得心中一跳,旁边的杂毛小道更是转过头去,问那流浪汉,说什么样子的长袍?
“黑色的袍子,上面是乱七八糟的鬼画符,头上还带个帽子,有个老太婆凶得很,骂我,说要命就快滚,我、我……”他指手画脚地正说着话,突然喉咙里面传来了一阵古怪的声音,不住反胃,想吐又吐不出来,接着一双眼翻白了,直接凸出来,满脸狰狞,吓人得紧。
他那手往着嘴里面伸去,下一秒,居然从喉咙里面拉出一大串血乎乎的内脏来,恶心得很,我们三人都站了起来,往后退开,我刚要出手制止,那流浪汉口中咕哝一句,竟然就直接栽倒在了火堆里,惨然死去。
这陡然的变故吓了我们一跳,直到流浪汉死去我们才反应过来,瞧见那火焰将流浪汉的头发一下子给烧没,然后开始将他身上那件油腻腻的棉衣烧着的时候,杂毛小道才想起将他从火堆里面掀开来。
他刚刚伸出手,我突然心中一跳,阻止了他,而是由我将这流浪汉拖出了门外,让他身上的火焰在大雨中被浇灭。
唉……
当我回到庙中的时候,杂毛小道和小叔都围了上来,问我怎么回事?
我冲到散乱一片的火堆旁边,低头检查那一大碗肥肉,闻了一下,感觉有一股腥臊的气息直钻鼻中,不由得苦笑,说妈的,这碗肉里面有毒。
杂毛小道和小叔都惊讶了,说不会吧,难道那些人认识我们,这才想要谋害我等?我摇头,表示不知道。
这肉里的毒我倒也是认识的,十二法门上有记载,名曰“蜈蚣丹汞”,寻常的蜈蚣咬伤并不会这么快致死,这毒其实说来也简单,就是用富含砷和水银的丹汞矿物喂养而出的花背蜈蚣,小心养到半年,然后将其研磨成粉即可。
这蜈蚣丹汞是一种快速杀人的手段,发作速度是砒霜的十倍。
实在没想到,一个不留神,竟然给那看似老实厚道的妇人给骗了去,差一点上了当。
听我这般说起,杂毛小道一脸后怕,依照这发作速度,我可能仅仅只是烧口,而他和小叔可真有可能要交待在这破地方了。
说到这儿,小叔突然出声说道:“现在想起来,那个老头儿的鬼魂说不定还是为了我们好,才会出言提醒我们的。”
我们点头说是,只是有一点有些疑惑,他们倘若是邀我们进屋吃饭,说不定下手的机会更加合适,为何一副急着赶我们走的样子呢?
我们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这时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赶紧离开龙王庙,从敌人的眼皮底下消失,让他们抓不住我们的踪迹,这样子我们才会处于不败之地。
商议完毕,我们从行李里翻出了雨衣,然后在门口张望一番,感觉没有什么人注意之后,从那龙王庙中往外跑去,冲进大雨中,然后沿着侧面道路离开。
冲入磅礴大雨之中,寒气陡然升起,我下意识地开启了天吴珠的避水效用,然而这玩艺形成的圈子外围有微微黄光,在黑暗中就像一道靶子,杂毛小道捅了捅我的腰,说算了,咱们咬牙忍忍,也是无妨的。
说到这里,我便将天吴珠给收起来,与杂毛小道和小叔一起摸回去,准备去找那家人算账。
之前我们客气,那是因为这些都是些普通人,即便我们再厉害,也不会在他们面前耍威风,这是修行者的素质。
不过能够用的起蜈蚣丹汞的人家,显然就没有那么寻常,更何况他们刚刚还想将我们给毒死,有着这道梁子,我们倒也没有再拘泥,准备过去,将那些家伙掏个底朝天。
然而走过了一两户人家,走在最前面的小叔突然停止了脚步,挥手示意不要再前进了。
我靠近些,问这是为何?小叔问杂毛小道,说你看出来了么?
杂毛小道点头,说终于明白为何隔老远就能够闻得到一大股尸气了,原来死的并不是那一家人,而是这村子家家都死了人,二十四尸化灵阵,这尸气被人生生凝练成了龙息,这是打算做什么勾当呢?
小叔说他们应该是在钓鱼,不过显然我们还不够资格吃这鱼饵,所以草草地将我们给打发了。
不如这样,我们先不要急着过去,做那个首当其冲者,先躲起来,观察一下再说。
此言商定,我们便就近找了一户人家,然后让朵朵将门打开,悄悄摸进去。
一进里面,一股浓郁的尸气袭来,房梁正中,悬挂着一具尸体,是个年轻的妇人,四肢下垂,头发凌乱,将面目遮盖,只露出猩红的长舌来,分外恐怖。
小叔过去查看了一下,过来告诉我们,说死了差不多三天,现在应该是阴气最浓郁的时辰。
寻常人物,身后有这么一个东西,自然是吓得直打哆嗦,然而我们确认过之后,便也不再注意,而是将视线瞧向了窗户外面的村道上,想瞧一瞧那些家伙,到底有什么行动。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外面依旧是茫茫大雨,如瀑,窗外除了噼里啪啦的雨声,便只有不远处灵棚中那悲戚肃穆的哀乐,从来不休。
面临着即将到来的战斗,我们三人轮流休息,尽量让自己身体处于最巅峰的状态。
晚上十点钟,倚在窗边的小叔轻声喊道:“有人从灵棚里出来了,朝着龙王庙那边走去,应该是想查探一下我们是否已经死了。”在我旁边闭目打坐的杂毛小道一声冷哼,说这会儿才想起来,是太忙了,还是太不把我们当一回事儿?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们都涌到了窗边,朝着外边瞧去,却见到一个穿着蓑衣的黑影脚步飞快地朝着龙王庙奔去,我们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然而他突然一闪身,隐入了黑暗中。
我心中一惊,难道这人感应到我们的注视了么?
不过我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猜测,因为我瞧见一列队伍出现在了村头。
这一列队伍有七八个人,为首的一个穿着厚厚的雨衣斗篷,将头遮得严严实实,然而即便这样,我还是能够透过昏黄的路灯,瞧见了他的那种英俊帅气的脸——慈元阁少东家。
他们,难道就是这诡异渔村所等待的大鱼么?
第十二章 慈元阁落难村中
眼瞧着慈元阁少东家带着身后一行人朝着这个湖边的小渔村走了过来,我和杂毛小道面面相觑,惊得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事实上,经历了那天湖边的救人事件,对于这个陌生的慈元阁,我心中多少也有一丝好感,这便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我想即便是坏人,在情感上也会喜欢好人多一些。
然而抛弃这些不理智的情感,我立刻想到两种可能,其一便是他们也如我一般,望气而来,误入此处,其二便是与这里主持者是一伙的,前来汇合。
这一善一恶的两种可能都有,让我们都不敢妄动,唯有默默观察。
跟随慈元阁少东家的人都是些身手不错的高手,脚踏泥地,身形飞快,朝着村子里走来,他们先是在村头那家的院子外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四处张望一番,最后也如同我们一般,朝着村子中间那灯火通明的灵棚处,跌跌撞撞地走去。
这时我听到我们头顶上有瓦砾在响,不用想,应该就是刚才准备去龙王庙的那个雨蓑人。
我们也不敢发出动静,只是将呼吸放缓,尽量收敛气息,不过那个雨蓑人并没有在此久作停留,而是从房顶上飞快踩过,返回去报信了。
那人并没有上前迎接,难道慈元阁一行人也是不速之客?
我瞧着这些人朝着这边匆匆而来,数了一数,总共八个人,其中有两个人的身材曼妙,想来应该是女性。
为了避雨,他们行走的速度挺快,于是很快便进到了灵棚里面去,小叔伸展了一下手脚,回头低喊了一声走,我们三个再加上朵朵,便顺着墙角溜出,朝着灵棚那边摸过去。
两地相隔只有二十几米,我们很快便摸到了旁边,现在的雨稍微小了一点儿,透过如丝的雨线,我瞧见灵棚里依旧和我们离开的时候一般,打牌的打牌,看录像的看录像,吹哀乐的吹哀乐,没有一个人疲倦停歇。
至于那台25寸彩电,放的依然还是星爷的《百变星君》,都不知道放了第几遍。
当时的情形是如此的怪异,瞧见慈元阁一行人一边抖落身上的雨水,一边跟那个蛮横的汉子交涉,我有一种电影倒带的错觉,浑把自己给代入了其中。
与我们一样,慈元阁少东家得到的回答依旧是不行,不能够留在这儿借宿,即使人家都已经拍出了好厚一沓钱来,得到的回应依然是不可以。
不过这公子哥儿虽然也能够将架子拉低下来,客客套套地说话,但是倘若有人想跟他比蛮横,甚至想要骑到头上来拉翔拉尿,人家却没有咱这等的好脾气,故而慈元阁的少东家眉头稍微那么一皱,旁边一个身材像大猩猩一般的随从立刻发了火,冲到旁边的麻将桌,粗如大腿般的手臂放力一砸,整张桌子立刻轰然而碎,上面的麻将散落了一地。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桌子被拆了的村民们根本不介意这事儿,依旧如刚才一般,兴高采烈地在空气中码着牌,你碰我胡,不亦乐乎,旁边围观的人也在叽叽喳喳说着话,聊着家长里短,让人凭空生出许多错觉,还以为那麻将桌还在呢,眼花的只是自己而已。
我们瞧着这番诡异的场景,也有些发懵了,正疑惑间,突然我听到旁边的屋子里传来嘎嘎地响声,透过窗户往里面望去,却见被吊着悬挂在房梁上的那一具尸体,突然活动起来,一双手开始攀上了捆住自己脖子的绳索,不断地摇晃着,试图从上面跳下来。
同样的声音从好多房子里都传了出来,这时雨又变得更大了,随着那些尸体的晃荡,咯吱咯吱的声音到处都在响着,我瞧见隔壁房子里吊着的那具尸体在陡然间转过身来,一双翻白泛红的血眼直勾勾地瞧向了我,眼珠子一动也不动。
我盯着它,它盯着我,我又盯着它,突然间它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血牙,双目中陡然一亮,竟然爆发出一团黑暗的光芒。
黑暗的光,是什么样子?这个很难解释,反正我当时就感觉眼睛一阵火辣辣,刺眼得很,劲风扑面而来。
不管是什么,我伸出双手,恶魔巫手点燃,朝前抓去。
不过当我睁开眼睛来的时候,却发现抓了一个空,那黑光竟然是从尸体中提炼出来的恶灵,刚一扑出来,便被旁边给我打伞的朵朵给迎了上去。
朵朵是谁?百年罕见的鬼妖之躯,修习《鬼道真解》和青木乙罡之法门,癸水体质,还是那藏密鬼妖的传人,这样的人物放在江湖之上,那也是让人所敬仰,对付这刚刚死去复生的恶灵,即便是在阵法之中,也不会浪费什么气力,挥手一抓,便将这恶灵拿下,三揉两抓,轻轻一拍,便湮灭不见,踪影全无。
然而我们这边轻松解决,在灵棚那边的慈元阁众成员却遭受到极为恐怖的袭击——超过二十道鬼影在空中凝练成了一道光芒,将整个渔村都映照得一片阴森恐怖,而就在慈元阁诸人退到了灵棚之外的时候,那些正热火朝天打着麻将的村民突然猛然扭过头来,死死地盯着这八个人,缓缓站起身,集聚在一块儿来。
这大人小孩,加起来得有快三十口人,朝着前方伸出了手,面目狰狞地大声骂道:“狗日的,你这个打短命的死家伙……”
这些骂声此起彼伏,不过对象却都不是慈元阁诸人,小丽二幺钟麻子,都是些寻常路人名号,他们却越骂越兴奋,在这汹涌的如潮骂声中,有人开始高声叫骂了起来:“打死你个这个狗日的,你他娘个老扒灰!”
“杨小舟,你去年摸了我媳妇咪咪一下,你以为老子没看到?”
“何秋月,老子追你追了八年,你他妈的为哪样就是看不上我,却就嫁给一个瘸子?”
“蒿利兴,你是不是又跟老师打我小报告了?”
如此的叫骂声一起来,这三十号人便一齐冲进了雨里。
平心而论,这些突然间发狂的村民一点儿战斗力都没有,别说是三十个,就是来三百个,慈元阁这八名高手边打边杀,却也不畏惧,然而他们却并没有冲上前,与这些村民拼成一团,而是缓慢撤离,不与这些村民接触。
他们几人很快就退到了我们前面,那天酒楼上见过的中年人朝着慈元阁少东家大声喊道:“少东家,我们还击吧,把他们敲晕,再查找是谁在后面催眠了他们?”那少东家摇头,说不行,田掌柜,你们下手都重,要万一弄不晕,一会撕打起来,岂不是有危险?
慈不掌兵,危机面前如此优柔寡断,却并不是什么好事,祸事很快就出现了,当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灵棚前奔出来的那一伙中了幻觉的村民之时,一道身影从屋顶落下,一刀斩在了一名慈元阁子弟的头颅之上。
那个家伙出手极为快速,当旁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站在最边缘的那人头颅已然冲天而起,血光乍现。
那潜藏在暗处的敌人竟然如此凶残,还真的是让我们有些心惊,而就在此刻,那各处屋头之上,开始招展出血色大旗,这大王旗不断变换,立刻有一列列身穿黑甲的持矛武士从各处巷道中凭空钻出来。
这些黑甲黑盔的武士并不是人类,而是一堆承载了破烂盔甲的符兵,瞧着那些颇有些年月的贴符盔甲,可不知道是从那个王侯的墓冢之中,挖掘而得。
不过这些被炼制过的黑甲武士战力却颇有些强悍,踏着灵活的步子冲到近前,不断地出矛收矛,移形换位,层层叠叠,几如海浪拍打,如同一只训练有素的军队,慈元阁来人皆是高手,然而在一名弟兄骤然死亡的阴影下,心志被夺,一时间慌了神,左冲右突,队伍便有些分散。
人心不齐,被这些黑甲符兵一冲击,便处于各自为战的狼狈境况,虽然那些符兵单个拎出来并不算什么,然而一旦凝结成一股团队,却能够发挥出不俗的力量来。
还没待我们作出反应,又两人凄惨厉喝,直接给这些黑甲符兵给捅翻在地,这里面居然还有一个女人。
短短一瞬间,慈元阁便只剩下了五个人,对头在这儿布下的实力,实在可怖,即便是我们冲上去,倘若这般源源不绝的符兵涌上来,我们也只有一个死字……
要不要救慈元阁几人?自然要帮。
怎么帮,分散出击,各个击破。
在这匆匆一眨眼的功夫,我、杂毛小道和小叔便已经商议好了这两个问题,小叔去寻找那个撒符兵之人,杂毛小道藏在暗处狙击那个高来高去的刀客,或者其他高手,而朵朵迎击头顶那些恶灵,至于我,只有卖些苦力气,直接冲破敌人那汹涌的黑甲符兵阵列了。
商定一结束,我将身后小心裹好的鬼剑抽出,微微一震,凛然长了一倍,面对着前面汹涌的黑甲符兵,我的胸腔里面似乎有热血在燃烧,一顿足,整个人便冲进阵中,鬼剑一撩,大声厉喝道:“鬼剑,破阵!”
长剑疾出,兵甲飞舞。
第十三章 雨夜破阵现故人
虽千万人,吾亦往矣!
这不是一种文艺强调的自我牺牲,而是一种蔑视群雄的卓然自信,当实力真正达到一定的高度之后,雨夜中这济济而围、已经杀戮三人的黑甲符兵,并没有给予我太多的压力,此身一入战圈,便如猛虎闯入了羊群中,鬼剑上下翻飞,但有劈向之处,莫不是翻江倒海,纷纷退开。
我此番的这凶猛,其实也是有讲究的——黑甲符兵乃炼制之后的古代凶灵,然而鬼剑却为槐树精怪塑身,专职吸灵,所以那剑锋一沾及盔甲里面的灵物,便是疯狂摄取;至于盔甲,有脆有硬,但有胆敢反抗拼搏者,我莫不是积蓄气海阴阳鱼之力,由上而下,一剑破过,深刻的裂纹背后,则是黑甲符兵的烟消云散之时。
雨夜中,一道黑影从暗处冲出,左冲右突,却并非生死挣扎,而是狂刷人头,剑法谈不上精妙,但是大开大阖之处,却莫有能够抵挡者,方才难度恍如噩梦,而此刻却有变成了白痴,这种强烈的对比让慈元阁剩下几人都是心惊胆颤,也趁着这机会聚拢在一起,围成一圈。
那田掌柜一边尽量平复呼吸,一边朝着我拱手,高声喊道:“在下慈元阁掌柜田磊,敢问来的,是哪位高人前辈?”
我箭步回转,伸手一挑,那鬼剑如游蛇出行,在人群中穿梭,将慈元阁身旁最凶猛的几头黑甲符兵给拍开,有一头身材魁梧的黑甲符兵挥矛攻来,凌厉而狠辣,而我却并不惧怕,鬼剑一个旋转,将那杆铁矛给兜得冲天而起,然后直接用鬼剑挑住其下腭,高高举起来。
那下落的铁矛正好穿透这黑甲符兵的身子,我一个倒转,使得那铁矛插入泥地中,将这厮摆成了旗杆一般的造型,行云流水。
完成了这一系列眼花缭乱的动作之后,我朝着这些满脸惊恐的慈元阁诸人,洒然一笑道:“不要问我是谁,我的名字叫雷锋!”
这个段子平日里极为管用,然而在这生死存亡之际,慈元阁五人没有一个能够笑得出声来,苦着脸、咬着牙承受一波又一波的长矛袭击。
那个慈元阁少东家使得也是剑,一把寒铁剑颇为凌厉,手段倒也了得,那剑不时闪耀红光,一旦击中黑甲符兵,必然就是一阵停顿,然后他高高挑起,横剑而过,将其头颅斩下。
不过即便如此,面对那潮水一般的黑甲符兵也有些应接不暇,他有些慌了神,见我过来,竟然直接开口问道:“雷锋同志,你可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弄出来的么?”
“炼出来的呗!”我并没有加入慈元阁五人抵抗团,而是一直在外围游走,这些黑甲符兵里面的实力也有强有弱,强的那些,盔甲的样式型款皆有不同,我暗自揣度,莫非它们生前,是名将领?
听得我的回答,少东家也没有说什么,旁边那个女子却是十分不满意,她瞧见了我的脸目,年纪却也不大,如此牛逼轰轰,心中固有的娇横之态立刻浮现,哼声说道:“瞧你这么厉害,这些铁头人都不是你的一合之将,莫非就是在此炼就邪术的妖人?快快放了我们,要不然,我叫我爹地……啊!”
这番问责在一声尖利的惨叫中结束,我伸出鬼剑,将陡然向她袭去的那头黑甲符兵给击杀,透过瓢泼的大雨,发现这却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娇俏小娘子,看着年纪也不大,身材高挑,一双眼睛晶莹透亮,有点儿电影明星的感觉。
不得不说,我这个人还是蛮有绅士风度的,瞧见是个美女,也就不再计较她这仓皇之下的口无遮拦,冷声哼笑道:“嘿嘿,要不是前几日,瞧见你慈元阁有人为了救那湖中老翁而失去了性命,你以为我会管你们这等屁事么?”
那少东家一边拼力抵抗,一边朝着我恭声喊道:“这位雷锋同志,小妹年幼无知,冲撞了您,我代她向您道歉,说声对不起。只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我长剑一指,冷声喝道:“杀!”
此言一出,我身子立刻化作一条蛟龙,扑入了黑甲符兵之海中,奋力扑腾。
这些黑甲符兵虽然进退有度,秩序鲜明,战阵得法,然而当我以一种无可抵御的姿态强冲而入的时候,却并不能够阻挡我前进的脚步,一时间鬼剑翻飞,不知道取了多少符兵的性命。
如此看来,不用多久我倒也可以破阵了,然而坐镇此间者自然不会任我在这儿逞那威风,一声凌厉哨响划天而过,朝着我的心窝子射来。
我正战得热血,大开大阖,所向披靡,听闻这声音一出,便立刻知晓,是那个藏身于暗处的刀客出了手。
不过这又如何,我岂能怕了那藏头露尾之辈,当下将那鬼剑一甩,斩出一片空隙,然后鬼剑回转,与那哨声轰然交击在一块儿。
叮!
从剑上传来的触感是一把刀,然而这刀在瞬间又失去了踪影,接着我抬头看去,哪里还有人?我心中顿时有些凝重,倘若这道刀客是坦克型的冲锋战士,与我对拼气力,我最是不怕,然而他这般灵巧多变,露面只为一击,一击不成即遁走,那我可真的是有些防不胜防了。
我这一剑也算是斩了空,拳头打在棉花上,难免有些空落落的难受感,后面那些黑甲符兵却是又冲上前来,这是我听那慈元阁少东家惊叫道:“五行遁术?”
我身在庐山中,不知深浅,然而那少东家却瞧得清楚,知道袭击我的这个刀客是用了五行遁术。
这所谓五行遁术,是道家一种空间腾挪的法门,古之“五行”学说,就如同今天的数学、物理、化学一样,一直是中国古代先贤从事各种研究的工具与方法,无论道家、医家、兵家、儒家、史家、杂家还是历算家,都必须精通“五行”,而道家在运用方面则走得更远。
我听闻在元朝末年,还专门有一个道家分支,名号曰“五行门”,竟能和那天师道、茅山等高门大派分庭抗礼,只可惜后来给朱元璋剿除,余者皆入了民间组织白莲教。
而这白莲教后来经过清末民初年间的沈老总整合,并入了邪灵教——莫非在这里布阵的,是那邪灵教中人?
一想到这儿,我的恼恨顿起,鬼剑之上的气势不断凝聚,呼地斩出一刀,将我前方那五头黑甲符兵给皆数斩倒。
然而就在那些魁梧的符兵倒地的那一霎那,一道身影从那符兵之后倏然冲出,手中一道雪亮的刀花乍出,朝着我的下盘袭来。
我有些猝不及防,却也还是能够应付,鬼剑横扫,挡住这锋芒毕露的一剑,然而就在这一刻那人左手一挥,竟然又有一把黑色的长剑,朝着我的腹部捅来。
这……刀剑双绝么?
这倒是一个极有意思的对手,我微微一笑,运足气力,与这个家伙连拼了三招,在第四招的时候他竟然倏然不见,直接从我的眼前消失,下一秒,我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道凌厉的刀锋,下意识地回剑一挡,却发觉有一剑悄然无声地朝着我的心窝子捅来。
这一剑简直就是神来之笔,我根本无法避开,不得已,只有移动身形,用胸口震镜挡住了这毒蛇一击。
铛!那剑尖蕴含着巨大的力道,气息一吐,我的人便腾飞而起,朝着后面跌去。
此人剑技精湛,一招得手,立刻化作一道龙卷风,朝着还在空中的我卷席而来。
所幸我后面正是那慈元阁数人,这时也拼力上前,挡住了那名诡异刀客的攻击。
我被刚才骂我的那个女孩儿接住,感觉香风一阵,似麝似兰,翻身下来,鬼剑立刻发了狠,朝着前方的家伙一剑斩去。
那人被慈元阁的人给抵挡住,分不开身,而我这陡然一击又迅又疾,根本闪避不开,我感觉鬼剑已然将此人给齐腰战断,正要得意,却见刚刚一剑斩断的,哪里是那个神秘刀客,这分明就是一个纸糊的娃娃呀。
好厉害的手段,此人倘若正面拼斗,自然不是我的对手,然而从交手的这几个回合来看,确实是一名值得尊重的对手。
果然,下一秒,那个家伙出现在隔壁的屋顶之上,长刀斜放在背上,宝剑而立,而这个时候,从灵棚处传来呜呜的声音,那些黑甲符兵潮水一般往后退开,空出了一大块平地来。
我眉头皱起,瞧见那些陷入幻觉的村民已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像牵线木偶一样僵立着,而在人群后面走出一个颤颤巍巍的黑袍老太,白纱蒙脸,面目不清,旁边还有四个如流浪汉所说的黑袍人,静静矗立在雨中,凝望着我。
一声苍老而低沉的声音从灵棚处传了出来:“迷途的不速之客,这里不是你们待的地方,快速速离去吧,不然我们就要进行最后的审决了……”
瞧见身子不断抖动的黑袍老太,我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正要发言,旁边的田掌柜高兴地直点头,说好,前辈,我们这就离去。
他却是个实用主义者,一心牵挂自家少东家的安危,这般的血仇也能够忍得下来,而这个时候,我的脑海突然浮现一人,一步踏前,高声喝道:“居然是你?”
第十四章 句容萧家,萧应武
在一众陷入幻觉的村民簇拥下,这名身穿黑袍、脸罩白纱的小老太太拄着拐杖,也不理我,颤颤巍巍地朝着慈元阁几人缓慢威胁道:“老婆子我今天在这个鬼地方摆道场,作把戏,却不想竟引来这几拨同道中人,触动机关,手下人擅作主张地动了手,实在是抱歉得很……”
她先是道歉,然后话锋一转:“不过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也不想说什么。依照我们的能力,杀人灭口也是极其简单的事情,然而上天总有好生之德,趁着我们的上头还没有到,老婆子便也发发善心,放你们离去——两分钟,退出村中,我们倒也不会追究你们不问而入的事情;倘若是作了半点犹豫,直接发动符兵,将尔等剁成肉末!”
慈元阁一伙人皆不是善茬,瞧那少东家的妹子一开始吼我的那口气,也是个刁蛮惹事之辈,寻常老婆子的威胁,早就直接喷了一脸口水,然而面对着雨夜中三人丧命的重大打击,面对着这汹涌而来的黑甲符灵,以及头顶上那诡异而凝重的尸气,心志被夺,思路也被对方牵着走,那田掌柜也唯唯是诺地表示道歉,说这便离开,不敢再打扰了。
田掌柜要离开,其余人皆已惧怕,纷纷附议,唯有那慈元阁少东家放不下刚刚死去的三名部下,一双喷火的眼睛直视着那穿黑袍的老婆子,不肯离去。
慈元阁诸人都在劝说他们的少东家,而我这个时候则将鬼剑收拢,悠然地朝着这个掩去了面皮的黑袍老太攀交情:“客海玲,客老太太,酆都鬼城一别,我们又有多久时间没有见了,怪想念的。没想到离开了慧明大师,你倒是又焕发出了第二春,竟然拉扯出这么大的场面来——呃,不对啊,不对!你应该没这个能耐才对,那我倒是要问一问,你究竟是投靠了哪个主子?”
听我毫不客气地说起,这黑袍老太将脸上白纱一揭开,便露出了枯树皮一般的老脸来,锐目鹰钩鼻,那精神浑不似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婆,而宛如一把锋芒毕露的剑。
双方都摊开了脸皮,客老太毫不客气地说道:“陆左,本来我准备此番结束之后,再去找你麻烦的,没想到你竟然直接就找上了门来,果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我今天倒是要给我家妞妞,报仇雪恨了!”
我手中的鬼剑无意识地来回晃动,时刻警惕着突然的袭击,而嘴上却恶意地笑了起来,说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不妨给你交个底,你女儿贾微是被当时前去剿灭矮骡子的武警战士小周给亲手杀了的,后来小周遭到你们的构陷入狱,辗转之下,加入了邪灵教,这邪灵教和鬼面袍哥会同气连枝,所以说来说去,倒是成了你们自家人的内务,跟我却真的是没有什么关系。
“巧舌如簧!”客老太舞动着手上的拐杖,激愤地大声喝道:“刘子涵那贱人包庇周笑宇那小子,这件事情我自然是要管的,不过倘若不是你,我女儿哪里会死在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所以你且留下来,受死吧!”
我的一番挑弄,把客海玲的脾气给直接勾了上来,然而听见她这高高在上的态度,我不由得冷笑,傲然说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你当真还以为我还如同往年一样,只是一个随你们摆布的小学员么?客海玲,我看你也实在是太过于自大了!”
听得我这一番傲气之言,客海玲也是一番诡异的笑容,平静地仰首看天,瞧那雨点如瀑,从天而落,淡淡地说道:“陆左,我知道你现在的名头十分厉害,作为近年来名声最盛的几位年轻高手之一,你现在的实力已经远远超过了我,不过你以为在这儿的,仅仅只有我一人么?实话告诉你,你错了,我们这儿,能够秒杀你的角色,大有所在!”
客海玲这般的自信,倒是让我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我的脑海里飞快转动,突然心中一动,指着客老太说道:“这里他妈的还是邪灵教?”
是啦,是啦,能够闹出这番动静、下如此狠手的对头,也就只有邪灵教这个吸附在底层民众身上的恶瘤,方能够办到。
倘若是这样,那么里面的确有让我们所畏惧的高手。
想到这里,我的心中也有些忌惮,而那客海玲根本没有理会我,而是朝着慈元阁厉声喝道:“邪灵教在此办事,你们还不退开,小心连方鸿谨都遭受到牵连!”
此言一出,连那少东家都有些犹豫了,正准备在田掌柜几人的拉扯中离开,而这时他小妹却回过神来,朝着我期盼地望来,一双眸子里满是一闪一闪的小星星:“你、你就是那个‘此身出苗疆、平地起惊雷’,屡破重案,单掌逼退茅山长老的金蚕蛊王,刀疤怪客陆左?”
那妹子一脸个人崇拜的兴奋,好似演唱会现场见到了自己心仪已久的大明星,而听到这一系列头衔,我也有些懵——这到底是咋回事?哥不在江湖,怎么江湖还有哥的传说呢?
我摸着左脸的刀疤,说呃,应该就是我吧?
虽然“刀疤怪客”这个名头,实在有些武侠小说里反面龙套角色的风格,但是被这样一个长得还算漂亮的妹子这般崇拜着,我的心中多少也有一些飘飘然,然而一见到我答应,那妹子便兴奋地喊道:“都说孟不离焦、焦不离孟,左道从来不分离,那么茅山三杰里面的雷罚飞剑萧克明呢,在哪里?在哪里?”
这妹子的兴奋瞬间将这凝重的场面弄得颇为尴尬,客老太一脸怒容,而面对着这位杂毛小道仰慕者的我也表示压力很大,扭过头来,却瞧见客老太发布了最后的通牒:“你们……要么走,要么死!”
此言一出,那妹子顿时噤声了,不敢多言,然而那个慈元阁少东家知晓了前来帮助他们的竟然是我,却是豪气大发,高声喊道:“我们岂能丢下前来帮助我们的江湖朋友,丢下同伴的尸体,独自苟活?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背后到底站着哪个,我都想告诉你,欠债还钱,杀人偿命,纳命来!”
少东家将剑指向了客老太,意正言辞地说着,他旁边的几个掌柜见这头儿主意已决,也都脸色凝重地转过身来,严阵以待,那客老太的脸色终于变了,扭曲狰狞,厉声地喊道:“好、好、好,本来还打算放你们一条生路,不过既然都想死,那我也不拦着了。”
她将拐杖往头上一举,大声呼喊道:“四相海,出来送他们上路!”
此言一出,她旁边那四个身穿黑袍的男子便涌到了她的前方,振臂一呼,旁边那些完全僵立的村民脸色一变,立刻变得无端凶狠,朝着我们这边涌来,而那些静止住的黑甲符兵也随着一声哨声吹起,继续朝着我们这边直扑。
看到那些面目狰狞的村民拥挤而来,我的心中一跳,忍不住想要骂娘了。
同样的场景,当日在酆都鬼城地下、龙哥的地盘中这老乞婆也弄过一次,她总喜欢用那些无辜者的鲜血和性命,来扰乱对手的心智,倘若因为仁慈而下不了狠手,就很容易被她趁乱施展手段,或者奔逃,或者下了黑手。
仔细想想呢,这老东西从骨子里都不是什么好玩意,要不然一堂堂局长夫人,哪里能够有这般没有道德下限的行为?
不过让我头疼的事情也偏偏如此,望着那些仅仅只是受到迷惑的无辜村民,我还真的下不去手。
客老太瞧见我们缓步后退,颇为得意,说陆左,你终究还是要死在了我的手里,想到这里,我那九泉之下的微儿,也终于可以安息了啊……
然而她并没有得意多久,围堵在这条路口的那上百来号黑甲符兵在她话音还未落的时候,突然僵硬住了,下一秒钟,全部都纷纷垮落下来,头盔四处滚,了然无生机。
这围绕在周围,给与我们巨大压力的黑甲符兵就这样一片接着一片的垮落,使得整个空间的气氛都顿时轻松许多,那客老太仓惶地朝着灵棚旁边的房子喊去:“刘霄青,你个龟儿子在搞么子呢,还不赶快让它们站起来?”
这时从那房间里走出一个白霜染鬓的劲装中年人来,右手提剑,左手则拿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头,直接扔掷在客老太面前,寒声说道:“刘霄青这个玩弄明器的土夫子,居然也被你们给拉拢了,可惜老子当年还跟他有些交情呢,今天杀了他,心里面多少也有些难受。
唉,不归路,老友送,几多伤感几多愁啊……”
那中年人感叹着,掏出一道玄黄色令旗擦手,而客老太则是一脸的惊恐,左右回望,厉声喊道:“你是何人,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大雨磅礴,将所有人给淋得视野朦胧,那个中年男人将手中的雷击枣木剑轻轻一挽,左手捏得骨骼咔喀作响,然后平静地说道:“句容萧家,萧应武!”
第十五章 诡异的蓑衣人
萧家先祖当年位列茅山长老之位,而后隐退天王镇,开枝散叶,成就了句容萧家之名。
萧老爷子是句容萧家的中兴之辈,年轻时闯下了偌大名头,一身业技,一门四郎,除了杂毛小道的父亲实力不显之外,其余皆是实力显著之辈,那大伯在西北局中身居要职,三叔、小叔的实力也有目共睹,在苏南苏北,那也是极有名的宗族。
小叔虽然当年左臂缺失,然而这些年来发奋图强,实力却是精进不断,此番出手,倒也让人另眼相看。
那客老太瞧见小叔提剑而来,不由得眉头微皱,低声喝骂道:“好一个多管闲事的土贼,你们这些人,可真的是不知好歹,一会儿杨大人若是来了,你们就等着受死吧!”
身边最为依仗的东西给人破了,客老太倒也没有逞强,而是一个晃身,朝着旁边逃开。
杀人行凶,事了拂衣去,我们哪里能够让她这般的潇洒,立刻冲上前去,准备围追堵截,把她直接给拿下,然而我们刚刚奔走几步,那些犹自沉浸在幻觉中的村民却是不管不顾,朝着我们这边冲来,我避开两个抄着条凳砸来的汉子,却没注意腿脚被几个小萝卜头给抱住,张嘴便朝着我的大腿咬来。
我将气劲布满腿部肌肉的表面上,那些小孩子即便是属狗的,也不能够隔着裤子咬中我肌肉,然而这样一番纠缠,我终究还是冲不上去了。
而在对面,小叔则因为我们支援不及,独自面对着客老太以及手下四相海的攻击,面对着这一干修行高手,小叔倒也不惊慌,舞动从三叔那儿借来的雷击枣木剑,一招一式,有板有眼,竟然也能够将其牵制住,不让他们伤及本身。
这五人一扑而上,气势汹汹,小叔也阻拦不得,不敢硬上,而客老太等人去意匆匆,也不曾为难小叔。
小叔被逼至灵棚边缘,黑暗中突然冲出一道黑影,手中寒光一亮,朝着他的后心刺去。
“小叔,小心身后!”我气劲一震,将这几个小孩给直接逼开,不过依旧来不及救援,惟有大声提醒,然而正在与那五人对峙的小叔哪里能够防得住那畜牲,惟有回剑,勉强来挡,眼瞧着那人即将要刺入小叔身后,一道清越的声音也从暗处出来,似一道金光,朝着那名身居五行遁术的袭击者,手腕射去。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蛰伏许久的杂毛小道终于忍不住出了手,那名五行遁术也是个高手,身手简直宛如鬼魅一般,敏捷至极,一感知到那雷罚将至,那身子便微微一晃,人却是已经脱离了雷罚的攻击范畴,隐没旁处。
我奋力脱离这些村民的围攻,回头吩咐慈元阁少东家,让他们管住这些村民,然后返身冲向灵棚。
当我到达灵棚的时候,那客老太等人都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瞧见一道诡异的黑影时隐时现,忽左忽右地不断闪现,正在跟杂毛小道和小叔纠缠阻击,不让他们冲入后院拿人。
是想要拼死断后,然后凭借自己的五行遁术最后撤离么?
瞧见这人依仗着自己身手的敏捷,和诡异莫测的五行遁术不断阻击,十足的卖骚,我倒也不客气,脑海中飞速模拟,根据那炁场的感应变化,预判着此人的落脚点……三、二、一——对了,对了,就是这里!
我心念一动,从怀中掏出震镜,凌空一照,口中高呼曰:“无量天尊!”
那脍炙人口的引导秘咒一出口,一大篷瓦蓝瓦蓝的光芒立刻照在了那名蓑衣男子身上,当下也是一僵,根本动弹不得,趁着这功夫,早就等候多时的杂毛小道雷罚脱手,倏然射过他的小腹处,直接穿过,炸出一篷脓汁浆液来,而与此同时,小叔也错步跟上,手朝着那摇摇欲坠的家伙腰间一抹,掏出一个锦绣罗彩袋,收入手中。
直到这时,那人方才“啊”的一声凄厉叫唤,瘫倒在地。
我和杂毛小道并肩作战数载,彼此的心意早已相通,并不管这名已经没有行动能力、而且又毫无名头的家伙,而是朝着那屋子后院冲了过去,追杀客老太。
很快我们就来到后院,却已经不见了几人踪影,我跳上墙头,四处望去,只可惜这茫茫雨夜,却没有瞧见半分踪影,唯有看见这小村的各处屋顶墙头,都有古怪的纸花和幡旗在飘扬,在这样的雨夜中,鼓荡风动,猎猎作响,让人心中郁积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正惆怅,却听杂毛小道在呼唤我:“小毒物,过这里来看!”
我回身转来,却见杂毛小道小心翼翼地在院角的一口古井旁,探头望去。
我心中疑惑,要知道这南方水系发达,深井较少,一般多为敞口井或者压水井,而且这村子就临着湖边,怎么会有这么一口古法深井呢?
不过当我走到杂毛小道的旁边时,才瞧见这井口挂着几缕布条,却是跟客老太身边那四个黑袍人的衣服材质差不多,我皱眉问道:“他们从这里逃遁了么?”
杂毛小道抓着一根布条,紧紧攥在手心,脸色有些不好,沉着脸说道:“应该是。
他们在此布阵,所为的绝对不是你我,或者慈元阁诸人——事实上这村子的阵法依然还在继续运转,他们没走,只是暂避了我们的锋芒而已。我可以预料得到,他们还会有高手前来,而听他们的口气,似乎应该能够胜过我们……”
我头有些晕,甩了甩头上那些寒彻入骨的雨水,问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杂毛小道抬头看天,但见我们头顶之上,二十三条孤魂萦绕,不断旋转,将整个村庄蒙上了一层古怪的气息,这气息并不似鬼气阴森,反而透露出一股威严和庄重。
朵朵在那灵旋附近游走,正在找机会接近,然而却强攻不得,只有望洋兴叹。
这杂毛小道沉吟一番,指着村庄旁边的那座土山说道:“二月榆落,魁临於卯;八月麦生,天罡据酉,此处依山靠水,山河走势颇有龙冢之相,今朝又被这些家伙弄出这一番造型和布置,我估计他们所为的,应该也是那头被传闻闹得沸沸扬扬的真龙。如此说来,倒是与我们的目的一样。且不管,刚才那个家伙虽然被雷罚穿腹而过,不过我留了手,应该还没有死,我们先回去,盘问一番,再作打算。”
我点头,指了指脚下这黑黢黢不见底的深井,说这儿怎么办?
杂毛小道嘿然一笑,跑到院墙旁边,一脚踹塌,然后将这院墙留下的砖石给抱着寻,往井下扔去。
看到他的示范,我表示明白,深井危险,虽然不能追进去,但至少也要将这儿堵死,不让他们有机会出来才行。
杂毛小道在搬砖石,我扭头一看,瞧见院子角落有一块磨石,好几百斤,于是鼓足了气力,咬着牙,奋力搬起,将井口砸得个稀巴烂,然后盖住,也算是封住了出口。
忙完这些,我们返回前院,瞧见慈元阁诸人已经将那些被迷幻住的村民给镇住了,没有再发狂地胡乱攻击,而是七零八落地躺到在地上,昏迷不醒。
慈元阁五人正费力将这些村民转移到这灵棚下,客老太一干人等应该是采用了药物以及邪法等诸多手段,并力而施,不过这并不是重点,我们现在也没有时间将他们救醒,一切都要等事后再说。
收回目光,我们却没有在灵棚里面找到小叔和那名被杂毛小道给捅入腹间的五行遁术者。
什么个情况?我左右瞧看,并没有见着,杂毛小道瞧见那个少东家的妹子兴高采烈地迎了上来,皱眉问道:“这位姑娘,有没有看到我小叔?”那妹子并没有回答杂毛小道的问题,而是略有些失望地问杂毛小道,说啊,你就是雷罚飞剑萧克明啊?
一番激战,又被那瓢泼大雨浇在头上,此刻的杂毛小道绝对谈不上帅气,而是落汤鸡一只,形象不佳。
然而杂毛小道哪里有闲情逸致管这女孩儿心思,皱眉点头,说是我,请问你有没有看到我小叔,就是刚才那个两鬓发白的中年人?
那妹子摇头说不知道,没注意。
她的回答让我们略有郁闷,旁边的少东家主动走过来,说你小叔他刚才追那个蓑衣人去了,很快,一下子就消失了,我们根本来不及追……我叫方志龙,见过两位大侠。
我们点了点头,不过现在也没有心情跟他寒暄,正准备出去寻找,这时瞧见小叔从村子后面缓缓走了过来,立刻迎上去,瞧见小叔孤单一人,那个蓑衣人早已不见。
杂毛小道问他叔怎么回事,小叔苦笑,说本以为他中了你一记飞剑,再厉害的角色也要躺卧不起,却没想到那家伙竟然是一头死物,在你们跑去了后院,竟然一跃而起,暴起伤人而不得之后,转头便逃向了村后,我追了一段时间,怕有埋伏,只有回来了。
我和杂毛小道面面相觑,那个会五行遁术的家伙,竟然是头死物?
第十六章 合作之议
刚才我还在猜想客老太手底下,怎么会出现这么一位精通五行遁术的高手,那身形如鬼魅,神出鬼没的,让我们几个应对得都有些措手不及,却不曾想到这家伙居然是一头死物。
所谓死物,其实有很多种类别,僵尸、幽灵、魔怪、鬼魂……一切已经失去生命,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都是其中一类,它们违逆了天道至理而苟存于世,每日都要受到那阴风洗涤,倘若不得法门遏制,长此以往,必将会变成一头没有自我意识、只知杀戮的恐怖之物。
不过让人惊讶的,是这蓑衣人显然属于一个经受过炼制的例外,这样一个身形如电、刀剑双绝又富有牺牲精神的家伙,而且还精通诡诈之术,这样的对手也的确也能够让我们不得不重视起来。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弱者,只要得法,每一个人都能够成为连自己都要恐惧的怪兽,所以不要以为自己的实力卓著,便小觑天下英雄,这是一个心态问题。
虽然将那个东西给放走了,颇有些遗憾,不过瞧见小叔没事,我们也算是松了一口气,安慰心中自责的小叔,说无妨,些许小物,不过是费些气力而已,现在的重点在于,要搞清楚邪灵教之人,到底想在这儿搞出些什么事情。
既然那蓑衣人跑了,我们也没有立刻逃离的心思,转过头来,才想起慈元阁五人还在旁边,于是抱拳与慈元阁少东家问好。
慈元阁等人刚才已经收拾好了同伴的尸首,八人存五,也算是死伤惨重,不过这死里逃生,多少也都松了一口气,见我们上前过来寒暄,都纷纷拱手,互道久仰。
我一人大破黑甲符兵阵,杂毛小道飞剑而来,小叔一人力扛客老太五人高手团的进攻,皆是实力超卓之辈,有这样的表现在前,慈元阁几人都颇为礼貌,前辈长大侠短,耳朵都听出了老茧,不过这个时候可不是聊天摆龙门阵的时机,杂毛小道左右一瞧,单刀直入地直接问道:“少东家,田掌柜,你们瞧瞧这四周和头顶,危险并没有消除,所以时间紧迫,我需要了解一点,你们此番前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可说便说,如果不能说,千万不要拿妄语来诓我们,误人误己。”
瞧见杂毛小道说得凝重,慈元阁几人对视一眼,那个田掌柜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那少东家便有了决断,沉吟说道:“几位都是江湖中享誉盛名之辈,而且此事也被传得沸沸扬扬,我们也不敢诓骗,坦白说了便是——我阁佟掌柜前几日在这附近寻龙而归,得了两片真龙鳞甲,而后到达长沙,请了位高人帮着推算,最后得了用法,此番倾巢而来,也是出动了大量高手。”
他深吸一口气,说前几日我奉父亲之命,留在市里吸引江湖中人的目光,而今天则乔装打扮,前来与我父亲汇合的,然而没想到,刚才手下掌柜望错了气,误入此地,竟然遭了祸害,实在是无妄之灾啊,唉……
小叔也坦言说道:“实不相瞒,我们这一次前来呢,其实也是为了那真龙,不过我们所求的,是那真龙居所的龙涎液,用来治病救人,至于其他,倒也没有企图,如果大家能够合作,各取所需,那是最好不过的。”
“龙涎液?跟我们推测的那个瞎子,他不是也要么?”
少东家的那个妹子听到小叔这么说,不由得脱口而出。
她到底是个跳脱的性子,虽然瞧见杂毛小道本人,并不似传说中的那般潇洒,即不玉树临风,也不面如冠玉,不过男人最终并不是依靠面皮来吃饭,实力方是硬道理,而能够舞动飞剑的杂毛小道,那实力简直爆表,所以这小姑娘心中这么一琢磨,又崇拜起来,此时也忍不住在偶像面前,表现一番。
瞧见自家妹子在这里把自己家底给囫囵个儿地往外倒腾,少东家也是哭笑不得,拱手致歉,跟我们介绍,说这是小妹方怡,打小就没有吃过什么苦头,所以性子也就怪了一些,还请三位见谅。
我们都摇头笑,说无妨,瞧着就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少东家接着我们刚才的话茬,说两方各有目的,分则散合则聚,小弟私以为此法可行,不过至于到底可不可以,小弟也拿不准,只有禀报父亲才能够最终拍板,还请几位见谅。
我们笑,说自当如此,不必客气。
小叔说这合作事宜,先不用着急,惟今之计,最重要的还是要弄清楚,这邪灵教到底在这儿搞了什么鬼,要不然命都没有了,所有的一切都是白谈。
大家都点头,旁边的田掌柜捻须,沉声说道:“从目前我们所遇到的情况来看,事情其实并不复杂,邪灵教妖人在此残忍杀害无辜村民,布此大阵,化尸显龙,然后又意图将我们给轰走,很明显,他们应该是想将那条在这左右活动的真龙,给吸引到这儿来。”
“真龙?”我试探性地问道。
真人面前也不说假话,那田掌柜很肯定地点头,说对,就是真龙,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们,到目前为止,那条真龙就是在这附近的区域活动,经过推导和计算,我们猜想这条真龙只怕是快到了寿终正寝的时间了,正在寻找埋藏自己的龙冢,长久沉眠之后,精血气形化作龙脉,护佑一方风调雨顺、平静安宁——这种神兽一般都会这么做,也正因为如此,我们中华民族,才会将自己称为“龙的传人”!
“竟然会如此?”听到慈元阁的说法,我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此说来,这真龙虽然少见,但不得不说,的确是一种值得人敬畏的生物。
田掌柜见我有些不信,不由得谈兴大发,说这真龙早年先并不是罕有之物,古时候天地之间灵气充裕,倒也处处都有传闻,只可惜后来开天辟地龙凤劫,大部分都被杀死,镇压在山脉之中,化作龙脉灵气,而你们所寻的龙涎液,终归结底也是真龙灵气所化,实为龙冢之地。
相传这真龙并非三界之物,也非西方传闻中那喷火带翅的蜥蜴恶龙,而是苍茫宇宙,玄黄天地中的一种灵属,只可惜后来灵气凋零,不再得闻。
我们寻它,也并非想要将其杀害,剥皮抽筋拆骨头,只是需要一点儿真龙微须,古书《太上洞渊神咒经》曾提及能治难症,正好我们大掌柜的母亲得此顽疾,药石无效,这才起了心思,前来寻龙……
田掌柜谈龙,古往今来,前前后后,倒也是一桩趣谈,闻所未闻,不过我们却没有什么心思听完,小叔把背囊从肩上卸下来,掏出一个包袱,扔给杂毛小道,说既然他们有信心能够引来真龙,那我们也不必南辕北辙、缘木求鱼,直接在此设阵,化被动为主动,让这里变成我们的主场便是。
杂毛小道将袋子拨开,问说这是准备布那“火离七截阵”么?
小叔从百宝囊中拿出符箓、红线、幡布、铃铛、红烛香线、兽骨等一干布阵工具,说你可还曾记得?
杂毛小道的眉头一扬,说这乃小技,我怎么不会?
说完他与小叔探讨了一番布阵范围和个中的讲究,然后拿着家传的红铜罗盘勘探位置。
这两人都是个中老手,并不需要旁人帮忙,而慈元阁得知我们准备留在此地,静观事态发展,也没有了去意,而是一堆人围在一起,仔细商谈了一番。
这些先不管,单论这杂毛小道和小叔,那可是一等一的麻利手段,两人布阵的手法十分默契,忙忙碌碌,不亦乐乎。
众人各自找事,而我也唤来了朵朵,让她先不理会我们头顶那已然凝练成光芒的亡魂,而是随着我前往这附近周围的房子里,调查客老太等人是否还有另外的出口,防止他们暴起挑事。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我搜查了村子中间这几户人家,除了家家屋梁正中都会吊着一具尸体,这些尸体应该都是由那个被小叔割了头颅的土夫子来指挥,此刻孤零零地悬空挂着,腊肉一般,有风吹来,便来回晃悠,滴滴答答的尸液掉落在地上,汇积成一滩,古怪粘稠。
所谓出口暗道,其实在这黑漆漆的夜里很难找寻,即使费尽精神,运用炁场搜寻,仔细寻找,但终究还是有些难以为继。
巡视一圈,我并没有什么发现,只是将墙头屋后的令旗给摘下来,收拢在手上。
返回灵棚的时候,杂毛小道和小叔已经布置妥当,见我回来,便与我商议,说:“敌在暗,我在明,这样最是此亏。
现在阵法既然已经布置齐整,那我们便化整为零,各自遁去,收敛气息,也防止邪灵教那些高手呼啸前来,将我们给围堵在此处,到时候措手不及,那就不好。”
我点头同意,与慈元阁诸人分散,藏身入了那黑暗之中。
少东家的妹子一定要跟着杂毛小道,而少东家则跟着我,我们刚刚藏入房子里,还没有来得及说上两句话,突然听到一种古怪的声音,从村口传来。
第十七章 贵客驾到
慈元阁少东家对我和杂毛小道似乎十分感兴趣,一进屋子里,便满怀欣喜地想要与我聊一聊人生和理想,以及过往经历,却不料村口这时传来一种悉悉索索的古怪声音,细细一听,却有些像是那长蛇游动,贴地而来的声响。
听到这声音,我们所有人的心脏不由自主地都提了起来,仔细想一想,来的那东西倘若是那真龙,必然能够感知到地面上任何的动静,一旦我们随意走动,它必然仓惶逃离,远走湖中。
这想法使得我们浑身绷得僵直,都不敢动弹,惟有直勾勾地往窗外望去,不过等了好一会儿,却都没有发现那玩意爬近,而是感觉它在村口的周围游绕了一圈,却迟迟不肯进来。
我早已开启了遁世环,将气息收敛,心中多少也有些忐忑,这真龙一身是宝不假,但倘若真的当它是那案板上任人宰割的肥肉,那可真的就有些异想天开了。
龙是什么?它首先是一种祥瑞之物,其次,还是一种极为恐怖的图腾生物,且不说它在传说中那种行云布雨的本事,单说它本身单纯拥有的那体形和力量,都不是我等凡人所能够想象的,相信自己、拥有信心是一回事儿,但倘若真的与这样的生物交手,说句实话,这世间有几个人,心里有底?
那村口的东西将至未至,正等得着急,头顶上突然传来瓦片轻微的响动声,我的身子一弓,右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鬼剑,想着莫非是那道黑影再次返回来了么?
这时从屋顶跃下来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我们的窗边,背部紧紧靠着窗户前的墙壁。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这诡异的宁静让我屡次忍耐不住,准备拔起鬼剑,朝着这两人砍过去了。
不过我终究是忍住了,现在敌我情况不明,此间的情形颇为诡异,外有孤鹰巡空,内有大阵相连,各路人马,群贤毕至,贸然出头的下场必然是不太好的。
死一样的宁静之后,一声熟悉的声音低沉响起:“姐,怎么回事,客海玲他们不在,鱼头会的人也不在,地上倒是一堆根本动弹不得的破烂符兵,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听到这虽然刻意压低了语调,但依然清脆如黄鹂婉转的声音,我的心中一跳,脸上立刻蒙上了一层阴霾——洛小北,没想到她们竟然也参与进来了,而旁边那个被叫做“姐”的女子,应该就是邪灵教右使洛飞雨吧?
果然,洛小北这边话音一落,旁边那个女子便也低声回答道:“这里刚才应该是发生了一场火拼,客海玲和鱼头帮的人不敌,逃遁了,不过看天上那阵法依然还在维续,说明他们并没有离开,而是转入了暗处——唉,客海玲这个老太婆自从男人死了之后,性子实在是太偏激了,手段血腥,竟然将这整个村子的人都杀害大半,这事情一旦暴露出来,只怕这里风声鹤唳,我们又要受到官面上的镇压了!”
“小佛爷不是一直说么,一旦他的计划成功,所有的阻力将不再是问题,到那个时候,天下间就再也没有谁能够阻止他了,他便是行走在人间的王,想要做什么,便能够做什么,些许性命,些许荣辱得失,又算得了什么呢?”
洛小北酸溜溜地说道,听得自家妹子这般说起,玲珑剔透的洛右使自然知道她是在说反话,只是长长叹息,说小北,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干什么,只不过现在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在我们这边,所以你万事都要小心,也不要胡乱表达自己不同的意见,小心隔墙有耳,你知道的,佛爷堂的势力越来越大,小佛爷对一应教务基本上都能够一言而决之,姐姐现在在教中的日子也很难过,真正出了事情,我也帮不了你。
洛右使说起话来语重心长,而洛小北也知道厉害,不再多言,只是撒娇一般地说道:“哎呦,姐,我知道啦,你最近越来越像老妈了,啰嗦!嗯,现在到底什么个情况,不是说新入教的杨供奉也要过来么,怎么到现在也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洛右使黯然说道:“谁知道?这客海玲是杨供奉的心腹,此番洞庭湖的整个计划,也是他所提出来的,他应该不会把这件事情搞砸得。至于我们,来走一个过场便是了,只要不让别人瞧见我们心中的芥蒂,一切和和气气,那就最好。”
洛小北一肚子气没出发,不由得使劲儿踢了一下墙,这妮子力气甚大,整面墙都仿佛要塌了一般,吓了我一大跳,正心惊胆战间,洛小北说话了:“那个杨供奉仗着自己的江湖地位高,修为厉害,屡次想要将姐姐你这右使之位弄下来,让他坐,咱何必帮他,照我说,直接回去便是了,何必要装着这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说来谁信?”
洛飞雨又是一声叹息,那叹息里藏着满满的无奈,说杨供奉要的可不是我这有名无实的位置,左使、甚至掌教元帅,那才是他的目标。
洛小北嘿嘿笑,说也不知道小佛爷怎么想的,竟然引狼入室,总有一天他会吃亏的。
对了,姐,你和小佛爷的婚事有进展没?要不然你嫁给他吧,到那个时候你就是佛嫂了,咱们一家人,妥妥的嫡系了,何必像现在这般害怕?
洛飞雨断然否决,说小北,不许再说了,我与小佛爷,绝对不可能的……
“这件事情外公在世的时候就说起了,为什么你一直拖着不肯答应,按理说,抛开那心计长相不算数,小佛爷也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豪杰,也没有委屈你啊?难道……难道你真的喜欢茅山的那个杂毛臭道士?”洛小北发出了狐狸一般的笑声,颇多调侃,不过那洛飞雨却是无比严肃,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两个人,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倘若在碰到他们,我一定要让他们饮恨在我的剑下……”
洛飞雨的口气十分严肃,然而我莫名地却感受到了不一样的味道,颇有些怪怪的,说到这儿,洛小北也有些疑惑,说姐,我在岳阳城里,私底下见到了他们两个嘞,那个臭陆左,茅坑石头一样的臭脾气,不过修为好像变得厉害了很多,让我都感觉到害怕呢,你说这洞庭湖上下,前来凑热闹的人多得如过江之鲫,但是真正能够将客海玲他们逼走的,却没有几人,难道今天晚上这场面,他们也有参与?
洛飞雨忍不住笑了,说也有可能哟,说不定他们两人正在对面看着我们呢……等等,对面真有人!
这洛右使说着话,下意识地朝着对面望去,却发现了对面的土房子里有人影晃过,她毫不犹豫地提醒了自家妹子一声,手果断一抬,那把秀女飞剑便朝着对面的房子倏然射去。
秀女剑在空中划过,很快,一道女生的尖叫,和玻璃破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洛飞雨和洛小北两人箭步如飞,朝着那边飞扑而去。
在屋子里蹲了半天墙角也不敢动弹的我和慈元阁少东家终于站了起来,方志龙拉着我的胳膊,紧张地说道:“陆大哥,刚才那声音是我妹……”
惹事的自然是他妹,要不然依杂毛小道的修为,哪里能够这么轻易就被洛飞雨发现,那姑娘只怕是听人议论我们两个,忍不住探头来瞧,想看看洛氏姐妹长得到底好不好看。
不过这会儿她估计应该看不到对方的面容,因为洛飞雨却是要了她好看。
但听那秀女飞剑倏然而出,击破了玻璃之后,在那房间里一阵叮叮作响,却是杂毛小道出了手,用雷罚与其交锋对峙。
这雷罚秀女虽然早已相识,彼此飞剑来去却是头一回。
这一方是流传的古剑,另一方则是新晋的法器,各有千秋之处,一时间叮叮当当,打得颇为热闹。
土屋中空间太小,杂毛小道施展不开,一脚踹开大门,直接冲出来,雷罚一个旋转,将那把秀女剑直接给甩向了夜空。
瞧见这屋子里间冲出来的,竟然是杂毛小道,洛飞雨颇有些惊讶,手一招,那秀女剑飞回手中,秀眉一蹙,沉声喊道:“竟然是你?”杂毛小道明人不做暗事,嘿然笑着打招呼道:“飞雨妹子,多日不见,近来可好?”
洛小北在旁边警戒,瞧见从屋子里面跟着出来的方怡,眉头一挑,说哎哟,几天不见,又把到一个小妹妹,我说道士哥哥,你这泡妹子的手段倒也不错啊?
洛飞雨面无表情地冷声哼道:“之前分别时说过,再次见面,依然是敌人,生死相见,来吧,动手!”她说得残酷,手上却也不慢,手呈剑指,准备冲将上来,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一道硕长的黑色长影突然从小巷子中蹿出,浑身腥气浓烈,信子长长,正朝着灵棚处的那一堆昏迷的村民,游动冲去。
邪灵教一直等待的贵客,终于出现了!
第十八章 悲愤欲绝的湖泥地龙
在瞧见那条准备去吞噬灵棚村民的硕长黑影,我眉头一皱,心中立刻了然——这不是真龙。
何谓真龙形象,头似牛,角似鹿,眼似虾,耳似象,项似蛇,腹似蛇,鳞似鱼,爪似凤,掌似虎,是也。其背有八十一鳞,具九九阳数;其声如戛铜盘。口旁有须髯,颔下有明珠,喉下有逆鳞。而那条从黑暗中钻出来的长影,身长三丈,浑身有如穿山甲之鳞甲,尽是污垢,头似鼠,身下百足,外形简直就像一条放大版的蜈蚣,或者马陆。
这畜牲浑身土黄泛黑,爬动时地上的沙石淅沥沥地响动,有点儿沙漏的声音,然而那速度极快,泥浆飞溅间,已然冲到了灵棚跟前,将刚才散落前方的麻将桌给一下掀翻,张开三瓣相连的丑恶嘴唇,准备一口咬中里面的村民,吃个囫囵儿饱。
而就在此刻,一白一黄两道光划空而过,朝着这长虫的身上刺去。
长虫身上的鳞甲都有巴掌一般大,又硬又韧,飞剑全力施展,竟然扎不穿透,不过即便如此,那头长虫还是受到了惊吓,放弃了即将到嘴中的食物,倏然转身,前端昂起,老鼠一般的脑袋上面有三双泛着绿光的眼睛,阴晴不定地凝视着面前这两位发剑的男女。
“湖泥地龙?”
我旁边的慈元阁少东家瞧见那长虫,不由得一声惊呼,我回过头来,低声问他,说你可识得这玩意?
少东家点了点头,说我在家传古籍中曾经看过绘图,这东西是一种史前巨虫,常年生活在大江大湖下面的淤泥中,以鱼虾为生,虽生于水,但为土属,更是精通火性,以前古人见了,只以为龙,便以“地龙”称之,后来发现有异,又加了前缀辨别,不过即便如此,这畜牲还是极为厉害的妖物,浑身铁甲,精通五行之三,一旦发起狂了,少有人能够对付。
我说这东西既然是史前之物,怎么还能够留到现在来呢?
慈元阁少东家摇头,说洞庭湖乃古之云梦泽,广阔接近千里,在大湖深处,潜藏着许多上古异种,它的存在并不算稀奇,更加珍惜的物种也有的是,奇怪就奇怪在前几日的湖蛟,今天的湖泥地龙,这些东西平日里都只会缩在自己的领地,从来都不会上岸乞食,现在却纷纷临岸,只怕事有蹊跷啊?
他这般说,我便想起了当日在藏地,听闻那剑脊鳄龙也是洞庭湖云梦泽中,镇压水眼之物,洞庭湖有水道直通天下水脉,故而现身天湖之中,最后身受屠戮,落了个拆骨扒皮的下场,便是杂毛小道的雷罚剑里,也有此物精血——莫非那剑脊鳄龙,也是因为此遭变动,才仓皇逃离的?
这些故往旧事暂先不谈,那湖泥地龙昂扬上身,与杂毛小道和洛飞雨巍然对峙,而杂毛小道却并不在乎这条面目丑恶的长虫,而是朝着洛飞雨冷声哼道:“真好笑啊,都已经将这村子杀得血流成河了,想不到你居然还会顾忌这些无辜村民的性命?你刚才为何要回转长剑,直接朝着我心窝子刺来便是,那岂不就是一了百了了么?”
杂毛小道血淋淋地讽刺让洛飞雨面皮红红,分外妖艳,虽然连我都知道这小村灭门案与洛氏姐妹无关,但是杂毛小道的这般说法,她们也反驳不得。
当然,像洛飞雨这么骄傲的女子,自然也不屑于跟杂毛小道解释什么,长剑陡转,竟然真的就直接朝着面前这道人刺去。
杂毛小道的飞剑之技,最初还是从洛飞雨这边传承而来,虽然后来又蒙得陶晋鸿嫡传,但是模子里的手法还都是一样,所以洛飞雨这边一出剑,杂毛小道便能够预防,一个铁板桥躲过,翻身而来,又与洛飞雨对拼几招,一来一往,气势都颇为凶狠,生死之间性命反转,不知道有几多危险。
这两人一搏命,我们没看懂,那湖泥地龙也没有瞧明白,不知道这对奇怪的男女到底在做啥,它全身戒备,连脖子上面的鳞甲都立了起来,结果半天竟然根本没有自己什么事儿,于是也不再理会,转过头去,再次张嘴,朝着地上那个昏迷的村民咬去。
泥湖地龙正流着口水,准备大快朵颐,结果叮、叮两声,脖子上面又中两剑,火花飞溅。
这畜牲连忙将脖子一缩,愤怒地长嘶一声,回头一看,瞧见这对狗男女居然在自己就食的那一瞬间,对自己又下了黑手。
我藏身在对面的土屋里,隔着窗户瞧见了那头泥湖地龙猛然回头来时,那狰狞扭曲的面容,三对六只泛着绿光的眼睛里,写满了悲愤。
我猜想那畜牲心里,必然是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简直憋屈到了极点。
果然,它没有再理会灵棚里的这将近三十份的美妙食物,而是尾巴一拍,朝着杂毛小道和洛飞雨激射而来。
这泥湖地龙身长三丈,腰围如橡木酒桶粗细,浑身鳞甲坚韧,便是那飞剑都刺穿不了,一旦发起狂来,那真的是坦克一般,势不可挡。
杂毛小道和洛飞雨都不敢掠起锋芒,纷纷闪开,至于洛小北和少东家妹子方怡,则一追一赶,朝着我们这边跑来。
慈元阁少东家本来还藏在土屋子里,瞧见自家妹子被那洛小北追得四处跑,立刻便坐不住了,转身朝着门口冲去:“陆哥,我得救我妹子,暂且告辞了!”
少东家一声招呼,夺门而出,我从窗户中望外面仔细一瞧,却见那方怡并不是洛小北的对手,给那狠毒的小娘子逼得没头苍蝇一般逃。
不过洛小北并没有起杀心,而是在戏耍,将慈元阁这小公主给吓得哇啦哇啦地大叫:“哥,哥,救我……”
少东家方志龙从屋子里冲出,手中一把寒铁青锋,与洛小北接上了手,两人拼斗,几招过后,方志龙被洛小北一脚给踹开,滚落在泥地中,瞧见面前这狼狈的两兄妹,洛小北一脸傲气,说这一对狗男女,实力不咋样,倒是挺情深意切的。
她这般奚落方家兄妹,而我则摸着鼻子,缓缓走出来,咳了咳,纠正她的话语:“人家是兄妹,可不是别的什么,你想搞事情,最好先调查清楚,再说话……”
洛小北见我从土屋子里缓慢走出来,眉头一掀,恨声说你果然也在,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我回过身子,将大门直接踢开,指着里面吊在梁上被风吹得直晃悠的尸体,脸色阴霾地厉声喝道:“你看看自己做的恶事,便知道我们过来做什么了……”
洛小北视线瞄到了那具垂落四肢的尸体上,那是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长年艰苦的农活和水上作业,让他整个人显得十分苍老,一头白发,眼睛充血凸起,脸上是大块大块的尸斑,滴滴答答的尸液滴落下来,让人心中既害怕,又心生怜意。
瞧见这场景,洛小北的语气也软了一些,弱弱地解释道:“我跟你说过,我不是邪灵教的人,这些都是客海玲做的,跟我们两个是没有关系的……”
我呵呵一笑,说没关系?好一个没关系,那你们还出现在这里,对我们刀剑相向干什么?做就做了,何必遮遮掩掩,洛小北,你这样子,我很瞧不起你!
听到我在这儿冷笑,洛小北的俏脸憋得通红,沉默了几秒钟之后,瞬间爆发,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是啊,我虚伪!不过你不是很厉害么,你这么有正义感,干嘛不救他们?就知道怪我,就知道怪我,我上次跟你说的事情,你一口就回绝了,现在又知道来装道德崇高的正义人士了?当初你干嘛畏畏缩缩,事不关己呢?你这个浑蛋!”
洛小北一边骂一边哭,委屈的眼泪直在眼眶里面打转转,瞧得旁边的慈元阁少东家和他妹子有些发愣,不知道刚才这个如狼似虎的凶狠小婆娘,怎么变得这般多愁善感,委屈满满了。
我被洛小北一通骂,也感觉有些耳朵热,小人物便是这样,遇见不平事就愤愤不已,然而事到临头又只知道躲避。
正心中惭愧,突然听到杂毛小道和洛飞雨几乎同时喊道:“躲开!”
我抬起头,瞧见那头湖泥地龙舞动着自己上百条小短腿,正飞速朝着我们这边扑来。
邪灵教在此布阵,是为了吸引真龙前来,谁知李逵变成了李鬼,出人意料,不过这李鬼却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东西,全身甲胄,刀枪不入,又有一身蛮力,寻常手段施展不得,而这般高速冲来,我们哪里能够扛得动它的撞击,唯有抽身后侧,朝着房子旁边绕去。
我、洛小北和方氏兄妹都朝着旁边跃开,那畜牲便也蠢,直接撞进了屋子里,浑身一摆动,那小三间的屋子顿时轰隆一阵响,终于垮塌了下来。
我支使慈元阁少东家和他妹子赶紧离开,也顾不得与洛小北磨嘴皮子,抽出鬼剑,朝着那露在外面的长尾斩去。
我全力施展,然而锋锐之极的鬼剑砍在上面,却是给直接崩了回来,我的双臂都还一阵酥麻。
这奋力一剑仅仅崩飞一片鳞甲,而它的尾巴倏然抽动间,拍在鬼剑上,我手里一阵酥麻,人便跌飞在泥地里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阴恻恻的声音在空中响起来:“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没想到啊,在这洞庭湖边的小村子里,我们竟然还能够相见。天意啊,天意!”
第十九章 飞雨远离,好戏开场
那湖泥地龙钻入土屋里面,一通乱搅,竟然将整栋房子给直接弄得垮塌,那砖石梁瓦纷纷跌落而下,砸在了它的身上,好是一番掩埋。
这畜牲一身鳞甲,便是飞剑攻击、鬼剑劈砍,也尚不得入,那些寻常砖石对于它来说只是毛毛雨,不会造成什么伤害,只不过分量在这里,一时之间也脱不得身,而听到这声阴柔而熟悉的声音,我抬头往不远处的屋顶瞧去,却见一位青衣道人,卓然而立于瓦片之上。
这天色黯淡,唯有灵棚处有百瓦灯泡照耀,面前瞧见这人身形清瘦,白发苍苍,颇似个神仙人物,只可惜脸上一片烧伤,脸面几乎挤成一团,不能仔细描绘,怕吓坏了小孩儿,简单一句话,实在如同索魂恶鬼一般恐怖。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正朝着我这边冲来的杂毛小道不由诧异叫道:“杨知修,你竟然没有死?”
听得杂毛小道这般说起,我的心脏也倏然一沉,顿时记起了屋顶上那人到底是谁了。
“十年前陶晋鸿,十年后杨知修”,在杂毛小道恩师陶晋鸿在后山生死洞里闭死关的时候,杨知修已然从当年十大长老中排名最末的一位,一跃而成为了茅山最有实力的修行者,实际上的第一人,那时候我与杂毛小道苦战,竟然也敌不过他,倘若不是陶晋鸿出山,只怕所有人都会落入他的算计之中。
当日杨知修逃入后山,陶晋鸿搜寻一番而不得,我们只以为此人死了,或者在某个未知空间中飘荡,却没想到这人居然再现江湖,而且还是以这样一番姿态。
瞧着他接近毁容的外表,想来在逃离茅山的那段时间里,他必然也是遭了不少的罪。
而洛小北和洛飞雨刚才对话里面的杨供奉,莫非便是此人?
想到这里,我心中也多少有些理解,原来杨知修消失无踪影,却是投靠了邪灵教中,还担任供奉一职。
面对着杂毛小道的质疑,屋顶之上的杨知修发出了桀桀的怪笑声,用一种极为沧桑的语气缓缓说道:“是啊,当年那个骄傲而意气风发的杨知修,的确已经死了。他死在了茅山后院的森林里,而我,不过是一个从幽府里面返回而来的恶鬼而已。萧克明,陆左,后来的每个日夜我都在思考,我究竟是为什么会变成这个鬼样子,是因为符钧那个二五仔么,还是因为陈志程这个老谋深算的家伙呢?”
他停顿了一下,说:“后来我想明白了,是你们两个,就是你们,才让我从掌管天下间最顶级道门之一的话事人位置,沦落到现在这般寄人篱下的田地,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想象着我们重逢时的场景,那该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然而实在没想到,它居然是在今天!”
杨知修说是惊讶,其实这般娓娓道来,倒也颇有几分平淡之色,言语之间也是名士风流,并不像他相貌那样凶恶。
不过我心中清楚,他越是如此,说明他心中的恨意越发浓厚,只怕今天这一次遇见,那必然是你死我活,没有其它道路可选。
听得杨知修的话语,杂毛小道却并不乐意,将雷罚收拢在手上,抬头望去,说我的杨师叔,真正让你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并不是我们,而是你自己心中的欲望,你的野心太大了——是它,将你自己给吞没了。
杂毛小道针针见血,而杨知修却并不与我们逞这口舌之快,拍拍手,我们便瞧见那客老太领着手下四相海出现在他下方的巷子里,而在另外一处土屋的屋脊上面,那个蓑衣人抱剑而立,遥遥锁住了村口的方向。
洛飞雨、洛小北,杨知修、客老太和蓑衣人,这三方四伙,竟然将我们给牢牢锁住,没有逃脱的空隙,而瞧着正在土屋里扑腾的湖泥地龙,杨知修淡淡说道:“可惜了,竟然勾引来这么一个东西,白杀了那么多人。不过世间难有万全之事,你们两个误打误撞地闯到这里来,倒也是意外之喜,免得我白跑一趟。”
说完了这么多话,他这才像是刚看到了洛飞雨一般,朝着不远处肃然而立、冷若冰山的洛飞雨拱手问好,说属下不知右使大人大驾光临,来晚了一步,还请原谅则个,多多包涵。
洛飞雨也是抱剑而立,带着小北远远站着,平静地说道:“杨供奉是江湖上的老前辈,地位高、修为深厚,现在又投入了我们厄德勒,成为小佛爷麾下一员,更是亲切。大家都是教内的兄弟姐妹,无须多礼。我今天过来呢,也只是接到了帖子,来瞧一瞧,既然你在这儿坐镇了,来的又不是真龙,本座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那便先告辞了。”
两人彼此客气,也不过是做些表面工作,实际上彼此看对方都不顺眼,并不会过多纠缠,洛飞雨说走就走,根本不理会谁,直接掉头转入黑暗中去,而杨知修自恃甚高,瞧见洛飞雨自行离开,却并不阻止,而是点头恭送,不作多言。
洛飞雨一走,那湖泥地龙终于冲土屋的瓦砾中冲了出来,三双眼睛忽眨忽眨,没瞧见洛飞雨,却瞧见了杂毛小道还在旁边,对于此人的愤恨已经充斥了它的脑袋中,当下也是鼓动上百条腿足,朝着杂毛小道爬来。
这畜牲爬得飞快,转瞬及至,杂毛小道正全身戒备地瞧着头顶之上的杨知修,不过身后仿佛有眼,瞧见这湖泥地龙蹿出,于是腾空而起,一蹿两三米,躲开了这长虫头颅巨腭的钳击,直接落在那粗壮的长虫身上,双腿夹住。
被杂毛小道这么一压,湖泥地龙立刻原地打滚,想要将杂毛小道给碾压住,然而杂毛小道却并不慌张,不断跳跃左右,避开这畜牲暴烈的反击。
两者相隔不远,杂毛小道有意引导那地龙朝着杨知修立足的土屋滚去,几秒钟之后,又一栋房子垮塌下来。
簌簌落下的砖石瓦砾砸落,杨知修不见影踪,客老太等人朝着旁边躲闪,不过既然猎物已入瓮,她便也没有再就此低调,而是身形一晃,直接跳上了灵棚之上,双手从怀间掏弄出骨灰粉末,里面掺有朱砂若干,朝着四周洒去,口中不断念叨着,摇头晃脑。
她此番动作,显然是想要引发那法阵之威,先将湖泥地龙这最不可预料的变数,给控制住。
变故若消,那杨知修好整以暇地对付,那这儿还有谁能够逃脱得了他的魔爪呢?
要知道,陶晋鸿远在茅山,许映愚人在帝都,这两个能够稳稳压得住杨知修的靠山都不在侧旁,我们当下也只有往那湖边且战且退,最后依靠天吴珠避水的法子,逃入湖中,这才有一丝生机可寻。
不过即便是要逃,也要打过才行,要不然依着杨知修的性子,和他对我们的了解,怎么可能让我们安然撤到湖边去?
此念一动,我朝着慈元阁诸人大声喊道:“对手来头太大,你们先撤!”
那少东家并不是拖泥带水之人,朝着我拱手,脸色凝重地道了一声保重,拉着自家妹子便跑开,然而他们刚走几步,封堵村口那条路的蓑衣人倏然而至,手中长剑陡出,从上而下,依托俯冲之势,朝着这两人连刺好几剑,剑剑直指要害之处。
这蓑衣人能够在我和杂毛小道、小叔的围攻中还支撑了好几个回合,倘若不是震镜之威,或许还让他给逃脱了,慈元阁这少东家自然不是他的对手,几下拼斗,奋力还击,却还是给劈砍得跌倒在泥浆之中。
他虽然实力并不济,倒也是个仁厚的兄长,跌在地上之后,自知必死,竟然一个翻身,直接将自家妹子死死压着,想着凭借着自己的身体,来给方怡挡住接下来的攻击,留自家妹子一条活路。
少东家的这行为倒是让我诧异,当下也不作犹豫,脚步疾奔,鬼剑递出,却是将那凶狠一击给接了下来。
双剑交击,剑刃黏着一块较力,我感觉到一股阴霾之气顺着对方那剑刃之上,飞速传递而来,我半边手臂微麻,却是十分厉害。
我心中惊讶,这死物的实力倒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强,却让我起了几分争胜之心,左手也把持住了鬼剑,恶魔巫手一激发,巫力与其两相抵消,顺着鬼剑也蔓延过去。
我们两个在这边较力,稍微一僵持,跌倒在地上的慈元阁少东家瞧见必死无疑的自己并没有刀斧加身,欣喜若狂,一边将自家妹子推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如意金锁,暗自猛咬了一下舌尖,含着一口血喷了上去。
那如意金锁却是一个了不得的法宝,血光临体,立刻一片金光耀体,辉煌得宛若佛光降临,将这角落照得透亮,而被这光芒照上,那蓑衣人有些抵受不住,仿佛直接置身于烈日之下,浑身黑烟滚滚,他脸上蒙住的一层面罩也在分离,露出了一张让我诧异万分的脸面来。
“黄鹏飞?”
我失声痛叫道,脑子一片空白,万万没想到这凶恶的蓑衣人,竟然是在鬼城丰都惨死在我手下的黄鹏飞。
我和杂毛小道因为此人亡命天涯小半年,而他竟然还修成了这等本事?我正兀自诧异,这时后方传来了小叔铿锵有力的高声呼喊:“火离七截阵,七龙夺嫡,起!”
第二十章 且接我一剑
混乱中,小叔一声喊叫顿起,七条游绕于空中的火龙立刻从阵中凭空生起,朝着客老太,和她手下的四相海缠去。
此乃火离七截阵的真义,截生截死,凭空生出七份离火,凝结成火龙之状。
不过为何是七条,为何又是火龙呢?此间方法那可要追溯到通微显化真人,也就是邋遢道人张三丰身上,历时久远,自不必叙,不过正因为有此渊源,方显得火离七截阵之厉害,一时间火龙乱舞,竟然将那百瓦灯泡的光芒都给掩映。
那边战得正酣,而我这边却也不是风平浪静,蓑衣人竟然是黄鹏飞,这件事情让人诧异,不过也并非没有蛛丝马迹——据闻黄鹏飞被那客老太收了魂,重新凝练,而客老太又成了杨知修舅舅的手下,对于自家唯一的后辈,杨知修自然是悉心栽培,即便这外甥此生已为鬼。
黄鹏飞受得慈元阁少东家那如意金锁的佛光照耀,稍微一顿,立刻回复过神志来,瞧见我趁机递出鬼剑,准备将他杀于此处,却也有些恐惧,身形一晃,人便沉入了泥地之中,不见了影踪。
如此鬼魅,最适合与他交手的,应该是小妖或者朵朵这般虚灵之体,不过小妖沉睡,而朵朵的战斗经验实在太弱,我担心其有事,所以也没有追击,扭过头去,瞧见平地上两道不断纠缠的身影也如鬼魅,奔东走西,竟无一秒在原地停留,却是杨知修出了手,正与杂毛小道较上了力。
杨知修的手段厉害恐怖,当日单手接鬼剑的那超卓风姿,至今回想起来我都有些心悸,虽然我们从南洋回返,实力已然更上一层楼,但是对上杨知修这样的绝顶高手,我到底还是有些发怯。
不过还是那句老话,人死鸟朝上,不死万万年,他杨知修也不是铁打钢铸的,老子未必会怕他。
心念一动,我双足蹬地,朝着战团冲去。
我与黄鹏飞的拼斗耽搁了一会儿,当我冲到村中平地时,杂毛小道已经跟杨知修交手了好几个回合。
到底还是太年轻了,杂毛小道并不能够与杨知修相提并论,此番也只是勉力阻挡,瞧见我提着鬼剑冲将过来,不由得又多了几分精神,咬着牙,拼力挡住几击。
杨知修这会儿跟茅山缚手而立的潇洒又有不同,手上多了一根半米长的雕玉短杖。
这短杖是旧时官家用来开路祭祀的那种仪仗,微微作了缩小,材质是鹅黄凝玉,里面悬空,雕刻着数条首尾相连的狰狞蟠龙,活灵活现,实乃大家手法。
这东西贯足了气劲之后,坚硬如钢,与雷罚相拼,不时传来金石之声,铮然鸣动。
我裹着一身寒雨杀入战阵,瞧见杂毛小道有些吃不住劲儿,二话不说,左手往怀里一摸,作势朝着杨知修撒去,口中高叫道:“看我的……二十四日子午断肠蛊!”
听得这般响当当的名号,杨知修轻松惬意的脸上当即变了颜色,倏然后退一丈,手中那短杖前端立刻爆发出一道光芒,竟然如那西斯武士的激光剑一般,凝练成了一道气剑,在身前不断旋转。
肥虫子此时仍在沉眠,我这个半调子蛊师哪里有什么玩意可施展,黔驴技穷,这会儿也只是借着它的余威,吓唬一下杨知修而已。
不过还别说,真的挺管用,许是我名头颇有些大了,所以这番郑重其事地喊起,杨知修倒也有些惧,主动回撤,等待了几秒钟方才发现不对,不由得恼怒地恨声说道:“小子,你耍我?”
我左手暗扣,却也是死鸭子嘴硬,并不松口,而是嘿然笑道:“倒也不是耍你,只是知道你身手敏捷,我这一掷肯定扔不到你的身上,所以落了个空子。你若不信,现在再来试一试,这断肠蛊经过我精心炼制,保证你心如刀绞,肠如虫噬,菊花朵朵开……”
瞧见我在这里虚张声势,杂毛小道也配合,说杨师叔,小毒物的手段暴烈,连我都害怕,不如你来试试?
我们两个在这儿唱着双簧,杨知修沉默半分钟,突然仰天哈哈大笑,眼泪都呛了出来,说陆左啊陆左,吹牛都不打草稿,你真可爱——谁不知道,你除了有只金蚕蛊厉害之外,还有别的什么手段么?我感应了半天,没有发现金蚕蛊的半点儿气息,而你又这般样子,岂不是在直接告诉我,它根本就是沉睡了,或者脱离了你的掌控?蛊师、养蛊人,没有了蛊,你以为你能算是什么?
杨知修说得我好不羞恼,那十二法门上育蛊的手法何止百种,只可惜我心有顾忌,所以没有练得。
此番倘若能够活着回去,我定当捡一两样,来镇住场子才行。
剑气纵横,杨知修此言刚一收敛,便提身而上,倏然冲上前来。
此人静立如山,退则如潮,而一旦前冲而来,那则是山呼海啸,无可御敌。
前番瞧见杂毛小道与他过了几手,便颓势顿显,不过这倒不是杂毛小道实力退步了,而是这杨知修实在是太厉害。
十年之后的茅山第一人,这名头可不是白叫的,我持着鬼剑迎上,与那短杖交击,一股恐怖的气力便冲击而来,仿佛那东风重型卡车……不,简直就是火车头!
我扛不住力,急步朝着身后退开,左手作势又是一甩,然而那杨知修夷然不惧,身上一道黄光闪耀,然后朝着急退往后的我悍然冲来。
我,竟然挡不住杨知修的一击?
我回转往后的那一刻,心中却是又羞又恼,当下那苗疆边民的心气也腾然而起,怒目圆睁,将小腹之中的阴阳鱼气旋给催发到了极致,扬起鬼剑,再次朝前劈去。
杨知修本以为自己先声夺人,一招便能够夺得我的心志,接下来便是杀机腾腾,却不料我竟然挨过这一击,反而冲将上来,倒也有些惊讶,与我再次对撞在一起。
叮——刀兵相加,自然是一声龙吟升腾而起,我感觉双手几乎都要断掉了,不过却也硬捱着只退了三步,而那杨知修却没料到我竟然还能够绝地反击,凭空爆发出如此力道来,一个措手不及,竟然也退了两步。
两步过后,杨知修稳定住了身子,脸上一片白一片青,有些难以置信地瞧着持剑而立的我,缓缓说道:“没想到你现在如此厉害,竟然还能硬拼着挡住了我的全力一击?”
我也是拼了死命,瞧见杨知修这像吃了苍蝇的表情,心中也多了几分畅意,嘿然笑道:“世间想不到的事情多的是,比如你今天,说不定就要死在我的剑下!”
我的话音刚落,杨知修身后边传来一声古怪的嗥叫,他回转过头去,却见那湖泥地龙已然瓦砾之中爬出,并不管在灵棚处交手的众人,竟然奋不顾身地朝着杨知修冲了过来。
杨知修一身惊人修为,但到底还是那肉体凡胎,这地龙凶猛,势大力沉,他也断不会在这当口与之角力,只是冷言哼声说道:“好你个长虫一条,我还待了结了他们,再来收拾你,没想到你一心求死,就不要怪我不客气,尝一尝我的屠龙之术吧!”
杨知修身子不退返进,迎着湖泥地龙冲上去,待即将接近之时,高高跃起,手中那短杖之上,再次有那剑气激发,朝着那地龙身上刺去。
杨知修身形迅疾如电,倏然便冲到了湖泥地龙之上,朝着它身上连扎了三四下。
那湖泥地龙被杨知修激发剑气,扎了好几下,能够挡得住我们轮番攻击的那坚韧鳞甲却被杨知修一下破了防,绿色的汁液飚射出来,顿时就疼得嗷嗷直叫,满地翻滚,长尾拍打地面,将整个区域轰打得震天响,脚都有些站不稳。
杨知修一击得了手,也不与这畜牲纠缠,身子腾空而起,朝着客老太那边喊道:“客海玲,还不发动大阵,将这畜牲的气场镇住?”
所谓地龙,身子连接大地,生机强烈,只要不离地,断不会消了气力,唯有断绝联系,方才好杀。
然而他这边一吩咐,客老太那边却没有响应,杨知修诧异看去,却见小叔领着慈元阁三位掌柜,正在七条火龙的帮助下,与客老太、四相海斗得如火如荼。
往日总有传言,说慧明和尚外表威严,然而惧内,客老太的修为可比他要厉害许多,这话不真不假,然而侧面也证明了客老太的修为那是极高的,而她身旁的四相海,却也是邪灵教分支鱼头帮的高手,按理说对付小叔等人也并不困难。
不过现在的实际情况,却是小叔等人占了上风,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小叔身处火离七截阵内,舞弄火龙,半点不虚旁人。
瞧见那边的战况成了僵局,而且还有败危之险,而这边被那湖泥地龙一番折腾,所有人都施展不开,杨知修眉头一皱,准备田忌赛马,身形如雁,朝着阵中小叔飞去。
我和杂毛小道两人,皮糙肉厚,也能勉强扛一下杨知修暴风雨一般的攻击,而在灵棚那儿,却没有人能够抵受得住,即便是小叔也不行。
想到这里,我们绕开那湖泥地龙,朝着灵棚飞奔,而杂毛小道更是将雷罚一扬,射向杨知修。
奔袭一半路程的杨知修双手一抓,两条火龙便飞向他处,一捏,立刻湮灭,随后他挥手,朝着那飞剑拍去,不屑地笑道:“飞剑乃小技,你真的以为能够难得倒我?”
雷罚感受到了杨知修这一拍之力,自知不敌,倏然回转,这时天空却突然传来一阵炸响,一个声音狂放地笑道:“飞剑,是小技么?那你来接我一剑看看!”
第二十一章 一战
这声冷傲的声音凭空响起,而随后则是炸雷一声,将声音给顿然掩盖,一道电蛇在天际划过,杨知修本来正准备大打出手的气势突然一顿,脚步骤停,然后抬首,仰望天空,瞧见在那闪电划过的天际,一点星芒陡现,仿佛从九天之外落下来一般,转瞬及至,一眨眼的功夫,便飞临到了杨知修的头顶处。
这飞剑仿佛从异次元空间中生出,一片碧绿,短短的剑身之上承载了难以想象的力量。
这是九天之上垂直落下来的重力势能,经过不断的地球吸引力累积,已经增加到了难以想象的高度。
轰!
杨知修微微避开,然后身形似弓,一涨一缩,人仿佛那收惊的鸟儿,倏然飞到了十米开外去。
而就在他闪开的那一刹那,刚才立足所在的地方,爆发了极为恐怖的爆炸声响,我只感觉前面一阵气浪翻腾,拂面吹过,耳朵嗡嗡嗡直响动,接着无数碎石和泥巴飞溅而起,朝着天空和四面八方散落飞去。
泥巴还好,那些碎石承载着无数恐怖的力量,簌簌击打在附近的土屋上,离得最近的一栋房子霍然垮塌而下,半边便溃倒下来。
至此,村中段这边的一堆房子,除了办丧事的那家人和塌倒的灵棚外,竟然没有一处地方安稳,皆在这一番拼斗中全数垮塌完毕。
我扑倒在地,待那些石子稍微落完,翻身爬起来一瞧,忍不住喊出声来——哇靠,刚才发出响声的爆炸中心,竟然出现了一个直径三米的深坑,里面黑乎乎的,还有缕缕青烟缓慢冒出来。
这巨大的威力不但将我给吓到了,便是在灵棚附近奋力拼斗的小叔和客老太双方众人也吓得浑身发麻,纷纷跃开,拉远了距离,不敢在情况未明的时候,就拼死争斗。
我的目光四处搜寻,首先瞧见的是杨知修,这个疯子单腿立在了不远处的一根电线杆子上面,这种电线杆子跟我们寻常瞧见的那种水泥电杆儿又不一样,而是用松木制作的,表皮发青发黑,颇为老旧。
这种东西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产物,稍微正常一切的地方早已弃用,而这里却成了村子里供电的依靠,它上面的木头尖儿经过这么些年的风吹雨打,早已腐朽不堪,然而杨知修却能够稳稳立在上面,没有一点儿动弹。
他的身形是那么的宁静,仿佛就是长在电线杆子上面一般。
而他的脸色却又极为难看,一双目光不断扫视,准备从黑暗中,找到发出那一剑的幕后凶手来。
我与旁边的杂毛小道目光对视,他没有说话,不过张了张嘴,我瞧见那嘴型,能够勉强读出三个字来——一字剑。
天下正道十大高手之一,曾经的杀猪匠,一字剑黄晨曲君,居然在这个危机时刻,赶来了。
此人的来意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我的心中飞速转动,而在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了慈元阁少东家他妹子兴奋的喊叫声:“黄伯伯,是你么?是你么,快点来救救我们啊,这里有好多坏人!”听到这妹子的喊声,我不由得诧异,慈元阁此番表现出来的实力不济,没想到竟然还跟这十大高手有联系,瞧这称呼,莫非……
难道这一字剑是慈元阁重金聘请前来,帮助降龙的高人?
若是如此,也正好可以解释了慈元阁为何会如此信心满满,换了是我,聘了这样一位,自然可以横着走。
在方怡兴奋的喊叫声中,黑暗中浮现出一个矮小的身影,在泥泞的道路中,他行动得有些迟缓,在众人的围观中,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场中深坑之前来,俯身一抓,便从里面拿出了一把碧绿色的石头小剑来,然后咳了咳,望着头顶上面鹤立鸡群的杨知修,面露讽刺之色,嘿然笑道:“杨大掌门,好久没见了,怎么去韩国整容……呃,你这是毁容了吧?”
杨知修的视线一直紧紧盯着这个丑陋的一字剑,脸色冷冷,哼声说道:“黄晨曲老儿,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叫我黄晨曲君,知道么?”
面对着一字剑暴跳如雷的反应,电线杆上面的杨知修桀桀怪笑道:“不过就是个杀猪匠出身的卑贱夯货,何必装得有模有样的呢?你以为在自个儿名字后面加一个‘君’字,你就变成孟尝君这般身份高贵的贵族了?一字剑,我在这里有私仇处理,你若是识趣,自己离开,不要打扰我!”
杨知修并不与一字剑客气,态度恶劣,而听入了黄晨曲君的耳朵里,这个丑汉果然受激了,说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被陶晋鸿赶出门的恶狗而已,真的当自己还是那高高在上的茅山话事人?
“是不是,这个无需争论,黄丑儿,别人敬你一身本事,将你列入那劳什子十大高手行列,但是你自己也明白,自个儿是个什么成色,别以为你拿了一把剑就可以晃来晃去,今天你倘若是真的冲撞了我,信不信我灭你满门?”杨知修这般说这话儿,我倒是有些不懂了,一字剑刚才那倾天一剑,实力有目共睹,杨知修倘若真想速战速决,自可以将一字剑哄走,将我们了解之后,再与之计较,怎么两人一相遇,便立刻呛声,惹上了仇怨呢?
我这般疑惑,而黄晨曲君的回答却将其解开了:“呵呵,杨知修,我知道你多年来一直对我身上这十大高手的名头觑觎,觉得我不配,正好你脱离了茅山落了难,而我也恰逢其会,不如我们打一场,是输是赢,以后江湖上也有人可知……”
杨知修冷然答道:“正有此意,来吧!”
这两人话音一落,便交上了手,但见那一字剑将手中石剑一掷,人便腾空而起,脚踏飞剑,朝着不远处的杨知修倏然飞去,而在电线杆子上面的杨知修则将手中的玉质短杖往空中一抛,那短杖之上精雕细琢的蟠龙竟然显了形,将这短杖给托起,化作朦胧胧一件大棒,长达七八米,隔空打来。
一字剑飞在半空,瞧见这大棒砸下,不由得大喊一声:“咦,二郎化神杖?当年灌江口王家一门十二口的灭门惨案,竟然是你做的?”
他口中惊呼着,手上却半点都不含糊,一个翻身而起,脚底下那碧绿石剑朝着前方一搅,那青蒙蒙一只大棒立刻被搅成粉碎,然而飞剑上的力道也最后丧失,不得已,只有坠落在地上来。
杨知修待一字剑立足未稳,人便以俯冲之势,接过落下来的玉质短杖,朝着一字剑砸下来,口中却也承认,说是我又如何?
一字剑与杨知修在地上瞬间交手好几个回合,场中之间一黑一青两道身影在不断变换身位,我们还能够凭借着炁场感应,勉强捕捉到两人的身形,修行稍微底下者,瞧一会儿,便会感觉到眼晕。
在不断的交手中,两人都陷入了沉默,用尽每一分心思来应付对方的攻击,也打起每一分精神,来朝对手进行最致命的进攻。
眼花缭乱间,我和杂毛小道朝着灵棚缓慢移动而去,杂毛小道砸着嘴巴,轻轻感叹道:“不愧是与我师父齐名的十大高手之一,这飞剑使得……啧啧啧,惊天地泣鬼神,难以言叙啊!”
我瞧见那把石质飞剑不断地在空中盘旋平刺,忽左忽右,神出鬼没,有时连起来如同一连串残影,有时极速起来便像那凭空出现,即使我没耍过飞剑,也知道这一字剑的飞剑功夫,如羚羊挂角,已至化境。
何谓“化”,那即是千变万化、随心所欲,修行已臻化境,近乎道,近乎自然之法,那么任何本已会的、未学但见过的、或未见过但多次听说已稍有领悟的功法、招式和技能,都可以信手拈来、随心所欲,使得行云流水,且威力甚重,这便是一字剑所能够达到的境界。
一字剑厉害如斯,然而在杨知修这样的对手面前,却宛如逆水行舟,泥潭步行,所有一气呵成的剑法都受到了最大的克制,让他出剑受制,回剑受制,奔走逃避也受制,竟然在交手不多时,两人火星撞地球,轰然对拼,然后倏然退后,相互间隔十来米之后,终于停歇下来。
这是一场宛如艺术一般的交手,这是一场让人震撼惊心的战斗。
直到两人收手之时,我愣没有瞧出谁胜谁负来。
沉默啊沉默,整个场中的人都被震撼住了,没有一个人开口,死一样的沉默过后,一字剑终于缓缓转过身来,在他的身前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胸口不断起伏,他咬着牙,摇头叹息道:“唉,想不到你竟是那个在江湖中掀起腥风血雨的恶面人。这些年,你究竟作了多少恶事,方才会变得如此厉害?”
杨知修这时也咳出了一口血,不过精神却旺盛了许多,平静地说道:“强者之路,唯有踏平一个又一个的山头,才能成功。我若心不狠,早就死在茅山后院了,死在我手上的人,我早已记不得模样……而我只有变得更强,才能对得起他们的死去!”
这个伪善的男人抬起手中的二郎化神杖,正要对一字剑进行最后的裁决,这时一道巨大的黑影出现在杨知修身后,一口,咬在了他的头颅之上。
第二十二章 世界上的悲伤都是一样的
我在缅甸之时,曾经瞧见过那蟒蛇吞兽,别说是一个人,便是一头牛,都能够依靠体腔强大的伸缩性,将其直接纳入腹腔之中,而这头湖泥地龙也是如此。
这畜生极为记仇,之前杂毛小道戳了它几剑,即便是未破防,也是穷追猛打,而此番杨知修将它身上刺出了好几道口子,汁液飚射,却是伤到了根基,自然更是忌恨,在这两人一番惊天动地的拼斗之后,终于出了口。
一咬,即中,接着依靠自己强大的咬合力,竟然将杨知修的上半身给直接吞入嘴中。
这突然的变故让我们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因为刚才的战斗实在是太激烈、太精彩了,以至于大家都忘记了那个只知道撞垮房屋的正主,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两位顶尖高手的对决之上,没有人知道这头湖泥地龙是如何从瓦砾之中爬出,又如何避开杨知修的注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暴起而击的。
又或者,它是直接从地上钻出来的?
在那一刻,几乎所有的人都惊呆住了,唯有一道黑影子却一直关注着战场中的每一丝动向,在湖泥地龙正准备将肠道中的肌肉不断收缩,使得这个让自己受伤的家伙完全无法动弹,给绞杀于腹中之时,倏然出现在它的旁边,一刀、一剑,双双插入了它刚才被杨知修戳出来的伤口处。
湖泥地龙嘴中咬着一整个人,受痛之后也呼喊不得,唯有使劲儿翻滚,然而它终究没有成功,因为在它嘴中的食物却并没有死去,而是死死地钉在了地上,正在奋力反抗,使得它也动弹不得。
杨知修与湖泥地龙在较力,一方为人,一方则是那上古遗种,身长三丈的古怪长虫。
两相比较,竟然旗鼓相当,不分胜负,只是在僵持着。
这个茅山叛逆果然好神通,不过他之所以能够有现在的修为,只怕除了当了这么多年的茅山话事人,能够得到诸多便利之外,还有他长久以来隐蔽身份强取豪夺的手段有关,比如他手上的那根宝贝,听得一字剑说起,和那什么灌江口王家一门十二口灭门惨案有关,诸如此类事件,不知凡举,也不知道这个外表伪善、心中罪恶滔天的家伙手上,到底有多少血腥在上面。
正道修行极为艰险,一步一个脚印,故而年轻的高手极稀少,年长的也不常遇见,但是邪派魔道,少年高手却是层出不穷,关键就在于一个“偏”字。
剑走偏锋,强取豪夺,原始的累积总是要践踏在别人的尸体之上,必然充满了血腥,这样得来的本事也是堪称速成,不过天道昭昭,一直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头顶照耀,养蛊人的三结局“孤、贫、夭”,其他行当未必没有这种说法,邪道之人要么走火入魔,要么突然惨死,有几人能够安然终老?
这些且不谈,瞧见这场景,那一字剑也不屑于趁火打劫,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净瓶,往自己嘴中倒着丹丸,气行于身,巍然不动,却是抓紧这机会疗起了伤。
那杀猪匠是高人风范,而我却根本不会顾忌太多讲究,这是机会,连天下十大高手之一的一字剑都干不过杨知修,而现在这老家伙好不容易露出了一点儿破绽,我哪里能够放过,当下身子一动,鬼剑倒提,人便朝着前方冲去。
与我一起冲出的还有杂毛小道,比他更快的,则是雷罚。
到底是一起经历过太多腥风血雨的小伙伴儿,我和杂毛小道浑然不顾忌太多忌讳和脸面,直接朝着被湖泥地龙给咬住了的杨知修杀去,雷罚最先到达,但是这飞剑却被刚刚袭击了湖泥地龙的蓑衣人黄鹏飞给拦住了,那个家伙悍不畏死,伸出手中长剑,咬牙顶住了雷罚的愤然一击。
黄鹏飞即便是受过无数秘法炼制,虽然实力比生前厉害了一大截,而且如同真人一般,但终究还是一头死物,雷罚之上蕴含着九天之上存于桃木芯里面的雷意,那种雷意至刚至阳,却不是如同他这样的家伙所能够抵御的。
挡住了杂毛小道这飞来一剑,黄鹏飞人便朝着后面飞去,浑身冒着滚滚黑烟,却是被雷罚电得神魂紊乱。
瞧着这情况,我稍微有些惊讶,果然如同朵朵以前所说,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此身一死,从身体到灵魂,其实都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往日的黄鹏飞贪婪胆小,自私浅薄,倘若碰见这般的事情,早就有多远跑多远了,然而此时为了自家老舅,竟然舍命相抵,让人赞叹。
不过欣赏归欣赏,作为我的敌人,我的敬意便是赐予他真正的死亡,烟消云散才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当下我一个箭步冲上旁边,黄鹏飞落下的那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凭空生出一双如藕手臂,朝着他的身上轻轻一拍,便朝着我的剑口飞来。
高手交手,天时地利与人和,契合到了最精妙的境界,往往只需要一招。
鬼剑穿过了黄鹏飞的胸膛,而他手中的剑与长刀,锋利处离我的喉口和心脏位置,只有一指之长,便再难寸进一步。
黄鹏飞那模糊的脸缓缓抬起来,凝目紧紧盯着我,勉强说出一句话来:“怎么又是你,我不服啊?”
我将鬼剑缓缓拔出,面无表情地说道:“一个人还要杀两遍,我他妈的找谁说理去?”
愤怒不甘的黄鹏飞没有再说出第二句话,鬼剑宛如一架过载马力的抽水机,将这凝练已久的凶魂给不断拉扯到剑身之内,然后开始将这力量筛选度化,在最后的时候,倏然一声响,消失于无影无踪,只有一具僵硬的尸体,摔倒在地。
将黄鹏飞弄得魂飞魄散的我却没有一点儿兴奋之情,因为就在我将黄鹏飞杀死的那当口,在我身边的杂毛小道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叫声,朝着后面跌飞而去,当我提着鬼剑转身来瞧时,发现那头湖泥地龙的老鼠一般的头颅给撕裂,腥臭的绿色浆液漫天飞洒,然后一道黑影朝着我倏然冲来。
鬼剑剑花一抖,朝着这黑影罩去。
接着我的眼前一花,感觉到胸口中了一掌,人便坐了飞机,朝着天上飞去。
当我从空中跌落下来,在泥地里滚上了几圈的时候,瞧见被吞入地龙口中的杨知修一身鲜血,跪倒在地上,将刚才那具蓑衣人的尸体扶起来,脸色铁青地瞧望着。
那具尸体少了黄鹏飞的恶灵依附,早已不再是他的模样,而是一张没有眼睛、鼻子和嘴巴的平坦之脸,宛如没有雕刻过的木偶。
杨知修凝望着这具尸体,口中喃喃自语地说道:“鹏飞是我的亲外甥,他从小就很乖,受了欺负之后只知道哭,也不会打架,也不会骂人,可怜兮兮;他长得可爱,嘴也甜,就像一块儿糖,跟他在一起,让人心中如蜜——我一生未婚,没有儿子,在我的心里,他就是我的儿子,当年他死了,我几乎发狂,后来我从茅山叛出,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到拥有鹏飞残魂的客海玲,将变成鬼的鹏飞重新度化。我希望有一天,能够让他借尸还魂,重新苏醒过来……”
杨知修缓缓说着话,我心中一跳,想着他与黄鹏飞的关系,可不就是如我与朵朵一般么?
都是一般模样,只是大家的立场,各有不同啊。
说着说着,杨知修轻轻拍出一掌,那具尸体竟然直接给震得碎成了十几块冷冰冰的肉块,因为死了太久,没有一点儿鲜血溅出。
他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厉声喝道:“我以为我能够让他回复人身,然而你们却毁了我所有的希望!那么,你们所有人,都给他陪葬吧……”
杨知修双手朝着天空举起来,头顶上那不断旋转的亡灵倏然停止了转动,村庄四周开始有黑色的光幕升腾而起,将这空间给切割成一个鸟笼一般的形状,雨幕顿收,接着天摇地动,那些房子开始摇晃起来,地下也在抖动,我们仿佛都身处于一个火山口一般。
二十四尸化灵阵,没有客海玲,杨知修终于开始亲自操弄起这本来是用来对付真龙的阵法。
受了内伤的一字剑浑身一震,朝着左右大声喊道:“各位,阻止他,不能够让他将这大阵全部发动,要不然我们所有人都得死了!”
这个曾经的杀猪匠在生死边缘,终于抛下了自己的名头,毫无顾忌地朝着杨知修冲将上去,然而刚刚走出几步,人便突然出现在了几十米之外,奋然掷来的石质飞剑,也给转移到了另外的地方去。
我们所有人都开始奋不顾身地冲将上前,准备阻止,我瞧见杨知修脸色苍白,也一边前冲,一边大喊:“他也扛不住,是个纸老虎,冲啊!”
然而这般热血冲锋,我们所有人都如同一字剑一般,遇到了鬼打墙,迷失各处。
正在这个时候,笼形天幕上出现了一道肥硕的身影,将那黑暗给撕裂出一个口子,而杂毛小道仰首望天,瞧见了裂缝之外,一道游离而过的剑光。
然后,他举起了雷罚。
第二十三章 正版神剑引雷术
“三清祖师在上,三茅师祖返世,神符命汝,常川听从。敢有违者,雷斧不容。急急如律令,赦!”
在滔天法阵之中,黑云弥漫,大雨骤然停歇,而早在天边出现那一道裂缝之始,一声颤抖而平静的声音,便恍然传递至分不清南北西东的我耳中,听到这蕴含着天地间至阳至刚的霸气咒文,我的心中一跳,伸手一招,那朵朵便乖乖地听从我的召唤,倏然飞入了我胸口的槐木牌中。
就在我紧紧捂着胸口之时,天空上那裂缝被一道金黄色的叉形闪电给瞬间撑大,连成一片,接着气运上承九天,密密麻麻的电网将整个天空撑得一片星宇明朗,所有的暮色一下尽扫,整个天地都呈现出一副狰狞的明亮之色,宛如白昼。
那种明亮,让我在那一刻甚至能看到场中每一个人的表情,或惊讶、或诧异、或呆愣、或振奋,不过更多的,则是深深的恐惧。
天地之威,非人力所能够企及,故而自然之道,从来都是至高大道。
目光流转,仅仅只在一瞬间,而在下一秒钟,密布电网中那四五十道雷电,已然凝结成一道螺旋形的粗长电光,依着某人心意,朝着双手指天、呈现出一株避雷针造型的杨知修,垂直落了下来。
轰隆隆!轰隆隆——
整个天地几乎都在那一瞬间被压缩,我的耳边突然有巨大的雷声爆起,响彻全世界,那一刻我的小脑失衡,给震得摔翻倒地而不知,只感觉这天也在颤抖,地也在颤抖,浑身的汗毛根根如同吃了万艾可一般,竖直朝上,全身僵直发麻。
我感觉整个脑海一片嗡嗡嗡,响得难受,而下一秒,一道绚丽而刺目的光芒从杨知修立足之地凭空生了出来,我的眼帘一阵白光骤起,即使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也阻止不了这种光线侵袭,眼睛忍不住地往外冒着热泪。
而即便有了泪水的浸润,我也是难受得不行,忍不住在泥地里翻滚嘶吼着,好像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头顶上那些落下来的雷电一般。
滚了十几秒钟,我的意识终于开始回复过来,感觉视网膜上面停滞的光芒也开始趋于黯淡,这才勉力睁开眼,流着泪四处打量一番,然后朝着杨知修那边儿望去——我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全身漆黑的人形焦炭,黑乎乎,身上的衣物早已被一瞬间的电压给分解,整个人仿佛凝在了地上,变成了一桩炭黑色的雕像。
惟有冒出来的缕缕青烟,显示着此人之前还拥有着生命,热乎出炉中。
杨知修死了么?
我勉强站起身来,欣喜若狂,深吸了一口雷电之后富含电离子的空气,感知到整个炁场都被这一场震撼的雷电给轰得支离破碎,不成样子。
我望着头顶上飘落下来的雨丝,心中犹在后怕,这就是茅山用来压箱底的掌门秘技,真正的神剑引雷术么?
如此的威力,虽说有着雷雨天的帮助,但杂毛小道以前从雷符中琢磨出来的那盗版技术,与之比起来简直就是渣滓啊?
我下意识地望向在场中傲然站立的杂毛小道,瞧见这厮其实也并不好过,虽然勉强站立,然而腿肚子却一直都在发抖,显然也是有些透支过度,然后被自己这手段给吓到了。
不过这厮算是个装逼界的高端大拿,即使在这儿也不跌份,脸色肃然地瞧着前方,一言不发,光线照射在他削瘦的侧脸,嘴唇紧抿,将他那冷峻而又坚毅的一面给彻底表现出来,迷得在我旁边几米远处、趴在泥潭中的慈元阁小公主方怡一脸花痴,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口中喃喃地说道:“好帅哟,太帅了啦……”
不止这一个人赞叹,场中除了杂毛小道之外,唯一站着的是那天下正道十大高手之一的黄晨曲君,这个丑老头一脸震惊地瞧着傲然而立的杂毛小道,口中也忍不住说起:“天,这是茅山的神剑引雷术么?这,你到底是什么人,陶晋鸿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一字剑到底还是江湖前辈,长辈问话,杂毛小道终于把思绪收回来了,拱手回道:“陶晋鸿正是小子恩师,茅山门下萧克明,拜见黄老前辈!”
“萧克明?萧……克明,”黄晨曲君在口中缓慢念读着,突然想起来:“最近声名鹊起的年轻高手里,旁门左道,里面那个左道中的雷罚飞剑,说的便是你,对吧?”
萧克明一脸尴尬,说何时有了这个说法,我倒是不知道的。
这时我也走到身前来,拱手朝一字剑问好,说晚辈陆左,拜见黄老前辈。
一字剑瞧见浑身泥乎乎的我,又瞧了我脸上的刀疤,点头,说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你便是那刀疤怪客陆左啦。
我心中一边对那个给我乱起外号的闲汉骂娘,一边也硬着头皮应下,犹不甘心地说道:“这江湖人扬名立万,怎么不能自己取外号?也不知道是谁给我取的这名字,咱有疤那是不假,我也认了,但是这怪客……怎么听,都像是电视剧里过几集就要死的小人物啊……”
一字剑听我说得有趣,也露出了微微笑容,说这江湖人,好叫便是了,比如我的一字剑,就是我以前刚学会使弄飞剑的时候,从来都是直来直往,不会转弯,便被人嘲弄说起,当时气愤,现在想想,也不过就是一个名头而已。
江湖传闻这一字剑或许是年轻时杀猪杀得太多,一身杀气,是个冷面人,却不曾想对我们倒是笑容满面,想必也与杂毛小道刚才那一招引雷有关,在这样的实力面前,装酷还不如平等沟通来得有效,故而和我小时候的初中数学老师一般,和蔼可亲。
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圈子,有时你觉得他高高在上,但其实他和普通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三人寒暄几句,也不敢多言,便朝着静立场中那具焦黑如炭的尸体走去。
这尸体方圆三米之内,土地一片焦黑,脚踩上去,宛如岩石一般结实,尸体依旧冒着青烟,散发出一股肉香和焦臭混合的古怪气味,让人肚子里的酸水忍不住翻腾而起,想要吐出一点什么来,才会好受。
不过当我们三人围着这具尸体绕了一圈,一字剑脸色凝重地说道:“这个……恐怕不是杨知修吧?”
的确如一字剑所说的一般,站在我们面前的这具炭尸,整个人的面目和皮肤都被强大的雷电劈得不成模样,黑黢黢一团,脸上的五官都融化在了一起,整个人也缩水了几十公分,不过怎么瞧,也瞧不出这人生前便是让我们所有人都恐惧到极点的杨知修。
一代枭雄杨知修,就这般容易就殒命了?
说出来连我们自己都不敢相信,我试图多找寻一些证据,来证实这具焦尸便是杨知修,然而左右找了一圈,却并没有发现他从灌江口王家那里夺来的二郎化神杖。
杨知修生死不知,这发现让我们有些沮丧,不过其他人却并不知晓,慈元阁少东家和他妹子围了上来,恭敬地与一字剑见礼,都叫黄伯伯,而这时一字剑也有了一点长辈的架子,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你们迷路了,你父亲拜托我过来找你们,还好没有出事,要不然我可没有脸去见老友。
方怡明媚的眼睛扫量四周,最后落在了杂毛小道的脸上,充满崇拜地说道:“我们今天也多亏了萧大哥,要不然可真就要给那个姓杨的恶人给害了呢。”
一字剑点头,说的确如此,这一次要不是克明小友出手,动用茅山秘技,引发天雷,只怕就便是我,也逃不过一死。
杂毛小道又赶忙谦虚,说诸位盛赞了,要不是大家齐心协力,我哪里有这时间,引发咒决?此事无需多提,各尽职责才是。
听得杂毛小道这谦虚之言,几人更是盛赞,一字剑看着杂毛小道,说品德修行,皆为上上人选,看来茅山昌盛的命运,又可延续百年了。
这几人在这儿花花轿子相互抬着,我的注意力则集中在旁边的那条湖泥地龙身上来。
这条上古遗种已然死去了,它的头颅给杨知修愤然撕裂,不过对它生机彻底湮灭的,却是杂毛小道刚才引发的天雷。
虽然杂毛小道刚才那一道螺旋落雷是垂直朝着杨知修而去的,然而这湖泥地龙全身亦是一片焦黑,那些鳞甲全数反转,露出了里面足有七成熟的肉来。
这地龙属昆虫科,腹腔中空,不过表皮的肉也肥厚,瞧着颇为诱人,我瞧着这副场景,心中有些疑惑,这湖泥地龙的生命力极为强悍,要不然也不能活得这么长久,而且据闻也能控火,怎么劈向杨知修的天雷,竟然也落了大部分在它身上?
杂毛小道瞧见我脸色凝重,凑过来瞧,也陷入了沉思。
不过那一字剑瞧见这地龙,却是满心欢喜,用那碧绿色的石质短剑将颔下剖开,掏出一串如同葡萄一般的珠子来,十来颗,花花绿绿的,上面黏液裹覆,看着极为恶心,却有芬芳香味传出,一字剑跟我们介绍道:“这活了无数年头的湖泥地龙一身是宝,最大的好处便是它颔下这串珠子,是其力量的源泉,红色乃火,提高抗性,黄的乃土,增强体质,白色是水,能够熟络水性,入水不沉——克明友,此战你居功至伟,且由你分配吧?”
第二十四章 走投无路
杂毛小道听得一字剑这般分说,眼神一黯,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一声长叹,拱手说道:“黄老前辈,既然如此,我这里倒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一字剑听到杂毛小道这句话,眉头便皱了起来,不动声色地问:“喔,有什么事,尽请道来。”
亲兄弟明算账,在江湖上闯荡了这么多年的黄晨曲君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瞧见杂毛小道这般分说,只以为这小子准备仗着自己的功劳,来一个囫囵个儿独吞呢,所以脸色就有些不好了。
他到底是江湖上扬名立万的角色,十大高手的头衔并不是靠吹嘘而来,以他的实力,倘若是想要独吞这条湖泥地龙,也没有谁敢说半个不字,如今答应让杂毛小道来挑,已经算是极为谦隐忍让了,倘若面前这臭小子真提出什么妖蛾子,那杨知修他都敢对着干,何惧一个羽翼未丰的生瓜蛋子?
场面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然而杂毛小道却并不管,依旧恭声说道:“这条湖泥地龙本来一直生活在大泽深处,或许还能多活几百年,只可惜因缘变故,竟然遭此劫难,此番它并没有作恶过甚,反而在刚才还有解救于我们的功劳,晚辈不忍它曝尸荒野,拆骨扒筋,所以想跟前辈求个情,这些龙珠晚辈和同伴一个也不要,只求让它得以入土为安,也算是我还了它一份人情。”
听得杂毛小道这般娓娓道来,一字剑的脸一直绷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哈哈一笑,说果然能够有如此修为,你倒是一个让人敬佩的少年子。
好吧,我同意你的请求,这条湖泥地龙我本待弄些骨剑和贴身护甲,不过看在你的面子,我分文不动了。
至于这三色龙珠,便也没有你的份,我留来作人情,分给他们几个晚辈吧。
一字剑指了指旁边的慈元阁少东家和小公主,那少东家拱手说道:“这地龙倒也是个可怜角色,志龙也不忍吃它身上之物。”
方怡依附自家哥哥的意见,捏着鼻子说道:“唔,对啊,好恶心呢,谁敢吃它?”
瞧见这两兄妹这样一副表情,黄晨曲君挑出一颗白色清亮的珠子,往嘴中一送,轻轻一含,那珠子便化作一道汁液,流入喉中,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浊气,嘿然笑道:“小怡子,你别看它模样不怎么样,但是却是积蓄了千年的日月精华,不但对你的修为大有裨益,而且这水性珠子一经服用,你入水便如那湖中之鱼,来去自如,最为珍贵。一会儿回去,我清洗干净,给你熬汤喝掉,你看可好?”
听得黄晨曲君这般说起,方怡终究被这神奇功效给诱惑了,点了点头,说好啊,若是如此,捏着鼻子喝一回,也可以。
黄晨曲君又扭头瞧向那慈元阁少东家,他依旧摇头,说不喝,方怡瞧见自家顽固的哥哥,哼声指责道:“你呀你,就是个段誉的性子,软蛋儿!”
我们这边商量妥当,右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扭头过去,才发现灵棚那边的诸人都已陆续醒来,客老太这人最厉害的本事就是见风使舵,瞧见情况不对,转身便飞奔,然而小叔却拦在了她的前面,手中的雷击枣木剑也不是吃素的,将这个老乞婆给拦截,不让她再次逃离。
世间最愚蠢的事情莫过于纵虎归山,我们自然不会犯这种错误,当下也是不再商谈,强打精神,朝着客老太逃离的方向封堵而去。
战胜了杨知修之后,我们所有人的精神都一阵抖擞,脚步如风,而客老太有小叔牵制,却也跑得不远,她在向东被杂毛小道堵住之后,转头朝着湖边遁走,却被我和黄晨曲君给围在了小巷口。
客老太压住脚步,回头看着身后追来的小叔和杂毛小道,自知必死,却又心存侥幸,朝着黄晨曲君说道:“小黄,我是你三嫂子啊,你还记得不,当年中秋你还来我们家吃过饭,叫老贾作三哥呢?你放过三嫂子吧,啊,看在老贾在天之灵的份上?”
本来一字剑还只是配合着我们前来围住,听得客海玲这般说起,脸色不由得冷峻起来。
任何高手,在未成名的时候都有一段屌丝岁月,有的人把这当成财富,比如我,可以毫不顾及地与众人分享,有人却当作耻辱,黄晨曲君改名,又忌讳旁人说起他在国营肉联厂当杀猪匠的经历,显然是不喜欢那一段低人一等的岁月,今天被这客海玲揭起旧日伤疤,不由得有些恼怒,脸色铁青地缓声说道:“什么三哥三嫂,老子可认不得。”
客海玲听得一字剑这般说起,自知失言,惶然无措地瞧向了我,竟然似遇到救星一般,激动地说道:“陆左,陆左,你就放过我吧,虽然大家彼此之间都有些误会,但是我们却一点儿仇都没有,而且老贾当年在集训营里,还给你当过总教官,教了你许多本事。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可不能弑杀师母啊?”
杂毛小道听得客海玲这般可怜巴巴的请述,不由得笑了,朝着我喊道:“嘿,小毒物,你师母这般说,你什么意见?”我摸了摸鼻子,说别这么说,我可没有那么多爸爸,别用老派那套“天地君亲师”的说法来压我,现在皇帝老儿都没有了,跟我扯这蛋干嘛?
我指着那些从垮塌灵棚的塑料布中爬起来的许多村民,一脸严肃地对客海玲说道:“饶不饶你,我们说了都不算,要问一问那些被你夺去了亲人性命的村民,看看他们会不会饶过你?”
客海玲瞧见了我眼中的决绝,眼睛眯了起来,有一种与她刚才语调所不符的尖厉之声,从喉咙里发出来:“呵呵呵,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拿捏住我了?既然不给我留下一条生路,那就拉一个人,跟我一起上路吧!”
此言方落,客海玲的身子便化作一道幻影,朝着我这儿杀来。
我瞧见她色厉内荏,却不害怕,鬼剑一抖,朝着这老妇人的周身罩去。
然而我一剑却是落了一个空,鬼剑的锋芒吞吐,刺中的却只是一道黑影,仅仅只是一头凝练出来的厉鬼。
当我扬眉瞧去的时候,却见客海玲最终还是选择了与她毫无瓜葛的小叔,作为她的突击方向。
小叔在苏北苏南一带,也是有数的高手,但是与我们几人比起来,实力稍显薄弱,也正因为如此,被客海玲当作了软柿子,以为这里才有一线生机。
然而,小叔果真是软柿子么?
面对着这妇人垂死的疯狂挣扎,小叔不急不缓,将手中的雷击枣木剑朝着客老太的腿部割去,想通过剑上雷意,将其逼开,一举拖延。
雷击枣木剑并未镀上类似精金的物质,并不锋利,伤不得人,然而一旦灌足力量,便能够化作一把强大攻击力的武器,比寻常铁剑更利。
然而客老太知道自己回避一下,时间就给延迟,当下也是发了狠,竟然不闪不避,手中一把金刚剪,朝着小叔的手臂上扎去。
高手较量,攻防就在一瞬间,当我抬头望去的时候,两人已经撞在了一起,客老太的左腿中了一剑,鲜血飚射,而小叔的左手则给那金刚剪给咬合着,死死卡住。
客老太手中这金刚剪光芒闪烁,显然也是一件了不得的法器,在她的想法中,小叔的手臂自然是一剪而断,接着这个帅气的中年人便会因为剧痛而跌倒在地,身后至少要留一人照顾,而她便可逃遁入黑暗,借由暗道离开。
这计划环环相扣,天衣无缝,匆忙之中想出,也是难得,不过……这手臂怎么回事,忒硬了吧?
是的,这个双鬓斑白的中年人不但没有倒下,被金刚剪给死死咬合住的左手居然还能够活动,反手伸来,一把将其手腕抓住,五指之上仿佛有千钧之力,精钢一般,将她给牢牢抓住,这老妇人身形稍微一停滞,后背便疼了,低头一看,只见胸前左右,匀称地露出了两把剑尖,不长不短,倒是十分默契。
鲜血从剑尖流了出来,她全身的力量和修为,都仿佛随着这鲜血的流出而流逝,脚下一软,便跪倒在地上,混沌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情未曾明白,反手也抓住了小叔,忍着疼痛,拼尽最后的力气问道:“为什么?我的双龙金刚剪锋利之极,寻常手臂一剪即断,难道你练了金钟罩铁布衫?”
小叔将这把金刚剪给取下来,收入怀中,然后活动了一下左手,将破口处给她看,说喏,这手是假的,里面灌了钢,你怎么能够剪得断?
客老太听入耳中,双目瞪得滚圆,喉咙里咕咕说了两句,然而似乎被血沫子给堵住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来,直接睁着眼睛,阖然逝去。
死不瞑目啊!
客老太既死,余者皆不成对手,我们四处搜寻,将那几个拼死抵抗、不肯束手就擒的黑袍人给击杀,然而让我们疑惑的事情是,鱼头帮四相海中,只瞧见了三个,另外一个,我们怎么搜,都瞧不见人影。
第二十五章 慈元阁阁主
不管结局如何,战阵结束,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拖着疲倦的身体回返而来,彼此对望,感觉活着真好。
杂毛小道关心自家小叔左手上面的伤势,小叔则活动了几下,告诉我们,说无妨,客老太这双龙金刚剪的确是一把好法器,不过她使用不当,又预料有差,故而只是将那手臂表面的拟真皮肤给破坏了,里面的结构倒也没有受到什么损伤。
值得庆幸的是她还好没有拿来剪剑,要不然小叔还真的没办法给他三哥交待。
我们察看一番,发现小叔这假手的做工确实精致坚固,算得上是良心产品,倒也没有什么损伤。
确定没有危险之后,我们走到了灵棚那儿,刚才被客老太等人催眠了的村民现在陆续也都醒了过来,有人甚至更早,都瞧见了刚才杂毛小道引雷的场景。
村民们吓得哆嗦直抖,有的跑得无影踪,有的跪倒在地猛磕头,除了这些,还有的给那垮塌的灵棚给罩在了里面。
那灵棚只是用几根木头桩子和三色塑料布搭起来的,即使倒了,也不会压死人,只恐怕会有几个倒霉点儿的村民给木头砸到,破点口子。
我们几个把那灵棚给掀开,将里面的人救出来,然后杂毛小道和慈元阁少东家在前边儿帮着安抚村民,让他们不要惊慌失措,免得乱了章法。
我并不善于言辞,特别是面对这一群愤怒而悲伤的普通村民,只得在旁边帮着腔。
杂毛小道口才极佳,而且他刚才引雷的那一刹那,实在是太夺人心了,于是在一番宣讲之后,被吓得直哆嗦的村民们终于接受了现实,有的高声痛哭,有的则麻木地跪倒在地,默默不得言,当然,也有许多人奔走回家,想要亲眼验证一下自家人的死讯。
那些被倒吊在房梁之上的死尸,它们的魂魄已然被天打五雷轰,魂飞魄散,留下的尸体也是有剧毒的,慈元阁做的便是这种生意,那三个幸存的掌柜也没有闲着,带着村民将那些死尸给妥善处理,务必避免二次传染。
这些人走来走去,自然也瞧见了地上那条已然死去的湖泥地龙,免不了又是一阵惊恐,不过受到的惊吓太多,麻木了,也就适应了一些,坚强地继续着手头的事情。
一字剑言出即行,既然说好了龙珠归他,那湖泥地龙的身躯他便丝毫不动,找来了十多个村中壮劳力,来到了村边起山的凹地,然后挖出了一道深坑来。
这挖坑的活计自然不能一蹴而就,但是有了我们这些修行者的加入,却也不是很难,十几把锄头上下飞舞,不多时便已然成渠,我们和慈元阁等人将那头湖泥地龙给抬到深坑里去,杂毛小道燃符祈愿,行了一番道场,也算是将这畜牲给超度了亡灵。
然后便是掩土,将其深埋,并且告诫这些村民,此为龙,有了它坐镇村中,自可庇护村中安宁,风调雨顺,倘若有谁起了贪心,或者口风不严,遗漏了消息出去,掘了土,以后村中还要遇到一次大灾祸,没有一人能够逃脱得过,整个村子也将不复存在。
我们说得严重,那些受尽了惊吓的村民无不点头纷纷,唯唯诺诺,莫不敢从。
接下来便是将其余尸体收敛,一切完毕后,我摸出防水布里面的手机,发现并无信号,而从村民口中得到的回馈知晓,客海玲等人早已将村中电话线给剪断,与外界失去联络。
我找来村中一名长者,让他派两名青壮,到最近的村庄去找电话报警,除此之外,我还给了他们赵兴瑞的电话,让他们联络专门负责这种事情的部门,前来解决,我还特意嘱咐,要给那焦炭做一下基因鉴定。
这时大雨收敛,唯有微微毛雨飘扬,瞧着村民们离去,我、杂毛小道、小叔、一字剑和慈元阁诸人站在湖泥地龙之墓前,恍然若失,那方怡询问黄晨曲君,说黄伯伯,我父亲在哪儿?
一字剑眼神扫量了我们,沉吟一番,然后说就在这附近,我这就带着你们前去。
我们没说话,倒是慈元阁少东家想一事,禀告一字剑,说想带着我们一起前去见他父亲,洽谈合作事宜。
听少东家这般说起,一字剑的眉头又是一皱,回望旁边的田掌柜,那田掌柜知道这杀猪匠误会了,于是言明了先前的商谈协议,在知道我们此番前来,所求的不过是那龙涎液,并非要与他们抢夺真龙。
一字剑稍稍安心,低头想了一会儿,也无法决断,只说便一同前去会面,等待方老友如何分说。
诸事已定,剩下的可能需要宗教局的人过来收尾,我们没有再在这个村中多作停留,而是出了村子,沿着湖边朝着西边摸去。
大雨过后的道路泥泞,而淋透了雨水的我们也有些脱力,行走得并不顺畅,何况还要轮番背着三具死在邪灵教手上的尸体,十分艰难。
行了几里路,一字剑也终于将于杨知修一战留下来的暗伤给压制住,告诉我们沿着湖边前行,倘若看到水面上有灯光亮起,便停住,而他,则前去通知慈元阁的大部队,再过来接应我们。
此法最好,不必过急赶路,我们终于松了一口气,缓慢行走着。
这三名死者中的女性是方怡的伙伴,要搁在古代也就是丫环的角色,然而这个丫环长得秀美灵动,竟然比方怡还要好看,死了的确可惜。
瞧见了这死去的伙伴,方怡终于没有纠缠杂毛小道的心思,陪在背着那可怜女孩的田掌柜身旁,独自垂泪。
不过那慈元阁少东家虽然也神伤,但是却颇为难缠,一直紧紧跟着我和杂毛小道,跟我们讨教修行的道理,想知道我们为何能够以这般的年纪,却能够有如此的成就。
这所谓修行,无外乎“法、练、悟、行”四字,法为修行之法,练为意志勤修,悟乃参悟明了,行便是亲身实践,这是修行道路上不断重复的过程,来不得半点轻巧,至于其他机缘,那便另算,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便是狗屎运如我,平日里也是勤学苦练,生死边缘无数徘徊,方才有了一点儿底气,很难三言两语,就给说明清晰。
这长话短说,却也说了一个多钟头,正在我们走得疲倦的时候,前面有人喊了一声:“灯、灯,湖上有灯!”
正跟少东家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的我转头瞧去,只见薄雾拢纱的湖面上升起了十来盏灯光,正朝着我们的来路缓缓行来。
那是一艘长船,既不是寻常渔民的那种渔船,也不是铁壳机动的湖艇,更不是寻常用来运输沙石的水泥船,而有些像是古代的那种大船,高高的船舷,雕阁栏坊,船面上还有舱室,不知能容多少石,侧面伸出四只船桨,上面还有帆,颇为奇特。
瞧见这船,少东家也有些激动,兴奋地说道:“啊呀,我父亲将常德老翁手里的宝贝都给弄来了,事情就顺了!”
慈元阁这边的田掌柜从怀中拿出一支胡哨,啜嘴吹了三长两短的哨声,那船便反应过来,开始挑头,朝着这岸边靠来,靠近了些,方怡兴奋地冲到湖边,大声喊道:“爹地,是我,方怡,我们在这里呢!”
湖上的船也有了回应,让我们在此稍等,不要离开。
大船靠不了岸,那边放过来两艘小艇,不一会儿便划到了近前,那领先的一艘小艇之上站着的自然是一字剑黄晨曲君,而稍后一艘,则站着一个梳着大背头的矮肥中年人。
小艇还没有着岸,方怡便忍不住了,朝着那个矮肥中年人扑了过去,放声大哭道:“爹地,呜呜,月月死了,李欣儒的俞越和两位掌柜的也遭了谋害,他们被坏人给害死了……”
这女孩哭得雨落梨花,那个矮肥中年人好是一番安慰,最后才苦笑说道:“早跟你说了,这一次来十分危险,九死一生,让你别来,你偏来,看看,知道厉害了吧?”
方怡猛地摇头,说不,你和哥哥都来了,我怎么好在家里待着呢?
这中年人便是慈元阁的掌舵人方鸿谨了,作为最会赚钱的修行门派首脑,他倒也颇有些商人气质,行事十分周到,安慰了一番自家女儿之后,转过头来,与我们拱手问好道:“三位便是萧应武、萧克明叔侄,以及陆左兄弟吧,我刚才听黄兄说过了,是你们救了我慈元阁诸位掌柜,和我的一对儿女,这情分我记下了,以后定当重报!”
方鸿谨发出爽朗的笑声,过来与我们握手。
他的手掌宽厚温软,与我紧紧相握,还摇了一摇,瞧着十分热情。
我们三人之中,小叔是长辈,自然由他来答话,一番寒暄之后,小叔便提出了之前的话题,说我们此番前来洞庭湖,便是为了那龙涎液,如果大家目标差不多,不如合作,获谋共赢,阁主你觉得如何?
慈元阁阁主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沉吟不语,开始打量起了我们来。
第二十六章 寻龙号
慈元阁阁主方鸿谨初现面目,是个一团和气的油滑商人,寒暄说话时,好是一番花团锦簇,让人自动忽略掉他的江湖身份,然而当他略一严肃,凝目打量我们的时候,我却能够感受到在这肥胖的躯体里,到底还是藏着一头恐怖的野兽,以及拥有的恐怖力量。
这是一个极为厉害的人,很多人都只记得慈元阁会做生意,但是却忘记了,能够在风波险恶的商场上立下足来,并且长足发展,这些人都是靠着什么样的实力。
本来我瞧见慈元阁少东家和几个掌柜的,实力并不算突出,只以为慈元阁实力不过泛泛,但是瞧见了慈元阁阁主这气派,才知道我刚才的估计应该还是有所出入的。
心中无鬼,我们都坦然面对着慈元阁阁主的扫量,不喜不悲,淡然自若。
很快,他笑了起来,说我刚才已经听黄大先生说起此事,三位的修为都是一流,能够得到你们的襄助,我自然没有什么可以拒绝的,不过还是有一份担心,那边是我们此番前来,准备充裕,计划是将那真龙引诱而出,并不一定会前往湖底龙巢。
若是如此,未必能够有得你们所需要的龙涎液,而若没有酬谢三位的重礼,我心不安,也有些不敢生出劳驾诸位的想法。
小叔点了点头,说我们前来洞庭寻龙,消息闭塞,时间左右也是虚耗,倘若能够与你们一起,得到些真龙踪迹,不管结局如何,都不会烦扰到你们的计划。
见我们说得陈恳,慈元阁阁主哈哈一笑,说能够得到三位襄助,鸿谨自该高兴才是,不过双方合作,丑话可都需要说在前头,我这里有三点要求,如果你们都能够应允,那么我们立刻携手上船,共赴大泽深处;倘若不行,大家一拍两散,日后江湖相见,我还记你们一份情谊。
小叔拱手,说还请指教。
慈元阁阁主伸出三个手指,说其一,上得船中,这船如何走如何停,如何追寻踪迹,都需要听我们所言,不得擅自行动,也更不能妄加指责。
小叔点头,说这是自然,我们虽然能够望气推断,但终究只是业余,比不得你们准备充分,怎么会指手画脚呢?
慈元阁阁主满意地笑了,收回一根手指,说这其二,如果碰到危险,不可妄自奔逃、扰乱士气,需得同进同退,风雨同舟才行。
小叔傲然应了,说我们这些人,只要认定了伙计,自然不会做那种背弃同伴、贪生怕死的勾当,要是怕死,何必不远千里地跑到这里来,受这风吹雨打呢?
那慈元阁阁主拱手,说三位武勇,我已经听得了黄大先生转述,这里说最后一个事情,倘若此行要碰到旁的门派,还发生了冲突,如果与你们有旧,还请提前告知,这样对双方都有好处,免得最后刀兵相向了。
小叔这会儿僵住了,回过头来看我们,杂毛小道上前一步,说方阁主,我们与旁人倒无甚恩怨,只与邪灵教有些许仇隙,不过他们与你,似乎也是如此。
这里我可以向你保证,倘若是碰到亲近的人,我们自然当劝,劝无用,我们则回避;但倘若是碰到了仇怨,自然是一起并肩子上,不多半点儿犹豫,你说可好?
慈元阁阁主听得我们之言,抚掌哈哈大笑,连道了三声好,说本来还担心此行高手不足,有了三位,当真是天衣无缝了。
他笑完,躬身请我们上船:“三位先生,请!”
慈元阁阁主先前考较我们时语气严肃,而此时却又是恭恭谨谨,将我们心头的怨气多少也化解了一些,当真是一个八面玲珑的角色。
乘着小艇,我们来到了湖中大船之下,上面有软梯放下来,顺着爬上了船头,我才瞧见这木船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大一些,宛若楼船,船头有一个兽首,是那麒麟模样。
这船除了骨架,基本上都是用那由油浸抛光的天然老龄杉木构成,我的目光巡视一周,并没有瞧见有任何现代化的电子仪器,便是刚才所见的那十几盏灯,都是煤气灯,而非电灯。
众人陆续上船,然后将那两艘小艇吊上来,绑在船侧,慈元阁阁主瞧见我们三人皆是一幅好奇模样,便笑着问你们是不是很奇怪,为何这船上一点儿电子设备都没有,而我却没有租用现代轮船,或者直接搞一艘游艇、或者退役炮艇过来呢?
我们点头说是,又不是没有钱,何必搞得这样简陋?
这慈元阁的阁主哈哈一笑,指着这船上周遭物件,说你们别看这船模样不济,却是我悉心谋夺而来,颇费了些心思。
按理说,弄一艘现代化大船过来,并不是难事,然而我们又不是来度假的,而是寻龙,一来有这电子设备和燃油发动机在,八辈子都见不着半点儿龙影,二来即便是出现了,哪怕是军舰也免不得一翻,谁也不是过来送死的,对不对?所以我才从常德老翁手上软磨硬泡,弄来了这艘寻龙号来。
听着慈元阁阁主这般洋洋得意,我们都有些心中痒痒,说这船有什么奇特的地方么?
“自然有!”既然都在同一条船上了,慈元阁阁主便也没有卖关子,直接说起此船的利害之处来。
原来这寻龙号原本为常德一个吴姓老头子所有,那个老头子在江湖上名声不显,不过他的来头却颇大,是那失传久已的墨家子弟,世代造船,先祖曾是元末义军陈友谅的水军督造官,造下了偌大的水军来,船上都可跑马,纵横淮泗,后来陈友谅落败于朱元璋之手,他的先祖和彭和尚一同退隐,世代依旧造船,沿袭着墨家精妙的手艺。
这船是那吴老头倾尽了毕生心血所造,船上的每一块船板,每一根铁钉和每一处结构,都经过他亲手制作,船身外表与寻常无异,但是结构却采用了墨家古法,内壁纹绘得有符文,鬼神不侵,无论风浪多大,左右摇晃而不得倒,实在是乘风破浪的绝佳利器。
既然名曰“寻龙号”,那船上自然少不了许多布置,不过这些慈元阁阁主到底还是避讳我们,并没有和盘托出,不过还是叫来除了在船舱底部划桨的八位力士,总共二十四人来与我们见面,这二十四人有的是慈元阁本阁中的修行者,有的则是高价请来的供奉,大多都熟识水性,其中也不乏高手,眼睛含电,锐利非常。
这里面,便有先前那名获得龙鳞的坐馆道人,本名唤作刘永湘,是个沉闷之人,猫在暗处不说话。
船上所有人总共加起来,足有四十二之数,可见慈元阁此番前来,可谓是倾巢而出,志在必得,不过既然连一字剑这般誉满天下的十大高手都被聘,前来坐镇,显然他们也是有了充足的准备。
彼此见过了面,大家也算熟络,谈了一会儿,我们因为当天奋战许久,又赶了一个多小时的路,十分疲惫,慈元阁已经在后舱腾出了一个房间来,给我们三人住宿,于是到了房中,将行李放下,有人送来了热水,在船尾一个房间里洗漱完毕之后,我们也没有多言,让朵朵在旁照看,然后匆匆睡去。
船上不比陆地,一直都颠簸不平,外面的大雨歇了一些,舱房里潮气颇重,又摇摇晃晃的,其实并不好睡,我在睡梦中一直朦朦胧胧,并不安稳,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听到船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喊叫,我立刻直起身子来,瞧见小叔和杂毛小道都已经蹲在门前,从门口的裂缝往外看去。
“怎么回事?”
我朝着两人问道,杂毛小道没有回头,而小叔则答我,说刚才好像遇到了一支船队,没我们的大,但是有三艘,慈元阁的人熄了灯,躲入附近的芦苇荡中去,那船队也有些忌惮,远远地绕开了,并没有接上来。
我点头,说也是木船么?小叔答是,想来也是前来寻龙的,不过不知道是不是熟人而已。
寻龙号停止了前行,躲入芦苇荡中静候,四下一片寂静,唯有微微的波浪声,从窗外传了过来。
龙灵之属,对现代设备最是不喜,所以我们此番前来的时候,在慈元阁的人监督下,早已经将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都丢掉了,我们又没有手表,故而连时间都不知道,往外面望去,只感觉黑麻麻的,想来还只是三、四更天。
慈元阁的人并没有过来叫醒我们,显然他们并不打算跟那支船队打照面,只希望彼此都有所顾忌,相互理智对待。
我等了十多分钟,感觉四下寂静,困意又浮上了心头,先前和杨知修拼得太厉害了,我只想着赶紧谁上一觉,将精神给养足了,明天不至于萎靡不振,于是便不再理,闭上眼睛继续休息。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我又听到一声奇怪动静,从西面传了过来,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我们舱室的门给人敲响,那人焦急地喊道:“陆先生、两位萧先生,阁主有紧急要事相商,请三位到前舱一叙。”
第二十七章 相请不如偶遇
我立马坐直起身子来,听到杂毛小道回应了他一声,说马上到。
那人匆匆离去,而我们三人等了一会儿,才朝着前舱摸了过去。
黑暗中通道里有好多身影,有的空手,有的持着利刃,透出一股子紧张,到了前舱,掀开厚厚的遮光布帘子,里面长桌上摆着一张巨大的水势分布图,一盏煤气灯,慈元阁阁主和他儿子、田掌柜、和焦、朱、刘三位坐馆道人正在灯前讲解事情,而那个一字剑,却并没有瞧见踪影。
见到我们走进舱来,慈元阁阁主招呼我们过来坐下,然后也没有多废话,直接由田掌柜跟我们说道:“我们这次过来,是用那真龙鳞甲作为气息追寻的,一直都在按计划航行,刚才碰到了和我们目的一般的船队,为了避免内耗,我们暂时避开了他们,暂且潜藏于此处。”
田掌柜停顿一下,旁边的少东家接着说:“就在刚才,从西边那儿传来消息,说那些人遭到了莫名袭击,一艘船直接沉入湖底,一艘船已经仓皇逃向了北面的鹿岛上去,另外一艘,慌不择路,开始朝着我们这边行来,我们离得比较近,差不多十分钟,那船便会过来了。
黄大先生已经过去查探情况了,不知道那袭击的家伙跟辍了哪一艘,但倘若是朝着我们这边行来的这一艘,我们还是要早做准备才好。”
他们应该是已经有过商量的,待将事情交待清楚,都朝着我们看来,杂毛小道轻咳一声,问袭击他们的,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是从水中钻出来的,将整艘船给缠绕住,然后囫囵个儿地给弄翻了,接着便是鲜血将湖面给染红,一大片——我个人感觉应该也是跟湖泥地龙一样,潜藏在大泽深处静养的遗种,不过这些家伙频频出击,袭击船只,实在让人费解啊!”少东家不无担忧地说着。
其实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这天下间自有文字记载以来,万物之灵从来便是人类,那些传说中的高强异类,要么被人类供奉为神灵,要么就被直接诛杀,几乎没有能够猖獗多年而不死的。
事情便是这样,那些暴躁好杀的上古遗种虽然厉害非凡,然而人类从来都不是吃素的,别说是陶晋鸿那般的地仙一流,便是我和杂毛小道这种,在我们手底下死去的怪物,那十根指头也数不过来,真的要太猖狂了,现在的飞机大炮和导弹,未必杀不死这些凶灵。
所以通常一直存活至今的,要么就是一直困守于一个地方不作动弹,要么就是生性温和,少有兴风作浪,伤及无辜。
天道质朴,善者生,恶者死,从来都是正理。
对于洞庭湖这番异动,其实大多数人都有察觉,想来也跟这真龙频现有关系,不过我总感觉除此之外,似乎还有着别的暗流在里面,不过这些也正是我所不能够看透的。
大致了解清楚之后,杂毛小道面露微笑,说诸位莫慌,倘若仅仅如此,我手中这把剑足以应付,并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少东家见识过杂毛小道那茅山正统的神剑引雷术,对这个猥琐道人的信心自然是满满,拍手说道:“萧大哥你既然能够出手,那么我们便没有什么担忧了,我们现在此静等,一会儿倘若有所动静,便将其驱赶离去。”
慈元阁阁主霍然站起,开始吩咐手下各自行事,而经过了小半晚的休息,我们也勉强打足了精神,走到船头来,迎着凛冽的寒风,朝着前方望去。
在我们睡下的小半夜里,寻龙号已经离开了湖畔,驶进了大湖深处,茫茫一片烟云薄雾,而我们这儿却生出许多芦苇,漫漫长长,四下黑寂,头顶上乌云沉沉,连闪烁的星子都没有,让人颇为憋闷。
船上经过大雨洗礼,虽然经过清洗,但还是有些潮湿,略为湿滑,旁边有几个慈元阁的人穿上了厚重的潜水服,潜下去瞧一瞧地形,绘测一番周围。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的样子,前面的薄雾突然出现了一丝光线,过了一会儿又陡然亮了许多,却见一道黑沉沉的身影从远处奋力游来,朝着我们刚才前来的方向进发。
小叔在我的旁边凝神望去,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跟在我们旁边的田掌柜,说这船上面,知道都有些谁么?
田掌柜抿了抿干涸的嘴唇,回说刚才黄大先生瞧了一眼,说有可能是龙虎山的那些道士。
龙虎山的臭道士么?
听到这话儿,我和杂毛小道两个人的眼珠子都不由得亮了起来,互看一眼,忍不住嘿嘿地笑。
这笑声小叔倒也没有觉得,那个田掌柜心中顿时有些发毛,说两位什么意思,怎么笑得这么阴啊?
很阴么?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强忍着将脸上的笑容给收敛起来——实在没想到啊,上次我们刚在三亚机场撂了狠话,这回儿竟然就有机会实践了,还真的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啊,罗金龙,这回看你还怎么耍弄那心眼儿?
我们蓦然无语,安静等待着,不多时,那艘木船便朝着这边行使而来,我远远地瞧着,发现那船忒小,几乎只有我们这边的一半左右,不过速度快,似乎装了备用螺旋桨,几乎算是在水面飞驰。
慈元阁阁主布置妥当,这时从前舱走出来,侧耳听闻那静谧夜中发动机突突的声响,说这些家伙到底还是心存侥幸了,被追得狼狈逃窜,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过那船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追击,只是仓皇逃离那处地点而已,临靠到这边芦苇荡的时候,也终于放下了一些心,速度稍微减缓,竟然调转船头,拐了弯儿,朝着我们藏身的这边行来。
田掌柜瞧见了,不由得皱起眉头,说难道我们被发现了?
慈元阁阁主沉静地摇头,说应该没有,许是他们瞧见这处是个比较绝妙的藏身之处,想要先躲藏起来,等待天明。
田掌柜左右望了一下,不无担心地说到:“他们的船身瞧着左舷有些受损,一会儿若是相见了,龙虎山上的道人修为都是极高的,只怕会生起那杀人夺船的心思呢……”
慈元阁阁主脸色有些肃然,冷声哼道:“来得若是朋友,我们有美酒,若是豺狼,我们有猎枪,一会近了你来喊话,倘若他们要是有异动,我们又有何惧——”他的话儿说到一半,回过头来瞧我们,平静地说道:“三位,不知道你们意下如何?”
猛虎在侧,即便是像慈元阁阁主这般有着超卓自信者,难免也有些顾忌。
说到底,我们终究还是不稳定因素,倘若没有一字剑压场,难免会有些客大欺主的嫌疑。
小叔自然知道我们与龙虎山的恩怨,点了点头,说方阁主,同舟共济,自然同气连枝,一会儿你只管吩咐便是,我们没有疑义。
得到了小叔的保证,慈元阁阁主的表情也轻松了许多,吩咐下去,下面的“水鬼儿”也爬了回来,全员戒备着,前面的小船驶入芦苇丛中,沿着航道渐渐行进。
我们这边全船熄灯,倘若不注意,说不得就会一头撞上来,约莫四十米距离,田掌柜气沉丹田,朝着前方喊道:“前面的朋友且停下,慈元阁在此驻船,莫再靠近,不然就要撞上了。”
田掌柜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对面立刻有了反应,停住了身子,接着船头亮起了灯,四五个青衣道人矗立,当头一个,却正是酒楼之上讲数的二代真传弟子殷鼎将殷天师,朝着这边遥遥拱手,高声喊道:“不知道是慈元阁哪位掌柜的在此,我是天师道龙虎山善扬真人门下殷鼎将,正在被湖中水怪追逐,还望借过水道,好逃脱离去。”
灯光亮起的那一霎那,我瞧见在几名青衣道人身后站着的,却正是罗金龙那个花花公子,此时的他早已不复年会时的潇洒不羁,头顶上黑发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跌落了水,还是被炸起的水花浇到了头,正一脸戾气地朝着这边望来。
田掌柜回头与慈元阁阁主商量一番,然后答话道:“这里是我慈元阁的大当家在此,既然是被那湖怪追杀,那么且不多多叙言,我们这里给你作那指引,你们且先离去。”
慈元阁这边派了旗手,打着灯给龙虎山的小船指路,而对面则一声感谢之后,开始朝着这边继续行来。
很快,两艘船缓慢接近,彼此都能够瞧清楚对方脸上的喜怒哀乐,我和杂毛小道先一步退入阴影之中,不与罗金龙照面,免得凭生许多事端。
双方都全身戒备地接近着,对面船首的殷鼎将朗声劝解道:“各位,湖中不比陆上,追逐在我们身后的那畜牲十分凶猛,我劝各位还是尽早离开才好。”
田掌柜推托道:“无妨,你们且过去,我们锚都已经下了,还有几个小时便天明,不必如此麻烦。”
双方友好地说着话,突然对面船上传来了一声苍老的声音:“呃,方道友,相请不如偶遇,既然撞上了,为何不请老朽,上船来坐坐啊?”
第二十八章 船翻人未亡
随着这声音响起,从对方船舱中的阴影处,缓缓走出了一个躬腰拄拐的老道人来,此人头上裹着青色方士巾,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面相如猴,眉高目深,一字眉下双瞳交叠,湖风一吹,将他三缕胡须和苍白头发吹得散乱,一副萧瑟之景。
瞧见此人,我们莫不惊讶万分——到底这些人对那洞庭湖真龙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思,竟然连龙虎山上那望月真人,都给请下了山来?
望月真人何许人也,茅山李道子故后,除却天山神池宫和东海蓬莱这般传说中的修行圣地,可堪称为制符大宗师之名者,便只有这个眼有双瞳的老道人,国宝级一般的人物,江湖上对于他的尊重,更甚于他那个列入天下正道十大高手的师兄善扬真人。
当然,这个也可以理解,现在毕竟是和谐社会,知识改变命运,科技是第一生产力,武力只能够镇场,毕竟没有人指望请得动善扬真人来当打手,反而是望月真人,我便瞧见好多同僚以拥有这老东西的符箓而自豪。
毕竟倘若真正到了危机时刻,一张符箓,或可救命。
慈元阁作为一个经营类的团体,除了为普通人提供时运与流年剖析、吉祥物制作以及其他寻常服务,还会为修行者提供称手的玩意、互通有无以及其他贩卖活动,每年四月和十月都会进行一次业内拍卖,涉及的生意颇多,跟望月真人这种顶级符箓生产商,自然也算得上熟识,所以望月真人这般一喊,安坐在舱内的慈元阁阁主便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出舱,在众人簇拥之下站在船舷侧边来。
他朝着下方的望月真人拱手问好,说自前年无锡交易会一别,已有两载余,多日不见,真人一向可好啊?
慈元阁阁主言语间颇为亲热,好似老友相见,望月真人倒也没有太多言语,只是抬头说道:“鸿谨,我还不错,不过现在有些难处,还请你一定相帮才是。”慈元阁阁主笑容满面,说但有所求,尽请说来一听。
那望月真人咳了咳,说我这小船颠簸,晃来晃去的有些晕船了,能不能借你的大船歇息一下,安养至天明?慈元阁阁主“呃”了一声,刻意停顿几秒钟之后,方才说好,还想跟真人一述离别之情,就是怕真人行路匆匆,才不敢打扰,既然如此,且上来便是,我这里有上好的西湖龙井,就是园子里那几株茶树采下来的,我们不妨一起在这黑夜即将落幕之际,小酌观日。
按理说慈元阁阁主这般应对,也算是八面玲珑,如了望月真人的意,然而这老道士却并不知足,回身指了一指身边的几位门下弟子,说我这艘小船上有十三名乘员,除了临时雇的船夫,包括我在内,共有八名龙虎山道人,想一并上传而来,歇歇脚,不知道鸿谨你可准得?
望月真人步步相逼,慈元阁阁主虽然开门做生意,八面招财,却不是个软蛋,皱着眉头思考一番,这才拱手说道:“若搁在平日里,真人所言,莫不是该应允的,不过我们此次出湖,在于祭奠告礼,刀兵皆不敢加,我看真人船上的诸位天师身上都有灵气韵动,法器加身,唯恐惊扰了先灵,所以有些彷徨。不过倘若诸位愿将身上的东西卸在船上,我便没有什么顾虑,在舱中摆上一桌湖鲜,款待诸位。”
他这话说得也清楚明白,上船可以,不过都得将手里面的活计卸下来,不然这茫茫大湖中,你们杀人夺船,我找谁说理去?望月真人听到慈元阁阁主的这话语,脸色数变,不悦地假笑了起来:“看来鸿谨你是不欢迎我们啊,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不讨没趣了,自己离开吧……”
他说完,袖子一甩,人便返回了舱中,慈元阁阁主不以为杵,满面微笑地拱手相送,遥送这艘小船离开。
龙虎山诸人与我们错肩而过,朝着芦苇荡的深处行去,过了这一片,是一个只有几十步的湖中山丘,上了那儿,依船上这几人的手段,未必会怕那湖中的水怪。
然而计划是好的,但总也赶不上变化,我们目送着龙虎山一行人从寻龙号身旁滑过,没出二十来米,便听到右边的芦苇荡中传来一阵植株折断的声响,感觉到一股气息朝着那小船,侵袭而去。
几乎都不用我们示警,龙虎山之人便已经反应过来,几人站在船上,绞动强弩,嗖嗖的控弦之声便传入我们的耳中。
那弩箭的箭头之上涂得有朱砂红磷,从密封箱中取出来,一旦射出,立刻化作一团烈火,入水都没有立即熄灭,将整个水底照得通透,便瞧见是一条长约三丈的硕长黑影,头上一点闪烁,身子一搅,将整个湖底弄得浑浊,立刻又是一片黑暗。
龙虎山诸人在小艇两侧全神戒备,执锐以待,那个矮胖道人罗鼎全一身黑色水靠,手上两把分水刺,直接便跳入湖底,在下面照应着。
然而那黑影一闪即逝,竟不见了影踪。
那边船上四处查探,又是点灯,又是祭神,忙得不亦乐乎,我们这边也有些紧张,几个掌柜在船头船尾呼喝着,然后左右还下了四根重锚,稳定住船身,不让那东西有可乘之机。
罗鼎全翻身回来,没有什么发现,而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我感觉眼角一跳,扭头朝着船后看去,只见龙虎山等人所乘坐的小船突然间遭受重击,猛然朝着左边侧翻而去。
好一个畜牲,竟然这般厉害,知道那些人在船上,伤不得一个,便索性将其乘坐的船只掀翻,都做了落汤鸡,自可以一个一个地侍弄。
带船进湖,未思胜,先虑败,考虑不周全,即便是龙虎山群雄济济,也不过是这般下场,这也正是我们要依附慈元阁一同前往的缘由。
湖中那黑影偷袭成功,将船给弄翻,许多人都跌入冰冷的湖水中,冻得直发抖,奋力挣扎。
猎物一入水,那黑影便开始不慌不忙地享受起盛宴来,碰到软柿子便一口咬死,碰到硬茬就略过不计,如此翻江倒海一番,那龙虎山雇佣来划船的渔夫便尽数给咬死,只留下那八个龙虎山道人,翻身攀上了正在逐渐往下沉去的船身。
我瞧见罗金龙那个小子也跟着攀上船面,不由得暗暗骂了一声娘,这湖底水怪倒是个欺软怕硬的孬货,尽知道欺负些没有反抗力的无辜渔夫,倘若它将罗金龙整个小子给咬死去,我们岂不是省了许多力气?
慈元阁阁主坐在船尾,将这一切瞧得清楚,眉头皱成了“川”字,凝神想了好一会儿,右手一挥,吩咐手下道:“救人!”
江湖人自有江湖的道理,虽然众人并不见得喜欢龙虎山,不过见死不救,下井投石这种事情,但凡有点儿节操的修行者都不会做的,因为我们除了要面对实质上的敌我,还会遇到心中那头恶魔。
佛陀问,何能降伏心猿?此番倘若袖手旁观,像慈元阁阁主这般有志在修行道路上行走更远的人物,必然会心有挂碍,有愧疚感,而等到他冲击更高境界的时候,这心魔便会纷呈而来,还不如雪中送炭,将他们给救起来。
大掌柜一发话,旁边的田掌柜立刻朝着那边高声喊道:“诸位且莫心慌,我们这就来救人!”
慈元阁麾下众人也算是训练有素,船尾立刻涌出八个壮汉,手上拿着婴儿手臂般粗细的绳索,朝着二十多米远的那木船射去。
这些绳索的顶端都有铁质箭头,扔过去之后,结结实实地扎在了对面的船身之上,这边的汉子将其绞在磐台石座中,一用力,绳索倏然绷直,竟然在双方之间搭出了八道间隔半米的绳桥来。
这绳桥便算是危急时刻的一线生机,刚刚攀上侧翻木船的那些龙虎山众道人也没有多作客气,直接冲上了绳道。
诸位莫道这修行者个个都是飞檐走壁的角色,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走这绳索,差一点的角色还不如一个训练有素的杂技演员,所以这绷直的索道之上,能够飞奔而来的只有四个,分别是望月真人、殷鼎将、罗鼎全和罗金龙。
至于其余四人,则匆匆走了几米,人便一歪,失去了平衡跌下来,双手抱着那绳索,倒吊着爬来。
几人走,几人爬,有快也有慢,好在总共有八根索道,倒也没有争抢的场面出现。
两船相隔并不算远,绳索相连,修为最是高强的望月真人脚尖轻点,人便呼掠而至,他双脚一落船舷,并不停歇,而是回转身子,从旁边一壮汉手上夺过一根绳索,奋力往这儿一拔,那绳索末端,钉在木船上面的铁质箭头立刻松动,接着吊坠在绳索之上的那个人给望月真人轻轻一拉,四两拨千斤一般的手法,直接给拽到了船上来。
此法有效,不过需要极大的臂力和技巧,旁人做不得,望月真人的目光巡视一圈,终于落在了一脚踏空、失去平衡感的罗金龙身上,准备再次如法炮制,将这个小子给拽上大船上来。
然而当他的双手抓在了罗金龙依附的那根绳索之时,浑浊的湖面上突然又是一阵搅动,接着一条浑身赤红的长虫从湖水中蹿起,朝着悬空的罗金龙倏然咬去。
啊,是那头作恶的湖蛟!
第二十九章 农夫与蛇
这湖蛟为何一出现,就去咬那罗金龙呢?
这并不是因为他与湖蛟有仇隙,而是因为他腰间鼓鼓囊囊,不时还有宝光浮现,那湖蛟就是靠着这气息,估摸着是个大人物,所以才出口便想将其咬死。
眼看着自己即将葬身蛟口,罗金龙倒也是好本事,身子凭空一缩,倒翻了一个跟头,避开这赤红色湖蛟的撕咬,而那望月真人却也是极为老练,知道如何把握那时机,绳子一抖,便想着将罗金龙给拉到大船上来。
他的算盘打得倒是极响,不过那湖蛟却并不是寻常水兽,一咬不中,也有后招,蛟尾轻轻一拍,身子横空移了几米,又一口咬在了罗金龙的腰间。
不过到底还是望月真人的出手快了几分,湖蛟仅仅只咬中了罗金龙的衣物,而没有咬到肉,望月真人那奋力一扯,一道撕裂的声音传来,罗金龙腰间那包囊和半条裤子却给湖蛟吞入了嘴中去,而这个广南衙内,则下身赤条条地摔落到了甲板上来。
我和杂毛小道隐藏在人群中,低着头,不让望月瞧见,但还是被罗金龙这个家伙奔放的造型给逗乐了,差点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咚、咚……又是两声响,殷鼎将和罗鼎全也双双跳上甲板,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那湖蛟已然暴起,将这八根绳索给咬断,然后朝着跌落在湖水中的那三个龙虎山道士撕咬而去。
毕竟不是常年混迹中水中的渔民,闭个气或许可以,但是在水下搏击,这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三两下,便有两个弟子给咬中,发着撕心裂肺的声音,那双手还兀自在水面上挥舞着,哭叫着救命;有一个水性就比较好一些,一跌落下水中,并不惊慌,一个猛子,便朝着只有十来米远的寻龙号游来。
那湖蛟正着急对付那两个奋力挣扎的龙虎山道士,却给了他许多机会,很快便游到了近前来,船上甲板有人正在密切紧盯着这边的情况,瞧见了,赶忙将软梯丢下去,试图将那人给拉上来。
那人潜游了一阵,又急又怕,难免有些慌张,抓了几下都没有抓到晃悠的软梯,旁边过来帮忙的罗鼎全朝着他大声喊道:“王瑞尼,王师弟,抓住了啊,你抓紧了,我们这就把你拉上来……”
那人稍微一定神,终于抓到软梯,慈元阁这弟子便开始奋力往上拉,然而他修为有限,终究力小,罗鼎全瞧着不行,一把便将这人给推开,也管不得这人滚落在旁,气沉丹田,奋力一拉,却发现下面的王瑞尼身子沉重如山,根本就拉不起那软梯来。
下面黑乎乎的,他不知道什么情况,也来不及多看,只管用力拉,那力道与他僵持了几秒,突然听到船下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而软梯那头一松,罗鼎全奋力拉扯,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倏然冲上来,他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便有一大篷热乎乎的液体洒落在脸上。
这温热液体洒落一脸,满头的血腥,罗鼎全也有些吓倒,伸手一摸,却是一头的鲜血,低头一看,只见脚下的王瑞尼正在甲板上滚来滚去,放声嘶吼着,那声音,凄厉得能够让一个铁汉听到了都能够落下眼泪来。
罗鼎全一开始还以为王瑞尼是被摔伤了,正想取笑一番,仔细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师弟上半身犹在,但是自腰间以下的下半身,却根本给拉在了下面,一肚子的肠子流落下来,将整个甲板弄得血腥异常。
古代刑罚中最重为凌迟、次为车裂,再则即是腰斩,一般在刀口抹上桐油,一刀两断之后,犯人甚至还可以活两三个时辰,瞧着自己的身体变成两截,血流不止,那叫一个惨。
而这个来自龙虎山的道士王瑞尼,此刻也与腰斩无异,那种巨大的痛苦使得他完全就忘记了自己所学,根本就忍耐不住,唯有放声大叫,方才能够稍微释放一下自己身上的疼痛。
以前别人说地狱恐怖,很重要的一个因素便是死者痛苦的惨叫声,这动静声声入耳,旁人莫不感同身受,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泛起,罗鼎全瞧着自己救上来的王瑞尼竟然是这般模样,也不由得发了愣,后退一步,背靠着船舱,浑身的冷汗便倏然流了下来。
望月真人左右瞧望了一下,一船十三人,死去的那五名渔夫他毫不在乎,但是这三个龙虎山弟子可都是他带下山来的,每一个都是师门费尽心思磨砺培养出来的,死一个都心疼。
他铁青着脸冲了过来,盯了这个打滚哭嚎的弟子,俯身一掌,一阵骨头碎裂之声响起,竟然直接就拍碎了脑壳,终结了这弟子的性命,一点儿也没有含糊。
杀完人,望月真人将这大半个身子给提起来,用刚才那咬断的绳索草草困了,往着船下一扔,那尸体在水面漂浮几秒钟,被那物咬中,陡然一沉,朝着下方落去,而就在这一刻,望月真人整个身子陡然一弓,抓着一根绳索就跳了下船去。
我们站在人群后面,来不即观望,只知道这个老道士竟然将自家弟子的尸体当作了鱼饵,想要引诱那湖蛟上钩,而那孬货竟然还真吃了。
老道大战湖蛟,这戏码绝对好看,我和杂毛小道都随着人群望船舷这边靠来,伸头一望,却并没有见到望月真人的身影,只瞧见水底有两团幽蓝火焰,居然入水而不熄,冉冉燃烧着,水面上除了鲜血,还有一层又一层的油脂扩散,显然在刚才的交手中,望月真人占了上风,伤到了那湖蛟。
其实也能够像得到,这也就是在水下,倘若是在陆地上,望月真人倘若想对付这头湖蛟,自然有一万种方法,哪里会惧怕这畜牲?
我们正四处搜寻望月真人的影踪,头顶上面黑影一晃,落地无声,唯有水花四溅,却是望月真人返回了船上,一身湿淋淋,指间里还有一张尚未燃尽的纸符,上面燃烧的火焰与水里面的一模一样,都是瓦蓝瓦蓝的,似澄净天空。
慈元阁阁主瞧见望月真人脸色严肃,便迎上去拱手问道:“真人,那畜牲可曾被降服?”
按理说慈元阁适时伸出了援手,雪中送炭,望月真人多少也要承些情,然而或许是记恨刚才慈元阁阁主拒载的事情,望月真人并没有给这大船的主人一点儿好脸色,只是冷冷地回答道:“给我燃了两张降神嗜杀咒符,神魂大伤,而左侧腰部也被剐了几块肉下来。
不过要说降服,那还早,你这里要多做准备,这畜牲记仇得很,只怕对这大船也有了想法,准备掀翻开去呢。”
慈元阁阁主胸有成竹,听了望月真人的警告,洒然一笑,说它要是就此遁去还好,倘若想要过来对我的寻龙号搞事,只怕它会后悔的。
阁主这边说着,手下各个掌柜都分散开去,有的在船头船尾查探,有的则直接下了船舱,人群散开,而我和杂毛小道也不敢在这里碍眼,跑到了船尾去。
说起来也怪我们倒霉,刚刚一走到船尾,便听到有人说那东西缠住了我们的尾舵,准备弄碎裂呢。
听闻这个消息,正在船尾照应的田掌柜不惊反笑,朝着舱中大声喊道:“老刘,尾舵!”
里面似乎隐约应了一声晓得了,接着我听到一声轰隆的响声,好像利器砍在了骨头上面,伸头一看,只见那船尾光明大放,有一道幽幽神光笼罩,接着大股大股的血便飚射出来,旁边有个伙计低头一看,大声喊道:“缚龙链已经开始缠住了那东西,准备绞杀!”
田掌柜将大半个身子伸出去一瞧,大声招呼道:“别太着急,慢慢来……哎!我说你他妈的急着去投胎啊,早了,溜了吧?”
田掌柜一脸惋惜,我瞧见那条湖蛟从船底钻出来,赤红色的身子上面伤口遍布,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仓皇地朝着后面逃去。
一直在关注事态进展的望月真人瞧见那湖蛟摇摇晃晃地朝着湖水深处潜去,大声吩咐道:“船调头,追上去!”
他喊得热烈,然而这船却是一动也没动,这才想起来船根本就不是自己的船,望月真人扭过头来,盯着慈元阁阁主商量道:“调过船头来,追上去,那条湖蛟受了重伤,根本就跑不了多远了,如果这一次机会错过,它以后已经会变得更强大的,快,不然就来不及了。”
望月真人在龙虎山惯于发号施令,这一番商量也似命令一般,而殷鼎将、罗鼎全、罗金龙等人都已经朝着船舱处摸去,慈元阁阁主摸了摸下巴,并没有答应,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话:“这船,是我的船。”
这个男人平日里向来和气,他说了这句话,显然是在对望月真人以及其余龙虎山幸存者便是极为的不满,然而望月真人的眉头却不由得一跳,死死盯住慈元阁阁主,脸色变得铁青,语气森寒地说道:“它是你的船,不过我这点面子,你也不肯给么?”
解释可以说很多,但是慈元阁阁主却只回了两个字:“不给!”
第三十章 仇人见面
站在人群后面的我看着望月真人的脸,几乎在慈元阁阁主说完这话的那一瞬间,就变得潮红一片。
望月真人有他愤怒的理由,那湖蛟不但刚刚咬死了他龙虎山三名子弟,而且还将他们出湖寻龙的船队给搅得一团混乱,三条此刻翻了两条,这仇怨比海还深,此刻见到有诛杀那湖蛟的机会,岂能错过,然而慈元阁阁主竟然不听他的招呼,延误了时机,这对于发号施令惯了的他来说,怎么能够忍?
然而他虽然是满肚子怒火,慈元阁阁主却也不是善茬,凭什么望月真人吩咐了,他便要照做?他救了人,这已经是善行,然而望月真人在这里指手画脚,一副把别人当作自家奴仆的高高在上,谁也犯不贱,为何要理会?有本事、有能耐,直接跳到那冰凉湖水里去,自个儿寻仇便是了。
江湖人,你给我面子,我才会给你面子,不然,玩蛋儿去。
两人这番僵持着,那受伤颇重的湖蛟却已然沉入了水底,借着周遭芦苇荡的掩护,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罗金龙看着那湖蛟消失,禀报道:“师叔,那蛟跑了!”双方人都在眼瞪眼,彼此无言,而罗金龙这一声却正是打破了沉默,望月真人头也不回,怒声骂道:“禁声!胡咧咧什么,我难道是瞎子么?”
他虽然是在骂罗金龙,然而眼睛却死死盯着慈元阁阁主,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对方脸上,摆明着是在指桑骂槐,慈元阁阁主再好的脾气,此刻脸上也不由得浮现愠色。
不过望月真人却并没有理会慈元阁阁主的不悦,而是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缓缓说道:“方鸿谨,你的船好,常德墨家的宝贝,让人羡慕。不过你知道么,倘若刚才你答应将我们转移上了你的船上,那么现在水里泡着的那八个人,就用不着死了。
本来这件事情我也不打算与你计较,但是你太轻狂了,你知道么?倘若你能够下令,让这船衔尾追击,将那条湖蛟给拿下,到时候少不得你的好处,可是你居然说不行?那好,我现在倒是想问一问你,水面上那八条人命,你倒是有个什么说法给我?”
面对着望月真人的质问,慈元阁阁主啼笑皆非,脸上露出了忍俊不禁的笑容,他摸着自己的鼻子,摇头说道:“真人,我敬你是江湖前辈,毕恭毕敬,也是为了日后好再相见,不过你也不能不讲理啊?你们被那湖蛟纠缠,只是因为进入这片湖区,带了不该带的东西,与我何干?这些人的确可以不用死,但是你们坚持不放弃武力,他们都是死于你自己的执著,与我何干?我慈元阁不忍你龙虎山众人葬身鱼腹,施予援手,救了你们五人,谁知道换来的不是感激,反而是诘问,我倒也想问一问你,天下间,哪里会有这般的道理?”
望月真人看着慈元阁阁主风轻云淡,字字针锋,一点儿也不示弱,于是退后一步,环顾四周打量了一下,眼神变得格外严厉,哼声说道:“所谓道理,不过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真的无闲暇时间来与你争这口舌之利,事到如今,我只问你一句话,这八个人的性命,你到底怎么给我交代?”
龙虎山殷鼎将、罗鼎全都是虎狼之辈,罗金龙是天下十大高手中龙虎山善扬真人的得意门生,最后一个青衣道人不知姓名,却是望月真人第一个选择救起之人,想来应该也是有一定本事的,这四人簇拥在望月真人身后,面色严肃,早已剑拔弩张。
当然,他们四人并不算什么,这个胡乱挽着一个道髻的邋遢道人,方才是真正的威胁。
我曾听闻,能够与茅山分庭抗礼的龙虎山,实力最为卓著者是那天下十大高手中的善扬真人,其次便是望月真人,掌教真人张天师却屈居第三,可想而知,这个望月真人的实力,说不得也能够跟茅山传功长老邓震东一个级别。
也只有这般的高手,方才会有无视慈元阁整整一船人,质问这慈元阁阁主的底气。
然而望月真人气势凌人,慈元阁阁主却没有半分惧怕,瞳孔骤然收缩,里面迸发出碎玻璃一般的光芒来,接着从牙齿里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你要我如何交代?”
望月真人没有说话,回头瞧了一眼,他看的是罗金龙。
姓罗这小子倒也真是个机灵角色,知道自家师叔碍于身份,做不出强取豪夺的事情,那便只有让自己来开口了,于是上前一步,肃声说道:“死者已矣,说再多的漂亮话,都挽不回他们的性命,也消解不了我们悲恸的心情,而此刻我门中之人,还有许多在对面水域漂泊无依,我看你们这船颇大,不如便抵押给我们,让我们用这船,去解救更多同门的性命,也好让死者的在天之灵,得以安慰。”
这小子不愧是个官二代,强取豪夺的幌子和由头随口编来,脸皮厚得都没有红一下,旁边的田掌柜顿时就恶心得听不下去了,指着这个家伙的鼻子骂道:“尼玛隔壁,谁裤裆没拉好,迸出你这么个玩意来?这种白眼狼的话儿,你也好意思说得出口,我都替你脸红,我们辛辛苦苦将你们救上来,你们不但不感激,居然还想要谋夺我们的船?”
被田掌柜的这番话语骂得狗血淋头,罗金龙既不羞也不恼,而是回头,朝着望月真人拱手问道:“师叔,你觉得金龙此番说法,可是在理?”
望月真人抚须而言,说不错,金龙你的意见倒是蛮有建设性的……
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慈元阁阁主的脸色开始凝重起来。
说句实话,一字剑不在,面对着望月真人这种顶级道门中的高手,他也感觉到有些吃力,一旦面前这几个道士耍起流氓来,下了狠手,即使纠集众人将其扑杀了,但只怕这船上受到波及死伤的,可不止一两个。
而就在这时,杂毛小道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大步走上前去,朗声说道:“望月前辈,话可不是这么说的,阁主没有下令追击,一来是的确不便,二来是因为先前为了防止湖中水兽作恶,下了四根重锚沉底,短暂之间是移动不得的,所以即使追,也耽搁时间,赶之不及了。”
杂毛小道一动,一直跟他在一起的我便也走上了前,望月真人瞧见杂毛小道和我,眉头不由皱得紧紧,从嘴唇里面迸发出几个字来:“是、你、们?”
单单是这三个字的咬字力度,我便能够感觉到望月真人对我们的积怨有多深。
青虚是望月真人最得意的弟子,他一向视如子侄,也正因为如此,那家伙才能够在龙虎山门口闯下那般滔天大祸来,然而上次因为我们,竟然逼得他不得不亲自杀死青虚,清理了门户。
有人修道,到了至深处,心中只有天下大道,上体天心,下明至理;有人修道,却因停滞不前,怨结不消,变得格外小心眼,望月真人上次便想趁着四下无人之机,将我们杀人灭口,以泄私愤,后来因为来了人,爱惜羽毛,所以才没得手,此间再次瞧见我们,那脸上的肌肉都不由得一阵扭曲,牙齿咬得格格直响。
可恨是恨,现在的我们可不是当年那两个可以供他随意轰杀的吴下阿蒙,今非昔比,望月真人也不得不重视,表情凝重,而杂毛小道却装作全然不知,说我们啊,劳烦您关心,我们也就是半路遇上了,方阁主这人也是好客,非要拉着我们前来观赏这洞庭湖的“洞庭秋月”、“江天暮雪”,还说过冬的湖鱼最是肥美,一定要尝一尝,所以也就厚着脸皮跟过来了。
他闲扯一篇,然后才说呃,说正事,情况呢其实也并不复杂,对于发生在贵门身上的遭遇,我也表示遗憾,不过遗憾归遗憾,您望月真人的名声誉满天下,我和我很多的小伙伴们都以能够拥有一张你的符箓为荣,像你这样偶像级的人物,没有必要为了些许小事撕破脸皮,让旁人说构陷于你,泼那些个脏水吧?
杂毛小道到底还是有过靠嘴皮子吃饭的资历,这一番言语又捧又打,弄得望月真人脸色铁青,给架得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他拉不下脸皮,但是旁边的罗金龙倒是个伶牙俐齿的角色,正要分说,我也上前,朝着这小子说道:“罗金龙,身为公职人员,一言一行都关系到国家的形象,你刚才那一番话实在是太过分了,立身、立言、立行,请自重!”
听到我的告诫,罗金龙不由得露出了几分轻狂,哼声说道:“少吓唬人,等你们能够出得了洞庭湖,再来教育我吧!”
他这句话说得有些凶相毕露了,而望月真人的双手也拢到了袖子里,可就在这时,船顶上却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好大的豪气啊,可是果真如此么,少年?”
第三十一章 望月遁走
寻龙号的灯光都只集中于甲板之上,在船楼之上却是黑乎乎的一片,罗金龙仰头望去,只见到一道黑影,孤单矗立在桅杆顶上,黑暗中那一对眼睛宛若灯光,散发着幽寒的光亮,看得人心中直发虚,空落落的。
为了壮胆,罗金龙一声喝骂:“哪里来的家伙,在头上装神弄鬼?有本事你下来,让爷们瞧瞧你是什么货色?你以为我会怕……”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感觉全身骤然一阵冰寒,旁边的望月真人将他给猛然一拉,便跌落在地上,感觉左耳火辣辣的,伸手一摸,扯下半边耳朵来。
好快的剑光,好锋利的剑!
这种恐怖,是罗金龙这辈子都没有遇见过的,他遍体生凉,也不知道喊痛,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起来的,只听到望月真人的声音朦朦胧胧地传到自己右耳里:“堂堂十大高手,鬼鬼祟祟,竟然还欺负一个小孩,黄晨曲君,你也不怕传出去被旁人笑话!”
黄晨曲君?
罗金龙混乱的脑海里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难以置信地抬头去看那道卓然而立的黑影,想到当日在岳阳楼旁边的凛然一剑,心中止不住地后怕,一阵又一阵的寒颤遍体袭来。
听得望月真人的嘲讽,桅杆之上的一字剑嘿然笑了,说我不藏起来,怎么能够看到你刚才那一番精彩的表演呢?望月,你没事吧,这么多年的道法经文,都修到了狗肚子里面去了?来来来,你若是修为没有寸进,不如学我,浪迹江湖,四海为家,在红尘俗世中打几个滚儿,翻几个跟头,说不得还能够有所顿悟,羽化登仙,哈哈哈……
一字剑笑得恣意,然而龙虎山诸人却脸色都有些不好。
他们刚才登船而来,瞧见这船上除了慈元阁阁主还算颇为难缠之外,其余几个掌柜,与自己也只是五五之数,而他们这方有着望月真人这般的厉害人物,反客为主,将这艘大船夺将过来,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风云陡变,先是我和杂毛小道这两个家伙冒了出来,还不待他们消化一下这惊吓,天下十大高手中的一字剑却又冒了出来——好吧,现在看来不是己方可以力压群雄,而是给慈元阁包了饺子。
望月真人瞧着头上桅杆上的黄晨曲君,又瞧了瞧围将上来的我、杂毛小道和小叔,以及慈元阁手下四大掌柜,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凝望着慈元阁阁主,咬牙切齿地问道:“方鸿谨,你这是什么意思?”
慈元阁阁主摇了摇头,说没什么意思啊?真人,既然上得船来,天色未明,不如到我的房间里去,冲一壶龙井,我们一起等待这初生的朝阳吧?
胜券在握,慈元阁阁主脸上那最后一抹紧张也都给抹除了,平静地瞧着望月真人。
到底是江湖上成名的角儿,望月真人终究还是有一些廉耻之心,摇头说不用了,我们一行还有许多人犹在水中挣扎,等待援救,既然那湖蛟已受重伤,兴不起风浪,而你又不会借船,那么我们也不久留了,烦请阁主借我们一艘小艇,让我们自行离开便是了。
打不过,不如离去,望月真人的算盘打得极响,不过这个时候都没有人插话,而是等待慈元阁阁主的意见处理。
这个胖老头儿捻须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我们这艘船上,小艇只有三只,仅仅只够船上众人逃生之用,并没有节余。
不过既然真人开口了,我不敢藏私,也不敢拒绝,只是刚才真人所说的那八人血债,要算到我头上的这个说法,我该如何与你交待呢?”
慈元阁阁主不依不饶,非要望月真人给一个说法才行,而听到对方这般说,望月真人那厚厚的橘子脸不由也浮现了一丝恼意——慈元阁阁主这是要逼望月自己打脸啊,然而在这般重重威逼之下,他却又不得不说话,不然那后果……不堪设想。
短暂的死寂之后,他喉咙里发出了艰涩的声音来:“刚才只是玩笑话而已,我很感激阁主在我龙虎山危机时刻伸出了援手,这种恩情,望月自然会记得的……”
说完这话,望月真人的脸都变得通红了,见这骄傲的龙虎山高人低下了头,慈元阁阁主哈哈大笑,说真人说笑了,见死不救,并不是我们慈元阁的风格,开门做生意,我们所求的,不过就是一个平安稳定而已,这么多年,也多亏了江湖朋友给面子,才勉强生存下来,我们慈元阁今年十月会在魔都举办交易会,到时候真人一定要提供些符箓,帮衬着撑撑场面才是啊?
望月真人点头说那是自然,一定到场。
寒暄说完,田掌柜使唤伙计将小艇放下,这五名龙虎山道人一秒钟也不多停留,将湖面死去的同伴打捞上来之后,头也不会地朝着芦苇荡深处划去。
瞧见这些人消失在薄雾中,旁边的田掌柜疑惑地上前问道:“大掌柜,为何不……”
他的话没有说完,不过余味却已经表明得清清楚楚,龙虎山一行心中已然忌恨我们,为何不顺势将他们给灭了,免得以后多生祸端。
说实话,其实刚才我都已经准备出手了,但是想起先前的承诺,这艘船里只能有一个声音,于是也没有发表意见。
当然,望月真人也的确厉害,我们昨天夜里已经和杨知修浪战一回,旧伤未好,再打一架也有些勉力。
听得手下这番疑问,慈元阁阁主扫视一周,将大伙儿的疑惑都瞧在眼里,然后平静地跟我们分析:“不动手,我有三点考虑,其一,龙虎山诸人实力并不弱,望月除了黄大先生,也没有谁能够有信心对他压制抗衡,他若发起狂来,在座的各位难保周全;”
他稍一停顿,说:“其二,每个门派对于信息都有秘法传递,像望月这样的高手,即便是死,也能够将消息传递回去,慈元阁开门做生意,没有必要跟龙虎山这样的顶级道门结下这样的梁子;最后,我实在找不出一战的理由,没有利益,只有后患,又不是小孩子,不至于一冲突就拔刀相向。”
方鸿谨本人在慈元阁一言九鼎,这一番话其实只是对我们,以及黄晨曲君的解释。
看得出来,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功利主义者,也是一个成熟的领导人,绝对不会为了意气之争而动怒。
当然,这也最符合所有人的利益,一字剑从桅杆上跳下来,如同鹅毛一般轻飘飘地落在我们面前,说你的决定是对的,刚才我看了一下,善扬那个老匹夫好像也在这洞庭湖中,真的打起来,我不是他对手。
这个家伙虽然傲气,但是话说得却还算是实诚,并不浮夸,听到这个消息,慈元阁阁主微微一诧异,眼睛一转,目光瞧到了杂毛小道的身上,说萧道长,看来陶掌门以地仙之姿,破关而出,的确给了龙虎山太大的压力。
我们都嘿嘿笑,没有多言。
的确如是,虽说现在都是和平时期,但是一个门派的顶尖力量也的确能够代表着世俗中的地位,这东西就像战略核武器,当年主席为何要勒紧裤腰带搞两弹一星,也就是这个道理。
风波过去,天色已明,田掌柜等人指挥手下过去打捞那几个无辜渔夫的尸体,并且潜入水下,看看那艘沉船里是否有些能用的东西,也有人开始整理甲板,慈元阁阁主请了我们三人与黄晨曲君一起去船顶房间里喝茶。
阁主房间自然比我们那个临时腾出的舱房好一些,不算很大,但视野空旷,风景倒是极好。
今年的龙井新茶,据说十分珍贵,不过我将这微绿的茶汤抿入口中,却也不过如是,想来自己到底还是个粗人,牛嚼牡丹,只适合喝那几块钱一盏、还任添水的大碗茶。
当然,喝茶不是目的,简单落座,那慈元阁阁主清了清嗓子,然后问我们,是不是跟龙虎山有过冲突?
杂毛小道点头,将当年我们与望月真人得意弟子青虚之事,稍微提了一下,他点头,说难怪,青虚以前也是个多产的制符师,后来杳无音讯,竟然是跟邪灵教勾连而失了性命,实在是让人惊讶——龙虎山也有势力在朝堂之上,这青虚之事乃丑闻,适当掩盖一下,旁人不知,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不过慈元阁作为消息灵通之辈,却未必没有知晓。
不管怎么说,交待完这些,慈元阁阁主便宽了心,与我们谈及今日之事,说真龙一出,四方云动,便是连善扬、望月这样久居山中的顶级高手都出动了,只怕此行颇为艰险啊。
一字剑安慰他,说事情的成败,到底还是看因缘,洛大师既然已经说了那话,你也无需担心。
如此聊了一会儿,天色大亮,日光从湖面跳出,染得金黄一片,当人瞧见了不由得心旷神怡。
瞧完了日出,一夜困倦,我们跟慈元阁阁主讨了些泡茶剩下的茶叶梗子,告辞离去。
回到房间,窗户上一阵扑棱,却是那肥母鸡终于回返而来。
不知道这一次,它有什么情报可以跟我们分享。
第三十二章 荡舟湖上
船行于湖面,平滑稳重,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天色骤雨初晴,冬日的阳光暖暖照在高大的寻龙号上,像铺上了一层金黄色的轻纱,瞧看窗外间的湖光山色,我还真的没有想到这内陆湖里,居然会有如此宽阔,让人止不住心中赞叹,只剩惊讶。
慈元阁的人告诉我,说现在已经离开了岳阳地界,至于到哪里,他却没有跟我说。
昨日在那个荒村中,与邪灵教冲突,特别是与杨知修的拼斗中,我和杂毛小道多少也受了一些伤,外伤内伤皆有,小叔也是,于是回到拥挤的房间歇息,盘腿行那周天之法,听着虎皮猫大人跟我们说起这一路见闻。
这肥鸟儿回来之后也颇为疲累,毕竟昨日我们瞧见它似乎还跟空中一头黑影有过交锋,此后又将杨知修阵法遮蔽的天幕撕开,想来也是花了许多气力,而它却并没有停歇,而是马不停蹄,循着那湖泥地龙的来路行去,搜查了一番之后,方才回转而来。
它瞧见我们带回来的雨前龙井,不由得喜笑颜开,说你们这些家伙,倒也不算是没有良心,居然还知道给大人我准备茶叶,也不枉大人我这一般折腾辛苦。
舱房不大,隔墙有耳,大人并没有一开始就说话,而是拿眼睛瞅杂毛小道,老萧立刻明了,从怀中摸出一张静心神符加强版,手中做着手势,我们很配合地打起了鼾声,继而转小,然后细若游丝,一张符纸燃完,杂毛小道已经完成一个隔滤声音的空间屏障。
虽然此番与慈元阁合作,但是正如他们把寻龙诸事作了隐瞒一般,我们也无意将自己的小秘密与之分享。
一切完毕,大人才在矮桌上走来走去,跟我们说道:“情况不妙啊……”
我们并不在乎,然而随着大人的叙述,这脸色方才严肃起来。
经过上一次的乌龙,那些跑单帮的江湖人士瞧见来的都是吞江大鳄,基本上碰不了什么运气了,倘若不小心反而给嚼得连骨头都不剩下,于是都收敛了捡漏的心思,要么依附旁人,要么乐得清闲不管,然而也正因为如此,此番参与洞庭湖寻龙事件的多方升级,来的都是江湖上顶尖名号的人。
龙虎山、慈元阁、崂山、邪灵教以及许多躲在暗处不露面的家伙,规格让人惊诧。
这还是小事,虎皮猫大人这几天在洞庭湖中巡视,发现有一个现象特别诡异,那就是在洞庭湖深处,有黑光隐约透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大凶之兆,这几天我们也能够瞧出一些预兆,那些频繁袭击岸边的水兽,都是久潜大泽的凶物,本来与世无争,然而这在这几天忘了本性,反遭灭亡。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便不是我们所能够掌控的了,虎皮猫大人也没有说多,它说自己以前曾经来过洞庭湖,不过因为走了一趟阴,到底还是有些记忆缺失,怎么都想不起来,说完现状,它指点了我们修行疗伤的手法之后,窝在角落昏沉睡去。
早晨的大好时光,我们几个昏昏而眠,难免有些浪费,到了午间时分,我遥遥听闻一阵婉转悠远的歌声,从船头传来:“天上没有乌云盖,为什么不见幺妹来,百花开呀等你采,难道你也不喜爱……”
这歌声乃民俚小调,上个世界四十年代的歌曲,听着婉转悦耳,让人心中抒怀。
一曲完毕,我的睡意已去,左右瞧了一下,发现舱房里面就只剩下了我一个,连虎皮猫大人都不见了踪影,于是穿上衣服,走出了房门来,正瞧见小叔路过,抓着他问盥洗间在哪儿。
一番洗漱过后,我来到船头,发现刚才唱那歌子的人,竟然是慈元阁的小公主方怡,经过一夜休整,此刻的她白衬衫牛仔裤,扎着简单马尾辫,淡妆薄施,显得格外的精神和漂亮。
而在她旁边的,则是杂毛小道和一字剑,这两人聊着天,兴高采烈。
我走过去打招呼,稍微寒暄之后,发现他们的话题竟然是飞剑。
所谓术业有专攻,江湖之上玩剑的人很多,玩飞剑的少,而玩得最好的,莫过于当今天下十大高手中的一字剑黄晨曲君。
杨知修当日曾说飞剑之道乃小技,那是因为真正修行到一定境界的人,飞花摘叶,莫不能伤人,空手夺剑,也不过是呼吸间的小事,然而真正能够达到那个程度的,天下间可有几人?
南北宋末年,曾是飞剑最为辉煌的时候,然而后来蒙古入侵,制剑之道离失,虽然在明末清初时复兴过一次,但最终还是被清政府给打压下去,至今能会的人罕有,都是些古物传承,黄晨曲君手上这把碧绿石剑也是先人传承下来的,上传南海散修,据闻这石剑材质特殊,乃女娲补天遗留下来的五彩神石所练,不过至于是不是,这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黄晨曲君练了一辈子的剑,心专剑独,自然是个中的行家里手,杂毛小道这飞剑之道也只能算入门,于是虚心求教,同舟共济的一字剑倒也不会说不教,多少也点拨了一番,“唯能极于情,方能极于剑”,这话也让杂毛小道获益匪浅,自感觉如同吃了人参果,从里到外,每一处毛孔都极为舒服,忍不住解开雷罚,当下也演练起来。
一时间剑光摇曳,森寒凛然,让人叹为观止。
这两人说得兴致勃勃,慈元阁小公主方怡那山歌唱得倒有些不合时宜,神情恹恹地跑到后厨瞧看伙食去了,我便坐在旁边,与几个掌柜的听着,算是涨知识了。
我们这些人聚在船头说话,旁边有人在捞湖鲜。
这湖鲜最美的应该是秋高气爽的季节,鱼儿准备过冬,吃得肠满肚饱,油脂鲜美,烹饪时最美味不过,不过现在游走在这湖面之上,冬日捕鱼,现杀现吃,其实倒也十分有那野趣。
我跟慈元阁这几位掌柜聊了一阵,他们普遍抱怨最近的生意不太好做,倒不是说市场不济,恰恰相反,人们的需求量越来越大了,只是好货太少。
望月真人为人虽然并不咋地,但是制作的符箓那是一等一的好,这样的人为何要出来晃悠,还不如在龙虎山多画一些符,才是正理。
说到制符,我不由得想起了杂毛小道,此人可是在那符王李道子门下学过手艺,这些年来,每逢初一十五的晚上,只要无事,便会画符,勤练不辍,难得能够一直坚持着,当日那黄大仙尾毛所制符笔,他自个儿的用秃了,还把我的给顺了过去,而我这个半吊子虽然学过,但终究没有天分,也就随他。
听得他们的抱怨,我都有点开始犹豫起来,想着要不要给杂毛小道招揽些生意呢?
黄晨曲君与杂毛小道聊得热乎,闻道后厨传来的一丝香味,似乎想起了什么,没说几句便离开了,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方怡来船头,邀我们去前厅用餐。
前厅只有一桌席面,能够上得了席的,也就慈元阁的一干高层、一字剑和我们三人,虽然是在船上,但慈元阁到底是土豪世家,有钱人就是不一样,花雕硬木桌上八碟八盏,主菜分别是封缸酒蒸毛脚蟹、青峰凤尾虾、浓汤鱾婆子、竹笋烧昂公、煎烹翘嘴鲹、剁椒鲶娃郞、痴鱼炒粉丝和汽锅团鱼,皆选湖鲜上品,精心烹调,香气浓烈,鲜嫩诱人。
这鱼肉细嫩柔白、蟹膏肥糯,青虾丰腴饱满、甲鱼体肥价贵,旁配时令小蔬数份,黄酒佐之,吃得那叫一个鲜字了得,差一点儿就要将舌头吞了下去。
我忍不住夸这船上厨子的手艺,慈元阁少东家却告诉我,说这一桌席面,却是他妹子弄出来的,寻常他们也吃不着,也不知道她今天是来了哪门子雅兴,竟然还肯露出了这一手。
瞧着旁边招呼的方怡,一副小厨娘的打扮,我们都有些诧异,本以为这姑娘是个千金娇小姐,却不了还能下得了厨房,这味道,别说是我们,便是慈元阁阁主,也吃得停不了嘴来,举箸纷纷,他听得众人纷纷夸赞自家女儿,不由得眼睛眯起,老怀大慰,说这女子本事并不算大,但是做饭倒是个天才,可不知道便宜了那个臭男人,有这等口福。
这话说得方怡一阵羞,一边朝着慈元阁阁主撒娇不依,一边拿眼角余光瞧杂毛小道,却不曾想这个道人正在跟一只蟹体肥满的毛脚蟹较劲,吃得一脸蟹膏。
为了保持食物的口感,菜自然是一道一道地上,小厨娘忙得脚不停地,稍微招呼一声又离开,不断上菜,最后的时候端上来一个陶罐,却是秘制鸡汤,香味尤其浓烈,让人食指大动,忍不住仰头,往里瞧去。
端上这道菜来的时候,连慈元阁阁主都站了起来,方怡笑吟吟地与众人说,这汤倒也是好汤,不过放了特别的作料,你们猜猜是什么?
我闻了一下,除了那浓烈的鸡肉香味之外,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古怪香气,脑子一转,说莫非里面放了昨夜那湖泥地龙的龙珠?方怡有些诧异,一字剑却点头,说此番进湖,未必大家都通水性,于是熬煮了两颗水性珠在汤中,要万一大家落水,也不会像龙虎山道人一般束手无策。
旁人皆欢喜,伸碗来接方怡分出的鸡汤,然而轮到杂毛小道这儿,他却伸手挡住,淡然地说道:“我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