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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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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全真与符咒
八大碗来邀了我、杂毛小道和阿东去赴宴,喝了几杯酒,这过结也算是解开了。
上卫生间时,路过一楼大厅,看到过道的一桌酒菜,鼻子颇为灵敏的我立刻感觉到异样来:难怪八大碗的生意不景气,用的这油,竟然是潲水、劣质猪肉、猪内脏、猪皮加工及提炼后产出的那种地沟油。
做餐馆做得这么没良心,果真不愧是门可罗雀。
还好我们吃的不是。
事情既然了结,我们也没必要再牵扯其中,静心下来做生意。杂毛小道第二天依然摆摊算命,讨生活,龚二毛那几个混子没事去他摊子上晃,居然拉来了不少生意,果真是让人惊奇。在杂毛小道来洪山的第三天,他终于耐不住性子,问我要起那铜镜,观瞻一番。
我警告他,说这镜子我得来不易,可不能够依他的性子,给我顺走了。
说实话,我被这小子占便宜占怕了。
他吹胡子瞪眼,十分生气,说贫道是贪你这破玩意的人么?只不过是见猎心喜,拿来帮你炼一炼,尽一份朋友之间的情谊罢了,你爱给不给,不然搁你抽屉里面,发霉算球。见他一副委屈样,我连忙放低姿态,求他,他装腔作势,拿捏一番之后,欣然接受,然而按照惯例,又敲诈了我一万元人民币整。
瞧瞧着家伙,就是这副德性,狗是改不了吃屎了。
杂毛小道把铜镜拿在手上观察,不是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叹息声。观摩一番之后,告诉我这铜镜是乃是宋辽金铜镜,窄边小钮铭文字,端得是古董了。那个老尚居然能够在地摊上以4000元淘到这么个玩意,不知道是有福还是有祸。铜镜古已有之,直至明清时式微,到了清乾隆年间基本都被玻璃镜给替代,不知道你捉的这个镜灵,为何还在用。不过,一般来说,制镜需要镜范、浇铸、刮削、研磨、抛光、开光六个步骤,这铜镜应该是当时的高档货色……嗯,不错,要拿去卖,就其艺术和历史价值,百万不止。
我说少扯这些鬼话,直接讲怎么制成法器。
他持了一个咒语,然后双手捧起铜镜,默默地念着经文,过了一会儿,偏头问我,说你怎么知道用缚妖咒来制住这镜中的魇灵的?我指着胸口的槐木牌,说是小妖朵朵告诉我的。
杂毛小道哈哈大笑,说你倒是找了一个女诸葛。
他告诉我,这镜中有灵,便好办了。他看了一下这镜身和背面,可篆刻一个符咒灵阵,他的炼器法子,传承自他师叔公、茅山一代符王李道子,他大致会十二种符咒灵阵,可适合此镜的,有五个。
这符咒分别是“甘露咒”、“斗母玄灵秘咒”、“荐拔往生神咒”、“解冤结咒”、“破地狱咒”。甘露咒驱除邪恶、回复精力;斗母玄灵秘咒沟通灵体、养神休性;荐拔往生神咒、解冤结咒皆为超度恶鬼、劝解往生;而这破地狱咒,则是定格邪物,镇压鬼魂之功效。
他抬头看我,问我到底选择哪一个?
我问罗罗嗦嗦一大堆,到底想讲个什么东西?我只想问,那个可以用来攻击?我现在废材得很,强烈需求一种攻击性的法器,让我有自保之力。杂毛小道点了点头,说晓得了,那就用破地狱咒便是,这符咒一旦篆刻到镜身之上,便能够驱使里面的镜灵,转动法阵,与你的术法作共鸣,用来破邪物、定鬼身都可。
我兴奋得浑身抖如筛糠,说这不是碉堡了?
杂毛小道撇着嘴巴,一脸的不屑,说屁啦,这玩意说厉害也厉害,但要说有多厉害,不就跟一个不用充电的防狼手电棍一样?道与器,道是精神性的本体,是脱离物质实体而独自存在的最高原理,是永恒的、不朽的存在,而器,只是修行途中的工具而已。只有自身的强大,才是万物之根本。
事实上,史上对于这两者之间的争论,由来已久。
所谓道教,分为全真道与正一道两大系统,全真派的道士出家,以修真养性为正道;而正一派道士可娶妻,不忌荤,行符箓。若论真正在道术上有所建树的得道之士,大部分都是全真派的道士。而修符咒的道门,因为简单易行,于是泥沙混杂,多有心志不坚者混迹入内,譬如正一道符箓派中的上清茅山宗。
茅山宗传承了《上清大洞真经》,修持方法以思神、诵经为主,也炼丹,然而最有名者,莫过于由古之黑巫术改良而来的茅山道术。茅山宗闻名天下,然而在道教中的地位却并不高,一饮一啄,莫过于如此。
追求力量强大的同时,却没有保持心性。
这些都是茅山宗的伤痛,杂毛小道粗略一提,便不再言。他随行带了相应的工具,花样繁多,最醒目的是一把由废白钢车刀改制的刻刀。说实话,他篆刻手工的技艺,远远比算命的生活勾当要厉害千百倍,但是却有一个怪癖,便是不能够让人在旁围观,心不能分神,不但是我,连窝在床头打盹的虎皮猫大人也被赶了出来,气得这个瞌睡虫破口大骂,好是一阵喧闹。
杂毛小道在房间里一呆就是三天,除了吃饭和上洗手间外,基本不露面。
不疯魔,不成活。
苗疆餐房这边基本以上进入了正轨,管理方面阿东和他婆娘,加上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小张、以及阿根的一个兄弟伙都足以胜任,我除了每天晚上六点钟去做十道菜之外,基本上不用做太多的事情,更多的时间是在家里研究《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中艰涩的部分。
这本书是部奇书,全书分为坛蘸、布道、巫医、育蛊、符箓、禁咒、占卜、祈雨、圆梦、躯疫、祀神、固体十二个部分,每一部分都足以让人穷尽一生的心血去研究。这本书跟了我近一年,虽然日夜潜心苦读,然而目前最为精通者,也仅仅只在育蛊一节,符箓、禁咒、祀神几部分,也只是粗通一二。
这是为何?因为没有师傅。
在道门中有一句话,叫做“师不为师,以天地、万物、众人为师”,此谓之自学成材者。然而天下间这般的大拿能有几个?所谓道术、道德、道心有成者,哪个不是有师傅在旁边指点、费心培养、历练,终于成材?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有了前人的指引,可以少走一万条弯路,而无,则前路坎坷。
便如我,一个没有师傅、只有一本破书的菜鸟,跌跌撞撞,时至如今,不也还只是个“小毒物”而已?
所以说,师傅是修炼成就的根本,没有师傅,什么成就都不会有。
这句话是实话,杂毛小道一身本事微弱,除了因为一场不知晓的变故之外,还是因为没有师傅在身边,修行不得进步;又有,他之所以能够明了这么多,且懂炼器篆阵的法门,也多亏有一个师叔公来教予。
我的野心并不大,只是想把朵朵恢复人身,然后把黄菲给娶了,安安稳稳地过着幸福生活。
但是前路多坎坷,我若不强大,必然就泯灭于这凶险的路途中,哪里能够得享安宁?麻烦便是这样,你不找它,它便找你。生活于这世间,若说一点因果不沾,这简直就是笑话。都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唯有力量永恒——这是极端符咒派的说法,有的时候,其实很有道理。
第四天的早上,我一如往常般去楼下附近的小公园里练了一趟拳,松完筋骨之后,买了早餐回家。叫杂毛小道的时候,敲门,发现里面鼾声如雷,轰隆隆。我问虎皮猫大人怎么回事?它不屑地撇嘴,说多大的事情,三天木有睡觉了,这会儿补觉呢,没事,没事。说完,依旧啄着它的瓜子仁。
我心中狂喜,就我对杂毛小道的了解而言,他平素洒脱不羁,然而对于承诺,却是极为遵守的。
此刻睡觉了,说明——铜镜已然篆刻完成了。
我仰天长笑三声,哈哈哈!
果然在入夜的时候,杂毛小道走出房门,把铜镜递给我,说搞定了。我接过来一看,这铜镜跟以前几乎没什么区别,只是棱角被小心打磨圆,铜锈未除,但是被处理得浑然天成,在铜镜的背面,篆刻着清晰娟狂的符文,上书曰:九幽诸罪魂,身随香云旛,定慧青浮花,上生神永安……
我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杂毛小道告诉我方法:这镜中有镜灵,法阵自然驱转,用时只需将心与这镜灵沟通一番之后,然后将这铜镜往邪物上一照,然后喊一声“无量天尊”,歌颂我道祖,便可有功效,这薄弱者,直接将其魂魄收入镜中,供着镜灵吸食;若遇到强敌,也能够起到阻碍滞缓的功效。
这边是我所获得的法器,我欢呼雀跃一番,然后兴致勃勃地去楼下找了一条狗来试验。
结果我被这条恶狗追得满街跑,还是朵朵出面将这条土狗撵走。
我信心全无。
平淡的日子便这样过去,六月中旬,再次接到顾老板电话催促的我,终于决定了前往东方明珠,去见识一番花花世界。
第十一卷 明珠叙事
第一章 顾老板的亲戚
我有一段时间总是在怀疑自己,觉得我是一个不详之人。
在我那便宜师叔王洛和从东南亚袭来,小美身死之后,我曾经沮丧得一度想要离开自己拼搏和奋斗的东官,想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隐姓埋名,不沾因果。然而我终于发现了一个问题,无论如何,我都逃脱不了人群的包围,总是会沾惹到祸事,即使我逃到了天边,那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该来的总是会来的,逃避,无用,唯有反抗,积极乐观地生活,方能够让自己成为一个真正强大的人。
所以我重返了南方,来到了洪山,与老乡阿东开了这么一家餐馆。
他需要我的投资,我需要一份稳定的收入,不让自己为了三斗米而奔波忙碌。我的时间太珍贵了,我终于明白,我不是在为我一个人而活,我肩头有了太多的责任:朵朵、肥虫子、对黄菲的承诺……以及,好吧,小妖朵朵这狐媚子,也算是吧。
这么多张嘴,我压力山大。
顾老板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好完成了苗疆餐房的交接。阿东在经营上是一个有着自己主见和想法的人,太多的干扰反而会让他失去方向,于是决定先离开一阵子。顾老板跟我抱怨,说我再不来,他亲戚估计就要奔溃了。
我苦笑,说香港那么多著作等身的玄学大师,为毛偏偏就等我一个人?
他说屁,名气大的请不来,小的,毛都没有用,一个个都是嘴皮子上的功夫。
于是我便收拾好行囊,与黏上来的杂毛小道、虎皮猫大人一同经鹏市罗湖关口,前往香港。顾老板的助理秦立早已经在鹏市等候,一应手续均有他办理。我之前跟顾老板一起做过事,到过香港,有港澳通行证,杂毛小道居然也有,于是过关很顺利。顾老板亲自在关口这边等待,一番寒暄之后,上了一辆黑色的豪华商务车,一路穿行,过高楼大厦、拥挤车流,来到九龙的一条繁华街道。
香港伊丽莎白医院,据说李小龙就在这家医院去世的。顾老板轻车熟路,带着我们直接前往病房。乘电梯上楼,或许是巧合,居然是五楼。
这个数字让我顿时菊花一紧,自从那次“五楼回魂梯”事件之后,我对于“五楼”这件字眼,一直都存在着莫名的不适应感,或许那是我第一次因为恐惧而吓尿了裤子吧?这是一段惨痛的回忆,让我无颜以对。
心有警兆,此行不详。
在医院五楼的走廊中,我见到了顾老板这个远方亲戚家中的大部分成员,包括他太太、一个二十多岁的儿子和十八岁的女儿(他还有一个三十岁的大女儿,现在在加拿大)。顾老板的远房亲戚是一家小贸易公司的公司董事,姓章,姑且称之为章董吧。听顾老板跟我介绍,章董现年五十有六,常年奔波于两岸三地,各地风情见得也多,是个久得其中三味的老饕,不仅在东官,江城和鹏市也都置有家产,包着情儿。
香港是个比较重视风俗和国学的地方,历来对各种学问都抱着宽容的态度,所以,顾老板的太太、儿子和女儿见到我和杂毛小道,都十分的尊重——当然,这里面多少也包含了顾老板给我的夸张吹嘘存在。相比之下,杂毛小道受到的欢迎重视程度,简直是国宾级的待遇,盖因为他道袍发髻的缘故,将其猥琐的本质给掩盖住,又多了一些仙风道骨,越发的像“尹志平”了。
章董住的是独立病房,隔着门口的玻璃看去,很难从病床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身上,想象出他一年前还风流倜傥、洒脱花丛的身姿。
顾老板在旁边跟我说,老章这个人,对家人是极好的,自从知道自己染病之后,交接了公司的业务,便住进了这里来,经过药物治疗,病情已经得到了控制,陆续好转,都已经出院治疗。然而自从被那鬼缠身之后,人就完全消沉下去,住院后几乎疯了,前两天还试图自杀,所幸有人看着,没有成功——所以他才火急火燎地找我过来。
艾滋病全称为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症,它主要是通过血液、体液和分泌物感染,日常的握手、拥抱和正常交往都不会传染的,所以我们放心地走进去,找椅子坐了下来。章董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我和杂毛小道,两眼无神,脸庞消瘦,一脸的老人斑,伸出被子的手臂,犹如冢中枯骨,皮连着骨头,呈现一种不健康的颜色。
顾老板将我和杂毛小道介绍给章董时,本来出气多过进气的他,眼睛突然多了许多神采,哆嗦着乌黑的嘴唇,发出了艰涩的声音:“两位大师,你们可要救救我啊?”杂毛小道大喇喇地挥手,说无妨,贫道此次来,定然还居士一个周全。他左右地看了一下,说要清场。
大师的话是不容置疑的,一时间,章董的家人和顾老板、秦立都被赶了出去。
人都走了,杂毛小道取出一瓶净水,点两滴到章董的额头和眼窝中,念甘露咒:“悲夫长夜苦……猛火出咽喉,常思饥渴念,一洒甘露水,如热得清凉……”他持咒有一个特点,就是既急又准,长达几百字的咒文,他不用一分钟就持完,而且均有效果,不像是我,磕磕巴巴地念完,还不一定能够奏效。
这便是名门子弟和半路出家的野鸡路子,最大的区别。
基本功。
咒罢,章董的精神便高了很多,半坐起来。既然杂毛小道出了风头,我便乐得清闲,在旁边看。杂毛小道问,章董答,事无巨细,不敢隐瞒。
从他们的谈话中,我大概理清楚了轮廓:
原来这章董果真是那个跳楼身亡女子的主顾,那女子既然已死,不便提及尊讳,便说为小A。小A本来已经怀有了章董的骨肉,准备着生下子嗣,分得财产。然而小A前男友突然介入,小A空虚寂寞,居然就从了,花费钱财无数,而且还被感染了艾滋病,不得不把腹中三个月大的胎儿打掉。章董本来是个花花老头,出了生意忙碌之外,在珠三角也有几处巢穴,养着笼中金丝雀,而且频繁出入欢场。
结果这病便如击鼓传花,染了十几人,唯一庆幸的是老妻容貌衰老,很久没有进行过夫妻生活了,所以并没有传染。他自然恼怒,再追问缘由,更是一点儿情分不讲,便想着把这个害得自己染病的死女子给扫地出门,任其自生自灭。
结果,小A跳楼而死,此事便一直耽搁下来。
章董一直在香港进行积极的治疗,并没有太多功夫,去了解小A这个让他咬牙切齿的女人。然而某天夜里,迷迷蒙蒙之间,发现床边有一重物,推,发现阴冷潮湿,半坐起来,发现居然是小A,她穿着情趣内衣,极尽挑逗之能事,章董并未明了所处的境况,笑眯眯,依着好色的天性,抱着身边这尤物颠龙倒凤了一回。
关键时刻时,他才记忆起来,身下这女人早已死去,脑袋都摔成了烂西瓜,哪里能与他缠绵。这一想起,画面立转,怀中这女子果然浑身湿淋淋,全是血,再看小A的脸,尼玛,这哪是脸,分明就是将各种碎肉拼凑在一起的恐怖怪物……
惊悸仓惶之下,章董居然把持不住,元阳顿失。
他这一下,浑身的魂儿都丢了……
接着他醒转过来,发现自己依然躺在自己家中的大床上,窗外灯影摇曳,浑身湿淋淋,竟然流了一身的汗。他本来身体就不好,此番一惊吓便发烧了,本以为只是偶然现象,然而此后,多则一个星期,少则三两天,这小A便入了他的梦中,要么缠绵悱恻,要么惊吓威胁,要么就无尽的哭诉,将他折磨得不堪其扰,想死而不得。
这段时间,他也请过了好几个大师——港岛湾仔的黄忠信黄大师、九龙观塘的铁板张、新界离岛的葛天师……都说沾惹到了不详之物,有缠红线的,有画镇宅符的,有结恶灵咒的,没有一个有用,该来的照样来,而且还变本加厉,频繁,让人疯狂。
杂毛小道从百宝囊乾坤袋中拿出了一个红铜做的罗盘。
这罗盘与他三叔那个一般无二,上面有五十四层同心圆,密密麻麻的繁体字在各空格间点缀。平托着,念开光请神咒,接着罗盘正中天池的黑色磁针,开始左右摇摆起来,不住地旋动。看到这幅度,我和杂毛小道的眉头都皱了起来。要知道,小A的恶灵早就已经被杂毛小道的符箓给消灭了,这么强的磁场反应,显然不是仅仅一个恶魄所能够导致出来的。
杂毛小道问我什么看法,我摇了摇头,白天阳气太盛,那鬼东西不知道躲在哪里,只有到夜间,它出来害人,我们才能够确定是什么。杂毛晓东又念了一下安静心灵的咒法,章董闭上眼睛,开始进入了安静的睡眠。看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和老萧对视,摇头。
这可能是他这么久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我看着窗外夕阳的余晖,知道我们要在这个医院过夜了。说实话,我讨厌消毒水的味道。
第二章 泊来品,聚邪纹
章董沉沉睡去,我们则退出了病房。
顾老板迎上来,问情况怎么样?我们摇头,说这个事情估计要等到晚上,才能够见分晓。
他说好,舟马劳顿一整天,也辛苦了,便带我们去附近的富豪九龙酒店吃晚饭。章家人憔悴无力,也就派了章董的二儿子章家田过来陪我们。秦立早已安排好一切,于是我们乘车前往。到了饭店,果然比我在国内见的要豪华许多,我和阿东合开的那家苗疆餐房,与之相比,就仿佛村姑比之公主一般。
当然,这等繁华,都是用港币堆出来的,羡慕不来。
吃饭的时候,我跟杂毛小道谈起一件事情,我曾经在湘东郴州,给一个武警朋友看过病,也是恶鬼缠身,怨念不止,后来我捉住了那个鬼魂,将其超度。我把过程讲予众人知晓,杂毛小道表示可能有所出入,吴刚身边那鬼,只是执念,而章董身上这肮脏玩意,有可能是中了邪。
他甚至有理由怀疑,章董是被人动了手脚。
若是如此,问题就严重了很多。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吃惊,章董的二儿子章家田忍不住问,说难道是有人在背后,蓄意谋害他老豆的性命,这是为何?由于我们的语嫣不详,他一直表示了不信任,不理解,此刻更是出言讽刺,说道:“敢情两位还是个破案高手,一眼就看出了背后的故事?那我真的还要洗耳恭听一番,看看我老豆都一个废人了,到底是谁,有什么动机,还要来害他?”
杂毛小道没有回答他的问话,而是转头看向了我,问小毒物你看出什么来没?
我想了一想,问莫非是“聚邪纹”?
杂毛小道点点头,说你也看出来了。旁人纷纷问,什么是聚邪纹。我解释,这是一种被人诅咒之后,病发时在脖子后面出现的一种类似于大理石一样的浅显云纹,不仔细看,就看不清,会与久未洗澡而出现的垢纹相似。通常,只有恶毒的灵力诅咒,才会产生聚邪纹,而这灵力诅咒只有那些有法力、有门道的积年老巫,才能够发出。
那恶魄,其实是被放大镜照了一遍,才会显得尤其恐怖。
章家田听我们说得真切,便问他父亲这诅咒,有没有得治?他满怀希望,语气都谦卑了几分。而我和杂毛小道都摇头,说这个难办。聚邪纹的产生不是道术、不是降头、不是楚巫,而是来自西方巫术的舶来品,最早来自于古吉普赛人的原始教义,是吉普赛占星师“塔罗牌、水晶球、猫灵诅咒”中的其中之一。
这是异教徒的伎俩,我和杂毛小道都只是听三叔摆龙门的时候有所提及,却不知道解法。不仅是我俩,即使是告诉我们的三叔,恐怕也不知晓。
不过,全世界的邪法,最简单的解法,就是找到下降之人。
我们问章家田,说他父亲到底得罪了什么人。章家田眉头皱起,他老爹这几十年,大半辈子,在两岸三地来来去去,要说没有仇家,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仇家太多了,一时之间说是谁,这个却又要好好寻摸一二。
见章家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也不着急,这件事情,还是问问章董,最清楚。
因为要忙着晚上的事情,我们也并没有喝酒,匆匆吃完。顾老板贵人事忙,席间不断有电话进来,自然不能一直跟着我们,便派了秦立陪同。跟顾老板一起走的是虎皮猫大人,这肥鸟儿吃干抹净,扑腾着翅膀,自寻快活去了。
说实话,这肥鸟儿,比杂毛小道还神秘。
返回医院,我和杂毛小道便坐在医院楼道的长廊座椅上,静静等待子时的来临。
旁边一群人围观。
夜渐深,我和杂毛小道闭目养着神,而章太太则一直用疑虑的目光扫量着我,我自混世界,经常感受到这样不信任的目光,早已淡定自若——杂毛小道的扮相,倒是还有些哗众取宠的效果;而我,就外貌而言,哪里像一个有道之士?简直就是一个青皮小年轻。这也无妨,包子有肉不在褶上。
十二点,我睁开眼睛,看到杂毛小道也看着我。
我们相视而笑,然后起身,走进病房内。
章董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露出灰白的头发,合眼而睡。我们没开灯,把跟进来的众人全部赶了出去,杂毛小道摆起了简易蘸台,燃香烛,上摆三祭品、三果盘,净手焚香,舞动着随身携带的桃木剑,在袅袅青烟香烛气中念起了《登真隐诀》,浑身抖如筛糠,剑尖吞吐不定,我一看他这剑就想笑——这家伙的桃木剑是新做的,没有一点符纹加持,根本就是一个样子货。
呼——
杂毛小道燃起一张黄色符箓,剑尖舞动。
自来到东方明珠之后,一直都是杂毛小道在唱主角。他瞎积极,我便袖手旁观,打壶酱油。当然我也没有真闲着,而是用朵朵的“鬼眼”,仔细打量病房周围一切:时值六月中旬,香港气候炎热,室内有空调,恒温,然而身处其间,却感到有莫名的寒意。这寒冷不是源自于生理上的,而是直接作用于心中。
可是,除了这阴冷之外,我并没有看到有别的邪异之物来。
这是最纯粹的聚邪纹效果。
杂毛小道唱诵着经文,居然盘腿坐下。他口中的声音渐小,有若近无,几乎无声。我知道,那恶魄并没有招过来,他这是在准备做持久战了。我走出门去,对在外等待的章董家人和秦立说,那鬼没来,今天的事情可能解决不了了。
章太太满腹的意见,便和她二儿子两个言语挤兑我。不过毕竟是顾老板介绍过来的,她也不好太过为难,我也懒得理会,说明一下,便返回病房,搬了张凳子坐,陪着到天明。
这一夜苦等,那恶魄始终不来。
杂毛小道默默念,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居然还有喃喃的声音传出来。他念了一夜。
吓,这个半吊子也忒认真敬业了吧,人家都还没有给定金呢。
早上章董醒过来的时候,一声长叹,说从昨天中午到今天早上,好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舒服。
我问章董,说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他沉默了许久,语气艰涩,无力地摇头。他说要论起他的仇家,两双手都数不过来。这人一辈子,要说没有几个仇人,简直就是太失败了。所幸,就这一点而言,他算是个成功者:商业上的对手、平日里结的仇怨、身边潜伏的不轨者……太多太多了,不好讲。
杂毛小道告诉章董,说这事情不好搞。
我们可以帮他在卧室里布一个风水局,防止外邪侵入,但是这解决不了最根本的问题——聚邪纹一旦出现,行走呼吸都能够引来阴冷邪物、霉运。这运道一事,总体而言,关于“天、地、人”三字。天乃命盘、生辰八字,地乃时事地理坏境,人,则是自身的品质和努力、机遇。所谓“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在人成命”,即是如此。聚邪纹于本身,天时地利人和,一应排斥,就像个一个霉运“黑洞”。
若不消除,千防万防,不过一死。
其实若想避开,也可以,找一聚福敛运的法器,随身佩戴,两者抵消,亦可。
只是,这法器可遇不可求,匆匆找寻,哪里能够得到?
章董闭上眼睛,留下了两行浊泪,说他这个人,一生商海搏击,亏心事做了很多,但是最让他后悔的,还是做了太多对不起家人的事情。他这个人好色,总是管不住自己的裤裆,这么些年,祸害了多少妇女同胞。光这病,都不知道交叉感染多少人,算他活该,报应吧。
章董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无奈,退出病房。
秦立说带我们去中环逛一逛,杂毛小道为了保持高人风范,拒绝了,于是我们返回了酒店补觉。到了傍晚,顾老板打电话给我,问情况怎么样?我摇头,说此事比较难搞,并非我们所想象那么简单,若单单是做一场法事,那也就罢了,做便是。只是过不了几天,又出事,平白污了我和杂毛小道的名声。
要深究,我和杂毛小道既不是福尔摩斯,又不是狄仁杰大人,哪里能够刨根寻底,弄清楚一切?
顾老板长叹一声,说这老章,也是自讨苦吃,不管了,晚上请我们吃饭,见一位故人。
我问是哪个?
顾老板笑而不答,只说到时候就知道。
没多久秦立过来接我们,到了酒店,只见曾中过玻璃降的小女孩雪瑞父亲李家湖,和她母亲Coco女士,正和顾老板在门口等候。久未见面,自然好是一番寒暄。李家湖十分热情地拉着我的手,说那一次匆匆离开,简直是太失礼了,我浑不在意,说人之常情,再说了,还好她们及时走开,要不然伤及无辜,我就真的是后悔莫及了。
回包厢吃饭,菜品都十分具有港味特色,特别是其中一味“佛跳墙”,我第一次吃,十分爽口。谈及雪瑞的现状,李家湖十分的担忧,他说他女儿如今还在美国治疗眼疾,然而病情十分复杂,一时间可能治不好。他还谈起一件事情,说他女儿还真拜了一个师傅,那师傅名字叫做罗恩平,是个在唐人街开古董店的老人,白胡子一大把,九十多岁了,耳不聋眼不花,两人也是缘分,就结了这个师徒之缘。他们见过,是个有真本事的高人。
我和杂毛小道都拱手说恭喜,心里却想着,呸,天底下哪有这么多高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家湖又说起一事。
第三章 灵魂亲子鉴定
李家湖的家族,在香港也算是豪富,以做珠宝玉石等贵重首饰闻名,旗下的珠宝公司都有好几所,店面十数家,遍布本岛和珠三角地区。自他爷爷起,都是在这一行当里面混,如今家大业大,开枝散叶,人也便多了起来。他上头有一个李氏珠宝的创始人李老爷子,还有两个叔伯、三个姑姑,同辈还有十几个堂表兄弟,算得上是人丁兴旺,家门安康。
他父亲、大伯都是守成之辈,继承了父业,在公司里谋了份董事职位过活。
这都不表,单说他小叔叔。这位伦敦商学院的毕业生,做生意有着天生的敏锐嗅觉,回港之后一直从事金融证券工作,短短二十年间,聚敛了不逊于李老爷子所开创的家业,在商界也是一个传奇性的人物。当然,他小叔最让人值得称道的,还有一件事情,就是专情。
通常来说,类似于他小叔这般的富二代,年轻时都是些雄性荷尔蒙旺盛的小子,到处泡妞、包养小明星的事情,简直不能算新闻。别说他小叔,便是他那个年逾80的爷爷,还不时跟新出道嫩模传出绯闻,这都不稀奇。然而李家湖的小叔却是个异类,他早年成婚,妻子是在英国的同学,他那小婶婶命短,难产死了,留下了一个儿子。二十多年以来,他那小叔居然一直没有续弦,忙着工作,兼且将他那堂弟照顾成人,时至如今,已经有了二十四个年头了。
这一点,莫论是旁人,便是他婶婶的娘家人,都看不过去,纷纷给他介绍对象。
他小叔一个不理,言明当初白首之约,今生必定永相伴,不离不弃。
所以孑然一身至今,不再结婚。
然而让人遗憾的是,或许太忙于工作,家中又少了一个女主人操持,管教儿子,他那个叫做李致远的堂弟,打小便不学好,到了十五六岁,便是个花花公子、混混太岁,十足的败家玩意儿,花钱如流水不说,还不断地闯祸惹事。远的不说,就去年,也就是2007年,那小子就弄得三个女学生堕胎,一个差点就跳了楼,各种打架斗殴,还因为醉驾,造成了一起重大的车祸,伤了两人。
多亏他小叔找人顶了缸,这才没事。
禁足了两月,又跑出去惹事,把香港大学的一个穷学生给打了,弄得人家昏迷了三天,自己也发了高烧。最后走了很多路子,买通了原告家属,足足做了三个月义工。
※※※
李家湖这么说着,我们一边吃菜喝酒,一边听,都疑惑,杂毛小道直言不讳地说,平白无故说起这事干嘛?未必我们能够布置个风水局,将那个混球的性子给转过来?命算清明性,药医不死人,都说这风水堪舆之道,一是天时命盘,二是地理走势、环境格局,第三还要靠人自身的努力,若真就能够“一招鲜,吃遍天”,那就不是玄学道藏,而是真迷信了,真正的神话。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若真能够靠这些布置就什么不愁了,我们要是这么说,你直接赶我们走吧。
一招布置,时来运转,这是骗子的一贯手法,我们不是这种神棍,夸不出这样的海口。
李家湖放下筷子,拍手大笑,说道长果然是个真陈恳的人,至情至性,妙极妙极。不过,我几天说的这一事,到并不是让你们帮忙扭转我那败家堂弟的性子。事情说到这里就变得有些奇怪了,自从他那堂弟发了场高烧,苏醒过来,就变得知书达理、文质彬彬了,为人竟然有了180度的大转变,也不在整日出去和那些狐朋狗友聚会泡妞了,戒了许多的不良嗜好,白天老老实实地做义工,晚上就买来许多经济文化类书籍,整日读书……
杂毛小道一拍大腿,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赞一个。
我则停下了筷子,认真地看着李家湖,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知道他还有后话要讲。顾老板跟李家湖比较熟,便问难怪最近都没见到致远,原来是关在家中苦读书了,不错,现在晓得道理便好……咦,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李家湖想了一想,说是年前吧。
他苦着脸,说哪里有这么简单,他这一次来找我,便是因为这事情,太奇怪了。你们知道么?这个致远一开始表现得像是得了失魂症一般,完全没有寻常的记忆,刚开始都以为是烧坏了脑袋,见他变得老实乖巧了,也就不再担心,小叔老怀大慰,说这扑街仔但凡是懂了一点事,他这辈子就没算白活——往日小叔曾经提过,这小子一直这么胡闹下去,便把家财散尽,全部捐给福利院去。
本以为事情就是这样了,哪知道在第二个月的时候,那个被致远打伤的穷学生找上门来,告诉家中菲佣,说他才是真正的“李致远”。李家湖的小叔不在香港,而是在美国的华尔街,处理公司的一些事物。事有凑巧,这件事情当时他和他父亲也在,问很多细节,居然一一吻合,又问起一些年幼时几乎没人知晓的往事,也是头头是道,十分的蹊跷。
而后那个穷学生大骂大闹,发疯似地与在一旁表现得懵懂无知的李志远扭打成一团,形如疯狗。
看到这疯劲,李家湖便觉得有些像他那个不靠谱的堂弟了。
这事情当时闹了一阵,李志远被打得头破血流,住进了医院,而那个穷学生则跑了,后来警察去他家中,都没有找到此人。据他的父母亲反映,说那个叫做许鸣的穷学生,自昏迷醒转后,浑浑噩噩过了两个多星期,然后就说胡话,饭也不肯吃,自称是李致远,来自于豪富之家,对住屋村的父母大肆的抨击。
他这也是时好时坏,脑壳子烧得慌。他父母当初也是贪了李家的钱财,撤销了诉讼,要不然以香港法律的严正,定然是没有李致远的好果子吃的。到了现在,也只是牙齿打碎了往肚子里吞,独自承受了这苦果,只以为儿子是受了刺激,精神出了问题。
许鸣打人之后,不见了,消失无踪。
香港一隅之地,却有着700万的人口,要想找到这么一个人,有些困难,罪行也不大,于是便不了了之了。
这件事情最后经过李家湖父亲之口,传到了他小叔的耳朵里面。
本来看着儿子陆渐乖巧懂事,而且已经开始到公司,能够帮上忙了,他小叔是十分欣喜的,然而经过这么一闹,心中却是横了一根刺,总是觉得有一些不适,说哪里有问题,却也说不出来。这人就是莫要起疑心,一生这疑念,睁开眼睛也是想,闭上眼睛也是念,这原来的李致远再混蛋,也是自己的骨肉血脉,眼前的这个李致远再贴心懂事,却……
却并非是自己的一脉传承。
是的,李家湖的小叔开始怀疑起自己现在这个儿子,并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了。
他是个有着七窍玲珑心的生意人,脑瓜子聪明得一口气能背诵圆周率后面1000个小数点的角色,越是怀疑,越能够发现许多疑点来。然而疑点终究是疑点,他也不敢将这些怀疑,摆在明面上来讲,倘若这儿子是真的,他岂不是伤了这个“金不换”的心?
他终究是一个重视亲情的人,一直笨拙地表达着自己的父爱。
患得患失。
也偷偷取过儿子的血,去做过亲子鉴定,然而化验的结果却是百分之百的亲生儿子。他本来稍微消了些疑心,然而每次回想起二哥说起的事情,那个叫做许鸣的穷小子,连小时候家里面的零食放哪儿都知道,心中又犹豫。如此这般心路折腾,心力交瘁,拖累得在公司连连做了几个错误的决策,好是损失了几笔大单。
时间慢慢到了今年的四月份,李致远已经开始在他小叔的公司上班了,而且业绩不错,屡屡有所建树,旁人和生意伙伴都夸奖他小叔,说养了一个好儿子,家业能够继承了。然而他小叔却是如鲠在喉,有苦说不出来。后来他小叔与一个台湾的客户聊天,说起台湾金门的朱秀华女士一事,说这世间,莫非果然有换魂一事?
他小叔便惊异,问到底怎么回事?
那台湾客户便将一个流传在台湾麦寮一带的真实换魂事件,给他小叔一一叙述,听得他小叔一惊一乍,口中不说,心中却是有七分相信了。回来后找了私家侦探,暗中调查儿子与那许鸣父母是否有交往,又调查儿子的日常行为,是否与那许鸣有交集。然而遗憾的是,李致远自从脱胎换骨之后,并没有任何奇怪举动,也没有返回许鸣父母所住的屋村去过。
完全正常。
越是如此,他小叔的心却越是如同蠹虫噬咬,疑心是个魔鬼,不但吞噬了他的心里,而且还吞噬了他的健康。在今天的5月份,他小叔病倒了,是神经衰弱症。
谈完这些,我们明白了,感情李家湖找到我们,是想让我们做一回灵魂上的“亲子鉴定”。
我看着杂毛小道,他笑,低头喝了一口汤。
第四章 铜镜震黑旋雾
以我对杂毛小道的了解,这个家伙又要开始装逼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沉吟了一番,然后依据道家藏术,对换魂之事进行了理论高度上的剖析,说其要领,言明条件。就“术”而言,茅山宗的研究确实要高出旁人一筹,理论依据一套一套,事实典例也拈手而来。我在一旁听着,也颇有收获。但是更多的,我又觉得有些胡扯。
一个灵魂侵入一个陌生的躯体里面,并且完全占据,开始正常的生活,这种事情,乍听起来,感觉像是狗血电视剧的情节,没有太多的科学依据。为何?我之前说过,我一直认为魂与人体的关系,就像电磁波与对讲机的关系。然而人生存于这一世之间,终究是有着唯一性和独我性的,身体这容器装惯了“本我”这灵魂,哪里能够再与其他灵魂完美契合,无一排斥?
血液都有一个排斥性,何况更加深奥的灵魂呢?
要是果真如此容易,我也不要再去找寻什么麒麟胎了,直接将朵朵和小妖朵朵各找一个植物人,让她们借尸还魂就行了,哪里用想现在这么没头苍蝇,奔波忙碌?
这种事情,几乎和物种的起源一样,几亿亿分之一的概率,才能够出现。
可是,这世界,凡事都不能讲“绝对”二字。要说没有,杂毛小道举的这些例子,也不可能是凭空而来。
所以,一切都还是要靠马哲的那句话:具体事物具体分析。
杂毛小道侃完,然后问有没有找港岛本地的大师看一看?若真是换魂,其三魂七魄凝而不聚,稍有道行者,都是很容易看得出来的,何必拖至如今?李家湖点点头,说也找过,他们家有钱,找的是名师,也不声张,看了一眼,都说生辰八字能够对得上,没有这档子事情。
不过想想,他们找的那几个师傅,都是算命堪舆的风水师,却没有几个擅长阴阳术的,想来也不是很准,若说信任,自然是找我来最好。
李家湖对我佩服不已,说他女儿,从奄奄一息到可爱活泼,可都是我过的手,信得过。
驱邪避祸一事,终究讲的是“口碑”二字。
由于有过来往,杂毛小道拿捏了一阵,便松口答应,说没问题,安排个时间,到时候去瞧一瞧。瞧不瞧得好,是一回事,大家还歹是熟人,总是要出一把子力气的。李家湖双手合十,说我们能够出面,那就是再好不过了。不过这件事情,最终还是要找他小叔定夺才行,毕竟,这是他小叔的家务事。
我们都表示理解,说还要在香港待上一段时间,随时找我们。
晚上的一顿饭因为有了这桩奇事做佐料,居然吃到了晚上九点多,出门时华灯才初上,此刻的香港却已经展现了东方明珠十足的魅力。李家湖与他太太Coco女士告辞之后,顾老板问我们去哪里,要不要给我们安排夜生活消遣?杂毛小道素了很久,有些跃跃欲试了,然而我却推辞,说好歹来一趟,正事未了,虽然章董的聚邪纹我们解不了,却是可以将其抑制的,好歹布上一个风水局,也算了了差事。
如此一说,杂毛小道也就没有理由去风流快活了,恹恹地跟着我回医院。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钟。
我们上了楼,章董的太太和他二儿子章家田并不在,倒是他那个十八岁的女儿,却在旁边等候着。
这女孩儿叫做章家宜,长得颇为靓丽,气质独特,用我们家里面的话来讲,叫做“长得很乖”。杂毛小道对于泡妞一事,浸淫已久,没过一会儿,便握着那个小妞儿素净软绵的小手,开始看起手相来。杂毛小道看手相习的是清代名作《八反韵决》,说的是头头是道,愣是把这个女孩子给侃懵了,小手被摸来捏去,平白给占了不少便宜,仍然不得而知。
他这一张嘴,简直能把死人说活,旁边经过几个小护士,都伸出小手,跃跃欲试。
刚才得知章董已然睡着,我闲着无聊,便站在门口,透过门中的玻璃窗户往里面瞧。这一瞧不要紧,在我的鬼眼视觉中,入目处全是一团凝而不散的黑气,萦绕在章董头上,形成一团自动旋转的黑色气旋,而在最中心,是一点诡异的红光。
一闪,一闪。
我身体一僵直,暗道昨天那厮惧怕我们,今天却是如约而到了。
我缓慢挪步,捅了捅正摸着女孩们手掌不亦乐乎的杂毛小道,他脸上一派正气,眼中却毫无疑问地流露出了猥琐的目光,时不时地朝着人家姑娘领口的更深处探望去。见我捅他,杂毛小道警觉性倒是高,说来了?我点点头,说来了。
章家宜一愣,说什么来了?
她见我们说得神秘,站起来,踮着脚往病房里面看,然后疑惑地回过头来,说怎么了?什么都没有啊?
我笑,这么看,当然是没有的。正事面前,杂毛小道毫不犹豫,轻诵了几句话语,舌尖便涌起津液,用左手尾指间轻轻点了两滴,然后抹在自己的右眼上,睁开,往里面瞧。只一瞧,他便深吸了一口凉气,说哎呀妈唉,这东西果然邪门,气旋东南,顺时间走,中间自有莫大吸力,此刻章董只怕又在噩梦之中吧?照这个法子下去,不出一个月,章董只怕就一命呜呼了。
章家宜焦急万分,拉着杂毛小道的衣角,说道长请救命啊……
杂毛小道连忙捂住了章家宜嫣红的小嘴唇,说别乱喊,把那邪物吓跑可就不妙了。他回头问我,说小毒物,这东西你可认得?我摇摇头,说不清楚,看样子似乎还是一恶魄而已。不过若说只是一残魄,哪里能够弄出这等异象?怕这鬼东西成精了哦。
我看了旁边,明晃晃的走廊灯,还站着几个傻妞,我的肥虫子和朵朵,都不太好放出来,施展不开。
杂毛小道指了指我背包,说这驱邪开光铜镜制成之后,还没有开张过,今天也是赶巧了,拿出来,默念心诀,往那邪物照上一分,我们便知道其来历了。我心道也是,便祭起了这铜镜子,深呼吸,让自己的心沉静下来,感受空气在自己旁边的流动,感受“炁”之场域。
杂毛小道驱散众人,静静地看着我。
气场积蓄到某一个临界值,我已然与铜镜子沟通完毕,将门锁轻轻拧开。转动的声音惊醒了那团旋转的黑气,倏然集中成一个点。我猛然推门,跨入其中,将铜镜祭起,朝向鬼眼模拟的区域,大喊一声“无量天尊”。语音刚落,那缩成一点的黑气猛然一定,竟然动弹不得。我心中大喜,扬着铜镜就朝那黑气兜去,哪知那黑气一动,像春天的冰雪消融,顿时泯然不见,扩散在空间中。
杂毛小道的桃木剑后发先至,剑尖便停顿在黑气消失的地方。
他的力道尤其之大,停顿后,剑尖仍然嗡嗡发出声响。
桃木剑的声响消失,他才长叹一声,说跑了,失之交臂,惜哉痛哉。章董已然醒来,一脸的油汗,喉咙里有痰,被堵住了,难受得咳不出来,一双眼珠子里,白的多过于黑的,里面装满了惶恐和错愕。立刻有护士上前,全副武装,帮助章董把痰弄出来,章家宜在旁边嘤嘤地哭。大概有五分钟,章董才回过神来,哆嗦着,说又梦见鬼了,她来了,想要了解他的性命,差一点儿,就差一点儿……
他早晨表现得很豁达,仿佛看透了人间世事,然而此刻却是鼻涕口水一起流,不住地咳嗽。
死亡远远比他想象得要更加可怕,而且,他远远没有自己所想象的那般坚强。
事实总是差强人意。
我站在病房的窗边,看着大楼下面的车流和行人,看着这座钢筋和混凝土构件的森林,心中生凉,感觉下面仿佛有一头猛兽,正在暗处,像猎人,提矛引弓,等待着我和杂毛小道这样两个菜鸟上前,去送死。
这是我莫名的第六感,希望它不要太准确。
杂毛小道搬来一个板凳坐下,将我们的打算讲与章董听。章董犹豫,说布一个风水局便可以防止外邪侵入了?便可以不再做噩梦了?
杂毛小道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用手指在空中画出了几道框框,说风水总体为堪舆风水地理,核心思想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天人合一。就单体而言,我们布的这一风水局,名为“三合寅火纳甲局”,源自于九星法,以破军、武曲、廉贞、文曲、禄存、巨门、贪狼此北斗七星与洞明、隐光两星演绎而成,关气穴闭浊气,画地为牢,若不出此局,万事无忧,一出,则什么恶事都袭来。
章董喃喃自语,说这个样子,算是被软禁了吧?
杂毛小道说时,差不多,不过总算是可以睡个好觉,自己决定吧,要与不要?章董连忙点头,说要的,明日便去他的宅院中,布置妥当。至于报酬,定然参照香港一流的大师,是少不得的。我们连忙推辞,说顾老板的亲戚,哪敢要报酬,帮帮忙而已。推辞一番,料想那鬼东西被我一震,不会再出现,我们便出了门,准备返回宾馆,明日再说。
走出医院门口的时候,我怀中的铜镜一抖,拿出来一看,里面突然有流光溢出来。
小道大喜。
第五章 恶斗诅咒猫灵
我这枚“驱邪开光铜镜”,据杂毛小道所言是宋金时期的古镜,至今已有近千载的岁月了,留存至今不易。
它边框满是绿色铜锈,在经过镜灵夺魄历炼,又被杂毛小道刻下了“破地狱咒”的一干符文,已然是旧貌换了新颜。我当日得到,心中欢喜得像烧沸了的油锅,兴高采烈拿去照狗儿,却被追得满地跑,一盆冷水泼下,心中都凉了几分,也就没怎么在意这东西了。
然而此刻,这东西却出人意料地抖动起来。
震一下……又震一下……震得我手心发麻。
这铜镜子黄灿灿的镜面中,有萦绕的光线出来,很淡,像夏夜里的萤火虫。杂毛小道在一旁提醒我,说对了对了,这铜镜子中的镜灵,可是个一等一的恶魄大拿,刚才那一照,定是记住了空气中的那一丝联系。如果能够沟通它,说不定就能够找到那个施术之人,从根源上把那个家伙给制住。
我大喜,说果真如此?
杂毛小道一副看乡下穷巴子的脸孔,鼻子朝上,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炮制的,赶紧,要是让那个施术者跑了,后悔都来不及。我赶紧双手握着铜镜,心神沉浸进去。冥冥之中有一根线,牵向了我的前方处。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秦立问我们要不要坐车回去,杂毛小道一摆手,问我怎么样?
我闭着眼睛,指着左手边的方向,感受着那一根看不见的线,说不远,就在那边。
杂毛小道毫不犹豫,果断地说追上去,拔腿便跑。我跟着追,脚步不曾慢上几分。秦立发愣了一会儿,在后面跑,说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要回宾馆么?这是要闹哪样?他这两天跟着我们,定是十分的郁闷,总是丈二摸不着头脑。
他这种小跟班,往日与我也是有些仇怨的,我也懒得去给他解释什么,反正他向来都是自我感觉良好,那便用阿Q大法自我战胜烦苦吧。
我和杂毛小道的全力冲刺,自然是极快的,没一分钟,便把久在办公室的秦立,给甩开了。杂毛小道在我前面疾走,时不时地回头看我,问往哪里跑?我双手抚着铜镜,睁着眼睛,然而却将视力给自我屏蔽掉,采用意念中的线索,引导前进的方向(其实就是忽略掉无关紧要的外物,将注意力集中到别处去。大家有空,可以试试“看而非看”的感觉),大脚前进。
很快,我们绕过了大楼背面,又穿过了几条喧闹的街道。
越走越快,周围的人逐渐的稀少了,而狭窄的建筑物却逐渐地多了起来。走到静处,周围是林立的高楼,而这里则是一处低矮的棚子,不远处有小公园,苍翠的树木在远远地路灯照耀下,变得有些稀疏,树影摇曳,炎热的气温莫明的浮动起一丝冷意。
做我们这行的人都知道,莫名浮动起一丝冷意,这代表着你被“人”关注了,是心怀叵测的关注。
我在一块狭窄的平地边停了下来,看着前方黑乎乎的巷道,表情凝重。
在我左边是一个石桌,四个石凳,很寻常的休息地,旁边一棵树,是老槐树,枝桠参差,一大蓬树冠,夜间有风吹来,呜呜呀呀地乱响。而在我右边,是一堵围墙,围墙上覆着青苔。后面十几米是一个大拐弯,仅仅只是一拐,便将街上的繁华闹市,给屏蔽住。
二四为肩抖坎命,坐山为龙立卦辛。
杂毛小道吸了一口凉气,一把拉住了我,说不可再走了。我回头看他,他指着这四周的环境,说这里的环境,果真是邪了门。这么热闹的一个地方,居然有这僻静的风水置地,你有没有感觉到,从天灵盖到脚板底都飕飕冒凉?这是蓄阴处、藏尸地的绝佳妙选之所,阴秽肮脏物的聚集所在啊,前方为似有淡淡龙蛇翻滚,杀机弥现……
有高人布置啊!
我点点头,说就是这里了,我也没打算走。
闹中取静,比远在深山,更加难得。看着玄机四伏的闹市静地,我明白了,并不是我镜中之灵给力,而是有人在刻意引导我们来到这里。是啦是啦,定然是我们帮章 董做了趟法事,害了人家的局势,扰乱了计划,都说同行是冤家,能不遇见就不遇见,何况这一害一破,天生便是对头,人家自然要找上门来咯。
他要对付我们,我们却也有这个想法。
若要让那章董得以解脱,“三合寅火纳甲局”只是最无力的抵抗而已,唯有将这施术之人拿住,才是上策。
天生的对头,一触,即是凶险。
不过看他的布置,倒是用了心机的,我们可不能在此处载了跟头才是。心念及此,我立刻将手上的两个杀手锏,金蚕蛊和小妖朵朵一同祭出来,严阵以待。肥虫子久未露面,十分懈怠,被我唤醒,疲懒地攀爬上了小妖朵朵高耸的胸脯上,一拱一拱。浮空的小妖朵朵十分的无奈,她已经习惯了这条肥虫子别样的亲昵,也知晓这肥虫子之所以会这般,并不是因为好色,而是出于对食物的热爱。
只是……在视觉上,很不好看。
小妖朵朵甫一出现,四下一打量,便长笑了一番,洒下一片银铃,说好一个阴气森森的宝地,在此地休养生息,倒是个不错的存在。不过陆左,怎么我们每次出现,都会在这种杀机暗藏的地方?我感受到了熟悉的气味,是妖气,赤裸裸的妖气!啊……多少年了,还是这个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表情无比地享受,像是一个染上毒瘾的失足少女。
我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用余光看了一下她。小妖朵朵虽然说得轻松,但是表情却无疑是凝重的。这个小狐媚子虽然不怎么着调,然而见识却是极高的——至少比我高。我仍然记得在江城高速公路上面对来自泰国的降头师巴颂时,这小丫头惊艳的出场。
凶狠的水草鬼拎着钢制镰刀,一身的蛮力,简直就像是矮人版的死神,却被这个小丫头嘟囔着咒语,地上的草木蔓长,轻而易举地将其缠住。有着这么一身天赋和鬼妖之身,她向来就是眼高过顶,谁也瞧不起,然而此时抱着胸脯,表情凝重,便知道潜伏在暗处的对手,定然是个值得重视的家伙了。
杂毛小道的桃木剑和八卦镜,都已经舞弄起来,轻踩着禹步,缓慢,凝神看向四周。
可惜,他上次的家当全扔在了江城段叔那里,现在的一应道具大都是最近采办的,并没有太多的功效。他以为这次过来,这是度度假而已,于是懒,甚至连桃木剑都没有刻上几个符文咒法。
天下间哪有这么安逸的事情?
杂毛小道瞅着我,问铜镜里的镜灵,果真就指向了此处?我看着昏暗的空地,四下无人,连寻常的虫子唧唧声,都消失无踪,点点头,说是的,别的我不敢肯定,那个人,定然没有离开多久,一定还在附近;或者,在暗处,注视着我们呢。
他眉毛一挑,笑了,说这鬼地方,汇阴之地,确实凶险,但是咱们往后一退,狗曰的不是也没有办法?
我将手中的铜镜放回了怀中,指着左边的石桌,说那里,应该是个施术的蘸台吧。
杂毛小道说然也,我们是去瞧瞧,还是退回街道上去,作壁上观?见他说得轻巧,我心中顿生豪气,说屁,怕个球,看看去。我们一起走上前,离那石桌没有五步的时候,空中的小妖朵朵突然做声,说慢着!我一愣,只见那石桌的阴影中,隐有一坨黑乎乎的东西,似乎凭空而生出来。
在这坨黑影子中,有两缕碧绿色的光芒绽放出来,油亮亮,格外的瘆人。
我心中咯噔一下,只见这黑影子从石桌的侧面迈着优雅的脚步,走了出来——是只黑猫。
这黑猫一身都是纯黑色的油亮毛发,头部带有圆形感,额头有甲虫纹路,尖耳,胡须坚硬,身形硕长,说是猫,然而它这么徐徐走出来,却像是一头小豹子。我们看着它,它也看着我们,碧绿色的眼睛里面冰冷、淡然,阴森森的,没有一丝感情流露。
我们静静地对峙了三秒钟,这时间是如此的漫长,我仿佛沉浸到那片纯粹的绿色里面去,以至于它突然腾空朝我扑来时,我都没有反应。
意识,仍然还停留在之前的时候。
耳边传来了小妖朵朵的声音:“猫灵,这是猫灵……”这声音刚刚进入我的心中,未来得及思索,便看见一道黑色的闪电跃入我的怀中,“喵”的一声,我挡在胸前的右手胳膊便是一阵剧痛,长袖衬衫裂开,四道开裂的爪印出现,鲜血溢出来……
是黑色,这鲜血如同墨汁。
意识在一瞬间回归,只见那只黑猫肥硕的身体被一把木剑给高高挑飞,摔在了青苔围墙上面。老萧与我擦肩而过,大喊这爪子有毒,小心啦……我幡然醒转,抬手一看,胳膊上冒起了黑色脓浆。
诅咒猫灵!
这便是那身上背负这诅咒恶名的生物,猫生六胎只存其一、整日用罂粟花和鬼藤草、亡者祭食来喂养的家伙,吉普赛占星师三板斧中,唯一最具有直观攻击性的手段么?
我看着泊泊流出的黑血,脚顿时一软,眼前发黑。
第六章 会轻功的女人
关键时刻,一道金色的影子从空中射到了我的右臂上。
肉呼呼,是金蚕蛊。
这小家伙带着久违的欢畅,一下子就扑到了黑色的脓浆里面,恣意地吮吸着。我感觉这手臂上似乎装了一台抽水机泵,将我的鲜血源源不断地吸走。我手足冰凉,这是失血过多的副作用,然而之前中毒的那种昏迷感,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金蚕蛊趴在我的右臂上,尽力舒张,身体变得扁而平,横跨着四道伤口,整个身子都融进了肌肉中。
我毒性稍解,抬头看,只见那只诅咒猫灵被摔倒了墙上,并没有滑下来,浮在空中的小妖朵朵开始发威了。这小丫头片子双手一扬,粉嫩红唇念念有辞,而那墙上的青苔则开始疯狂生长,绿色竟然在一瞬间,将诅咒猫灵黑色的身子给完全覆盖。
这小狐媚子露的一手果真是厉害,要知道,六月天的香港,天气干燥,那墙上即使有青苔,也都是干的,是死物。她这拉风的一挥手,竟然将黑猫紧紧裹住,果真不愧是鬼妖之体。
难怪杂毛小道他爷爷曾经说过,这鬼妖珍稀,世间少有呢。
然而让我惊异的是,那诅咒猫灵身子左抖右挪,尾巴一竖,周身的毛发炸起来,居然将所有的墨绿色都通通抖落开去。它一下子窜上了墙头,足上有肉垫,悄无声息地隐入了黑暗之中。杂毛小道刚好冲到墙根上,他轻咤一声,足尖抠墙,腾身而起,三米高的围墙竟然被他一下子腾上一半,伸手去抓墙头,还没触及便即使收回手。
因为没有了受力,他跌了下来。
我举目看去,那墙头上糊有许多细碎玻璃,手若贸然往上一探,必然是无数口子,血淋淋。
杂毛小道一击不中,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我旁边,问怎么样了?我举起手,感觉胳膊上寒恻恻,虽然余毒消散,但是总是酸软无力。他眉头紧锁,对我说这诅咒猫灵,总是吃祭拜亡者之后的食物,爪子上不但有剧毒,还有怨力,这怨毒深入骨髓,常人若沾染分毫,必然受尽痛苦,日夜不得安眠。我还好,但是少不了要阴冷刺骨,难受几天,唯有靠咒法消磨去。
我的左臂上又有源源不断的热力涌现出来,那是金蚕蛊给我循环传递的力量,让我抵御右臂的伤痛。
说完话,杂毛小道四处瞧,小心防备。
对手既然把我们引入这个局中,必然不会只有“诅咒猫灵”这一个手段存在。
我心中也恼恨,要不是中了那猫眼的迷惑,愣了一下神,哪里会吃这般的亏?我越想心中越气,也没有抽身离开的心思,那个躲在幕后的狗东西,猥琐的抠脚大汉,我定然要将他找寻出来,找个如花把他给抡大米了!我右手自然下垂,左手持铜镜,平复着心情,静静观察着周围的变化。
昏黄的路灯依旧恒立,风吹动,摇曳着树影,远处传来车子的喇叭声,也有音乐声远远传来。
我们只要狂奔十几米,就能够返回闹市区。
我看见杂毛小道的脸色狰狞,想来我的脸色也是定然如此。一个真正的男人,在受到羞辱和压力之后,最先想到的当然不是逃避,而是迎难而上,破之!这不是执拗,而是道心。
时间缓慢流逝,而紧张的情绪则在积蓄,在蔓延。
小妖朵朵也感受到了压力,她这般的鬼物,最怕黑猫,也不是说这黑猫有多么厉害,而是天性如此,一物降一物。她没有再浮在空中,而是停在了石桌上面,一双璀璨若星空的明亮眸子,淡淡地瞧着,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跳下来,指着这石桌和旁边的槐树,说这两样东西,是阴阳阵眼,先毁去,这里便不会再邪性了。
她话音刚落,杂毛小道大喊一声贫道也正有此意,飞起一脚,将那水泥铸就的桌台,一下踹飞,滚落在那棵老槐树旁边,来回摇晃。
而就在杂毛小道出脚的这一瞬间,一片此起彼伏的“喵”声猫叫,在四周连绵响起来,仿佛教堂唱诗班的音乐,靡靡之中,又有着诡异的魔力,让人心血翻腾。我们听得诡异,都往石桌靠拢,朝每一声响起的黑暗处,看去。在树影中、在房影中、在墙影中,在巷道尽头的黑暗中,陆续拱出了许多黑影,大大小小,或高或矮,都不一样,在昏暗灯光的映照下,蜜黄、酒黄、棕绿、黄绿、黄褐、灰绿色、宝石蓝色……几乎能够想象到的猫眼颜色,都在这里聚齐。
猫眼反光,尤其明亮。
黑暗中竟然冒出了三四十只猫,波斯猫、喜马拉雅猫、土耳其梵猫、美国短毛猫……好多品种,难以一一描述。然而每一只,都表情凶悍,张开嘴,露出惨白的牙齿。
你们无法想象,平素乖巧得像玩具的猫猫们,露出这么一副模样来,是个怎么样的景象……是老虎、猎豹一般的捕食么?不是,而是一种异类的、冰冷的意识,在黑暗的阴影中链接在一起,有着漠视生命的疯狂。
石桌台面在地上滚动,最后停止住,没了声响。
这边一停歇,仿佛是下了命令一般,所有的猫全部发狂一般朝我们狂奔而来,空间里充斥着凄厉的猫叫声“喵……”这声音瘆人得很,我顿时耳朵发麻。没几秒,一只棕白条纹的肥猫已经扑上了我的面前,尖锐的爪子就要朝我的脸上划来。
这是一只宠物猫,在市场里面能够卖上不错的价钱,平素也是躺在女主人的怀里,慵懒度日。然而此刻,它的凶狠却让我没有一点儿留手的心思,左手持着铜镜,兜头盖脸就是一拍,便将这猫儿“砰”地一下,砸在了地上,直哼哼。杂毛小道练得一手好剑法,劈、砍、刺、拍,舞弄得水泼不进,吸引了大部分火力。
乱斗了一阵,这些平素可爱的猫咪到底让我们心软,唯有且战且退,不敢硬碰硬。
这攻势虽然凌厉,但是我却总感觉有些蹊跷。
相比刚才那诅咒猫灵的剧毒攻击,这些毛毛雨,未免也太小儿科了吧?我念头刚一及起,从老槐树上立刻蹿下来一道黑影,如箭一般,直奔大出风头的杂毛小道。我手拿着铜镜,大喊一声“无量天尊”,有黄色光耀,那黑影顿时一滞,速度也慢了几分,杂毛小道剑尖一卷,将那黑影给缠住,摔落到地上来。
这在地上翻滚的黑猫,正是那只诅咒猫灵。
我脚快,一脚就踏中了这只死猫,说是猫灵,其实只是一只毒猫,我脚下立刻回馈来踏实的肉感,狠下心来,使劲一碾,将它的头颅顿时踏碎。这猫一死,小巷深处传来一道凄厉的嘶喊声,所有的猫咪都停缓了下来,杂毛小道立刻点燃一黄符,高声念咒,并且刺于老槐树的腰眼处,符箓烧完,群猫离散。
我拔腿便朝小巷子里面追去,如同狗撵兔子。
在黑暗中,一个瘦弱的身子咳着血,朝里边跑去。我神经紧绷,力道全部掼在了双足之上,一时间竟然爆发出了巨大的力量,后发先至,只差一线,便将抓住了那个裹着袍子的家伙。然而那人竟然没有再朝平地里跑,而是转身,攀附在了围墙之上,一顿足,三米高的围墙居然也翻了上去。
慌乱中,我抓到了一块布,是从那个家伙的身上取下来的。
杂毛小道赶到我旁边,而我则看着墙头上的玻璃渣子,暗自感叹。这得有多大的狠心,才顾不得十指连心的痛啊!杂毛小道拿过我手中的布块,放到鼻子下面闻,笑了,说一看玩猫的,就是个小娘皮,果真,嗯,好香啊……他十分陶醉,看我一脸严肃,问咋了?跑了就跑了呗,那诅咒猫灵死了,章董的聚邪纹想来也应该解了吧?得饶人处且饶人,怎么说,都是一个体香悠远的小娘子呢!
我伸出右手,对着三米的墙头,问他怎么能够一下子就窜得那么高?
他撇嘴说练呗,打小就开始练,打熬筋骨,练习发力——一开始也不要蹿墙,找一口大缸抹油,每日在缸口趟上几圈,几年后练习梅花桩……如此等等,时间久了,飞檐走壁不在话下——这不是话本演义,轻功便如同现在的跑酷,是可以练习的。他见我仍然举着右手,问干嘛,摆造型?
这时肥虫子悠悠飞回来,吱吱叫了两声,重新附在了我手上的手臂上。小妖朵朵则在一旁给杂毛小道翻译,说下蛊成功,那女孩蹦跶不了几天的。说完这话,她嘟哝着嘴,说这猫味,真臭,不容我分说,直接钻进了槐木牌中。
虽是鬼妖,但她终究不喜欢猫。
我看着有些愣神的杂毛小道,说你是个怜香惜玉的爷们,我也是。但是对于一个拥有着诅咒猫灵、并且想要置我们于死地的女人,我是生不出半分怜意的。宽容对于朋友是美德,对于敌人,是愚蠢。
杂毛小道无所谓地点点头,说小毒物,你说得对,做得也很好。
他往回走,说猫有九条命,那只死猫如果不把它焚烧掉,指不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呢。我们返回空地上,拐角这才传来了秦立隐约的呼喊声——陆左、萧克明,我擦,你们到哪里去了,为毛没有带手机?
我拎着那只黑猫的尾巴,说得嘞,看来我们还是要返回医院了,这焚尸灭迹的活计,只有劳烦秦大助理了。杂毛小道微微一笑,说理当如此。
我们往街道上走去,头顶上,是一弦弯月,隐约浮现于云端。
又起风了。
第七章 请听我解释
我们重新返回了伊丽莎白医院的病房,给章董检查,发现他脖子后面那大理石云层的聚邪纹,已经消散了很多。
果然,聚邪纹的产生,当真就是那个瘦小身影的女人给弄出来的,而媒介物,便是诅咒猫灵。猫其实是一种十分乖巧可爱的动物,素来都是我们的朋友。人类养宠物,一为狗,二为猫,可见其惹人喜爱之处。然而恶毒者,却最擅长把善良淳和的东西,给扭曲成让人害怕的存在,比如这“诅咒猫灵”,比如我们刚才在老槐树下面遇见的藏阴地。
吉普赛人是发源于印度北部的高加索人种,与犹太人一样,是著名的流浪民族。
然而与犹太人聪明的头脑、单一的宗教不同的是,吉普赛人早先是以浪荡而闻名(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叫做洒脱、热情、奔放)。在不断迁徙和流浪的过程中,吉普赛人逐渐发现了一些未知的规律,譬如塔罗牌,譬如诅咒猫灵……这些人聚集在一起,被称之为占星师(Magician)。
章董告诉我们,一直缠在他身上的那丝阴冷,消失不见了。
我们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告知了章董,并把那只死去的黑猫拎给他看。这下他回忆起来了,说他见过这只猫,在病发的前一段时间里。当时这只猫在路边的花坛上晒太阳,他手痒,摸了这猫一下。谈及缘由,章董千恩万谢,并让我们明天早上,务必去一趟他的家中,帮忙布置一下家居风水,以防此类事情的再次发生。
我们点头答应,吩咐旁人照看好他,转身离开。
秦立送我们返回酒店,而这黑猫的尸体,杂毛小道借来我的铜镜照了几遍,念经超度完毕后,一再吩咐秦立,要焚化干净,妥善处理,不然后患无穷。秦立连连点头,说晓得了,便提着猫身离去。
我见他浑不在意,放心不下,追到门口又多说了几句。
要不是在香港一头抹黑,我还真的不会让秦立去处理。
忙了一晚上,我的造型惨不忍睹,胳膊上的爪痕已经结痂,但是却痒痒麻麻的,在长新肉,却难受得紧,顾不了这么多,我径直跑到浴室,美美地泡了一个热水澡。出来时,发现杂毛小道正坐在沙发上研究手中的布条。那是一块灰黑色的绸布,吸光,黯淡,针脚细密,看着质量上乘,也可想而知我当时力道之大。见我出来,杂毛小道问胳膊没事吧?我扬起右手,转了一圈,说外伤有金蚕蛊,里面的阴毒怨气,一会睡觉之前打坐,念几段“净心咒”便是。
我坐下来,接过他手中的布条,问有什么发现么?
他点头,说这布条不是普通的衣服布料,是手工纺制的,看看上面的暗纹,交叠缠绕,形似叉形闪电,似乎有些来历呢。说不定,我们惹到了不该惹的东西了呢!他说着这话,眼中却有着笑意,往旁边的房间走去。我便知道这小子在满嘴跑火车、放大炮,不理他,而是拿起了怀中的铜镜子,仔细打量起来。
杂毛小道在上面篆刻的是“破地狱咒”,但凡妖邪之物,都能够被这镜所镇。
奈何这镜灵本身是个野路子,虽有力量,输出的功率却并不大。若要加强这镜子的威能,有两条途径:一是增加我和它的默契程度,完全的掌握;二则是让这镜子不断地吞噬亡魂,壮大这镜灵。
要面对现实,我只有努力把握这破镜子才是。
这时小妖朵朵从我的怀中蹦出来,对我一脸坏笑,说洗完澡了?我点头,说咋了?她指着我的右臂,说她饿了,里面的怨气,她正好可以吃。我摆手,说不行,还是吃香火吧,你属狗的,要是又咬掉我一坨肉,我到时候找谁哭去?
她嘟着嘴,说我小气,好是一阵胡搅蛮缠。
我无奈,想着这似乎是双赢之事,便松口答应了,小妖朵朵一声欢呼,立刻扑到了我的手上,张开嘴,就朝着伤口处吸去。
她这一吸,附在伤口上的肥虫子不乐意了,飞出来,吱吱叫,抗议。
自从朵朵的灵体被妖化之后,便有了一些副作用,比如灵体有了重量,成为了实体,比如虽然依旧可以穿墙过户,但是却丧失了隐身的功能,要是不施展幻术,连最寻常的人,都可以看得见。
这一点,在小妖朵朵身上尤其的明显。
我坐在沙发上,她则趴在扶手上,双脚踩着我的腿,红润的小嘴轻轻吸着我所看不见的气息,有柔软的触感传来,让我感觉怪怪的。
好在肥虫子在旁边捣乱,气氛才没有这么尴尬。
没一会儿,我僵直的右臂渐渐地回暖过来,握紧拳头,有充足的力量集中在上面,之前那种像得了风湿一般的寒冷阴湿,全都不见。小妖朵朵的侧脸像电视剧里的妖精,妩媚美丽,看着一脸认真吸食怨气的这小东西,我心中有些暖:她虽然自诞生起,就一直给我找麻烦,时至如今,我最大的难题也是解决她和朵朵的分离,然而有时候,这小狐媚子,着实让人恨不起来。
她是妖,但也是我的一个伙伴——尽管很多时候,我不是这么认为。
我心中不禁犯难,如果真找到麒麟胎,将小妖朵朵分离到上面后,我还要不要带着她呢?
正思索着,杂毛小道出现在我面前,脸上写满了鄙视。我不解,问他干嘛了,像个神经儿童一样。他悲愤地指着我和小妖朵朵,嘴唇哆嗦,说小毒物,我本以为你是个正正经经的汉子,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畜牲?
我顺着杂毛小道的目光打量,果然,小妖朵朵趴在我身上吸气的样子,真的很暧昧。
这哪里像是在帮我吸食手臂上的怨气,简直就是一对情侣在调情——如果将她放大一倍的话。
杂毛小道一脸悲愤,又仿佛夹杂着羡慕嫉妒恨,猛然一指,转身回房。
而我只有无力地辩解:“请听我解释……”
※※※
第二天我们来到了章董位于九龙西的家中,这是一栋带小花园的别墅,在寸金寸土地香港,算得上是富豪阶级了。
接待我们的是章董的二儿子章家田。香港是个现代和传统并存的大都市,也有不少的风水师傅,章董的家宅一看也是有过布置的,但是简单,太广泛,没有针对性,所以需要重新布置。风水二字,囊括了太多学问,我懂得不多,过来也只是给杂毛小道打打下手。
杂毛小道在房子周围和里面绕了几周,观察妥当后,用罗盘、梅花卦推算,然后将房间的家具稍微摆置妥当,并将我们采购的一应避邪之物,譬如桃木卦镜、神像画幡……分类布置,又在院中墙头的八个方向,分别立柱子,用天罡三十六结绳法,捆好红绳。
忙活了一上午,杂毛小道又找来章家田,去附近的花草市场买来了竹兰等风水之物,按方位放置妥当。
章家田一直陪伴着我们,杂毛小道有意卖弄,便将青囊之术,娓娓道来,何为吉利,何为忌害,引经据典,将这小子侃得不断点头,佩服不已。到了中午的时候,整个“三合寅火纳甲局”,便已然成型。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宅院中,触目处都是莫名的和谐,内中又有一股淡淡的气感。
不得不说,杂毛小道果真是有两把刷子。
也许是他口中的那半部《金篆玉函》所学到的本事吧,话说回来,这半部书,还是虎皮猫大人所授。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问杂毛小道,虎皮猫大人自我们到港的头一天晚上离开,就再也不见了,莫不是有些龌龊之人,误把这扁毛畜牲当作肥母鸡,给猎杀了,以满足口腹之欲了吧?杂毛小道毫不担心,说我们全部死了,这肥鸟儿都不会挂,丫命硬着呢。它离开,据说是去拜访几个老友了。
这肥鸟的老友,是什么鸟人?
我一想,就头疼。
章董是早上办的出院手续,我们布完风水局,他也在旁边,立刻让他太太奉上一个大红包,递给杂毛小道。老萧也不推托,安然收下。章家人留饭,我们却不肯停留,十分坚决,只说来了香港数日,没正经逛过,这边事了,正好抽空去玩玩,见识一下明珠风情和繁华。
说是如此,其实我们终究还是怕章董身上的艾滋病,传染开来。
肥虫子不惧毒素,但是却未必是百试百灵的万金油。
临走时,章董遣开家人,偷偷问我们,说能不能够帮他找出在背后算计他的那个人?如果能,他愿意出双倍的酬金。我和杂毛小道对视一下,知道这老家伙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身边的人。想到那个会吉普赛占星术的女人,已然中了蛊毒,必然会上门来求我,我点点头,说尽量吧,有消息会转告他。
离开章家,杂毛小道掏出那个大红包,拆开,里面是20万港币的支票。
这个是港岛一流风水师两倍的例钱。
当然,这包括了我们帮忙给他破邪和布风水局这两件事情的酬劳,不算多,也不算少,很公平的买卖。我和杂毛小道自然是对半分,看着这张支票,我心中感叹,这个行当果然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而且还是无本买卖。杂毛小道拿着支票,高兴得很,说今天晚上,我们去兰桂坊去,风流快活一番。
然而我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一接听,晚上的行程又泡汤了。
第八章 小紫叶檀香木
打电话给我的是李家湖,他告诉我,他小叔今天晚上在香港半岛酒店请我们吃饭。
这是一笔大生意,而且之前也答应过人家了,我和杂毛小道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连忙答应。如此一来,杂毛小道的计划也就落空了,不过香港也不是什么猎艳的好去处,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而且昨夜诅咒猫灵一事让我们心中忌惮,于是老老实实返回酒店,不再外出。
闲着无事,杂毛小道便躲回房间里,去给手上的几个家伙什篆刻上符文咒法,好赖总是有些效用,免得到时候抓瞎,我则打电话给顾老板,说起章董的事情已经了结。他自然是连声感谢,说到晚上的饭局,顾老板一再叮嘱,说李家湖的小叔,是个有名的收藏家,商界里的人脉也多,若能让他欠一份人情,到时候帮忙找寻麒麟胎的事情,也可以拜托于他。
我说那便好,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量,像李家湖小叔这样的强有力人士,自然越多越好。
下午五点钟,李家湖派来司机,接我们到半岛酒店。
预约的餐厅是半岛酒店的嘉麟楼,自有人将我们带入其中。因为涉及到某些不想人知的秘密,这一次李太太没有陪同,李家湖则已经在包厢里等待我们的到来。李家湖的小叔名叫做李隆春,大他不过十三岁,正值盛年,是个日理万机的人物,故而没有到。
不过我们也不急,落座后,闲聊起这家有着近百年历史的6星级酒店,所发生的趣事轶闻起来。
大概二十多分钟,包厢的门被推开,一个长相与李家湖有着五分相似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便是李隆春,李家湖的小叔。我们站起来,还是一阵寒暄,说了一阵久仰的话语。或许接受的是西式教育,菜还没有上桌,李隆春便直截了当地进入了今天谈话的主题,说明了事由,问我们对这事情到底怎么看?
他这般说,我们也不回避,直接说这种可能是有的,而且也常有例子,但是具体的,却需要见过他的儿子李致远,再说。他点头,说理当如此,请我们帮他这个忙,必有重谢,不过他有一个请求,就是整件事情,需要暗中调查,不能够让他的儿子知晓。
杂毛小道拍着胸脯说没问题,是不是,贫道只需要一眼,便能够看清。
李隆春将信将疑,草草用过餐,便唤来了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说是他的助理,这几天但凡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去办。说完话,他便起身,与我们告辞离开。我们面面相觑,而李家湖则在一旁解释,说最近国际金融形势风云变幻,他小叔忙得焦头烂额,一直没有时间。
即使今天这吃饭的几十分钟,也是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也体现了他对自己儿子的重视。
我低下头,笑了笑,真的忙成了如此,难怪没时间管教一下以前的那个纨绔子弟。
人这一辈子,若生活得不安宁,挣再多的钱,又有何用呢?
李家湖也很忙,他只是一个介绍人,既然大家谈妥了,饭后便离开了。李隆春的助理姓钟,是个近三十岁的男人,看着模样很沉稳。他应该是李隆春的心腹,已经知道了老板布置的任务,问我们现在准备去哪里?我并不想在香港呆太久,急着回去,便说择日不如撞日,要不然,就今天吧。
钟助理配有一辆黑色商务车,便载着我们前往李隆春的家里。
路上的时候,钟助理给我们介绍李致远现在的情况:“李少现在在公司的投资部做项目经理,平日里正常上班,下班后就去健身房和游泳馆,偶尔会参加同事聚会,但是终会在晚上11点归家,生活十分规律;李少没有女友,但是最近在追求一个国中女老师,他没有表明自己真实的家庭背景,只是以一个公司职员的身份在跟那个女孩子谈恋爱……这跟他以前一掷千金、夜店泡妞的习性相差甚远。”
我和杂毛小道静静听着,感觉这小子有点像在演偶像剧。
贫穷贵公子么?
钟助理很坦然地跟我们说,他是李总的老部下了,李致远以前的一干表现,着实让人不齿。说实话,他在感情上来说,更喜欢现在这个开朗阳光、有上进心,也懂得关心别人感受的李家少爷。所谓丢魂一事,纯属子虚乌有,李总完全可以不用放在心上的。
我们都点头,说希望如此。说着话,我们翻看着钟助理给我们准备的资料,包括双方当事人的照片。
到了李宅,钟助理问我们如何去见李致远呢?我们面面相觑,都没有个好办法,特别是杂毛小道一身青衫,走到路上都很扎眼了,再让那李家少爷看到,摆明着是过来看相的,必然心生警惕。虽然很理解李隆春患得患失的心态,但是他给我们出的难题,倒是让我们一阵头疼。
最后没了办法,沟通了李隆春之后,装扮成是上门找李隆春谈生意的大陆客户。
由于衣着问题,钟助理捏着鼻子带我们去附近的品牌店,置办了两身行头,我和杂毛小道西装革履地走进李家的时候,自觉形象都高大了许多。进门之前,杂毛小道依然唱诵了一段清睛明目咒,在眼皮上涂了舌苔涌出的津液。
在钟助理的带领下,我和杂毛小道来到了李宅一楼的客厅中。这家里空荡荡,除了菲佣,没看到其他人,冷清得很。沏茶稍歇,没一会儿,才从二楼走下来一个高大而削瘦的年轻人,跟钟助理打招呼。
他便是李致远,我们需要鉴定的对象。
这个年轻人有着一头浓密的黑发,眼睛炯炯有神,打量着我们,然后疑问说公司的事情,怎么不在办公室里解决,还往家里面带?钟助理说这是来自洪山的重要客人,比较急,明天就要走,李总今天晚上在和银行方面谈事情,完了就往回赶,让他把客人带回家中,这样显得比较重视一点。
这解释虽然牵强,但钟助理终究是他老爸的心腹,李致远听完,热忱地与我们一一握手,好是一阵寒暄。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然后仔细打量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跟照片上一样,他生得一幅好面相:额头宽而平,鼻梁高耸,脸颊削瘦,眼睛亮,精神抖擞。他并不是很健谈,但是待人接物,文质彬彬,有礼数,大家风范。杂毛小道夸口说夺舍的魂魄,凝而不稳,一眼就能够瞧出来,然而我平心静气,用鬼眼望气,却没有发现出这年轻人有丝毫的异样。
李致远陪我们聊了几句,因为我们语焉不详,只是应付他,他以为我们工作上的事情不好讲,便抱歉一声,离开客厅,返回了楼上去,留下钟助理陪着我们等候李隆春李总的到来。
见他上去,回到自己的房间,我问杂毛小道看出了什么没有?
他摇摇头,说没有。这位李少爷,身体健康得很,神情语态都很正常,也没有出现魂魄不契合躯体的现象,和正常人一般无二。除了……咦,你家少爷有用什么香水么?
听杂毛小道这么说起,我也一闻,感觉空气中果真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檀香。
钟助理听闻,说李致远自高烧退了之后,开始敬佛,去内地求来一尊佛像,祭拜于内室;一串小紫叶檀的手链,戴在手上;并且每日清晨晚间都焚香,初一十五都食斋饭,说是为故去的母亲祈福。李总是个天主教徒,拜上帝,但是李少爷有这份孝心,他却是很感动的,也不干涉他的宗教信仰。
我和杂毛小道面面相觑,心中有些生疑起来。
小紫叶檀香木,佛家谓之“栴檀”,是“与乐”、“给人愉悦”的意思,历来都是安镇心神、凝神静气的天然瑰宝、不二选择;而每日的焚香礼佛,食斋饭,也是居士在家中修行的功课。这个李致远平素是个花花公子,就算是有高人指点,也不会有耐心,做出如这般的举动来。
有了他这些举动,反而更加显得可疑起来。
若不是神魂不稳,哪里要做这些?
不过当着钟助理的面,我和杂毛小道也不言语,心中记下便是。杂毛小道问钟助理,说李少爷请的这佛,是什么个样子的?钟助理回忆了一下,说是弥勒佛,就是那个袒胸露腹、喜笑颜开、手携布袋席地而坐的胖菩萨,是寻常瓷制的,若说贵重,也值不了几个钱,顶多几百块。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个“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的弥勒佛,是佛家贤劫第五尊佛,又名未来佛,在民间的名气不比如来、观音低,无论天南海北,在香火旺盛的寺院里,总能够看到这胖子憨态可掬的形象,民间的许多古董物件,也经常有他的造型,算得上是寻常。
该看的我们都看到了,有正常,也有疑点,知道这事情需要从长计议,我们便起身告辞。
在车里换回衣服,前行不久,李隆春打电话到钟助理手机上,问起结果。我们只说见过了,表面无恙,用望气术看确实也没有可疑的地方。不过这件事情,还是有值得商榷之处,需要仔细推敲。正说着话,车路过闹市,我突然看到一个人,眼皮一跳。
咦,怎么是他?
第九章 和合石荒山岭
这个人,就是曾经闹上李家,自称是李致远的那个穷学生,消失了很久的许鸣。
这事情果真是凑巧到了极点,我们刚刚准备返回住处,他就出现了。
经我的提醒,钟助理和杂毛小道全部都瞧见了,钟助理很肯定地点头,说就是许鸣,不会错的。这里是九龙城区的繁华街道,行人穿行如织,那个叫做许鸣的年轻人正捧着一个汉堡,朝一个人流密集的出口走去。时不待我,只要找到许鸣,便能够从侧面知晓事情的大概,杂毛小道和我立刻让钟助理把车子靠边停下来,然后推开车门,追了过去。钟助理在我们后面大喊,说开手机,保持联络。
时间已经有所耽搁了,出了车,我们只知道许鸣的大概方向,望前跑,急追过去。下到地下入口,看见远远的有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子,在拥挤的人潮中,正是许鸣,我和杂毛小道便往前挤去。似乎感应到我们的注意力,许鸣回头看了一下,正好撞上我和杂毛小小道的眼神。
看着我们焦急地奔跑,许鸣立刻反应过来,知道我们的目标是他,便条件反射地朝着前面狂奔。
这家伙,居然这么机警?
我心中有些焦急,碰上这样的对手,可真的不是一件好事,说不定又要大费周折。我们健步如飞地往许鸣的方向奔跑,旁人纷纷侧目看过来,不明所以。许鸣也跑,他跑得没我们快,但是油滑得很,尽往人多的地方钻。这小子是本地人,地形自然比我和杂毛小道两个人熟悉多了,三下两下,我们没过一会儿,就失去了他的踪影。
这一追足足跑了十几分钟,我累得气喘吁吁,蹲在街头的花坛边歇息。
杂毛小道在旁边笑,说看看,好久没有锻炼了吧,跑几步路就喘得跟刚刚洞房完一样,真丢脸。我没好气地呸了他一口,说人都跟丢了,还在这里得意地笑个屁?他倒也不生气,一口道出其中的本质,说找到许鸣又怎么样?且不管两人是不是换魂了,你自己想,同样两个儿子,作为父亲,李隆春想要现在这个,还是以前那个败家子?
我耸了耸肩膀,以前那个纨绔子弟,一提起他所做的那些烂事,就让人恨得牙齿痒痒,若真有得选择,自然是这个要好许多。杂毛小道点了点头,说既然如此,李隆春想要的,只是一个结果,一个让他心安的结果而已。如果他的猜测是正确的,想必最终接受不了的,反而是他本人吧。
我没话了。
按理说,我们要做的,仅仅只是还原事情的真相而已。但倘若这真相真就如同我们猜测的那样,想必会有很多人不满意,包括当事人。这里面的纠葛,还真就说不清楚了。事情的关键就在于,这里面的苦主,自称是“李致远”的许鸣,躲藏起来,不知所踪了。
当然,整个事情里面最受伤害的,莫过于许鸣的父母。
杂毛小道说得对,往深了说,这件事情确实复杂至极,但往浅了说,也只是点头、摇头的区别而已。
或许之前被请过来看的算命师傅们,正是琢磨到这个道理,所以才随便糊弄过去的。
我点了点头,说那现在怎么办?
杂毛小道一笑,说我们也未必跟丢了啊,让你看看我老萧“大六壬”的本事,并非虚言!说完这话,他从随身的袋子里翻出六根黄色的木签子,用最长的一根刺破左手手指,然后将流出的鲜血,润湿了这六根木签子的尖口,相互搭着,双手摆出了一个奇怪的形状,口中念念有辞,然后踏着禹步,行走北宫斗门之数,停下,将竹签全数抛于地上。
我抱着手,在一旁看着杂毛小道蹲地默算。
计算了一番,杂毛小道抬起头来,说他已经算出了那个许鸣准备前往的地方,要不要跟着去?我不相信,说怎么可能这么神?杂毛小道一边用嘴吸吮指头的血,一边捡起了地上的竹签子,说他看了许鸣一眼,就足够了——这世间万物,都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只要有联系,都可以算,只是你愿不愿、得不得法门而已。亏得你也身负着一脉传承,竟然问出这么小白的问题,我都替你脸红。
我说去,早点搞完了事,结识了李隆春,说不定麒麟胎就在眼前了。看着这条街道陌生,不知道是跑到了哪里,连忙找出手机,打电话给钟助理,让他过来接我们。
费了好大的劲解释,将周围显著点的建筑描述了一个遍,钟助理才找了过来,问找到人没有?我们上了车,杂毛小道坐在副驾驶室上,指着前方,说我们这就去找。钟助理奇怪,说知道那小子在哪里么?杂毛小道笑而不语,装高人模样,我则与钟助理说只管听这位道爷吩咐,凡事他兜着便是。
钟助理一肚子疑惑,然而却也没有反驳,把握着方向盘,听杂毛小道指挥而行。
一路北行,杂毛小道也不说在哪里,只是指着前面的路,说直行、左拐、右拐……每一个指令都随意无比,哪里像是指路,简直是在消遣钟助理。我坐在车后面,也不说话,看着窗外的街道和景物,只当是坐了观光巴士。如此大概行了一个多小时,我们愣是从九龙一直跑到了新界北区的粉岭一带。
相较于繁华喧闹的九龙港岛,新界粉岭这一带就有些冷清了,许多建筑看过去都有些暮气沉沉的感觉,很像是南方城市的郊区。杂毛小道似乎自有主意,也不喊停,让钟助理继续开,一直到了一处僻静的山丘附近,才停下来。我望着暗夜里黛青色的山峦,感觉有些冷,问这是哪里了?
钟助理苦笑着,说这里……这里就是著名的和合石,萧大师,你莫不是开玩笑吧?
著名?我挠了挠头,说我还真的没有听过,和合石是什么东西?
钟助理指着远处的山峰,说和合石就是个大坟场,大部分的香港人死了,都埋在这里。我顿时无语,这尼玛,闹来闹去,是坟山啊?为什么杂毛小道要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呢?从车前的后视镜中,我看见杂毛小道在闭目喃喃自语,旁若无人,依然测算着什么。
终于,他睁开眼睛,对我们说道:“下车。”说着,他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我跟着下了车,问到底怎么回事?我们不是要找许鸣么,跑到这荒郊野岭的坟山来干嘛?虽然咱们经常跟着鬼物打交道,不怯,但是没事来这里玩儿的,都是脑壳进水了的,有意思没意思?钟助理也是十分的郁闷,他是证劵公司的精英,公司里外都是一把好手,沉稳,所以李老板才叫他过来的,然而没事跑到这儿,还是大晚上,果真有些瘆得慌。
杂毛小道很自信,说陆左你信不信,我们过一下会看到一出好戏,到时候,你就不会后悔来此了。
我说滚球吧,我打小就怕黑又怕鬼,没成想长大了,还得天天跟些鬼玩意打交道,这也就算了,大晚上你还带我们来坟山上玩儿……这么说着,我还是跟着杂毛小道的屁股后面走去。钟助理却不愿意下车,说他是个普通人,没事才懒得进去。杂毛小道笑,说你不进来,怎么完成你老板交代的任务呢?
钟助理无奈,把车了熄火,屁颠屁颠地跟着上来。
我们沿着公路走,不一会儿出现一条上山的岔路,不是正规的水泥路,而是山路,羊肠小道那种。其实这里离陵园还很远,并不是坟山,不过夜里光线暗淡,只能顺着月光,看见前路,山中又有清风吹,所以格外的清冷。
杂毛小道走在前面,说不管你们信不信,他算到此间必有答案,所以便前来一观,如是而已。
我问老萧,说你这算法,可灵验?
他傲然说当然,回回都准。
见他说得信心满满,我放下心来,紧紧跟随。谁知这贱人又飘出一句话,说这“大六壬”与太乙、奇门遁甲,并称为周易三式绝学,属最高层次的预测学,也是帝王之学。他自学会,平生就算过一次,那次准了,不知道这一次准不准。
我不说话了,和钟助理默默的走着。
有乌鸦飞过,嘎嘎地叫着,在远处的树林子里扑腾着翅膀,我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种不祥的征兆。
月挂枝头,我们走到了一片空地上面,杂毛小道停住了脚步,让我们退下道边,来到几棵树后面,静静等待着。他不言语,我也便只有耐心等待,好在夏夜里有风,丝丝清凉,倒也还算是舒服,并不难耐。这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钟,山道中有鸟叫,也有虫鸣。这虫子的吟唱,让在我体内沉眠的金蚕蛊一下子就苏醒了,撅着屁股就跑了出来,自顾着去寻摸吃食去了。
好在钟助理没有看见。
我突然回忆起了往日在山林间蹲守矮骡子的那天夜里,似乎也是这么一个情况。不过那个时候的我,初出茅庐,一身的胆儿。现在,见得越多,心里越是怀着敬畏之心。缅怀了一会儿往事,我发现附近的虫子鸣叫声开始渐渐的淡去,再无声息。
肥虫子今天肯定又要吃多了。
这时杂毛小道捅了捅我,我经提醒,往来路瞧去,竟然出现一个削瘦的人影。他走近了,月光照在了他的脸上,我旁边的钟助理浑身一震,险些发出了声音来。
第十章 子夜活尸逞凶
这人额头宽而平,鼻梁高耸,脸颊削瘦,双眼炯炯有神,走路时身姿矫健,从黑暗中出来,携着风和露。
他便是我们刚刚在李宅中见过的李致远。
这个家伙的突然出现,莫说是钟助理,便是我,也是觉得十分的意外。此刻的他,不是应该乖乖地待在九龙城的别墅中睡大觉么?此时出现在这里,定然是有蹊跷的。我没有再说话,但是心中却已然将他归到有问题的一类里面。
这世界的事情,就怕“概率”二字,要是有个玄之又玄的巧合,真就将两人的魂魄全部给替换了,说不定也有可能。
杂毛小道的“大六壬”算得果然准确,李致远走到了我们前方的坡间平地处,便没有再往前行,而是停了下来,谨慎地望着四周,低声地喊:“韩月,韩月……”这附近除了他,便只有小路下面的我们三人,自然没有人回应。沉默了一阵,李致远掏出了手机,开始拨打起电话来。
他拨打了几次,都没有通,第四次,从山路的上方,传来了一阵清灵的和弦铃声。
又有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身形瘦小。
是个女人。
那夜的月光清冷,朦胧地洒落在地上,让我们看清了这个女人:她并不高,只有一米五几,黑暗中只能够看清楚脸的轮廓,精致,有着立体的美感;她结着一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在夜里,油亮油亮的,有着诡异的光华;披着一件吸光的灰黑色袍子,身体若隐若现,如同全息投影。
她便是昨天在暗处,谋害我们的那个有着吉普赛占星师传承的女人。
我乐了,杂毛小道刚刚说的话果然没有骗我,这几天碰见的熟人,居然一个一个地跑到了这个荒山岭来,聚拢。不知道这里到底有什么样的魅力,以至于如此。
“韩月,你这么急找我到这里来,到底怎么了?”
李致远迎上前去,出言问道。
那个叫做韩月的女人走到了李致远跟前一米处,停住,说道:“李……我最近接了一个活,结果遇见高人,失手了,身中剧毒,子午两时便疼痛难当,想要昏迷过去而不得,谁都看不好。秦伯说有两个方法,一是去找那人帮我解开,如若不成,便需要去马来西亚,找班布上师拔毒。无论哪个,都凶险,所以找你出来,提前与你告一个别。”
她的声音软糯,有一种异样的腔调,像是外国人在说话。
李致远问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人,能够伤到他?
韩月说是她下手对象请来的高人,好像是大陆表哥,一个青衣道士,一个疤脸小子,都有些真本事。尤其是那个疤脸小子,跟班布上师一样,是个能够驱虫的家伙,她这毒,便是给那虫子给咬的。她说完这话,守在路埂下面的钟助理便用目光,来回在我和杂毛小道的脸上巡视,说不出是敬佩、惊奇还是恐惧。
不过窝在这里,他便是有天大的疑问,也只有时候再说。
李致远没有继续问,而是长叹一声,说:“韩月,害人之心不可有,常走夜路,难有不碰到鬼呢?你听我一句劝,不要再待在秦伯的手下了。跟着他,终究不是个事。”韩月冷哼,说:“你现在倒是一身轻松了,但是你想过没有,那个家伙到现在还没有再来找你,多少,还是忌惮我在?他痛恨你夺去了他的一切,但是一直隐忍至今,不就是因为有我,罩在你上面?”
李致远依旧长叹,摇着头,说:“事情闹成这样子,你以为我想么?唉……韩月,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的。”他说着,伸手过去,揽着韩月瘦小的身子,紧紧抱住。那个叫做韩月的女人浑身一震,终究没有挣扎,静静地依偎在李致远的怀中。
杂毛小道眼眸子晶亮,忍不住流出了口水,等待着接下来的激情画面。
他就好这一口。
然而没有,这两人似乎在演绎“情深深雨蒙蒙”的现实版,只是纯纯地搂着,没有任何后续的动作,这让重口味的杂毛小道不住摇头。而我已然从两人的只言片语中,发现了端倪,果然,这个李致远,还真的就是原来住在屋村中的穷学生许鸣,而那个真正的李家公子,却是因为这个韩月说的某种原因,没有再出现。
事实便是如此,果真是一件奇事。
然而证据在哪里,难道要把两人找来当面对质不成?而且,那个叫做秦伯的家伙,到底是谁,好像整件事情,都跟他扯到了一起。
两人抱了一会儿,空地里突然出些了几朵亮光。
这些光是由一种冉冉上升的幽蓝色火焰,所发出来的。这火焰的模样,我记忆深刻——是鬼火。曾几何时,那幽蓝的鬼火侵入到我的身体中,焚烧着我的身体,席卷了我的灵魂,让我曾经误以为这个世界都依然在梦中。这记忆深邃得已经融入到了骨子里,让我铭记,每每回想,都是心中发麻,感同身受。
半空中平白无故冒出这几朵鬼火,虽然是坟山附近,但是未免也太奇怪了。
李致远和韩月也看见了,倏然分开,警惕地看着这突兀出现的鬼物。四周寂静下来,在山下的路上,传来了沙沙的声音。这声音在静夜里传出来,融入黑暗中,由远及近,就变得格外的瘆人。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他行动有些僵直,像是个机械人,一步一步地走过这边来。
——是许鸣。
此时的他,与我们刚刚追的许鸣,除了衣服一样外,外表又出现了一些区别:行动僵硬,脸青冷。
半分钟之后,许鸣终于走到了空地边,眼中有淡淡红光,站着,朝向李致远和韩月。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桀桀桀地怪笑,像夜枭。
韩月往前踏一步,对着他说道:“李致远,你怎么躲开的秦伯,你怎么能够跑到这里来的?”许鸣,不,披着许鸣外表的李致远停住了笑声,往前走一步,脚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来,他说:“韩月,我早已经猜到你住在和合石村了。整个香港,就这个地方阴气最浓,也唯有在此,你们才能够吸纳修行。至于秦鲁海这个混蛋……一年之期就要到了,生辰之日,便是我的死期,早死晚死,这对于一个活死人来说,有那么重要么?你们太高估了自己的掌控力,也低估了我对你们和这个幸运小子的恨意。”
他又跨前一步,举起双手:“我这恨意,可滔天!”
李致远的声音有如低沉的雷声,在这空间里轰鸣着,那四五朵幽蓝鬼火一阵摇晃。韩月双手结印,默念了一阵,又从怀里掏出一把沉香灰,往前一撒。然而这香灰纷纷落地,月光之下,自称是活死人的许鸣如标枪一般站立着,没受到一丝的影响。韩月跺脚,说怎么回事?没说完,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冷汗滚滚地冒出来,说糟了,到子时了。
话音刚落,她便栽倒在地,蜷缩着抽搐,大声地呻吟起来,痛苦不已。
杂毛小道朝我伸了一个大拇指,表示赞扬。
二十四日断肠蛊,自中蛊之后,每逢子时和午时,便会随机性发作,让人痛不欲生。
站在韩月旁边的西贝李致远,俯身下来安慰一阵,抬起头,怒气冲冲地质问正主,说你早知道了对不对?你是算好时间,知道韩月这时候对你没有一丁点儿制约能力,所以才找上门来的,对不对?你到底跟害韩月的那两人,是什么关系?——等等,疤脸小子,青衣道士,这两个人,是不是……
活死人李致远仰头哈哈大笑,眼角居然流出了两行血泪来。
他指着地上翻滚的那个女人,声音颤抖地说:“想以前,我李公子鲜衣怒马,看尽人间繁华,没成想与你莫名其妙发生这种鬼事之后,先是被当作通缉犯藏来躲去,然后又因为灵魂不稳,被秦鲁海这个畜牲看上,当作上好的鼎炉,炼制成了活尸。每到了夜间凌晨时分,就变成这恐怖古怪的生物,饱受阴风洗涤的煎熬。我上半辈子是造了孽,但是过也不至于如此吧?最可气的便是这女人,若不是她介绍,我也未必会变得如此……”
西贝李致远忍不住辩解:“要不是韩月,只怕你早就死了!”
啊——
活死人李致远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眼睛越发地红了,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尤其的苍白,上面一道一道的皱纹浮现。他含着恨意说道:“许鸣,你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最是可恶。我要飞灰湮灭了,但是我不甘心。凭什么你变成了我,继承偌大的家业,还得到那死和尚的戒律,一声棒喝定心魂,而我,则需要悲凄地死去呢?我不服啊,要死,一起死吧!”
说完这话,他身体仿佛就像装了一根弹簧般,一下子就蹿到了西贝李致远的面前,当胸便是一抓。
他的指尖,又黑又长,在月光下,仿佛如同五把尖锐的匕首。
上面似乎还有淡淡的青烟萦绕。
风向变了,他身上的味道传到了我们的鼻子里,在浓浓的香料味中,夹杂这死人陈腐的味道。
第十一章 看过爱过恨过
我本以为许鸣(也就是冒牌的李致远)是个样子货,定然被已经成为活死人的李致远一爪拍中,吐血受伤。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许鸣陡然间往后连退了两步,在停稳之后,居然结出了标准的“不动明王印”,行金刚萨埵心咒,在一瞬之间,双手如风雷,重重地杵在李致远的胸口处。这一杵,即中,“砰”的一声暗响,竟然将奔疾而来的李致远给一下子跳飞开去。
这便是以强攻强的金刚萨埵,我用来从来就没有如此刚猛过。
想不到,这个夺了李致远肉身的许鸣,竟然是如此厉害的角色。只见他宝相庄严,平推双手之后再次结回不动明王印,也不乘胜追击,高喝一声“阿弥陀佛”,然后盯着跌落在地上又垂直弹起的李致远,慢慢地说道:“李致远,当日你骂我、打我、辱我,甚至欲置我于死地,我无力反抗,唯有祈祷上苍救我。所幸这举头之上,真有神明,怜我来这世间,看过,爱过,恨过,妄想过,抗争过,失败过……如此,才有我们的神魂互换,扭转人生。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也是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虽然你不在意,但是我却很珍惜。天可怜见,予我新生,我必以我之能力,造福世人——至少,给爱我和我爱的人,带来幸福和快乐!”
念完这段自白,许鸣脚往前踏一步,右脚半提,左脚弯曲,双手结成古怪的印法状。这样子,像是古瑜伽。
他的脸容肃穆,说道:“李致远,不管你以前有多么浑蛋,但是我终究是插足了你的人生,而且这事情无可挽回,没有法子。之前我一直回避与你的见面,就是不敢面对。怨恨积蓄到现在,总归是要有个了解的。来吧,我们来一战吧,杀了我,或者,我灭了你——将你超度,永归极乐!”
李致远的脸色铁青,黑色毛发一丛一丛地从衣服的间隙冒出来,眼睛红得像灯泡,荧荧发光。
他面目越发狰狞,果真的变成了一个恐怖怪物。
两人对峙几秒钟,倏然前冲,交起手来。李致远占尽了身体的优势,指甲如匕首,每一次挥舞都带着阵阵的腥风,力道大,有破空之声。但是他的缺点是动作僵直,虽不似普通僵尸一般需要跳动,但是却完全没有之前我们追赶他时的那种灵活。相比之下,许鸣就敏捷许多,他出手并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绕着李致远在旁边游走,然而一旦瞅见机会,便双手结印,如出膛的炮弹,猛然捶在李致远的身上。
一旦印上,必然有“砰”的响声,而李致远则被击飞,哇哇大叫。
不过化身为活死人的他,皮糙肉厚,也经得住摔打,一时之间,两人竟然形成胶着状态。
我看到许鸣左手手腕上,有一条圆木珠子的手链,有雾霭,每次挥舞时都有紫黑色的气息流动到他的手上,这气息,才是李致远痛叫的元凶。那就是小紫叶檀的手链,想来也是那个李致远口中“死和尚”的赠物吧——果真是个好东西。
然而,虽然有些道行,但许鸣终究入行太浅,气力有尽时,两人打斗一阵,他的动作渐渐迟缓下来。这一弛缓不要紧,李致远顿时加紧了攻势,一时间,许鸣脚步错乱,几次都险些被那尖锐的指甲划中。我不了解这鼎炉活死人,与僵尸有什么分别,但是也能想象得到,那黑色指甲一旦划中许鸣,他定然会中尸毒,行动迟缓,然后被李致远给杀死。
于此同时,地上的韩月还在翻滚,呜呜的哭泣着。
那蛊毒太恶,直入骨髓和灵魂,连昏迷都不行。
杂毛小道看向了我,张了张嘴,却没说话。我明白他的意思,不论这件事情的对与错,此时的许鸣是人类,而李致远则是不明来由的活死人。抛开其他的立场,站在生物学的天然角度来说,我们都不能够让一个活生生的人,被这僵尸鬼物给咬死。
我举起了手,用心去沟通金蚕蛊,让它将附着于韩月身上发作的蛊毒,给消除掉——至少,把那痛感先停歇。
从许鸣来到这里,到真正的李致远展露了活死人的本相,整个过程,钟助理都一直看在了眼里。这个来自于中环商圈的金融精英,他那饱受国际金融局势震荡的粗大神经,此刻也经不住这般惊吓,蹲在他旁边的我,能够清晰听到有牙齿打颤的声音,嗒嗒嗒地传来,像摩斯密码。
由于贪吃,金蚕蛊飞得有些远,此刻听闻我的召唤,正悠悠而来。而空地上的战况,却发生了陡然的变化——鬼火加入了战斗。
只见李致远双手一招,一直在旁边飘浮、充当路灯的鬼火,瞬间泯灭,然后出现在许鸣的身边。一灭一起,仿佛景象出现了错觉,如同梦境。
许鸣也机警,就地一滚,避开了身边燃起的幽蓝鬼火,双手一鼓动,竟然有气旋从他挥舞的指间出现,将追击而去的鬼火给徐徐吹开,消散。他像奔跑的麋鹿,三两脚都蹿到了空地的另一边,从怀里掏出几粒明黄色砂子,朝跟上来的李致远甩去,缠住他,不让他有机会,去祸害在地上翻滚的韩月。
这两人的手段,倒也是旗鼓相当,都不容小觑啊!
这时,一直在嘶喊的韩月终于停止了哭喊。她的这骤然一停顿,实在有些突兀,惹得李致远忍不住回头,往地上一看。这地上,哪里还有韩月的身影,只见这娘们矫捷得如山里的狸猫,刚一好转,立刻躲入了阴影之中,下一刻,挥舞着一把匕首就从侧面杀出,朝李致远的喉间抹去。
真是个狠心的女人,果决,但凡有下手的机会,从不留情面。
这匕首狠狠地扎在了李致远前伸的右臂上,看来这个活死人的身体,并不如僵尸坚硬,居然还有红黑色的鲜血溅出来。受了些皮肉伤,这让李致远心中狂怒,一个错步,矮身想去抱住徐韩月。这女人浑身像是抹了一层油,哪里能够让他抓住,一扭身,便又远远离开去。
韩月一站稳,立刻高声念起了一种古怪的咒语,这咒语像是东南亚那边的话,很有可能是泰国话。她念得急促,而李致远一听到起头的咒语,便立刻炸了,发疯似地扑前而来。韩月躲开,而一旁的许鸣则立刻从旁杀出,重施故技,又一个“不动明王印”,扎扎实实地印在了李致远身上。
有了韩月分担压力,他这一印蓄谋已久,打上去,如同敲到了铜钟之上。
轰——铛……
居然有回音传来。
韩月已然念至了最后一个音节,随着话音刚落,她又从怀中掏出一把沉香灰,朝前一撒,全部沾染到李致远的身上。这些普通的沉香灰一临身,空气中仿佛有一种沉闷的震动传来,而在我们这些有气感的人心中,却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蓬勃扩散的尸气,被这沉香灰所溶解抑制住,不再蔓延。
李致远的身体突然出现了停顿,很缓慢的僵直。
韩月箭步前冲,一张半圆形的符纸条,便贴在了李致远的额头之上。这一贴,仿佛定身符,将李致远的行动完全限制,定住不动。不过他的意识并没有停止,两只眼睛虽然有些暗淡,但是依旧红,凶狠恶毒。许鸣迎上来,关切地对韩月说:“你好了一点儿没有,刚刚怎么回事?”
韩月摇摇头,说不知道,突然就不痛了。
她盯着一脸怨毒地李致远,对许鸣讲,秦伯貌似要拿这个家伙来炼尸丹,但是要等到七月十五,鬼开门那日,方能成。这个家伙既然已经知道了,必然会奋力反抗,他在这世间,第一恨你,第二恨我,其次才是将他炮制成活死人的秦伯,自知必死无疑,肯定要拉你我抵命的。秦伯这人,天生冷血,到时候说不定要牺牲你我,平息这家伙的怒气,顺利结丹……不如,今天便除去这鬼东西,以免后患?
许鸣有些犹豫,说不好吧,他便有千般不是,现如今也仍有可挽留的余地,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啊……
韩月突然笑了,说你是手干净,没杀过人,杀多了,也就无所谓了。
她笑完又哭,说她养了五年的猫猫,丢了,被那两个大陆表哥给留下来了,不知道现在如何。那可是喝着她从初潮一直到现今的下宫血,长大的宝贝,血脉相连啊!那两个土贼,下次见到,定要活剐了他们,剐目剪舌,抽筋扒皮,以解她心头之恨。
她说得畅意,手中的匕首高高扬起,斩向了李致远的脖子处。
我旁边的钟助理再也忍不住了,连滚带爬,上了土路,大声地喊着“住手”。他语气激昂,但是韩月哪里会听他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吩咐,匕首已经就要捅进了李致远的脖子处。就在此时,这个活死人的怀里,突然喷出一大股的黑气,将韩月一下子推开,远远跌在一旁。那浓浓的黑气凝成一团,一个沉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韩月,你这个扑街女,你要敢动李致远,我就让你死!你信不信?”
韩月滚落在地上,听到这一句话,大惊,结结巴巴地说道:“秦……秦伯?”
黑雾顿时扩散,萦绕着李致远,空气突然变得寒冷起来。钟助理站在路埂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间竟然没有了主意。而令我不寒而栗的是,在我们旁边几棵树后面的草丛中,传来了细细索索的声音。
第十二章 四大黄金组合
我听到这种声音传来,第一反应是蛇。
然而转念一想,不对,蛇的动静,哪里会有这么大?
杂毛小道的反应快过我,身形一弓,拽着我就往上面冲去。我们刚一翻上山路,就听到后面有几声呼啸声,我条件反射地蹲身在地。吓,几个石疙瘩就擦着头皮飞过去。回转过头来,有三两个黑影从山路下面的荆棘丛中,蹦了出来。
我心中哀叹:黑影,又见黑影——今天到底是要闹哪样,什么猫猫狗狗都跑出来,聚在这里?
接着这明丽的月色,我眯着眼睛看,总共三头生物,每头都不到一米高,长得似人非人,像猴子而又没有尾巴,黏嗒嗒的身子,通体墨绿色,稍一停定,便有臭鱼烂虾和水草的腥臭味道,扑面而来。而在这些家伙的后背上,是椭圆形的硬壳,似乌龟。看着这些脸长鸟嘴、露獠牙、披头散发的家伙,看着那头部中央有一个圆盘状凹陷处的独特相貌,我心中一咯噔,擦,敢情还是老熟人了。
是的,脑门前面一秃瓢,这个样子的家伙我在江城高速公路旁边,也见过。
它们曾是泰国降头师巴颂的贴身小马仔,后来落荒而逃的水草鬼。
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河童,传说中脑门凹陷处水未干,就有源源不断力气的存在。
没想到黑雾散去,竟然把它们给弄了出来。
只是不知道它们是本地户,还是那个叫做秦伯的神秘人弄出来的布置。不管是哪样,总而言之,那个家伙,实在太厉害,我们惹不起。
这几头水草鬼比我见过的更加粗壮,不是熟人,显然也不会和我叙旧情,挥舞着爪子,就朝我们冲了过来。看着这些凶猛怪异的家伙出现,一直愣在一边的钟助理终于崩溃了,一声“妈呀”,什么也不管,撒丫子就往山下面跑去。
一头水草鬼迅捷如狸猫,贴地追去。钟助理是普通人,也是我们带过来的,自然不能让他白死,我从怀里面掏出铜镜,高喊道:“无量天尊!”
没有任何光学效果,铜镜在我手中一震,手心发麻,而追赶钟助理的水草鬼则身子一滞,顿了下来。
就这当口,钟助理已经狂奔到了十几米远的坡下去了。
空气里还传来了他鬼哭狼嚎的呼喊声。
在空地的那头,传来了许鸣和徐韩月的呵斥声,那边也有四头湿漉漉的水草鬼,缠上了他们。杂毛小道抽出桃木剑,舞起剑花,口中念念有词,极快,当一头水草鬼腾身扑咬而来的时候,他正好念到了“玉皇光降律令敕”的结束语,口中绽放春雷,桃木剑如电,划过最简洁的直线,刺中了它的额头。
这头水草鬼的额头处,有水花荡漾。
一剑刺中,双方都浑身一震。杂毛小道是被水草鬼的巨力抵中,而水草鬼,则被老萧他蓄积了“气”的一剑,给伤到。我早已经放出了朵朵,对杂毛小道大骂:“蠢啊!这水草鬼要害是眼睛和肚脐眼,头颅那里堪比钢筋,刺个毛啊……”浮在空中的是小妖朵朵,她是个好事的家伙,不像朵朵遇到打架就哭,她兴奋地小脸儿红扑扑的,大叫道:“杀人啦,放火了,有血光之灾啊……”
她一边闹,一边不忘了给这三个像小牛犊子一样的凶狠矮个儿使绊子。
山间的小路本来就荒草丛生,此刻有了小妖朵朵的煽风点火,立刻疯长,青绿色的叶子立刻席卷着水草鬼的下盘,将它们的行动限制住。看着三个水草鬼费力与脚下的青草拔河,杂毛小道大悦,桃木剑一挥,便径直朝最前面那个水草鬼的眼睛,使劲地戳。他连戳数下,那水草鬼疼得啊啊叫,叫声似猩猩。
它奋力一挣,居然挣脱了地上的青草,朝老萧扑去。
而我则捡起路边的一块大石头,冒着让人窒息的腥气,朝着最高的一头水草鬼头上猛砸。
那水草鬼应声而倒,吱吱叫,但是却未曾死去。我听到旁边杂毛小道大叫一声,扭头看,这家伙跟扑到面前的水草鬼已然滚成了一团。这水草鬼手上没指甲,软乎乎,但是嘴中的獠牙却是相当的狰狞,找准了位置,朝杂毛小道的胳膊猛地啃去。
瞧它嘴张得那么大,咬合力定然是惊人的。
我正搭救,第三头水草鬼也挣脱了小妖朵朵的束缚,朝我扑来。它张大着嘴,里面一股子的熏臭气,像积年的茅坑。顾不得杂毛小道,我浑身汗毛一炸,感觉热流从尾椎骨往上一蹿,手腕的骨节响动,双掌立刻滚烫得厉害。
说时迟那时快,这头水草鬼已然扑到了我的怀里,那力道之大,仿佛是一台小轿车,朝我撞来。
我被撞得腾空而起,半空中,水草鬼张大的嘴就朝我前伸的手咬来。看着它那黑灰色的牙齿,我心中一横,索性将双手递进了它的嘴里去。刚一触及它的嘴,立刻有巨大的咬合力传来,手掌也痛。越痛,手掌就越烫,我凶狠的心也是郁积了许久,对人要温文尔雅,礼貌谦让,对这凶戾的鬼东西,也讲究不得太多道德,血性一冲头顶,脑门发热,就死命地掰。
它要合嘴咬,我就奋力掰,身体重重落地的那一刻,感受着大地给我的反震之力,一瞬间,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直到了极点:“啊……”我口中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嘶嚎,什么“炁”之场域,什么十二法门,什么养蛊世家……所有的一切,在生死关头,都通通消逝不见。
只有拼,咬牙跟丫的拼了。
狭路相逢勇者胜,不是它死,便是我亡。
就是这种气概,不依靠外物,凭着肚子里一股子血性,用我灼热的双手,跟这鬼东西决出个高下。
……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又似乎一瞬间,当我嘴里面尝到了腥咸的血浆时,我才骤然发现,自己居然把这身有巨力的水草鬼,给生生撕烂,从嘴,至头。刚才还如同索命小鬼的水草鬼,浑身一阵抖动,手脚乱划,最终软软垂下,成了一滩烂肉。
我一身熏臭的鲜血,回头看,只见杂毛小道并不比我好过几分。
他那一柄桃木剑断了半截,剑尖的部分,已然从地上跌落的水草鬼嘴里捅进去,而后被生生咬断。然而那头水草鬼并非死于这剑下,而是被杂毛小道以一牛之力,一拳一拳地擂在了肚皮上,内脏都不知道被轰移位了多少,口中狂喷鲜血而亡。
这是内伤,实实在在的内伤。
我们都把注意力停留在了剩下的那一个水草鬼上面来,然而见到它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腿间的青草疯长。我纳闷,问浮在空中的小妖朵朵,说这蠢货,怎么不动了?是胆儿吓跑了,还是弃暗投明了?小妖朵朵指着这头水草鬼头顶,说喏……
我们定睛一看,金光闪闪,肥硕的躯体,果真是金蚕蛊这小东西。
我记起来了,自从它脑门长出了小疙瘩、青春痘,好像是能够控制住这类邪物的意识,比如在湘西王家控制最厉害的跳尸那次,便是如此。不过它素来疲懒,控制也像段誉的“六脉神剑”,失灵时不灵,指望不上,偶尔一次,倒是意外之惊喜。
我们都看着它,金蚕蛊得意洋洋,附在那水草鬼湿漉漉的头上,吮吸着脑门凹槽处的水,吱吱叫。
呃……看着那绿汪汪的液体,我被恶心到了。
刚刚站起来拍衣服和手掌上那红的白的的浆液,只听到那边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喊,看过去,只见刚才灵活得如同狸猫的韩月,正好被一头粗壮的水草鬼给咬住了右腿,疼得哇哇叫,奋力挣扎。然而那水草鬼就像是食人鱼,一旦咬中了,哪里肯松口?韩月一下子跌落在地上,除了一头在跟许鸣纠缠的水草鬼,其它两头立刻扑上去,凶猛地撕咬起来。
说得这么久,其实从我们跃上山道,直到此刻,时间才过了一分多钟。
杂毛小道拔出半把断剑,说救她,拔腿就往前奔去。我打了个响指,让金蚕蛊控制的水草鬼趟地雷阵,先去同门相残一回。相隔不过七八米,抬脚就到,韩月被许鸣给救了起来,身上的衣服破开,伤口处鲜血淋漓,血肉模糊。许鸣为了赶在叮住韩月的水草鬼,连续打出几次不动明王印,手脚都有些发软,立刻又中了几记攻击,脚步踉跄,口中吐出鲜血来。
不得不说,这个西贝小子果真有些本事,和我一样,也是凭着一双肉掌,居然将这几个水草鬼拍退开,震得它们脚步轻浮。到了我们临近的时候,我一个,杂毛小道一个,肥虫子控制的水草鬼一个,再加上空中辅助的小妖朵朵,这黄金组合,瞬间爆发了最大的威力。
十秒钟,捉对厮杀的结果是——水草鬼完败。
许鸣双掌拍开一头水草鬼,看到杂毛小道一个鞭腿将其直接挂在地上,眼睛发直,指着我们说果然是你们。我笑了笑,说是啊。他说你们是我父亲找来的么?杂毛小道冲着地上的那个水草鬼一阵狂踩,还不忘回头说道:“那是人家李致远的爸,不是你的……”
许鸣脸色黯淡,没有辩驳,而是蹲下,查看起了韩月的伤势来。
他没说话,我们在一旁喋喋不休,这也不是一个事,便回头来看被定住的李致远。我正想打量这个活死人,到底是个什么品种呢,只见他浑身的肌肉抖动,脸上的青筋浮出来,浑身都在抖动着。
我心中一惊,手便往怀里掏镜子。哪知这家伙已经高高举起了双手,仰天长啸了起来。
这啸声中,有着无尽的悲凉和凄厉,以及决死的神伤。
周围的空气都为之静静的抖动起来。
山体摇动。
第十三章 山路空间折叠
是的,没错,山体在摇动。
香港属于稳定的大陆架区域,基本上是不会有地震这种东西存在的,然而我们的脚底下,却在微微的震动着,一下、两下、三下……足底发麻。我已经掏出铜镜,朝着满面狰狞的李致远照去——“无量天尊”,这一声“阿里巴巴”式的导引句刚刚落下,竟然无一点效果。
我心中一默念,这才知晓原因——这两日铜镜用得太过频繁,这法器罢工了。
凡事皆有度,过度使用,它就只有撂挑子。
来不及思考,我可猜不出这家伙还能出什么妖蛾子,前冲,一个戳腿,便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仰首望天的李志远胸口。这一脚踢中,足尖传递而来的不是肉体,而仿佛是一道墙,一道水泥浇注的墙。由于用力过猛,在力的反作用下,我半边身子都发麻,跌倒在地上来。
一只手托住了我的身子,杂毛小道在我旁边严肃地说道:“不对,有问题!”
我抬头看去,只见李志远一脸的痛苦,跪倒在地上,伏着身子,不断地颤抖着——他的痛苦显然不是被我踹的。而在他的背后,山路的坡面处,裂出了几道口子来。这地是黄泥地,几十公分之下是灰白的石头,一下子居然全部炸开——不,不能用炸开来形容,这一个过程缓慢,仿佛在看《黑客帝国》里的“子弹时间”,坡面的小树倾倒,连根掘起,泥土翻滚,然后岩石崩开……土里有无数蚯蚓和多脚虫,逃难一般出现,然后朝四处散去。
见到这些恶心黏滑的虫子,我心中又是恶心,又是馋嘴。
恶心是我的本能,馋嘴是肥虫子的本能。
地面停止了颤动,而在坡面的地方,则裂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黑黝黝,像小丑咧开的大嘴。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呼呼作响。这声音不大,轻,但是却像敲鼓的锤子,一下一下,全部都敲在了我们心坎。
我盯着那黑洞口,一瞬间,心头像被人猛地攥着,有极度的惊悸从心头冒出来。
我浑身发冷,身体不受控制,本能地朝后面退了两步。
杂毛小道托着他的红铜罗盘,眼睛不看别处,死死盯着天池海底处的黑色磁针。那磁针转动如同风扇,剧烈地旋转着,无一时不停歇。他的脸都黑了,抬头看了天上的皎月,又打量了四周的环境,山势的走形,失声大叫,说这地方不对劲,树木斜歪,山陡而阴,纳甲走卦,如虎藏凶林,必有古怪啊……
地上的韩月拉住了许鸣的手,低语说道:“李……对不起,我也是没办法……”
未来得及反应,那归入平静的黑洞口中,有气流旋转着,常人看不到,而我却能够感受到里面孕育的邪恶和暴戾。杂毛小道往我这边靠紧了两步,指着在地上抽搐的李致远,语气平淡地说:“小毒物,我们麻烦了。这个家伙,迸发自己最后的生命力,呼唤出了这凶地沉眠的鬼东西。我的卦象已乱,牵扯不一,八门之中,生门飘渺,可见这东西有多么凶险了。这一次,只怕我们要交待在这里了……”
我抬起手,断然说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惟今之计,只有……”他点点头,与我一同说道:“跑!”
我的身体早就处于紧绷状态,口中刚一念完,就拔腿而走。杂毛小道不输我半分,大步迈开,如一道青烟,袖摆呼呼地扇风。许鸣这也反应过来,拉着受伤的韩月也跑了。小妖朵朵和肥虫子与我心意相通,而且对危险的预知比我们强太多,小妖朵朵早已经先我一步,飘飞开去。
而肥虫子,则隐入我体内。
我们所处的地方在半山腰,爬上来的时候足足走了近二十分钟,下山自然要更快一些。但是走过那种山路的人都知道,山陡坡斜,容易失去重心,需要控制速度,不然就很容易摔跟头。我跑了两分钟,感到许鸣没有跟上,回头看,那小子还在我视线尽头,扶着韩月踉跄地跑下来。
这个家伙倒是个情种。
刚才韩月的话语虽轻,但是我其实已经听到了,今天的事情寻根到底,似乎有着太多的巧合存在,她这一道歉,我就在想:莫非这一切,都是韩月背后的那个秦伯,在安排的?再往深里猜,居然能够把我和杂毛小道都给算计进来,这个叫做秦伯的家伙,未免也太工于心计了吧?
莫非他能够改变事物之间的联系,推动杂毛小道的运算,将我们引导至此?
若是如此,绝对是我平生所见的第一高人了——这不是“术”,而近乎“道”了。要他真有这种能力,只怕我们惟有像棋盘上的棋子,任其摆布了。
我希望不是。
仓促的逃命中,也来不及跟杂毛小道进行印证,我稍微等待,叫许鸣赶紧跟上。虽然恐惧那裂开的地缝中莫名的存在,但同是天涯沦落人,既然一起经历险境,不管恩仇,总是要拉扯一把的。许鸣匆匆跑了下来,声音有些急促,有哭声,说韩月受伤了,身体僵直,流黑血,怎么办?
杂毛小道转身来查探,说无妨,刚才场面太混乱,想来是感染到尸毒了。我们先逃下山去,找来糯米拔毒即可。说完伸出手,扶住了韩月的身子,抱起来,说贫道力气大,便照顾这位女居士吧。
韩月无力地抬起头,一双大眼睛盯着我和杂毛小道,表情复杂,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她认出了我们,昨日还是生死敌手,今天却伸出援手来救她,不知道她此刻的心情是什么?我为杂毛小道的善良所感动,跟着他往下走,许鸣也累得几乎虚脱,勉强跟着小跑。没走几步,我牙齿就咬了起来——从我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杂毛小道那安禄山之爪,一抓浑圆的胸脯,一托肉感的臀部。
我终于知道韩月的表情,为什么那么哀怨,那么难以启齿了……
亏得杂毛小道还一副悲悯天人的慈悲脸孔呢。
我心中正对着这龌龊的家伙进行深刻的批判,他突然停下了脚步,扭过头来说不对。说完,他将怀中的韩月递给我,说陆左你照顾一下。我接过来,感觉这女人身体好轻,估计连70斤都不到,浑身上下都是骨头,硌得慌。杂毛小道掏出了红铜罗盘,左手托着,念了一遍开光咒,右手结剑指,上下划动。
那天池海底的黑磁针,稳稳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杂毛小道语音有些颤抖,看着我,说居中西南坤宫,土属方位,我们再往下走,是——死门。
我心中一跳,想起什么来,望空中一看,空空如也。果然,小妖朵朵不见了。就在一分钟之前,我还听到这小狐媚子哇哇地叫声,现在却悄然无踪影。来不及多想,冲到前面的许鸣“啊”地一声大叫,我们沿着他的手指,放目过去,只见道路下面的尽头处,是一片突起的空地,上面还有一个跪着的人影。
这画面我异常的熟悉,因为我们刚刚就是从那块空地,往下跑开的。
但是我们却突兀地出现在这空地上方。
我和杂毛小道面面相觑,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流露出来的深深的恐惧。这种空间发生扭曲、错位的现象,在科学上的解释,叫做空间折叠,这种现象是真实存在的,科学的理论,是只要能达到一定的引力,就能使空间发生弯曲,也就是著名的“折纸理论”,这里面涉及到量子力学中的同维度空间异矢量问题,不容赘叙,我之所以有所了解,是因为这现象在我们的行话里,就是大名鼎鼎的“鬼打墙”。
在东官家中的五楼,我曾经亲身经历,也大约知道些原理。
然而我与杂毛小道都是拥有着一定道行的人,眼招子厉害得紧,陷入了鬼打墙中,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地缝里裂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厉害了。
我仍在忧愁这小妖朵朵的消失,杂毛小道捅了捅我,说不行,我们逃不出去了,要出去,只有下去。
下去,干倒那个莫名的东西。
我托着韩月,与杂毛小道、许鸣一起,慢慢地从山路上,走了下来。道左坡间裂开的缝隙依旧在,杂毛小道未曾临近,便燃起了一张黄符,高诵着“净身神咒”,一步一步地上前。他迈地步子,踏的是禹步,此步法相传乃夏禹所传,依北斗七星排列的位置而行步转折,每一步都有讲究,如踏在罡星斗宿之上,安镇魂灵。我想起身上还有之前所制的“净心神咒符”一张,掏出来燃起。
空气中冷,我身上每一根汗毛都被冻得竖起来。
说实话,实体的邪物还好说,总算是有治的法子,最怕的就是无形无色的东西,这东西往往就要靠意志、靠念力、靠机缘来化解,最是难消除。杂毛小道提着那柄断剑,走在最前面,当他禹步踏到裂缝口的时候,我身后边突然传来了许鸣的大叫:“李致远……天,这是什么东西?”
第十四章 积年老鬼出笼
我回头看去,只见刚才跪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李致远,此刻已经站了起来。他的脸色铁青,两颗又尖又长的牙齿露出了嘴唇上,一直延伸到下巴处,而裸露的表皮上面全是几寸长的黑毛,乍一看像是个直立的野狼。他的眼睛之前是红色的,鲜血的颜色,但是现在,则泛紫,一片混浊,像迷碎的宝石。
我接触过湘西僵尸,也看过书中记载,知道这是僵尸的第二种,黑僵。
之前是活死人,现在是黑僵了。
他额头依然贴着韩月的那张半圆形的符纸条,然而此刻对他没有一丝的影响。他桀桀桀地笑着,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每走一步,气势便盛了几分。我连忙把韩月放在地上,从怀里拿出了铜镜子。这东西不知道还能不能管用,但是手上没有个趁手的武器,只有拿着壮胆。
李致远走到了我们面前四米处停下来,抱着胸口,居高临下,仔细地打量着我们,一个一个地看,最后落到了我的身上来。他抬头看了一下天上皎洁的明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两道白色的雾气从他的鼻子间吞吐而出。杂毛小道表情凝重,横剑拦在了我的前面。
月光下,我看到他后颈处,有一层密密麻麻的小米汗。
李致远说话了:“多少年了,月亮依然存在,如这流逝的时间。三个年轻人,我在你们身上,都闻到了老朋友的味道,真是怀念啊……自我介绍一下吧?”
他的声音怪异,说的是带着湖南口音的方言,主席腔,跟之前李致远的港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个人,不是李致远了。
依然有浓浓的死人味传来,填得我鼻腔和嘴里发腻,不住地恶心。站在他的面前,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仿佛站在巍峨的群山前面,仰望高峰的感觉。我心中一愣,立刻回过神来,默念着九字真言,结“外狮子印”,堪堪将这压力给抵御住。杂毛小道跨前一步,说前辈,小姓茅,字克明,乃茅山宗掌教陶晋鸿的亲传弟子,这三位是我朋友,路过贵宝地,多有惊扰,还请原谅我们年幼无知,放过我等。
“李致远”转动着僵直的脖子,漫不经心地看着杂毛小道,说茅山宗不是虚清道人当掌教么?怎么换成了陶晋鸿这个没听过的名字?
杂毛小道两腿一正,目不斜视,说虚清道人是他的师祖,已然故去六十多年了。
“李致远”深吸了一口气,说不对,我在你身上,闻到了右护法屈阳的味道。他一念及这个人名,立刻咬牙切磋,怒目圆睁,大叫叛徒。他一发怒,便有嗡嗡的响声,从那黑幽幽的裂缝中传出来,相互应和。杂毛小道立刻虚心求教,说他不认识什么叫做屈阳的人,到底是谁?“李致远”闻言,停止了忿怒,呆呆地想了想,说也对哦,七八十年过去了,那家伙也已经成了一堆白骨了……嗬嗬,也对。
在一旁近乎昏迷的韩月突然睁开眼睛,大叫:“不对,这个老鬼刚刚夺了李致远的身体,根基不牢,现在只是在先声夺人,拖延时间而已。一旦他完全其契合了李致远的身体,腾出时间来,是会拿我们的魂魄炼祭,壮大它的神魂的……快,快集中精力,灭了它!”她提醒完,勉强盘坐而起,咬破手指,在额头画了一个古怪的符号,然后双手覆面,用手指甲,将自己的脸全部抓烂。
我心中一惊,这小妞,居然用上了魇面诅咒。
什么是魇面诅咒?
我只是听闻,这是一种古老的巫术诅咒。女人最在乎的是什么?一百个人会有一百个答案,但是“容颜”,无疑是被提得最多的。女人爱美,而最惧怕自己变得丑陋。把自己的容貌毁去,然后用这怨念来完成一个诅咒,这里面的怨毒,可想而知,有多么强烈。
理论上来说,越漂亮的女人,她的魇面诅咒越是强烈。
这跟能量守恒原则有关。
其实就在韩月的话一出口,附身于李致远身上的老鬼就已经勃然变色了。他前踏一步,身子立刻膨胀了几分,挥着手,径直朝地上的韩月抓去。杂毛小道反应最快,伸出断剑,朝这老鬼挑去。然而这剑的质量实在垃圾,被老鬼一把抓住,合手一捏,即刻变成了碎木片,丝丝缕缕的木茬子散落。
我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力气全部都集中在了右腿之上,使劲地一脚踹去,直中老鬼的侧腹。这一脚与之前一样,仿佛踹到了一堵墙上。好在我留了三分力,而许鸣在这关键时刻,也纵身扑了上来,紧紧缠住老鬼,手上的瑜伽印法,不断地结过来。
我们三人的阻击终于起到了一定的效果,三拳两脚之下,这老鬼被我们逼到了另外一边。
果然如同韩月所说,这老鬼刚刚夺舍,力量并没有完全的契合。
其实我能够感觉到它的厉害——作为灵体的时候,这老鬼未出场,整个空间里便是阴气森森,营造出来的鬼打墙,居然连我和杂毛小道都给迷惑过去,定然比我们厉害几个层级。然而鬼物害人,要么惊吓,要么缠身,要么附身杀人,我们这几人中,都是意志坚定之人,见识多,也有道行,自然不惧前两者。
所以,他只有附身于李致远的身上,夺舍,然后来将我们一一杀掉。
至于为什么要杀我们,这就不是我所考虑的事情了。我只知道,想活着,就要灭了这个老鬼。
这是一道简单的是非题,我们都拼了老命,一拥而上,也不惧怕那尸毒了,没一会儿,交股叠肩,紧紧缠在了一起。老鬼附上了李致远的身体,气力大得吓人,然而我们三个也都不是小杂鱼——杂毛小道有本命玉,天生自带一牛之力,我金蚕蛊在身,气力源源不断,就连许鸣这个西贝贵公子,发起狠来,居然也不逊于我们。
深藏不露啊!
当时的情况简直混乱极了,我们三人一僵尸,全部都倒在地上,相互纠缠着。我一手拽住老鬼的一只胳膊,一手死死地抵住它的头颅,许鸣炼的是古瑜伽术,身体软绵如八爪鱼,像情人亲昵,十分有技巧,紧紧地缠着老鬼的四肢;杂毛小道最轻松,也猥琐,腾出双手来,便奋力地攻击老鬼的下身。
不到十几秒钟的时间里,老鬼(李致远)的命根子,被杂毛小道捶了七八拳。
每一拳,都重逾千钧,打在老鬼的身上,砰砰响,弄得我都很蛋疼。
许鸣的脸色十分的难看,要知道,这具身体转手了几趟,但是真正的主人,其实原本是他。看着自己这具熟悉的身体被杂毛小道如此蹂躏,他的脸都皱成了老菊花。不知是身为僵尸,还是并未完全契合,这对男人来说本是致命的攻击,老鬼却没有哼半声,反而是奋力的反击,不断挣扎。
若论单挑,我们每一个是老鬼的对手。
但是群殴,老鬼却憋不动我们三人联手,这也许是“李致远”这个瓶子的容量,还不足以装载太大的力量吧?正僵持着,粘稠如墨的黑暗中,飞过一个半大的妩媚美女,正是失踪不见的小妖朵朵。她飞到了我们的上空,咯咯大笑,说刚才就觉得不对劲,这个地方好像被某种力量封锁住了,正焦急呢,没想到这邪灵鬼物居然入瓮,自投罗网。进了这躯体之中,岂不是自投罗网了?
被压得狗啃泥的老鬼一见到小妖朵朵,大惊,说这不是鬼妖么?
小妖朵朵得意非凡,说你这老鬼,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岁月,被阴风洗涤得脑壳子都傻了,人鬼殊途,即使这活尸被刻意炼制得契合你的魂体,但是终究不是原体,总有差错,这下你傻眼了吧?老娘……小娘我好久没有吸收这么纯正的阴气了,今天,不如就开了斋,将你炼化了吧?
小妖朵朵双手结印,如繁花绽放,似有清香扑鼻,樱桃大的小嘴巴念念有辞。
可怜的老鬼自附体以来,不知什么原因,竟然在初始时被我们撞见,接着韩月果决地立下了魇面诅咒,中止了它的融入过程,小妖朵朵又从暗处杀入,欲夺其阴元,果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倒霉到了极点。它奋力挣扎地抬起头,看着空中的小妖朵朵,突然一震,说你、你居然会青木乙罡?这怎么可能?
小妖朵朵傲然地说道:“怎么了?灵体便不能习得青木乙罡么?”
老鬼悲愤地说道:“你居然是草木成精的花妖转灵……”它奋力地挣扎着,发出了凄厉的嚎叫,声声悲切,像是一个出差回家,发现老婆出轨的可怜丈夫,头顶着绿帽的那种伤痛。而随着它的这声音扩散,四周的树木摇曳,枝桠和叶子都在簌簌发抖,地上的石子一阵跳动。
跌坐在地上的韩月突然睁开了眼睛,大声地尖叫起来。
小妖朵朵在空中持咒,见此异状,也吓得结巴了起来,大叫道:“老鬼,我吓你的,你别冲动……陆左,陆左,”她焦急了,朝着我大喊道:“小心啦,这个家伙要将鼎炉尸丹引爆,转投别处了……”
第十五章 死亡之后是?
我本来躺在地上,奋力地压制着老鬼的挣扎,手脚酸软,听到小妖朵朵的焦急叫喊,连忙问什么意思?
小妖朵朵还未回答,从百宝囊中掏符箓的杂毛小道也吓了一跳,出声道:“纳尼?引爆鼎炉僵尸?擦,贫道可不想陪葬呢……”他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手上一把红线,飞快地结绳,大喊,说贫道用“封神闭气结”,给这家伙封闭怨气,试一试,看看能不能行!
小妖朵朵大声叫,行个屁!陆左快跑,别打了,这家伙一旦自爆,五米之内必死无疑。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的焦急,居然飞下来,想要拽我走。这小丫头虽然并不靠谱,但是第一次这么急,而且我身下这具身体居然没有了挣扎,我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叫一声“风紧扯乎”,松开了角力的双手双脚,不再纠缠,一个翻滚,就朝着旁边的路埂下面窜去。
山路旁边也是斜坡,下面有野草荆棘和小树,我跌得个浑身生疼,旁边还传来两声低沉的声音。
是杂毛小道和许鸣。
接着,我听到一声闷雷之声,像是小时候死人时放的那种铁炮,“砰”,接着头上一热,满天的血肉就都洒了下来,劈头盖脸地浇在了我们的四周。一坨黑物从上面悠悠抛下来,就要砸在我的头上,我一偏头,闪开,定睛一看,是半块红黑色的肾脏,一收一缩,居然还在跳动着。血浆不断落下,像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往旁边滚了一下,躲开这篷腥臭的腌臜物,左手一不小心按在地上,软乎乎的。
一看,是一颗圆滚滚的眼球,上面还带着许多组织液,粘稠无比。
绕是有过了那么多恶心经历的我,也抗不住这活生生的死亡场面,顿时胃中翻腾,傍晚在嘉麟楼吃的上好粤菜,一下子就顺着食道,倾巢而出,全部都喷射出来。身边传来了一声有气无力的嗔骂:“你这个恶心鬼,注意点,吐得小娘我都不爽了……”我挣扎着爬起来,只见小妖朵朵蹲伏在草丛中,捂着肚子,一脸的难受劲。
我吓一跳,关切地问怎么了?
她呸我一口,说女孩子每个月都会有几天不舒服嘛,问个屁啊?我一头冷汗!鬼妖,还能算“女孩子”么?这小狐媚子,果真当不得关心,属鸭子的,嘴硬得要死。
杂毛小道已经重新爬回了路面上去,见小妖朵朵并无大碍,我放下心来,也跟着爬上去,只见这块突出的空地上面,一地的模糊血肉,泥地上有好多破碎的骨头碎片和渣子,都深深地插入其中,上面还有好多的小坑,这些都是血液在高速的运动中,砸出来的印子——如此惨烈,可想而知,若我们晚了一步,恐怕此刻的身体,已经变成筛子了。
粉身碎骨,这种死法,何其之惨烈。
我不知道这具身体爆裂的时候,“李致远”的意识还在与不在。若在,这种痛苦只怕是非人的折磨。我心中默然,慢慢踱步到爆炸的边缘,那里有半颗头颅在摇晃着。
血浆成喷射状散开。
许鸣死了,不对,寄居在许鸣身体里的李致远死掉了。我能够听到空气中,有灵魂的哀叹声,似乎是不舍,又或者是解脱,然后,那难以捉摸的波动,朝天外飞去——他没有眷念这人世,直往了幽府。我心中叹息,真实的李致远对于我来说,并没有太多的印象,别人简短的几句描述,并不能够直入到我的心里。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并不关心,也不想了解,心中只是轻叹,是对生命消逝的怜悯。
幽府里面是什么,人死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会存在么?还是永恒的消亡,连绵的黑暗,直至宇宙消失?
当时的我不得而知。他的生命,自有他负责,而我,则负责我的人生。
只是——李致远死了,老鬼呢?
我突然想到了小妖朵朵刚才尖叫的那一句话:小心啦,这个家伙要将鼎炉尸丹引爆,转投别处了……
另投别处——投哪处?
我看着正在四处检查现场的杂毛小道,又看了看抱着韩月爬上山路的许鸣,除了这两个人,别无他人了啊?那老鬼若是重归为灵体,此刻的攻势只怕是更猛了,不过小妖朵朵说另投他处,显然是又附身了,我看向扶起韩月的许鸣,正好对上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和一双紫色妖异的怨毒眼睛。
我心中剧震,居然找上了她?
来不及提醒,我又掏出那用了无数次的破镜子,扬手就是那么一照:“无量天尊!”这一次镜灵给力,一下子就将指甲变得两寸长的韩月,给生生定住了。她一震,许鸣立刻就发现了,瑜伽术立刻施展出来,死死地将瘦小的韩月,给压在了下面。
从我这个角度看去,这个姿势,这个动作,简直是少儿不宜。
传教士……
杂毛小道刚刚把注意力转移到那里,顿时眼睛一红,大喝道:“放开那个女孩,让贫道来……”说着笑,他的速度却不慢,几个大跨步便冲到了近前,与我一起,又如同刚才一般,将附身在韩月身上的老鬼,给压在了地上。
叠罗汉一般的镇压之后,我们发现,老鬼找上韩月,实在又失策了——韩月只有一米五几,又是女孩儿,跟许鸣原本的躯体相比,简直差到了姥姥家;而且韩月一番周折,已经丧失了大部分力道,即使有老鬼的附体,也是相当的不给力。为什么不跑呢?我们有仇么?还是什么原因?
我们拥挤在一起,我这么想着。
许鸣在底下哭叫着,说韩月、韩月,月儿……
我感觉到不对劲,翻滚下来,蹲地看,发现被附体的韩月脸色僵直,铁青,眼睛一只呈紫色,一只呈黑色,显然,韩月“本我”的意识,并没有随着老鬼的侵入而消亡,而是在做着顽强的斗争——果然,这个女人的心,坚硬如顽石,意志如钢铁,真真就是个厉害的角色。
杂毛小道也不占便宜了,与我排排蹲着,看着这角力。
韩月的脸数次变化,内中凶险,不足外人道。
大约过了两分钟,韩月轻轻地喊了一句话:“李……”许鸣浑身一震,语气都柔了几分,说是你么?韩月!韩月点头,咬着牙,说是,李……不,许鸣哥,你杀了我吧,我想死在你的怀里。许鸣刚刚流出的惊喜面容一僵,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说你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韩月咬着牙,几乎是一颗字一颗字地往外蹦,说许鸣哥,这恶鬼被我缠住了,我的诅咒,让它现在处于最衰弱的时候,你把我杀了,然后让这个长毛表哥超度我,那恶鬼就一起消失了,快,我拖延不了多久。要是让他控制了我,到时候,我死都不能死了,而且,你们也要死。
许鸣犹豫着,而我和杂毛小道则站起来,躲到一边儿去。
说实话,我们见不得这么琼瑶的场面。
“快!许鸣哥,用这把匕首,杀了我吧……死在你的怀里,也算是我这罪恶一生,最完美的结束吧!”这声音传过来,我冷得浑身发抖,多么精彩的台词……不过,作为一个女孩子临死的话语,似乎,应该也比较妥帖吧。我低下头,不知怎么的,感觉眼角有些湿润了。
杂毛小道仰首望天,天上有半弦弯弯的月亮,明亮得很,洒下的皎洁月光,给这大地镀上了一层水银。
※※※
一切结束了,我、杂毛小道和失魂落魄的许鸣,全部都坐在了山路泥地的土梗上,听着山下呼呼的风声。
许鸣的脸低着,隐入了夜色中,浑沌黑暗。
良久,他艰涩地问我们,是不是要去跟李隆春,也就是他现在的父亲说起整个事情的概况,然后揭穿他的一切。我没有说话,而是望向了杂毛小道。说实话,我这个人,只是一个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简单角色,并没有太多的掌控欲,也不想操纵别人的生活。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我倒是没有太多的主意。
杂毛小道沉默了一会儿,指着旁边侧躺着安静沉眠的韩月,说他想听听这个小女孩子的故事。
许鸣一愣,说你就不想听一听我的故事么?
杂毛小道摇摇头,说李致远都死了,什么事情,不都是你红口白牙胡说么?而且,相对于男人来说,他更喜欢听美女的故事,特别是这个美女温热的尸体,还躺在我们旁边。
我听着杂毛小道这么说,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韩月与我们曾经是欲杀之而后快的对头,但是作为一个女人来说,她却是一个值得我们去记忆的女人,是一个坚忍得可怕、让人敬佩的女人。而我们,则为了生存,放任她死于我们的眼皮之下,这一点,让他的心,以及我的心,都有些后悔。
每一种优秀的品质,都是值得人敬佩的。
但是如果事情再回到十分钟之前,我们的决定,依然会是将选择权交到许鸣的手上。因为生与死的权力,是韩月,亲自赋予了许鸣的权力。这是她的决定,我们,尊重她,也包括她的任何决定。
许鸣嘴巴苦涩,吞咽了一下口水,然后开始说起他认识的韩月来。
第十六章 韩月的故事
韩月现年17岁,生于1991年4月,那是个桃花绽放的日子。
许鸣和韩月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的朋友,都是在屋村里长大。什么是屋村呢?它是香港的一种特有称呼,也就是政府提供的公益性廉租房、福利性出租屋。按照我们大陆的观点来说,在这样的城市里有一个可供居住的地方,已经是莫大的欣喜了,然而世间万物,就怕对比。屋村的居住者多是低收入人群,居住环境和配套设施,相对于寻常的居民小区,会显得十分落后,而且龙蛇混杂,所以如同城市里的农村。
许鸣刚认识韩月的时候,这个小女孩就像一个可怜的流浪猫,一天到晚都不说话。
经过时间的累积,许鸣渐渐了解了这个女孩子的情况:
她有一个做“一楼一凤”的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死掉了,父亲是个有着二分之一欧洲血统的酒鬼。这个酒鬼虽然是半个洋人,但却是某个意外的产物,所以半句外国话都不会说,为人也是极懒,整天也没有什么正经营生,爱赌,也爱酒,喜欢在酒精的世界里,做自己的王。因此,韩月经常饥一顿饱一顿地过活着,而且还经常挨打,遭受到酒鬼的家庭暴力。幸亏有了社区部门的出面警告,所以勉强好了一些。
韩月自小,便是个小老鼠的性格,胆小、惊疑、惶恐,对所有的事情都十二分的敏感。
那一年韩月才6岁,而许鸣,他10岁。
我无法想象一个10岁的少年是怎么生起照顾一个小猫一样女孩子的心思,也无法从许鸣淡淡的描述中,在脑海里去勾勒当时的情景,反正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两个人便认识了,并且很快就成为了朋友。许鸣家里面的条件也并不好,然而为了让韩月多吃一点东西,他总是能够找出一杯牛奶,半片面包,或者一碗热腾腾的米饭,来给韩月吃。
那段日子,许鸣回忆起来,说是他最幸福的时光。
一直到韩月十二岁。
在中国,我们通常骂人,最恶毒的,莫过于骂人“杂种”。这个词,我至今想来,莫不是那带有大中国自豪感的人发明,并且遗留下来的?然而从生物遗传学的角度来说,往往杂交的,在某些地方(如相貌)吸收了父系和母系基因的优点,反而更加出色,比如杂交水稻,又比如混血儿。
韩月自小就营养不良,但是却抵不过她混血儿的优势。因为母亲据说是个漂亮的美人儿,父亲又有外国血统,韩月到了十岁之后,模样就慢慢出落得周正水灵了,面目精致而富有立体的美感,明眸皓齿,皮肤白皙,惹得很多少年子,暗暗吞咽着口水。
我前面说过,屋村龙蛇混杂,小混混是极多的,韩月稍大一些,就经常被调戏和骚扰。
而这个时候,许鸣往往会充当着韩月的守护神,经常和那些小混子打架。不过韩月终归是小,花骨朵儿,小混混也是人,也有着感情和做人的底线,只是闲得蛋疼的时候,说几句便宜话、摸摸脸而已,双方都并未当真,也只是少年的世界中,一段插曲。这个时候的许鸣,觉得自己很伟大,有着满满的自信感。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在韩月十二岁的时候,居然被她那个酒鬼父亲借着酒劲,给强暴了。而且这件事情,许鸣是多年之后,才知道的。
我无法想像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是怎么面对至亲家人的这种禽兽行为。当时的她,该有多么的绝望?
许鸣也不知道。
他仅仅知道的是,在韩月过完十二岁生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再也没有见过她,只是听说韩月后来和一个与旁人不怎么来往的老太婆,走得很近。那个老太婆是个外国人,有说是犹太人,二战的时候从德国逃难到的香港,也有说是吉普赛人,因为她年轻的时候经常拿塔罗牌,给别人算命。当然,那个老太婆现如今已经风烛残年,也没有什么家人,和香港近百万的普通老人一样,安静地享受着普通的晚年生活。
他那个时候,正好处于考学的关键时期,因为之前韩月一直很正常,又有人来照顾,便放下心思,全力冲刺学业。
毕竟,他除了是韩月的保护神,还是他父母的儿子,他大姐的小弟,作为家中唯一的男丁,他还有很多的责任和期望要背负着。他们后来也偶有见面,韩月的情绪很起伏,时而静静不语,时而又很热烈,让他摸不着头绪,不过到了后来,韩月越来越成熟,越来越懂事了,也开朗了,这让他终究心安了。
如此忙忙碌碌又过了两年,偶尔想起那个像小老鼠一样的女孩儿,心中就是一阵柔软和温暖。在他考上中文大学的那个夏天,突然听到了一个消息,韩月的父亲,那个整日里醉气熏熏的酒鬼死掉了,死于酒精中毒和过度惊吓,据说,那个家伙的胆,真就被吓破了,尸体圆睁着双眼,死不瞑目。
那一年韩月15岁,就已经成为了孤儿,而他差不多有小半年没见到她了。
听到这个消息,许鸣立刻去找韩月,在离他家不远的韩月家中,并没有找到。他多方打听,终于找到了那个老太婆的家里,找到了韩月。那个时候,老太婆已经死了近半年了,留下的一间屋宅,通过遗嘱赠予的形式,让韩月得到了继承,由附近一个卖杂货的老头子作见证人和监督者。
那个老头子,韩月让许鸣管他叫作秦伯。
许鸣找到了韩月,极尽关心,说了很多安慰的话。而韩月的反应却极为的平淡,对于刚刚死去的那个父亲,没有流露出一丝的怀念和感伤之情,这让许鸣有一些意外。他知道那个酒鬼对韩月并不好,但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如此反应,倒是让他有些担心韩月的性情,变得孤僻。出于一个大哥的立场,许鸣毫不犹豫地对韩月进行了提醒和善意的批评。
韩月淡淡地讲起了她父亲对她性侵的往事。
讲述这件事情的时候,她面无表情,好像是在述说别人的故事,没有一点儿情感波动。
许鸣被震惊,愣在当场,心里面的难受和羞愧,让他几乎忍不住转头离去,找个地缝钻下去——尽管这并不是他的错。韩月还告诉许鸣,她那个父亲,是她亲手杀死的。说着这话,韩月的嘴角挂着淡淡的残忍。风轻云淡、淡漠……这些词语,是许鸣重新见到韩月的时候,感受到最明显的印象。好在两人的友谊是近十年的积累,虽然变得陌生了,但是彼此心中都留着一份情意。
许鸣并没有将此事上报到警察那里,而之后,他渐渐了解到,韩月和秦伯,并不是普通的人,他们拥有着常人所不了解的力量,譬如韩月,便能够通过塔罗牌的排列,算出他将要发生的许多事情,准确率高达六成。他也知道了韩月经常会去大陆、澳门、台湾甚至东南亚,做一些害人的勾当。
他曾经劝过韩月很多次,但是那个时候的韩月,并没有听他的劝告,反而在迷失的路途上越走越远。
韩月变了,而许鸣无力阻止。
他总是在意识中,保留着对一个胆怯像小老鼠一般的小女孩子的记忆。那记忆,像冬日里的一米阳光。始终照耀在他的心中,久久停留。再后来,他上了大学,开始了寄宿的学校生活,跟韩月的联系逐渐的减少了。一直到今年,因为女人的事情争风吃醋,他被李致远给盯上了,几次三番地找他麻烦,欺辱他、殴打他,甚至在最后一次,差一点把他杀掉……
所幸他没有死,而且还变成了李致远。
出事的第二天,韩月过来找他,本来是想要杀掉他的,可是他把自己的真实身份给韩月作了解释,韩月将信将疑,带着他去见了秦伯,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
杂毛小道盯着许鸣的眼睛,说你似乎还漏了一些东西,没有讲。
许鸣问漏了什么?他什么事情都已经说予我们听了!我在一旁笑,说似乎还有一个死和尚的事情,没有说明呢。你学习的佛道瑜伽和弥勒讲述,以及你手上的这一串小紫叶檀香手链的来历,似乎也没有讲哦。他低下头,说这个东西,是一个功德高深的行脚僧人给的,并且收了他做记名弟子,他们一起待了几天的功夫。师傅不让他说,他自然不好说起。也不要问,让他为难。
杂毛小道闻了闻身上的熏臭,没有继续再问下去,而是摆一摆衣袖,叹了一口气,说走吧,我们下去,离开这个鬼地方。他站起来,朝天勾勒了一个奇怪的符号,然后深吸一口气,袖子一挥,像是兜住了什么,率先下山。
我跳下路边,找到了蹲在草丛中的小妖朵朵,她表情难受,显然是被李致远尸体的自爆,震动到了,没有恢复过来。她嘴硬,但是我却心软,举起胸前的槐木牌,让她进来修养。小狐媚子眼睛一横,钻身进来。
我们在前面走,许鸣则背着韩月的尸身,摸黑慢慢走下山来。
走到山脚,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靠在前方的不远处。这车就是我们来时乘坐的那一辆,这让我们惊喜不用步行回城的同时,又疑惑:过了这么久,钟助理怎么还没有离开?是在等我们么?
他有这么好心?
第十七章 秦伯出现,震慑当场
若是以前,我们当然没有什么好惊讶的,但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由不得我们不警觉。
一步一步,我们小心地靠近着不远处停靠的这辆车子,时刻防备着黑暗中可能突然杀出的鬼物妖邪。一直走到了近前,才发现车子里面根本没有人。这倒是奇怪了,按理说,钟助理受到了惊吓,要么就报警,要么就直接开着车子,跑回城里去。他扔下这么一辆车子,撒丫子就跑开去,可能么?
这附近可是坟山,能跑到哪里去?是去找附近陵园的工作人员求救么?
这里离那儿可有好几里的路程啊,为毛不开车?
又或者,钟助理出事了?
是的,一定是钟助理出了事,所以才会这个样子。他是碰到了鬼打墙,在山路里迷失了么,还是下来时碰到了什么危险?我和杂毛小道面对着这关闭的车门,一筹莫展。车钥匙在钟助理身上,少了他这个车夫,我们依旧只有步行到最近的居民点,寻求帮助。
可是这大半夜里,一身血浆的我们,是不是也太凶猛了?
我突然想起来,得,虽然一番打斗,但是我手机还放在身上呢,打个电话不就清楚了?一想起来,立刻拨通了钟助理的手机,是通的,我听了一会儿,从不远的路边传来了一首旋律悠扬的英文歌曲。这声音,是钟助理的,许鸣扶着车子歇气,而我和杂毛小道则快步走了过去,一看,只见一个人伏在草丛中,脸朝下,但是看衣着,正是我们找寻不见的钟助理。
他这般趴着,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静谧的黑夜里,那音乐声尤为响亮,又有手机震动的声响,对比着诡异的情况,格外让人揪心,感觉未知的恐惧浮上心头。我们走近,全身的肌肉紧绷着,小心翼翼地接近。在一旁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咳嗽声。我看过去,只见有一个佝偻的黑影,正站在不远处,拄着拐杖,默默地看着我们。
我心中一紧,仿佛黑暗中的不是一个人影,而是一头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
又或者,一头让人不寒而栗的猛虎。
我立刻摆出警戒的架势,虎视眈眈地看着这个黑影子,而杂毛小道则拱手作揖,唱诺一声:“贫道茅克明,乃茅山宗掌教陶晋鸿的亲传弟子,见过前辈。”那人咳嗽完,用手抹了一把口水,说居然是茅山道士,老头子我待在香港此地近七十年,有多久没有看过名门大派的子弟了,失礼失礼。
他说是这么说,身子却动也不动一下,表现得十分的倨傲。
杂毛小道却并不介意,踏前一步,想要寒暄套近乎。而在远处的许鸣则背着韩月走到了近前,见到这个老头子,大吃一惊地叫道:“秦伯?你怎么来了……”我心中一跳,这个人就是秦伯了?他走了过来,月光下,我看到的是一个老人,穿着棕红色的对襟薄衫,身体佝偻,头发稀疏,灰白色,脸上有些暗黄的老人斑。
他说他在香港足足待了七十年,是吹牛皮,还是果真如此?
至少从样貌上来看,他好像才六十岁。
秦伯盯着许鸣,说你这个臭小子,吃完嘴就想擦干抹净,转身就逃之夭夭,有这么容易的事情么?许鸣一脸的颓丧,说韩月死了。秦伯浑不在意,说这小丫头,死了就死了吧,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她和你,都不应该把我苦心孤诣而制成的活死人,给毁去,这个样子,就是真的不给我面子了。
他说着,间夹着剧烈的咳嗽,说他等了多少年,第一次碰到这么好的胚子,多么好的时机,生辰八字、体貌、推演……特别是换魂的经历!你们两个虽隔三岁,但是生辰八字却完全符合,所以才能够在机缘凑巧之下,完成如此出奇之事。近半年的布置啊,这半年,可是花光了他多年的心血和积蓄,可惜啊,可惜,毁于一旦了——百般算计,最终还是落得个两手空空,许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许鸣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说不知道。
秦伯恨声说道,把韩月的尸体给他,他自有处置,至于许鸣,不要以为有班布上师这么一个记名师傅在,就可以肆无忌惮。不会的,所有的一切,组织上都会看在眼里的。许鸣不愿,他说他又不是里面的人,关他什么事?至于韩月的尸体,不行!倘若秦伯拿韩月的尸体又炼制什么古怪的东西,让她灵魂得不到安宁,那么他就是拼死,都会反抗到底的,这一点没得商量。
我和杂毛小道在一旁,看两人说着话,默默不语。
这个秦伯是高手,我们不用试,光从他的站在那里表现出来的气势,就能够感觉得到。气势这东西,说起来很虚,但是在出现气感的人眼中,却是很敏感,瞧上一眼便已经足够。其实今天的事情,我们也明白得很,要说韩月约在这山上,许鸣、李致远接踵而至,我和杂毛小道适逢其会,然后李致远被逼得发出悲愤的咆哮召唤……这一系列事情里面,若没有秦伯的暗中操纵,我第一个不信。
但是他没料到的事,韩月背叛了他,而我和杂毛小道则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破坏者的角色。
老鬼被束缚在韩月的身体中,被杂毛小道给生生超度了。而这老鬼在之前与我们寒暄,则透露了一些信息,说什么在我们身上都闻到了熟人的味道,说什么秦时明月汉时关之类的沧桑感,似乎有很多故事,也不知道是忽悠我们,还是果真在感慨。这老鬼,想来便是秦伯炼就尸丹的关键。
或者,秦伯想将这个老鬼给召唤还魂回来,共谋大事。
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打消了。那么,他出现在这里,又是什么目的呢?我想着,蹲下身子来探了下钟助理的脖子,有脉搏,还活着。我看着秦伯,问他把钟助理怎么了?他笑了笑,说这些事情,总是要避开人的,知道太多,反而不好。于是把他弄晕了,过一阵子就能醒来。
说完这话,他抬起头来看着我,混浊的眼睛里面有着诡异的光芒。他的眼神看得我发毛,好像在男浴室里面被一个基友垂涎地盯着一般,各种的别扭和不适应,涌上了心头,肌肉不自觉地紧绷着。我身上有好多血,是李致远自爆时沾染的,现在过了一会,结痂了,成了硬壳,我的肌肉一绷紧,硬壳簌簌往下掉。
秦伯又看了看杂毛小道,点头,说他那老朋友说得对,都是青年才俊,以后的世界,就是你们的啦。
他说话的风范,像即将退位的领导人,高风亮节。
此话一完,我们一直感受到的压力顿然一减。显然,他对我们已经消除了敌意——至少暂时安全了。秦伯不理会我们,而是看向了许鸣,他缓缓地说道:“韩月跟我办事,已经有了三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的魂魄已然脱体离去,我留下这一具尸体,又有何用?只不过想将她带回去,好生安葬,也免得你们麻烦而已——此间之事,自有我来收尾,你们自行离去吧。”
许鸣惊疑不定,犹豫了片刻,终于答应将韩月的尸体,交予了秦伯。
秦伯手一挥,黑暗处又出现了一个大汉,穿着黑色的对褂,手里面太提着一具裹尸袋。大汉利落地把韩月的尸体装进裹尸袋中,向秦伯行了一个礼,然后抱着袋子朝着远处走去。我顺着看,只见路的尽头,有一个中型货车,车厢上面印着冰淇淋的图案。
秦伯拍拍手,说他也走了,哈哈,你们这些小子,果真是麻烦,希望再也不要有见面了,这辈子。
我们与他挥手告别,看着这个拄着拐棍的老人颤颤巍巍地离去,竟然生不出一丝的反抗之意。
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心里是不敢当场跟他翻脸。
这是一个能够掌控人内心的人。
让人恐惧。
看着那辆货车启动,然后朝着远方驶去,黑暗中似乎有几个黑影子出现在我们刚才下来的山路口,往上面走去,显然是秦伯安排处理首尾的人。离得远,杂毛小道长叹一声,说小毒物,你可知道,我们刚刚从鬼门关中走了一个来回?
我不解,说是那老鬼么?我总感觉不对劲,这么轻松的搞定了,似乎有些太容易了,不真实。
他摇摇头,说不是,老鬼的事情,回去与你说。单说这秦伯,你可知道,这个人厉害之极,举手投足间,有肃杀之气。这人你别看他垂垂老矣,风烛残年,但是刚才我们若一翻脸,他定然是雷霆手段。我点头,说是,光他弄在李致远身上的布置,就让我们手忙脚乱,何况他敢直接在我们面前出现,更是有恃无恐……不过,他好像是有什么顾忌,所以没有出手。他之前提到一个老朋友,莫非就是这个让他顾忌的人?
他点头,说有可能,那这人是谁呢?我们可没有认识什么大人物啊?
听着他的话语,我心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形象来。
第十八章 所谓天地不仁
对视一眼,杂毛小道与我一起说出了一个名字:虎皮猫大人。
这只肥鸟儿,已经出去数天,没有露面了。我们这几天事忙,也无暇关注它,而且虎皮猫大人向来自有主意,我们也管不了这肥厮。说实话,对于它的过去,我并不是很了解,杂毛小道的家人一直比较避讳谈起虎皮猫大人的往事,我也只是一开始认识它的时候,听过它吹牛逼瞎侃,也不知真假。
杂毛小道也摇头,说他自小离家,入山中修道,只是偶尔回家。
这虎皮猫大人是被他爷爷带回来的,一直供养着,家里人对它都很尊敬,只知道它是一个去过幽府的人投生,前世死于上个世纪40年代。多余的信息,便不知道了。
我们心中疑问重重,但是此刻也压下不提,对着地上这钟助理又是掐人中,又是念灵咒,好歹将他给唤醒。醒转过来的钟助理一脸的茫然,见到许鸣,疑惑地问李少,你怎么会在这里呢?听到他这句话,我们都奇怪了,钟助理已然知道了李致远是穷学生许鸣的事情,怎么睁眼见面,居然一口就叫“李少”?
他的记忆出现了岔子,还是假装不知情?
许鸣也诧异,吱吱唔唔,不知所言。而钟助理也没为难他,反而是转头看向了我和杂毛小道,说两位师傅,我们不是在元朗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里是……他四周看了一下,疑惑地问这是哪里?
我们三个都哑然,不知道说什么,半天,杂毛小道幽幽地结了一句,说这里是——和合石坟场。
钟助理一骨碌爬起来,大惊,问怎么回事?我们不是在元朗那边开车么?啊……
他站起来,又跌落在地上,捂着头,说好疼,头好疼啊……我立刻蹲下来,看着钟助理的额头,一阵青筋鼓动,显然是疼痛难耐。我立刻伸出两个大拇指,抵住他的太阳穴,大喝一声“洽”,这一声若春雷绽放,立刻有嗡嗡的回声传来。然后我两个拇指紧按,细细地研磨了一会儿,他才好一点儿。
杂毛小道张着嘴,对着口型无声说道:“被施术了……”
我点了点头,待钟助理好了一点,才站起来,拍拍手,与杂毛小道往回走去,留下许鸣用李致远的身份,跟钟助理解释。到这车这边,我问杂毛小道怎么办,要不要拆穿许鸣,直接跟李老板说?杂毛小道耸了耸肩,问我:“陆左,平心而论,你觉得许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思索了一下许鸣给我的印象,斟酌了一下语言,说许鸣这人,怎么说,作为一个年轻人,开朗、积极、向上、心地善良,而且很有责任感,但是也有一些小软弱——当然,这都是他力图表现出来给我们的,是与不是,还是两说。人心是最叵测的,我认识他还没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哪里知道他是真性情,还是伪善良?
杂毛小道叹了一口气,说此事真的很难办。
为什么呢,他懂得看面相,但是这面相,是李致远的。换魂一事,太过离奇,有违天道,一切的线索和运算法则,都全部混乱了。贸然决定别人的命运,这种事情,最让人头疼了。不过,现在真正的李致远,已然死掉了,倘若我们再一揭穿,李老板只怕是接受不了丧子之痛,认定我们胡乱应付,那可就不妥了。我们现在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来,还不如……
我看着他,眉头皱起,说难道我们要和稀泥?
他手拍在了我的肩膀上面,说陆左,为什么不换一个角度来看呢,这是三赢的决定:只要我们当作今天晚上没事发生,那么,我们给了许鸣一个实现自我价值的机会,也让李隆春没有失去儿子,而且,我们也获得了李隆春的友谊,有利于麒麟胎的找寻……
我低着头,说是皆大欢喜么?真正的李致远,可是含恨而死呢!
我不知道这个纨绔公子到底做了什么恶事,但是所有的罪过都让他一人来承担,是不是有违天道呢?杂毛小道也轻叹了一口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道叵测,一饮一啄皆天定,谁能够明白老天爷的意图呢?我们唯有活在当下,为活人操心而已。
我没话了,说怎么做,我都没有意见,你看着办吧,我不掺合了。只是最后提一句,我对这个许鸣,总是有些不喜欢,或许是第六感吧。杂毛小道笑,怎么突然娘娘腔起来了,还是说,你莫非已经开启了佛家“八法心王”中的“意识”?我耸耸肩膀,说那可说不定呢。
他大笑,骂我不要脸。
说着话,许鸣跟钟助理走了过来,许鸣接茬说话,说你们再讲什么呢,这么热闹?我耸了耸肩膀,扯淡呢,说去哪里泡个澡,洗去一身血腥。钟助理嫌弃我们一身恶心的腥臭味,站开一些,说原来是被人绑架了,搞着一身,是什么血?我看着杂毛小道,撇了撇嘴,不说话,等钟助理把门开起来,便钻进去。
呵呵,绑架,不知道许鸣到底是怎么编的,不过我疲倦得要死,也没有了好奇心。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忙碌一整天,我从身体到心灵,都需要休息了。
返回车中,所幸晚间买的西服都还在,开到附近的一个水池子的时候,我们去草草洗了一下,换上衣服,才没有显得这么狼狈。在车子里,杂毛小道和许鸣、钟助理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说什么绑匪啊黑帮啊……之类的,说还好有陆师傅和萧道长的出手,才讲那伙匪徒给赶走,还被喷了一身的猪杂碎下水。
钟助理连连点头,叹,说真是惊险啊……
听到他们的对话我就想笑,这破绽百出的谎言,钟助理居然会相信?不可能,这是一个有着独立判断精神的商界精英,而不是一个蠢货,若连这一点儿异常都没有发现的话,他就不可能成为李隆春的助理。
这里面,一定有交易。
当然,这都不是我们所关心的,钟助理把车速加快,很快我们就从新界回到了九龙。他把我们送回了酒店,整个过程中,我的话都很少,匆匆忙忙回到酒店的房间,已经是凌晨了,我洗了一个澡,将皮都搓了几遍,反复地闻,都还是有一股淡淡的死人味传来,让我难受,继续又洗一遍。
如此反复,半个多小时之后,化身成红皮肤人种的我走出浴室,一拍胸前的槐木牌,把朵朵唤出来。
她在山上的时候,被震伤了,却死鸭子嘴硬,说没事。我心中担忧,来帮她看看。
唤了一阵,小妖朵朵没在,出来的是朵朵。她一副没睡醒的表情,揉揉眼睛,说陆左哥哥怎么了?我揉揉她的头发,问刚才小妖精被震伤了,你的灵体还好吧?
朵朵摇摇头,说没事的,小妖姐姐她有法子,睡一会儿就好了。
我一听不对劲,朵朵为毛叫那狐媚子做姐姐啊?一问,朵朵老实地说,小妖厉害,知道的东西也多,什么东西都懂一点,不像我,太笨了,修炼一个“鬼道真解”,老是弄不懂,打坐的时候还老是打瞌睡,开小差,对你一点儿用都没有……所以我就叫她姐姐,跟她好好学学,做一个有用的小鬼。
我心中柔软得像泡发的海绵,忍不住把她抱起来,举在前方,反驳她的话:“朵朵,不对,你不是对我一点儿用都没有。你知道么,我所做的一切,奋斗的目标,就是让你快乐、开心的生活在阳光之下,这是我毕生的追求啊!你的每一个笑容,都是我的动力呢,这可比别的什么,都要来得重要啊,知道么?”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说嗯,然后展颜笑了,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她眼珠子一转,说陆左哥哥,我帮你洗衣服吧,里面好脏哦。我摆了摆手,说不用了,那衣服臭死了,拿去扔了就好。今晚的月色很好,你去炼鬼道真解吧,莫要偷懒打瞌睡哦,我会叫肥虫子监督你的。说完话,金蚕蛊立刻闪亮登场,亲昵地擦了擦朵朵肥嘟嘟的婴儿小脸,黑豆子眼睛眨啊眨。
朵朵伸着腰,说不用,伦家以后一定会努力用功的,不要臭虫子跟着,哼。
说完话,便飞到了窗前,盘腿坐下,对着天上那一弦月亮,吐纳气息。
金蚕蛊一脸的无辜,摇头晃脑地飞,热脸贴了上去。
看着这对欢喜冤家,我心中不胜温馨——我所有的奔波劳累,不就是为了这两个小东西么?呵呵,心中正温暖着,杂毛小道走了过来,手中挥着一个东西,说小毒物,给你看看这个。我一瞥眼,说是啥?
他拿到我面前来,我一看,是一块灰白色的骨头,肩胛骨,看着怪怪的,拿到手里面,沉甸甸的,又阴凉,像是一坨冰块。他笑了,说之前不是说了么,回来给你说一说那个老鬼的事情,这个东西,就是今天的收获了,睁开你的鬼眼,瞧一瞧吧。
我指着正在勤奋吐纳的朵朵,说鬼眼在那里,别卖关子了,直接说吧。
杂毛小道嘿嘿一笑,说这里面,满满的都是纯阴之气。
第十九章 龙骨纯阴之气
什么是纯阴之气?我一时之间有些懵,搞不懂。
见我一脸茫然,杂毛小道一副你好没有见识的表情,然后开始给我解释:纯阴之气,非“天、地、命”三魂,也非七魄,而是灵体久受阴风洗涤,自我凝练出来的一道气。这气,即能量——或是吸收其他灵体,或是吸收地下阴穴,或是与这星辰潮汐相呼应,千辛万苦而形成,是灵体中最珍贵的所在。
这气若强,浓则为液,水银一般,再强则转化为固态,这便是结丹,妖结妖丹,鬼结鬼丹。结了丹的鬼,便不是鬼,而是鬼仙了。杂毛小道指着窗户旁边盘腿跌坐的朵朵,说你家娃娃,要是能够成就鬼仙,至少能够存活人间数百年,随随便便。
不过,结丹之路,困难重重,古今多少道术巫学大拿,成就果位者,有几人?
寄托念想罢了。
他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鬼道真解》之中也有所提及,此纯阴之气,其实就是“凝煞”,对于灵体来说,是道家所言的“大药服体”,相当厉害的一道补品。我心中欢喜,掂量着手中这块阴测测的肩胛骨,说你到底是怎么弄来的?
杂毛小道说这也是运气,还记得我当时超度韩月和老鬼的时候,跑到裂开的地缝里去看了一眼么?
我想了一想,说似乎有。
他问我,说你知道我在里面看到了什么?见我摇头,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是一个墓穴,一个有着大半个世纪的墓穴,里面一具白骨,还有一个由朱砂丹汞布置的聚阴嗜灵阵,阵眼便是这一块来历不明的肩胛骨。这阵法,我曾听闻长辈提过,是聚阴魂的一把好手,一旦开启,孤魂野鬼就像是闻到臭鸡蛋的苍蝇,寻着味道就过来了,然后被吞噬,自动凝练。这具骷髅死前,必是一方高人,不甘平静死去,便在这坟山附近布置——说是高人,你道为何?他死前是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然而和合石是五十年代,才被港英政府开辟为坟场,安葬难民,而后才逐渐成为了大型的坟场陵园的,如此算计,你怎么看?”
我举起大拇指,说牛逼。
赞完我问,这块肩胛骨,不是那老鬼原身体的?
杂毛小道摇了摇头,说这骨头,是行话中的“龙骨”。什么是龙骨呢?当然不是神话中龙的骨头,而是一种稀有的灭绝生物,典籍里面叫做“黑鹀”。似鸟又似人,它的骨头一直是很厉害的道家材料,有着惊人的灵力契合力。他师叔祖生前有三枚压箱底的符箓,便是用这龙骨做成的,有惊人之威力。黄山龙蟒的时候他师父用过一次,那场面,不比大口径重炮差……
我好奇,问他黄山龙蟒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支支吾吾,说唉,也就是一条成蛟化龙的大蛇,这事情太玄,不好说,以后有机会,再谈。
我见他语焉不详,眉目间似有难言之隐,于是便没再揭他的伤疤。朋友便是这样,你高兴时可以分享,悲伤时可以慰籍,然而总是给你留着一定的空间,让你安享自己的小秘密。又谈及那倒霉的老鬼,他眉头一耸,呵呵笑,说你果真以为我们是碰巧到达那个坟山的?
看到他贱贱的笑容,我心中一跳。
这狗曰的,我就说他今天晚上怎么怪怪的,一副神棍的样子,七拐八弯,跑到新界北的坟山去。在坟上的山道坡下,见到了许鸣、韩月、李致远,刚开始我还只以为是他的“大六壬”算法神奇,而后又怀疑秦伯在幕后捣鬼,被这近乎于“道”的算计给吓得半死,没成想,最后居然是杂毛小道在摆我一道。
我一脚踹他屁股,问到底怎么回事?
杂毛小道说他哪有这么厉害,之所以去荒山岭和合石,其实还是因为虎皮猫大人的指导。果然,刚一前去,所有的事情,就像一团乱麻被快刀斩乱,全部一清二楚了。我大怒,说老子今天九死一生,忙碌得像狗一样,原来都是那肥鸟儿做幕后,你他娘的在做帮凶?
杂毛小道嘻嘻笑,说你别得了便宜卖乖。
这龙骨他纳于袖中,超度时收有了老鬼大部分的纯阴之气,并且清者上升,浊者下沉,分上下两层。这清者为纯正的能量,可以让你家朵朵,按照法门吸食;浊者之气,是老鬼残存的戾气,可纳入震镜中,让镜灵日夜磨砺转化——都是大大的收成,求都求不来的好机缘,乐不死你?
我心中一乐,脸上却板着,嘴硬,警告说只此一次,下次再瞒着我,兄弟都没得做,知道不?
杂毛小道呸我一口,说俺们俩的基情若是这么脆弱,不做也罢。
说完,他脸色严肃的说,这老鬼还好我们出现得及时,趁他最弱的时候,钻了空子将其消灭,不然这后果,不堪设想。虎皮猫大人说了,这老鬼是解放前一邪道的重要人物,力量还在其次,主要是有一肚子的秘密,如果流传出来,只怕他大师兄那个部门,就有得忙了。这忙也就罢了,他们是拿工资的,自该忙。但是会有很多无辜之人,因此被牵连,甚至死去。所以说,我们是做了一件大功德,你不是老说积福行善么,这便是啦。
我一撇嘴,说敢情我们还是替天行道、斩妖除魔了一回。
杂毛小道呵呵笑,说你要这么认为,也行。
他说刚刚在我洗澡的时候,他已经联系了他大师兄,禀报了此事。我们身单体弱,道行浅薄,惹不起秦伯这尊大佛。但是他大师兄却不一样,在有关部门、行政力量面前,这些家伙通通都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恶人自有恶人磨,秦伯要么跑路,要么就等着蹲白城子吧。你知道么,在科尔沁草原的丹顶鹤故乡,专门建有这么一个监狱,关的就是这伙草菅人命的家伙,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能够活着爬出去的。
他说的厉害,我心中却是胆寒,别有一天,哥们儿也被锁在那里,嚎天哭地。
好在,有了杂毛小道大师兄这么一层关系在,咱也是上面有人的角色了,是不?
我问那个在幕后运筹帷幄的肥母鸡,现在在哪呢?杂毛小道摇摇头,说他也不知道,他根本就没见过虎皮猫大人,只是从卦象里得到的提示。我无语,不理这些,唤来用功的朵朵,把孕育着纯阴之气的龙骨交给她,让她按着鬼道真解的法门,大药服食,将里面上浮的凝煞给炼化掉。
这龙骨蕴含的纯阴之气甚多,朵朵一时之间也消化不完,只由她当作粮食,每天凝练罢。
我看着她炼化一阵,灵体越发地精纯,知道这个小笨妞出不了差错,便起身回房歇息。
这一天,累得我骨头都散架了。
※※※
虽然睡得晚,但是第二天,我依然是早晨六点钟睁眼起床。
这是我体内已经形成的生物钟,每天早上,我都要用十二法门中固体一章中的法子,打熬筋骨,养气。这么些时间下来,我已然知晓了自己的劣势,就是没有师傅手把手的教导,经常走弯路,那么,我惟有以勤补拙,将失去的时间,用于勤奋的练功中,使得自己不会在危险中后力不济,而掉链子。
强大自己,靠的不是一时之机缘,而是持续不断的努力。
酒店套房的客厅不大,但是也足够我练功了,一趟套路下来,我浑身的汗水,有腾腾的白雾在头顶冒出来。这是身体的大部分毛孔在呼吸,吐故纳新。有一个说法,道家认为这尘世中,杂质太多,炼体修行,讲究的是闭塞毛孔,不让本身精元流失,也就是所谓的辟谷,所以大部分有道之士,都沉浸在高山奇峰的山水之间,怡情享乐。这说法对与不对,我暂时不说,但是十二法门之中,讲究的是沟通头顶三尺的神灵,沉浮于凡世,红尘炼心。无论山水美景,还是人情百态,心有所动,有所悟,皆能成就。
洗完澡,我出来打开电视,看了下新闻,意外地发现在报道昨天在和合石附近的山中发生火灾,所幸事小,政府提醒市民,要注意防火,不要再荒山中生火。
我坐在沙发上,猛喝了几大口水,感觉腹中饱饱的,直打嗝。
旁边传来细微而奇怪的声音。
我一瞧,可不,肥母鸡一样的虎皮猫大人正在电视机柜旁,趴着睡大觉呢。我顿时就跑过去,一把掐起这只扁毛畜牲。它惊醒,破口大骂傻逼,扭身挣扎,见是我,它呸我一口,说朵朵她爹,你抓大人我为毛?几天没见面,难道你想跟我搞基,还是掂记着我几两肉?
我抱着它坐回沙发上来,看着这蠢肥鸟儿,怎么看,都看不出有大Boss、幕后黑手的厉害风范来。
见我盯着它,虎皮猫大人奋力挣扎,力气倒挺大,但是细胳膊扭不动大腿,只有骂。不过它好歹念及跟朵朵、肥虫子的交情,倒也没有太污秽。我不理,盘问昨天之事,这鸟儿精明极了,装傻充愣,就是不接我这茬。
这时候,我的电话响了起来,拿起来一看,是李家湖。
第二十章 香港诸事已了
李家湖先感谢我昨天救了他堂弟李致远,然后又问及具体的细节。
这细节的东西,自有许鸣和钟助理自己去完善,我哪里晓得其中的门道,不想理,只是客气,说适逢其会而已,也不作答。李家湖问起我们鉴定得怎么样?现在的李致远,到底是不是他原本的堂弟?我推说这件事情,是萧克明道长主导的,我也不了解,他说神魂稳定,没有不契合的现象,是与不是,还是要由他来分说。
李家湖说那好,今天有没有空,能不能抽个时间来谈谈?
我说有,此间的事情已了,等这件事情完了,我们就准备返回洪山了。李家湖说也好,今天晚上摆宴,给我们送别,顺便把这件事情的结果讲清楚。
挂完电话,我把虎皮猫大人放开,问它晚上去不去吃饭?
它说去,这几天在外面跑,风餐露宿,没吃过一顿好饭,让他们准备好茶叶和瓜子,茶要龙井,瓜子要恰恰原味的,最好弄点油炸虫子,它爱吃。有的吃,它老人家也不计较我刚才的无礼了,说大人我睡觉了,不要吵我,再吵……大人我把肥虫子和朵朵给你拐走,你信不信?
得,它放出这样的狠话,我倒真的有些怕了。这扁毛畜牲平时看着随我捏弄,但仿佛是个真正厉害的家伙。
我惹不起。
杂毛小道出了房间,问我是谁的电话?我说是李家湖的,约今天晚上谈李致远的事情,并且设宴给我们送行。他点头,说知道了。说今天干嘛去?我说来香港一趟,去玩玩呗,看TVB电视剧里,兰桂坊、湾仔区、尖沙咀、油麻地、旺角……这些地方,电视上瞧得多了,便想亲身去感受一下。杂毛小道问我以前不是来过么?我耸耸肩,说来过,是来办事的,匆匆忙忙,哪里有玩的心情?
杂毛小道赞同,说刚刚从章董那里得来些钱,正好今天去花花世界逛一圈,购物旅游。
我们换了衣服,也没有麻烦顾老板和秦立,出门打个的,直奔附近比较知名的茶餐厅,去吃早茶。吃茶点的时候,杂毛小道问起一事,说韩月死了,不知道是谁出钱,谋害的章董?我耸了耸肩帮,说鬼知道,也许是他的仇家,也许是他的枕边人,反正事情已了,那人肯定知道了我们两个,既然这条路走不通,他便不会再走了。我们收了钱,办了事,如此便好,章董以后的事情,我们可管不了。
杂毛小道摇摇头,说他倒没有那么好心关心那个老淫棍,只是叹息少赚了一笔钱而已。
我笑他财迷,满脑子都是钱,他脸一横,说你不财迷,得,今天你买单。
※※※
我们在香港玩了一整天,走马观花地浏览,十分的畅意。
香港可玩的地方很多,触目皆是繁华,比起我待过的几个城市而言,更加有一种沉淀的味道,需要慢慢的品味。总体来说,这个城市的节奏还是很快的,望着街上那些形色匆匆的上班族,我心中有些感叹,这些人曾经是我努力的对象,我以前,总幻想着自己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做一个白领,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像偶像剧里面一样,跟各路美女、对手交锋。
然而此刻,我却和一个面目猥琐的道人一起,整日过着时而悠闲、时而惊险的生活。
平淡和惊险,这两样生活都有着迷人的味道,每一种都是不同的人生,我既然已经一步跨入这个世界,不管怎么样,我都要继续走下去,走完自己另类的人生。
傍晚时分,李家湖打来电话,约我们到港岛一家私人会所里用餐。
我和杂毛小道像两个上街扫货的妇女同胞,手上满满的都是大大小小的购物袋,返回酒店。有车来接送,携着虎皮猫大人,我们乘车来到这一家不起眼的私人会所,走进大厅,能够感受到英格兰风格的低调奢华。
包厢里,李家湖正在等待我们,除了他之外,居然还有两个人。
日理万机的李隆春和他的助理,钟伟。
看着架势,是要与我们确定李致远的真实身份了。果不其然,我们落座之后,李隆春便立刻问起此事。这还真的是他的风格呢,不过我这人向来都不习惯于撒谎,也不说话,让杂毛小道来应付。我之前说过,杂毛小道这张嘴,死人都能够说活,而且他家学渊源,又是职业道士,玄学道藏的知识积累,那叫一个丰富,一箩筐一箩筐地搬出来,从玄学的角度来解释李公子为何反常。
而钟助理则在一旁唱和,看他们在讲话,我有一种听郭德纲和于谦讲相声的感觉。
当然,这是因为我知道了事情原本的真相,不知道的人,只以为果真是如此——人其实还是有从众心理的,“人云亦云”这件事情,大部分人都逃避不了。当一个人说一件事情是真的,还犹不信,一伙人在这里头头是道地讲,而且似乎又很有道理,那么脑子就被洗掉了,说好便好,说坏变坏,让人没有判断力。
所谓传销,即使如此,我经历过,所以更加了解。
终于,李隆春一直紧锁着的眉头,终于舒展了起来,重重地松了一口气,说果然,这孩子真就是浪子回头了,好,好,好。
他如释重负,仿佛是被自己说服了。
在他眉头舒展的那一刻,我突然感觉,我们似乎说出了李隆春需要的答案。
李隆春打电话给他儿子,说在附近的会所请他的救命恩人吃饭呢,让他过来一趟,当面感谢。我们等了一会儿,许鸣进来了,大方得体地跟我们打招呼,不卑不亢中,又带有一丝亲热,对李隆春,又表现出一个儿子的恭顺和孝心。看着他天衣无缝的表演,我心中感叹,高手在民间,他果然是个生活上的“奥斯卡影帝”。
上次吃饭,匆匆,半个多小时就结束了,而这一次,居然吃了一个多钟头。
吃晚饭,又移位到旁边的雅室歇息,喝茶。由于双方都在回避鉴定一事,我们的话题便一直在别的地方停留,比如收藏。李隆春是个收藏大家,家中有一个专门的书房,存储着他拍卖来的各种器物,见识也多,于是我们便讲麒麟胎的形状特点跟他讲起,他点头,说他记下此事了,会在圈子中帮忙打听的。
一直到了晚上九点多,聚会才散去,李隆春给了我们一个号码,说以后在香港有事,尽管联系他。
他与许鸣乘车离开之后,钟助理走过来,递给杂毛小道和我每人各一个红包,说辛苦了。我一捏,又是一张支票,只是不知道里面填了什么数字。李家湖跟我们握手,说辛苦了,又让司机送我们回酒店。
回到酒店,我们拆开红包,只见里面是20万港币的支票。
吓,这钱来得也太容易了吧?
我们只是动一动嘴皮子,红口白牙。就能够挣这么多钱?难怪这个行当有那么多的骗子,难怪有那么多大师出书讲学、攀结权贵,这钱确实比在街头摆地摊、或者穿街走巷算命要划得来。我思索了一会儿,没敢拿这钱,而是想把它给捐了吧。在得知我的想法后,杂毛小道也同意了。
意外之财,受之有愧,唯有赠予真正需要的人,心中方能得享安宁。
当天晚上我们商量了一下,并在网上查询了一番,决定匿名捐给四川灾区。虽然我们并不知道这些钱,最后真正用到实处的有多少,但是哪怕只有二分之一,那么也算是足够了。行善不在多,而在于心中起念,如此而已。
我打电话给章董,说起暗中谋害的凶手已经不在了,指使者暂时没有下落。他在电话那头叹息,说不用找了。我问怎么了,难道找到了?他叹了一口气,说算了,这件事情,到此结束吧,谢谢你,陆左。
他前后如此反常,倒是让我浮想联翩,莫非他已经知晓了幕后的指使者,并且这人与他关系密切?
不过既然他这么说,我倒是安心,也懒得去理会这“豪门恩怨”,说了几句注意身体的客套话,便挂了电话。挂完这边电话,又进来一个,是顾老板。他问情况怎么样?我说章董家的闹鬼、李老板家的鉴定,都已经妥当了,明天,我们就准备过关回去了。
他惊讶,说效率这么快?好,果真是厉害,不过既然来香港,干嘛不在这里玩一玩。明天,不,后天休息日,咱们去邮轮上,出海玩一圈,好不好?到时候介绍些朋友给你。我推脱,说不用了,此间事了,累得不行了,想要回去,好好休养几日再说了。说了一会儿,他终于不再挽留,说明天早上一起喝早茶吧。
我说好。
次日我们在附近的茶楼见面,顾老板对我连声感谢,说太给面子了,有我这么一个朋友,他顾宪雄现在在圈子里,可是有名气得很,经常有人找他,托他找我来办事情呢。陆左,要不然你以后就在香港吧,保证会混得风生水起的。我与他应和一番,说想一想,到时候再说吧,还有,麒麟胎的事情,帮我盯紧点。
08年6月那段时间,正是美国次级债危机开始如火如荼的当口,顾老板也忙得焦头烂额,吃完早点便回公司了,让一个年轻人送我们过关。这个年轻人叫做阿洪,车技很稳,是顾老板在香港的司机。
路上的时候我想起来,问怎么秦助理怎么没见到他?
阿洪说秦助理病了。
第十二卷 闹鬼广场
第一章 工友
我们在香港待了其实没几天,但是我却觉得过了好久。
也许是秦伯对我们的压力太大了,或者,我不想去面对李隆春。尽管他每一次都是日理万机的样子,跟我的交流并不多,但是,他是一个对儿子有着默默关怀的父亲,而我,却欺骗了他。尽管我的欺骗是善意的谎言,然而,无法知道事情的最后答案,对于他来说是幸福呢,还是苦楚?
我不知道,杂毛小道也不知道,人性是这世间最复杂的东西,我们无法做得最好。
只能让事情朝我们想象中“皆大欢喜”的方向,去发展。
当时的我们,并不知道事情的后续,居然脱离了我们预料的轨道,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现在我想起来,总感觉那是我这半辈子所做的抉择中,最不理智、也是最愚蠢的决定之一。然而,这世间的事情,哪有那么多的“早知道”?
若有,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一系列事情了。
当然,这是后话。
过了罗湖关口,我们又在鹏市玩了一天。
我曾经在鹏市的关外待过几个月,在那座城市里也有好几个朋友,不时常联系,但是总也不陌生,是那种偶尔想起来,会心一笑的那种朋友。既然来到了鹏市,又有闲暇,作为朋友(曾经的工友),自然是应该多走动的。
我翻起了通讯录,拨打了电话,第一个是空号,第二个却接通了,聊了几句,他很热情,说另外一个朋友也跟他在一起,他们在宝安区这边,让我过去,请我吃饭。
这朋友是我之前提过的那家台资小工厂结识的,当时我是品质课的副课长,他是我手下的领班,而另外一个朋友,则是工艺技术课的技术员。虽然是上下级关系,但是下了班我们一直玩得很好,是朋友,上班则是我最得力的助手,用现在的话说,叫作铁杆。只可惜,那家小电子厂的薪资待遇十分低,他的基本工资在04年的时候只有450元,根本存不到什么钱,先我一步离开了。
人生总是有这么多悲欢离合,我后来离开了那家小厂,但是跟原来几个玩得好的工友,一直都保持联系。直到最近,事情太多了,才淡了下来。他现在在宝安一家大型的台资企业,做一个普通的产线员工(这家企业后来以代工苹果手机而出名,10年5月出的那次事件,我和杂毛小道也有所参与,有机会讲一讲),薪资待遇普遍高于周边的工厂,福利也好,就是管理十分严格,僵硬的军事化。
我和杂毛小道是早上11点过关口的,乘车到宝安花了一个多小时。
那个朋友上早班,请不到假,只有等他下午五点半下班才能见面。于是我们便在他们工业园区外面找了一家商务酒店,开房,然后把行李和在香港买的一堆零碎放下,又宝安区逛了一下午,直到下午六点多钟,才接到朋友电话,让我在园区门口等他。
大概六点二十分,我终于在人流攒动的厂门口,见到了我这个朋友。
他叫刘昌培,我们通常叫他阿培,比我大五岁,河南人,跟小美是一个地方的。个儿很高,有一米八五,样子倒是没有怎么变,就是长黑了,颔下有细细密密的胡须。老友见面,我和他紧紧地抱在一起,相互地擂胸。他长得粗犷,心思却是极敏感的,抱一会后,我居然发现他眼角闪着泪光。
见到杂毛小道也在,他有点不好意思,擦着眼角,说带了朋友来啊,见笑了啊。我帮杂毛小道和阿培相互作了介绍,都是朋友,杂毛小道又是个自来熟的人,聊了几句就热络了。
阿培说走,去吃饭,咱们多久没有见面了,得好好喝一顿酒先,不然不亲热。他又告诉我,说孔阳也下班了,跟他女朋友请假之后,一会儿再过来。孔阳是那个工艺技术课的技术员,以前我们在一起打工的时候,常常在网吧一起玩即时射击游戏CS,他最厉害。
我说干嘛不叫他女朋友一起来呢,我也认识一下弟妹。
阿培说孔阳不敢,想当年在先进(我们打工的那家电子厂)里面的妹子,个个都暗恋你,遭女孩子喜欢得很,到时候“弟妹变大嫂”了,岂不是连哭都没地方哭去?杂毛小道讶然地看着我,似笑非笑,我则一脸尴尬地说那时候不懂事,现在好了,改信佛了,吃素。
阿培耸了耸肩膀,说,切,谁信你,狗还能够改得了吃屎?
杂毛小道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肩膀,挤眉弄眼,说原来我们是同一类人啊,怪不得咱们那么投缘呢。跟阿陪说笑着,又回忆起了当年一起打工的岁月。那是我生命中不可磨灭的经历,没有打过工的人,是不能体会的。那个时候,我辗转流浪到了江城西区一家偏僻的小电子厂,身上只有二十多块钱了,不敢用,每天吃一块钱的肠粉,大冬天,没有发工资,住宿舍里连个席子都没有,铺着报纸、枕着衣服睡觉。
后来还是阿陪借了钱给我,才在发工资之前,买了被褥和席子。
所以我总是忍不住劝解学生党人,要努力,考上大学,或者学习技能,不要对外面的生活太向往。
很多苦楚,没有经历过的人,是绝对想象不到的。
阿培带着我们来到附近的一个大排档,点了一锅烤活鱼,和几个小菜。阿培问我喝什么酒,我说随便,他说啤酒吧,大夏天,啤酒清爽,然后一连叫了一件啤酒过来。烤鱼大概花了二十分钟的时间,我们先等,阿培点燃一根烟,是比较差的那种,三块一包的。他深吸了一口烟,说陆左,怎么想着过这边来了,你……还是在东官厚街那边开饰品店么?
我拿筷子夹着花生,说没干了,现在在洪山那边和别人合伙开一个小饭店,专门搞家乡菜。
阿培头扭一边,把烟雾吐尽,然后回过头来,说不错了,陆左你很厉害,当时在厂子里面,大家快下班的时候,都在玩,只有你,一个人默默地擦机器,看记录,整理报告,我们都笑你傻,结果不到一年,你就当我老大了。现在也是,当小老板了,比我们这些在厂子里面混生活的人,安逸几多倍呢。
我哈哈大笑,说算了吧,阿培,听说这儿的衣服都有人帮你洗呢,多么好的福利。
阿培指着自己的脑袋,说自己是个思想不开窍的家伙,也不敢去外面闯荡,所以就在工厂里面混日子而已。不过真没出息,知道么?他27岁了,到现在还没有娶媳妇,连家都不敢回,就怕别人问起来。他家是农村的,同龄人的小孩儿,都可以打酱油了哦……
说着,孔阳过来了。
这家伙是个小个子,四川人,一见到我也是紧紧地抱着。我们寒暄了一番,又给三人做了相互介绍。人齐了,把酒倒上,干杯时,阿陪看着杂毛小道,说不好意思哦,萧道长……额,叫你老萧好了,你能吃肉喝酒吧?我笑,说这个是尘世中的道家活济公,荤素不忌的。
杂毛小道说然也,把杯子一碰,仰头饮尽杯中之酒。
一锅烤活鱼端上来了,我们便一边吃,一边聊起了往事,翻腾起被放在记忆深处的那些事情,心中越发地感叹。杂毛小道在一旁插不上嘴,便埋头吃菜。我并不想以前这些老兄弟知道我现在的事情,所以也没有将自己的现状讲得太详细,好在虎皮猫大人在酒店房间里睡觉,倒也免去了一番解释。
阿培是个玲珑的人,见杂毛小道有些无趣,便将话题转移到他这儿来,问了一些游方算命的事情。杂毛小道是个天生的注意力吸引者,一开口,立刻将阿培和孔阳的心神给吸引住,唬得他们一愣一愣的,还假模假式地给两人算了一轮命,让两人啧啧生叹。
聊着灵异的话题,孔阳说起一件附近闹得挺凶的事情来:
在他们公司园区外面是一大片的居民区,都是他们公司的员工和相关服务人员聚居的地方。在那边,就是那个商场背后的出租楼,二楼套房里住着一对夫妇和一个四岁多的小孩子,两公婆白天上班,孩子就放在幼儿园里,平时也相安无事。可是在上个星期的星期五,幼儿园放假什么的,就没去,把孩子托给房东阿姨照料。
孩子的母亲五点半下班,找房东阿姨的时候没见着,说下午的时候孩子闹着要回家看电视,房东阿姨便放他回家了。孩子母亲回家找不到孩子,卧室、客厅、书房和厨房都找了,没见,她直以为是小孩子调皮捉迷藏——这小孩子据说自小就一直神神叨叨的,脑子有点儿毛病——然而她在浴室里听到有滴答的响声,便推开浴室的门,只见……你们猜猜她看到了什么?
我们都来了兴致,大骂,说操,这个时候卖什么关子嘛,赶紧讲。
孔阳也说操,孩子的母亲推门一进去,只见自己的小孩赤裸着身子,四肢被绳子结结实实地捆着,吊在浴室的花洒上面,颅顶冒血,滴滴答答地血留在下面的浴缸里……
滴答,滴答。
第二章 苟富贵,莫相忘
吓!
我们纷纷惊讶,连问这个地方怎么治安这么乱,居然还有入室杀人的事情?太没有人性了吧,一个几岁的小孩子也杀?而且杀就杀了,怎么还把孩子绑在浴室里,脱光光,束起来开颅放血呢?为什么呢,杀人动机是什么,为钱,还是小孩的父母跟人结仇了,被人伺机报复了?
这个,这个真的是太变态了!
一时之间,我和杂毛小道的好奇心都被调动起来了,也不能说是好奇心,而是激愤。要知道,孩子不但是父母的希望,而且还是祖国的未来,无论从法律,还是从道德的角度,这种丧心病狂的行为,都是让人愤慨到极点的——谁人无父母,谁人不生子,这种生儿子没屁眼的事情,太遭人恨了。
孔阳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这件事情太离奇,房东阿姨在楼下的麻将馆里面打麻将,没能看好孩子;而他们那栋楼虽然有监视像头,但是并没有用,坏了好久;问这对夫妇,有没有结什么仇家呢,他们两个都是在公司里面上班的,平时工作中的恩怨,哪里会变态到要杀人呢?唉,这件事情疑点重重,凶手又是个狡猾的家伙,根本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你们知道么?凶手没有动房间里面的财物,卧室梳妆台下面的抽屉没锁,还放着一千多块钱,据说都没有丢失……
阿培在旁边笑,说别听孔阳胡说,有偷东西,听说把那小孩子梳子牙刷什么的,都拿走了。
孔阳喝了一口酒,哆嗦着说冷,说这个样子才更恐怖呢。周围的人都传开来,说这小孩子,莫不是被人拿来炼什么邪门玩意了?据说现在警察找不到凶手,竟然开始排查起出现在这附近的算命先生什么的,老萧,你这身打扮,倒是很容易引起人怀疑的。
之所以讲这件事情,是提醒你,把车票啊、港澳通行证这些东西给收好,到时候有人盘查,你就说你是刚刚过来的,上面有记录,我们也可以跟你作证。
杂毛小道洒脱地一笑,说不作亏心事,怕什么鬼敲门?即使鬼来敲门,男的贫道将它超度了,女的便收入房中,拿来玩玩……
孔阳和阿培都笑,为杂毛小道的幽默干杯。
我仍然关心他们说的这件事情的结果,便问后来呢?
孔阳还待夸张地说起,阿培拦住,说最后能有什么,还不是会草草收场,悬案一件呗。这边人多,人多便乱,各种闲杂人等,蹿来蹿去,谁知道是哪个神经病从院里面跑了出来?唉,不提了,不提了,兄弟伙见面,讲这些事情怪扫兴的,要不然讲一讲我们厂里面的趣事:听说XX项目事业群有18岁的女孩子,在厕所早产生下一个婴儿,也不知死活,然后把孩子给溺死了……你们说说,这小女孩子怀孕都7个月了,愣是瞒得没有人知道,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我们都摇摇头,说这哪里是趣事啊,人怎么可能愚昧到这个地步,唉,人心不古啊。
现在的年轻人,太凶猛了。
孔阳又喝了一杯酒,眼睛红红,说其实也不是,主要是在这里面做事,压力太大了。你想想,这里面好多员工都是一群16岁到20来岁不等的年轻人,天性本应该是活泼的,但是工厂流水线的生活,太枯燥,而且管理又严苛得不行,压力得不到释放,憋坏了,所以什么事情都会有发生的,不稀奇。
阿培又点了一根烟,伸着一次性筷子捞锅里面的鱼头来吃,听到孔阳说完,也叹气,说别说那些小孩子了,我都烦闷呢,真不想做了,可是又想,不做这做什么呢?父母都是农民,帮不了什么,而且年纪越来越大,需要赡养,压力太大了。陆左,你混得不错,有机会,拉扯兄弟们一把,也不枉我们白睡一个窝。
我说都是兄弟伙,谈不上拉扯不拉扯。
不过我那里工资少,比不上你们这儿,其实给你们开高工资也可以,但是那里并不是由我作主,合伙人和手下都有意见的。我在想,其实你如果能够找一个小项目,自己能干的那种,没钱的话我给你投资,自己做老板岂不是很好。
阿培说好是好,可是他怕他搞不来呢,在厂子里待得脑壳都坏了,做不得生意哦。
我说怕个啥子,人嘛,不尝试、不奋斗,哪里会有馅饼从天上掉下来?阿培、孔阳,是真正的朋友,我才说这么一句话:救急不救穷,人若不努力,老天都帮不了。你们两个头脑都聪明,也肯吃苦,好好琢磨一下,想好了来找我。放心,以前是我陆左的兄弟,以后,一辈子都是。
这顿酒我们一直喝到了半夜十二点,菜都换了两茬,一地的酒瓶子。阿培和孔阳都喝高了,特别是阿培,哭得稀里哗啦,抱着椅子痛哭。孔阳絮絮叨叨地跟我吹嘘起往日一起在黑网吧打CS的往事,说他狙击厉害吧,那个时候,你们见我都是绕路走……
大排档打烊了,我站起身来要付账,阿培酒气熏熏地拦着我,说他来。
我说不用了,看你醉得腿都软了,还惦记这事呢。阿培拉着我死命不放,说在这里,他是地主,你陆左再有钱,也不要在我面前充大款,我没钱,但是一顿饭钱还是请得起的。他让孔阳拉着我,去付钱。
在大排档里,这一顿饭不贵,主要是酒钱,差不多有近三百。
阿培爽快地付了,然后晕晕乎乎地坐回原地,再也动不了了。我知道他向来节俭,烟瘾大,但抽烟只抽最差最便宜的,今天拿出来的,算是好的了。三百块钱,差不多是他一个月工资的五分之一了。我能够明白他的意思,作为朋友,不论富贵贫贱,在人格上都是平等的,说不上谁求谁。
他有着小小的自尊,这也是把我当作朋友,一个值得信任的朋友。
苟富贵,莫相忘。
如此而已。
阿培和孔阳相继酩酊大醉,我和杂毛小道倒是清醒自如。因为不知道他俩住哪里,没办法,只有扶着返回之前停留的那个酒店,给两人又开了一个房间。在酒店房间里,孔阳电话响起,是他女朋友的,我把情况作了说明,那个女孩子说她赶来照顾孔阳,这是最好不过。
次日我们返回洪山,与阿培、孔阳告辞,并说如果有什么想法,欢迎来找我。
阿培一脸的窘困,连说昨天喝高了,真不好意思。
早上乘大巴从鹏市出发,每到中午便到了洪山。回到出租屋里把东西放下,我便直接去餐厅,看了看情况。一切都好,只是阿东跟我抱怨,说我没在,那招牌十道菜的名声太响了,弄得很多专程而来的客人败兴而归,让我爆发,这两天在这里,把前段时间漏的,都补回来。
我被他磨得头疼,无奈答应了阿东的要求,这家伙一脸得色地跑出去,通知之前留电话的客人去了。
在柜台上坐了一会儿,小张过来跟我问好,聊了几句,他说起了一件事情,就是我们前门头的那家八大碗,现在正在转让,老板出事了。我惊讶,问出什么事了?小张说不知道,好像是食物中毒,闹死了人。至于是材料监管不严,还是有人故意投毒,这个还搞不清楚,前两天八大碗老板娘过来找我,我没在,也没有说什么就走了,古里古怪的。
我也奇怪,找我干嘛?这家人虽然跟我是同道中人,但是心肠歹毒,我是十分鄙视的,也不想有所牵连。不是一路人,不进一家门,宁可永远都不往来。
找到阿东问,他只是说八大碗现在被卫生部门查封中,老板确实有转让的意愿,还找过他。那个家伙出口也黑,要的价格太高了,阿东没答应,一口给否了,说刚刚把这家餐厅盘下来,囊中已然羞涩。
那云南老板悻悻而归,就再也没有来过。
我没有再说什么,这时候已经到了午后,基本没什么客人了,我借了厨房,小保姆朵朵附体,炒了几个小菜,拿专用的不锈钢餐盒打包好之后,返回了出租屋。杂毛小道在客厅闭目打坐,我把饭菜装盘弄好,他立刻就跳起来,屁颠屁颠跑到厨房拿碗筷。
用过餐,杂毛小道问我那震镜(“震一下”)搞了没有?
经他提醒,我才想起来,连忙从怀里面拿出这铜镜子和如冰块一样的龙骨,问怎么搞?杂毛小道把碗往旁边一推,问朵朵把上层的纯阴之气吸收完了没有?我说没有,大概还要一个星期呢,小丫头吸得慢得很,而且还是隔一天出现一次。杂毛小道一脸的汗,说让小妖朵朵也吸嘛,反正都是一个灵体,跟意识的强弱无关,有那个鬼丫头在,几天就可以了。
我有些担忧,说话是这么说,但是她们终究是要分开的,我就怕这小狐媚子厉害了,把朵朵压下去。
杂毛小道撇嘴说急个锤子,走,我们先把你这震镜弄一下,沉淀的怨力让镜灵慢慢消磨。
我说好,也将餐桌上的碗筷搬到了厨房,等朵朵晚上出现来再洗。
这小丫头,修炼不行,但是爱好干家务。
第三章 镜灵化阴,午后阳光
坐回客厅中的沙发,杂毛小道把震镜和龙骨摆在了玻璃茶几上面。
他把龙骨的凹面朝上,然后指着这龙骨上一个个如同符文一般的灰白色纹路说道:“小毒物,你看好,这龙骨蕴含的极阴之气被锁住了,需有方法将其导引而出。朵朵引轻灵之气,灌筑身体之中,洗涤灵体;同样,你要与这镜灵联系,将沉淀之气引入震镜之中,慢慢磨砺炼化。这过程,由你主导,但是不能赤膊上阵,而是要由你的镜灵接收才行,闭上眼睛,跟它沟通一下。”
我默念了一段“开经玄蕴咒”,然后闭目,将心灵沉浸到铜镜子里面,与那镜灵作心灵之间的交流。
这镜灵本是古时候一惨死女子的怨念寄托,之后不知害过多少的人,本是个凶残的恶魄,但是在遇到我之后,特别是小妖朵朵出言指点,用专注的“缚妖咒”将其折磨几次之后,又经过茅山符箓宗传人萧克明的炮制,多少也服了我的管教,虽然时常不给力,但是终归是一件妥帖的法器灵体了。
我们沟通并不多,而且“开经玄蕴咒”和“缚妖咒”相比较,一是潜移默化,教化归善,一是大棒打下,直接整趴,所以我们的关系并不算好。
好在这世间,恶人更怕恶人,我与它沟通一阵后,它答应接收纯阴之气,并且按照我的指引去做。
毕竟,这也是给它增强实力的一件要事。
杂毛小道弄来一根红线,将铜镜与龙骨放置妥当之后,用红线打结,形成一个古怪的图案来。
然后让我复述着默念一段拗口的咒语,用心神来主导镜灵与纯阴之气的沟通。红线缠缠绕绕,绷紧,一个结一个结的打上,在咒语完成之后,屏息,用剪刀将这红线一下子剪断。红线一断,顿时有一股阴寒至极的东西,从这龙骨中涌现而出,震镜正好对着龙骨,黄橙橙的镜面一阵模糊,有东西在缓慢旋转。
这阴寒的东西非气体、非液体、更非固体,普通人察觉不到,然而我却感到心中生冷。
这种感觉很玄妙,就是意识一旦与之接触,就会忍不住地打冷颤。
眼睛虽然看不到,但是这里面的东西仍然在缓慢地传递着。
我突然在想,这东西是不是就是科学上一直说起的暗物质呢?这种无法通过电磁波地观测进行研究、不与电磁力产生作用的物质,早就被证明存在并且是宇宙重要的组成,我们每年都会与暗物质碰撞10万次,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呢?是电子、质子、中子、中微子,还是我们所不能察觉到的东西。
人类的文明史不过短短的几千年,有着太多未知的事物存在。你不知道,并不表示它没有。
鬼神之物,信者有,不信者无,然而古人却已经从生活的智慧中,找出了很多寻常人难以察觉的东西。
震镜和龙骨一直在做能量交流,龙骨中某种东西像泄洪一样,奔涌而又缓慢地进入了震镜之中。两者一直在做轻微的震动,嗡嗡嗡,没声音,但是在我脑海中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频率来。
大概过了十分钟,这交流才告了一段落。
两物稍静,我将心灵沉浸到镜中的世界,黑暗中,那是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世界,若璀璨的星空,往昔一片虚无,此刻却是有沉淀的东西,堆积在星空之下,划出阴阳。正中间的镜灵缓缓地旋动着,而下面的沉淀之物也跟随着一起旋转——成了,我不知道它需要多久才能够完全炼化,但是既然已经在运营,那么对于我来说,我的工作就已经结束了,剩下的首尾,自有镜灵做这苦力活儿。
我睁开眼睛,发现不但杂毛小道,连虎皮猫大人这只肥鹦鹉都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肥鸟儿见我露出了笑容,嘎嘎地叫,说小毒物,你丫的运气不错啊,到时候我家的朵朵,岂不是更加厉害了,记得,那是我的童养媳哦。我不理这色鸟儿,只当作没听到,杂毛小道则指着那块龙骨,说一个星期之后,记得还给他,他要拿着这块龙骨,制作一件真正的骨符,一件真正能够挑战他师叔公的作品。
就技艺而言,李道子是他这辈子最想超越的对象,没有之一。
※※※
回到了洪山,我又开始进入了悠闲的生活。
除了每天的自我锻炼之外,我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监督和培养朵朵上面来。因为麒麟胎的消息迟迟没有,也不知道这世间,还有哪里有这么奇特的宝物存在,而且倘若存在,也是秘而不宣的东西,即使我托了一些朋友和关系,杂毛小道也找了他大师兄了解,但是一时之间,也难以找寻。所以目前为止,我惟有增强小丫头的自身实力,让她越厉害,便越能持久地存于世间。
我十分上心,鬼道真解翻得都旧了半截。
只可惜,朵朵是个笨丫头,还小,懂得也不多,即使在努力,很多东西不明白还是不明白,我无奈,只有托人找来一套幼儿教材,慢慢琢磨着怎么启发儿童的智力。如此一忙,苗疆餐房的事情也就管得比较少,除了每天晚上去客串一下嘉宾大厨之外,就是托人打包回家。阿东也乐得我如此,他做这大老板的位置,舒爽得很,也不计较我做个撒手掌柜,白领红利。
杂毛小道行走华夏大地,游离了七八载,自然是个闲不住的人,白天练摊,与人算命测凶吉,到了晚间,此人便乔装打扮一番,化身猥琐大叔,游走于洪山比较繁华的酒吧夜店,与那里面的靓女辣妹、失足少女恳谈一番人生的真谛、生物的进化以及其他……
又过几日,他跟我说他要学车,考个驾照。这样子,闲着没事,可以开着我的车到东官去玩。凭心而论,就夜色繁华之处,洪山并不如东官,而且也方便,来去不到一两个小时。
我随他,反正这辆车也没怎么开。
日子便这么一天一天的过着,平淡如水,阿培和孔阳跟我联系过,犹豫,但还是在考虑这个问题,我说可以,当时候有项目了再找我。我知道,他们在工厂里面待太久了,失去了闯劲,真正要下决心,是需要一个过程的。出租房的客厅窗户上,我特意定制了很厚的窗帘,一拉上,房间里面便很暗,没有一点儿阳光。这是为朵朵准备的,不过每次下午,有夕阳射进房间里面来的时候,我会拉开一个间隙,让温暖的阳光照耀着我的脸上,也照进我的心里。
偶尔,我会想起在家的父母,想起家人,想起黄菲,想起已经逝去的外婆龙老兰,想起我那些曾经的对手和现在的朋友,许多画面,历历在目,有淡淡的感伤和忧愁。
那时候我就在想,我能不能找个时间,将自己的经历,付诸于文字呢?
除了晒太阳,我还会和天天在家中睡懒觉的虎皮猫大人聊天。
不得不说,它是个知识渊博的家伙,虽然嘴很臭,脏话连篇,但是鸟肚子里,装着满满的东西。
我也不避讳这只鸟儿,把十二法门中难以理解的章节和疑问拿出来,找它解答。它心情好的时候,滔滔不绝,往往能够以针见血地把问题指出来,并且居高临下地指导我怎么去做;然而心情不好的时候,扭着肥屁股,要么一言不发,要么骂。
不过通过这么久的相处,我也大概知道了这鸟儿的尿性子,喜欢吃泡发过的龙井茶叶,喜欢磕恰恰的原味瓜子,还喜欢吃虫子,特别是油炸的;除了吃,它还喜欢别人恭维它,经不住夸,也不知道是真虚荣还是假虚荣,别人一夸他就忘乎所以。
除此之外,它还特别喜欢欺负肥虫子,讨好朵朵。
具体的行径我就不说了,它曾说过自己死于上个世纪40年代,有的时候我闭上眼睛想这位前辈高人当年的风姿,却总是蹦出一个二鬼子皇协军的形象来,活灵活现。
好在肥虫子这个小东西除了吃,根本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不记仇。虎皮猫总是嚷嚷着要吃这个金灿灿的虫子,把它撵得满屋子乱窜,吱吱叫,没过一会儿,它又屁颠屁颠地跑到虎皮猫大人光鲜亮丽的羽毛上,一拱一拱,挠痒痒,玩得不易乐乎。而这个时候,虎皮猫大人是最惬意的状态,几乎问它什么,都答,而且多了几分耐心。
这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因为很多憋在心中的疑问,可以一一了解,即使有的东西,虎皮猫大人一时回答不上来,但是它也能够凭着自己的经验,给出一个最接近正确方向的答案。我如饥似渴,像海绵一样吸收着这些知识,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最初出来闯荡,那种对于一切都有着求知欲的时候。
六月渐末,七月盛夏,天气热得人直想骂娘,我突然接到了一个来自东官的电话。
第四章 阿根出事,陆左救场
那时候正是上午,打电话给我的是我在东官的朋友,也就是开饰品店时手下那两个老油条店员之一。
他叫做万全勇,我通常叫他老万或者色哥,他和另外一个家伙浑素不忌,满口黄腔,经常出入于红灯区,是个不折不扣的老饕。不过他人虽然油滑,但是工作时倒还算卖力,陈恳,所以我一直还算信任他,也处得不错。今年三月份的时候,他打电话给我,说他那难兄难弟辞工了,回老家陕西去了,抱怨了几句话。
这时候他打电话给我,到底是为了何事?
我怀着一肚子的疑惑,接听了电话,然而没听了几句,脸色立刻就变了。
老万告诉我,阿根出事情了。
我大吃一惊,问到底怎么回事?老万告诉我,之前阿根不是在莞太路那边准备开一家分店么?到上个星期终于装修好了,人员也招齐了,就准备着过几天开业呢。没成想头几天,店子里面老是出状况,不是漏水,就是线路失火,要不然就是货物被人挪来挪去。阿根找来了两个胆大的男店员帮忙守店,结果第二天,那两个水货就说房子里面闹鬼,不敢再守了。阿根不信,亲自带着老万一起守夜。
结果老万一个人迷迷糊糊睡到大天亮,起来的时候,发现阿根趴在卷闸门外边,屁股高高翘起,睡着了。
老万把阿根推起来,发现这老板根本就叫不醒,眼睛紧闭。
他吓呆了,想起附近一直流传的传言,说这个地方在解放之前,原本是个乱坟岗子,经常闹鬼,让诺大的湾浩广场至今都冷冷清清,想到这里,心中就发毛得很,也害怕,立刻报了警。
警察来了,一番调查,也查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做了笔录,便让他把阿根送到医院去。老万没了主意,只有通知了阿根下面的店长、也是现在的合伙人古伟,之后又联络了阿根的家人,一番忙碌,直到今天,想我似乎懂一些这个,所以打电话给我,瞎猫碰倒死老鼠,看能不能解决危机。
我沉声说阿根现在怎么样了?
他说阿根现在的情况有点奇怪,醒了,但是像丢了魂一样,认不清楚人,神经有些不正常了。现在在医院住着,医生说是受到了惊吓,精神失常了,准备让转到精神医院去。阿根的父母过来也,不愿意,听说准备要从家里面请一个很厉害的算命先生过来,帮着招魂……
我说好,把医院地址给我,我收拾东西,立刻就过来。
我与老万结束通话,草草整理了一下行李,又接到古伟打给我的电话,说的同样是这件事情。
相对于老万,古伟知道得稍微多一些,他告诉我,之前盘下那家店子的时候他就不同意。为何?湾浩广场是著名的鬼城,离那家店子太近,别看白天的时候车水马龙,到了晚上,拐过一道弯,冷清得可以拍鬼片,旁人都是绕路走,会有什么生意?偏偏阿根看中了那家店的转让费低,胆儿大,没成想立马就遭了这么一下子,精神失常了。这可怎么办,根哥管不了事,他一个人定然是搞不过来的。
我宽慰他,说无妨的,事情嘛,都有故例了,循规蹈矩便是。阿根的事情也好办,老万跟我打电话了,我现在就准备启程,大概中午就能够到了,到时候大家聚在一起,再商量吧。
他在电话那头一阵感激,说我过去,别的不说,至少可以稳定人心。
我一脸的汗,俗话说“人走茶凉”,惯有的事情,我的影响力有这么大么?还是说积威甚重?
挂了电话,我准备妥当一些简单的换洗行李,想着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够少得了杂毛小道这个神棍呢,于是打电话给在外面流窜摆摊的他,问他有没有时间,跟我去一趟东官市。他也不问明缘由,自是满口子答应,说莫得问题,给他十五分钟,他立刻赶到。
等到杂毛小道过来,我已经收拾妥当好。
得知了阿根的事情,杂毛小道先是笑我这朋友事情还真多,又不是本命年,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转而他的表情又有些严肃了起来,说单纯是失魂了还好,若是牵扯到附近那湾浩广场的事情,问题就有些严重了。我讶意,说啊,不会吧,不是说那里是假的么,都是开发商和住户之间的矛盾而造成的么?
杂毛小道讲的湾浩广场,在那个城市生活过的人应该都知晓一些,位于市中心地带,本应该寸土寸金,繁花似锦的,然而自从开发建成之日,便频频闹鬼,怎么闹?也是莫名其妙就失火,半夜里有飕飕的凉气吹到人身上,阴恻恻,还时不时从阴暗的角落传来女人和小孩的哭声,这哭声时断时续,似有似无,一旦你认真去找寻,就会发现,根本就没有,是幻觉;而当你放松下来的时候,那声音又从天边幽幽传来。
有时候是笑声。
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不是已经知晓的东西,而是未知。
这种“鬼哭声”,比真正的鬼露面还要让人惶恐,就像文字,它能够让你的想象力蔓延出去,开启你心中最恐惧的回忆,让你坐立不安,只想逃离。
除此之外,还有鬼搬身、鬼打墙……
那是个名副其实的鬼城,来来往往多少的科学家、灵异事件调查员、玄学大师,都没有搞定,所以就一直荒凉下来。白天还好,周围的楼盘只是看着冷清,到了晚上,周围闹市繁华,反而显得这里阴森恐怖,四周都是暗暗的建筑,灯光少得可怜,一走进去,凉意就能够从尾椎骨上冒出来,根根寒毛发炸,让人恐惧。本地人,一般坐公交,都会在上一站上车,生怕沾到什么脏东西(有在那附近、又知道我在讲什么的朋友,可以去实地参观一下)。
阿根遇到的事情,跟那些传说,果然很像,难怪他父母的第一反应是请来算命先生破局。
恰好,我和杂毛小道也能够吃这一碗饭。
我问这家伙,说别忽悠我,说实话,阿根这件事情,跟那湾浩广场有多少联系。杂毛小道耸耸肩,说看过才知道,不过估计应该是八九不离十。走起,真要去,还得提前准备一些东西,要不然到时候真冒出什么凶猛玩意来,咱两个还未必抗得住。
我等了他十分钟,让他把他吃饭的家伙什收拾妥当,都塞在乾坤袋百宝囊中后,一起出门。
临上车时,我才发现没有叫虎皮猫大人这个瞌睡虫,离开这几日,不会饿死它吧?
刚这么一想,发现车后座的座椅上,这家伙已然在我没有觉察的情况下,盘坐在上面,像只死了的母鸡,睡得正香呢。它那疲懒的样子看得我牙齿直痒痒,神出鬼没的,真想拿它去实验室里面,解剖一番,看看这肥鸟儿身体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构造,本来就是一只花里胡哨的鹦鹉,却偏偏吃得这么肥,连飞起来都看着费力,然而灵巧的时候,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也许,大人物都是这样吧?
一路行车,出了洪山市区,杂毛小道说给他试试手,感受一下公路驾车的滋味。我理解每一个摸过车的人,都有一种上路的欲望,但是不敢,这家伙别说倒桩,就是第一关笔试都没有考过,我把方向盘交给他,不是活生生地见证了一个“马路杀手”的诞生么?
人命关天,不管是路上其他的人小命,还是车里面的我们俩,都是。
于是我果断拒绝,杂毛小道闹脾气,说操,小毒物你这个屌毛小气巴拉的,老子去东官,懒得理你那兄弟了,自个儿去寻欢作乐去——话说回来,贫道见你这小子一直这么素着,也不是一回事。你要不是性取向有问题,那么事了之后,俺带你花丛妙地嗨皮一番,拯救一下处于一线、水深火热中的失足妇女,顺便领略一下阴阳和谐之美?
我摇头,说免了,我这个人有一个原则,就是不做那种没有感情的事情,空虚。
杂毛小道说切,男人嘛,坦诚一点儿,好像我不知道一样,你那工友都说了,当年可是纵横花丛的浪子,现如今怎么就狗改了吃屎,从良了?你受得了,你下半身受得了?我这也是为了我干女儿好,别哪天你这禽兽兴致来了,打上我乖乖朵朵的主意,别看咱们称兄道弟,一样弄死你,听到没有?
我一听,呸他一口,这么龌龊的心思他也想得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我往昔也不是没有逢场作戏的时候,可是怎么自从07年8月,带了金蚕蛊和朵朵之后,我就一直素着了,先后交了两个女朋友,小美和黄菲,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特别是黄菲,说句俗套一点的话,她是“天使的脸蛋,魔鬼的身材”,虽然我们也有亲密的行为,但是始终没有进入最后一步——这是为何?
以我和小美、或者黄菲的感情进度,这种事情完全是水到渠成的,为何我却连想都不想呢?
第五章 雁过拔毛
听着杂毛小道这么说,我不禁深深地怀疑起自己来。
我听过一句话,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反而是你的敌人。杂毛小道虽然不是我的敌人,但是我们这段时间走得太近了,两个人的习性彼此都了解了,套句俗话,几乎是屁股一蹶,就知道拉什么翔。因此,他是了解我的,这么说,难道我是真的有问题?
不对啊,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这个毋庸置疑,我每天早上都会举行升旗仪式的……呃,不说了。
那么我是怎么了,是因为金蚕蛊在我体内消磨了欲望,还是练十二法门中固体的法子将精力都炼化了,又或者是朵朵住在我胸前的槐木牌中,我下意识地怕教坏小孩子,所以才刻意压制自己的欲望?又或者……我想到一个可能性,自己的脸都吓白了。
杂毛小道见我如此,嘿嘿坏笑,说怎么样?贫道带你去拯救流落风尘的女居士,你去是不去?
我咬着牙,说去就去,谁怕谁!
杂毛小道哈哈大笑,说你丫说得这么勉强,好像一个处男一样。爱去不去,老子还不求你了。我扁嘴,说得了,小爷到时候就证明给你这个色道士看一看,到底什么样子才是真男人。说着,我心里又有些抵触,为自己辩解,说我之所以这么素着,其实也是因为爱情,我要为黄菲守身如玉。
杂毛小道呸我一口,说就你这花花公子,特玛的还说守身如玉?哼,爱情……
我终于找到理由了,说是,就是为了爱情。
杂毛小道讥笑我,说尼采说了,爱情死了,你这种相信爱情的人,也必死无疑。我哈哈笑,说你这个茅山道士,居然还懂尼采?不过哥哥,尼采他老人家说的是上帝死了,不要拿名言警句来吓唬我。我学历不高,不代表我书读得少。话说回来,你今天怎么这样子,少有的激愤哦,是不是受过伤啊?来嘛,说出来听一听,也让我高兴高兴……
他没答茬,低着头,咕哝说到地方了叫他,早上给几个人算命,脑子累,要睡一会儿。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静静地坐在副驾驶室上,一动也不动,表情不悲不喜,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车子在高速路上行驶着,我一边看路,一边从后视镜中打量他:杂毛小道一向没心没肺,油滑得像经年地沟油炸出来的老油条,这是他很少表现出来的宁静,让人有些摸不懂看不透,但是却能够感受到他似乎沉浸在回忆的过往中,有些难以自拔。
一个人再乐观向上,总是有一些悲凉的回忆,压在心底里,偶尔翻起来,是悲是喜,不足外人道。
※※※
我们到了东官市区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两点。
打电话联系老万,他告诉我,说阿根在病房里面突然大喊大叫,吓坏了其他病人,现在的那家医院并没有专业的神经科,所以医院方面让阿根办转院手续,转到市机关的精神病院去治疗。阿根的父母不愿意,已经把他先暂时接到阿根的家中照看着。他问我们现在在哪里,他带我们去认门,因为他父母不认识我。
我问他在哪里,他说他在总店上班。我说好,二十分钟之后我过去。
行车到了总店,就看到老万站在店子门口,脖子伸得老长,东张西望,像个鸵鸟。我把车停好,走过去时,他便迎了上来,远远地叫了声陆哥,又跟杂毛小道打招呼,说萧道长。我点了点头,问古伟在么?他说在,于是我们一起走进了店子里。午后,店子的店员不多,三两个,有认识的,也有新来的,认识的店员见了我叫陆哥,旁人一脸茫然,定是想着哪来冒出来的人物?
古伟从小房间里跑出来,拉着我,说进办公室坐。
搬来板凳,几个人坐起,我便问起阿根的事情,古伟皱着眉头,说辞也和老万差不多。提到莞太路那边的店子,古伟说先停了,老板都出了这样的事情,店员们都不敢去了,还谈什么开张?不开张,但是这房租可得照交吧。虽然那里的租金比周边的便宜,但是终究是市中心附近,再便宜,能够便宜到哪里去?
所以说,这一次,终究还是亏本,亏得裤子都输掉了。
阿根的这生意盘子,他一人占了大部分,但是我还保留着10%的份子没有转让,而古伟,我之前曾经转了12%的股份给他。这钱是古伟砸锅卖铁、东拼西凑才弄来的,自然是十分的紧张,也尽心尽责。今年的生意一直不错,所以才扩张了一家分店,可是阿根这么一出事,店子无法正常运转,亏了血本,古伟着急,我也是能够理解的。
不过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我所关心的,是阿根的健康状况。所以也懒得听他在这里明里暗里的埋怨,当作不知,只是问阿根现在在哪里,是老房子,还是今年买的那一套?
古伟说是老房子,今年买的那一套本来准备卖的,可是二手房的房税实在太高,所以阿根就把它租出去了,给几个白领女孩子住着。我说好,知道了,这样子,你忙,就不用陪我了,老万这家伙借我一下,他,阿根的父母应该是认识的吧?
古伟点点头,说是,这几天都是老万在忙前忙后,老人家自然是晓得的。
我们站起身来,准备离去,古伟说要一起去看阿根,我拦住了,说阿根垮了,这店子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需要他操持着,也累,阿根那里有我们即可,这边你先忙着。到时候有什么事情了,电话联系。古伟点头,一路送我们到门口。
上了车子,我把车开出去,老万就忍不住地抱怨,说古伟这个家伙,现在越来越抖起来了,天天一副老板样,训人训得跟狗一样,韩辰就是被他气跑得。骂了隔壁,小人得志便猖狂,真就看不惯他。陆哥,你别看这家伙猫哭耗子一样一脸伤悲,其实他心里美着呢,恨不得阿根这个老板直接住进精神病院,再也出不来,他好当大老板,什么障碍都没有,舒爽——这一次要不是我打电话给你,他会想到你?笑话!
老万来得比古伟早,但是古伟却能够做到店长这个位置,他对这个总是有些假正经的家伙,向来不服。
我笑了笑,说你这家伙别这么偏激,古伟这个人是有点儿古板,不过工作还是蛮认真负责的。再说了,我以前在这里的时候,还不是老管你们,你还不是被我吊得飞起来?手下面管人嘛,总是要有一点规矩在的,不然这十来号人怎么管得下来?
老万仍是抱怨,说陆哥,话不是这么讲,你这个人,做事公正有理,一碗水端平,下了班也莫得架子,天生的领导人。你比我小这么多,可是我老万服你,心服口服地叫你一声陆哥,情真意切。但是古伟这小子,根基浅、眼皮子薄,有的时候做事又太小气,上不得台面,搞得下面怨声四起。你看看今年,走了好多人,大部分都是因为古伟走的,阿根老板性子又弱,不怎么管这些……
我点头,说这事我上心了,会找阿根和古伟谈一谈的。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个家伙要是努力一点,现在古伟屁股下面这个二老板的位置,未必不是你的。他不好意思地笑,说唉,我就是这个疲懒货,既管不了自己的鸡巴,又管不了懒惰的性子,也就你陆哥看得起我,有的时候,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哦。
我没再说话,人这一辈子,要想出人头地,让别人看得起自己,第一,要让自己看得起自己,第二,要下死力,咬着牙包谷去做事情,选定一条路,即使是跪着,也要把它走完。
若没有这样的决心和毅力,那就要么走狗屎运,要么就平平凡凡的活着,知足常乐。
杂毛小道拍了拍老万,说不要着急,看了一下你的面相,是个大器晚成的人物,三十岁,你便会遇到命中的贵人,否极泰来,时来运转,到时候,万事皆顺利。老万大喜,说是么?那我只有一年多时间了啊,那贵人是谁,有什么特征?什么时候……
杂毛小道和老万瞎侃一番,居然忽悠得这满腹怨气的家伙,心甘情愿地附上了礼金。
我一脸的汗:杂毛小道还真的是一个雁过拔毛的家伙呢。
也是,蚊子再小也是肉。
阿根住的老地方离这里不远,我们很快就到了。进了房子,里面除了有阿根的母亲外,他的姐姐也在。倒是他父亲没看到。老万跟她们介绍了一下我,说是阿根的合伙人,陆左。阿根的母亲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说这个不用介绍,认得、认得,阿根最好的兄弟和朋友嘛,他每次打电话都要提起的,陆左陆左,听得我们耳朵都生茧了。来,进来坐,不要客气。
显然,阿根跟他的父母家人常常提及我,并不算陌生,进去之后一阵寒暄,他姐姐去泡茶。我把杂毛小道略为介绍了一下,他母亲先是一愣,立刻又热切了几分,拉着杂毛小道的手,叙说儿子的病情。我说先不忙,我们看一看阿根吧?
他母亲指着卧室,说可以,就在那里。
第六章 同行
阿根的母亲一再叮嘱我,说看阿根可以,但是莫惊扰到他,到时候一发起癔症来,不好收拾。
我们点头说省得,看看就是了。
阿根这房子是两室一厅的结构,卧室的房门半掩,我们走到门口,只见阿根一个人在床上,抱膝而坐,下巴不断磕在膝盖上,来回的磕。他的眼睛直视前方,无神,喉咙里面有声音,也有痰,含含糊糊的,说不清楚,嗡嗡嗡。当我们走进房间的时候,阿根眉头都不动一下,也不理我们,不过他耳根后面的肌肉,却一下子紧绷了起来——这是潜意识中的戒备,一旦我们触到了某个节点,他就立刻暴起发狂。
阿根母亲跟我们说,这孩子这几天一直这样,要不然就是大吼大叫,或者受惊地蹲地发抖。而且,他还不吃不喝,也不睡觉,现在都是靠吊点滴来维持。她说着,声音哽咽,说也不知道是犯了哪路的小人,遭了这趟灾,她今年年初的时候去庙里面上香,抽的签就是中下签,一直都是好好的,可没成想是应验在了她儿子头上来,做孽啊,做孽。
她吧嗒吧嗒地掉着眼泪,而阿根则依然旁若无人地摇动着头,像一个机械人。
我看着他无神的眼睛,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一点儿东西存在,就像一面镜子,没有自己的意志。我看着,突然想到了一个很久之前的人,王宝松。他是中仰苗蛊一脉的传人罗二妹的儿子,辛劳大半辈子,在田里刨食,养活自己的母亲,到了近四十岁还是个老光棍,女人都没有碰过,后来被矮骡子迷惑,又被号子里面关了一段时间,结果就疯了。同样的眼神,苍白无力,我突然在心中涌起了一阵害怕。
阿根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他若是疯了,我可真的是要难过死的。
王宝松现在在我们州的精神病院住着,治疗费用由黄菲他大伯全包,说句实话,过上了比以前好得多的生活,但是那是他真正想要的么?那已经不是他了,而是一副躯壳,行尸走肉一般。这世间的可怜人,多得让人心中发苦,而我能够做什么呢?
多大的能力,办多大的事,我只能够尽力让身边的朋友,不要变成这样的可怜人。
母亲的哭泣,让一直僵直的阿根有了一些反应,他抬起头来,看到了我们,脸刷地一下就白了,惊恐万分,跳下床,往房间的墙角里面缩去,偌大一个男人,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然后“啊啊”地叫着,这声音沙哑,里面有这近乎绝望的恐慌。
阿根的母亲痛苦地捂上了眼睛,眼泪顺着双手往下滑。
阿根的姐姐跑进来,见此状况,连忙要拉我们出去,让她弟弟一个人在这里安静一下。我拦住了她,说我们来吧。我走到阿根的面前,缓缓蹲下身子,凝视着他的眼睛,从他的眼中读到了惊悸,瞳孔一阵又一阵的收缩。突然,他的眼睛看向了窗帘拉上的窗子,跃跃欲试。
他想轻生。
阿根的身子一动,想要站起来,往窗户冲过去,我一下子把他拉住,心中沟通金蚕蛊,求助。这窗户虽然装了防盗网,但是抵不住他起了这个念头啊?肥虫子立刻回应,有东西从我的手上传递过去,阿根身子一软,栽倒在地。我急了,这小王八蛋搞什么鬼,下蛊?我可没想害阿根呢……
好在肥虫子给我传递来一个信息:无妨,这是让阿根好好休息一觉。
我心中诧异,没想到它还有这个功能,今天放倒阿根倒也罢了,以后我若是遇见什么厉害的对手,这敲闷棍的招数还管用么?那不是碉堡了?我一直以来,都在头疼一个问题,就是我虽然有把子力气,但是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打打王八拳可以,正经搏斗起来,很吃亏,肥虫子虽然可以给人下蛊,但是见效缓慢,没有起到一锤定音、一击必杀的效用。迷晕人这手段,要真有用,那也是一杀手锏啊。
小家伙,自从脑门上长了颗青春痘,倒是长了本事了。
哪知我一跟它沟通,却是个样子货,时灵时不灵,主要还是看它老人家心情……
阿根一倒下去,他母亲和他姐姐吓了一跳。从她们的角度来看,我似乎按了阿根一下,然后阿根就昏迷了。他姐姐立刻就冲上来,拉着我,说你对阿根做了什么,你怎么把他搞晕了?我把阿根扶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对她们说:“阿根太累了,需要休息,我让他睡了——再这样下去,人就垮了。”
确实,阿根的脸几乎瘦了一圈,眼窝子深深凹下去,脸色苍白,嘴巴皮全部开裂了,不成人形。
他姐姐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不知道怎么办。门口的老万走上前来,说丽姐,你放心好了,陆哥不但是阿根老板的合伙人,而且还是个有真本事的人呢,你看看他朋友的打扮就知道了。这位萧道长,可是上清派茅山宗第七十八代掌门的亲传弟子,玄机莫测呢,我也是知道他们的情况,才把他们从洪山叫过来的。
阿根的姐姐这才放开我的衣角,脸微红,用手擦去了眼角的泪水,说对不起啊,误会你们了。
我说既然说是误会,就不要放在心上了,我和阿根是兄弟,他姐姐就是我姐姐。丽姐,阿根的事情,你们也不要太着急上火,大家一起想想办法,一定会没事的。说一阵话,阿根母亲和他姐姐看到了床上的阿根发出了微微的鼾声,心中大定,这才放下心来,邀我们到客厅饮茶。
稍稍聊了几句话,我把杂毛小道拉到阳台上,问他怎么看?
杂毛小道沉吟了一下,说阿根这个样子,很像是惊吓过度之后丢了魂。按理说丢了魂,是呆了傻了,眼神呆滞,一动也不动,像个木偶一样,但是阿根又不像。刚才我用望气术看了一下,阿根的头顶有一点隐隐的黑气,看来确实是撞到邪了。说句你不喜欢听的话,说不定,阿根就是在广场那边的店子里,遇见脏东西,吓得心魂失守,然后……疯掉了!
我眉头皱起,没有说话,只是心里面一阵一阵的难过。
没想到杂毛小道又说了:“这魂分天地命三魂,照这反应,说不定是阿根的命魂被拘了,如果我们能够去源头找到,说不定时间还不算晚。不然的话,灵魂和肉体分离,时间一久,必有大变的。”
我说你这意思是我们今天要去广场那边找原因咯?
他点头,说是,去不去?
我说这不是废话么?要不去,我能接到电话,火急火燎地跑到这边来么?
正说着话,房门那边传来了开门声,我望过去,看见有两个男人走了进来,一个长得跟阿根很像,但是年纪要大上一大截,上唇留着胡子,浓黑,眼角处有皱纹,脸粗糙,我鼻子灵,能闻到一股子水草鱼腥味,阿根老家是江门的,他父亲在家里面养鱼,想来这就是他父亲了;另外一个人穿着灰色的褂子,踩着千层鞋,背着一个老式的布袋包,约摸六十岁的年纪,一把飘逸的山羊胡,长得仙风道骨,眼神睿智,显得十分的有精神。
阿根的父亲进来看见我们,一愣,然后问他母亲,说有客人啊?
阿根母亲给我们作介绍,他父亲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说陆左,老听我家阿根提起你,他说他最信服的弟兄,就是你了,去年就想叫你去家里面钓鱼玩,一直都没时间。倒不成想今天出了这件事情,才见着。你一听到就从洪山赶过来,真的是有心了。
我连忙客气,问叔叔你这是干什么呢,这位先生是?
阿根父亲连忙给我们作介绍,说这是欧阳指间欧阳老先生,是他们那一带附近最有名的算命师傅。阿根这次出事,他感觉不对劲,总是认为撞了邪。所以好说歹说,终于请来了欧阳老先生,亲自出马过来给阿根看一看。你们莫笑话啊,你们年轻人可能不信这一套,认为是迷信,但是我跟你们讲,欧阳老先生可是厉害得紧的周易玄学大师,可是我们那里好多领导的座上客,一般人,请都请不到呢。
我们纷纷朝欧阳治指间老先生问好,老先生点点头,说老陈你别说了,老朽经常吃你家的鱼,跑这一趟也是顺道而为,不用太过客气,反倒不美。这位小友,看你这打扮,莫不是同道中人?
杂毛小道上前唱一肥诺,说然也,在下是上清派茅山宗第七十八代掌门陶晋鸿的亲传弟子,萧克明。
欧阳老先生眉头跳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只认为这道士打扮的青年是个装逼的家伙,微微回一礼,算是知道,也没有再继续答茬。转过头来看阿根的父亲,说老陈,你儿子在哪里,让老朽看上一看吧。儿子事关重大,阿根父亲也没有再招呼我们,伸手一摆,说在这里,先生请。
我们也有些好奇,这算命先生,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假把式呢?
第七章 杯米喊魂
欧阳老先生走进卧室内,看到床上仰躺着沉睡的阿根,眉头一皱,回过头来问阿根的父亲,说怎么情况跟你说的不一样?这不是睡得好好的么?阿根父亲也奇怪,说是啊,怎么睡了呢,前两天过来,一宿一宿的,眼睛都不闭一下,吓人得紧呢。
说着他问自家的老婆,怎么回事?
阿根的母亲说是陆左他们一来,阿根就睡着了,这孩子太累,抗不住了,你看他现在睡得多香。
欧阳老先生看了我一眼,也没有说话,而是坐在了床头的椅子上面,把阿根的左手从被子里面拉出来,平放着,然后又从随身的包中拿出一个问诊的垫子,灰白色,垫在了阿根的手下面。他闭目,手用三指搭脉的方法,放在了阿根的手上,一点一搭,蜻蜓点水一般。
杂毛小道与我对视一眼,这人说是个算命的,然而一上手却用的是“望闻问切”中医家的手法,而他这手法,看上去却有模有样,倒是有些意思。他切脉了一分钟,然后又将双手交替搓热,放在阿根的后颈脖子处,轻轻地捏弄,小心地摸骨,动作轻缓,自然,让我想起了高档茶苑里面表演功夫茶的美女。
一样的优雅,不一样的感触。
做完这些,他把垫子收回包中,又从里面拿出一张毛巾,将双手小心地擦干净。他站起来,阿根的父亲立刻迎了上去,说欧阳老先生,我儿子怎么样了?欧阳指间说贵子脉象呈迟缓微弱、涩滞,阳气虚衰,无力助心行血,看来是受了惊吓,遭了阴物。阿根的父亲焦急,说那该怎么办呢?
欧阳指间摇摇头,说先不急。他指着我和杂毛小道,说要和这两位小友谈一谈,你们先出去,过一会儿我叫你们再进来。阿根父亲显示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不过他看样子还是很尊敬欧阳指间的,也听话,点了点头,把房间里的两个女人和老万,一起都撵出门外去,并且把门关上。
清完场,欧阳指间则正式跟我们打招呼,说刚才直以为两位是大街上浪迹江湖的神棍骗子,没成想,你们倒是个真有本事的人。这位小道长,你果真是陶晋鸿陶真人的高足?
杂毛小道只是一个被革除墙外去的弃徒,然而心理素质却是极好的,面不红耳不赤,说然也,贫道我五岁便入得师傅的门墙中,在句容茅山后谷中修行。欧阳老先生点点头,说陈志程此人,小道长可是认得?
杂毛小道敛容,眼睛睁开,看着这老头子一眼,然后低低地说,认得,他是贫道的大师兄。
欧阳老先生拍手笑了,说果然,认得“黑手双城”的人大把,知道陈志程是陶真人外门大弟子的,倒还真的少见。小道长果真是陶真人的高足,唉呀,险些错过了,险些错过了啊!
他邀我们坐在床边,然后自我介绍,说他早年家传得有一些东西,说起来,算得上道门五术的医字门,不过家传的比较粗浅,得不到精髓,只能做个赤脚郎中,后来近代炁易最杰出的代表人物、中国周易研究会副会长张延生老先生,于1988年开办“易经函授班”,他便是其中的一位,一直跟随老师学习了三年,终于摸到了相门的门槛边缘,跨进门来。而后先生归帝都服务大内,他则返回家乡。
说完这些,他又问起,说见杂毛小道的大师兄,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不知道他最近可好?
杂毛小道说还行,就是忙,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整日里就是东跑西颠的。欧阳老先生抚着下巴的胡须笑,说别人都讲国家宗教事物局的人闲得很,没人想到还有他们这么一些人,整日在外面奔波着呢。不过说来也邪性,不知道怎么地,最近这些年,特别是这两年,各种各样的怪事情都冒出来了,一年比过去四五年还要多,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原因。这件事情,你们怎么看呢?
杂毛小道呵呵笑,有些露怯,摇摇头,不敢搭话,怕说漏了。
欧阳老先生指着床上沉睡的阿根,说他刚才把了脉、摸了骨,这年轻人的睡眠仿佛是人为的,倒真是奇怪了,莫非是小道长所为?杂毛小道笑,说不是,这件事情他没有参与,是这个家伙搞的。他指着我笑,而欧阳指间的胡子一翘一翘,说这手法闻所未闻,到底是什么样的手段?
我说小子不才,来自苗疆一带,苗家三十六峒,有我一家。
欧阳老先生恍然大悟,说哦,原来是个苗家蛊师,像,确实像。现在懂这个东西的人越来越少了,而且用它来救人,我活这么久,倒是第一次听到,不错,不错。我连忙跟他客气,问阿根这个样子,欧阳老先生可有主意?他闻言也摇摇头,说这年轻人魂吓丢了,需得喊。喊得回喊不回,这倒真的不知道了。
他的判断和我们的一模一样,并不出入,我们都点了点头。
现在也不是叙交情的时候,欧阳老先生把门打开,让几人进来后,从布袋之中拿出蜡烛、檀香、冥纸、一把奇怪的黑剪刀和一小撮用红袋子装着的米粒,我注意看了一下,是糯米。这老头子看着上了年纪,身手却利落得很,在床的四周、床沿下以及门口处,各点一柱香,因为没有地方插,阿根的姐姐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大白萝卜,分段切好,搁在欧阳老先生指点的位置,一寸都不能偏移。
这都是他推算好了的方位。
香烧起,冥纸也有老万帮忙点,欧阳老先生把阿根换洗下来的衣服,放在燃烧的蜡烛火焰上下前后摆动,然后让阿根的母亲拿着那把又大又重的黑剪刀,不断地拍打地上,啪啪啪,直作响,衣服熏完,他递给阿根的父亲,然后手上抓着一把从红色袋子掏出来的糯米,碎米粒往床的四周撒,一边撒,一边喊:“东方米粮,西方米粮,南方米粮,北方米粮,四大五方米粮。戊子鼠年六月初二,陈栋根命魂来归啊!请到九天玄女、接魄郎君,畀返陈栋根肚胆来归啊!”
他念完一句,让阿根的父亲亲自念一遍,阿根父亲念得结结巴巴的,但是好歹也算是凑合着。
杂毛小道在一旁低声告诉了,说这是南方一带招魂的法子,最早见于东汉时期的五斗米教。以米粮开路,让灵魂返回本体中。灵界和现实的世界不处于同一个维度,若这命魂在灵界,根本就无需顾忌距离,直接找回,重归身体。而且如果灵魂滞留住,被拘了,或者被困在某处,叫破嗓子,都不管用。
不过管用不管用,这都不晓得,所以我和杂毛小道在旁边围观,试过再说。
欧阳老先生喊话十分有特点。他说的是南方语,也就是白话,念起来就像唱歌子一样,只是没有音调,抑扬顿挫的时候,比歌还好听。唱歌的同时,他还在向四处撒米粒,手法很特别,似乎蕴合了某些说不上来的轨迹,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中震荡。
我闭上眼睛,用心、用全身的毛孔去感受“炁”之场域的变化。在这个无色无味无形的黑暗空间里,我能够感受到一股旋转的气流,以欧阳老先生为中心,以阿根的父母、阿根的身躯为媒介,向某些难以言喻的地方,传递一些信息,这些信息的意思很少,我能够领悟的只有两个字。
归来!归来!归来!
魂归来兮……
这个老先生,果真是一个厉害、有道行的人。
我顿时有一种井底之蛙的感觉,亏得我之前还误以为这个清睿的老人,是个游走江湖的骗子呢。高手在大内,也在民间,这个世界上骗子定然是很多的,但是也不乏一些有着真材实料的人在。要不然,没有一个灵验的,这个庞大的团体定然就轰然倒塌,没有一点儿信用了。
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种人,可遇不可求,实在是太少了,而且一般都隐在尘世,不在人间(有人曾问我在淘宝上算命求符的,管不管用?我不回答,言多必失,这里提一点,有道之人上淘宝?这种可能性有多大,你自己觉得呢?一切凭自己的心意判定,若求心安,也可)。
不过显然,欧阳老先生就是这么一个。
只可惜的是,冥纸烧完,香柱燃到一半,却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欧阳老先生也觉察不正常了,停止了念唱,拦住了用剪刀敲打地板的阿根母亲,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浊气吐出来,停顿了一下,说阿根这孩子的命魂,喊不回来了,不在“那里”。
欧阳老先生却把目光投向了我和杂毛小道,说茅山高足,素以画符念咒、驱鬼降妖而闻名于世,这个东西,似乎是你们的业务范畴啊?他说得有趣,杂毛小道也笑了,说确实,这个确实是我们的经营项目,所以陆左便拉我过来了。
我们三人聚在一起,探讨了一下。欧阳老先生也认可了我们的判定,说对,是应该要去探一探那个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