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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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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狂猴山魈,猿尸降现   一路惊魂,即使睡觉,我们也是半睡半醒,哪里敢呼呼大睡,不顾其他?所以这声音一出现,我们便立刻清醒过来。杂毛小道从石头上一跃而下,而我,则睁开眼睛,翻身起来,看向了头顶那黑蒙蒙的上空。   这一声接一声的啼叫,便是从我们头顶上空传来,越来越近。   我从背包侧边抽出了开山大砍刀,放在右手紧紧捏着,小心翼翼地仰头看。   倏然,本来就没有多少星光的天空陷入了一片黑暗,接着一道飓风朝我扑面而来,我看着前方那一道疾驰而来的巨大黑影,毫不畏惧,提着刀子就迎了上去。噌!这一刀子跟黑影对拼一记,竟然迸出了许多火花,接着我被一阵巨力给撞倒。向后跌去,我被一阵风压给吹得头发舞动,接着,我听到虎皮猫大人义愤填膺的怒吼声传来:“操,又是你这扁毛畜生?待俺来战你!”   虎皮猫大人化作一条黑线,冲上了天空。   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在仰光与虎皮猫大人狭路相逢的那头食猴鹰来了。一想到这个结果,我们的心就立刻揪了起来——要知道,将李秋阳等八人全部斩为碎肉,头颅堆砌成佛塔的那伙人,可并不是姚远这么一个糟老头子所为,而是有着一个神秘的团伙在后面:有被下降头的食猴鹰,有恐怖的咒灵娃娃,还有一张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大网……   我甚至在那一瞬之间想到了那个小巧如狸猫的女子,和与她有着同样黑蜘蛛标识的情报掮客差猜。   黑暗的丛林上空,那是虎皮猫大人和食猴鹰的战场,它们的速度飞快,几乎不能够用肉眼去找寻,只是偶尔会传来几声凄厉的鹰啼,还有虎皮猫大人的脏话。它们似乎成了胶着状态,然而从大人的骂骂咧咧声中,我能够听出来,似乎它并不处于下风。   如此便好!   我很好奇这个痴肥得如同肥母鸡的家伙,是怎么和比自己大十几倍的怪物搏斗的?   要知道,就体型而言,这完全就是堂吉诃德战风车、螳螂挡车的不自量力之举。   然而虎皮猫大人上次的战绩,却是啄瞎了食猴鹰的一只眼睛,而自己的翅膀下面被抓破出血,说是两败俱伤,但是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就这方面而言,虎皮猫大人其实还算是胜利者,真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虎皮猫大人”这五个字,不就是代表着一切皆有可能么?   正在我们心急着丛林上空的结果时,小妖朵朵突然出现在我的身边,出声示警,说有状况。我和杂毛小道立刻顺着小妖朵朵指点的方向看去,只见黑黝黝的林子里,有好多个暗影在树梢浮动着,影影绰绰,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嗖嗖的石子破空声响起,接着有好多石子朝我们这边甩来。   这些石子力大势沉,如同炮弹。   好在这溪边有些高大的石头竖着,我和杂毛小道立刻躲在石头后边,避开了这一波攻击。我趁着一波石子攻击的间隙,伸头出去看,竟然是一群黑乎乎的猴子,尾巴长长,正朝我们这边扔石子呢。然而让人奇异的是,这些猴子又瘦又小,如同三四岁孩童那般大,力道却不小,半个拳头大的石子被扔得嗖嗖作响。   而且,它们的攻击目标十分明确,就是在溪边的我和杂毛小道。   我两个蹲在石头背后,心中其实已经大概明了一些因果:自从那巨大的食猴鹰出现之后,我们就知道善藏法师后面的力量已经开始行动了,他并不仅仅只能够控制错木克的村民武装,而且还有着极强大的后援和帮手在,这些厉害的角色,并不因为夜间的丛林,便轻易放弃追逐我们的生命。   我想起了善藏法师在佛塔二楼时嘶哑的吼叫声“受死吧,你们这些亵渎者”,在宗教里面,亵渎者是很严重的罪行,即使宽容祥和如佛教,都是罪不可免的。佛前有罗汉、有金刚、有八部天龙,都是干这脏活的,而且,善藏法师并不是简单的佛教徒。   他懂降头术,能驱蛇,应该是一个黑巫僧。   然而驱使这些猴子来对我们进行骚扰,这种行为并不能够对我们造成多大的损害,反而在心中多了一丝愤怒。在佛面前,众生平等,这些猴子都是无辜的,然而却被驱使来致我们于死地,我们是出手反击呢,还是坐以待毙?这是一个让人很纠结的问题。   十二法门中有记载,两岁以上的猴子,都能够懂得一些道理,通灵了。   对付这样的智慧生物,让我们如何下得去手?   正想着,一道瘦小的身影便越过我们藏身的大石头,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朝我的脸抓过来。我这人便是这样,动手之前会犹豫,顾虑很多事情,然而一旦交手,涉及生死,便果决很多,不再磨磨唧唧悲天悯人,直接用开山大砍刀的刀面,使劲儿拍开这袭击而来的猴子。   那猴子尖叫一声,跌落而去。   然而有了第一个,陆续又有不少猴子越过大石头,朝我们攻击而来。这些孙悟空的猴子猴孙们敏捷得不行,上蹿下跳的,我尽量不伤它们,都是用刀面去拍飞,而杂毛小道的桃木剑舞起来,如一虹游龙,绽放出了绚丽的剑花,将这些疯狂的猴子给全数挑飞出去。小妖朵朵已然奔袭到了另外一边,朝着林间的一高个黑影指去,说:“是那个人在捣鬼!”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我和杂毛小道自然明白,当下也不停留,拔腿就朝那个隐于暗处的幕后主使狂奔而去。那人见我们奔来,也不惊慌,先是将手中的一物往天空一抛,瞬间烟火灿烂,接着他仰天长啸一番,嗷嗷嗷,有着古怪而疯狂的嘶吼声。   当我们冲到这家伙面前时,借着清冷的月光,被他吓了一大跳。   站在我们面前的,并不是一个人,或者说他不是一个普通的人:这个家伙骨骼奇大,全身黑毛长达寸许,鼻塌嘴大,一口狰狞的獠牙,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毛茸茸的双手长过膝盖,爪子上的指甲乌黑尖锐,最让人恐惧的是他的眼睛——这是一双充满着暴戾、愤怒和嗜血的狭长眼睛,通红,像宝石一般晶亮。   这哪里是一个人,完全就是一个黑金刚的缩小版。   这个家伙足足有一米九,比我和杂毛小道都高出一个头来。   而在他的背后,还有两个蹲地的“黑猴子”。   这两个“黑猴子”,跟刚才袭击我们的猴子并不是同一个种类,它们体型粗壮,体长接近一米,尾短粗,头大而粗,马脸凸鼻,血盆大口,有着艳丽色彩的脸。就是这脸,让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是山魈,一种生活在东南亚丛林中的凶猛猴子,它凶猛好斗,胆大暴躁,具有极强的攻击性和危险性。   一看到这山魈,我立刻想起了面前的这个人为什么这么的熟悉。   王洛和,猿尸降。   这个死于我手中的男人,是我永远都忘不了的恨。就是因为他,小美死了,而他也让我认清楚了这世间的残酷,和游离于法律和道德之外的另外一种规则——丛林法则!弱肉强食,你不强大,便只有接受痛苦、失望和欺辱。这个世界温情脉脉的面纱,被我这个便宜师叔给一下子揭了开来。   我要杀你,与你何干?   拥有力量的人,就是这般的自信和冷血无情。   思想在电光火石间结束,我的开山刀、杂毛小道的桃木剑都全部招呼到了这个降身为猿尸的男人身上。我的砍刀被避开去,而杂毛小道的桃木剑直刺入男人的左腹柔弱处。他的剑法角度刁钻,被刺中的这个男人嗷的一声惨叫,后退一步,伸手去抓杂毛小道的桃木剑,然而却被杂毛小道果断收回。   然而围攻的好时光总是结束得太早,在地上蹲伏的两头山魈如箭一般弹射而出,分别扑向了我和杂毛小道。   紧急时刻,我哪里还想得到动物保护法,也不用刀面了,也不用刀背了,直接抡着刀片子,就朝这山魈脑袋砍去。这畜牲的身手敏捷得很,居然在空中都能够停顿,然后伸手抓住了我的刀口。我似乎砍中了,因为我听到了一声厉喝,然而那山魈直接就撞进了我的胸前。   轰……   我往后跌倒下去,只见腥风一起,一股子难闻的酸臭味道扑面而来,接着我怀里的山魈已经张大了嘴巴,那獠牙,白得如同冬日里的初雪。   我的后心重重摔在地上,一根树木的根节硌到我的腰,疼得我泪花立刻就飚了出来。   这山魈的嘴一旦张大,可以容纳我整个的脑袋。   我惊悸到了极点,全身的肌肉紧绷,正想将怀中这毛茸茸的家伙抛飞去,一把木剑从侧里斜出,阻止了山魈的一咬。是小道出的手,他将冲向他的山魈逼退之后,一剑将我怀中的山魈嘴封好,一大脚将其踹飞,给我解围——就搏斗能力而言,杂毛小道高我几层楼。   然而当我刚刚爬起来,却被那猿尸降的男人一把抓住了手,朝天举起来。
第二十四章 刀斩山魈,夺路而逃   被人朝天举起,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通常我都会面对这样力道大得出奇的对手,也经常有被举高过顶的经历,所以我早就请教了杂毛小道如何破解此法——那便是身体如同柔韧的蒲柳,不与其硬碰硬地拼力气,而是柔软下来,缠着对手的身体,不让他将我甩飞出去。   所以当我的手臂受力,然后被高高举起的时候,双脚立刻弯曲过来,钳住了这个男人的脖子,用著名的“夺命剪刀腿”,试图将此人的脖子给一举拗断。然而,在经受了猿尸降的改变之后,这人的脖子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脆弱,我顺着力道,双腿一绞杀,感觉自己好像夹着一棵坚韧有力的老树根,怎么都动弹不了。   什么叫坚如磐石?这便叫坚如磐石。   好在我与他纠缠的时候,杂毛小道已经摆脱了复杀上来的山魈,一个正宗萧氏弹腿,直踹到这男人的心窝子里。他一吐劲,便是有着猿尸降在身的金刚男,也承受不了,张开双手往后倒去。我失去束缚,立刻跳了起来,毫不犹豫,一刀砍在了朝我张牙舞爪而来的山魈身上。   刷……有鲜血飚飞出来,淋湿了我一脸。   这血既热又腥,连着我心头的怒火,一下子就窜到了脑门上来。我扬起手中的开山大砍刀,劈出第二刀,然而却被这家伙给避开,伸出爪子来挠我。果然不愧是凶猛的生物,受了伤,不逃不避,反而只想着杀死敌人。这时候溪边的空间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嚎叫声,这声音本来应该是一个可爱的童声,然而此刻听到耳朵里,却让人感觉到无比的威严和恐惧。   我躲开山魈这一抓,只见跟那伙猴子周旋的小妖朵朵浑身变得红光流溢,像一块烧红了的烙铁,而在离她的身体半米处,有浓郁到可以见到的青色气浪出现。随着这一声尖嚎,那些刚才还积极展开攻势的猴子,立刻就夹着尾巴,露出红色的屁股腚,朝着黑色的林间奔散而去。   便是那两头素以凶猛著名的山魈鬼物,都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在丛林里,小妖朵朵的法力大得出奇。   就在这山魈顿足之时,林间的野草也立刻疯长起来,将这两个鬼狒狒周身缠绕住,如同包裹绿色木乃伊一般,牵制了山魈的所有动作。然而遗憾的是,这些野草似乎对下了猿尸降的男人有些恐惧,如同怪物触手一般、一米高的野草,在离他半米之外游动着,却始终不敢接近他。   这个男人立刻感觉到情况对他有些不利,倒地后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连退了四五步,然后喘着粗气,虎视眈眈地看着浮在空中的小妖朵朵。作为一个鬼妖,小妖朵朵有着妲己褒姒一般的妩媚面孔和模特一般的身材,只可惜的是,这是一个袖珍美人儿,几乎是按照比例缩小了一倍。   这样奇怪的存在,自然让第一次见到她的人心生好奇。   尤其是她是如此的强大。   其实不光是他吃惊,我心中的惊讶也并不比他少:我是有过一次与猿尸降交手的经历,知道这种邪门的术法是多么的可怕。它不但能够让人的生命缩短至十年,而且在打了鸡血过后,施术期间,周身的神经都兴奋地依循着山魈的本能在行事,根本就缺少自我的判断力。   力量和智慧,并不能兼备。   也正因为猿尸降提升了强大的力量,但是却失去了人类本身的判断力,使得它并没有大规模流传开来,反而是成为一种被淘汰的法子,湮灭在历史之中。然而我们面前的这个家伙,却仿佛有着一定的自我意识。   或者说,他根本就是一个清醒的人。   这便是可怕之处。   试想这法子如果能够加以推广,不考虑受降之人每个“圆月当空、十五之月”所受到的痛苦和只有十年的寿命,有能力、有资源的组织方甚至可以拉出一票堪比超人的队伍来。这样一群聚集了恐怖怪物的队伍,将会有多大的破坏力和威慑性,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现代社会,最看中的一个因素,便是稳定。这样一个不安定的因素存在,会让很多人睡不着觉的。   这个男人的目光落到了我和杂毛小道的头上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刀疤脸,小道士,你们这样的组合让我想到了很多东西,告诉我你们的名字……”他的开口让我们心中大惊,然而久经沙场的我并没有流露出蕴含任何感情色彩的表情,而是眯着眼睛看向他后面鬼鬼祟祟的肥虫子。   杂毛小道右手上的桃木剑挽了一个古朴沉重的剑花,凝神说:“想知道别人的事情,是不是该介绍一下自己叫什么?”   “王初成!”这个高大的男人说道:“我的中文名字叫做王初成,你们呢?说出你们的名字!”   他张了张口,还待说着什么,肥虫子便在我的命令之下,电射向他的背部。   然而这个自称为王初成的家伙虽然看着我们,后脑勺似乎长了眼睛一般,五指竖成爪,看也不看,便朝后抓去,准确无比。肥虫子一动,我和杂毛小道便也动了。杂毛小道挽着桃木剑前冲,而我却折身返回,一刀偏过绿草间隙,将与我战斗的那头山魈的喉咙给抹开,这刀快,方才我在溪边浣水洗刀,磨得铮亮,一下子便将那凶躁异常的山魈脖间切开了一个婴儿嘴唇般大小的口子,鲜血立刻喷射出来。   它气管一破,立刻迸发出生命中最后的挣扎,浮在空中的小妖朵朵表情狰狞,青筋露出来,与之角力。   “嗷……”   王初成狂喝一声,蛮力竟然将杂毛小道的缠绕剑法给破开,又用气势将金蚕蛊镇住,朝我狂奔而来。小妖朵朵浑身通红,显然是尽了全力,这机会稍纵即逝,我自然不会傻乎乎地放过剩余的山魈,让它变成王初成的帮凶。当下也顾不得王初成的攻击,抽刀又朝右边那一头受困山魈砍去。   血光一现,又一条生命处于人生的最后时光。   我则再次被王初成给捉住,砍刀丢落在地,他双手一用力,竟然想将我活活地撕成两半。   我的身体哪里会这么脆弱?当下我也起了蛮劲,紧绷起肌肉,与这黑猩猩一般的家伙搏力。我自有金蚕蛊,已是一年有余,尽管它现在不在我身,但是我的身体素质无疑是高了很多,竟然也有气力与这家伙一搏。然而也仅仅是心中一口气而已,比不得这家伙受了邪术之后的绵长。   不过就是这么一拼,使得一直游离在外的金蚕蛊终于得了下手机会,倏然钉在他毛茸茸的后脑勺上。   金蚕蛊的催眠大法对于有道之人不利索,所以王初成并没有栽倒在地,只是眉头蹙紧,狂喝一声,加诸于我身上的力道更加的大了几分。而这时,山林的黑暗尽头,已然传来了小队人马的脚步声。   尽管有着极度的自信,王初成还是在一开始就呼叫了同伴过来围猎我们。   猛虎架不住群狼啃,我们可经不起这般耗损。王初成拿我当盾牌,隔着杂毛小道,但是他却忘记了还有一个如鱼入大海的小妖朵朵在。正当我憋红了脸,与这恐怖男人搏命的时候,小妖朵朵出现在我们的头顶上空,念了一段极其绕口的咒诀,然后一股青色的气罡从半空之中灌注到王初成的身上去。   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随着这青色之气源源不断地进入王初成的头顶,他的身形开始变小了。   逐渐的,我抓着的这个男人从一米九的魁梧身材,开始慢慢消融,变成了一米七几,而脸上、手臂和脖子间旺盛的黑毛,也开始慢慢收回了毛孔中,露出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孔来。   他的眼睛依然是通红的颜色,眼窝子里有着含糊的眼屎累积。   杂毛小道已经冲到了溪边的石头处,拎起了我们的背包,边跑边喊:“小毒物,别跟这个家伙纠缠了,他们的大部队要杀过来了,不要逞强。”不用杂毛小道提醒,我心中其实也焦急万分,一待王初成变得力气减小,都懒得杀他,直接奋力把他提起,双手反抓住他的手臂,两个大幅度回旋,将他狠狠地扔了出去。   我扔的时候并没有注意方向,结果人一出去,却发现他化作一道黑影,朝着黑乎乎的溪流中央摔去。   “扑通……”溪水中溅起了浪花,这人便毫无声息地沉没下去。   我丝毫不做停留,俯首拾起那把廉价开山砍刀,朝着小溪上游的杂毛小道狂奔而去。而在我们身后,已经露出了几个黑影,强力手电朝我们这边照耀过来,口中还高声冲我们喊着什么。是“站住”还是“别跑”……鬼才会听他们的话语呢,我们借助丛林的复杂地形,发足狂奔。   在我们身后,突然爆响出一连串的枪声。   是半自动步枪。
第二十五章 狗急跳墙,手掐白衣   再邪门凶狠的术法,一碰到枪炮这些现代武器,立刻抓瞎。   王初成已然中蛊,死与不死,都留给时间来考验,我们也没有心情顾及这个狭路相逢的家伙,夜间的丛林中响起的枪声,像发令枪,用“抱头鼠窜”这四个字来形容我和杂毛小道两个再妥帖不过了,雨林树密,我们一阵猛冲,感觉子弹雨泼一般地朝我们这边扑来——我后来看美剧《血战太平洋》,当看到雨林中作战时子弹横飞的场景,回想起当初也就是这般被人拿着枪子撵的。   不过或许是因为我们命大,竟然没有一颗子弹咬到我们。   只不过旁边的树林子却是一片狼藉,木屑横飞。   死神刀尖跳舞的感觉真的不是一般的体验,所以我和杂毛小道一阵疾行,再次窜出了林间几百米。等到后面的枪声渐渐远去,杂毛小道喘着粗气,在我旁边,语气低沉,边跑边说小毒物,这样不行啊,晚上我们还可以趁夜色隐蔽,如果到了白天,这里可是他们的地盘,路况可比我们熟悉千百倍,到时候一搜起林来,我们可跑不了啊。   这可是战乱之地,人命如草芥,死一个人,跟死一只蚂蚁,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这样肯定不行,我和杂毛小道商量了一下,依姚远这一伙人在解石工坊的那血腥手段,又出动了身怀猿尸降这般邪术的王初成,持枪持炮追杀,显然是想要我们的小命了。跑没有希望跑,坐以待毙这种没胆的事情我们也做不出来,那么就反过头去,尽量将敌人的有生力量在天亮之前消灭掉,这样说不定还会有一线的生机呢。   我们两个折回了刚刚逃窜的路上,像猴子一样爬上了树梢,憋着气,寻思着搞死几个人再说。   至于虎皮猫大人,我们都没有心思管了,只有听天由命吧。   刚一停歇,等了差不多有两分钟,就有六个黑影从我们藏身的树下五六米处经过,动作灵敏,训练有素,行进的时候十分警觉,不时地开枪试探可疑的树丛中,强力手电的光照不时朝四处扫描。我这时不敢露头了,只是让肥虫子在隐秘的地方窥探着。   这六个人中,有一个是穿着白色薄衫、双手空空的家伙,其他五个全部都是穿着迷彩绿的军服。他们肯定不是错木克村的山民,而像是善藏法师请过来的外援,或者半职业的雇佣兵。当然,除了那个白衣男外,其他的都是本地人模样。   掸邦常年战乱,这种训练有素的战士并不少见。   我们不知道这样的士兵到底会有多少个,但是只要他们手上有着枪,便是我们最大的威胁。待这六个人渐行渐远,朝着我们刚才的方向追去时,我和杂毛小道则溜下树,静静跟随着。我让肥虫子跟着,伺机下毒,能够不正面冲突,那是最好的。   小妖朵朵在我旁边,问我她好饿,可以吃人肉么?她要吃人肉,不然她没力气干活。   我说可以,你吃吧,但是离我远点,不要让我看到,就行。   刚一说完,这小狐媚子便飞到我的腿下,将我刚刚被蛇咬破的伤口处使劲一吸,已经愈合的口子立刻裂开,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就传到我的神经来。我疼得要命,又不敢出声,脸都扭曲了。小妖朵朵冲我甜甜地笑,说那些猴子的肉太臭了,吃你的,甜的。   她说完,不顾我的反应,便飞向了黑暗的丛林前方,留下气爆了的我和幸灾乐祸的杂毛小道。   借着月光,我看了一下手表,凌晨四点,来搜查的肯定不止这六个人,而且也不仅仅只是这种手段。我们当务之急,是要把前面这伙人给弄掉,能解决一波,便解决一波。   我和杂毛小道跟着那六人一小段路程,小心翼翼,不敢有太大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只听到前方一阵叽里咕噜的喊叫声,接着又是人的惨叫。我们两个心中大定,从侧面绕上了前头,只见林中的小空地上面,有五人结阵念经,而中间被围的那人,满地下乱滚,哇哇地叫着。   那是金蚕蛊的功劳。   而小妖朵朵,则在林子的黑暗处时隐时现,空间里飘荡着她隐约的哭泣声,飘渺凄美,让人恨不得立刻放下刀兵,不再让她如此伤心地哭泣。这五个人想来也是见过这些邪物的人,尤其是穿白衣的那个人,他手中持着一个黄铜法轮,不断地转动着,而随着他的不断转动,一圈又一圈的气场,将这五人紧紧覆盖着,不留一丝空隙出来。   金蚕蛊在林间鬼鬼祟祟地钻来钻去,像是一个偷人东西的小贼。   对付不可知的事物,这个队伍有着足够的经验,所以小妖朵朵和肥虫子的第一轮偷袭,并没有多少效果,只以一人中蛊而告终。这成绩并不让人满意,然而那个白衣男子显然也是同道中人,再次偷袭肯定不易。我和杂毛小道一筹莫展,正在这时,那个白衣男子手放在嘴中,一声唿哨清亮,穿透林间。   我和杂毛小道蹲在灌木丛的背后,静候着,没有半分钟,头顶的树梢处,树叶一阵乱动,然后有一只翼展三米的大鹰出现在林中空地上。灰色的背,白色的羽毛,身上有着好多血红色的杂乱痕迹,这头扁毛畜生就是刚才和虎皮猫大人纠缠的食猴鹰——原来这个白衣男子便是那个神秘的训鹰人。   这是它出现了,虎皮猫大人在哪里呢?   说曹操,曹操到。只见林间又飞来一道黑乎乎的影子,大声地叫骂:“你个扁毛畜生,大战正酣,你跑个锤子?来来来,再跟大人我再大战一百个回合,看看到底你是鸟中之虎,还是大人我称霸鸟坛?”   这凶猛的食猴鹰竟然腾身往人群的身后躲去。   回答虎皮猫大人的,是一连串的枪声响起,子弹在黑夜里肆意地飞扬着,一通乱射。虎皮猫大人没有冒头,便又消失在了黑暗之中,留下了一连串的脏话,和对持枪者亲切的问候。食猴鹰展翅飞起来了,它朝着小妖朵朵扑去。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神奇的生物和王洛和的那只塔特索原狐猴一般,可以对灵物有着独特的杀伤力。我不知道这个食猴鹰是不是这样的一个,但是小妖朵朵却第一时间感受到了威胁,往黑暗中退去。   鹰是一切虫子的天敌,一物降一物,肥虫子也不敢跟它硬碰,找个地方闪开去。   这头被下了降头的食猴鹰一出现,立刻将金蚕蛊和小妖朵朵营造的困局给一力破开去。   端的厉害,亏得虎皮猫大人还跟它纠缠那么久。   小妖朵朵逃跑的方向是我们这一边,与我们擦肩而过,如同一道妖风,那食猴鹰也顺着林道倏然刮过。我和杂毛小道屏着呼吸蹲在荆棘的阴影处,不敢动弹。危机解除了,那没事的五个人立刻有两个扶起那个在地上打滚、痛不欲生的同伴,而两个人则跟着食猴鹰往前冲。   六人呈前进队形往回跑来,最中间的就是那个白衣训鹰人。   看样子,这男人也是一个降头师。   五秒钟,他们便路过了我和杂毛小道藏身的荆棘前。时不我待,我和杂毛小道再也藏不住心中的火气,双双扑出。我的目标是那个白衣训鹰人,而杂毛小道则舞着桃木剑,朝着那几个人的手腕处抹去。   肉搏我们并不怕,就怕被枪轰。   我在扑向白衣训鹰人的同时,手中的开山大砍刀已经化为一道白线,朝着前面探路两人组中左边的那一位脖子处甩去,而右边那个,自然有鬼头鬼脑的金蚕蛊对付着。战斗在一瞬间爆发开来,黑暗中,我几乎无暇顾及太多的大局,眼中只有那个白衣训鹰人的身子。   我们两个轰然撞在一起,滚落下地上来。   如果有人问我,打架最重要的是什么?我只能跟你说,血勇,咬着牙包谷顶头而上的狠劲,这些就是我那个阶段最重要的元素,没有技巧,没有方法,调动自己求生的本能,跟这家伙拼了,不留情,并且尽量快速地杀掉他。   人在文明的时候,是最美好的生物,然而也可以一瞬间,转变为无情的野兽。   我感觉我的头被那个黄铜法轮给狠狠地砸了一下,然而他没有第二次机会了,因为我已经掐住了这个家伙的脖子,双手合拢。显然,同样为降头师,修外物和修自身是有着很大区别的,受猿尸降的王初成和我比,就是卡车跟拖拉机,而这个白衣训鹰人却仅仅只是单车的级别了。所以,就像掐鸡一样,我轻而易举地将他弄死了。   白衣训鹰人一死,杂毛小道那边也差不多结束了。   桃木剑只降妖捉鬼,杀不了人,但是杂毛小道却能,这个男人一身的牛劲,真正发起狂来,并不是这几个打过仗的人就能够抵挡的。当我站起来的时候,那三个人都已经躺倒在地上,奄奄一息,而杂毛小道,已然冲到了前方去。在那里,被我甩刀未中的男人已经举起了步枪,指向了我们这边来。
第二十六章 剑吐死穴,连夜狂奔   那人的枪口已经稳稳地对准了杂毛小道,倘若扣下扳机,杂毛小道即使一身本事,也只有化作一团烂肉,再无任何作为。   然而他能够扣下扳机么?   显然,金蚕蛊并不会答应。   这条脑门上长了个青春痘的肥虫子,并不是一般之物。它在第一时间将两个前锋中的右边那个迷晕之后,倏然钻进了左边这个家伙的鼻孔之中,就在他枪口指向杂毛小道的时候,突击进脑髓的肥虫子骤然发力,将这一件杀人的“进程”给断然中止了。杂毛小道一身冷汗地冲到了近前,桃木剑带着风声,猛然朝肚脐中央的神阙穴,大力刺去。   人体内,有三十六个大穴被历代武家称为“死穴”,意思是在遭受点击或击打后如果不及时救治,会有性命之忧之处。而这神阙穴,则是最重要的一处。被枪这么指着,性命悬于一线,杂毛小道顿时吓得快要尿了,哪里还留得了手,劲气一吐一收,这人便立刻栽倒在地。   那人倒地之后,身体带动着,手中的半自动步枪居然开火了,嗒嗒嗒,像清脆的打字机。   地上的草地顿时炸了开来,一股子的火药硝烟味。   全部解决了,杂毛小道双腿跪在地上,身体直发抖,吓得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生死就在一瞬之间,或生或死,全部都关乎于运气。这样的感受,说实话,即使玩世不恭如杂毛小道,都释怀不了。因为老萧承担了大部分的压力,所以我还好一些,也不去安慰心中忐忑的杂毛小道,而是提着锋利的开山大砍刀,四处给人补刀。   说实话,做这活真的很考验人的心理素质。   我内心挣扎了许久,终究还是下不了手,便将几人身上的武装带取下来,将这四个还活着的家伙(除了白衣训鹰男和这个被点中死穴的家伙外)给捆起来,然后指使金蚕蛊给这些家伙下了二十四日子午断肠蛊。倘若明天巡山的时候还碰到他们,自然有金蚕蛊来对付便是。   如无必要,我还是不要让自己手中再多添杀孽了吧。   当我把这四人都分别捆在了密林中的树干上时,杂毛小道这才回过神来,一脑门的冷汗,看着我的成果,指了指他们的嘴巴,说用袜子把嘴堵上。我背包里有大卷的宽面透明胶,不过为了恶趣味,将这四人军靴里的臭袜子脱下来之后,交叉放入对方口中,最后用封口胶,将其封住。   杂毛小道摇着头,说你觉得你是在尊重生命,但是你想过没有,把他们留在这密林里,多少毒蛇猛兽经过,他们能够活下来的希望,有多大?   我说我不知道,不过,我手上的血太多的话,自己会做噩梦的。   杂毛小道不说话了,拎着桃木剑,说我们折返回去吧,在溪边说不定还有一伙或者几伙人,我们杀个回马枪,只要不是太厉害的降头师,咱们怕个球?不给这些人一点颜色瞧瞧,明天的日子肯定更不好过的。我搜这些人的身,只留下两把长枪,其余的全部都拆掉了零件丢在草丛中。这两把长枪是中国的五六式冲锋枪,早已经淘汰的产品,然而在这异国,却又勃发出了生命来。   除此之外,还有两把军用匕首,刀口的品质比我那把砍刀要好得多,我也一应没收。   杂毛小道并不是拘泥细节之辈,接了我递过来的冲锋枪和匕首,研究了一下,提起来点头说走。我们返身,从侧面树林中折回,去寻找被食猴鹰追逐的小妖朵朵和消失的虎皮猫大人。林中黑黝黝,雨林中的植物繁盛得很,很难找到有很好下脚行走的地方。虽然这丛林中是小妖朵朵的主场,而且她如果不敌,找个茂密的荆棘丛中一钻,便可避开那个体型庞大的家伙,但是我心中仍然有些担忧,生怕这小妮子一个不小心,给那扁毛畜生占去了便宜。   翼展三米的食猴鹰,其实还是很吓人的。   我们悄悄地折回了溪边,看到刚才的溪边石头旁蹲得有好几个身影。而在周围,还有好几个穿迷彩服的士兵在边缘警戒。我和杂毛小道伏在暗处观察,只见那几个人似乎在救助中了蛊毒、又被小妖朵朵的那一道青色气罡消融解降的王初成。   今天的月光清冷,大致还是能够看清一些。   为首的,正是左眉处长了一颗大痦子的善藏法师,旁边还有一个男人,身材魁梧,一身劲装,站在那里仿佛像是一把寒光乍现的刀子。   当我一探出头来,看向溪边的空地时,那个劲装男人立刻便迎上了我的视线,与我对视。   我心中大惊:他的第六感竟然如此可怕?   虽然我们这里黑乎乎的,看不清什么,但是我第一反应便是被他发现了!顾不及去验证什么,当他的手往腰间掏去的时候,我已经握着刚到手的五六式冲锋枪,朝着溪边的空地上泼洒子弹了。五六式冲锋枪其实就是高仿的AK47,曾经在我军中广泛运用,并且大量出口东南亚各国,我高中军训打靶时用的就是这枪,其特点就是操作方便,火力强劲。然而我并不是职业军人,打枪这事需要的是持之以恒的练习,而不是天生的无师自通。   于是我的这一下基本全部打空,变成了火力掩护。   倒是杂毛小道似乎开过枪,打得有板有眼,似乎撂倒了几个。   黑乎乎的夜里也来不及看结果,杂毛小道射了几枪,便拉着我往回路狂跑。没跑十几米,我们刚才待着的地方便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光亮在瞬间绽放。这是手雷,亏得杂毛小道反应迅速,不然我的身上肯定已经塞满了无数攻击性破片和铁钉。   我心中发凉,回头又是一阵猛跑,后面枪声大作,耳朵边有着子弹嗖嗖飞行的声音。   这时候从树林旁边窜出一个小巧的身影,是小妖朵朵,她也不多话,喊一声“跟我来!”,便带着我们往密林的深处跑去。有小妖朵朵在,复杂的丛林变得十分好走,地上蔓延爬行的藤蔓植物也没有那么的烦人了,总是恰到好处地避开我们的脚步。   善藏法师在,那么必然会有各种各样滑腻腻的蛇出现,而且那个劲装男人显然是这些士兵的头儿,如此惊人的敏锐洞察力和战场意识,显然不是一般的凡人。普通的小杂鱼,我还是有些信心的,然而跟这种身经百战的家伙战斗,我却是没有那个自信。   唯有跑,不停地跑,逃出这些家伙的视线范围去。   此念一打定,那脚步便没有停歇,肥虫子钻进了我的身体里来,而小妖朵朵则在前面给我们指路。她并没有来过这里,但是她似乎是草木成的精,在这枝繁叶茂的丛林里,并不是陌生的地方,所以她一旦出了力,便比我们这些人要厉害得多。   头顶的月亮在西移,我们脚步不停歇,一路披星戴月,穿山过水。   这一番赶路,足足到了太阳从群山的深处露出了半个头颅,金黄的朝阳照射进了我们的眼帘时,小妖朵朵这才躲进了槐木牌中,然后让我们继续北行。天亮之后,我们已经翻越了无数道山峰和丛林,出现在一个月亮一般的碧波小潭附近。   我的双腿几乎麻木了。   然而我好歹有着金蚕蛊提供的源源不断的力量在,杂毛小道却没有这么幸运,当小妖朵朵因为天明的原因藏身之后,他便跪坐在地上,顾不得地上的泥浆,伸展四肢,长长地舒展了一口气。这气息绵长,仿佛想把这一夜所有的劳累,都呼喊出来。   我们狂奔了差不多有两个多小时,以我们的速度,至少走了几十里地,这方圆数百里的丛林里,即使牛逼到极点的组织,也未必能够立刻搜寻到我们这两个人来。   所以,似乎我们暂时安全了。   这样的心思一浮上心头,一阵又一阵的疲倦就如潮水一般袭来。然而我们却不敢立刻睡去,而是带着沉重的身躯,来到这个小潭边,草草地洗了一个脸。清洌的潭水让我们麻木的神经稍微有了一丝好转,我们这才发现,虎皮猫大人这厮,又消失不见了。   其实这个发现并不是现在就有的,只是我们一直以为它在我们头顶上跟着我们。   然而没有,这个家伙没有再出现。   它不会……不会被流弹击中了吧?   呸呸呸!我怎么会有这种不祥的想法呢?我和杂毛小道在小潭边洗着脸,然后一边商量着接下来的事情。凌晨的时候,我们手上已经有了人命在,善藏法师和姚远这一伙人,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自然是报复,特别是多出这么一伙武装分子,我们遇上了,只有冲突在。当下之际,我们只有走出丛林,远远离开才是。   至于姚远手中的105号石头,唯有放弃了,我们没有力量跟这么一伙强人争夺它。   只是我们现在一夜奔行,基本上没有多少气力了,所以,我们目前要做的,是去找一个地方,好好休息几个小时。
第二十七章 潭边故旧,白河苗族   我和杂毛小道在附近隐秘的地方,各找了一棵斜叶榕的树杈子,爬上去休息。   这斜叶榕有十多米高,根茎处由许多手臂粗细的藤条组成,人骑坐在树杈子上面,正好被茂密的绿叶给遮挡,而我们正好居于高处,即使地面发生任何异常情况,也能够第一时间发现。因为有金蚕蛊在,我们也不用担心这林子中最容易出现的毒蛇和巨蟒,或者别的虫子,在我们睡觉的时候光临。   同样的道理,它还可以给我们当哨兵,随时提醒我们敌人的接近。   于是,我把金蚕蛊叫了出来,让它自由行动,只是需要给我们预警。   这山林中的食物远远比城市里要多无数倍,肥虫子自然高兴得要命,拼命地点头答应。我也放宽了心,抱着斜叶榕的枝干,跟对面十米远的杂毛小道挥了挥手,然后沉沉睡去——我需要至少三个小时的充足睡眠,不然,即使勉力行走,也不能够有良好的体力,处理随时发生的危机情况。   睡梦中的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隐约听到有水花的声音传来时,脑子一激灵,便清醒过来。我睁开眼睛,透过树枝的间隙看去,却见到那个小潭边,出现了好几个人在。   总共四个人,三个女人一个男人,女人全部都穿着我熟悉的蓝黑色粗布右衽上衣、青素百褶裙系围腰,头上还缠着蓝色的头巾,而那个男人,则穿着藏青色的对褂和无直档大裤脚桶裤。之所以说我熟悉,是因为她们的穿着,是很浓郁的苗族服饰,特别是女人们头顶扎头巾的方式,能够让我一眼看得出来。   只不过,在我老家里,穿这样民族服饰的人越来越少了,即使在乡下的村寨里,也只有上了岁数的老人家,舍不得丢掉以前的衣服,才偶尔穿一穿,不然就是那些搞旅游的民俗风情村寨里,穿着银饰盛装的民族服饰,供人观赏。   然而我眼中的这四个人,却是正正经经的生活常用服。   这就奇怪了,在这缅甸山区的茂密林子里,怎么会出现这么几个穿着苗家服饰的人呢?她们都是提着木质的背篓桶(一种盛水工具),用木勺一瓢一瓢地往背篓桶里面装清潭中的水,几个女人还叽叽喳喳的调笑着,那个男人有点沉默,在旁边稳着背篓桶。他个子不高,腰间插着一把碎布缠绕的刀子,黑色的,看着似乎很沉重。   她们,应该不是善藏法师那一伙人,而是这大山中的山民吧?   我们贸然跑进这连绵不绝的山中来,一点情况都不了解,是不是要上去跟她们接触,然后探听一番呢?这样子,多少也了解一些状况,白天好走出这大山,不至于迷了路。不过,她们若是不可靠,转身把我和杂毛小道卖给了善藏法师那一伙人,那就有些不妥了。   我抬起头,看向了十米外的另一棵斜叶榕去,只见杂毛小道也在看着我。   他似乎明白我的顾虑,看着我询问的目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把枪挂在枝桠上,从树上滑了下来,小心地往清潭处走去。我和杂毛小道并没有隐藏身形,一出现,立刻引起了那四个人的警觉,她们本来是蹲在潭边舀水的,现在全部都站了起来,那个男人还把手放到了腰间,一脸不安地看着我们。   我长期在苗疆成长,虽然平时不讲苗话,但是总是我母亲和外婆这些长辈说话,多少也还是知道一些日常用语的。虽然苗族打招呼一般也说“吃了没”,但是并不适合此情此景,我只有硬着头皮走上去,跟这三男一女打招呼,说道:“蒙雾……”   “蒙雾”在苗话里面是“你好”的意思,如果她们是苗族的话,一定会听得懂的。   果然,我这一句话出口,她们几个人的脸色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些,身体也舒展下来。那个男人往前一步,然后说了长长的一段话。我并不懂太多的苗话,也说不出复杂的来,他的话语中,我也只能勉强地听出几个词语“你们”、“来这里”、“中国”……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不下去了,只有用晋平的方言说明——我不会讲太多的苗话,但是我是正宗的苗族人。男人有些诧异地看着我,好一会儿,他才用有些生硬的云南话问我:“你们是中国人?跑到这里来干哪样?”   我是谁?作为一个曾经的保险销售,借口这东西自然张口即来。我便说是,我们是中国人,来这里是对缅甸的雨林植物进行调查研究,准备分门别类整理好,然后用来出书写论文。只可惜我们在昨天的时候,碰到了一条大蟒蛇。   结果我们就跟向导失散了,在丛林里面迷了路,找不到回去的道路了。   男人点点头,说哦,原来是这样。他转过头去,把我的这一番说辞用苗话讲给三个女人听。她们听到了,表情都放松下来了,笑,然后跟这男人说了几句话,男人不住地点头,然后告诉我们,说她们说请我们到寨子里面去做客呢。我和杂毛小道都露出了高兴的笑容,说好呢,我们在丛林里面转了一个夜晚,困死了,正求之不得呢。   三个女人把四个背篓桶的水装满,然后相互帮忙,放在背上站起来。男人谢绝了我们的帮助,也背上了这个大大的木桶,然后一边跟我们说着话,一边往西北的方向走去。   通过交谈,我们知道这个男人的汉名叫做熊明(即苗族十二大姓中的“仡雄吾”),他们几个是附近寨黎村子的人。寨黎村是一个苗寨子,他们的祖先最早是云南白河苗族的分支,在明朝中叶的时候,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这里便不普及了,知道的人便知道),从国内迁徙到此,并且一直就繁衍生息下来。   寨子的人世代过着自给自足的闭塞生活,在山林中开垦着土地,种玉米、稻谷、香蕉和土豆为食,很少有人走出山外去,再加上这些年附近都在打仗,他们更是少与外界交流——当然,也不是说没有交流,至少熊明便到过大其力,也知道现在的大概局势。   不过,这些都与他们这个与世无争的寨子,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生长于斯,繁衍于斯,死后,与这山林融为一体,世世代代,连绵不绝。   熊明的云南话说得并不利索,而我的晋平话跟云南话又有一些差距,不过这并不影响我们的交流。他是一个健谈的人,刚才的沉默只不过是暂时的休息而已。从那小潭到寨黎村有差不多四里路的距离,我们一直在热切地聊着天,我从中也探听到不少的消息。   比如西南方向有个叫做错木克的村子,是有名的长颈族,他们村子的和尚很厉害……   比如往北有一个黑央族的聚集区,唱歌不比侗族大歌差……   比如黑央族旁边有一个叫做王伦汗的大毒贩子,有好大一片种植鸦片膏子(罂粟)的林园,他跟几个地方的人关系都很好,而且手头还有部队,经常来他们寨子拉人……   来到了寨黎,我看到了熟悉的吊脚楼,这是一个还算是大的寨子,在向阳的斜坡上错落分布着上百家的房子,外观陈旧,有吊脚楼,也有缅甸常见的茅草屋,看样子并不是很富裕,有着让人心中沉闷的贫穷。不过倒是能够看见鼓楼和打谷场,这些倒是和国内一样。   有梯田从山下一直蔓延到山上,水亮亮,在这阳光下,格外漂亮。   一道蜿蜒的小溪水从寨子的西北处流过。   我指着那溪水,问熊明:“既然那里有水,为什么你们还要跑到几里地远的那个水潭里去背水呢?”熊明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的白牙:“你们是不知道吧,那个潭子,本地人喊它叫做福龙潭,有人说在里面看到龙咧,喝了那里的水,精神百倍,长命百岁呢——这寨子里有三个百岁老人,都是托了那福龙潭的福分呢……”   我们往前面走,正准备进寨子,杂毛小道拉住了我,我不解,看着他。杂毛小道跟熊明嘿嘿地笑,说老乡,我们这次来,跟错木克村子的那个和尚有点误会,他还喊了一伙拿枪的人来找我们麻烦呢,你们要是跟他们有来往的话,我们就不进寨子了……   熊明愣了一下,眼睛眯了起来。   他沉默了好久,然后问我们到底是不是到林子里来科学考察的?我点头说是。他又问我真的是苗族的?我点头说是,他叫我张开嘴,让他看看我的牙齿,我依着照做。熊明看了一阵子,然后笑了,说既然是我们苗家人,到家了,不进门喝一碗油茶,怎么能放你们走呢?莫说是碰到错木克的老和尚,就是王伦汗,他也不敢到寨黎里面来撒野的。   熊明拉着我的衣袖往里走,说走嘛,里面还有两个也是从外面来的人,说不定你们还认识呢,进屋里头去,喝碗油茶先。
第二十八章 似是故人,浮出水面   熊明的热情,让我们有些不好意思拒绝。   说实话,由于受到的教育不一样,我对中华民族的认可,远远高于苗族,一直以来,也为是一个中国人而骄傲,少数民族的身份给我带来唯一的好处,就是高考时多了20分的加分,而且我还偏偏没有利用上。甚至,我至今为止,都还不能够熟练地运用苗话。   当然,这与社会大环境有关,我们是被熟化的苗族,要想摆脱贫困,便没有选择。   然而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个远离祖国、东南亚的深山老林子里,竟然有人因为我是苗族的身份,便不顾及错木克中的那个善藏法师的压力,将我留在这里。这份感情如果是真挚的话,无疑让我感动。我看了一眼杂毛小道,他点了点头,说要得,是要去吃一碗油茶的。   于是,我们顺着发黄的道路,往寨子里走去。   由于是在雨林之中开辟的寨子,所以成片田地并不多见,都是东一块西一块的,扣扣索索不利落,这里的建筑大多是吊脚楼,但是屋脊的角度一般都比较大,倾斜,利于雨水的排除。熊明的家在寨子进去的第三家,另外三个女人则背着水离开,熊明朝一个年长一些的女人喊了几句,然后回头过来跟我们解释,说让她去喊寨子的头人。   熊明家的房子算是寨子中比较新的,楼板看着也没有烟熏火燎的黑旧。   我们进到屋,直接来到灶房里。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吱呀一声响,木门被推开,走进一个瘦小的女人。那是他婆娘,熊明让他婆娘去准备做油茶,然后让我们在灶房里,围着火塘坐,他端了几个糙瓷碗,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陶罐子,打开,有酒香飘来。   熊明把酒给我们倒满,说这是家里面的苞谷酒,来了客人,要喝三碗的。   说完,他一口饮尽,然后看着我们。   我看着碗中黑黄的液体,也没有多说,一口喝完。这酒看着不怎么样,却有些烈,回味也绵长。我们一连喝了三碗酒,还没说几句话,听到堂屋的楼板在响,然后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走进三个人来。   见来人了,熊明立刻站起来,朝这三个人一一打招呼,然后双手合十致礼。   我和杂毛小道也站起来,看向来人:当先的是个六十多岁的长者,须发皆白,包着藏青色的头巾,双手如同枯木;旁边的是一个老太婆,撑着一根竹棍,稀疏的头顶挽一个小小的螺髻,看上去就像一个日本武士;而最后一个是中年男人,骨骼粗壮。   老太婆张嘴说着什么,她没有几颗牙了,左手食指伸到嘴里去含着,然后在熊明的额头上画了一个符号,熊明连声感谢,然后用云南话给我们介绍,说这个是他们寨子的头人黎贡,这个是神婆蚩丽花,这个是他叔叔熊付姆。   然后,他直接将我们的遇到的麻烦讲给了这三个来人听。   他们仔细听着,我则好奇地看着旁边这个叫做蚩丽花的老太婆。之所以关注她,是因为她跟我外婆一样,都是苗寨子里的神婆,而且给我的感觉,竟然有一些隐隐的相似。三个人听完了熊明的描述,头人黎贡,也就是那个六十多岁的长者打量着我,然后问了一些关于我家乡的问题,我虽然奇怪,但还是一一作了回答。   最后,三个人当着我的面,用苗话商量了一下,便嘱咐我们这几天不要出门,如果有人过来找麻烦,他们自己应付便是。说完他们要走,熊明拦着,说既然来了,喝碗油茶再走嘛。黎贡笑了,说要得,不过村子里还是要通知一下的,让熊明他叔熊付姆去通知一下那三个女人,不要乱说出去。   熊付姆点头出去,其他两个人搬了木块做的矮板凳,坐在火塘边跟我们聊天。   黎贡这个老头喜欢吹牛逼,摆起他们这一族的历史来,滔滔不绝,不过这一套大概也就是熊明给我讲的那些,其中的筚路蓝缕,老头儿讲得颠来倒去。而那个蚩丽花,则不时地笑,露出一口没有牙的嘴巴,笑眯眯地看着我和杂毛小道。   我有些奇怪,这个村子为什么敢收留我和杂毛小道?   要知道,善藏法师和他的那一伙不明来路的同伴,可都是狠角色,寨黎村跟错木克相隔也才几十里路程,虽是山路,但是多少也应该知道一些厉害,为什么还如此淡定,几个人围着火塘等待着熊明的婆娘,把油茶弄好呢?   他们似乎并不关心善藏法师的报复,而更关心那油茶什么时候熟。   聊着天,蚩丽花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说前两天寨子里来了两个外乡的姑娘崽,不晓得你们认没认得到哦?她这么说,我们倒是来了一些兴趣,说长什么样子啊?   蚩丽花往外面叫了几句话,跑进来一个光屁股的小孩子来,她让这个小孩子去她家,把那两个小姐姐找过来,小孩子听完,头也不回地跑开了去。过了十来分钟,我们听到堂屋的楼板在响,接着门被推开,走进两个让我和杂毛小道都诧异万分的人来:   雪瑞,和她那个长相英气的女保镖,一个叫做崔晓萱的女孩子。   我们进山之时,李家湖跟我通话的时候还在说他女儿雪瑞和堂弟李致远,并没有返回香港,而是失踪了的事情,这个消息让我们头大了一圈,当时若不是没有任何音讯,说不定就折转返回仰光去帮忙找寻了。然而人生往往充满了意外,没想到,我们居然在大其力北部的深山老林中,又见到了雪瑞。   不光是我们,雪瑞和崔晓萱也十分地惊奇,雪瑞大步跑到我们前面来,紧紧拽着我和杂毛小道的衣袖,惊喜地说:“陆左哥,萧大哥,怎么会是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里?是专门过来找我们的么?”由于感觉十分的突然,她的话语说得颠三倒四,竟然有些颤抖,眼角居然还流出了激动的泪水来。   我站起来,伸出另外一只手,摸了摸雪瑞的头发,没有回答,反问她们怎么到的这里?   不问还好,这一问,雪瑞居然抽噎起来。而女保镖崔晓萱则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急得我一阵蛋疼。神婆蚩丽花从旁边拿了两个凳子过来,摆在火塘边,让两人坐下,笑着说:“莫哭了,先坐下,果然是熟人呢,好好说就是了,哭啷个哦……”   她长得并不好看,甚至有些凶,然而这一笑,竟然有一些慈祥的感觉。   我仿佛看见了我外婆。   雪瑞坐了下来,平静了之后,告诉我们,她是被她堂叔李致远骗到这里来的——原来她和许鸣离开仰光的前一天晚上,许鸣告诉她我和杂毛小道将要前往大其力市,问她要不要提前到那里去玩?大其力是金三角最有名的中心城市、旅游胜地,而且是一城两国,缅甸和泰国仅仅被一条河隔开来,听说也有很多前辈高人。如果在那里又遇到我和杂毛小道,岂不是很有趣?   雪瑞这孩子看着老老实实,其实是一个跳脱的性子,而且十六七岁,正是叛逆的时期,总想着跳出父母的阴影,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于是她和小堂叔一番密谋,瞒过了送行的人,没有坐上返回香港的班机,而是直接改签了大其力市。   同行的就三个人,许鸣、雪瑞和死都不肯离开的崔晓萱。   她们比我和杂毛小道提前两天到的大其力市,第一天参观了大其力大金塔、华人观音寺,也逛大其力商品集散市场达乐街,然而在傍晚的时候,她们发现许鸣不见了,然后一伙人突然出现,将她们两人给掳走,用货车押运到了城外去,在某个村子里歇了一夜。   第二天,她们的眼睛被蒙上,然后给人用草席卷着抬到一个地方去。走的是山路,一颠一颠的,好在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突然就全部跑了,把她们丢在山路边。她们两个是自己爬出来的,跌跌撞撞往林子里跑,最后被寨黎的一个老猎人给救了下来,一直到了现在。   雪瑞叙述的时候,我一直看着她的眼睛。其他人不知道,我和杂毛小道可是知道的,作为一个天师道北宗传人,雪瑞自然有着一定的本事,这也许就是她能够从那一伙不知来由的匪徒手中逃脱的理由吧,只不过在这里,当着苗寨里的人,不太好说,故而将其略去了。   许鸣怂恿她来的大其力?之后这个家伙又失踪了?   听完雪瑞的叙述,我和杂毛小道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深深的疑虑。我想了一下,问雪瑞,说你小爷爷(李隆春)有一个姓钟的助理,你认识么?那个人现在还好么?雪瑞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她记得,她小爷爷是有一个姓钟的助理,上个月住院了,好像是什么血癌,挺倒霉的,这件事情她还是前些天听她爹地谈起的。   钟助理,住院了?   我心中几乎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旁边的熊明高兴地说道:“来来来,好了,来吃油茶!”
第二十九章 如释重负,暗夜危机   一碗褐黄色的香油茶,上面漂着白色红色的炒米和绿色的葱段、红色的酸辣椒、三五粒作点辍用的花生和黄色的苞谷米,有一股独特的香味。熊明和他婆娘给我们每个人都盛好一碗油茶,我学着头人黎贡、神婆蚩丽花一般,将碗摆在地上,筷子横放,祭告了一下逝去的先人,然后开始小心地吃起这滚烫的食物来。   也许是我在苗疆长大,所以觉得味道还可以,但是雪瑞和她的女保镖却都皱起了眉头。   黎贡和蚩丽花吃得也十分香甜。   见雪瑞和崔晓萱并没有吃多少,我可不想节外生枝,便笑着说吃不惯么?我却喜欢得紧,要不然我帮你们吃了吧?雪瑞摇头说不用,吃着好像还挺香的,而崔晓萱却如释重负,将碗里面的油茶全部都擀给了我。我大口吃完,然后又问熊明还有没有?   熊明咧着嘴笑,说有咧、有咧,管够的!   昨天一夜劳累,最后一次进食又是在杜若噶家里,相比那怪味的米饭和虫子酱来说,油茶倒算是美食了,于是我又添了一碗,美美地祭奠了我的五脏庙。同样吃得很香的还有杂毛小道,他是个极有眼色的人,知道苗寨人穷,但是很要面子,吃的越香,主人家面子越大,越肯贴心巴适地帮你。   吃完油茶,黎贡跟我和杂毛小道说放心,这两天先在熊明家待着,不要出去乱走动,错木克那里的和尚过来找麻烦,自有他们对付的。   我看他说得笃定,连声道谢。   蚩丽花走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年轻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苗家人最纯正的血脉,也看到了灵力的影子。不管你们是什么目的而来,在寨黎这里一天,便可以保你一天平安,这个承诺,是来自白河苗蛊蚩丽花的承诺……”   她咧着一张没有几颗牙齿的嘴巴笑,然后跟着黎贡走出了灶房,离开熊明家。   熊明一边跟他婆娘收拾碗筷,一边笑着跟我说:“陆哥子,你的面子好大哟,第一次看到蚩奶奶(念第一声)这么跟人说话呢!平时寨子里面谁有个病啊灾啊的,都是她给看的,地位其实比头人还高呢。蚩奶奶说你们两个惹到麻烦了,那就莫急着离开,在我家里住几天,等过了这阵子,再回去……”   我站起来连声感激,又从钱包里掏出一大把缅币来,递给他,算是这些天来的房费。   熊明不肯收,说不得行、不得行,怎么能够收钱呢?而且还这么多!再说了,他要钱也没有用啊,他一年不出去一回,用也用不上。我坚持给,说总是用得上的,给村子里的人置办点好东西,不多,意思意思而已。   我将钱强塞给他,又从背包里拿出一把瑞士军刀来。这刀子是阿根在我生日的时候送给我的,陪伴我好几年。不过现在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于是递给他。   对于这把军刀,熊明倒是蛮喜欢的。   给完报酬,我们几个人来到一个空着的房间,我仔细询问起这一次的细节来。见我不厌其烦地问,雪瑞看出一些什么来了,问我的意思是,她小堂叔故意把她们引到这里来的,然后找人绑架的她们?这不可能吧,再怎么说,李致远都是她的堂叔,血浓于水,而且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一点利益纠葛都没有,怎么可能会害她?   这绝对不可能!   我望着杂毛小道苦笑,跟他说:“你当初结的苦果,现在还是由你来解释吧?”杂毛小道的脸色也是铁青,嘴角抽动,有一种莫名的愤怒在压抑着。最终,他还是叹了一口气,说想不到,真的想不到,他居然会干出这种事情来,亏我们当初选择信任了他,现在想一想,人怎么可以变化得这么快?人心啊人心,你怎么可以这么可怕……   我摇着头,说:“所以说人之初性本恶,猜疑链一旦出现,那么知情者最好的下场,莫过于死亡——只有死人的口是最严的!而当时的知情者除了你我,就是秦伯,至于钟助理,他也许不知道,也许是一个心怀鬼胎,试图从中取利的家伙罢了!我有时候在想,从105号石头,到顾老板的失踪,到雪瑞来到这里,说不定,都是那个家伙在导演呢……真正的目的,就是将我们引到这个丛林中来,不明不白地死去!”   “许鸣导演的?”杂毛小道喃喃自语说着,难以置信地摇头,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小子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能量呢?你简直是在说笑话。”   “许鸣不能,但是秦伯,以及秦伯后面的人却未必不能啊?”   我的一句话,将杂毛小道所有想要表达的话语给堵住了。我们两个,都被这个猜测所深深震撼到:有必要么?为了杀死我们两个,需要布这么大的一个局么?还是说,我们只是这局中的一个小小的环节,而已?   雪瑞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许鸣是谁?   杂毛小道看了一眼雪瑞旁边的女保镖,考量了一下,长叹了一声,将六月末的时候我们在香港的所有遭遇,跟她挑重点,一一讲出来。雪瑞开始并没有怎么样,然而听到了后面,却咬起了牙齿,恨恨地看着我和杂毛小道,沉声指责我们当初应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直接讲给她父亲和她小爷爷李隆春听的。要是如此,哪里会有今天的一切?   我叹气,说当时我们的考虑,第一是因为没有证据,第二也是出于善意的妥协。然而没想到最后居然酿出这样的错误来,早知道如此,当初就应该什么也不管不顾,直接将事情挑明了最好——只可惜,这个世界上最稀少的,就是“早知道”三个字,都是太年轻啊!   看到我和杂毛小道一脸懊悔的表情,雪瑞气嘟嘟地张了张了嘴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而女保镖崔晓萱,则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这件事情对于她来说,太过离奇了,又或者与她根本没有什么关系,所以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说完这些,杂毛小道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件事情一直憋在心里,对于我们两个来说,其实也并不好受,今天这一说,心中也如释重负。他说道:“或许,事情并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那样子呢?到底是怎么样,这个需要时间来证明,我们还是考虑应该怎么样度过现在的难关吧。”   确实,我们现在纠结于许鸣是不是幕后凶手,还不如先面对善藏法师即将而来的怒火。   ※※※   善藏法师的同伙来得远比我们想象的快速,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苗寨门口下面的水田上,就来了十来个全副武装的男人,领头的是那个气势如刀的劲装男子,另外还有两个脸上抹着白灰、穿着黑色袈裟的僧人,但并不是善藏法师。   迎上前去的只有一个人,她便是寨子里面的神婆蚩丽花。   隔得太远,而且有了上次的教训,我们并不敢直视那个劲装男人,而是用眼睛的余光去扫视。双方大概说了五分钟,然后双方好像谈崩了,那个劲装男子气势汹汹,好像要跟蚩丽花这个年近古稀的老婆婆打起来一般。然而蚩丽花却淡定得很,拄着竹竿,淡然地看着对方。   劲装男子似乎顾及着什么,最后气势降了下来,说了两句话,然后挥手,带着手下离开。   神婆蚩丽花那瘦小的背影一直站在村口,目送着这十来人离去。   夏日的太阳照在她的身上,她的背影是那么的瘦小,却又是那么的伟岸。   蚩丽花足足在太阳下站了半个小时,才拄着竹竿脚步蹒跚而归。她返回了寨子,然后我看到有人来叫了熊明出去。寨子里最大的那幢房子便是族长头人黎贡的,我看到神婆蚩丽花走了进去,我看见熊明走了进去,熊付姆也走了进去,一起的还有几个老家伙。   他们在召开紧急会议,讨论接下来的事情,然而却没有通知我们。   我心里面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到了下午四点的时候,熊明回来了,跟他一起的还有村子的头人黎贡。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坐下来后,跟我们讲起了今天下午的事情:来的那个人叫做波噶工,是这附近大毒贩王伦汗的头号马仔,这一片掷地有声的强势人物,他们过来,找的便是我们。他说,有人告诉他,他要找的人,就在这寨子里。如果三天不把我们交出去,要么放他们进寨搜查,要么就直接翻脸,他的人随时猎杀苗寨外出的人员。   好强硬的一份宣言,好狂妄的一份战书。   只是,他们为什么不敢直接进寨来呢?还需要过这么一道手续,他们在顾忌什么?   我抬起头来问黎贡,说既然这样,那么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呢?任何事情,跟我们明说便好,不用顾忌什么的。   黎贡咽了咽口水,说要不然,你们趁夜离开吧?
第三十章 夜走寨西,茸毛如球   主人家既然已经这么说了,我们硬赖在这里,肯定是说不过去的。   这个隐藏在异国深山中的苗寨子,没有帮我们隐藏踪迹的义务,也不可能因为萍水相逢的我们,而去跟这附近的几家势力交恶,惹得自家鸡犬不宁——天底下都没有这样的事情,若果真发生了,连我自己都会觉得不合理,不科学。他们能够过来通知我们,而不是转手将我们卖了,这已经让我们很感激了。   不过我和杂毛小道两个蟑螂一样顽强的家伙,跑到野林子里去,倒也不用作什么准备,只是雪瑞,这个单纯得如同百合花的小女生,肯定是不能够让她跟着我们受苦的。我当时便跟黎贡说起此事。黎贡说波噶工要找的只是我们,雪瑞和小崔并不用怕的,可以一直留在苗寨,到了九月初,他会派人将雪瑞两人都送出山,送到大其力市去。   只可惜,这山里手机没信号,通知不了心焦的李家湖。   他这般说,我和杂毛小道都放心了,便商量天黑之后,便从西边出村突围。   我们不知道善藏法师和那个叫做波噶工的男人,到底会派多少人过来搜寻我们,但是这整个山峦林子这么大,一个师的军队扔在这里也是白搭,倒也不用多么地担心。   然而雪瑞却反对我们的提议,他乡遇故知,她自然不肯再跟我们分离。当着黎贡的面,雪瑞说要走一起走,何必留在这里等待?   崔晓萱却并不赞同雪瑞跟着我们去冒险。作为一个保镖,她首先考虑的是雪瑞的安全,而不是雪瑞的个人意愿。她本来对雪瑞擅自更改行程陷入困境这件事情,就有着满腹的怨气,此刻更是坚决反对,认为应该原地等待,过几天由寨黎苗人送她们出山便是。   我和杂毛小道自然也是希望雪瑞能够安静待着,虽然这丫头是什么天师道北宗传人,但是她的眼睛并不是很方便,而且是个娇滴滴的小女子,跟我和老萧这种糙老爷们不一样,在林子里有着各种不方便。于是,我们好一通劝,终于将倔强的雪瑞说服留下。   自从得知了村子的决定,熊明一直没有说话,一言不发,等黎贡出去之后,他忙着给我们张罗晚饭。他婆娘是一个勤快的女人,没多久便帮他料理出一顿饭来。这一顿饭并不丰盛,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但是也是费尽了心思。吃饭的时候,他女人和那个光屁股娃娃夹了菜,端着一碗饭就坐在门口吹山风去了。熊明不断地劝酒,说几句话,便开始道起歉来。   熊明说蚩丽花的姐姐还在的时候,整个这一片地界,没有一个敢惹他们寨黎苗村的人。谁敢惹,第二天便死去,化作一堆虫子。可惜蚩丽花的姐姐去年睡着了,轮到蚩丽花来做这个神婆,本事没有学到几分,老是被人欺负。   “唉……”熊明一边喝酒,一边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吧唧嘴。   听熊明说这话,我们都来了兴致,说蚩丽花这个神婆,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为什么那些家伙拿枪拿刀的,样子凶得要死,却没有人敢直接闯到俺们这个寨子来?   熊明看着我,又观察了一下外面的动静,咽着口水说:“按道理,这些事情本来不应该告诉你们的,不过今天这件事情,确实是我对不起你们——把你们领进寨子,却保证不了你们的安全,真是罪过——告诉你们也无妨的。陆左,你是苗族,应该知道苗家三十六峒蛊苗的事情吧?”   我说听老人家讲过一些,有讲十八峒、三十二洞口的,也有说三十六峒的……   熊明点头,说:“陆左你是明白人,这些知道便容易说了。我们这寨黎苗村,其实也是三十六峒中白河苗蛊的一脉。当年从云南迁徙至此,老辈人有说是护送建文帝外逃而来的。不过这话说说也就罢了,建文帝终究是汉人的皇帝,跟我们苗家有哪样关系?不过到了这雨林里,世代繁衍,也算是把家安了下来,其中蚩姓一脉的老人,就是懂蛊。亏得有他们在,才让我们的先辈能够在这里安家落户下来。神婆她老人家,最擅长布置石头蛊,外人不敢入村,也不敢欺辱俺们,这就是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啦。”   石头蛊?   这东西相传是一种极其厉害的蛊毒,它能够灵化普通的石块,随意一块,便能够指挥其渗入人体之内,使人便秘消瘦,周身疼痛异常,长此以往,精神恍惚,痛不欲生,五脏六腑都生如结石,阻碍气血流畅,不出三两年,体内一连串的石头出现,便一命呜呼了。   这东西我自然是听说过的,而且还见过跟它有异曲同工之妙的玻璃降,也几乎如此。   十二法门中说得比较玄乎,而按照我的理解,这石头蛊应该就是类似胆结石、肾结石之类的东西,如果不及时排除,定然是会影响正常的生活。   熊明连连劝我们喝酒,我有金蚕蛊在,自然来者不拒,后来到了太阳落山,大地陷入了黑暗的时候,熊明已经喝得有些高了。我们整理好行装,大概是晚上九点多的时候,熊明的叔叔熊付姆过来找我们,说他已经探好了附近的地形和人员,波噶工的人只是守住了路口,从林子里摸出去,这家伙就抓瞎没办法了。   熊付姆给我们拿来了一些干粮给养,然后带着我们从后门出去。   雪瑞和崔晓萱住在神婆家隔壁,傍晚的时候就回去了,我们也不打算再去看望,顺着屋子院墙的掩护,偷偷往村子西边溜去。之前的时候熊明就跟我们讲好了地形,所以走得并不吃力,过了西边的一片水田,熊付姆握着我们的手,一脸歉意,说:“对不起了,听波噶工说你们杀了他们的人,所以族里面的意见有很多分歧,老人多,我也说不上话。你们出了村子往西走七八里,有条江河,顺着水一直往下走,就能够到城里头去了。”   我们说晓得了,让他往回走吧,雪瑞她们两个的事情,就拜托了。   与熊付姆告辞,差不多十点钟,我和杂毛小道便摸黑往西边走去。这个时候,若是在城市里,应该还是华灯初上,夜幕降临的夜场生活开端,然而在这雨林之中,却已是万籁寂静。天上的星子不多,暗淡,所以前路并不好走。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波噶工的人才更难以发现我们——要是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说不定我或者杂毛小道的脑袋,已经被套在某个瞄准镜的十字架里面了呢。   山林行路,自然少不了小妖朵朵的帮助,虽然不情愿,但是现在是生死危机关头,小娘也耍不得脾气,在我跟乖乖的朵朵聊了几句话后,小妖朵朵便出现了,撅着嘴,给我们领路。   这个微缩的大美女在林中间隙行过,枝叶回避,藤条低伏,仿佛她是这林中的王者。   走了没多远,小妖朵朵突然停了下来,四处张望。   在黑乎乎的林中,某一个黑暗的地方,有呜咽声传来,飘飘渺渺,如泣如诉。杂毛小道和我都是久在江湖中混的人,只这一异常,立刻就发觉出不对劲来。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除了这呜咽声,还有沙沙的脚步声,从远处慢慢接近而来。杂毛小道拿出了桃木剑,而我则右手开山刀,左手震镜,缓步走到一颗大树之前,背靠着,瞧向四周。   我们估计波噶工的人手并不多,不可能守住每一处地方,然而却忽视了另外一个人——善藏法师。这个格朗佛庙的主人,深谙降头之道,手下也是高手频出,他若想在村外蹲守我们,自然有着更加聪明的办法。东南亚重术不重道,所以凶狠诡异的术法层出不穷,然而对于宇宙大道之根本真理,却并不是没有人研究。   万物皆有联系,只要找准方法,对我们的行踪并不难找寻。   只不过,不知道善藏法师安排在这里围堵我们的,到底是谁?是他本人么,还是诸如王初成这么一伙人?杂毛小道开始挥舞着桃木剑,念起了经文来,抵抗这发自内心的寒冷。从这声音传出来,十秒钟之后,一道尖锐的风压从西边响起,朝着我的胸口呼啸而来。   这速度,不比出膛的子弹慢多少。   我几乎来不及闪避,只是将左手的震镜往前一伸,高喊一声“无量天尊”。这一声喊叫,声音都变了形,尖锐,像惊慌的少女。而随着我这一声呐喊,震镜从中心发出一道金光,与那个朝我奔袭而来的东西轰然撞到一起。   借着这道亮光,我看到了这个陡然出现的东西。   这是一个篮球大的东西,毛绒绒,那毛既粗且长,黑色中泛着一股子邪异的亮光。我看不到它的眼睛,整个身体便是一张大嘴,一口白森森、交错的犬牙,上面全部都是黑色红色的口涎。除此之外,这怪物还有八只肢节,像螳螂一般的手,奋力舞动。   震镜的光只是将其暂时停住,一秒钟之后,它与我猛然撞上。
第三十一章 我辈忍辱,但不折腰   被震镜的光照一阻止,这毛团的速度减缓了许多,然而撞上我的胸口,却依然大力。   我仰天倒去,这巨大的力道被体内的金蚕蛊给吸收了一部分,好歹没有气血翻涌。当后背和头与底下的草丛亲密接触的时候,我几乎还没有半点反应,就感觉自己的脸和身体被这毛团的八只肢节给紧紧兜住,奋力往回收缩,接着一张恐怖的大口,喷着腥气朝我的喉咙咬来。我的手被这毛球的肢节给锁住,竟然动弹不得。   眼看怀中热烘烘的蠕动,接着脖子一阵热气吹来,我动弹不了手,只得翻滚,低头,下巴紧紧贴着锁骨处。这篮球大的毛团子,力道居然如斯恐怖?   一把木剑从斜处陡出,将这鬼东西的嘴给拦住,不让它闭口。   一阵蕴含着灵气的劲力从剑上传来,接着巧劲一挑,那毛团被高高地挑飞,杂毛小道一张黄符纸往那东西的身上贴去。正中,然后传出一阵恐怖的尖叫。   这叫声,我上一次听到还是过年时邻居杀猪,听到的那绝望声音。   我根本就没看到什么,只觉得眼皮处跳了几次,然后树梢摇动,那毛团子又失去了踪影。   在杂毛小道的帮助下,我站起来,四处黑暗,借着淡薄的星光,我才发现我的衣服在瞬间被那个突袭而来的家伙给撕裂成了一条一条的,衣袖都化作了碎片。再看空中的小妖朵朵,只见这个狐媚子全身竟然紧张得发抖,四处张望,完全没有她平日的淡定从容。   我和杂毛小道背靠背,小心防备着这毛团子的再次来袭。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杂毛小道缓慢踏着斗罡星步,桃木剑依着圆弧摇摆着,说这个家伙,莫非就是虎皮猫大人所言的“咒灵娃娃”?经杂毛小道这一提醒,我立刻想起来了虎皮猫大人对那东西的描述:那是一种将许多鬼娃娃放在怨咒灵阵中如同养蛊一样自相残杀,历时三年而炼制出来的毛茸茸的鬼崽子。将其外貌对比,确实很像。而且也唯有鬼吃鬼而成的咒灵娃娃,能够让小妖朵朵心生害怕之意。   想来也是,仰光碎尸案出现的两个东西,受降的食猴鹰已然出现了,咒灵娃娃自然也应该是随之而来的。   这一下,事情闹大了。   各方豪杰来汇集,我和杂毛小道两个年轻的愣子哪里能够抵挡得住?   前方不知道埋伏得有多少恐怖,没办法,顾不得脸面,我和杂毛小道在小妖朵朵的带领下,往回路狂窜。刚跑四五米,那咒灵娃娃又从后方飞射而来。它既然成就了肉身,而非灵体,我右手的砍刀便也不客气,头也不回,就往回劈去。   然而这刀挥到半空,就再也落不下去了。   这把开山大砍刀被四只又红又黑的骨质肢节给定住了,接着那鬼东西奋力一别(方言,撬的意思),刀子竟然碎成了好几块,不复完整。力道竟然这么大,我心中胆寒——我这肉身凡胎的,可比不了那钢铁造物,要是被这咒灵娃娃给弄一下,肢体的完整可就不保了。   我想起了在那个下午,林记玉器行后面的工坊里,血流成河,八个人的身体被残忍地切割成无数的碎肉块。当时还在猜想什么人这么恶心变态,现在看来,大概都是这个家伙的杰作吧。   我可不想成为一地的碎肉块,被后来者唾弃,恶心,甚至将隔夜的剩饭吐在我的身上。   这咒灵娃娃的优势在于敏捷力重,神出鬼没,来去无踪,而且那八条节肢和一张大嘴,似乎可以撕裂一切。我将这剩余的刀把往这东西的身上一掷,却见杂毛小道的桃木剑已然顶上了它的身体。杂毛小道总能够在极混乱的时候找准一点儿空隙,一剑直中这恐怖的小东西。   桃者乃五木之精,桃木剑历来都是辟邪之物,握在杂毛小道这个内行人手上,自然更加厉害,又是一剑,咒灵娃娃被杂毛小道的吐劲又伤到,发出哇哇的尖叫,跌落在地上。杂毛小道大喝一声,桃木剑挥舞如同疾电,不去刺咒灵娃娃,而是刺向了无关紧要的空地处。   这几剑虽然刺到了空处,然而地上的咒灵娃娃身上却冒起了黑烟来。   这夜粘稠如墨,然而与这黑烟相比较起来,却又显得淡薄许多。   我诧异地看着杂毛小道,他则得意地一挽剑花,说幸亏大人提前告诉过破解咒灵娃娃的法子,只需用茅山密传的《登隐真诀》,配合那破地狱咒的剑法,便能够镇住这恐怖鬼怪之物。这东西邪门,但是越邪门,越容易被正道所破解,所谓“浩然正气”,便是如此。   杂毛小道正得意,从林子处射来几道红线,他挥剑去挡,然而那红线一挡便碎,散成了一堆又腥又臭的黏液。杂毛小道大叫不好,这东西有毒,往后退几步,就有些摇摇欲坠。   一听到有毒,金蚕蛊不用我反应,便立刻出动,吸附在杂毛小道的喉鼻之处。   失去了杂毛小道的钳制,在地上蹲伏的咒灵娃娃又抬起头来。   又有几道红线从黑暗中喷射出来,掠过我们的身边。   小妖朵朵虽然害怕那咒灵娃娃,然而也咬着牙,指挥着地上的藤蔓,将其紧紧缠住。杂毛小道被金蚕蛊解了毒,头也不回,死命往回奔去:“有埋伏,风紧扯呼!”那一道一道的红线,鬼知道是什么东西,我吓得浑身惊栗,拉着浮在空中的小妖朵朵就往回跑。   要是能够悄悄潜出去,那也就算了,如果前面有着重重埋伏,傻子才往前冲呢。   然而我们没跑几步,便感觉前面一阵熏臭,一大股死人的尸体腐败味道,便幽幽传入鼻子里来。前方一道亮光出现,只见人影憧憧,竟然有五个人挡在了前方。我一看咋那么熟悉呢,再一瞅,清一色穿着迷彩绿军服,只是浑身血淋淋,竟然没有一个完整的人。   我认出了其中一个,就是昨天夜里冲突的时候,被杂毛小道一剑点中死穴的家伙。   他死了,气息全无,然而却又摇摇晃晃地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不远处,面目狰狞地等着我们。几乎在一瞬间,我便明白了面前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丧尸或者还魂尸,最早是出现于海地伏都教的邪恶教士手中,利用河豚或者蟾蜍的毒素制造出来的活死人。然而天底下并非只有伏都教一家有此能力,更多的地下势力都会,只不过秘而不宣而已。   这东西并不如僵尸一般拥有自己的神志,更多的只是听从主人的命令,或者遵循本能。   只是,作为死者,没有人愿意自己死后的肉体还遭受这般的亵渎,除了变态,一般人都不会将自己人炼制成如此邪恶的东西。我心中拔凉,他奶奶的,这个善藏法师要有多恶毒,多么没有人性,才会将自己的伙伴或者手下,弄成这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的丧尸跟后来电视上由于科学病毒蔓延的一系列电视电影相比,生存能力强一点,但是并不能够通过撕咬,将普通人转变为同样的活死人。制造它们需要法师的精力以及一些秘而不宣的原材料,并不是通过病变组织感染而完成的。   我们在几秒钟之内就相遇,开始交手。   这些活死人的武器只有两样:牙齿和爪子。东南亚的热带季风给这里带来了独特的闷热天气,虽然才过了一天,因为被提炼过,所以他们的周身都开始加速腐败,浑身烂肉,涂了一身尸油,将滴未滴,脸色铁青,犬牙变得尖锐,高高突出唇间,朝着我们扑来。   杂毛小道两个,我三个,我怒了:被重点照顾的感觉,真不好受。   因为肌肉僵硬绷直,这几个活死人的劲道也十分大,我冲前一个弹腿,踢中了一个活死人,周边两个立刻就围了上来,伸出双手来抓我。要是让这几个家伙给缠住,后面的咒灵娃娃和不知名的喷红线者一冲上来,我几条命都来不及死。我也没有了太多的争胜之心,脚步灵活,与这几双手错身而过,然后猛跑着。   这五个活死人身型并不高大,脚步迈得也小,三三两两,竟然被我们给甩在了后面。   往回跑,跑回村子么?   望着前方山边出现的水田亮影,我的脚步有些迟疑了。杂毛小道显然也有了这方面的考虑,前进的方向发生了偏移,朝着水田的边缘往村口跑,他跑的方向,是我们昨天栖身的福龙潭附近。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为了给我们提供庇护的寨黎苗村,为了在里面的雪瑞,宁死,杂毛小道也不想连累别人。   这也正巧是我的想法,喝了别人家的油茶,就要为人家考虑些事情的。   我,小妖朵朵,杂毛小道以及他脖子上的肥虫子,我们过村不入,沿着水田的烂泥田埂,朝那边的道路飞奔着。后边有五个活死人在后面紧紧跟着,突然,有一声老女人的喊声传来:“白河苗蛊,石头为阵,闯我阵者,皆是敌人。我辈忍辱,但不折腰,来者,皆死!”   这话是地地道道的云南话,接着我听到后面的田埂处传来了好几声水响,扭头一看,只见那五个腐臭烂肉的活死人,全部都栽倒在水田里,不再起来。
第三十二章 神婆发威,古努暂退   这骤然的变化让我们有些诧异,我回头,只见刚才那几个还打了鸡血一样的活死人,此刻却全部都栽倒在水田里,奋力挣扎,却没有一个能够站起来,浑身抖如筛糠,古怪之极。有一道红线从林子里飞射出来,还没到一半,从地上便跳出一块泥土疙瘩,将这红线挡住了去势。   黑夜里,之所以能够看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寨子边的水田上,燃起了一排火把。   骤然亮起的火把,将这整一片地方给照耀得如同白日。   整个寨黎苗村都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村子里连犬吠鸡鸣都没有,除了靠近这边有一个拄着竹竿的枯瘦人影之外,几乎没有一个人。   火把上的火焰跳跃闪动,让我们看到了这个枯瘦的人影,然后有咳嗽声传来。   她是这个苗寨子的神婆。   她的名字叫做蚩丽花。   我已经都奔到了村口边缘,这个时候却停住了脚步。从我们刚才跑来的林子处,出现了两个黑衣僧人,长得又黄又瘦,脸上还抹着几道白灰。这两个黑衣僧人,一个脑袋上顶着一团黑毛绒绒的咒灵娃娃,一个胸前抱着一个与这咒灵娃娃一般毛绒,但是却分成了两节形状、色彩艳丽的生物。这个东西应该是个罕见巨型狼蛛,比那咒灵娃娃还大上一圈,粗壮的八条肢节舞动着。   这个大狼蛛,应该就是刚才一直喷红线的家伙。   这两个黑衣僧人一出现,并没有立即看向我和杂毛小道,而是小心翼翼地盯着在水田边的蚩丽花、蚩奶奶,他们仿佛不是在看一个年近耋耄的老人,而是在注视一头蛰伏的猛虎。既然蚩丽花介入了,我们也就没有再跑,只是远远地瞧着这两个黑衣僧人,看看他们的说法。   既然蚩丽花说了云南话,怀中抱着狼蛛的黑衣僧便也出言说道:“寨黎的神婆,这是我们与外乡人的恩怨,你为什么出手相帮?难道你是想引发格朗教派与苗寨的战争么?”   蚩丽花拄着竹竿在水田边站着,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见她的脸在火把跳动的焰火中,阴晴不定。她听完黑衣僧人的威胁,咧开没几颗牙齿的嘴笑,这笑声像丛林里的猫头鹰,尖厉,笑完,这个苗寨子的神婆说道:“古努,你这个契努卡的叛徒,现在投到了格朗教,胆气倒是硬了好多。不过,你一个人,能够代表你们教派了?老婆子我清理几个落到我田坎头上的死人骨头吗,哪个敢讲什么。你们想要来这里嚣张,先看看我死了没得?我姐死了没得?不然的话,赶紧离我这里远远的……”   被唤作古努的黑衣僧人眼睛在我们和蚩丽花的两边来回扫视,声音不阴不阳:“下午的时候,你们的头人黎贡说没有见到这两个小畜生,现在他们又从寨黎跑了出来……这分明就是对我们的挑衅。如今,你还真打算将他们掩护到底么?”   “莫要以为王伦汗加入了你们格朗教,这整一片雨林就是你们的天下了,我们都要听你们的招呼?要知道,我姐她没有死!她没死,寨黎苗人的尊严就没有一个人敢动摇,你要想试试她的厉害,只管进来便是。”   两人隔着水田遥遥对着话,蚩丽花数次提到她姐姐,而两个黑衣僧人都一副敬畏的表情,让我和杂毛小道心中也多了几分好奇,这个素未谋面的老婆子,到底有着怎么样的本事,竟然能够人未到,名就吓唬人。然而,显然一个未露面的人,仅凭一个名字是吓不住人的,古努缓步走到几个活死人跌倒的田地边,伸手平摊,那只恐怖体型的狼蛛便顺着他的身子攀爬下地,这个僧人双手合十,默念着经,五个活死人竟然在经文中,机械地站了起来,朝向村中。   古努说道:“甭拿蚩丽妹的名头来吓唬我。我们得到消息,她已经进入了沉眠,你既然要将那两个小子的事情往自己身上背,那么我就成全你,掂量掂量你的本事咯?”   他说完,爬在地上的丑陋狼蛛就开始喷射红线,而五个活死人则歪歪扭扭地越过水田,朝村子里走去。   活死人的喉咙里面,呜咽着恐怖的嚎叫声。   蚩丽花佝偻的背,这一下子突然直了起来。   狼蛛射了七八股红线一般的浆液,没出半路便给地上跳起来的泥土疙瘩给挡住,跌落到地上去。这些都是石头蛊,附着了蚩婆婆念头的东西,而那些活死人,没有冲出几步,便如同失去了动力,僵直住了,还往前跑,但是浑身的骨节都塞住了,动弹不得,又一头栽落在水田里。   在这寨黎的地盘里,蚩丽花有着天然的主场优势。   我在这段时间里一直看着黑黝黝的丛林里,就怕那里面埋伏着一伙枪手在,到时候一个集体扫射,只怕我有金刚身,都抵挡不住。此刻见那蚩丽花出手了,自然不能够袖手旁观,翻身迈步返回去,要与那两个黑衣僧人搏命。   没跑十米,我一脚就踩到一根滑腻腻的东西,差点摔倒。我反应灵敏,这一脚下去,立刻知道是有蛇来了,脚顺着这蛇平趟横戳,将这咬来的高昂蛇头给狠狠踩在了脚底下。   一用劲,这条蛇立刻就失去了性命。   然而死去了一条蛇,还有无数条蛇又从草丛子中爬了出来,“嗤嗤”地吐着红信子,在往我们这边游走而来。我心中一惊,玩蛇可是错木克格朗寺庙的老把戏,这一群蛇不要命地围攻过来,我们只有跑路的份。   我往后连退几步,耳朵边听到一声重重的敲击声,只见旁边的杂毛小道陡然出剑,与一团黑影对拼了一记。   是那咒灵娃娃在趁乱偷袭。   小妖朵朵周身青光,青转红,红转黑,一股若有若无的热气在空气中飘散出来。蜿蜒着朝我们这边爬行的蛇群,纷纷停下了脚步,犹豫不前,有的则转向越过水田,朝蚩丽花那边游动过去。而那团色彩斑斓的狼蛛,已然冲到了蚩丽花身前五米处。   “古努,你是要来真的?”   蚩丽花双手一挥,还在水田泥泞处挣扎的五个活死人突然全身一阵颤抖,接着一大串石头便从这些假货的身上挤了出来,“砰”、“砰”的几声闷响,这些人居然全部都炸成了碎片,水田里一大片黑红色的血液,一地的碎肉渣子。而冲到近前的花背狼蛛,则不能再前进一步。   从黑幽幽的寨子里,那依山而建的一栋栋吊脚楼的中心处,传来一阵庞大的气息。   这气息仿佛是从天而降的石块,一瞬间沉甸甸地压在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气息既有愤怒,也有诅咒,也有威胁之意:如若接近,粉身碎骨。   不知道怎么的,这气息在我脑海中显示的中文,便是这八个大字。刚才还在狂奔的蛇群,此刻却被吓得往回路里盲目地逃散开去。   在我前方八米处的一个草丛子里,发出了一声惊栗的叫声,积怨颇深。   是那个咒灵娃娃,它本是个凶猛的鬼物,凶残之处,从工坊中一地的碎肉即能够看得出来,然而它今天晚上却屡次碰到墙壁,先是被杂毛小道两次针对性的咒文制止,又被这莫名而来的一股庞大气息所镇,发出了凄厉的嚎叫声。   这气息不管是谁,都被震慑,便是小妖朵朵和肥虫子,都一阵痛苦。   那两个黑衣僧人立刻应激而为,黑色的袈裟突然浓烟滚滚,有好多呜咽的骷髅头围着他们旋转。我大惊,这东西可不是一般的降头术了,滚滚浓烟的怨气,那袈裟上可染得有多少的冤魂。我牵着脸色立刻变得不正常嫣红的小妖朵朵,又继续往回跑去。   杂毛小道踏着斗罡禹步,缓缓后退。   蚩丽花手中的那根黄色的竹竿,探向了水田,静静指着那只花背狼蛛。而这脸盆大的昆虫则没有太大的反抗,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显然被这一股突然爆发又转瞬而逝的气息所吓丢了魂。蚩丽花的竹竿轻颤,语气却平稳:“古努,老婆子不想造杀孽,带着你藏在林子中的手下,退出我寨黎的范围,你们和这两个年轻人的事情,山里面解决,我也管不着了。不然,你想要代表你后面的人朝我们宣战,也可以,那就来吧……”   古努的黑色袈裟冒着烟雾,将他的脸遮住,看不清楚。   他沉默了一下,说:“好吧,看在蚩丽妹婆婆她老人家在这林子里的名头上,我就在寨子外面,再动手就是。”说完,他狠狠地瞪着我和杂毛小道,说你们两个,我们外头见。   滚滚的浓烟随着这两人,缓缓退入了山林。   我知道寨黎苗村也庇护不了我们,唯有抓紧时间逃出善藏法师这一伙人的包围圈。此刻也不多说话,朝蚩丽花婆婆拱手为礼,与杂毛小道朝着村口,朝着水潭那边飞奔而去。   我们要赶着这时间间隙,撕裂出一道口子,觅得生机。
第三十三章 停歇江边,短暂宁静   常人在黑暗的丛林里面奔走,哪怕是跑上一夜,也未必能够走得出十里山路。   这是因为丛林里藤蔓杂乱,根本就没有一条可供人安全行走的路径,而且危机四伏,需要小心翼翼地防备时不时窜出来的毒蛇虫蠹,或者险恶的地况,更加让人头疼的是,丛林和大山里跟城市根本就没得比,几乎没有人造光,黑漆漆的夜里面,即使有着月光和星光,一般人走路也要小心防备,不要摔倒,或者撞上什么东西。   黑暗即未知,未知即可怕。   然而我和杂毛小道却没有这些担忧。因为有了百毒不侵的金蚕蛊,因为有了草木成精的小妖朵朵,因为有了对“炁”的感应和领悟,丛林对于我们来说,虽然是麻烦的,是讨厌的,但同样也是相对安全的。   月光之下,我们将这密密麻麻的丛林和树木,当作了隐匿身形的最佳去处,身后纵然有无数的危险,在小妖朵朵的带领下,却也有了鱼入大海的顺畅。   除了奔跑,我心中其实还一直在思虑一些问题。   比如为什么寨黎苗村已然决定将我们遣送出寨子,那个蚩丽花婆婆却又因为什么原因,不惜得罪格朗寺庙的人,悍然出手?难道真的是为了苗人的尊严?   比如蚩丽花的姐姐,众人口中传诵的蚩丽妹,她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物,竟然让格朗寺庙的人心生畏惧?还有,她所谓的“睡着了”、“沉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那个叫做古努的黑衣僧人,怎么又跟身上纹得有黑色蜘蛛的契努卡扯上了关系?   这两个人刚才的对话,里面的信息量太大了,一下子就将我的脑袋给填满了,急迫之间,也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有跑路。开山大砍刀被咒灵娃娃弄碎,杂毛小道便在前面用桃木剑挑开垂下来的藤蔓,急急奔跑。我心生羡慕,这家伙上次说给我弄一把施术的法剑的,这诺言却迟迟没有兑现,说与他听,杂毛小道跳过一根紫苞藤,说可以,但是需要寻摸材料才行。   我们先是沿着村口的那条小道跑了好几里路,然后并没有前往那个福龙潭,而是拐出岔口,往左边的山上爬去。福龙潭附近的树上留着两把枪和匕首,但是那个地方地势平缓,最好扎营,此番前去,说不定我们就直接奔到了狼窝子了。   所以,我们要往最险恶的地方逃去,越是不可能,越能够逃脱包围。   跑路的艰辛,我便不作多余的描述,反正又是一路奔劳,脚都陷入了麻木。说起来,夜里赶路其实是没有办法的选择:夜里小妖朵朵才能够出来,给我们将这雨林中开辟出一条可供行走的道路来,然而我们几乎是硬着头皮往前跑;白天视线清明,然而小妖朵朵却不能够出现——除非是光线阴暗、不强烈。   我听到山里面有枪声在响,在很远的地方回荡,一夜都在喧闹。   寨黎苗村往西直走七八里就是一条大江,顺流而下,可以直接到大其力市。直去也有路,是那种弯弯曲曲的小路,不过必然会有人把持住要道。我和杂毛小道一夜间翻过了两道山,又穿越了一大片林子和两条小溪水,路上也碰到了蛇和猛兽,路过林子时还碰到一群猴子,不过这些猴子并没有被人指挥,朝我们下手。   夜里的雨林里,其实仔细听,也很热闹,许多鸟类,各种各样的,在黑暗处啼叫着。   我怀念起了无所不能的虎皮猫大人了,这只肥鹦鹉,不知道现在又蹲在哪里?   一夜的行走,杂毛小道跟我说他总是感到后背凉凉,一股阴冷的气息在弥漫,似乎被人盯上了一般。我们翻过第二个山头的时候,杂毛小道蹲在一棵野芒果树后面磨蹭了一会儿,掏出一张湿漉漉的黄符纸来,它无法自燃,杂毛小道一边念着咒文,一边肉疼地用打火机将其点着。说来也怪,这黄符纸原本如同浸水一般,然而当杂毛小道念咒完毕,一把点燃之后,却如同沾了汽油一般,轰然冒出一股白色烟雾来,将我们两个给笼罩。   看着杂毛小道一脸肉疼,我问这是什么符?   杂毛小道疾奔,并没有说什么,当作没有听见。过了好一会儿,似乎忍不住了,跟我说这符能够隐匿身形,将我们的气息掩埋,与这丛林和谐自然,不会被格朗寺庙的高手用神念探知到。不过这东西有时效,只能坚持十二个时辰。   他没有多说,但是想来定是十分珍贵的。   因为按照惯例,杂毛小道的符纸,一般只要是湿漉漉的,都是珍贵非常。   整整行走了六个小时,我们两个在江边的一个隐秘的小洞子处停住了脚步。这小洞子干燥,是江边的山壁旁的裂缝,被一大丛绿色的荨麻草给遮挡着,要不是小妖朵朵,我们还真的难以发现。不远处有几颗四五人围抱的老榕,枝叶繁密,连起来足足有一亩地。不远处有平缓的江水,老榕前有一小块草地,绿茵茵。   这个时候的我精神已经达到了极致疲倦,与杂毛小道走进了石洞里,求得小妖朵朵帮我们把这一片的痕迹给作了掩饰。待她返回,我将背包往头下一垫,倒头就睡。   这一睡足足有十来个钟头。   我醒来的时候,看见杂毛小道坐在洞口,用刻刀在默默雕着那块蓝花冰玉石,这块玉石基本成形了,是一柄造型古朴的玉剑,就像战国时期的青铜剑造型,连把柄处的护手都没有。他一边雕,一边透过草丛的间隙,看着外面。   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在这里先待一到两天,等格朗寺庙的人撤了,再出山,与小叔汇合,并另外派人过来,将雪瑞接出去。说起来,事情千头万绪,我们是没有一点耐心在这里等待的,但是“过刚者易折,善柔者不败”,善藏法师那一伙人的势力实在太强了,我们确实需要避一避风头,而不是去硬碰硬,头破血流。   整整一天,我们除了草草吃了些干粮外,并没有做太多的事情,杂毛小道仔细地雕着他手中的玉剑,在上面篆刻上一个又一个符文,而我,则盘腿而坐,不时用十二法门中的“固体”,恢复全身的体力。   说句老实话,为了避免排泄的臭味将敏感的善藏法师一伙人吸引而来,我们甚至都没有上大号。   憋着。   我反复做着“固体”的各种法子(有瑜伽、有行气、有意念也有其他……),心中越发对肉搏能力强横的家伙,产生羡慕。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持续的高强度战斗,让我深深认识到一件事情:肉搏能力不行,是我一直以来的硬伤。虽然我经常依靠着金蚕蛊和朵朵(小妖朵朵)脱险,但是,本身素质的提高,一直很缓慢。   打铁还需自身硬,老是依靠外力,总有一天会什么都借不到的。   一天的时间,我和杂毛小道除了最开始商量的时候说话外,一直默默无语,在这异国的雨林中,享受难得的宁静,放空自己,让心得到平静。   越是诸事繁杂,越要让自己真正宁静下来。   到了傍晚,太阳落下了西边的林间树梢处,洒落下一片金子般的余晖之后,天色渐渐变得昏暗,从远处浅矮的灌木林中,传来一阵喊叫声,吸引了我和在给玉剑抛光的杂毛小道的注意。透过绿色草丛的间隙,只见有一行人从林间跑到这片榕树下来。   领先的那个青葱少年,让我心中一跳。   这狗日的,还真的是阴魂不散,到哪里都有他。   这一行人总共有七个人,除了领头的加藤原二和一个穿袍子的老男人外,一水的黑西装。黑西装这种装扮在国内或者他们日本,的确是一种很职业的装扮,而在这东南亚的热带丛林中,却着实有些装逼,既热又不方便,好像别人不知道他们是黑社会一样。   不过我们很快发现,这几个人里面有伤者。   受伤的是一个长得跟电视剧里面的猪头小队长一般的男子,他右边的小腿受伤了,被两个人给扶着,一路拖到了第三棵大榕树下,立刻有一个眼镜男给他做处理,忙活了一阵,从小腿里面挑出了一颗子弹头来。   看这节奏,应该是跟善藏法师的人对上了。只不过,善藏法师咋这么霸道,我们算是觑觎他兜里面的105号石头,该死,这日本人又怎么惹上了他们,这么不依不饶?   莫非,小日本也是把贼手摸进了同一个兜里?   有说“他乡遇故知”,也有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但是我们却没有上前相认的想法。深山老林子里,杀人就像杀鸡,没有什么动静,原二君上次说再见到我们,绝对手下不留情,这个家伙认定了他那植物人的姐姐至今没醒,就是我们给害的,现在上去,能有什么好果子?   我看见了那小子的黑西装随从手上,可是拿着手枪的。   几个人还没有歇一会儿,从他们的来路又传来了一阵声音,乱糟糟,接着冒出了一个穿着军服的男人来。日本人立刻各自隐蔽,而加藤原二那小子则二话不说,朝我们这边跑来。
第三十四章 原二结印,白纸化人   见加藤原二越来越近,我心中一阵紧张,拳头都攥得紧紧的。   反而是杂毛小道镇定,他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眼睛看着前方,而手上则一直拿着张黑色软牛皮,给那柄玉剑慢慢地抛光,他是如此地漫不经心,仿佛自己是一个电视机前的观众,所有的事情,都跟他无关。唯有手中的玉器,是他所关心和在意的。   果然,杂毛小道很有先见之明,加藤原二跑到离洞口六七米远的那棵大榕树旁,没有再继续过来,反而是趴在树后,紧张地看着那片林子里。   由于角度的关系,我正好看见原二撅着屁股的销魂姿势。二战后的日本提出“一杯牛奶强壮一个民族”,由于没有三聚氰胺这东西,所以日本人的身高有了大幅度的增高(又或者是其他原因,待讨论),然而加藤原二的个子并不算高,甚至还没有一米六。   所以他虽然帅,但是却透着一股子奶油味道,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然而这小子的阴毒,却也是能让我记忆犹新。   追逐原二他们而来的人在远处树林的间隙中露出了一些影子,我视力好(以前近视200度,后来经过金蚕蛊在体内逐渐改造,已是完美视力),能够看到一些大概——竟然有个熟人,就是那个战场意识超级强大的劲装男人,也就是那个被人称为波噶工的家伙。   他是这附近大毒贩、军阀王伦汗的头号马仔,或许还是抓捕我和杂毛小道的行动总指挥。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突然涌出了一阵狂喜,脑海里只有六个字:“狗咬狗,一嘴毛!”   波噶工只是晃了一面,然后就隐藏在了密林之中,双方开始交火了,噼里啪啦,打得那是一阵热闹。枪战,说实话我昨天是经历过了,但作为旁观者却是第一次,就像春节时放鞭炮一样,闹腾。不过,就火力和攻击距离而言,拿着国产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缅甸武装,基本上能够完胜拿着小手枪的日本人,交火没有两分钟,黑西装们基本被压制得露不了头。   杂毛小道终于不雕他的玉剑了,拉着我往旁边避开,小心那流弹。   子弹可是不长眼,要是被咬到肉,只有哭的份。   太阳已经沉到了天际,西边的天空有云,金灿灿的,但是这大地已经开始昏暗下来。交火又持续了五分钟,因为各自隐蔽,看不清楚,但是从听到的惨叫声来看,日本人已经有至少两个人中弹了,而波噶工带领的缅甸武装,则几乎没有伤亡。   之后,双方熄火了,然后开始喊话谈判。   然而让人气愤的是,他们……他们居然用英文作为沟通方式!所以即使双方扯着嗓子在喊,英语短板的我依然表示压力很大。我回过头来看着杂毛小道,他轻声表示除了在江城时跟两个乌克兰美女学习过乌克兰床调之外,他也没有任何外语技能。没文化,真可怕,这下抓瞎了,我除了心中抱怨他们为什么不用云南话交流外,只有静静等待双方的交涉结果了。   然而就在这当口,我发现一直静静蹲立在我们不远处的加藤原二,居然做出了一个让人想不到的动作:   他在结印!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这个跟我十二法门中所习的密宗“九会坛城”真言有一定的区别,它是属于东密(即以东寺为根本道场的日本真言密教,属外密,形式主义特别浓厚,日本的武士道和幕府杀手“忍者”,都借鉴其中的一部分内容)的范畴,后来随着日本的漫画文化广为人知,殊不知最早出自于东晋葛洪的道藏名著《抱朴子》。   加藤原二结印的手势纯熟之极,而且精准,几乎可以当作教科书一般。   当他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圈起,左手其余手指轻轻握拳,以右手包覆左手,完成最后的这一个动作的时候,从他身上突然涌出了一股旋转的白色气息来。这气息寒沁如冰,阴风阵阵,接着这小子从身上掏出一个用红色丝绸包裹的东西,掀开,是三张白纸。   他将这三张白纸迅速展开,往前一扔,轻声叱呵一句听不懂的鬼子话。   让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出现了:那三张白纸开始舒展开来,如同充了空气的气球,飘浮于空中,露出了本来的面目。这是三个白纸剪制的纸人,都是穿着和服的女子,像是日本浮世绘中的艺妓,大小模样都很相像,十分传神,而且通体都是白色,形状靠剪纸技艺来表现,唯有嘴唇,特意涂成了血红的颜色。   这纸人飘浮着,空洞的眼睛处,显得十分无神。   然而那一股旋转的气息被加藤原二用一种独特的手势和咒文,打入了这三个纸人之中后,轻薄的纸人竟然没有缓缓地跌落在草地,而是全部都站立到了上面——是的,它们站立在了草地上,像人一样。   从我这个角度,能够看见两个纸人如同真实的日本艺妓一般站立着,然后嘴角诡异地笑着,而另外一个纸人,因为完全侧向了我,所以就像消失了一般。   我看向了杂毛小道,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是从口型上来看,他应该在说两个字:“式神。”   和中国的道术、蛊术以及东南亚的降头术一般,“式神”这东西也在日本那个岛国一直有流传,相传它是日本的道士(阴阳师)的拿手好戏,是一种凡人所看不到的下阶灵体、神怪,被有灵性的阴阳师役使,做出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我曾经读过日本最伟大的阴阳师安倍晴明的传记,多少也知晓一二。   没想到,这个日本小子竟然是一个玩弄式神的好手。   这三个日本娘们模样的纸式神刚一出现,其中一个体态丰饶的女子眉毛耸动,空洞的眼睛便瞧向我们这边来。然而也许是杂毛小道昨夜燃烧的那道湿漉漉的符纸起了作用,它(她)稍微一停顿,便将注意力投向了隐藏在林中的波噶工一伙。它们薄如蝉翼,然而动作却灵敏得让人惊讶,居然开始走动起来,从侧面,朝黑暗处隐去,无声无息。   这薄如纸片的三个式神,让我有一种看到了二维生物的错觉。   不过,我们依然能够察觉到其中所蕴含的邪恶力量。   或许这便是妖气吧?   双方的谈判依然在继续,因为距离过远,波噶工并不知晓加藤原二在这边的小动作,大声地说着什么。我英文粗通一二,然而这一大段一大段带着强烈的缅语口音(日语口音)的英语,却果断放弃。过了差不多半分钟的时间,我终于不用受到这折磨了,因为,波噶工所在的那个地方,开始陆续出现了惨叫声。   我能够看到一个瘦小的军人在林间往后跑去,结果整个人从头到脚,一下子裂成了两半。   这是活生生的两半,血在一瞬间,喷射出了三米之高。   然后看到一个飘飞的纸片人从旁边一闪而过。   陡然的变故让波噶工一伙人有些猝不及防,好是慌乱了一阵,日本人立刻打了一个反冲锋,将阵地反推进了十几米。不过总过就这几个青瓜秧子,也打不出什么漂亮仗来。林中一片慌乱后,有听到佛教的经文传出来,越来越远,再后来,几乎不可闻。   波噶工的人退入丛林之中,没有了踪影。   又过了一会儿,黑西装从林中拖了四具尸体过来,几乎没有一具是全乎的,扔在了榕树前的空地上。有一个黑西装远远地站在树林边缘放哨,那个长袍子老男人则站在了空地前跳起了铿锵有力的舞蹈来。这舞蹈其实也是跳大神的一种,不过多了一些日本的元素在里面。那三个纸片女人则站在四具尸体旁边,嫣红的嘴唇附在了血液黏稠的地方,咕嘟咕嘟地吸食着。   它们自然吸食不了真正的血液,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鲜红的血液开始逐渐地变黑了。   日本人死了一个,有一个重伤,几乎快要断气了,加藤原二已经离开了刚才藏身的榕树,走过去,将那个死去的黑西装平放在长袍男的后面不远处,跪下来祈祷。眼镜男则忙碌地对着那个重伤者实施最后的抢救,然而显然效果并不明显,最后,他徒劳地冲那人喊着什么。   我仔细听,听懂了,他在说:“XXXX(名字),雅蠛蝶……”   如此说来,这哥们离死不远了。   祈祷完毕,加藤原二站起来,拉住了跳完大神的长袍男人说道:“刘钊老师,依你看,这些家伙为什么一直对我们连番追杀呢?竟然连拜码头的方式都不允许,简直是不可理喻啊!”   那个被称为刘钊老师的老男人朝原二很恭敬地点了一下头,说:“加藤君,这附近是格朗教的活动地盘,那个姚远就是格朗教的暗线,他们之所以对我们下如此狠手,如果不是误会,那么肯定就是知道我们为麒麟胎而来!加藤君,你将家族给你的式神祭出来,却没有赶尽杀绝,只怕他们随之而来的报复,会更加凶险啊!”   我眉头一挑,这个行为举止很有日本人模样的家伙,居然是个中国人?
第三十五章 困境吞枪,小道倒地   看到这个行为举止皆如同日本人的家伙口中,说出字正腔圆的中文,我的嘴角直抽抽。而听到他口中的家族啊、式神啊之类的,我心中更是悲愤——这悲愤既是羡慕,又是嫉妒。不过日本的传承,除了部分寺庙之外,确实多以家族为主体,这个我是了解的。而且式神这东西,据说是属于跟矮骡子一般的灵界低级物种,更多的时候跟使用者的能力相搭配,如果不是家中长辈所传,必然不会这么厉害的。   要知道,加藤原二这小子,他可只有十六七岁。   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两人继续对话,说得也杂,断断续续,不过我却从中得知了他们来到这片位于大其力北部山区雨林的缘由——跟我们一样,他们也怀疑那块105石头,就是能够安镇神宁的麒麟胎。而且让我心中猛跳的是,他们之所以会来到这里,也是听到了大其力市湄赛河畔的情报掮客泰国人差猜所言,一路追踪至此。   随着他们谈话的继续,让我心中愤怒起来。   因为加藤原二和刘钊开始谈起了我与杂毛小道两人。从他们的话语中,我得到一个信息,那就是差猜那个泰国肥佬,居然转手就把我和杂毛小道的行踪给卖了,而且还将我们可能出现的地方给一一地指点出来。我想起了当初在那个小院的房子里,差猜还说他没有把我卖给缅甸警方,我欠他一个人情。现在看来,他说的没错,但是把我卖给日本人,似乎也实在不是什么好德行。   我记得我曾经说过,回来的时候会给他一个惊喜的,如果能够回去,是应该给他准备一下。   二十四日子午断肠蛊,似乎是一个不错的礼物。   加藤原二对我和杂毛小道已有杀意,跟刘钊的谈话中,多次表明如果见到我或者那个小道士,一定要抓住;抓不住,直接枪杀了事,一定不能让我们逃脱在外,让他心头郁积。   三个纸片女人吸完了生魂的鲜血,浑身都散发出一道雾蒙蒙的红光,然而卷缩成一团,被原二纳入怀中。几个西装男对此司空见惯,并没有过多的惊奇,对自己死去的同伴也没有表示出过多的伤悲,他们尝试着挖坑埋葬,但是没有工具,草草挖了一个小坑,却被爬出来的一堆虫子给恶心到,没有再挖,而是商量了一番,将那人用皮带绑在了榕树的枝头,摆成一个耶稣受难的造型来。   而那个腹部和腿部中弹受了重伤的伤员,在被打了一针吗啡之后,发放了手枪和一些生存物资,让他在此留守,等待救援。   其他人,则为了避免波噶工的人马再次来袭,十分钟之后,全部消失在东边的丛林中。   然而一直到了夜间八点多,波噶工的人也没有再次来袭,我和杂毛小道吃了一些干粮,又跑到江边放了肚子中的库存,悄悄返回的时候,发现那个重伤的日本人守在榕树下面,先是叫了一阵子妈妈,然后悲伤地唱起了民歌:“樱花啊,樱花啊,暮春三月晴空里,万里无云多明净……”   这声音一阵比一阵悲凉,树上有老鸹在叫,好几个扁毛畜生在拍打着翅膀,啄食着他原先的同伴。   与树上绑着的那个家伙一般,他也是一个被同伴抛弃的人,在这丛林的夜里,无数爬虫在黑暗中潜行,窸窸窣窣,死亡在一分一秒地向他靠近,而死去的同伴以及地上的肉块,变成了丛林中食腐动物的盛宴,有虫子,有鸟类,也有几只长着啮齿的野鼠,欢快地进食着。   他可以想象,自己在今天或者明天,又或者后天,将变成这些黑暗中不知名生物口中的食粮。   意识在一点一点地崩溃,之前因为所有意志和理智所铸就的坚持,在一瞬之间垮了,这个男人朝树上啄食尸体的鸟类连开了六枪,接着有东西跌落在地上的声音传来,之后是死一样的沉静。   正当我犹豫着是否出于人道主义精神过去支援一番的时候,又传来了一声枪响。   这枪声跟之前的相比,有些沉闷,像是堵着了什么一样。   后来我想明白了,手枪里的最后一颗子弹,这个日本人留给了自己。在黑暗的绝望中,他选择了逃避,用主动的方式,将一切未知的等待都给结束了。   他不想等了。   我和杂毛小道面面相觑,讶异了半天。良久,我问杂毛小道要不要去收一下尸?如果再放任这般下去,我们这个山壁的夹缝处也待不了了,看着那一堆死人,心中都膈应。杂毛小道摇头,说还是不要动吧,要万一他们有人回来,看到这些,岂不是暴露了自己?不过呢,人死了,总是要超度一下的。   我这才想起来,死人了,可以叫朵朵出来,将还未消弥的天魂,补充吸食一下,总是不要浪费的。   最近由于需要小妖朵朵对于丛林草木的控制,所以朵朵出来的时间并不多,不过这丫头并没有吃醋,反而是对自己不能够帮上忙,有一点小小的伤心,见我将她唤出来,她高兴死了,拍着粉嘟嘟的手掌,跟我一阵撒娇,然后开始飘飞到空中,吸食我看不到的天魂能量。不过,过了一会儿,她一脸煞白地跑了回来,说好多老鼠,怕怕……   我出了洞口,往大榕树那边的空地走去,果然,因为加藤原二这一伙日本人并没有收拾敌人尸体的习惯,在清冷的月光下,那些尸体身上爬着一团团黑色的小东西,毛绒绒地一片,蠕动着,都是些大如狸猫、小如拳头的老鼠,在上面啃食着死人的尸体肉。   刚刚自杀的那个人,他的衣服下面一拱一拱的,新鲜的尸体已经被好几只老鼠给占据了。   难怪他会自杀,一想到自己死后就会受到这种待遇,他自然是想着“早死早超生”的念头,眼不见为净罢了。我在很久之前曾经讲过,老鼠一般是避开人的,但是有一种例外,会毫无顾忌地拼命攻击人,这种老鼠不管什么品种,都叫做尸鼱,是吃过死人肉所变成的,凶狠异常,而且带着剧毒。   杂毛小道见到,几步冲上前去,手一挥,一道火焰就从他的手上洒出来,黄符纸飘飞,那些油黑铮亮的老鼠纷纷躲开,有几只吃得正兴起的老鼠不肯离开,被杂毛小道用桃木剑将其挑飞去。朵朵平日里有些怕老鼠,然而此刻却帮忙驱赶,加上肥虫子跑出来,“虎躯一震”,总算是将这一片弄得宁静。   在这黑夜中发出光亮,其实是一件很冒险的事情,吃人的老鼠逃开之后,杂毛小道立刻将符纸给弄熄。黑灯瞎火的,杂毛小道摸黑给这些死去的家伙超度,我也在旁边帮忙,搭个戏台。杂毛小道舞弄得有些卖力,而且除了最后的那个家伙怨念比较深之外,其他的都好说,没有十分钟,我们已然完成得差不多。然而我们并没有停歇下来,而是将这些死去的家伙,全部都收拾好,扔下河里去。   丢河里,总比留在这原地,再给虫吃鼠咬的好。   然而忙活了半天,地上的全部都收拾干净了,我和杂毛小道望着树上那个耶稣遇难者的死人,有点高,离地三米多,真闹不懂加藤原二这伙日本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杂毛小道气喘吁吁,说算了,我们回去吧,休息到明天,隐匿符纸的效果消失之后,一切的因果也断了联系,善藏那伙人估计是找不到我们的。   回去,养精蓄锐,等待明天长途跋涉,返回大其力。   商量好,我们洗干净手,又返回了这岩石洞中。这洞口不向阳,有些阴,朵朵即使在白天,以她的鬼妖之体,也能够出没,不过现在,却对她的修行有些阻碍。惯例,我和杂毛小道睡觉休息,她便在外面放哨示警,不过她可比小妖朵朵勤奋,坐在对面的树梢上,对着月亮的潮汐和星辰的引力,开始修炼着她的《鬼道真解》。   我有的时候虽然总说这小丫头笨,但是朵朵的持之以恒,却十分值得我去学习。   人只有做到“坚持”二字,才有资格去谈道,谈顿悟,谈明了真我。   杂毛小道仍然摸黑在篆刻他的新作品,我则继续睡觉,恢复体力。睡前的时候,我还跟他聊天,说干嘛要这么着急雕这一柄玉剑,拿来玩儿么?火急火燎的!他说不是,他这两天的心神总是焦虑不安,似乎有人在背后默念着他一样,他是为了转移注意力,通过雕刻着东西,来修行自我的。   我闭上眼睛,即使清醒的时候有着一万件事情未办,但是睡着之后,一切皆休。   迷迷糊糊,我大概是凌晨五点多钟,被一种奇怪的哼哼声吵醒,睁开眼睛,只见朵朵正在我的前方不远处,扶着杂毛小道,而昨天还是精神奕奕的老萧,此刻却神情萎靡地瘫软在地,口中有鲜血流出,而地上,则是好几块接近凝固的血团子。   我一下子醒了过来,想到了杂毛小道昨天凌晨燃烧的那道隐匿符纸,似乎只管用十二个时辰。   这时间,刚刚过去,他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这是为何?
第三十六章 傀儡替身,重返格朗   杂毛小道突然的受伤,让我的瞌睡一下子就消失无踪,我几步跑过去,扶起他的上半身,问怎么回事?   杂毛小道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了,血却顺着张开的嘴往外面流出来,朵朵告诉我,小明叔叔本来已经睡着觉了,可是在刚才却突然在睡梦中大叫一声,然后口吐鲜血,栽倒在地。我将右手拇指压住了老萧后颈处的哑门穴,然后将肥虫子放出来,附在他口鼻之间,查探状况。   我扶着杂毛小道的左手处一片冰凉,湿漉漉的,上面似乎有好多的汗水。   这到底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深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心神稳定下来,不要慌乱。过了一会儿,杂毛小道突然出声了:“小毒物,别乱动,我中了降头了……”见他没有再吐血,眼神清明,我将压住哑门穴的右手收回,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杂毛小道挣扎着半坐而起,一脸沮丧,叹气,说:“唉,应该是中了傀儡替身降。从出了错木克村,我心里就一直忐忑,总有一种被人窥探的感觉。刚开始还觉得是自己多疑了,没在意。昨天凌晨跑路的时候,就越发强烈,所以才燃烧了那张珍贵的隐匿符纸。哪知道这功效一散,便立刻中了招……”   一听到傀儡替身降,我的右眼就开始跳了起来。   这个东西的名头很响,基本上在整个东南亚都很流行,方法也各式各样,听过的人很多。我们来的时候,有一次跟许鸣聊天,他谈起缅甸这边的一种隐秘做法:取这边一种特殊的红水蛭和大蟑螂混养数日,然后将其一起烧成灰,这灰需要三两三克,如此的剂量混合着百年老坟的坟土以及其他秘而不宣的东西,再加上受降人的鲜血,铸就成一个泥娃娃。这个东西,就是替身傀儡。   具体的做法不得而知,我所晓得的是,用银针念咒刺这泥娃娃,受降的本体感同身受,一样痛苦。   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将这泥娃娃摔碎,那被下降头的人便也死亡,魂飞魄散。   又或者有大拿者,更是可以通过某些手段,将这一个时间给缩短,受降之人速死。下这降头需要三个条件,第一是需要受降者的鲜血,第二是施降者需要记住受降者的模样,第三个最重要,就是受降者一定要身体虚弱,没有什么抵抗力,如此三点都有的话,方能够成功。   我奇怪,说你确定是错木克被下的降头?   我问这话也是有道理的,倘若真是善藏法师或者他的手下出的幺蛾子,这三个条件,除了第二点勉强符合外,第一点和第三点怎么可能有?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在于,以杂毛小道的道行,怎么可能被这单纯的诅咒灵降所暗算?   这简直太稀奇了,就像一个奥运游泳冠军,在一个小池塘里淹死一般,不可思议。   然而事实就发生在我的面前,杂毛小道像生了一场大病般,奄奄一息,若不是我扶着他,几乎都不能坐直。他脸色如金箔,黄黄的,惨笑,说应该是。还记得在格朗寺庙中被蛇咬不?鲜血应该就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至于有道行者不受降,这东西也只是相对而言的。我们这几日一直奔波逃命,精疲力竭,自然最容易被趁虚而入。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此次遭劫,也算是常事。   说着话,金蚕蛊已经到了他体内逛了一圈,因为是灵降诅咒,而并非蛊降,它也没有办法。   我望着怎么看都像是命不久矣的杂毛小道,嘴巴发苦,说这傀儡替身降,一旦被施术,便不能够自解,要么将那泥巴玩偶用秘法超度、割断一切联系,要么把施术之人干掉,不然的话,只有静待死亡。善藏法师那个家伙是个危险人物,未必能够等得五十天,他必然有法子加速这一过程。老萧,你自己感觉你能够坚持多久?   杂毛小道伸出三个手指,说他若在此地布阵,三天之内,可保自己无事。   我站起来,说好,有这三天就足够了,我现在出发,去将那善藏法师的首级取下来,将这降头的根源给断绝了。杂毛小道拉住我,苦笑说你现在充什么牛逼人物?你以为你是关羽,善藏是华雄?要真如此,我们未必还要待在这个小洞子里,像老鼠一样过活了。善藏那个家伙,说不定已经在错木克村拉好大网,正等待我们自投罗网呢,现在跑去,那不是也把命搭了?   杂毛小道不让我走,然而他现在虚弱得跟一个坐月子的女人般,浑身没有几两气力,也拦不住我。   我让他在这里等着,我去去便回。杂毛小道见拦不动我,破口骂:“你这个傻逼,现在跑了还能留一条性命,愣着脑壳子跑过去,两个人都死了算球……平时聪明得要死,粘上毛就是一个猴,现在倒是不开窍了。”   我只任由他骂,问他布阵的事情要不要我帮忙?他没好话,说不用,赶紧滚蛋去。   我嘻嘻笑,又自顾自地跟他商量了一会儿,见他浑身软弱无力,又在他的指挥下,用石头、树枝和符纸,在这洞口布置了一个隐匿气息的法阵子。完了之后,我拉着在我屁股后面跑前跑后帮忙的朵朵,指着杂毛小道,说我走了,让她帮着照顾,要万一有什么野兽或者毒虫爬进来,驱赶一下。   朵朵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点头,说好。   我将脖子上的槐木牌摘下来,放在杂毛小道的身边。   没有朵朵的照顾,中了一次降灵攻击的杂毛小道只怕要和昨天夜里自杀的那个日本人一样,陷入被抛弃的孤独境地当中,我走了,也放心不了。见我这样,杂毛小道叹了一口气,说:“得,朵朵都交给我,敢情是在交待身后事了。娘的,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把你家娃变成我闺女,叫我爸爸……”   朵朵的眼睛清澈,看着我发愣,待我要走的时候,突然哭了起来,跑到我面前,拉着我的衣角哭,大滴大滴的金豆子就掉了出来,像真的一般。她哭着说:“呜呜,陆左哥哥,你不要朵朵了,你怎么可以不要朵朵啊……哇哇,我很努力的,我给你洗衣服,我天天对着月亮练功,不打瞌睡了,我不要麒麟胎了……不要哇……”   小萝莉突然的情绪让我和杂毛小道都有些措手不及,我蹲下来,好是一顿劝,然后又骂老萧,说这个乌鸦嘴,胡说啥子哟?我只不过是出去一会儿,好好照顾小明叔叔,要是他被蛇吃了,那不但要打你屁股,而且还真的不理你了,不要你了,让你自己一个人去。   朵朵有些婴儿肥的精致小脸上还挂着泪珠,然而却被我吓到了,说好,好,我好好照顾道士叔叔……   这一番又拉又打,总算是将朵朵暂时哄住。我大概等到了六点多,清晨的光线开始明朗起来,摸了摸朵朵滑滑的脸,然后又叮嘱了杂毛小道一番,出了洞口。树上的日本人依然还在,然而身上被鸟啄虫咬,已经血肉模糊了,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尸体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蚂蚁,是黑红色的,个头不大。   最开始的一段时间,我走得比较小心,不留痕迹,而穿过最开始的一片林子,我就不再注意脚下了,快速奔走。   没有小妖朵朵的帮助,在丛林中行路其实还是一件比较让人头疼的事情,这里的植物繁衍简直能用畸形来形容,绿意盎然的植物在地上、在路上以及在上空,胡乱地生长着。我找了一根折断的木棍,然后在林中穿梭。有金蚕蛊在附近大范围机动巡逻,倒也不太担心有什么埋伏,偶尔有几条诸如蛇和丛林绿蜥蜴之类的漏网之鱼跑到我面前,也被我一棍打死,嚣张不得多少。   我想说的事情是,撇开了金蚕蛊和朵朵,其实我依旧还是一个让人不敢小觑的家伙。   毕竟,作为本命金蚕蛊的拥有者,所拥有的不光是这么久以来古怪的经历,更多的时候,我享受着金蚕蛊给我带来的“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好处。而这种好处,才是金蚕蛊之所以被人称作“蛊中之王”,最重要的因素之一。   创造和毁灭,永远都是前者更受人发自内心的尊敬。   错木克村在我所在位置的南方,不属于这条江的流域,而是要翻过几道高山险壑,朝着密林中进发。路程是遥远的,有一种动物行走时踏出来的小路,然而我多数是不敢走,怕有人埋伏,于是更多的时候,我宁愿穿越密林和没有人行过的地方。一路上,我居然还看到了大象。这种憨态可掬的大个子无疑是让我惊喜的,不过我却不敢跟那四头大象、两头小象组成的象群做接触,而是远远地绕了过去。   我长途跋涉了差不多十几个钟头,终于赶在了太阳落山的时候,从西北的方向,来到了错木克村外。   若不是有着金蚕蛊,只怕我根本坚持不了这种高强度的行进。   然后,我远远地看到在错木克中间的平坝子上,燃起了一个火堆,好多人在跳舞,最中间,绑着曾经收留我们住宿过的一家人。
第三十七章 火焰焚身,黑衣男人   村中的空地上,一片篝火闪耀下,我看见了杜若噶,看到了她的两个半大小孩,看到了如山野中花朵一般的女儿莫丹,看到了杜若噶的那个老实不喜言语的丈夫,还看到了喜欢“憨猪哥哥”的向导吴刚,他们一律被粗绳子给捆着,跪倒在地上,由一些穿着白衣服的男人给看着。   我还看到了善藏法师。   我来得正是时候,这个长相并不好看的老法师穿着黑色的袈裟,正在克扬村民的面前大声宣扬着什么。这一回,他并不是孤身一人,旁边还站着好几个比他稍微年轻一些的僧人,同样是黑色的袈裟。我在缅甸这么久以来,通常看到的僧人都是穿着红色的袈裟,黄色的也有,但是黑色,却只有在这山里才有。   或许黑色袈裟,是这所谓的格朗教派独特的一种标志吧。   不过我注意到,这里面并没有穿着军装的人员,除了僧人外,其他的都是穿着民族服饰的克扬族人。   善藏法师说了一会儿,然后出来一个白衣老女人跟跪着的杜若噶说着话,好像是在责问。这个白衣老女人我依稀记得好像那天晚上出现过,只是嘱咐我们几句话,不要靠近格朗佛塔。她是村中的头领之一,脖子束着好长的一串铜环,这让她低着头的时候,有些不方便,于是她蹲在地上来,跟杜若噶说着话,莫丹呜呜地在旁边哭,白衣老女人就伸手去抚摸她的头,好像宽慰了几句。   看到这情景,我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我想到了《色戒》最后王佳芝和王力宏饰演的那个男人双双跪着被人枪毙的情景,这画面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便一下子将我心给纠结起来:善藏法师莫不是因为没有抓到我们,就拿和我们一起来的吴刚和将我们领进村子的杜若噶来杀之泄愤?   他们跟我们有半毛钱的关系啊,他不会这么变态吧?   正当我存着侥幸的心理观望着,几个黑衣僧人已经驱使人堆好了一个很大的木头架子,而善藏法师也刚好宣布完他的决定,拍拍手,几个长相彪悍的男人就将跪着的吴刚、杜若噶和几个小孩子驱赶到这木头架子旁。我离得远,看不出个究竟,但是也知道那些木头都是晒得干燥、油脂重的柴火,几乎是一点即着。   有一个黑衣僧人持着一个火把,在一旁静静等待。   这个家伙我认识,他就是前夜在寨黎苗村出现的古努,手持着巨型狼蛛、被蚩丽花婆婆喝斥为契努卡叛徒的家伙。只见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在地上放声大哭的一伙人,那火把缓缓地朝着木架移动,只待这些人都被捆上,将其付之一炬——火刑啊?这可是最愚昧的宗教惩罚手段。我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后悔和罪恶感,感觉跪在地上的这些人,都是我害的。   然后又想着:为什么别人的罪恶,要让我来承受?   小女孩莫丹开始放声大哭起来,她的哭声跟朵朵是如此的相似,让我心中的愤怒越发地凝重起来。我看着那个花骨朵般的小女孩被一个粗鲁的妇人拽着乌黑的头发,往木堆旁推搡而去,拳头立刻攥得紧紧,忍不住挺身而出了。然而一想到杂毛小道还在小洞子里等着我,将那狗日的善藏法师给结果掉,心中又是一僵,不断地劝告自己:要冷静,要冷静,冲动是魔鬼!   正在几个人就要被火焚之时,白衣老女人突然伸出了手,制止了族人的举动,跟善藏法师争执起来。   果然,对自己族人下此狠手,自然会有人挺身而出,质疑这愚昧的决定。   我这才放下心来。   善藏法师是个斗争高手,他并不与白衣女人争辩,往后退一步,旁边几个黑衣僧人立刻迎了上来,与那白衣老女人接话。也许是这决定实在太过于不得民心,也许是被惩罚的这些同族实在可怜,在旁边围观的克扬族人们,纷纷围了上来,参与了辩论。   一时间,除了四周负责警戒的持枪警卫(也是克扬族人),其他人都陷入了两派的争论中,十分热闹。   我开始慢慢地向前移动,此行的目的,最好是拿到给杂毛小道下傀儡替身降的媒介物泥娃娃,如果实在找不到,那就弄死善藏。杀死善藏这件事情,我是没有一点儿心理负担的,但是方式却实在有待商榷:我最厉害的手段,莫过于下蛊。然而金蚕蛊的灵蛊部分,稍有道行者都能够避开,药蛊却需要离得很近,最好有身体接触为佳。所以,我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接近,下蛊,并且能够安全而迅速地逃离。   然而我没有走几步,便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来。   在我前面的不远处,居然伏着好几个人,这些人的装束有些怪异,是缅甸警方那种猥琐的短装服,在这样的傍晚里,如果不仔细看,还真的有一些看不清。我心中一紧,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人?我悄无声息地隐在了一处香蕉树后边,眉头不由皱了起来。而这时,空地上的争吵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时刻,克扬族里面似乎大多数人对这种惩罚有着满腹的意见,然而善藏法师为了安抚死去的手下,一定要让杜若噶一家人、以及在旁边打酱油的吴刚,烈焰焚身,以作偿命。   这就是矛盾。生死之间的争论,没人去退让。   这一场退让最终以一声尖厉的嚎叫结束,只见那木堆之上,倏然出现一道黑影,那黑影只有一只狸猫一般大,长相怪异,如同一个毛绒绒的肉团一般,裂开嘴,密密麻麻的恐怖牙齿显露。这嚎叫便是由它而发出来的,如同夜枭,又或者飞行中的炮弹声,长达十秒钟,结束之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静。   我听着后背发麻,一身的冷汗冒出来。   克扬族所有的人,包括那个最开始跳起争端的白衣老女人在内,全部都跪了下来,五体投地,不断朝那个突然出现的咒灵娃娃磕头跪拜,念着虔诚的经文。善藏法师指着那个长相恐怖、怪异的咒灵娃娃,大声地说着什么,我听不到,自行脑补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它的旨意,都需要遵守。   争端泯然不见,虽然十分不情愿,然而所有的克扬族人似乎挺害怕那个咒灵娃娃,也害怕掌握咒灵娃娃的善藏法师,趴在地下,小心翼翼地看着三个大人、三个小孩全部都各自被绑在一根靠近木堆的柱子上,然后那个古努将火把探向了木堆的下方。   六个人的性命,就要在这一会儿被火魔所夺走了。   这时候,错木克的村口处,大步走来了一个带着白色旅游帽的黑衣男子。由于这里是个动乱之地,错木克村的村口自然有人放哨,然而那个男子却并不管围堵上来、手持步枪的克扬族人的威胁,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了正在进行愚昧火刑的场地中央。   那些人大声地警告着,然而却阻挡不了黑衣男子前进的步伐,最后他们都火了,除了两个警戒的人持枪外,其余三个人全部都扑了上去,准备将这个带着白色旅游帽的男人给按倒。   这个男人往旁边一闪,竟然如同鬼魅,出手如电,将这三个人一下子就制服了。而持枪的两个男人,立刻被不知道哪里飞出来的一群黑毛蝙蝠给缠上了。这些蝙蝠凶狠极了,展开着黑红色的肉翅,扑到了这两个人身上,几乎每个人身上都被五个以上的黑毛蝙蝠给附着,奋力吸食着血液。这恐怖的小生物自然引起了恐慌,步枪清脆的响声在夜里响起来,然而那个男子早已离他们足足七八米外。   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在眨眼之间,短短的几秒钟内完成。   然后,黑衣男子来到了平地篝火前的十米之处。   在他来的地方,出现了一大批穿着猥琐警服的持枪男人和好些个穿着黑色笼基的家伙,踏着他的脚步前进,而我面前不远处的那几个埋伏者,也没有再掩饰身形,跨过溪流,朝着空地处前进。黑衣男子似乎在跟善藏说着什么,然而作为一个语言不通的异国人,又离得那么远,我并没有听到什么,最后的结果是双方没有谈拢,木堆被点着,火焰一下子就蹿了上来,而顶端的咒灵娃娃,电射一般朝黑衣男子飞去。   它带着恐怖的叫声,十分吓人。   黑衣男子双手结印,是正宗小乘佛教的日轮印,结完印后,一双肉掌与这人造鬼物立刻对上。那东西的力道我是清楚的,这蓄力一击,如同出膛的炮弹,在我想法中恐怕黑衣男子要吃亏。然而没有,黑衣男子身体都没有往后退一步,整个身子如同弹簧,往后收缩了一下,竟然倏然将这毛绒绒的咒灵娃娃往火堆里扔了过去。   这一掷,木堆的平衡被打破,轰然垮塌,燃烧的火焰往下面一低,开始朝四处蔓延开来。   在旁边被捆住的杜若噶和吴刚等人吓得哇哇大叫。   这会儿,黑衣男人的脸正对着我这边,我凝神看去,心中大骇:怎么会是他?
第三十八章 村中激战,又见姚远   木堆上面应该浇注了助燃剂,火把往上一靠,立刻就窜出一大股的火焰来,熊熊燃烧。   这火舌已经开始无情地舔舐着旁边的几个人,正在这个时候,与杜若噶亲近的克扬族人也顾不得格朗佛塔的威严,纷纷跑上前来,解绳子的解绳子,救火的救火,一片混乱。那个黑衣男人已经跟善藏法师的手下交起手来,好是一阵眼花缭乱。刚才匆匆一瞥,我已然知晓这个黑衣男人的身份,他便是吴武伦,最开始是在玉石交易会上面坐镇场子,我在仰光大金寺的广场上,还与他对过话,是一个煞气很重的男人。   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还跟善藏法师,跟这格朗教派交起手来。   看到那些跟着吴武伦一起来的那伙人,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吴武伦或许是代表着缅甸军政府的高手,过来围剿格朗教这个明显不正常的佛教支流。   吴武伦虽是高手,然而善藏法师的手下却也不是吃素的,咒灵娃娃也是凶悍非常,所以一时成胶着状态。杜若噶一家人被族人给救了下来,而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吴刚则悲哀地看着火舌靠近。平坝子上一片混乱,我也顾不得暴露自己的身份,趁乱跑了上去,将吴刚给解开。这小子被烤得头晕脑胀,见到我来了,高兴得要命,紧紧抓住我,朝那边大吼。我听不懂什么,然而却明了是在告发我。   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家伙,我将这家伙一脚踹开,转头去找善藏,然而却见不到人了。   他见势不妙,转身便跑开了。   真是个猴儿一般精明的人物。   我也顾不上可能出现的蛇群了,为了杂毛小道那个鸟人,我一定要将善藏法师的首级拿下来,顺着道,我就往半山腰上的格朗佛塔跑去。正在与善藏的几个手下斗法的吴武伦看见了我,认出来了,大喊陆左,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没理,往山上跑去,突然听到枪声大作,原来是那些武装分子藏在角落,见吴武伦带着这么多警察过来,立刻就开枪还击了。我也机警,一听枪声,立刻就往旁边的一间茅草屋旁躲去。   接着我听到有惨嚎声传来,听着口音,是村民中了流弹。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   枪声一响起,基本就没有我的事情了。我不是动作枪战片的男主角,身上也没什么防弹衣,能够在这枪林弹雨中来去自如。不过要杀善藏,有金蚕蛊足矣,我将肥虫子唤出体内,让它飞在空中,去追寻善藏法师的踪迹,自己则绕到了屋子后头,探头去看现状。   因为吴武伦一伙里面有个人在高喊他们是政府军之类的话语,所以克扬族的人虽然也有枪,但是敢于反抗的并不多。但是这里还隐藏着许多武装分子,他们跟政府军可没什么交情,来了都是枪子伺候的干活,于是双方打成了一团,村民则四散逃去,在那堆篝火的照耀下,附近有七八具尸体倒伏,差不多都是克扬族的人,有的还未死透,低声地呻吟着。   我心中疑惑,善藏法师的根据地在这里,但是跟克扬族人好像并不是一路的,而那些武装分子杀起人来,也并没有顾忌。我似乎还记得听人说过,善藏法师并不是克扬族的人。   流弹横飞,但是我也不能够坐以待毙,肥虫子出去追杀善藏,成与不成,还是两说,我伏着身子绕出了茅草屋,在这一间间房子间穿梭着。突然前方有黑影一闪,我立刻躲在一旁,爆豆的枪声立即响起来,将我旁边的土墙炸得到处飞。我伏在地上,听到脚步声渐近,慢慢爬到另外一边,待那个人朝我原来的藏身之处开枪扫射时,飞身扑出去,与这人滚倒成一团。   他自然不是一人,我和他滚倒在地,旁边还有一个人大声喊着话,枪口指着我和这个家伙。   在这种情况下被枪指着,随时可能丧命,我心情自然并不好受,我尽量不让自己露在外面,而是被我身上这个家伙压着,避开随时可能发射子弹的枪口。终于,两秒钟后,我们滚到了那个站着的家伙脚下,我伸出脚,一下子将这个家伙给钩倒在地。许是害怕,我爆发出了最大地力量来,一巴掌扇过去,竟然将那个家伙的头给扇歪在了一边。   “咯……”即使慌乱,我也能够听到一声很明显的骨头扭曲声。   将最大的威胁消除了,我的心终于放松下来,伸手将地上那个家伙刺过来的军匕给打飞,翻身上来,抓到地上的一块石头,砰,使劲地砸在了他的脑壳上。生死关头,所有的道德和仁慈都显得苍白无力,你死我便活,这个黑瘦的男人应该是一个半职业的军人,力气大,搏斗技巧也厉害,哇啦哇啦地叫着,然而被我砸到白色的脑浆子都蹦出来,几下之后,再无声息。   我精神已经紧张到了极点,将这两人都解决后,佝着身子翻查战利品,没有手枪,我便拿了一把匕首、一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将弹夹也搜出两个,然后朝刚才的方向摸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种诡异的声音,嗤嗤嗤,是蛇在吐信子。这信子的声音十分密集,有好多。我听到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笛声传到耳边,暗叫不好,转过一个弯,只见在通往格朗佛塔的那条泥路上,有好多条粗粗细细的蛇,从上而下,朝吴武伦他们那边游来。   这个时候,在刚才那个平坝子上,与吴武伦交手的几个黑衣僧人早已经不见踪影,地上躺着一个,被黑色袈裟给遮盖住,也分不出来。   蛇群的游动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淹没到下山的路,整条土路上,全部都是各种颜色的蛇虫。   驱蛇攻人,这是善藏法师的绝活。   然而吴武伦却是有备而来,手一挥,跑来两个全副武装、背着大罐子的手下,手持着一个长管子,一启动,立刻有炙热的火焰,朝前方的蛇群喷射而去。这两架火焰喷射器的加入,让一向横行无忌的蛇群遭了大殃,强行的架势几乎在一瞬间就被瓦解,顾不得幕后驱使的人,四处逃散而去。吴武伦他们占了上风,我也不敢再掺和,闻着一阵焦糊的蛇肉味,从西边撤出。   跑了一会儿,所幸吴武伦的人大部分注意力都在格朗佛塔那边,并没有注意我,于是我又撤回了刚才观望的野芒果树下。   我不敢走,善藏不死,杂毛小道便活不成,这会儿太乱,我要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再做决定。   我甚至还幻想着吴武伦也许不知道我和杂毛小道在大其力犯下的祸事,仗着是老相识,要是他胜出了,我上去攀一番交情,能不能将那个泥娃娃拿到手,再求得法子,将这个降头给解了。然而问题在于,倘若吴武伦知道我和杂毛小道的事情,出于法纪在,他一定会将我抓住,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毕竟这个时节可不是拍武侠剧的时候,当街杀人,一定会受到惩罚的。   吴武伦跟我可没有太多的交情,在他的国土上杀了人,他可没有帮我隐瞒的义务。   当我蹲下身来回望时,只见那火焰喷射器已停了一架,在冉冉的高温中,一道黑影在四处飞射,不断有人跌倒在地,那是咒灵娃娃在逞凶,半山腰上的格朗佛塔钟声响起来,铛铛铛,随着这钟声响起,整个错木克村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里,枪声逐渐停歇了下来。   夜黑了下来,那火焰也变得有些凝固,蛇群嗤嗤的叫声越发地强烈了。村子里的人开始还跑回家里去,这会儿火光连天,全部都顶着家当,往村外跑。吴武伦的人也不管这些村民,他们已经开始冲上了半山腰,准备接管格朗佛塔。   然而冲到最前面手持火焰喷射器的家伙被人射爆了油箱,一瞬间化作了跳动的火焰。   这突然的变故让他们进攻的节奏给一下子阻挡了,顿时减缓下来。我眯着眼睛看,发现在不远的山坡上,有一个人影在奔跑,而且朝着我这边跑来。这可真够奇怪的,我这边再往后可是雨林子,要跑也往田里或者路口那边跑去啊,跑这里,怎么有出路?   然而我的眉头皱了起来,因为我认出了这个单瘦的人来。   这个人,就是我们一路追寻至此的那个家伙。   姚远。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现在他的手里面可能已经没有105号石头了,但是他定然是知晓石头解开之后,是个什么样子。将他俘获,我便可以知道105号石头到底是不是麒麟胎了。他便是这所有一切的因果,我心中兴奋,然而同时,又为他怎么也随着跑出错木克村,生出许多疑惑来。   他跑得跌跌撞撞,显然腿脚并不是很好。   他穿过这一片小林子,准备朝着后面的山里跑去。我蹑手蹑脚地埋伏到了他的前方,今次过来,倒是有一些惊喜。
第三十九章 误中副车,意外之喜   在这里请容许我说明一下姚远的相貌:这是一个半老头子,穿着克扬族的衣服,灰白色的;他的下巴长得有一缕飘逸的山羊胡,脸小且瘦,就像是电视里面经常出镜的绍兴师爷,浑身都透着一股精明和市侩。   姚远的身手不错,趁着后面的村子一片喧闹,足尖点地,朝这边疾跑而来。   我深呼吸,吸气、呼气,准确地卡住他前行的位置,在接近的一瞬间从草丛里跳出来,将其迅速扑到,然后紧紧按在地上。姚远剧烈挣扎,我则一手刀打在他的脖子后面。按照电视上的情节,他应该一下子栽倒不醒,然而遗憾的是,也许是我的力道不对,姚远没有晕,而是“啊”的一声惨叫,然后倒在地上直抽抽。姚远上了年纪,但是人却精神,被我敲了一手刀,抽过之后,手就往腰间摸去。   我见他腰间鼓鼓囊囊,也不敢让他发挥,将其狠狠按住,低声喊一声“住手”。   没成想姚远居然很听话,停止了挣扎,低声问我是谁。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我将他的双手控制起来,并没有耐心跟他说多什么,只是问李秋阳拍到的那块石头,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姚远恍然大悟,说原来是为了那块石头而来。我说是,快说。这个时候,有一道光束朝我们这边照过来,我压低了身子,等光束离开之后,才低声说:“我只是一个追寻石头而来的过路人,你将那石头解出来之后的模样告诉我,至于李秋阳那些人的死,我不会跟你追究的……”   我们之前闯过格朗佛塔,姚远肯定是知晓的,他惨笑了一下,说:“好,你肯定是听多了传言,实话告诉你,那块石头解出来后,出玉了,是块红翡,外边晶莹透亮,里面有一团黑色雾气,呈现出一滴血的样子。有煞气,很浓重的煞气,几乎像实质一样浓郁。善藏说这是一块千年难遇的凶虎藏身玉,天然自带一滴琥珀血,很厉害的材料。不过你别想了,那块玉石被善藏送走了,至于哪里,我也不知道……”   听着姚远的这一番描述,我已经有九成的把握,这105号石头肯定不是我们要找的麒麟胎了。它或许对别人有着很重要的用途,各方争抢,但是对于我和杂毛小道来所,却没有半点的意义了。用匕首比着他的心窝子,我把他慢慢地拉回我刚才所在的野芒果树后面,从地上捡起那把缴获而来的步枪,然后问他为什么要杀了李秋阳,为什么现在又要逃跑?   姚远叹气,说李秋阳是他多年的好友,他一直在李秋阳的公司里当顾问。然而可惜的是,他来缅甸之前,在家乡被人下了破解不了的降头,所以听从了那人的威胁,撺掇李秋阳来到缅甸,将那块石头给竞拍下来。他这一直以来,都像是一个傀儡一样,被人指挥着手脚,然而目睹着李秋阳的惨死,他心中自然也是既悲愤,又担忧,总想着寻摸一条出路,今天趁这村中大乱、佛塔空虚,他将破解自身降头的东西偷了出来,转身便往这外面跑。他也不敢走大道,只有躲入这山林中……   我去摸他鼓鼓囊囊的腰间,除了有一把短刃之外,还有一个硬邦邦的人形玩偶。   这人形玩偶仅有两个拳头一般大小,摸着软中带硬,一掐,是泥土的材质。我问他是不是中了“傀儡替身降”,他点头,说是。他往日也是以给人看命算卦观风水为生,多少也懂一些忌讳和讲究,然而却中了这莫名的降头,整日如同虫噬一般钻心疼痛,无奈之下,只有做出了让自己都觉得惭愧的事情。他受人驱使,害死了李秋阳等人,但那是并不情愿的事情。今天偷了这泥娃娃,便是能够给他解降的本物。   我拿着这泥娃娃,接着微弱的光线打量,越看,越觉得跟杂毛小道的样子很像,特别是眉目之间的猥琐,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的气质。   我将这泥娃娃举在姚远的眼前,说你确定这个泥娃娃是你中降头的媒介物?   姚远瞪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疑惑地说这个东西怎么不是很像啊?按道理,掺了本人的血液精华铸就而成的泥娃娃,一般跟主人长得有一部分的形似——这东西没什么科学根据,但是隐隐的似乎还是有一些牵连。然而我手中的这泥娃娃,跟遥远的长相气质,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姚远咽着口水想骂娘:我……好像拿错了!   他这么说,一脸的沮丧,然而我心却高兴得爆了。姚远简直就是活雷锋,这个东西应该就是给杂毛小道下降的那个泥娃娃——刚才还准备拼死拼活地突入格朗佛塔,没想到姚远这个家伙竟然直接将它送到了我的面前。不理他的沮丧,我急忙问,说这有了泥娃娃,到底如何解降呢?   姚远的心神都还没有从拿错东西的情绪中缓解过来,不过我这刀尖比着,也没有敢怠慢太多,说这解降的法子也简单:只需被下降人向这泥娃娃高高敬着,然后下跪祭拜,拜九下,每跪一次便大喊一身自己的名字,然后用香烛将这泥娃娃熏个九遍,在上面浇一泡热腾腾的尿,再找一个阴属性的大树根边,将其埋掉。如此这般,身上所有的束缚便全部都解开了。   姚远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说他想返回去,将自己的那个泥娃娃取回来。   我问他下傀儡替身降的人,是不是那个长相丑陋的善藏法师?   他点头,说是。我指着一片明亮的错木克村和山腰上的重重黑影,说说不定那个家伙已经死于乱枪之中了。只要他一死,所有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何必去执着将泥娃娃找回来呢?现在太乱了,过去实在有危险。姚远摇了摇头,说狡兔三窟,你真以为善藏是个穷途末路的人?这个家伙早已经把格朗佛塔里面的地下通道整理收拾好了,只要情形不对,随时可以撤回他们的总部去。   我很敏感地听到了“总部”两字,眼睛都亮了,问那总部在哪里呢?   姚远说不知道,他在这里的身份,说好听了是客人,说不好听一点就是个俘虏囚犯,哪里能够知晓那么多的事情?总部便是总部,不过应该也在这一片山区里。果然,肥虫子在此刻已经悠悠地一路找回来,竟然给了我同样的答案:善藏跑了,毛都没有见着,此刻在那里负隅顽抗、作垂死挣扎的一伙人,应该也被他给抛弃掉了。大人物一旦认真起来,手都是很黑的。   我将那个泥娃娃小心地放在了随身的包袱里,遥望错木克村,熊熊火焰在燃烧,许多蛇因为怕热,纷纷朝着这边的溪流处游来。那里的战况如何,已经引不起我任何的兴致和好奇了。此刻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赶回江边的洞口,将这泥娃娃按照姚远的方法,给杂毛小道解降才是。   这是我目前心中唯一的期盼和想法。   我指着姚远,让他跟我走。没有小妖朵朵的关照,在这丛林中行路,除了靠意志之外,似乎还要有一个相互扶持的家伙在。而且,我把姚远押回去,有好多事情需要找他了解和核实,如果这解降法子是错误的,到时候我还不是白跑一趟?只有他在旁边,遵着做,才能够尽心尽力,因为他如果耍花样的话,我直接可以将他一枪弄死——或者,二十四日子午断肠蛊,可以用来给他考验一下毅力。   虽然极其想着返回去找寻自己的泥娃娃,但是被枪指着,姚远其实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点头。   不管错木克里面双方势力的交战结果,因为若是他们任何一方胜出,歇了口气,那么我们将面临的,一定是猛烈地报复或者盘查,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我们两个就在黑暗中往回路摸索。因为那天的月色依然不错,所以虽然没有小妖朵朵的帮忙,但是还是能够勉强行路。   姚远对在我们周围训练探路的肥虫子十分好奇,他是个算命先生出生,走南闯北,自然也是极有见识的。便问我是不是蛊师——能够指挥一条肥虫子颠来跑去,自然是这种职业了。我也不否认,然后问起善藏法师的信息来。姚远所知的不多,不过他懂得缅甸语,所以多多少少能够听得懂一些内容,于是他告诉我,善藏法师并不是地位最高的人,在总部,还有很多厉害之极的降头师在。而那些外来的武装分子,则听闻是北边毒枭王伦汗的人手,被借调于此,协助善藏行事。   江边离此地很远,我白天都走了十来个钟头,现在是夜里,路况也并不是很理想,我们走了差不多有三个多月钟头,竟然还不及我白天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多。路过一片林子,姚远突然不敢再次前行了。我问怎么了?他僵直地伸出手指,往林子上空颤抖地指去。我顺着看,心中大惊。   我看到了一个僧人,在林中的半空中,悬浮着。
第四十章 悬空僧人,杂毛失踪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和现象是难以解释的,比如西藏密宗修行大圆满时出现的一种死亡现象——“虹化”,得道高僧在圆寂时,其肉身化作一道彩虹,进入佛教所说的空行净土无量宫中,有的肉身成虹身,直接不见,有的身体缩小,或者只留下指甲毛发;再比如肉身悬空而起。   这里的悬空,并非指的是魔术中用威亚、钢丝吊着欺骗人视觉的小把戏,而是纯粹利用人的念力,将肉身承托而起。意念这东西虚无缥缈,寻常人倘若想把它量化形容,是很难以做到的事情,在西欧有这么一句话“让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这里面所说的上帝管辖,便指的是精神范畴。   世人之所以对有道行者如此尊敬,因为那是神的范畴。   人不是灵体,肉身悬空,这需要的能力是常人所不能够理解的,古时候的人形容楚霸王项羽有“过顶之力”,就是说的这一点,我至今也没有看到一个人能够做到过。并不是那东西很难,而是法门不通,方向不一样,比如说你让一个学计算机的人去盖房子,这就真的有些难为人家。不过虽然说方向不同,然而能够让念力托载自己悬空的,却实在不多,正如同修藏密者很少能够虹化一般的道理。   这样的每一个,都是传奇人物。   然而这些都不是让我惊讶的事情,我真正吓了一跳的是,这个穿着红色袈裟的僧人我还真的有见过,就在几天以前的下午时分,这个老僧人带着一个眉目清秀的弟子,慢腾腾地从错木克村往外走去,他当时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让夕阳将他的影子斜斜拉长,然后消失在苍翠的森林之中,头也没有回一次。我们当时还以为是两个普通的行脚僧人,甚至还担忧他们在丛林中遇到危险。   世界是如此之大,又是如此之小。   它是圆的。   我们两个呆呆地看着这僧人浮空好几分钟,在不远处的树林上空。等到我们反应过来,准备过去接触的时候,那个老僧人却消失不见了。我们花了十分钟的时间,才来到了刚刚看到他的林间地上,人影无踪,只是在这林间的腐叶沉积处,有一双深入地下半尺的脚印子,以及一些凌乱的痕迹。   我不知道那个老僧人是敌人还是朋友,然而见到这般高明之辈而没办法结交,失之交臂,心中多少有些恍然若失,悔恨起刚刚的痴呆和迟钝来——这是我第二次见到般智上师,这个来自泰国清迈契迪龙寺的僧人,我当时并没有想到他的身份,也根本没有预料到他对于我的整个人生来说,会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   黑黢黢的丛林中,我们没有再找到那个老僧人,除了丛林中不知种类的鸟鸣和虫叫外,别无他物。   我们没有继续寻找,一是因为不明敌我,唯恐意外,二是毫无踪迹可寻,一切都像是梦幻一般,就仿佛是我们自己的幻觉。我是一个有极强自制力的人,能够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什么事情紧要,什么事情急迫,还是能够拎得清的,所以带着姚远继续走。   在黑暗的雨林中行路,我这几天常做,而姚远却并不适应这件事情,一路上跌跌撞撞,唉声叹气,几乎就想赖着不肯走了。然而自从见到了那个浮空的僧人后,他也来了精神,一边在前面走着,一边回头跟我说,这是南传小乘佛教里面,修行到了极高境界的一种神通,他常听人说起,然而活了这五十七年,却从来没有真正见到过。古人言“朝闻道,夕可死矣”,现在看来,他今天即使死在了这片雨林子里,这辈子也不算是白活了。   他十分感叹,就像宗教里面看到神迹的信徒,似乎在一瞬间看通了生死。   姚远似乎认命了,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跟我说着这些天来的境遇,他告诉我善藏法师是一个极有手段的人,别看他在这么一个小山村的破旧佛塔里面当一个住持,日夜艰苦修行,好像一个苦行僧,然而他的地位十分的高,算是那个组织的第五号人物……   我背着步枪,拿着一根木棍行路,听到他说起这些,疑惑地问道:“组织,什么组织,是契努卡么?”   姚远回头望我,说你倒是知道契努卡,不过不是。   契努卡是一个纯粹的降头师联系行会,成员间的联系并不紧密,属于松散性的联盟,而善藏老和尚他们的这个组织却不是,等级十分森严,上传下达,就像一个军队一样。不过他们的名声不显,一般人都不知晓的,外人只知道是山里面的。当然,你也看到了,其实他们的影响力大得很,你看看我在福建莆田,千里之外,都着了他的道,你说说,一般的组织哪里有这种力量?   姚远似乎起了谈性,或许在这黑暗之中,他避开恐惧的办法,就是将心中的话语往外面掏吧。   我也乐得听他谈起,其实仔细琢磨,里面还是有一些自相矛盾的地方,不过我也不反驳,一边看路,一边与他搭话。然而这般持续了两个小时,姚远终于支持不了了,脸色痛苦地告诉我,他走不下去了。一路上,我们不知道遇到了多少蛇虫,复杂的路况让这个向来以算命为生的老头子恐惧不已,一直来到一个小溪旁边,姚远苦苦地哀求我,说不行了,饶了他吧,在这里歇一夜,明天早上再行路吧。   我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说实话,不仅是他,我赶了一天的路,基本上也是精疲力竭了。没有小妖朵朵在,黑夜里行路风险太大了,说不定走着走着就跑到悬崖去了。而且虽然有着肥虫子帮忙引导,但是也不能够保证路线的正确。于是我答应了他,找来了干燥一些的柴火,在这个溪边的平洼子旁生起了火。其实在林中生火是有一定风险的,因为燃烧的火焰很容易招惹到蚊虫和大型的动物,前几天为了避免麻烦,所以我们都没有生火。不过对于姚远来说,所有的一切威胁,似乎都没有黑暗来得可怕。   生了火,我将路上宰杀的两条长蛇剥皮抽筋洗净,然后在篝火上烤炙,我一条姚远一条,当做晚餐。   然而姚远却推辞,说他是个在家的居士,吃不得荤腥,只是吃了些路上摘的野芒果、野香蕉。   我这一路也算是消耗了大部分体力,见他这么说,也乐得如此,将这两条烤蛇都下了腹。我们两个围着篝火而坐,肥虫子并没有露面,而是在附近默默地享受着见到篝火飞来的蚊虫。   这些都是食物,肥虫子幸福得直流泪。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东南亚的丛林中,蚊虫的个头都大的出奇,别人说三个蚊子一盘菜,说的便是如此。这些蚊子又凶又毒,是林中最大的杀手,姚远之前最担心就是这东西,然而一路上却并没有遇到许多,也是有些惊奇。不过他认为是我的手段,问了几句,便也不再说起。   我把姚远押到这边来,主要就是想让他依着法子,给杂毛小道解去傀儡替身降,其他的倒也没有太多的想法。而他虽然对自己所中的降头术有些担忧,但是逃出生天,却多少有些得享自由的感觉,也轻松。一路疲累,我们两个都没有再多说什么,依着篝火疲倦睡去。   因为有着肥虫子在,我也没有担心太多,睡得也沉。不过我很敏感,在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心中一动,睁开眼睛往前一看,只见篝火旁边人影空空,已然见不到了姚远的身影。我背后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瞌睡立刻就消失一空,站起来四处望,却没有发现任何踪迹。我立刻呼唤肥虫子,它也听话,从黑暗的草丛中飞射出来,停在我的手掌上,摇着头,黑眼睛忽眨忽眨。   时间才是四点半。   从肥虫子的那里,我得知了一个事情:姚远是在我们睡着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偷偷爬起来的,他是个十分精明的人,知道像我这般的人对于生死之事是最敏感的,所以起来之后并没有对我进行任何伤害,甚至没有拿一样东西,而是蹑手蹑脚地离开。也正因为如此,使得肥虫子没有管他,而是一心一意地给我站岗巡逻。他的精明救了他,然而让我疑惑的是,在这黑夜里,茫茫的大山和丛林中,姚远到底能跑到哪里去?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我自然是没办法再休息了,于是将这篝火熄灭,痕迹扫平,继续朝那江边走去。   我大概是在第二天的午后,来到的江边。让我心中疑虑的事情是,在江边的榕树上吊着的日本人,居然消失不见了。是他的同伙过来帮他收了尸体么?我先是在外围观察了好久,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近杂毛小道的藏身之处。然而当我拨开草丛,走进洞口的时候,让我遍体生寒的事情出现了。   杂毛小道,他不见了。
第四十一章 恍然若失,苗寨问道   杂毛小道中了那降头术,基本都没有什么行动能力了,要不然我也不会将朵朵留下来照顾她。   然而当我在这午间烈日最盛的时候走进洞口,却并没有找到他。   我站在草丛中,四处张望,心中莫名生出了一种“一夜回到解放前”的痛苦:这是闹哪样?这是要闹哪样?我他娘的好不容易找到了那降头媒介的泥娃娃,马上就可以解开,怎么人就不见了呢?杂毛小道不见了,朵朵也没了踪影,就留下我孤身一人,像一个二愣子,孤单地站在这里发呆,享受这一拳打空的郁闷。   我在江边四处找寻,却并没有找到杂毛小道的踪迹,那天帮他布置的法阵也乱成了一团。   我让金蚕蛊帮忙找寻气味,也许知道朵朵也跟着失了踪,这肥虫子分外积极,四处游窜,然后给我指出了一个方向:西南偏西。至于具体的细节,因为所有的气息都被丛林中异常繁荣的生态系统所掩盖,所以它也很难找寻。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顺着这个方向直走,穿过好几个大山头和林子,那里的目的地是——寨黎苗村。当然,这只是一个方向而已,事实上,在这一大片雨林区域里,并不仅仅只有错木克和寨黎苗村两个山民聚居点,有更多的民族和山民,在这一片丛林中生息繁衍着。   我前面说过,杂毛小道没有行动能力,肯定不是自己一个人离开。那么是谁,发现他,并将他悄无声息地掳走呢(或者是将他带走)?我第一个就想到了日本人。这是最有可能的嫌疑人,因为树上的那具日本人的尸体也不见了,这里面肯定是有联系的。当然,除了日本人之外,这片丛林里还汇聚着各路人马,保不齐就有谁手痒,将杂毛小道给料理了。   而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去向何方?   我人生二十二年的时间里,第一次陷入了这种难以抉择的境况。杂毛小道和朵朵(含小妖朵朵)的一起失踪,让我心神大乱,陷入了久久的恐慌当中。思索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我决定为自己卜一卦。这行为说起来荒唐好笑,就像在考场的坏学生扔骰子决定ABCD一般,是走投无路之举,然而《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中,第七法门便是“占卜”。这门法子我所学不多,虽然曾经在乡间拿来糊弄乡民,但那都是花花把式,若真的论起来,便是给杂毛小道和虎皮猫大人提鞋的资格,都不配。   当然,我所说的仅仅只是我个人,十二法门中的占卜一卷,精妙之处,不比大六壬差分毫。   阴阳之术,有分别的更多是人,而不是殊途同归的法门。   人才是万灵之本。   卦毕,我决定朝着寨黎苗村进发。卦象表示在那个地方,有我想要找寻的答案,虽然杂毛小道不一定在那里,但是却能够让我找到线索。这是我第一次将事情的发展方向,交由一个虚无缥缈的推测来决定,然而我没有得选择,只有趁着天色不错,急着赶路。当初我们逃离那个异国的苗寨子,是为了躲避善藏法师组织的追杀,而此刻,由吴武伦带领的缅甸警方恐怕已经将他老窝端了,想来是没有时间找我麻烦的。   我背上行囊,又开始了漫长的行路。   我走着,还在想缅甸的贫穷是有一定道理的:路况这么差,物流交通不方便,自然一辈子让人头疼。在翻过一座山的时候,我还碰到了两个本地人,穿着民族的服饰,好像是来挖药材的,既不是错木克的,也不是寨黎的,听不懂中文,我用蹩脚的英语跟他们交流了几句,无果,唯有离开。   我大概是在下午七点钟的时候,重新返回的寨黎苗村。   那个时候太阳已经完成了一天的责任,缓缓地沉入了远处的树梢丛林中,将天边映成了一片金黄的颜色。我走在寨黎苗村门前的路上,看到一大片荡漾的水田,和路上许多零碎的石块。依着那晚的经验,我知道这些看似普通的石块,其实跟那地雷差不多,上面藏蛊,只要埋蛊之人心念一动,这石头便能钻入我的身体里,为非作歹,消耗我的生命力。   有的朋友会质疑,说石头这么大的东西,怎么能够进入人体里面去,这哪里有途径,笑话!   莫奇怪,这便是蛊的神奇之处,也是它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方。   当然它也不是将一整个石头送入人体,从那天的情况来看,好像是石头蛊将这石块中的钙质蔓延到人体内,然后由下蛊者进行快速控制的一种行为。从某一程度来讲,这种石头蛊比我曾经解过的那个玻璃降更加厉害,也直观和明显——效果不同,不好拿作实力对比。拥有金蚕蛊,我并不怕这种东西,然而却也不好贸然闯入,于是在村口等待了十分钟,安静地眯眼,看着夕阳和晚霞,叹息这瑰丽的自然美景,却没有相应的好心情来观赏。   终于,有一个人从寨子中的吊脚楼群中,缓步走了过来。   是熊明,那个热情好客的苗家汉子。   尽管我在前几天给他们带来了可以算得上事关生死的麻烦,而且还导致了他们寨子跟附近的强权势力差点翻脸,然而再次见面,他却只字未提,只是给了我一个紧紧的拥抱。随后出现的是寨子里的头人黎贡,他并没有对我说出什么驱赶的话语,而是朝我说了一声“蒙雾”,点了点头,把我直接领到了他的家中。   黎贡的家,是寨子里最气派的一排三层吊脚木楼。   一路上,有好多苗人在房前屋后摆门子,见我跟着黎贡、熊明走进寨子,都纷纷朝我撇来了诧异的目光。熊明告诉我,这几天特殊情况,所以族人们都没有再进山,只是在附近下田劳作,所以会见到这么多人。看得出来,熊明在这寨子里的地位其实不低,很多人看到,都纷纷跟黎贡和熊明打招呼,但是却对我选择性地忽略,只是友好地点一点头,不多说话。   当然,也有向我投来敌视目光的,我一概不理,脸上带着笑容,像个卖笑的小爷。   在黎贡家的灶房里坐着,黎贡跟我讲起来我们走了之后发生的事情:古努虽然当时说走了,然而却狡诈得很,过不久又指使蛇群悄悄返回来。蚩婆婆自然没有懈怠,凭着石头蛊的凶性和历来的毒蛇驱赶药,将这些统统赶走。古努其实看到了我们离开,然而他的目的并不仅仅在于我和杂毛小道,而是想探一探苗寨的虚实。当然,蚩婆婆给予了有力的还击——如何还击,这里黎贡给我隐去了,没有提及。   没有人敢无视我们苗家人的尊严!   黎贡很骄傲地对我说。   没说几分钟,雪瑞和女保镖崔晓萱踏着楼道木板,蹬蹬蹬,跑进了灶房里来。几人见面,好是一番寒暄,然而当问及杂毛小道怎么不在的时候,我这才又返回了焦躁的情绪中去,告诉雪瑞和在座的诸位,这几天的所有事情。我所遇到的事情,不说是雪瑞,连黎贡和熊明都不由得啧啧称奇,熊明高兴地说那格朗教派,果真是做尽了坏事,终于得报应了,活该!这些人太狂了,人狂没好事,猪狂一刀子,如是而已。   然而黎贡却摇了摇头,说那伙缅甸警方未必有能力将善藏法师一伙人,给一网打尽。   为何,倒不是说缅甸警方的武力不够,而是这山林子太大了,遍地沟壑丛林,很多地方人迹罕至,莫说是善藏他们,便是毒贩子,他们往山窝窝里一钻,就是美国佬开着卫星瞧,都看不见的。   我笑,这苗寨子如此闭塞,没成想黎贡这个老头子还知道美国卫星的事情,不简单啊。   我说我倒不关心善藏一伙人的结局如何,我只是担心受了降头的萧克明,他突然消失不见,不知道是这山里面的那伙势力所为?还请黎大爷(念第一声)指点一番。   这才是正题,我长途跋涉跑到这里,可不是为了听故事的。黎贡沉默了一会儿,问有没有可能是毒蛇或者野兽?我坚决地摇了摇头,有朵朵(或者小妖朵朵)在,那些野物哪里能够伤杂毛小道分毫,还让他人影无踪?这不可能,一定是有人出现了。   黎贡说:“这附近周围,最大的三股势力,就是错木克的和尚,大毒枭王伦汗和黑央族的聚居地。前两者已经联合,共同在格朗教——这只是一个说法,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叫个啥名字——的麾下,黑央族的人也厉害,魔音索魂、婆罗大阵都是看家的法宝,要是,也只有这两家能够做得成。当然也有过江龙,就像你说的小日本,也有可能……具体的,要不然找蚩婆婆给你们卜一卦,给个方向?”   我问蚩婆婆在家么,我这就去找她?   雪瑞摇了摇头,说蚩婆婆今天闭门不出,整日锁在房里头,怎么找?黎贡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话:“她刚刚睡着没个把月,难道又醒了?这可不好啊……”
第四十二章 尘封故旧,水池白茧   我和雪瑞来到了蚩丽花的门前。   这是一栋有些老旧的吊脚楼,跟寨子里一楼养猪养牛、二楼住人的格局不一样的是,神婆家的一楼空荡荡,除了支撑的柱子和柴火之外,别无他物。东南亚的天气潮湿闷热,用树皮盖着的屋顶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我们站在那扇虚掩着的门前,叩门良久,才听到有缓慢的脚步声传来,嗒嗒、嗒嗒……接着,门开,我看到了稀疏头顶上挽着一个小螺髻的蚩丽花蚩婆婆,她一脸疑虑地看着我。   好一会儿,她点头,让我们进去。   我跟着这个又瘦又矮的小老太太,亦步亦趋地来到一个四下通透的房间里,她给我们泡了一壶罕见的清茶。是我们平时喝的那种茶,而且茶叶是很好的,好像是恩施玉露,而不是苗寨中常见的油茶,连茶具,都有一整套的紫砂壶和杯子。看得出来,在吃穿用度上,这个神婆跟寻常苗寨中的居民,有很大的不同。   不管别人怎么说,在我眼中,她是一个神秘的人,特别那天晚上,由寨子里发出来的那庞大气息,便是由她所主导的。有这种能耐的人,某种程度上来说,就不是一个易与之辈。   落座,由雪瑞开口,说明我的来意。   雪瑞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看得出来,这几天的相处,她和蚩丽花结下了一定的情谊,说话也随便。蚩丽花安静地听着,她那布满沟壑皱纹的苍老脸孔上,流露出安详的微笑。然而让我注意的是,她比我前两日所见的样子,略微显得有些衰老,眼睛上都糊着一层清淡的眼屎,显得十分混浊。   等雪瑞说完之后,蚩丽花看向我,说这件事情,为什么会找上的她?   我说我走投无路,自己卜了一卦,于是就返回了这里,问黎贡头人,他又让我过来找你,于是我便过来了,就是这样。蚩丽花问我学的什么卦,我说这卜卦为家传,但是也属于文王神卦的一部分精华内容。蚩丽花便开始笑了起来,说有缘,真有缘。笑完,她问我,说你知道我之前为什么会帮你么?   这个提问让我变得沉默。   为什么帮我?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寨黎苗村为了我们,得罪了格朗教派(暂时就叫这个名字吧),将本来并不明显的矛盾一下子就给激发了出来,这是为何呢?见我沉默半天答不上来,蚩丽花笑了,她粗糙得如同树皮的手在我面前一晃,然后抓住了我的左手,扣住我的手腕,三指呈弓型,斜按在我的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如蜻蜓点水。   她冲我笑,咧开没几颗牙齿的嘴说:“你体内这本命金蚕蛊,是不是跟一个叫做龙老兰的女人有关?”   她的这一句话,让我彻底地震惊了。   不是因为她轻轻一按就知道了金蚕蛊的存在,而是她提到了龙老兰,我外婆。   那个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晋平那个小地方的神婆,她的名字居然在千里之外,在另外一个垂垂老矣的神婆口中说出来,怎么能让我不惊讶?   接着,从蚩丽花的口中,我听到了这么一件事情:   蚩丽花有一个姐姐,叫做蚩丽妹,那是一个传奇的女人。她在年轻的时候,曾经走出了这片丛林,北上,出掸邦,过瑞丽,走通了云南驮马道,然后一直行到了苗疆一带。她的目标不是落叶归根,重返白河,而是要会一会千年传说的苗家三十六峒传人。经过了这么久的历史烟云和动乱,要说现在去找这些传人,肯定是很难,然而在那个时候,各家蛊苗之间,还是有一些联系的。于是蚩丽妹一路挑战,竟然连败了十二家,从滇地一直打到了湘黔一带,竟然没有一家能够与之敌手的。   一个女人,竟有如此战绩,壮哉!   那个时候局势动乱,路难行,蚩丽妹这一路足足走了一年多。而后,她常胜无败的骄人战绩,终于在苗疆清水江流敦寨苗蛊一脉面前,终结了。当时她的对手只有一个,便是汉蛊王洛十八。洛十八只用了一个回合,便将蚩丽妹精修的灵蛊给破解掉,临了,他对这个来自异国的女人说,其实他的水平并不止这些,他有一个培育本命金蚕蛊的方子,若有时间,百年之后,必可笑傲三十六峒,无人能及。   蚩丽妹不信,然而落败之后,也无颜面反驳,意兴阑珊而返。   二十年后,蚩丽妹苦精求进,重返苗疆,却得悉洛十八已然葬身洞庭湖底,而他的七个弟子各自分飞,再无踪影。她仅仅见到一个洛十八的隔代传人,一个正处于花季的少女。那个少女,便是我的外婆龙老兰。她当时并没有为难龙老兰,只是说明了来意。那个少女告诉了蚩丽妹,说她已经在着手培育本命金蚕蛊,如果能够给予她时间,三十六峒第一人的位置,依然还是她清水江流敦寨苗蛊的。   蚩丽妹当时只是笑了笑,然后朝这神龛上洛十八的牌位拜了一下,返回了缅甸,终生再没有踏足中国。   ※※※   我当做是故事,听完这么一长段历史,第一个想法不是去关心我外婆当年发生的事情,而是在思考蚩丽妹的年龄问题。作为一个与我太师公同辈之人,若活到如今,那不是得有一百好几十岁了?而我面前的这个老太太,即使养蛊人年老之后普遍都显得衰老,但是却一定不会比我外婆的年纪还大。   蚩丽妹是蚩丽花的姐姐?这可真是一件让人称奇的事情,不过若算起来,这老太太的辈分可高得吓人。   说实话,我听完之后,头便有一些晕了,而在旁边的雪瑞,则完全就是一头雾水。   我问蚩丽花为什么跟我讲这些?   蚩丽花说:“金蚕蛊的饲养之法,并不是只有你们一家所有,至于蛊中至尊,也只是无稽夸大之谈。然而这话出自于汉蛊王之口,却又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她很好奇,成长之后的金蚕蛊,会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存在。所以,她不让你死。之所以跟你说这些故旧的事情,是想让你明白,万事皆有因果……还有一点,她醒了,想见见你!”   “她?”我疑问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小老太太,她则咧开了嘴,笑着说:“对,她醒了,想要看一看你。我所有的本事,不及她百一,你有什么想问的,还是亲自去请教她才好。”说完这些,她站起来,带着我往里间靠坡地的那方向走去,雪瑞跟着,她也没有阻止,缓步而走。   我们出了神婆的家,隔壁便是苗寨的祠堂,走进去,她颤颤巍巍地朝地上三拜九叩,然后来到侧堂的三个蒲团坐下,她则默默念着话。在我们诧异地注视下,这几个蒲团下面突然一阵晃动,接着往下一沉,我们竟然开始往下掉去,一片黑暗。   不过好在这时间并不算久,几秒钟后豁然一亮,我们来到了一个墙壁上尽是火烛的土洞子里。   这洞子很大,至少有两百多平方米,分成几进几出,蚩丽花站了起来,带着我们往前走。我没走两步,便被雪瑞紧紧拉住了衣袖。她一脸紧张地指着西边的方向,尖叫,说有蜈蚣,好长的蜈蚣。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西边整整的一面墙壁上,遍布着红色的、黑色的以及透明色的蜈蚣,不细数,但是约摸得有上千条。这种五毒之首的蠕虫类节肢生物生长十分缓慢,一年才长三四厘米,而我见到的这些,至少都有二三十厘米长,可见都是年份长久的家伙。   如此多的蜈蚣汇聚在一起,别说是有密集恐惧症的雪瑞,便是我,脸色也发了白。   蚩丽花有些好笑地看着我,说养蛊人还会怕这些小虫子?   我摇了摇头,说怕倒是不怕,就是看着这么多密密麻麻的虫子,心理面有一些膈应,很不舒服。蚩丽花说我们蛊师一身的本事,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来源于这些虫子身上的,所以一个正统的养蛊人,看见虫子的心情一定是愉悦的,是发自内心的兴奋和激动。这地下密室的各个区域里养着很多虫子——马蜂、蜥蜴、蜘蛛、蟋蟀、金蝎、蛤蟆、马陆、桑蠹虫、斑蝥、僵蚕、乌梢蛇、金钱白花蛇、水蛭、九色蜘蛛……常人看着蛮荒的雨林里,有着养蛊人梦寐以求的所有宝贝,这便是她们栖身这里的主要原因了。   每说出一种虫子和毒物,雪瑞的脸便白了一分,直到说完,雪瑞已经化身为传说中的白雪公主了。   而这个时候,我们已经走过了三道门,一直来到了最里面的房间。   这个房间完全是一个水池子,我们站在门口往里看,黑黝黝,然后有好多蜘蛛网在房间的上空密布。水池子里的液体荡漾,呈现出一种浓郁的绿色,也有紫色和红色在其中漂散着。这气味还算好闻,放得很有多的香料,丁香、肉豆蔻、肉桂以及檀香混杂着,然而偶尔翻滚,有好多蛇段及毒虫的尸体也在水里面。   我吃惊地望着蚩丽花,难道她姐姐就是在这个水池子里面?   正惊讶着,从黑暗处突然漂出来一个很大的白色蚕茧,缓缓而来,一直来到了水池边停住,稍微尖的一端朝上。我转身看去,只见这蚕茧的蛹衣破口处,露出一张紧闭着眼睛的美女脸孔来。
第四十三章 神婆授蛊,结伴同行   这白色蚕茧十分巨大,半浸在池水中湿湿嗒嗒的,还刚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巨型昆虫呢,没想到这一翻转过来,竟然是这个样子,让我不由得大吃一惊——她就像襁褓里面的婴孩,周身都被蚕茧所包裹着,只露出脸。说句老实话,我觉得雪瑞的皮肤已经足够晶莹了,黄菲也足够美了,然而与这张脸比起来,却又有着一些差距在。怎么讲?   这女人的脸蛋冰肌莹彻,细润如脂,粉光若腻,让人一见到,心中便不受控制地砰然作响,觉得她占尽了天下间的美丽。然而当这么美丽的事物出现在一个虫蛹之中,那么效果便不仅仅只是皎如秋月的曼妙了。更多的,是无边的诡异和恐怖来。   反衬便是这样,越是美丽,越是吓人,这世间很多事情,皆是如此。   我的手臂被紧紧抓住,扭过头来,只见雪瑞吓得一脸煞白,贝齿紧咬着粉红的樱唇,眼睛迷蒙,几乎都要哭了出来。我知道她的视野跟常人的不一样,所以看到的,也许比我更多,不知道这多出的部分,又是些什么。我带着雪瑞往后退了两步,扭头问蚩丽花,说这是……   神婆眼帘低垂,平静地说道:“这便是我的姐姐,蚩丽妹……”说完,她竟然将手中的竹竿扔在了一旁,然后整个人都跪了下去,伏身在这个白色巨茧面前,喃喃自语,不理我们。   我心中大惊,我原以为她姐姐蚩丽妹是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头发花白而稀疏,一脸的老人斑和皱纹,牙齿脱尽,嘴巴瘪陷……然而在我们面前的,却是一个二八年华、国色天香的女人——虽然整个身体还在这个巨茧当中。   我强迫着自己回头看去,只见那水池当中的液体十分的黏稠,就像鲜血或者浆液一般。   尼玛,这是天山童姥么?   我心中暗自骂着,正想带着雪瑞离开这个透着诡异的虫屋子时,这张紧闭着眼睛的美女脸孔突然睁开了眼睛,不悲不喜,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她的眼睛如同漫天的繁星一般璀璨夺目,瞳孔里呈现出一种绿色和红色交织的诡异形状,我浑身一僵,竟然有一种气场被锁定,动弹不得的感觉。   这如斯庞大的气场,竟如那山巅一般沉重。   这个女人头往前面一拱,竟然从蛹衣里面伸出了几分来,好多滑腻黏稠的浆液随着她突出来的脸孔溢出。这让我终于看明白,她并不是简单地用蚕茧将自己包裹,而是整个人都和那东西融为一体了。对于她来说,这蚕茧就如同母亲的子宫,是最温暖的所在。   她盯着我,我就像中了点穴术,僵直不动。很难跟大家形容我当时的状态,就像趴在桌子上睡觉醒来时,全身麻木的那种感觉。而就在这时,我体内的金蚕蛊则被一下子激发出来,它浮出我的胸口,然后摇头晃尾地挡住了美女的目光。肥虫子一出现,我的压力立刻减轻了很多,肌肉都松弛了下来。   雪瑞突然往前一站,用着她特有的清丽声音说道:“蚩姐姐,我是雪瑞,他是我哥哥陆左,我们今天过来,是想请你帮忙给我们找一个人……”   这个小妮子居然不顾现在诡异的情形,直接将我们过来的目的,一一地跟白色蚕茧中的蚩丽妹说起来。   我至今为止,仍然为雪瑞那一天跳脱大胆的行为,感到由衷的惊讶和佩服。   要知道,那一天,她才是个未满十八岁的少女。   蚕茧中的女人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她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金蚕蛊身上,这个浑身金色如玉材质的肥虫子也识趣,并没有冲撞这个看着似乎厉害之极的女人,而是露出它无害卖萌的状态,装疯卖傻;除此之外,她便是看着我和雪瑞。当雪瑞问起杂毛小道在哪里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没两秒钟,睁开来,看向了地上跪着的蚩丽花。   地上的神婆指着西北方向,说翻过两座山,过一大片林子和两条小溪,在大山的背弯处,有一小片望天树林,树林的尽头,便有你们的朋友……   蚩丽花说着话的时候,语调与刚才的竟然有着截然不同的感觉,就像一个历经沧桑苦难的人(虽然她也很老了)说出来的,有着粗糙的杂音。我能够明白,她已经进入了半附体的状态。如此说来,这个蚕茧中的女人也许不是完全苏醒,她甚至有可能还是处于半梦状态,仅仅只是一部分潜意识醒转过来。   得知了答案,我抱拳感谢,而女人的眼神依然停留在肥虫子身上,不知道听没听到我的话语。过了一会儿,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嘴角抽动,然后闭上了眼睛。池中的蛇虫翻滚,将她缓缓地往后拖去。蚩丽花爬了起来,拄着竹竿,带着我们缓步往外面走去。然而就要走到门口的时候,我们听到了一声蛇信子吞吐的声音,蚩丽花停住了脚步,枯瘦的手搭在了我雪瑞的袖子上:“回去,她有东西给你……”   雪瑞莫名其妙,然而却也听从了蚩丽花的话语,折身返回到了那水池的跟前。蚕茧的全部都快沉了下去,我看见雪瑞突然伸出了左手,五指凑拢,然而蹲下了身子来,保持半跪的姿势。那张精致明媚的脸缓缓贴近了雪瑞的手,猩红的檀口张开,吐出一条青白色的软虫,小拇指大,下面许多细密的触足蠕动,然而爬到了雪瑞的手上来。   蚕茧终于沉了下去,在那黏稠得如同浆糊的绿色液体中,留下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雪瑞身体僵直地转了过来,在转身的一霎那,她白净的手上空空如也,那条青白色的虫子早已经不见了踪影。她走了过来,像一个木偶,脸上似笑非笑,又好像要哭了一般。蚩丽花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失落,她看着雪瑞精致的小脸,盯着,有些冷,过了一会人,她说:“‘她’说陆左一个人应付不过来,让这个小姑娘一同前去,这个青虫蛊,会助你们一臂之力,等关键的时候再用出来。”   说完这话,她的态度也变得冷淡了很多,瘪着嘴,带着我们从通道里返回了地面。   这个神婆没有再跟我们说哪怕是一句话,出来之后,返回了自家的房子,关上木门,不再露面。当地平线上最后的一缕夕阳的光亮,照在了雪瑞的脸上时,她的嘴角才扯动了一丝笑容,跟我说:“陆左哥,终于可以跟你一起并肩作战了,这一天,我等了很久了呢。”   我忙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那条虫子呢?到哪里去了?   雪瑞嘴角抽动,像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欲言又止,最后拼命摇头,不肯说话。我无奈,只好跟她约好明天早上一起去找杂毛小道的事情。既然那个池中的前任神婆蚩丽妹说需要雪瑞一起去,而这天色已晚,我不能够带着这小姑娘摸黑赶路,自然只有在这里歇上一晚。重回头人黎贡家,说明一切,女保镖崔晓萱立刻反对雪瑞去冒险,而熊明则主动提出来带我们一同前往。   黎贡考虑了一会儿,同意了熊明的请求。   当夜我在熊明家住下,夜风习习,蝉声鸣鸣,我完成了这些天来睡得最香甜的一觉。   然而我还是在噩梦中醒来,梦中无数虫子尸体组成的脓浆从头倾泻而来,将我覆盖,让我无法呼吸。   清晨,太阳未冒头,我们便出了村子,顺着土路走了一会儿,然后转向朝西北走去。   同行的除了我自己,还有雪瑞和寨子中的狩猎高手熊明。而雪瑞的女保镖崔晓萱,因为昨天强烈反对此次出行,被雪瑞提前两小时起床,将其隐瞒过了,所以并没有在一起。   她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女保镖,即使在这个根本联系不到外界的村子里,还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然而,她不能够理解自己的保护对象,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女盲人,而是一个厉害的角色。   或许她知道?   雪瑞出了村子,十分地高兴,像一个快乐的喜鹊鸟,得返自由。精神抖擞地在前领路,而我则和熊明在后面紧紧跟着,时刻小心着这个女孩子可能出现的状况。熊明已然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而他,因为寨黎苗村中神婆和风俗故旧的关系,其实也多少知晓一些养蛊的法门。不过他并没有养蛊,他说他不想陷入“孤、贫、夭”三项难题的抉择中。虽不养蛊,但是熊明的身手却是出奇的好,这一点,是我一开始并没有发现的。   在耶朗古国,祭坛里除了巫师之外,还有专门研习开发人体潜能的武士。之后耶朗解体,掌握神权的巫师们遭到毁灭性打击,有残留下来的,辗转漂泊,分成了三十六脉。而那武士们的法门,也得以流传下来。熊明自小也习得有些法门,谓之曰“功夫”。   这其实在《镇压山峦十二法门》的“固体”一卷中,也有所提及。   行路远,行路难,其中艰辛,自不必说,难得雪瑞一个千金大小姐,也不说苦,坚持下来。到了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们来到了蚩丽花所说的那个山背弯处,果然看到了一片高耸的望天树林。
第四十四章 树顶暗哨,箭毒凶猛   望天树属于龙脑香科,又名擎天树,因树高可达80米而得名。它本来常见于云南西双版纳的原始沟谷雨林和山地雨林中,在别处是绝对难以找寻的。然而在这大其力北部山区的雨林中,却出现了这由十来棵望天树组成的小型树林,着实让人惊讶。   与周围低矮的林木相比较,它们实在太高了,所以我们一转过山弯,便能够看到树梢。   杂毛小道离奇失踪,被掳走的因素更多一些,所以到了地方,我们的心便提了起来,行路也开始小心翼翼地,不断地眺望和观察四周的情形,唯恐在哪个隐匿的角落,蹲守着暗哨在。如果被发现,由暗转明,那么我们就变得十分被动了。丛林的植物繁密,通向望天树林的道路,除了一条看着像是被野兽踩出来的小径之外,只有几处貌似难以通达的入口,而且还需要手动开辟出一条路来。   出来的时候,我和熊明都拿着一把黑背脊猎刀,尖端锐利,入手甚为沉重,是他打猎的时候用的。村子里没有铁匠,这些生活物资都是去山外定制或购买,十分麻烦。不过山外人倒也没有欺负他们,这刀可是上好的钢口炼的,虽然跟军工品不能比,但是在民用品中,却是少见的。   而雪瑞则拿着一根竹竿,跟蚩丽花婆婆手中的那一根差不多。   为了安全考虑,我们决定不走现成的小径,而是从东侧的林子处,缓慢靠近望天树林。午后的阳光格外的毒辣,在雨林的底层,腐烂的枝叶果实散发着陈腐的气息,虽然我们来的时候也涂了一些寨黎苗家特制的防蛇去瘴的药水,但是依然有些难受。熊明经验丰富,他在前面小心翼翼地领路,雪瑞在中间,她主要的责任除了保证自己的安全之外,还需要用她的天眼给我们提供讯息。   而我殿后,警惕地看着四周,背上缴获的步枪可以在一秒钟之内就能够进入战斗状态,实行火力覆盖。   我不是职业军人,然而在这险恶的环境中,我必须学会以最快的速度,击垮敌人。   所谓蛊术、巫术和道术,在某些时候,威力确实很大,然而就杀人效率上来说,跟现代兵器还是有着很大的距离,比不了。前者的威力,更多的在于神秘,在于未知。   短短五十米,我们行进了十来分钟。   当熊明把一条弹射而起的竹叶青给一刀斩断,将断口放在口中吮吸鲜血的时候,我突然感到背脊生寒,有一种被毒蛇在皮肤上蜿蜒爬过的冰冷触感。雪瑞把我和熊明拽着蹲下,隐蔽在草丛中,然后低声说道:“有人在窥视我们……”   我缓慢地移动身体,尽量让自己隐入绿叶的阴影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朝着四周瞧去。雪瑞敲敲我的手背,然后朝着前方的上空指去:“那里,左边上方……”我抬头望去,只见左边第二棵望天树顶端的枝杈处,果然伏着一个与树皮一般的深褐色身影,静静地,一动也不动,如果不是雪瑞提醒,我肯定是找寻不到的。   那株望天树足足有五六十米,确实是天然的瞭望塔,说不定我们刚一接近,就已然落在了他的视线里。   “还有那里,那里……”   雪瑞把身子紧紧地挨着我,在我耳边吐着热气,给我和熊明把树端上的暗哨一个一个地指点出来。因为紧张,她温热的身子有些不自然的颤栗,说话也有些发抖。这个少女平日里享尽了富贵,看着勇敢果毅,然而真正面临到了危机,却又忍不住有些害怕起来。   不过她很快就调整了状态,呼吸平缓。我看着她精致的侧脸,牛乳一样莹白的皮肤,长长的眼睫毛轻眨,乌黑的眸子没有光,但是却仿佛孕育了一个不同的世界。我把那天缴获的匕首递给雪瑞,她接过来,捥了一个剑花,笑了,说她可是道门传人,不是累赘哦,放心。   我双手合十,轻念道:“有请金蚕蛊大人现身!”   肥虫子立刻牛逼闪闪地从我胸口浮现出来,见到漂亮的雪瑞小美女,还友好地点头打招呼,然后在我的驱使之下,“嗡”的一声,如同一道隐形流星,朝百米之外的树梢飞去。这片林子里,树端上有三个暗哨,而林间还有两个,仅仅依照着暗哨的人数配置,我便能够想象出这龙潭虎穴,有多么难闯,心中不由得有些发虚。倒是雪瑞没见几次金蚕蛊,看到这个肥虫子,又是好奇,又是喜欢。   她低声问仰头看天的我,说那个小虫子,就是你当初给我治病的帮手么?   我说是,她立刻夸赞道:“好可爱啊,又漂亮又萌,而且肥嘟嘟的,比起那条青虫蛊……”她话没说完,一想到蚩丽妹给她的那一条丑陋的青色虫子,胃部立刻就有些不舒服,想吐。   熊明蹲在地上,浑身肌肉紧绷,呼吸平缓,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猎豹。他的那把猎刀,刀把部分是用自家婆娘纺织的黑蓝色布条捆绑的,他慢条斯理地用左手,将那布条缠在右手上,一道又一道。我忽然从他的身上,隐约看到了大毒枭王伦汗的头号马仔波噶工那种锋芒毕露的影子。   虽然他在此之前,还只是一把藏于鞘中的尖刀。   寨黎苗村的人,果然不是那么简单的角色。   肥虫子的效率颇高,一分钟不到,我便见到树上的那几个黑影一震,便悄无声息了。我们不知道在此之前,暗哨们有没有发出什么信号,但是也不敢在此多做停留,赶紧离开,缓缓潜行,从东面突进。没走几十米,雪瑞突然低声叫停,说又有情况。我缓缓地蹲身下来,竖起耳朵仔细听,有枯枝落叶被踩踏的声音传过来,这些人似乎并没有顾忌什么,速度快,所以动静很大。   声音是从我刚才所说的小径传过来的,正好我们已经潜行到了小径的斜对坡上,于是放眼望过去瞧。   我已经把背上的半自动步枪取了下来,打开保险拴。如果要是闻讯而来的敌人,并且发现了我们,这只枪定会掳去他们的性命。我说过,在这丛林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容不得心软。   然而我很快发现,这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正好是我们来的方向。   在这脚步声中,又夹杂着几个人交谈的话语。   我一听就乐了,这话语我很熟悉,是日语,在某些场合下我经常能够听到。而且声音也是我熟悉的,是日本小子加藤原二的。没想到我这几天虽然危机重重,然而却总能够遇到一两件幸运的事情,舒解心怀。比如姚远火线突围给我送来了杂毛小道的傀儡娃娃,又比如现在的这个情况。虽然我不知道日本小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我有把握他和这片林地的主人,并不是一伙的。   既然我们一开始就有可能暴露,那么也不在乎是否隐匿了。有他这个活雷锋帮忙趟地雷,说不定我们反而更加能够隐藏下来。   金蚕蛊已经在我的体内居住了一载有余,全面素质都有所提高的我,听力也是十分敏感的。所以大概过了两分多钟,加藤原二和他身边的几个黑西装男才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面。因为江边的战斗,他们一行人已经损失了两个,此刻除了加藤原二和黑袍刘钊之外,只有两个黑西装,不过身手都还矫健,想必那天受轻伤的日本人并没有跟过来。   或者,他也许像他江边的同伴一般,也被抛弃了。   我们三个尽量地将身子低伏,不让自己在荆棘丛中显得那么显眼。这个时候,从林中飞出来几只响箭,朝路上行走的加藤一伙人射去。跟着加藤的黑衣男子都是顶厉害的保镖,一听动静,立刻侧身翻倒,有人紧紧将加藤原二压在身下,也有人将刘钊拉扯到一边,随即枪声便响了起来,朝林中射去。   好快速的应变能力,一行人几乎是在一瞬间,就隐蔽了起来。   然而终究还是有一个黑西装受了一箭,他在打完手枪里面的子弹后,僵直地窝在大树后面,伸手想去察看射中腹部的那枝黑色利箭。然而没过了几秒钟,他的身体突然剧烈,然后不受控制地跳出树外,如同舞蹈一般僵直地做了几个动作,然后痛苦地高喊了一句话语,腹部处突然炸开了一大团碎肉来。   他死了,跪倒在林间的落叶层上,腹腔炸开了好大一个口子,血肉模糊。   很可惜我没听懂他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说了什么。   只是明白,那箭尖上,有好厉害的毒药在。   战斗在继续,树林里除了一开始射出几枝响箭外,再无声息。然而等加藤一伙人的枪声稍一停歇,立刻有好多个光着膀子、浑身涂满白色颜料的男人从树上、从草丛中、从石头背后窜出来,快速接近加藤原二几个人的藏身之处。他们背上有弯弓,手中有长矛,动作灵敏如兔子。   我正看得心惊肉跳,忽然听到雪瑞一声尖叫,背后一阵腥风扑来,寒毛立刻乍起。
第四十五章 雪瑞提枪,三皇炮锤   这股腥风有着极其难闻的恶臭,我心道不好,来不及多作思考,伸手揽住了雪瑞的腰,便往旁边猛地扑去。我以背着地,好在地上都是些落叶和青草,倒也不痛,回头看去,入目处是黄白相间的花纹,还没有反应过来,一道风声又起,碗口大的肉鞭便朝着我这里猛抽而来。   这次轮到雪瑞发力,小妮子力气大得出奇,一下子便把我拉起来,再次往旁边急退而去。   啪!   我们刚才所在的地方,有一颗手臂粗细的小树,被这一鞭抽中,竟然立刻折断。断口处的木质松软,三米多高的树便倾倒而来。我站稳脚步,扭头一看,这袭击我们的家伙,正是前几日我在格朗佛塔前土坑中所遇到的那条黄金蛇蟒。当时有金蚕蛊在,并没觉得它有多么厉害,然而此刻在丛林中,它伺机暴起,竟然差一点将我们给一举猎杀。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在刚才翻滚躲避的时候已经跌落,没入草丛,刚才一直在旁边戒备的熊明早已抽刀冲了上去,与这黄金蛇蟒纠缠在一起。这长虫畜牲的皮厚得出奇,鳞甲覆盖头背之处,熊明砍了好几刀,居然没有一点事,仅仅起了几道白色的印子,若有若无。   熊明久在山林行走,自然知道“打蛇七寸”的要诀,然而那黄金蛇蟒却滑溜无比,五米长的蛇身团团翻滚,坚决不暴露出自己的要害,让他无处下手。黄金蛇蟒被熊明缠着,自然无暇顾忌我们,然而我却不能逃之夭夭,只有一把推开雪瑞,催促她快跑,然后一边在心里呼唤金蚕蛊回来救驾,一边从腰间抽刀冲去。   蟒蛇杀人有三招:嘴咬、尾甩、蛇缠身。   这黄金蛇蟒与熊明交手好几个回合,已然将熊明手上的猎刀击飞,接着竟然出奇不意地从侧里滑出,蟒身一卷,将熊明一下子给缠住了身子。熊明虽然是个厉害的高手,然而为了给我们拖延时间,吸引注意,机动不得,没有了腾挪施展的空间,也如常人一般。他被这长虫瞅空缠绕住,唯有大叫一声,脸色一肃,浑身骨骼啪啪作响,施展起硬气功,与之缠劲作拼搏。   人的潜能无限,然而成就却有限,如果远远用枪支射击,或者张网以待,这便另说。纯拼力气,除了武侠小说里面的大侠,有几个人能够以一己之力,与这五米长的巨蛇相较?这黄金蛇蟒常年在雨林里捕食鸟兽,早练就了一身的缠劲,一呼一吸之间,身体暴涨,能够将人全身的骨骼碾压得粉碎,痛苦死去。   我哪里敢让熊明独自冒险?一个箭步便冲到了前面,瞅准蛇身七寸,便是一刀。   这一刀,蕴含了我这一年多来所有的成就,气势、角度、力道全部都是巅峰状态,若砍实在,定能够伤它筋骨。然而这畜牲也是聪明之辈,也不硬接,蟒身翻转,竟然压着斜坡的矮树,朝坡下滚去。它此刻逃逸,应该没有用上缠劲绞杀熊明,我心急如火,两步踏上去,又复砍了一刀。   依然没中,黄金蛇蟒的尾巴像鞭子一般朝我甩来,准确地击中了刀子的侧边。我握得紧,刀子没飞,然而手被这巨力所震,半边膀子都酸麻难当。   这家伙,聪明得出奇啊!   我被这力道击中,失去平衡,几乎是滚着下坡,猎刀也丢失了,眼前的景物变换不明,刚稳住一些,想站起来,突然又是一股巨大的腥风扑来。我这才发现,那黄金蛇蟒全身盘在熊明的身上,伸出蟒首,张嘴朝我咬来。当时的情况危急到什么程度,我这苍白无力的文字简直就难以形容出来,看过《动物世界》的朋友,也许能够想象得到蛇张开嘴攻击猎物时的那种凶猛模样——那嘴,简直就是180度张开,嘴里面细密的毒牙,全部都狰狞地展现出来,口中黏液飞溅……   嘶——   这一声响引爆了我那两块腰子间的肾上腺素(似乎就是这玩意)涌现,猝不及防地我竟然什么也不想,猛然伸出了双手,往前一送,竟然稳稳地抓住这条巨蟒的蛇吻上下唇。   接着我双臂的关节处,啪啪作响。   一头五米多长、体重重达两三百斤的黄金巨蟒,它在全力之下,嘴间的咬合力究竟有多大?具体的数字只有求教于“数据帝”,如果问我,我只能说:“大,很大,真他妈大!”我双臂之力可以很轻松地托起150公斤的砝码,引体向上连续做八十来个不带停歇的,然而就这一下支撑,竟然有难以为继、只想着停歇下来的挫败感。然而我不能,如果我软下来,这黄金蛇蟒便能够把我一口吞下。   我听说过有蟒蛇吞下一头整牛的事情,想来吞我,也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我能够被这巨蟒吃掉,过几天之后便成一堆散发着苍蝇所喜爱气味的翔,安静地等待阳光地照射么?   不能够!   于是,在这斜坡脚下,一人一蟒,就以这一种奇怪的方式僵持着。   从摄影艺术的角度,这无疑体现了人与自然之美,然而作为当事人的我,却已经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中。我手掌上的皮肤已经被这巨蟒锋利的牙齿给刺破,鲜血沿着掌沿流下来。所幸的是储存毒素的獠牙因为位置的缘故,并没有发生功效。我的双臂骨骼几乎绷到了临界状态,要不是平日里也注重补钙,猪骨头、鸡爪子之类的食物也没有少吃,只怕现在已经绷断了。   苗家汉子熊明出师未捷,双手徒劳地敲打着这黄金蛇蟒的身体,一下比一下无力。   嘴巴被撑开来,这巨蟒红色的蛇信子陡然出来,拍打着我的脸,我低下头,击打在前额上,不痛,但是流下来的口涎腥臭之极,让我恶心。僵持没有几秒钟,那家伙又开始滚动起来,试图将我拖到别处去。我的双手已经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雪瑞的喊声:“陆左哥,让开……”   我头一低,就感觉到身后一阵惊栗,针扎一般,接着面前这老对手浑身一颤,而耳边传来了几发沉闷的枪响。我冷汗都流了下来,要知道,在我一瞬间的气场感应中,那子弹几乎是贴着我的身体,打到黄金蛇蟒的身躯和地下。雪瑞是个小姑娘,从来没有玩过枪,要万一手一抖,我的身上岂不是要开好几个血窟窿?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就是山寨AK47,那后坐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枪声一落,中弹的黄金蛇蟒立刻发狂了一般,头猛烈地甩动,身体也舒展开来。我自然是被摔得鼻青脸肿,但是被它紧紧缠着的熊明也获得了自由。然而浑身无力的熊明还没站起来,便被蟒尾猛力一甩,人就如同一架风筝,被甩开到十几米的草丛中去。   十几米,这畜牲发起疯来,力气果真是大得出奇。   然后,我听到了今生最美妙的音乐,雪瑞从斜坡上缓缓走下来,手中的步枪欢畅地奏响了乐章,嗒嗒嗒、嗒嗒嗒……雪瑞采用了急速点射的方式,暴风骤雨一般,将这头黄金蛇蟒给射成了一滩肉泥。   终于结束了?   林间的树叶簌簌生响,雪瑞跑到了我的面前,将打空了的步枪仍在一旁,蹲下来扶我,问没事吧?我站起来,暗觉不对,一把将雪瑞推开,转身一看,就被一支箭矢射中了左边的大腿处。这箭矢力道已衰,但是却足够扎入我肌肉之中,火辣辣地痛,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一股阴毒之气在蔓延。   擦!中毒了,而且还是刚才那种能够让肉体爆炸的毒——这哪里还是毒,简直就是邪恶的降头术。   我暗叫不好,心想不会半分钟之后,哥们也变成了炸弹人了吧?正焦急地滚落一旁闪避,就感觉菊门一紧,一种久违的感觉传上心头,我松了一口气:肥虫子这小畜牲终于回来了。   虽然它是以我最深恶痛绝的方式。   危机并没有结束,三个光着膀子的矮个子(不到一米六)从林间窜了出来,朝我狂奔而来。这些家伙手上提着比自己还高的木制长矛,赤裸的上身用植物的浆液涂成白色的图案,这图案抽象,线条狂放,仿佛是一个恶魔的脸,狰狞地笑着。   他们三人赤着脚,然而行走如风,踏着枯枝烂叶便冲到了我的面前,哇啦哇啦大叫,举着长矛便朝我刺来。我刚与巨蟒搏斗,本来就浑身酸软,此刻也不由得打起精神来,沉肩沉气,左手守门护胸,避开最先刺来的长矛,贴身上去,右手大指扣、四指拢,拳顶平直,虎腕挺,一拳就轰中了最前面这个家伙的头颅。   三皇炮锤!   拳脚功夫,杂毛小道传过我萧氏弹腿,也传过高庄三皇炮锤,都是些搏斗发力的技巧。   第一个家伙口喷鲜血倒地,第二个家伙也被我一脚“野马奔槽”,踢中的裆部,痛苦地跪在地上。   我一开始便状若疯虎,然而两招过后,全身乏力,勉强地抓住最后一根长矛,便听到后面风声一起,雪瑞一声惨叫,正想回头去望,只感觉头部如遭雷轰,顿时眼前一黑,晕倒过去。
第四十六章 三人相聚,互道有缘   当我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第一感觉是脑子都快要炸开了。   剧烈的疼痛感喧宾夺主,占据了我所有的知觉,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闻到了有陈腐潮湿的气味,它在我鼻间萦绕,挥之不去;耳边也传来了一声又一声的呼喊声,刚开始还是很遥远,如同在天边,这会儿终于听清楚了:“陆左哥,陆左哥,你快醒过来啊……”是雪瑞,她带着哭腔的呼喊声,一下子将我的意识完全唤醒。我睁开眼来,入目处是一片昏暗,还有雪瑞流满眼泪的精致小脸。   “陆左哥,你终于醒了?”雪瑞见我醒转过来,高兴得要命,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的意识终于恢复了正常运转,这才发现我正躺在地上,身下垫着一张破烂的草席子,而我的头则枕在雪瑞的大腿上,软软的,有一股女儿家的香气在,让整个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得清新了一些。是的,没错,这里是一个房间,准确地说应该是一个牢房,而我和雪瑞,则成为了阶下之囚。   我想张口说话,然而张开嘴巴,却感觉喉咙火辣辣的,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雪瑞连忙把我的头平放在地上,然后跑到一边去,过一会儿,她捧着一掬水,送入我渴得冒烟的嘴里。虽然这水同样有一股陈腐的古怪味道,然而我却甘之如荠,觉得这水仿佛给我注入了足够的生命力。一掬水喝完,我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了:“雪瑞,我们这是在哪里?”   雪瑞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事实上我问的这个问题纯属废话,她问我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我点点头,她笑了,笑容就像最纯净的山泉水,比那梦中的天使还要漂亮。   她告诉我,我被一个黑衣劲装的男人击晕之后,她抗争了一下,就束手就擒了。我们被捆着,带到了这个地牢里面来。这个地牢在哪里呢?虽然他们给薛瑞蒙上了眼睛,然而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薛瑞并不是靠眼睛来识辨万物,而是靠天师道北宗高人罗恩平给她开启的天眼。   我们是在望天树林尽头处,一个密林掩盖的大山之中。这座山被人为地掏空,空间广阔。薛瑞告诉我,这个地方有很长的年头了,而且她还看到了墙壁上有很多日文的标识,所以她推测这里有可能是当年日军侵略东南亚的时候,留下来的地下基地。连山前的那一片望天树,也许都有可能是日军移栽过来的,毕竟望天树在此之前,仅仅只分布在西双版纳的补蚌,和广纳里新寨至景飘一带的20平方公里范围内。   至于日军为什么会在这既非交通要道、也不是城镇中心的大山里偷偷修建军事基地,而且还没有被人知晓,这就不得而知了。上一次世界大战,至今已经过了六十多年了,历史被岁月尘封,而这里则迎来了它新的主人,一群穿着长袍的土人。他(她)们操着泰语、缅语和英语,与旁人交流着,在薛瑞路过的地方,每一个人都像是大地的主人,用苍鹰一般寥廓的眼神看着她和我。   墙壁上有电灯,但是早就已经废弃不用,有熊熊的火焰在跳跃,燃烧着松油。   接着,我们就被送到了这里,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囚室。   所幸的事,他们并没有将我和雪瑞分开。   而我,已经晕过去十个小时了。   雪瑞告诉我,这里是她所见过最恐怖血腥的地方,每一寸土地上都流淌着鲜血,每一个角落都有冤魂和亡灵在哭诉、在呐喊、在哀嚎……这是一个恐怖之地,正直的人会变得龌龊,纯洁的人会变得肮脏,善良的人会变得恶毒,所有一切的美好,都会变得丑陋不堪,让人心生唾弃。   只有天生邪恶的人,才会爱上这里。   我这个时候已经倚墙而坐,打量着这间牢房,三面都是坚硬的石头,特别是背后这一块,更是巨大的山体;而在我对面,则是一扇栅栏式的门,栅栏是金属的,或许是铁,有微微昏黄的光线从门中透过来——这种门能够让巡视者很容易看到里面的囚徒在做些什么,并且能够随时采取行动。   门的对面,也是和我这样一般的牢房。   而这房间里面,则就简单很多了,门口处有一个广口粗瓷缸,身下有一张破草席,除此之外,再无别无——等等,在角落阴影处的那个小罐,是夜壶么?好吧,从它散发出来的尿骚味,我可以肯定是夜壶了——如此简单,家徒四壁。   而且,除了这一身衣服,我们所有的东西都被没收了。   我尝试着站起来,然而浑身无力,连腿都提不起来。这种虚脱感让我很诧异,我虽然在与那黄金蛇蟒搏斗的时候耗尽了力气,但是还不至于如此吧?我看向了雪瑞,她苦笑着告诉我,我在进这牢房之前,被灌了一种刺鼻的绿色草汁,也许是那草汁药水,让我全身乏力的吧?   我心中又泛起了一阵国骂。   不过人在最倒霉、最困难的时候,总是要往好的地方想,比如他们居然把雪瑞安排跟我同一个牢房,而不是分开关押;比如灌药水的时候,薛瑞用秘法将那一口水存留在喉间,随后又将其催吐出来,虽然多少也吸收了一小部分,但是影响并不算大;比如……肥虫子还在。   作为我陆左出道以来的第一杀手锏和头号马仔,有金蚕蛊在,那么一切都还没有绝望。   我尝试着呼唤金蚕蛊,这家伙立刻给予了回应。我被擒住的时候,它正好在我左腿处与那侵蚀的毒素作斗争,那毒性太过爆烈,而且还蕴含着一定的怨力诅咒在,即使以肥虫子只能,也不能够分心二用,只有一心一意地解毒。随后它见我没有危险,而这基地之中又是危机重重,它便蛰伏下来,等待着我的决定。   金蚕蛊聪明,但它毕竟不是人,很多突发情况的判定,它都是需要我的命令。   而此刻的金蚕蛊则停留在我的胃部,将那绿色草汁给吸食出来,帮我缓缓地恢复体力。金蚕蛊是毒中行家,通过意识,它给我传递过来这草汁的效果:能够催化大量的肌酸,让人浑身疲惫,精神痿靡不振,昏昏欲睡,没有什么思考能力,浑浑噩噩地过活着,以及……   我大概等了半个多小时,才勉强恢复一些体力,站了起来。雪瑞告诉我这个牢房里面,因为气味和环境太差,大概两小时才会有人来巡逻一次,于是我走到了栅栏前面,手摩挲着这锈迹斑斑的铁栏杆,能够感觉到岁月已经将它的坚硬,给泯灭到了极低的程度。   然而,这些依然不是一个服用了绿色草汁之后的人,所能够撼动的。   我站在牢房的门前半分钟,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   这是一个盘腿而坐着的人,就在我们这个牢房的斜对面。他默默地坐在水罐旁边,口中不断地蠕动表明了他是一个正常且清醒的人,昏黄的油灯由于角度的关系,只有一缕光照到他帅气俊朗的脸上,虽然上面有些瘀青,但是并不损他的气质,反而有一些残缺的美丽。他之前一直闭着眼睛,而当我站在了牢房门口的时候,他睁开眼,眸子里的光芒闪闪发亮,接着嘴角挤出了一丝笑容。   这笑容很扭曲,但是我想我应该跟这个老熟人打一下招呼。   “好久不见了,加藤君,你怎么有雅兴,跑到这个小地方来啊?”我笑盈盈的,看到这个小日本子眼角一片瘀青,即使我也好不了多少,然而仍旧是十分愉快。   加藤原二平淡地点了点头,说:“陆左君,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前来取笑我?”   他说了这么一句话,我就真的没有脸嘲笑他了,说多了就变成了口舌之争,浪费气力。于是我便收敛起了心情,问他的同伴在哪里?他答我:“青山处处埋忠骨,天涯何处不留人?人生来这个世间,便是受苦,归去黄泉,其实也是一种幸福……”他这么说,我便知道他手下许是死光了,然后在这里装逼呢,于是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然而却有人受不了他的文酸,在一旁出言讽刺:“小日本,学不像我中华文化,就不要胡乱装,好好说话不行么?”   这声音是从我隔壁不远传过来的,我一听就乐了,竟然是姚远。   没想到他前天晚上半夜从我身边溜走,逃之夭夭,然而两天不到的时间,我们又再次见面了,果然是有缘啊。我急忙跟他打招呼,问他是怎么到这里的?真巧啊!姚远在那边苦笑,说:“巧个屁,这一大片地界,都是萨库朗(音译)的地盘,当时就是看着你倒霉,我才跑的。结果没转出几道弯,还是被抓到这总部来了……不过你倒也是厉害,刚刚被抬进来时跟死猪一样,现在却能够爬起来了!”   我正待说话,突然左边传来一阵铁门碰撞的声音,赶紧缩回里面来。   有人粗鲁地喊着话走了进来,过了一会,来到我们牢房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放进来一个盆子,说开饭了……发完饭,那人离去了,我等了一会儿,感觉肚子饿得难受,走过去一看,是四块煮熟的肉和一些黄色的稀饭水,高兴地伸手去拿,突然雪瑞尖着嗓子叫住了我:“不要、陆左,那是人肉……”
第四十七章 那一拳的风情   我的身子一僵,有一股凉气沿着尾椎骨冒上了来。   说实话,这一年以来我都没有享受过多少安稳的日子,总是有这样或者那样凶险的事情出现。死人见得也算多,心早就适应了生离死别的情感,再血肉模糊的场面,也觉得平常,安之若素,不会影响到自己的心情。然而见到碗里面这四块切得方方正正、煮得熟透的肉,就像普通的猪牛肉一样,散发着食物本身的香气,热腾腾的,竟然还有一些酱料在上面,我肚子里顿时就有一股酸水往外面冒。   雪瑞是不会骗我的,她说这几块肉是人肉,那么便一定是。   想来这牢房的主人也没有那么好心,在这交通不便的大山和丛林中,给我们找来猪肉佐餐。   我能够想象我在那一瞬间的脸色,应该是变得惨白惨白的。血腥我见过,残忍也见过,但是变态如斯,却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竟然将人肉像普通肉类一样烹饪熟透,然后端过来给我们吃掉,这是什么行为?这是什么行为!我想除了心理变态之外,基本上没有其他的解释了。   我咽了咽嘴巴里的酸水,朝地上吐去。   幸亏雪瑞及时出言制止了我,要是我因为肚子里突然出现的饥饿,抗不住,将这碗里面的肉给吃掉了,以后知道了,回想起来,定然会夜夜都做噩梦的。这跟坚强和其他男人的品质无关,而是与人性有关。人,不能吃人,这是一个做人最基本的标准,至少在文明社会里,是这样。   然而当我双手抓住铁栅栏的时候,我却看到了斜对面的加藤原二,已经抓起了盆子里面的肉,没有任何犹豫,张口便啃。   虽然心里面十分不喜欢这个日本小子,但是我仍然忍不住出声提醒他:“这是人肉,不能吃的!”   他愣了一下,将那块两指厚的肉块放下来,伸手抹了一下唇边的酱料,然后平淡地说道:“你说是人肉就是人肉了?这分明就是猪肉,不信你试试,味道还不错。赶紧吃,吃完了才有力气。”说完这些,他端起盆里面的稀粥,仰头喝下。他说得轻松,然而我看见了他的喉结处,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一耸一耸的,像是在痉挛。   我明白了,雪瑞刚才的叫声那么大,加藤原二怎么会听不到呢?他定然是清楚的,只不过却当作不是,麻痹自己而已。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肉类能够最快地补充他的体力,以便于他接下来的行动吧!表情如此平淡的他,心里面的想法应该是要越狱吧。   我无语了,折身退了回来,坐在了雪瑞的身边,感觉肚子里的饥饿有增无减,火烧火燎的。牢房门口的那一盆食物,又变得如此诱人来。我问雪瑞,说你怎么知道那盆子里面的肉是……   雪瑞闭目微笑,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正中处,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心间,说:“在我面前,事物所有的本质,只要我想,都能够看得清楚——我看见这些肉是来自于一个可怜的姑娘,她死去还不过两天,我听到了她灵魂的颤栗,和不屈的呐喊……你饿,是因为你喝下的那草汁发生了作用,它上面有十个饿鬼的怨念在,所以让你饥肠辘辘,只想着食物。但其实,你并不需要它。”   我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才过了一天的时间,我们昨天还在林间吃了熊明家的腊肉和饭团,哪里会这般饥饿?经过雪瑞提醒,我盘腿下来,开始念“甘露法食咒”,超度盘旋于胸腹之间的饿鬼:“冷冷甘露食,法味食无量,骞和流七珍,冥冥何所碍……”一咒念完,脑海里如同毒瘾一般盘旋不去的饥饿,这才消散了许多。我重复念了三遍,终于消失不见。   我笑着对雪瑞表示了感谢,说你倒是知道得不少,今天要不是你,我可出了大洋相。   雪瑞浅浅一笑,皱着鼻子说那可不是么?我可是天师道北宗传人,天师道五绝“养精之道”、“养气之道”、“养神之道”、“养形之道”、“养食之道”,我可以说都得有真传呢!说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其实没有,她主要是被师父开了天眼,能够看透些世物迷障的表象罢了。   我也摸了摸鼻子,笑着说:“连‘养精之道’……你也得到真传了?”   雪瑞刚才还晶莹雪白的小脸,霎那间颊生飞霞,就像池子里突然倾进了红墨水,晕染开来,不一会儿,连她的耳根子都红得发烫。“你是坏人!哼……”她说完,接着,这个陡然间变得明艳不可方物的美少女伸出粉拳,一下子擂到我的胸口,把虚弱的我锤得隔夜饭都差一点吐了出来。我这才想到,我面前的不仅仅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而且还是一个道门传人,不是我可以随意调戏的……   这一拳的风情,深得三皇炮锤的精要:朴实无华、气势勇猛。   接下来我们默默不语,隔着有两拳的距离,靠墙,静静恢复体力,以及等待着我们接下来要面临的命运。现在不是玩耍的时候,要知道,我们现在的身份,可是阶下囚,案板上的肉,随人家任意拿捏呢。雪瑞的呼吸很有特点,三长一短,像是在练习某种道家养气功。我扭头,看她睫毛弯弯,轻轻颤动,然后回转过头来,按照固体中类似瑜伽的法子,将浑身的骨骼震得啪啪轻响。   时间过了两小时,果然,又来了三个人,提着强力手电筒挨着牢房照了一遍,然后骂骂咧咧地离开。从他们的速度来看,这个地方并不大,或许囚犯并不是很多,伸出两只手,应该就能够数得过来。随着左边的铁门处哐啷作响,谈话声逐渐远去,我决定使出我的杀手锏。   “有请金蚕蛊大人现身!”   我双手合十默念着,肥虫子出现之后,我指使它顺着牢房出去查探一二。它点头,然后潜入阴影处,缓缓地往外游去。这个时候,牢房里一片阴暗,自然不会有什么人会注意到它。而我则闭上了眼睛,将脑海放空,开始让自己的心境达到那将醒未醒的状态,心神升入了一个假定的、空想的区域。   渐渐的,有物体的形状在脑海中浮现,像素描、简笔画,三三两两地勾勒,东一笔、西一笔,越来越生动,越来越明朗,在我眼中出现了一个大厅,而最中间,则是一个石柱子。画面回转,我看到了大厅尽头处有一个铁门,侧拉的那种。那里应该就是我们这个牢房的出口,而肥虫子所处的那个大厅里,四下都空荡荡的,中间的石柱子上面有好多条铁锁链,有长有短,锁链的尽头处都是手铐一般的样式。   世界骤然一低,这是金蚕蛊往下俯冲。   我们来到了那石柱的附近,在画面里,出现了好多白色的皮屑和头发,这头发有长有短,顺直的、卷曲的,颜色也各异,碎指甲,以及其他……显然,这个地方,曾经有很多人在此生活过。   金蚕蛊盘旋一圈之后,开始往另外一端飞去。   在大厅的另外一端,有烟雾袅绕,红光浮现,接着出现了一个大门,那大门是旧式的铁门,感觉十分的厚重,也严实。金蚕蛊围着这大门绕了一圈,竟然没有找到缝隙可供溜出。作为半灵体的金蚕蛊,它可以自由出入人体以及其它的生物,然而这仅限于碳水化合物这种类似的大分子结构,如果是这纯金属组成的紧密屏障,它也难以穿破。   过了一会儿,它瞄准了锁眼。   然后,它准备从这个唯一的通道口,往外界出发了。蠕动着肥肥的身躯,金蚕蛊开始突击,从锁眼的间隙进行渗入,我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光怪离奇起来,完全分解成了若干毫不关联的画面和片段。然而没等到我明了铁门之外的风景,一道红光就彻底击中了我脑海的世界……   轰,脑海中的一切全部都崩塌了。   我睁开了眼睛,看到雪瑞一脸关切地看着我,轻声问怎么了?我想开口说话,然而喉头一甜,血便顺着嘴角流了下来。过了一会儿,肥虫子返回来,金黄的表皮外有些焦黑。在山林中见到那条黄金蛇蟒,我就应该想到善藏法师来到了这里,而且这个事情已经得到了姚远的证实。果然,万事皆无侥幸,在降头师们的大本营里,房中若没有些个布置,简直就是在侮辱他们的智商。   我心疼地摸着肥虫子被烧得焦黑的皮肤,有些难受。   它则没心没肺地吱吱叫,还跑到雪瑞的胸口去遛了一圈,引得一番尖叫。金蚕蛊不怕刀劈火烧,是块真金,受到的伤害远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严重。然而我却还是有些难过:杂毛小道生死不知,我和雪瑞身陷囹圄,牢外危机重重,我所有的底牌都已打光,这可如何是好?   我第一次生出了疲倦之意。   当夜我昏昏沉沉再次睡去,梦见自己来到了一个黑窟窿的土坑里,每走一步,地上就有一个骷髅头。终于,我踢到了一个人头,好奇地拾起来一看,却是杂毛小道七窍流血的头颅,在冲着我诡异地笑。
第四十八章 两次谈话,一道刀光   从噩梦中惊醒,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我深呼吸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相信刚才的梦境并不是真的。   杂毛小道这种贱人,怎么可能悄然无声地死去了呢?   黑牢中不知岁月昼夜,因为手表又被没收了,大汗淋漓的我惟有靠着墙,让自己的脑子转起来,思考着解困的办法。雪瑞在我旁边闭着眼睛,嫣红的嘴唇往上翘着,像个婴儿,也不知道她睡着没有。看到她我就一阵内疚,若不是为了和我一起来找寻杂毛小道,她也不用受这苦。而且更加让我着急的事情是,这个地方的布置,让我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不,不会的!希望我的猜测是错误的。   我忽思乱想了一阵子,突然左边的铁门开了,然后有人进来嚷嚷,这话我知道,应该是开饭了。果然,我听到旁边一阵响动,过了一会儿,那个缺了一个耳朵的送饭者来到了我们的铁栅栏前,看着地上未动分毫的饭盆,他低下头来看我一眼,然后骂骂咧咧地将这盆拿走了,也没有给我们再换上一份。   我不知道今天的食物是什么,感觉自己的体能储备还有,便没有理会。   雪瑞在黑暗中舔了舔嘴唇,没有说话。我跟她说如果渴了,去喝一点水吧?她摇了摇头,说那个水放了十几天了,是死水,喝了一定会闹肚子的,还是算了。再说了,他们这里的东西,她一样都不敢吃。我无奈,也渴,跑到水罐那里,用手捧着喝了几口。   味道是很古怪,有一股阴沟里的气味,不过虽然恶心,但是有着金蚕蛊在,我倒也不是很怕闹肚子。   周围传来一阵胡吃海嚼的声音,我仔细地数了一数,整个牢房里,在我附近的至少有六个人。自从我醒来,出声的只有加藤原二和姚远,其他人默默无语,也不知道是些什么人。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这些人竟然全部都停止了进食,躺倒在地,打起了呼噜来。   正在我疑惑的时候,牢房左边的铁门又响了,传来了缓慢的脚步声。我刚刚返回草席上坐定,铁栅栏处的光突然明亮了起来,接着,有一群人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   领头的那个穿黑色金边纹袈裟的和尚我认识,他便是错木克村格朗神庙的主人,善藏法师。   我叹气: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跟着善藏法师前来的有五个人,两个穿着黑色丝袍的抹面巫师,两个抬着担架的劳力以及担架上面的病人。那是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眉目间并不像普通的东南亚人种,反而跟中国人有些类似。善藏法师没有说话,于是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黑袍巫师并不是我之前熟识的那两个,然而安静中却有着强大的感知和力量在。我和雪瑞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小心隐藏自己。   “那条黄金蛇蟒是谁杀的?”终于,善藏法师开口问。   “我。”   “哦,把王初成身上的蛊毒给解了。”   “嗯……好了,已解。之后将泡发的黑木耳与银耳煎水服用,持续三日即可消除。”   以上便是我和这个老和尚所有的对话,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一刻也不想多待,带着这一群人匆匆离开。我竖起耳朵,听到善藏在门口说了一句话,是缅语,很模糊,我回头问雪瑞。这个小妞的脸色有些僵,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他说,且留你三日……”   ※※※   善藏法师一走,我又返回了铁栅栏前,看向斜对角的牢房,加藤原二没在,从我这个角度看不到里间的,见外边也没人,便轻声喊。我喊一会原二,又叫姚远,都没有反应。我知道了,刚刚的那个伙食里可能掺了料,所以他们都昏睡过去了。   这是在清场么?   我又叫了几声,突然从左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男声:“别喊了,服了药,他们没有几个时辰,是醒不过来的。”在这个地方,听到这略带香港口音的普通话,让我不由得一愣,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许鸣从阴影中,缓步走到我面前来的时候,我也没有闹明白,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雪瑞站起来,缓步走到前面:“致远叔,”她没走两步,停了下来,摇了摇头,说:“对了,你不是。难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原来你不是……”   许鸣用一种怜爱的眼神看着雪瑞,然后缓缓地移到我的身上,见我没有说话,便开口说道:“想不到么?”我盯着他左手上那串小紫叶檀香的佛珠手链看了一下,点了点头,说是的,真没有想到。不过后来听说钟助理得了血癌住院,便知道出问题了。知道你身份的人不多,钟助理算一个,我、老萧也各算一个,这些人如果都可以不说话的话,你就可以安安心心的,去做你的李公子,等到你那个假爹死去,继承你这辈子都想不到的财产。如此说来,倒也不算稀奇。   许鸣摇了摇头,说:“父亲清楚得很,他不会把财产留给我的。事实上,在此之前,他已经把遗嘱立好,他死之后,财产全部都捐给社会福利基金。不过,我对父亲的崇敬之情却没有一点削弱,他是一个伟大的人,一个值得尊重和敬仰的人。你们是不能够明白我对他的感情,”说着,他一脸痛苦地叹气:“只可惜,他拒绝了他不该拒绝的东西。你和萧道长也一样,不管你们相信不相信,我都是把你们当作朋友的……”   我耸了耸肩膀,指着这个牢笼,说:“当朋友,就是这么对我?”   许鸣沉默了一会儿,说:“人微言轻啊!一个人生存在这世上,总是会碰到许多不愿意做的事情。我要回仰光了,这次是过来跟你们告别的。虽然我之前还在犹豫,要不要过来跟你们见面,但是想了很久,还是见一见吧。毕竟,错过这次,我们以后,可能就很少有机会了。陆左,雪瑞,我知道你们现在恨透了我,但是请你们理解我的无奈。如果以后我成功了,我会补偿你们……或者你们的家人的。”   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然而到了嘴边,却始终没有出来,转身准备离开。   我连忙叫住了他:“等等,我想知道老萧被你们抓到哪里去了……”   许鸣一愣,说老萧?他摇了摇头,说:“萧道长没有在这里,至少,我是没有见到过他。”见他回答,表情不像是作假,我心中疑虑,寨黎苗村中的前任神婆蚩丽妹告诉我们,在这片望天树林的尽头,就可以见到我的朋友,然而许鸣却说他在这里没有见到杂毛小道,到底谁在说谎?   又或者,我忽略了什么细节吗?   许鸣盯着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语重心长地说道:“陆左,说一句交心的话:如果他们要是提出要招揽你的话,你一定要一口答应下来,经过浴血重生的仪式,成为我们的会员。这样子的话,你不但能够保全自己,而且还可以让雪瑞免收伤害……我想你能够听到我的话,并且照做。你们,是斗不过萨库朗、斗不过邪灵的。你难以想象他们对待敌人,将是一个什么样的手段,真的,你难以想象!我走了,如果有下次见面,我仍然希望我们是朋友。”   说完这些,徐鸣如释重负,再次返回黑暗之中,悄无声息,连铁门的开启声都没有传过来。   过了两分钟,雪瑞跟我说他走了。   我扭过头来,看着这个十八岁的花季少女,心中有一种难言的愧疚,说对不起。她笑了,伸了一个懒腰,说你对不起什么?这句话,若有机会,跟我小爷爷说去。不过也说不定,那些人就是饿狼,没有许鸣,或许又会出现另外的人来算计。不过,你真的认为我们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全部都是许鸣的安排?   我摇摇头,说我如果这么看,真的是太抬举他了。为了杀我和杂毛小道,许鸣需要费这么多功夫来布局,以掩饰他不想暴露本身的目的?怎么可能?不过,我们也许只是适逢其会,闯进了这个局中来了。许鸣不成,未必他后面的那个人就没有这个能力?我有时候在猜测,也许那个人,就是秦伯,或者是收下许鸣为记名弟子的班布上师。不过,知道这么多又有什么用?   我只有三天时间了!   我们坐回了墙边的破席子上,心灰意懒地靠着墙。   我在认真地考虑许鸣的提议,如果这个组织收人,那么我是否要假意投靠,曲线救国呢?如果真的能够有一线生机在,而且能够救出雪瑞,重新找到杂毛小道和朵朵,我是不介意的——大不了之后当卧底,把它给一举铲除了呗?   时间慢慢过去,一小时,两小时……我的困意又有些浮上头来,许久没吃饭了,让我有些懒得动。   突然,我听到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我的太阳穴突然感到针扎一般的疼痛,往旁边的地上一滚去,回头看,只见我刚刚盘腿坐着的席子上已经裂开了,一道煞气的刀印刻入地下几分。然后出现一个似有似无的身影,在我面前飘荡着。
第四十九章 达成和解,奇葩狱友   这个若有若无的身影一出现,我定睛一看,竟然是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艺妓,模样没看清,就觉得嘴唇红得可怕,脸白得吓人。而刚才那一下攻击,正是从她手指甲上射出的。只一下,便入土三分。   我心中恼恨,这鬼玩意,不就是加藤原二那天持咒弄出来的纸片式神么?   怎么会气势汹汹地出现在这里,来找我拼命?   雪瑞也吓了一跳,她脚步也灵活,一晃便闪到了墙角处,一脸惊异地向这里望来。   我心里有恨,伸手便去拍那纸片式神,然而那东西就像是灵体一般,如同空气。我右手一挥而过,没有一点实质的触感觉。我之前还以为是一张白纸作托载,然而这会儿才明白,根本就不是。这纸片式神好像是二维生物一般,根本找寻不到它的实体。我一愣神,那式神便挥袖一巴掌扇来。   刷——   那墙壁上又出现了一道凌厉的印子,一米多长,厉害得紧。   正在这个时候,雪瑞前跨一步,左手抚胸,右手大拇指按在弯下的无名指和小指上面扣住,食指和中指自然伸直并拢,指向那个正欲逞凶的纸片式神,低喝一声:“定!”这白面红唇的日本娘们动作一僵,竟然缓慢下来——雪瑞此招竟然跟我那面震镜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可惜我那法器进来时被搜了身,不知道流落到何处。来不及感叹,见此时机,我一搓双手,将其逼红,再次上前,握住这纸片式神的双臂。   这一捏即实,又软又滑,如同真人,触感极佳。   雪瑞见到我将这式神给一把抓住,也不迟疑,舌绽春雷,双手结印,然后伸出左手食指在空中,以指代笔,画起凌空符来——我曾在前面说过,符箓之道,向来以纸笔丝帛为依托,上请诸神,下请阴鬼,有道者最是便利。然而凌空画符,以气为引,在复杂错落的环境中念头凝结,并能够奏效者,皆是高明之辈。   我有些诧异,雪瑞一年不见,竟然有这等造化?   没等我疑惑,雪瑞已经画好这符文,一股气息聚集起来。她将这气息承托而起,正准备印在这纸片式神的胸口,只听到加藤原二的呼喊声从对面传来:“手下留情!陆左君,手下留情……”雪瑞看一眼我,我点了点头,她双手一散,做了一个太极收手,将这蕴含着烈阳之气的符文给驱散。   而我手中的这纸片式神也停止了挣扎,只是我手烫,她不时手臂颤抖。   我手中的这女人手臂软绵冰凉,如同真人一般,看着她那刷了一层厚厚白灰粉的脸,我心中不由得猜度:原二这家伙,不会无聊的时候,把这式神召唤起来暖床吧?——好吧,如此冰凉的女人身躯,只能消夏避暑了……嗯,我邪恶了。   将这个原二的“女人”押到铁栅栏前,我望着那个花样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你个孙子,前回在仰光说再遇到我,一定要让我好看,当时我与你无冤无仇,只当作是一个笑话。没成想你小子都落魄到这里了,还放不下仇怨,人没出去,就跑过来杀我……”   加藤原二苦着脸看着我手中的式神,双手一振,身边又出现两个搔首弄姿的和服美女,然后解释:“陆左君,我要是想杀你,怎会只派一个?我只是想试一试你,能不能够成为我的合作者……”   “你要越狱?”   “不越狱,难道你以为他们这里会管饭,一直养你到老么?”加藤原二有些激动,惨笑着说:“你以为他们每天喂我们吃肉喝粥,会有什么好心?还不就是为了将来拿我们这些人来作生祭,炼制降头鬼物?这里面的阴气,至玄至深,让人痛苦,我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待着。怎么样?你走不走,正所谓‘合则两利,分则俱伤’,我们抛弃前嫌,一同闯出这个鬼地方去,共谋光明,好么?”   我没有说话,快速在脑子里考量着这小日本的话语里面,有多少诚意。   毫无疑问,正是因为知晓自己的后果,加藤原二才会不顾食物的变态,逼自己吃下人肉,而他邀我一同越狱,也不过是担忧自己一个人恐怕力量不够,想拉一个垫背的而已。不过,正如他所说,为了共同的目的,我们暂时的合作也是很有必要的。因为多一个人,则多一份成功的希望。我看向了雪瑞,她点了点头,说同意,这个鬼地方,她也一分钟不想多待。   善藏法师说“且留我三日”,三日之后又如何,他没说,但是想来不是请我吃饭喝酒。   见我迟迟不说话,加藤原二咬着牙说:“两百万!”我一愣,说什么东西?加藤原二说两百万人民币,这些钱用来补偿我今天受到的精神损失,回去就给。原来他是担忧我刚刚被他偷袭而生气,故而拍下重金。我心中不由得骂起娘来:这小日本子就是有钱,屁大的年纪,毛还没有长齐,没事就喊两百万(上次买十年还魂草的时候也喊过),好像谁没见过钱似的。   我愤恨完,笑容浮上了脸:“成交!”   说完,我把手中这纸片式神给松开,这个和服美女一松开,乳燕投林一般飘飞到加藤原二的怀中,他动情地喊道:“杏子,杏子你没事吧?”那和服美女不能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柔情似水。   我和原二隔着铁栅栏商量如何逃狱的计划,没说两句,在我的右手边很远的角落突然出现一个沙哑无力的声音:“阿弥陀佛,两位小哥子,你们的计划可没可以算上我老和尚?”这声音苍老,有着浓重的云南边疆音,而且“阿弥陀佛”这几个字,口音格外古怪,让人好笑。   我看不到说话的人,但是这个人一出声,立刻从各处传来好几声的附和,有说英语的,有说泰语(或缅语)的,最让人惊奇的是,居然还有一个女人操着武汉话说:“一起克,一起克(去)……”   我还真的不知道在这牢房里,居然还有这么多狱友。   加藤原二往后退两步,他旁边的一个纸片式神高高举起手,然后猛地往下一挥,“铿……”门应声而开,他缓步走到了我这边来,抱拳为礼,说陆左你们是怎么将那消蚀精神和气力的绿草汁,逼出体外的?说话间,那个叫做杏子的式神挥出手,将我这边的牢门枷锁也斩断。与此同时,牢房里的其他地方,也响起了同样的声响。   我与雪瑞出了牢门,发现这大牢房是一个过道式的长廊,我们这里算是头几间,从此处往里走,还有两侧二十来间。不过关押的人不多,陆续走出几个人来,有一个瘦骨嶙峋的光头老和尚、一个眉高眼深、一脸胡茬的老外、一个痴肥如猪的中年妇女以及两个又黑又瘦的中年男人。其中,老和尚和后面那两个黑瘦男人,都是泰国或者缅甸的本地人。   我笑着回答加藤原二的问题:“猫有猫道,狗有狗道,各家都有各家的法子。你也不是没中着么?”   八个人聚在长廊正中的烛火之下,从身上的臭味来看,老和尚和老外应该是被关押得最久的,裸露出来的皮肤上都流着脓水,精神气色也差;而那两个黑瘦汉子也属于天残地缺之辈,一个独目,一个则是杨过大侠,只有那个胖女人脸上仍旧冒着油光,一脸的“痔疮”。   看着这些老弱残兵,小日本很不乐意,说他不是开福利院,只带有用之人,而不希望有人拖后腿。   这几个人纷纷表示:自己其实是厉害角色,一方大拿。可惜被那“蚀心草”给消磨了气力,如果能够将那蚀心草的残渣药力给逼出体外,他们绝对没有一个是吃干饭的。许是被关得太久,高鼻梁蓝眼睛的老外最是激动,他会说点中文,于是结结巴巴地说他叫作威尔,威尔岗格罗,他是一名摄影师,但同时也是英国灵学研究会克鲁克斯先生的学生,是一个很厉害的灵媒,请不要抛下他。   老和尚巴通看着加藤原二和我,一脸的渴求,缓缓说道:“只要给我们解开蚀心草,我们便能够自由!”   加藤原二沉默了十几秒钟,最后终于点头同意了:“好吧,我可以让我的侍女帮你们吸出来,但是希望你们不要辜负刚才说的这一番豪言壮语。”   五人皆称善,各自返回自己的房间,让加藤原二的纸片式神给他们吸蚀心草的毒。   我走到了姚远的牢房门口,看着这个老先生端坐在席子上,闭目不言,问他:“姚老先生,你不跟我们一起走么?”他睁开眼睛,笑了,说:“政府既然已经管上了这里,他们应该需要一个替罪羊,让双方都有颜面下台,所以我留着还有用。加油吧,希望我今天的晚餐,不是你们其中的一个人……”   我默然不语,与雪瑞返回了自己的牢房静坐。   一个多小时之后,铁门哐啷响,三人一组的巡逻小队,再次来到了这个牢房里。这是一次与平时一样的检查,然而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牢笼中的已经不再是囚犯,而是一群去掉了镣铐的猛虎。
第五十章 和尚施法,雪瑞破阵   我端坐在牢中,雪瑞坐得累,半倚在墙壁上,用手指小心地摩挲着那道被式神劲气斩出来的深印。   脚步声随着强力手电筒的照射响起来。   这些巡逻者配备有手枪和鸣哨,而靠近铁门处还有一个红色的警报按钮。   这些便是我们全部的阻碍,没有监控录像,没有对讲机,没有感应器……这种简陋的防范措施,似乎还停留在半个世纪之前的二战时代。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在萨库朗(格朗教派?)的大本营,精英荟萃,随时都有高手支援,所以他们毫无顾忌——果真如此么?   三个人很快就走到了我的面前,这是三个赤裸上身的黑瘦男子,有一个的年纪可能才十四五岁,算是个少年,然而他眉间的英武却并没有因年纪而减轻半分。他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看着雪瑞,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旁边一个大叔级男子一巴掌拍在这个少年的头上,大声地呵斥,然后朝着雪瑞猥琐地笑着。   大叔似乎在说着什么淫秽的话题,旁边的同伴也笑了,唯有那个少年没有笑。   他的瞳孔比旁人的都要黑,泛着微微的亮光。   巡逻者没有看到铁门其实已经被斩开了枷锁,也对墙上那突兀出现的石痕置若罔闻,调笑了一下同伴,然后朝着那边继续走去。没有两秒钟,我就听到了铁门被猛然推开的响声,然后有几声劲风炸响——这是出拳或者出腿的速度达到了极致的时候,发出的声响。杂毛小道跟我说过,打出这种声响的人,从国术上来讲,修为已经练至刚劲的巅峰。   接着我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响声,我的牢门被一道黑影轰然击中,然后撞开,撒落一地的红白。   我缓缓站起来,这是一颗滚动的头颅,裹满了鲜血和脑浆,而它的主人,本来属于一个有些羞涩、情窦初开的少年。雪瑞咬着牙跟我走出牢门,她是如此努力地抑制心中的害怕,然而我仍然听到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出来的时候,听到加藤原二在低声训斥那两个黑瘦汉子出手太凶,弄这么大动静,出了事情怎么办?   这两个黑瘦汉子的身份是顶级泰拳手,出手凶猛如虎豹,虽然在这牢里面被折磨许久,但是实力犹在。如今去除了蚀心草的毒效,恢复了些气力,立刻就在这几个普通人的身上耍起了威风。我看着他们的手肘和腿上的血浆,以及脸上露出的残忍笑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拉着雪瑞,站在一旁。   显然,在这牢房里面关着的,并不是只有我们这样的无辜者。   出于对纸片式神的顾忌,这两个汉子虽然面露愠色,但是并没有反驳加藤原二的喝斥,而是默默地听着。事情紧急,时间不多,加藤原二也没有在多说什么,转身朝着大牢房的铁门跑去,在铁门的门槛上,已经伏卧着一具尸体,断成了两截,血流一地。   事不宜迟,我们全部都往铁门处跑去,路过姚远的牢房时,我看见这个年近花甲的算命先生正蹲在角落里,裹着草席瑟瑟发抖。因为是我“朋友”,所以小日本并没有下狠手,但是这也只是我对他偷出杂毛小道的泥像(虽然后来又被收缴了)的感谢,并不能一直照顾他。   当我们跑出门口,来到肥虫子视角的大厅时,加藤原二突然停止了脚步,回头点人,说怎么少了一个?   我们左右互看,确实,那个叫做威尔的英国人没有跟上来。两个泰拳手中的独目汉子一激灵,返身冲回牢房,过了一会儿,威尔屁颠屁颠地跟着独目男跑了出来,抹着嘴唇连说骚瑞骚瑞,他刚刚很渴,喝了一口水。日本小子眼睛一瞬间眯得狭长,有一种杀意在蔓延,然而他还是忍住了,只是冷冷地说没有下次。威尔一边歉意地笑,一边点头。   关键时刻,不能内讧。   日本小子深谙合作之道,我也是,所以对威尔那只藏入身后、手背上全是鲜血的右手,视而不见。   这是一个宽阔的大厅,站在中间说话能够听到回响的那种,空荡荡的。大厅的左边是牢房,右边的尽头有一扇老式的大铁门,那里应该是出口。这一点,我得到了对这里情况最为清楚的人——雪瑞的肯定。事实上,就我个人感觉而言,我们所处的这一个广阔的空间,应该也算是大监牢的一部分。   这里是大通铺,而我们那里,应该是犯人的VIP包间。   我们缓步走向右边的那扇铁门,路过那根两人合抱、三米高的石柱时,老和尚巴通停下了脚步。他将左手的食指放在黑色的嘴唇中舔舐了一下,然后将这沾着口水的手指竖在空中,三秒钟后,他冷哼了一声:“好重的怨气,竟然能够凝如实质?如此可不好,会拖累我们的……”   说着话,这个枯瘦得如同只小鸡一样的老和尚双手结印,沉于胸前。   然后他轻轻地打出,口中念了一个字:“咄——”   他那双鸡爪一般的双手前端,赫然出现了一个淡红色的“卐”字,朝着那石柱的表面轻轻飘去,然后紧紧黏在一起,一股能量的波动沿着石柱渗入了地上去。咒文能量实质化,他露出的这一手,不单是我,所有的人都不由得吃了一惊,果然是个高手。而面对着我们“敬仰”的目光,老和尚不悲不喜,单掌立于胸前,道一声“阿弥陀佛”,向那石柱深深地鞠了一躬。   真正厉害的人,是心存敬畏的人,只有懂得了害怕,才能够了解内心的恐惧,然后战胜它。   老和尚的这一礼,让我们肃然起敬,纷纷照做。   时间就是生命,我们不再作停留,继续前行,很快就来到了那道让肥虫子吃了小亏的沉重铁门处。之前觉得此处看守宽松,然而来到这里,才发现这里的看管其实很严——牢里面还有人,而这里的铁门却已经紧闭,说明此处才是牢房真正的要道。   这扇门高四米、宽三米,朝向是往我们这边推开,地下还有导轨,趴地下看,严丝合缝,手放门上,厚重。   至少都有半掌厚。   雪瑞拉着我的衣角,告诉我和这些牢友们,这后面有两个黑袍巫师,不过他们正在打坐,并没有觉察这边的情况。过着这道门,往前走是一个长廊,尽头的左侧边是一个大的武器库,右侧边是生活区,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在那里;有楼梯,往上走是很多壕沟和废弃的火炮平台,转弯直走,那里有一个小型军营,过了那里,就是出口……   除了知道雪瑞进来时早就查探好地形的我之外,所有人,再一次震惊了。   那个痴胖如猪的肥婆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打量雪瑞,而日本小子则反复确认了几次,激动得浑身颤抖:“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果真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古人诚不欺我……”听他废话,我便知道这是个心慕我天朝文化的自卑孩子,问这门,怎么破?上面有法阵,你这和服美女接近不了的。   几个人都不信,纷纷将手轻按在门上,眉头都皱了起来,而威尔冈格罗稍微一触便松开,问怎么办?   老和尚闭上了眼睛,冥想了一会儿,说这门上的法阵是大日如来的“满月莲花阵”,是顶尖的小乘佛教秘阵,内含十七重路线,万千种变化,专隔绝灵力念想。莫说是我们这些人,便是久居婆罗古刹的尊者,都难以短时间破解,这可怎么办?他的话语,让我们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来。   不得不承认,老和尚巴通在我们这一行人中,是最博闻广识的一个。   满月莲花阵?“破地狱阵”、“开经玄蕴”这些道家精华我倒是知晓一二,至于佛家的曲折,我倒是真没有听过。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身边的这个漂亮盲女站了出来。雪瑞的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笑容,将最前面的加藤原二推开,左手平贴到锁眼之上,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往后退三步,那门竟然缓缓地被打开了,两个黑袍法师(便是上身穿衣服,脸上抹白灰的人统称),就在我们眼前。   雪瑞果真说对了,一点不差。   让人奇怪的是,这门的开启,居然是靠其中的一个黑袍法师的帮忙。而此刻的他,平静地看着我们,眼神呆滞无神。独目汉子和独臂男子立刻一人一个,上前干脆利落地将这两个看守给击昏。虽然刚才他们出手血腥,然而真正关切到生命危险之前,却举重若轻,下手干净果决。   雪瑞竟有这等魅惑人的本事?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不过这个时候,大家哪里还有心思追究这些,赶紧顺着墙壁往那出口突进。地下不知昼夜,只是每隔十米便有一盏油灯在,昏黄的灯光在跳跃。潜行了三盏油灯,遇到几个人,雪瑞示意我们直走,不用管,果然,如有神助,他们竟然都看不见我们,仿佛我们隐身了一般。   大家都很激动,如此下去,我们定能够闯出这个该死的地下基地。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感觉即将成功的时候,从我们旁边突然传出了一声杀猪似的嚎叫:“来人啊,有人越狱了!我是林琳花,我要戴罪立功了!”
第五十一章 东突西夺,恐怖血池   这一声杀猪般的呐喊让我的脑子瞬间就热了起来。   一回头,只见那个痴肥如猪的胖女人奋力迈着小短腿,朝右边的生活区跑去——那是一个半开敞式的长厅,里边有许多门,人不多,但还是有一些看守在聚拢聊天,而他们旁边不远处的桌子上,还放着长矛利刃和短弓。我们之前在雪瑞的掩护下,如同隐形,然而此刻却一下子被暴露在阳光下,成为了这些看守、还有刚才对我们置若罔闻的巡逻眼中的焦点,众矢之的。   失策,果真是失策了!   我们只以为同行狱友都是被萨库朗抓来的苦难者,却没想到那里还关押着这组织内部斗争中落败的残党。要是早知道她的身份,我们又何惧手中多一条人命呢?只可惜棋差一着,被胖女人这么一喊,雪瑞难以为继,所有的优势立刻就烟消云散,而我们即将陷入重重包围之中。   这里等待我们的,是万劫不复之地。   一瞬间我们就想清了原由,不待招呼,独目男前跨几步,势若奔马,腾空而起之后瞬间踢出三脚,全部踢中在嘶嚎着的肥婆身上。那四百多斤好肉一声不吭,重重地摔向墙上,以她为中心,墙壁出现了网状的裂纹,簌簌往下掉碎沙。   这个时候,我们已经暴露了,四面八方都有人朝我们这里冲来。   不过这些人都只是些普通部族战士,那些让我们担忧的黑袍巫师,可是不用放哨的高层。日本小子疯狂地往前冲去,他的三个纸片式神手起刀落,接连斩断好几个人的身驱之后,动作便迟缓下来。而旁边几人也各显身手,都是能打之辈,尤其是那两个黑瘦的泰拳高手,拳刺、脚踢、膝撞、肘顶、嘴咬,打法刚猛凶悍,百无禁忌,竟如同出笼猛虎,一时间倒也占了上风。   冲到路口,加藤原二想要一股作气冲上楼梯,雪瑞却拉着我往左边跑去,我虽然不明,但是也知道这里定有原因,紧紧跟随。果然,我们没跑十几秒,便听到后面有一声野兽般的狂吼,一股庞大的气浪急速蔓延过来,弄得我头发扬起,接着就看到日本小子和老和尚他们几个,狼狈地朝我们这里逃来。   是什么东西?我来不及思考,因为我面前已经出现了三个危险的敌人。   这是三个矮个子男人,穿着黑色笼基,腰间缠着宽厚的皮质腰带。他们上身赤裸,露出结实的块状肌肉,看着几乎像是底盘极低的人形坦克,眼神犀利而张扬,霸气侧露地站在一道可供行车的大门外,这扇大门的后面,就是雪瑞刚才提及的武器弹药库。   岁月的摧残,那些二战时期的日军弹药只怕早就搬空了,但是这三个守门人却是凶悍得紧,我刚一临近,便迎来一招跳步横踢,人未到,空中就“啪”地一声炸响。如此刚劲,让我心中越发起了狠戾反击之心——若论技巧拳法,我不及这些人十分之一,但是我身怀金蚕蛊,观察力和敏捷力自认不输这般高手,放手一搏,谁怕谁?   我扭动腰胯,躲开这一强横的摆腿,右手半握如鸡爪,朝下挥动,如鞭子一般使劲抽向他的裤裆处。   生死之战,不怕丢脸。这一抽我用了八分力,如果抽中,此人必然会蛋碎人亡。   可惜我的这阴毒法子并没有奏效,那人双腿并拢,肌肉绷直,竟然将我的右手给紧紧夹在了大腿上,抽动不得。旁边的另一个守门人火速出手,双拳擂向我的头颅。我暗自咬牙,将我这对手“鲁达拔柳”,横空举起来,挡住了这一记绝杀。然而空中的那个家伙双手解放,立刻变手为爪,朝我脸上扣来。   这些都是一瞬之间发生的事情,一时间,危急万分。   正在这时,我身边飞过两个黑影,将那两个守门人的攻势接下,而我手上的重量突然一轻,接着漫天如瀑的鲜血就喷洒出来。我将手中那下半截身子往大门处一扔,却是日本小子的纸片式神将那凶神恶煞的守门人给一刀了结——就武力而言,他们都是厉害的角色,然而碰到了式神灵物,却脆弱如纸糊。   终究而言,他们选错了对象,也选错了战场。   日本小子从我旁边错身而过,大喊一声走,直奔门中。   我回头看,雪瑞刚才身手灵活飘忽,闪到了一边,并未受伤,也跟着往前跑。那两个守门人,一个被独臂高手狂风暴雨式的单腿连踢,虐成了麻袋,而另一个则被独目人将四肢全部打断,然后抓住朝后扔去。我冲进了那库房的铁门之中,只见门口也倒伏着好些个横七竖八的尸体。抬头看,英国摄影师在用舌头舔着尖锐指甲上的血浆,表情淡然。看着他那如毒蛇一般扭动的鲜红舌头,我顿时身后冒寒气。   好厉害的高手!好高的效率!   我拼尽全力方能够勉力抵挡的敌人,却被这些家伙几个照面,就料理翻去。倘若不是凭着没中毒的神秘感,我也不知道我在他们心中能有什么位置。没有金蚕蛊,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胜我十倍、百倍,都是一时之英豪。不过我也不气馁,自从07年的那个夏天起,我也变了模样。   迟早有一天,我会比他们更加厉害的。   当我一跨入铁门,加藤原二大喊一声,几人合力将这大门给关上。齿轮转动,就在我们把这门闸扣好的同时,门上遭到一阵巨力撞击,轰然作响。这门是按照战争的标准修建的,因为要防止敌人夺取,修建得甚为坚固牢靠,却也方便了我们。   我问一脸惊诧的加藤,他长出了一口气,说是个恐怖的巨汉……   他没有多说,而是望着这足有几个篮球场般宽阔的空间,说四处找一找,看看有没有出路,或者敌人。我这才想起打量我们所处的这个库房:果然我和想象的一样,圆穹的房顶下并没有什么军火弹药,而是堆放着大量的木材、粮食袋子和木桶——这些全部都集中在我左手边的区域,而在更多的地方,因为只有门廊这里的几盏油灯,所以都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雪瑞的天眼厉害得很,伸手一指,说那里有人,我们举目望去,只见在仓库的东首边,确实有一个嵌入山壁里面去的小房间,门虚掩着,有一点微微的光芒透露出来。   几乎是听到命令一般,两个泰拳高手如离弦之箭,几十米的距离转瞬及至,赶在那门关闭之前,冲进了那房间。我们几个也紧追而上,跑动的时候,我看见我前面那个老和尚巴通破烂如抹桌布的袈裟里,突然露出了一个我十分熟悉的图像来:和尚除了头顶烫戒疤,一般不会纹身。而我则看到了一个黑色蜘蛛,出现在巴通的左肋之下。   来不及思索,我们已经冲到了这个房间,只见四个穿这黑色袈裟的老和尚已经躺到在地,鲜血长流,而两个始作俑者则站在一个大池子前面,发呆。这是个极富宗教色彩的佛堂小厅,百来个平方的空间里摆放着佛坛、须弥坛、幡、盖、经幢、灯、华、香、香炉、阏伽器以及一个巨大的石鼎。   当然,最显眼的还是位于正中的那个池子。   这是一个十米见方的深池,与地相平,前方摆着四个蒲团坐,从死去的这四个老和尚的位置,能够想象他们刚刚还在这里祈祷念经,然后被泰拳手果断杀死——这两个混蛋,难道不知道留活口的重要性么?我心中有些恼火,从门口走进,看着躺在脚下的这个老和尚,枯木树皮似的皮肤,头发和胡须皆成雪白之色。   他尤未死透,口中像螃蟹一般,不断地吐出血沫子一般的泡泡来,无神的眼睛看着我们。   然后,一只脚踩在了他细长的脖子上,用力一顿,他才终于死去。加藤原二回头看我,冷冷地笑,说你别以为他们值得同情,要记住,只要在这里的人,都不是无辜的。我低下头,不理这个家伙,雪瑞拉着我,说:“陆左哥,那个池子太恐怖了,怨气太重,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不然会有灾的……”   我一愣,上前两步一看,差一点吐了出来。   这池子中的液体并不是我想象的水,而是粘稠的血液,隔得远还不觉得,走近几步,便能够闻到很浓重的血腥味,呛鼻至极,难怪他们几个人表情那么古怪。而且让我恶心的是,这池子中并非只有血液,不停翻滚的水面处,出现了许多人类的肢体,美丽的女人头颅、修长白皙的美腿以及合拢在一起的双手……   这哪里是一个佛堂,这明显就是一个修罗地狱。   独臂人并不忌讳,伸手去血池中捞出一只黏嗒嗒的左手,然后安在自己缺失的臂膀上,笑了笑,又将它丢回了血池里,溅起一地的血,惹得他的同伴直骂娘,而他则哈哈大笑;老和尚单掌竖于胸前,然后默默念着经文;倒是那个英国摄影师威尔刚格罗镇定自若,甚至嘴角还露出一丝笑容。   砰、砰、砰……   这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巨大的撞门声,一声比一声剧烈。我们不敢再停留,急忙跑出门去,只见库房那扇厚重的金属门上,有好几个巨大的拳印,在门上浮现出来。   这门……坚持不了多久了么?
第五十二章 十年为蛊,百年为惑   这砸门的动静很大,然而让我们欣慰的是,六十多年前的小日本并没有做豆腐渣工程的习气,这门一阵颤抖,却终究还是没有倒塌下来。我们快步冲上前去,想上去顶住压力,雪瑞拦住了我:“如果这门真的塌了,你们岂不是要被压在这里?我感觉这个地方还有其他出路的,赶快找一找……”   雪瑞的神奇大家有目共睹,几个人都同意,只留老和尚和独臂男子在此警戒,其他人四散寻找。   我不敢离雪瑞太远,跟她一路,朝右边的黑暗处寻去。雪瑞本来就不怎么依靠视觉,在黑暗中脚步灵活得如同灵猫,我仔细往墙壁各处看去,搜寻着蛛丝马迹,一边说出心中的疑问:“雪瑞,刚才在外面行走的时候,那些人怎么对我们视而不见?是跟蚩婆婆送你的那条青虫蛊有关么?”   她往回望去,见没人跟来,于是点头,说是的。   这条青虫其实并不能叫做蛊,十年为蛊,百年为惑,它被蚩婆婆养了近百年的时间,虽然形为虫子,然而却已经有了自己的思维和智商。它并不能以毒杀人,但是却能够对周围的人产生一种欺骗式幻觉,让其陷入一种幻境以及执着中,影响人的心智,甚至当惑离开,仍然处于梦中,不能自拔。蚩婆婆应该是算到我们会遇危险,所以才将这青虫惑暂借于我,帮我们排危解难。   我点点头,表示知晓,心中却腹诽不已:此地离寨黎苗村相去不过半天路程,以蚩丽妹之能,若说不知晓这里的情况,我掉脑袋都不信。她不但将我们引导至此处,而且还只字未提,是何居心?   说实话,我真的难以猜度出来。   正走着,我突然听到不远处的角落里,传来一声奇怪的动静。不但是我,雪瑞也注意了,我们两个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突然,离我们三米的石墙上裂开一个口子,门口立刻窜出几个提着长矛的人来。这些人杀气腾腾,我根本就不用判断,便知道是萨库朗的人。当下咬牙伸脚,朝着第一个人斜着踹去。   九路分中掏心腿,叉花如箭弹。   弹腿的派别颇多,萧氏弹腿吸取昆仑大师晚年传于宁夏清真的教门弹腿之精华,融合茅山养生气功和降鬼禹步,出式为汤瓶式,发腿与裆平,讲究以简克繁,以逸待劳,变无形象,攻缺击要,杂毛小道自小离家,虽然只学了部分,而后转授于我,但威力却不减几分。   为首者立刻口吐鲜血,跌飞而去。   然而后继者如群狼出洞,悍不畏死地冲出石门,朝我扑来。我应付一两个还勉力,再多一些,就有些手忙脚乱;更无奈的是他们在这突击人员中还安排了搏击高手,第二个出来的家伙便是,骨头硬得出奇,我与他对拼拳头一击,疼得厉害。好在雪瑞似乎跟她师父学了几招道门轻功身法,并没有吃到亏。   这边有乱,立刻有人前来支援。第一个便是加藤原二的纸片式神,这家伙的术法真让人羡慕,附有阴神的纸片上下翻飞,竟然连斩两人,将我大部分的压力都一举卸开。   然而当我往后撤了两步,一只手从门中伸出来,黑雾缠绕,竟然一下子给揪住了这纸片式神。   是的,这只毛茸茸的手竟然在黑雾的帮助下,轻而易举地将加藤原二的纸片式神,如同揪住一张纸片一般给控制住,然后这手轻轻一抖,一股粉红色的灵体就冲那纸片中脱落下来,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然后朝飞奔过来的日本小子射去。   “芳子……”   这个愤怒的少年大叫着,伸手来捶从石门出走出的那个黑袍巫师。   被唤作芳子的阴神附在加藤原二的手臂上,然后又是一阵尖叫。   因为这个黑炮巫师已经和加藤原二对碰了一掌,黑炮巫师的力道终究不敌自小刻苦磨砺的日本小子,退后几步,然而周身的黑雾却沿着加藤原二的手缠了上去。那黑雾全部都是死者的怨气凝结,阴毒得很,普通人沾上重则心神顿失,轻则阳气被夺,缠绵病榻,即使是加藤原二这种人,也不由得大叫一声,匆忙往后退去。雪瑞在旁边挥指如剑,指尖扫过,黑气全消。   出口一旦被突破,守卫便鱼贯而入,我们哪里敢放弃此处,纷纷拼死堵住这口子,将突出的这些人赶回石门中去。而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就搏斗而言,最厉害的不是泰拳二兄弟,也不是空手道、柔道皆精通的加藤原二,当然更不是瘦得没有两斤肉的老和尚巴通,而是英国摄影师威尔岗格罗。   这个不起眼的老外没有多余的技巧,就是快。   他的指甲尖锐如刀,陡然移动的时候几如幻影,比起加藤原二那个砍几下就要歇口气回复精神的纸片式神不同,威尔一冲过来,脚踢手抓,竟然将突出的好几个人干净利落地解决掉。而那个最厉害的黑袍巫师,旁人都头疼,却与我对上了。   我这双手,曾经被矮骡子给诅咒过,死去的那个首领放言,让我颤抖。然而我虽然数次倒霉透顶,几次在死亡边缘来回,这双被诅咒的手反而成了我的一道底牌:因为它虽然会吸引邪恶灵物的憎恨和厌恶,也能够成为我的一面勋章,每一头灵物死于我手,这手便增强一分威力,成为了恶魔之手——本意是想让鬼物源源不断地害我致死,然而却成为了一件礼物,不知道首领大人泉下有知,作何感想。   我与那浑身黑袍冒着烟雾的巫师对上,几乎没有什么招式,一下子就扭打成一团。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烟雾一旦蔓延到我的手上,立刻消弭不见;而我,则终于腾出手来,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死命地一摁。混乱中,我听到了喉结骨碎的声音,在我眼前的这张丑脸,眼睛几乎要掉出眼眶来,嘴巴张大,喷着浓重的口臭,舌头长长伸出……   他死了,这个厉害的巫师,身份不详,死于窒息。   战斗仍在继续,这个石门前的一小块地盘上,已经死了不下于十个人。他们全部都是萨库朗大本营的看守,有光着膀子的武士,也有披着黑袍子的巫师,个个都是精锐,然而在我们这个临时拼凑出来的乌合之众面前,却丧失了所有的锐气。   即使如此,情况仍然并不乐观,我们这一伙人,除了刚刚进来的我、雪瑞和加藤原二,其他人都是老囚徒了。虽然他们在外面一定都是了不得的人物,但是经过长时间的监牢生活,体能和“法力”已经消耗许多,尽管日本小子给他们解了毒,但是实力并没有回转多少,此前还有些气力在,战斗一直持续下来,此刻却也只有凭着意志在坚持了。   意志这东西不可量化,但是它常常跟希望关联在一起。然而,我们有希望脱困么?   高强度的战斗持续了五分钟,连我都累得气喘吁吁。然而只有老外威尔,速度仅仅减慢几分。也正是因为有他在,我们才能够勉力堵住石门,将涌出来的人往这个侧门通道里赶回去。   突然,一团黑影从里面射出来,重重地撞击在独臂男的胸口。   接近极限的独臂男仰天倒下去。   我眼睛一睁,这个黑影竟然是——咒灵娃娃!这个由无数个小鬼自相残杀融合而成的鬼物,竟然也出现在这里,显示着基地里中高层力量的出现——这可不是一个好的预兆。咒灵娃娃一击成功,再次朝旁边抓去。这次它的攻击对象是加藤原二的纸片式神,只见那砍人凶猛的美女被轻轻一抓,竟然连灵体都逃不过去,化作一团粉红色的烟雾,被它吸进了犬牙密布的大嘴里。   加藤原二伤心欲绝,双手结出不动明王印,朝咒灵娃娃打去。咒灵娃娃自然跳脱开,又复朝我袭来——这个毛茸茸的鬼物杂毛小道能破,但是我却不会那后半部《登隐真诀》,心中发虚地结印以待。   这个时候,雪瑞站了出来。   她伸出手,画了一个圆,然后胸前浮现出了一个青虫的影像。   然后这个凶戾嚣张的鬼物,竟然半空中就栽倒向地上去。   我心中赞叹:蚩丽妹随意吐出的一条虫子,便能够将费尽心思造就而成的咒灵娃娃给一下制服,萨库朗的巫师对寨黎苗村如此忌讳,倒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然而也就在咒灵娃娃出现的这个时刻,终于有两个家伙突出了我们的包围,飞速跑到了库房的大门处,将那沉重的铁门给合力打开。事发太突然,我们一时没有阻拦到,当看到门一开,那两个开门人被一个两米五的血色怪物给一举推飞,而善藏法师则和好几个黑袍巫师在门口朝这里大声呵斥的时候,加藤原二吓得魂飞魄散,飞快地朝刚才血池的那个房间跑去:“走,快跑……”   我见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抛开这边,立即撤离,也不敢停留,拉着雪瑞急跑而去。   “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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