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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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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贼王传人猴三   按着夜总会妈咪给我提供的地址,当我乘出租车来到了小梅资料上填写的住处时,已经是华灯初上。   和周围的高楼大厦相比,这个地方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违章建筑,马路窄,人却越多,是典型的城中村。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房租便宜,集中了很多来城市里找寻活计的打工一族。出门在外的人,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所以并不会太计较这些生活质量方面的问题。我也曾经在南方东官、洪山、江城、鹏市各处的城中村待过,几乎都如此模样,所以还格外生出了一些熟悉的感觉来。   这其实也是一种无奈,弱势群体的悲哀。   不过这不是我思考的范畴,我的目的是找到包厢公主小梅,然后从她那里,找到麒麟胎的消息。   从夜总会妈咪的口中我确认到一个消息:小梅请了红假,但是她的大姨妈却奇怪地早来了几天。其实这东西早来晚来,对于做她们这种工作的人来说也是常事,但是我却莫名地感觉到了有蹊跷之处。   我的脑袋从未有如此清晰过,各种信息汇聚到脑海里,都能够有着最接近准确的分析。   小妖朵朵,是你在指引我么?   来的路上我已经跟杂毛小道通过电话了,他中午已经包车请人将他三叔送回去了,小叔也过来接他,谈及此事,让我先不用着急,如果有必要,可以请大师兄那里朝这边施加压力。小妖朵朵在麒麟胎中,只要那些家伙不是丧心病狂地将玉石打破,应该是没有危险的。他现在跟郭一指在一起,得知警察局已经查明了偷窃者的身份,开始联网通缉了。   我说我已经找到了线索,正准备自己去找寻呢。   他惊讶,问我在哪里。我便将今天的发现讲给他听,他觉得我有些鲁莽,那个叫小梅的公主仅仅只是早来了几天例假,请假了而已,这样子有些大惊小怪,走火入魔了。不过他说归说,还是立刻打车过来跟我汇合。听杂毛小道的分析,我心中犹豫了一下:是不是我过于想要找到偷东西的家伙,所以变得疑神疑鬼,任何人都开始怀疑起来了呢?   走了一段路,我来到了小梅所租住那栋楼的楼下。望着七楼的几个房间,都没有开灯,暗暗的。虽然知道具体的房号,但是我并不知道相应的位置,我在想是不是先上去查明一番,然后派金蚕蛊秘密潜伏进去呢?   正想着,黑漆漆的楼道突然亮了,我往角落退去,听到有高跟鞋的声音传来。   躲在墙角的我一看,却正是那个自称是财经大学的女学生小梅。此刻的她根本就没有化什么妆,看着眉目间有一些模糊,脸色难看。她穿得清凉,肩上挎着一个小包包,下意识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朝街上走去。   因为有金蚕蛊在,我并不忙着跟上去,远远地缀着。   小梅先是到了附近的小超市买了一些零食和生活用品,然后又到附近的小店喝了杯珍珠奶茶,直到最后,她才来到一家快餐店,打包了六个菜。六个菜,一个人两个人定然是吃不完的,当我看到这里的时候,心中莫名激动起来:我的直觉是对的,小梅果然是参与了偷窃案件,而此刻,她一定是在给那些藏起来的家伙们送吃食。   对,就是这样的。   打完包之后,小梅的警惕感突然就加强了,几乎是走一段路就开始往四周张望。然而她越是如此,我越发地肯定其中定是有蹊跷的,于是远远地缓步跟着。我离得远,而且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小梅的身上,一旦她回转过身来,我便立刻隐入黑暗或者人群中去。这城中村虽然破旧狭窄,但是也繁华,主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倒也不怕躲避。   就这般走走停停,足足过了十多分钟,我们也从热闹的大街来到了西边的偏僻之处。   小梅最后来到了一排带小院子的平房前停下,她敲了敲门,然后喊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有人过来接她。当小梅进去之后,他还在外面张望了一番,我看到了他,心中一阵狂跳:这个粗脖子的矮个儿虽然那天未曾出现,但是在火车上,却跟中年大哥是一伙的——我找对地方了。   我心中狂喜,等到院门关闭之后,蹑手蹑脚地靠近过去,然后来到院墙的一侧。   这院墙有两米多高,上面还有些玻璃渣子。我没有先上去,而是请出了肥虫子,让它先行去侦查。或许是因为开饭的缘故,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全部都集中在了房间里。我心道天助我也,然后摩拳擦掌,准备找一个好地方攀爬上去。然而我刚刚瞅到一处玻璃渣子比较少的地方之时,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了一阵猛犬低吟的声音。   养狗了?我将朵朵也放出来,让她去帮我把那狗搞定。   我在小的时候被狗咬过,心理总是有一些阴影,而朵朵却不一样,她一出马,再狂躁的狗都要被吓得尾巴夹到屁股里去。   我让肥虫子看了一会儿动静,感觉院中没什么危险了,于是将手机调成震动,气息沉于胸中,退后几步,一个助跑就轻松攀上了墙头,然后小心翻身,悄无声息地落下了院子里。这是那种普通的小平房,总共有四间房子,窗子上蒙得有白纸,白炽灯照得雾蒙蒙的。院子的另外一端,朵朵正骑着一条伸着舌头的土狗,朝我张望,然后笑容满面地朝我举了一个胜利的“V”字。   我缓缓地来到说话声音最多的房间窗边,耳朵贴墙,听着里面的动静。   房间里好像有四五个人,说话也杂,口音有些含糊,有点像小美那边的口音,所幸我能够听懂。我听到有一个粗壮的声音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哥,咱们干嘛不赶紧回家去啊?你不是说这项链老值钱了,把它卖了咱们分了就回家避风头呗?”   “二壮子,你娘的耳朵是当摆设的啊?大哥不是讲联防队的老乡说咱们被上内部通缉了么?这个时候回去,你想死啊?再说了,那东西要想卖个好价钱,不需要慢慢找买家啊?你歇停些,反正有郑梅每天给你送饭,饿不死你。”一个巴掌响起来,显然是前面说话的那个人被扇了下脑袋。   两人闹腾了一会儿,一个沉稳的声音说道:“你们两个别闹了。这次多亏了郑梅报信,猴三出手,我们才得了这项链。要分大头,猴三第一,郑梅有份。”几个人都说是的,是的,三哥跟八手神偷学了这些年,果真是有本事了。有一人恨恨骂道:“那个小子没想到也是个厉害角色,偷个东西,都能够给咱们整成通缉犯,莫不是有背景的人?”   二壮子说早知道,那天跟着下车就直接把那小子给划拉了,弄死算球,搞得现在见不了光,难受得紧。他说着,嘿嘿地笑,说郑梅妹子,你要不然介绍几个姐妹到我们这院子里面来,让哥几个开开荤啊?我保证,小费多多……   我指挥着朵朵过来守门口,让肥虫子去后面的窗户堵着,别让这些人有机会逃了。接着我听到一阵骂娘声,那个二壮子显然已经犯了众怒,给好几个人呵斥,说难怪这两天动静这么奇怪呢,感情是你这只骚狐狸在叫春。他也不高兴了,拿着碗跑到院子里面来吃。   他一走出房门,就看到院子里拴着的那条土狗站在门口。   因为朵朵隐去了身形,肉眼凡胎如他,自然是看不出来的,他疑惑着看着这土狗,伸脚去刨,骂骂咧咧地说:“你他娘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饿了是吧?老子都没得吃,还管你他娘的狗?”没成想那条被朵朵控制住的狗一张口,竟然将他的脚给咬住。二壮子穿的是人字拖,被这么一咬就咬到肉了,“啊”的一声大叫。   这一声叫,我立刻就心想坏了,果然,好几个人都跑到了院子,房间里还听到后窗打开的声音。   我暂时跑到墙角根,不让他们发现我。几个人来到院子里,看到被咬得哇哇大叫的二壮子,松了一口气,幸灾乐祸地纷纷取笑,说他精虫上了脑,连母狗也欺负,当人家不会反抗是怎么的?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那条土狗撵开,那个中年男人突然扭头看向了我这一边,说不对,有人。   他拾起一根棍子,缓慢地朝着我藏身的这墙角走来。我站直了身子,准备跟这个家伙干一架。   随着脚步声渐渐地靠近,我的拳头攥紧,然而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好几声大叫:   “天,这是什么东西?”   “黄大仙啊……”   “玉、玉,我们的项链……”   我听到急切的脚步声跑开,探头出来一看,只见有一个体型细长、四肢短、行走像滑行的动物,从院子的那一头往我这边墙冲了过来。它的脸似狐狸,有着诡异的笑容,而嘴上面,则叼着我用来装麒麟胎的绒布袋子。
第十一章 剑斩黄大仙   看着这鬼鬼祟祟、身型比狸猫略长一些的动物,一个词眼立刻浮上了我的心头:黄鼠狼。   这玩意在苗疆并不常见,但是在祖国的大江南北,特别是东北内蒙,却是到处都有它的踪迹。它本名为鼬,因为小头尖嘴,鬼鬼祟祟,像鼠,又经常偷袭家禽,所以民间通常把它叫做黄鼠狼、黄皮子。关于这东西的传说,比矮骡子多,传言年岁过五十的老鼬,多能够附体害人,又或者幻化为美女诱惑,是个在民俗传说中,出现的比较多的邪物,与狐狸——《玄中记》曾言:狐五十岁,能变化为妇人,百岁为美女,为神巫,能知千里外事。善蛊魅,使人迷惑失智。千岁即与天通,为天狐——并列齐名。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只见朝它扑去的几个人身形一晃,竟然栽倒在地。   而当它靠近我的时候,一股熏得人脑壳发胀的恶臭便先扑了过来,我的意识一模糊,便感觉这东西从我身边两米处掠了过去,朝着墙头翻出。我看到它嘴里面叼着装有麒麟胎的绒布袋,哪里敢让它走脱,使劲地晃了一下头,顾不得墙头的玻璃,一个箭步蹬上墙,翻身过去。   在香港的时候,我还对杂毛小道翻墙的轻功羡慕,时至如今,两米多高的墙头我也能够轻松翻过去。   这便是进步,不是电影里的飞檐走壁,而是一种力量、速度和协调力的完美结合。   我脚一落地,便见到这黄鼠狼朝着黑暗的巷道里跑去。我一点儿都不敢停歇,大步跨着追上。我跟着追了一段路,发现这东西准备攀爬上围墙房顶去了,我心中大急,想着我可没有这等高来高去的功夫,肯定得追丢。不过好在朵朵这紧要关头也跟了上来,小丫头因为是灵体,速度比我们都快了半分,后发先至,站在围墙上朝冲上来的黄鼠狼一掌拍去。   这死东西张开嘴,露出一口的尖牙,愤怒地咆哮一声,嘴中的绒布袋应声而落。朵朵的手掌与这黄鼠狼的牙齿对碰,结果因为居高临下的缘故,黄鼠狼不敌朵朵,掉落了下来,然后又叼着绒布袋,往前奔去。   我依然在大踏步地狂奔着,心想这头黄鼠狼定然是民间所传的那般,是个活了几十年、成精了的家伙,不然哪里会这么凌厉。要知道,朵朵虽然战斗经验不足,但她是稀有的鬼妖之体,底子厚,一股气力堪比常人,而且修炼了《鬼道真解》许久,就像刚才那条土狗一般的小动物,向来都是手到擒来,转不过几个回合的。   果然,当我用“炁”之场域去感应前方那矫健得不像话的身影之时,只感觉有一道浓浓的气息在它身边萦绕,如同一层气障壁垒,呈现出淡淡的黄色,同样的感觉我曾经在小妖朵朵凶性大发的时候见到过,是一抹淡绿色。此物必是妖无疑,想来它定是潜伏在这附近,然后被这麒麟胎的宝气所吸引,然后闻味而来。这等妖物平日里其实也怕人,特别是人多阳气壮的时候,更是恐惧。   所以,民间传闻黄大仙、狐大仙附体缠身,多为老人小孩,或者体弱多病之辈。   它定是趁刚才房间里的众人因为害怕警察,纷纷跑出屋子来,所以才出手夺玉,因为朵朵在门口堵着,肥虫子在后窗守候,所以它才朝我这边突围。   杂毛小道曾言:“反常必为妖”,这东西若说厉害还真厉害,说不定能够迷惑人心志,附身于人,然而正面与我交锋,我自信它并不是我的对手。术业有专攻,这小畜牲偷偷摸摸有一套,也仅此而已。我正这样想着,几次想翻墙逃脱而不成的它扭过身来,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正在急追而至的我突然感到一丝眩晕,仿佛小脑失去了作用,平衡感瞬间降低到警戒线。   哼,小意思!   我双手立刻结出不动明王印,然后大喝一声“灵——”,所有的负面效果全部消失不见。   也正是在此刻,我终于追到了它面前,二话不说,大脚丫子就往它的身上踩去。   关键时刻它倒也是好有本事,也没见脚怎么动,倏然就滑行好几米,避开了我的泰山压顶。它唧唧地叫了一声,身子突然弓了起来,前身低伏而屁股高高拱起,如同动物世界里面捕捉猎物的猎豹,刺溜一下,浑身竟然弥漫出了一股子“妖气”。它也并不与我争锋,这突然一下的爆发,却是为了逃走。眼见着这家伙叼着麒麟胎消失到巷道尽头的黑暗中时,手拿着震镜准备照一下的我气得吐血。   这家伙太狡猾了,我以为它要冲上来跟我干一架呢?   十几米,震镜的距离不够啊?   墙头上的朵朵本来还准备跃下来助战,然而看见这黄鼠狼居然转变了方向,朝着巷道狂奔而去,也有些发愣。当她反应过来,拔身追去的时候,那家伙已然快消失到我视线的尽头。奋力直追的我心中紧张得要死:“靠,不会要跟丢了吧?千辛万苦得来的麒麟胎,就这么被我眼睁睁地再次丢失了?”   答案是否定的,一把桃木剑出现在狂奔的黄鼠狼前路上,此剑深得剑术精髓,一出便密如网,封锁住它所有的逃窜方向。而这持剑者,口中还高诵着“缚妖咒”,那条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的黄鼠狼一听,顿时精神委靡,痛苦不堪地反转逃来。   却是杂毛小道在最合适的时间和地点,果断出现。   见到朝我这边窜来的黄鼠狼气势弱了许多,想从墙角的内里溜走,我不慌不忙,手中的震镜便朝着它脑门顶招呼去:“无量天尊!”经过这些日子的磨炼和契合,震镜不再是如同以前段誉的六脉神剑一般,时灵时不灵,人妻镜灵早已蓄满了威势,一待我话一出口,一道精光便朝着疾奔的黄鼠狼,当头照去。   此光一入黄鼠狼头顶,它竟然瞬间直立起来,绝望地尖叫一声,浑身抽搐发抖,眼神发愣。   紧跟而来的杂毛小道桃木剑已至,下挑横劈,将这条四十公分长的畜牲往那墙上重重地甩去。轰!此劲道又急又重,墙上顿时发出一声骨头碎裂的响声,然后有殷红的鲜血往下流。   我快步走过去,将地上掉落的绒布袋捡起来一看,我丢失的麒麟胎确实在里面。看着玉中的小妖朵朵抱膝蜷缩着的柔弱样子,我长舒了一口气:刚才在追赶这条黄鼠狼的时候,我心中还在焦急一个问题——莫非我要中了那调虎离山之计?所幸不是,那一伙贼人也许就是他们所说的猴三比较有本事一点,其它的,都是不入流的毛贼而已。   舒完这口气,我问杂毛小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杂毛小道拎起这条黄鼠狼毛绒绒的大尾巴,倒提起来仔细瞧着,见我问,说他是过来找我的,结果路过这巷子,感觉瞬间有一大股妖气喷薄。他是谁?他可是训练有素的茅山道士,捉妖炼鬼实乃分内之事,于是提着剑就奔过来了,竟然没想到在这里与我相遇。   他笑着看向我手里的麒麟胎,说怎么样,找回来了吧?是不是觉得失去的东西最珍贵?你自己回忆一下这两天你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整个就他妈的一个失恋的状态,热锅上的蚂蚁!我说吧,以后你可要好好对待小妖这狐媚子,要不然就给我来养,怎么着都比你强!   我将麒麟胎捧在手里,越看这个花生米大小的小妖精,越发觉得如同心头肉一般珍贵。   可是想起她之前跟我说过的,我并不强大,不足以保护她,又有些气馁。想一想,我竟然被一个小毛贼从我怀里偷走,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把小妖朵朵执意要离开的意思和原因告诉杂毛小道,他没有再说什么,摇摇头,说你这个傻逼,我都懒得说你……   我说我们赶回去捉贼吧?肥虫子还留在那个院落呢,那帮狗日的,我非饶不了他们才是。   杂毛小道跟着我走,说那是,狗日的也不看看是什么就偷,真的是太岁门上动土,老虎的菊花也敢摸?胆子的毛怕不得有三寸了。他提着手中沉甸甸的黄鼠狼,笑了,说:“郭瞎子那厮说得真不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嘿嘿,你看看它的胡须,这条黄鼠狼至少得有四十岁的年龄,在这个城市里活这么大,真够不容易的,也不知道吸了多少人的性命。不过它倒是一身是宝,可遇不可求。”   我问这黄鼠狼可是妖了吧?它这一身臭皮囊,能做个甚?   杂毛小道卖了个关子,也不肯讲,从百宝囊中掏出一罐茱萸水,全数灌进了这死活不知的黄鼠狼口中,说回去之后再详细说给你知晓。我怕那几个贼偷偷溜走,便让朵朵赶紧先行过去。当我再次返回那个平房院落的时候,才发现这一伙人横七竖八地躺在院子里,而金蚕蛊则得意洋洋地看着我,一副高傲样。   我下意识地捏了捏拳头,我说过的话,是时候要兑现了。
第十二章 黄大仙有三宝   院子里躺着四个人,包括昨天在包厢里面的与我逢场作戏的公主小梅,全部都四脚朝天。   我朝金蚕蛊竖起了大拇指,它在空中跳了一段“8”字舞,自我感觉良好。在缅甸饱受挫折的它,终于在普通人身上找回了丢失已久的自信。不过当它看到我手中紧紧攥着的绒布袋时,立刻飞奔过来,钻进袋子里去确认了麒麟胎的存在之后,黑豆子眼终于高兴得眯成了一条缝。   小家伙永远都不是一个记仇的性子,对于朋友,它比我们这些心思复杂的家伙,更加真诚。   我让杂毛小道看着前院,自己跑到了平房的后面去。只见后面的阴沟处伏卧着一个瘦弱的男人,而窗户紧闭,竟然只开了一扇气窗。也就是说,这个男人是从气窗之中跳出来的,果真是个奇人,他这一招,莫非是缩骨功么?我将这人的身子翻了过来,一看,相貌堂堂,左眼角有一颗带毛黑痣,果真就是昨天晚上,从我怀里偷走麒麟胎的那个小子。   他也就是所谓的贼王八手神偷的徒弟,猴三。   我蹲身看着他那十只纤细得如同弹钢琴一般的手指,上面有着细微的茧子和伤痕,以及烫伤,一看就知道是久经训练。俗话说高手高手,他身上最值钱的,莫过于这一双能够展示出神乎其技偷术的手。一想到就是这双手,将小妖朵朵从我身边摸走的,让我这两天的心情,在地狱与天堂之间坐着过山车,我心中就气不打一处来,恶向胆边生,随手操起旁边的一块砖头,将他的双手平摊在地上。   啪、啪、啪……   砖头上血迹斑斑,然后有骨骼碎裂的声音从这双施展神奇的手上面传来。   在这一过程中,猴三一声也不吭,只是肌肉无意识地在收缩痉挛着——金蚕蛊的昏迷能力竟然如此之强。我看着这血肉模糊的双手,心想这家伙即使能再放出去,这辈子也只怕不能够靠这门手艺吃饭了。   我把砖头往阴沟最深的地方沉去,将猴三拖到了前院,杂毛小道正在打电话,见到这个人血肉模糊的手,眉头皱起,但是也没有说什么。   过了几分钟,他挂了电话,说他已经报了警,并且联系了郭一指,让他赶紧过来,毕竟他在警察面前还是比较有面子的。然后他指着我扔在地上的猴三,说用不着这么狠吧,你这一下子,他手全部废了不说,一会儿警察来了该怎么说?这可不是正当防卫了,而是故意伤害。   我一脚踹了下旁边的那个小辫子,说还记得这几个杂毛不?就是年后我们坐火车的时候,碰到的那个盗窃团伙。当时犯了事,结果现在又活蹦乱跳地跑来报复我们。特别是这个下手的,这手上的功夫太厉害,我都着了道,不知道有多少人被他偷过,我把他手给废了,免得他过几年又凭着这手艺,来害人——只有丢过东西的人,才会知道这些偷东西的蟊贼,有多可恨。至于故意伤害嘛……肥虫子!   我和金蚕蛊心意相通,我一声令下,它便立刻附上了这血肉模糊的双手。   不到五分钟,猴三的双手就开始结痂了,变成了老伤的模样。   当然,指骨依然是碎的。   杂毛小道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笑嘻嘻地瞄起了院子里的几个糙老爷们,说一不做二不休,要不然将这些狗日的手全部给废了,敢打小妖的主意,简直是不要命了。我大为意动,正跃跃欲试的时候,听到远处有警铃声传来——警察到了,我们可不敢再顶着风头玩火,于是放弃了这个让人心动的提议。   当四五个派出所民警来到这院落,看到地上躺着一堆人时,吓了一大跳,什么也不说,先叫我们全部蹲下来,接受检查。他们是另外一个派出所的,并不知道此事。我们虽然作为报警者,但是却也不好反抗,唯有乖乖地靠墙蹲下。飘在空中的朵朵眨着大大的眼睛,冲我和杂毛小道笑。   我手上的麒麟胎被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警察拿着,他是个识货的人,将这翡翠项链放在面前看,眼睛在玉石的衬托下,冒着绿光。他眼神闪烁,左右地看了一会儿,似乎有着什么想法。   我蹲在地上冷笑,看着飘在他头顶上的朵朵。   普通人是看不到隐藏起来的朵朵,这个家伙若是有那包天的贪欲,后面的朵朵便是索命的死神。也许是明白了领头的意思,问讯我们的那个年轻警察语气十分不善,当我们是犯人一样,对我们所说的黄大仙害人(其实是金蚕蛊做的)一事,也嗤之以鼻。好在这场闹剧并没有持续多久,郭一指跟着另外几个身份高一些的领导也过来了。   郭一指这个人交游广阔,上至摊煎饼炸油条的小商小贩,上至一定级别的领导,都熟识,是此处的地头蛇,有了这层关系,我们终于摆脱了嫌疑人的待遇。麒麟胎被当作证物被人收着,我不放心,让朵朵在旁边监督,防止有人掉包。然后我们前往局子里做笔录。   等一切结束,我们从局子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   有郭一指在,一切都开了绿灯,不但我将麒麟胎拿了出来,那本来被当作证物的黄鼠狼,也被杂毛小道以销毁妖物的缘由,带了出来——年轻人不信这个,领导信。在返回郭一指住处的路上,这个假瞎子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指着杂毛小道手中的黄鼠狼,说这黄大仙膘肥体壮,胡须微白,瞳孔泛黑,怕不得有三四十年的光景了啊?你们两个幸运的家伙,我怎么说来着,捡大便宜了吧?   我说问这黄大仙到底有什么好处?   杂毛小道得意洋洋地说:“这成精了的黄大仙有三样东西最值钱,一为这身裘皮,它毛色金黄鲜艳,针毛细密,底绒丰厚,用来做玉符、木器的抛光布,有增强法力的功效;二为尾毛,以前高明的制符师都是用黄大仙尾毛做成的狼毫笔,来画符纸的,功效和成功率远远大于极品的紫羔皮,是画符者的至宝,可惜现在黄大仙越来越少,所以更加珍贵;三嘛……这黄鼠狼屁臭,但是用肛门附近的腺体,却是制作顶级春药最重要的原料,据说还会有情蛊一般影响人心灵的用处。嘿嘿……”   郭一指眼睛发亮,说我倒是懂得一些丹药之道,嘿嘿……   杂毛小道见他笑得发欢,毫不犹豫地说:“此次我兄弟二人前来金陵,对郭哥多有叨扰。这两天的事情也是让你操碎了心,实在有些过意不去。这黄鼠狼菊花我和陆左都用不上,便让给你,表示感谢,还请郭哥请不要推辞。”郭瞎子嘿嘿笑,依然假意推辞一番,杂毛小道说哦,那你不要我就留着了?气得他顾不上开车,擂了杂毛小道几拳,两个好基友嘻嘻哈哈一番笑。   杂毛小道转头看向我,说这黄大仙皮毛做的抛光布他正好有用处,尾毛可以做两支毛笔,他一支我一支,如此可好?我紧紧搂着绒布袋笑,说好,反正我只要找回麒麟胎来,就已经很满足了。   杂毛小道摇摇头笑,说你这个家伙啊,好好想一想怎么留住小妖朵朵吧,看把你紧张的。   路上的时候杂毛小道到百货店里买了些用具,回到了郭一指家中,杂毛小道便将这黄大仙给肢解了,按之前说好的各自分配。郭一指拿着分给他的菊花腺体,脸也笑成了菊花,问杂毛小道为何不要这等泡妞神器?杂毛小道眉毛一跳,说不用了,他这个人向来习惯靠个人魅力来解决问题,实在不行,就用买。   忙活了一阵,我们坐下来喝功夫茶,郭一指跟我们说起了案情。   事情基本上已经证据确凿了,我们这边的首尾也都由他摆平,他说的是这一伙人的来由。   他赞叹我的对破案的天赋,说整件事情的经过,确实如同我之前所猜想的一样,是那个叫做郑梅的包厢公主给中年人报的信,他们是老乡,一个村子的。其实说来也巧,双方也是刚刚搭上线不久,由郑梅确认客人身上的财物,然后由中年男人一伙下手偷窃。他们本来一向都是在停车场出入口下手,但是因为郑梅说我怀中的东西很珍贵(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于是就在门口下了手。   下手的那个人叫做候东,外号叫做猴三,是一个流窜的惯犯,纵横南北,向来都是单独行动,在很多地方都是有案底的家伙,是冀北线上新生一代的贼王之一。他也是心血来潮,正好来南京游玩,于是跟着这一伙老乡同行混到了一起,昨天晚上算是友情客串……   好嘛,敢情这一切都是巧合中的巧合,合着偏偏是我倒了大霉。   说到这里,郭一指的脸色就有些严肃了,他说陆左,虽然那猴三的手看着像是旧伤,但是他昨天还能够出手偷你项链,今天却十指皆废,但凡是明眼人,都知道你们动了手脚。你这一招,太绝了,砸人饭碗。猴三的师父是八手神偷,这位老爷子可是东北三省的传奇人物,小心人家上门来找你麻烦。   杂毛小道笑了笑,说怕个鸟儿?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灭一双。   他笑完,有些疑惑地问我:“八手神偷,这个名字好熟悉。小毒物,还记得我们去年在江城的时候,那个植物园主人胡金荣的师父,也就是发现修罗彼岸花的那个老千,叫什么来着?”   我想了一会儿,感觉背后生凉:“八手神眼!”
第十三章 两块钱的自助餐   因为没有了铁齿神算刘的具体消息,杂毛小道跟我说既然无缘,那么不如回去吧。   第二天清晨的时候虎皮猫大人自己回来了,于是在中午与郭一指吃完饭后,我们在打电话与三叔、小叔等人一一作别,然后乘飞机从金陵返回了南方市。   因为提前通知了阿根,所以一出机场,他便在门口等着我们。这个兄弟的气色不错,自从浩湾广场里面的那“聚阴炼魂十二宫门阵”被我们破解之后,附近的生意开始好了一些,而且现在也正是饰品买卖的旺季,所以他脸上倒是挂着抑制不住的笑容。见我们出来,阿根过来跟我和杂毛小道各来了一个紧紧的拥抱,又跟萎靡不振的虎皮猫打招呼,虎皮猫大人咕哝了一声“倒霉蛋”,扭过身去不说话。   上了车,从白云机场到东官不过两个小时,阿根将我们送到了东官的住处楼下,等待我们放好东西,一起去吃饭。这个时候已经七点多,我和杂毛小道上了楼,发现两个女房客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因为天气热,穿着吊带超短裤,十分清凉。见我们打开门进来,她们好是一阵热情招呼。   我们稍稍聊了几句,把背包行李放到我的卧室之后,下了楼。   虎皮猫大人困倦得很,便让它留在家里,看守包裹里面的东西。   吃饭选在附近一家幽静的餐厅,阿根另外还约了一个妆容精致的女孩子,叫做欧立夏,在银行工作,是他的女朋友。这个女孩子是本地人,个头不高,但是待人接物还是极好的,人也精明。我们聊了几句,感觉还算是比较靠谱,纷纷恭喜阿根,说他找到了一个好女孩子。   阿根呵呵地憨笑,眼睛都笑眯了。   作为阿根最铁杆的好哥们,他肯定是把我的事情跟自己女友分享过,所以欧立夏十分好奇,望着杂毛小道的发髻说萧大哥,你真的是一个道士啊?——因为我极力劝阻的缘故,杂毛小道除了出门摆摊,基本上还是普通人打扮,也没有那么标新立异了,不过头上的发髻倒是一直留着。   杂毛小道正在吃一坨肥而不腻的东坡肉呢,抬起头说是啊,怎么了?   欧立夏指着他筷子上的肉,说道士也能吃肉?   我笑了,然后跟他解释正一派的道士不但可以吃肉,而且还可以娶妻生子。话题也就这么顺下来了,阿根的这新女朋友仿佛是个好奇宝宝,循序渐进地不断盘问起杂毛小道和我的事情,聊了一会儿,我感觉她问得有些太过仔细了,不像是一般的朋友聊天,而是警察查户口了,便将话题岔开,问起两个人是怎么相遇的恋爱经历了。   很简单,两人最开始是顾客和客户的关系,然后两人互有好感,渐渐开始交往起来。   从两人甜蜜的叙述中,我感觉大概齐是女生主动多一些,以我阿根兄弟这个性,追女孩子的本领还属于小学生的级别。有了上次的教训,吃完饭,我便没有继续下半场的娱乐活动了,打了车返回住处歇息。而在杂毛小道却死性不改,跟我预支了五千块钱,便消失在灯红酒绿的东官街头。   护失足这事情,我并不怎么劝杂毛小道:需知朋友之道,贵在交心,管得太宽,将自己的道德准绳去束缚、衡量朋友,这样不明智的行为只会让别人觉得难受。   次日清晨,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城南收破烂的掌柜赵中华打给我的,问我是不是在东官。   这个长得很像刘烨的哥们跟我在浩湾广场事件中有一段同生共死的交情,这交情并不因为他是有关部门的人而转移。我很高兴地跟他聊了一会儿天,过了一会,他说既然我在东官,让我去他那里一趟吧。   我说什么事情?他说陈老大没有跟你说么?   我这才想起来,在缅甸的时候,黑手双城陈志程曾经跟我谈及此事,说为了防止萨库朗有可能的报复行动,让我加入他们部门,到时候也可以随时找人支援。也不用坐班,只是编外人员而已,就是说如果有什么任务,适合的便可以让我来接下,帮忙搞定一些即可,和赵中华一般,自由度极大。   看得出来,这其实是一个外表松散而又紧密的同盟,其实也是为了像我们这些人度身打造的。   为何?因为但凡是在这些领域上有所建树的人,一般都并不是很缺钱,也有个性,自由懒散惯了,哪里能够接受苛刻的制度要求。所以将这些人集中到一起来,发一个编外人员的身份,实现攻守同盟的格局,既好约束,也好驱使其做一些事情。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应该大致如此。   六扇门中好修行,因为会有大量的资源朝这里倾斜,所以很多诸如茅山、龙虎山天师道之类的派别会让弟子进入其中,谋得一席之位。毕竟,大家虽然都是修行之人,但也是身在凡尘,也要吃饭,也要拉屎,也要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受着世间的规则约束,特别是我这种有一定危害能力的人,更是要严格控制。   以上,便是我这些日子来所思考到的东西,而我的选择则是——加入。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多多少少,也算是找了一份工作。   由于我的帕萨特停在了洪山,于是我跟还没有回来的杂毛小道打了一声招呼之后,乘出租车来到南城赵中华的废品收购站。这是一个还算大的地方,看着赵中华在空地上招呼工人的模样,好像是在正经地做生意。我们俩有段时间没有见面了,寒暄了一会儿,赵中华看了下手表,说走吧,我们去局里面走道程序。   路上的时候,赵中华跟我说他是陈老大的人,以前跟黑手双城办过好几件案子,比如西川蓉城的僵尸咬人事件、太湖阴兵过道、泰山吸血蝙蝠事件都参与过,甚至99年那场轰动全球的事件中,他也跟大师兄在江浙一带参与过。后来他结婚生子了,就在东官定居下来,不过陈老大一句话,好使得很,不要见外——再说了,咱们不也是共过命的战友了么?   说话间,赵中华把车子停在了一处陈旧的建筑群前。   这里最高的一栋楼,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那种老建筑,在这个日新月异的城市里并不多见。封闭的大门侧边开了一个小门,旁边有棵树。树下面有石凳石桌,上面摆着功夫茶具,有一个老眼昏花的老头在摇着蒲扇。我们走到近前,只见大门上挂着一个白底黑字的招牌,上面写着“XXXX宗教管理局二处”。   赵中华热情地跟这个老头打招呼,叫他张伯。张伯翻了下眼皮,看了我一眼,问是新人?   赵中华说是,他叫陆左。我也随着恭声喊了句“张伯”,他点头说记住了,然后慢悠悠地拿起桌子上的茶杯,问要来喝一杯么?赵中华说不用了,要先带他登个记,您老忙着。   我们从小门进了去,赵中华径直带着我朝那栋老楼走去。   我问他那个老爷子很厉害?赵中华摇摇头,说不知道,从来没有见过他出手。听这里的人说,这老爷子以前有个外号,叫作镇虎门,你想想呢?我呵呵笑,没有再说话。我们去的是三楼的处长办公室,结果上二楼的时候,正好从楼上走下来几个人,领头的一个就是张伟国,而跟在他后面的则是他的小秘谢奇和杂毛小道的师侄黄鹏飞,还有一个年轻人我认不得,但是跟黄鹏飞是一个打扮。   赵中华热情地跟张伟国打招呼,张伟国则矜持地点了点头,和气地问候了几句,然而却对旁边的我理都不理,仿佛我是空气一般。两个人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话,然后便离开了。黄鹏飞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故意地耸了耸眉毛,以表示不屑。上了三楼,赵中华跟我说别在意,他这人就是这样子。   我说没有啊,习惯了,倒是黄鹏飞那个家伙让我看着不爽。   赵中华压低声音说道:“张伟国是袖手双城赵承风的人,大师兄和赵承风虽然齐名,但是私下里还是有些龌龊的,所以才会对你如此。黄鹏飞这个家伙是个脑袋不清楚的人,只以为有杨知修这个茅山话事人的舅舅,就看不起陈老大……唉,这些龌龊,小萧应是知道一些的,不谈这个。”   我心情有些沉重,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江湖,在哪里,斗争都存在着。   在赵中华的陪伴下我见了一下管理局二处的处长,一个带着厚眼睛像个大学老师的老家伙,随便谈了几句话,他便站起来跟我握手,说欢迎新同志。因为有大师兄的招呼,之后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在组织办公室里一个老阿姨帮我录入了档案,然后给我照了张标准像,说过几天来取证件,一切就OK了。   为了体现有组织的优越性,赵中华还带我去二处的食堂吃了一顿饭,尼玛,有鱼有肉有香喷喷炸鸡腿的自助餐,居然只要两块钱,果然和传说中的一样幸福。
第十四章 临时工与堂妹子   在食堂吃完饭,一顿饱餐,我和赵中华在院子的篮球场旁边又聊了很久。如我所猜测的一般,其实编外人员就是个临时工,不用坐班和出勤,享受着为数不多的津贴和福利,但是若想要分房或者别的东西,那便是妄想了。   这里的原则就是,按劳取酬,多劳多得。   他告诉我,我的上线就是他,在南方这一片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联系他,随时备注我的动向,除此之外,组织还会根据个人特点,布置一些任务,我可以做选择,如果合理就接,不合理也不必去理睬,如此而已。聊了一会儿,他又带着我去各部门熟悉人头,说以后如果碰到什么事情,都相互照应。   如此一圈走下来,赵中华说可以了,我们回去吧,相关的证件和工资卡,到时候会通知你来拿的。   竟然如此简单,让我有一种进入了草台班子的感觉。   我在东官待了三天,其间处理了一些店子里和房客的杂事,又自己跑了一趟宗教管理局二处,拿了我的工资卡和证件。工资卡是中银的,每个月的工资水平和一个新入职的普通科员差不多,当然也有一些象征意义的伙食、通讯和交通补助;证件很拉风,跟刑侦电视剧里面的警察证件是一样一样的,表皮黑色,有国徽。   不过组织办公室的那个老阿姨苦口婆心地跟我说,因为是地下编制,所以平时最好不要拿出来用,别惹麻烦。   她在碎碎念地唠叨,我听了大半天,终于明白其中的含义:不要拿出来张扬,小心俺们不认账。   所以说,这世界上最辛苦的都是临时工,拿得最少,干得最累,背黑锅的时候冲在最前面……   好吧,以上只是开玩笑。   第四天的早上我和杂毛小道由阿根开车送到了洪山,终于歇下了脚。在休息一天之后,杂毛小道开始忙碌地制作起黄大仙牌抛光布和狼毫符笔。这两样东西的制作工艺十分复杂,杂毛小道也只是听闻,并没有亲手尝试过,所以需要反复琢磨。同时,他手头还有那块血虎红翡需要雕凿篆刻,这东西才是最熬人的,杂毛小道需要将自己对道法的领悟,融入到刀法中去,几乎大半天才会下一刀。   洪山苗疆餐房的生意已经进入正轨了,阿东经营得很不错。虽然我基本上不在,但是通过电话我还是能够了解一些情况的。这次返回洪山,我找到阿东,说起年尾的时候我可以转让些股份给他,毕竟我并不常在这里守着,对餐厅的经营并没有多大的支持,眼见生意蒸蒸日上,便不好意思拿太多的分红。   他拒绝了我的要求,说我能够在关键时刻信任他,便是最好的支持,这是我们共同的事业。   我没有再说话了,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争与不争,这些都只是态度问题。   在静静等待小妖重铸妖身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早在东官的时候,我小叔又打了两次电话给我。他并没有多说什么,但是我知道他对远在南方江城的女儿小婧,十分地挂记,想来想去,也只有求到了我这里来了。   说实话,我小叔这个人的性格有些问题,简单来说就是有些拗,不原意求人。所以我想他能够打这两通电话,应该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不过说实话,儿行千里,家人担忧,小叔小婶肯定是急得不行的。于是在回到洪山的第三天,我便决定前往江城一趟。   上次麒麟胎丢失的事情让我魂飞魄散,于是我也留了心,将那项链拆散,然后将那翡翠吊坠跟槐木牌挂在一起,贴肉而放,除了洗澡以外,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离身,用我的体温尽早将小妖朵朵孵化出来。其实这件事情,肥母鸡一般的虎皮猫大人本来也想争着跟我抢的,但是最终被我一票否决了。   长得像肥母鸡,但是它终究有一颗男儿的心,我可不放心。   从我所在的洪山古镇到我堂妹小婧所在的江城西区并不远,车程不过一小时,比去主城区近得多。我吃完早餐出发,没到九点多钟就来到了小婧打工的地方。   这是个远离城镇的一个小工业园,很荒凉,多以做线路板和电子产品为主,而且都是简单的后期制造,没什么技术性,主要就是因为人力资源便宜,所以才会坐落于此。我从小叔那里打听了小婧所在厂子的名字,找了好半天,问了几个人才终于在一个离附近村子很远的地方找到。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厂子里厂房钱的地上疯狂生长的杂草,心中不由得惆怅。   我也曾经在这样类型的厂子里,生活了一年多的时间。   一般没有这样经历的人,是不会理解这种生活状态的:这里的工人通常来自于农村或者小城镇,他们普遍受教育的程度不高,家中贫困,然后背井离乡地来到东南沿海城市,来到这样的小工厂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流水线上做着机械的事情,如同一个木偶,拿着少得可怜的工资,前程没有一点儿期盼。   很多人,也包括年少时的我都认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就像电视剧上演的那般美好,然而当我们真正不远万里而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仅仅只是作为廉价劳动力而存在,世界里满满地写着无奈。   有不甘者便如我一般奋力挣扎,或成功或失败;服从者便如同我鹏市那两个工友阿培和孔阳一般,耗尽青春,默默终老,如是而已。   与家里面不同,江城、洪山这些地方,除了台风季节,一般的天气都是很好的,四季不分明。我下了车,靠在车边晒太阳。清晨的太阳并不是很热烈,有一种暖暖的惬意。麒麟胎贴着我胸前的肌肉,传来一种凉凉的感觉。我拿起电话,拨通了小婧的号码,脑海里开始浮现起那个跟我小叔一样性格的堂妹子娇俏的模样。   电话没通,这并不出乎我的意料:在台资或者日资电子厂工作过的朋友应该能够知道,上班不能带手机,这是一项硬性规定。   我给小婧的手机里发了一个信息,让她吃中饭的时候出厂门口来找我,然后返回车中歇息。   坐在驾驶位上,我伸出右手食指,金蚕蛊浮现出来。   在缅甸山林中,这个饿死鬼因为吃了太多的蛟毒,难以消化,所以变得又黑又肿,过了这些日子,在昨天的时候,它褪去了一层黑皮,重新回复了金黄色,只是周身会有眼睛一样的黑点,均匀地分布在身体两侧,我数了一数,足足有九对。我把从蚩丽妹那里得来的虫丹给它吃,它摇了摇头,没要。当我以为收到了假冒伪劣的时候,它冲我打饱嗝。   得,原来是吃多了,不消化。那虫丹有用就好。   没有朵朵的陪伴,肥虫子显得有些无聊,我将车窗打开一道缝隙,它便朝着附近的草丛中钻,去祸害里面藏着的飞虫。我等了两个多钟头,到了十二点的时候,接到了小婧打来的电话,问我在哪里。我说在你们厂门口,她有些犹豫,说那辆蓝色的小车子是你的啊?我说是。   过了一会儿,我小叔的女儿陆婧出现在了厂门口。   她穿着蓝色的工装,这种制服让她的身材变得有些臃肿,几个月没见,她倒是瘦了一些,下巴尖,眼睛亮,变得漂亮了一些。她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说你怎么来了?之前我在青山界抓矮骡子,害得小叔受伤,小婧一直不怎么理我来着,后来关系稍微缓和了一些,但并不算是亲近。她之前总是有一股傲气,认为自己是天之骄子,而像我这种人,则是社会上的混混(在我们家里,没有正经工作的人很受歧视的)。   现在她变成这个样子,自然很不好意思。   我跟她聊了几句,得知她一点半才上班,于是带着她去附近的村子里吃饭。这厂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足足开了十分钟,才在最近的村子里找到一个稍微像样的餐馆。点好菜,我跟她聊起天来。她并不是很愿意谈学校的事情,每当我问起都有些失落。   不过她到底是小女孩心态,当菜上来的时候,忍不住频频举筷,不断地说好吃。然后跟我抱怨厂子里的伙食太差了,不但没有辣椒,而且一点味道也没有。   我问她工作情况怎么样?她说还好,就是天天检板看得眼睛痛,而且领班很凶,下班了又有些无聊。还让我一会儿带她去附近的租书店,她好租几本小说回去看——上街一趟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我又问了她在这里的福利待遇之后,斟酌了一下语气,说出了我的想法:“小婧,我觉得你还是回去重新复习一年,考一个大学好些,这样对你以后的人生,是最好的结果——你点头,我立刻去跟你联系补习班,上学的费用你也不用考虑;当然,如果你不想回去读书,我也可以给你安排一个好一些的工作……”   小婧脸色为难地摇了摇头,不肯听从我的安排,说在这里有几个同学陪伴,挺好的。   我还正想劝她,这时候她的电话响来,一接通,我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刺耳的声音:“陆婧你这骚娘们,我听说你跟一个开小车的男人跑了?你在哪里呢?”
第十五章 小婧爱情故事   小婧一听这电话,忙不迭地解释,然后又将我们吃饭的餐馆跟他说起。   我有些愣了,半天才想起来,问这个人是那个杨杰?小婧点了点头,说是她男朋友。我说这个家伙也在这一边?小婧说杨杰他表哥是他们厂子里的一个课长,所以她们几个同学就跟着杨杰过到这边来了。我问他也在厂子里上班么?小婧点了点头,又摇头,说杨杰本来在上的,后来就没做了,准备在这里找人合伙做生意,目前在考察市场呢……   我顿时就有些火大:他一个刚刚出来的小混子,考察个毛的市场啊?这话哄小姑娘还可以,我一听就很刺耳,问她那他在这里靠什么生活?小婧没说话,眼神闪烁。我没有耐心,径直问:“你是不是因为他才不肯离开的,你们是不是发生关系了?”   小婧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话,紧紧咬着嘴唇,脸通红,像浸润了红墨水一般。   正当我再想问起,餐馆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有五个人从摩托车上跳下来,气势汹汹地冲到餐馆里来,为首的正是我以前见到的那个职校混子杨杰。大半年没见,这个家伙把头发染成了又红又紫,公鸡头,脖子上面带着粗粗的镀金项链,一脸戾气。我有些奇怪,我就带小婧出来吃个饭,他有必要急成这个样子么?   看来,他和小婧之间的关系,并不像我所想象的这么简单。   我们在餐馆的东北角,我正对着门,杨杰一进来就看到了我,他愣了一下神,迟疑地走过来,问怎么是你?想必那一次我扇他耳光的事情,让他记忆犹新,所以有些犹豫。小婧站起来,说杨杰,这是我堂哥陆左,他过来看我的。   “堂哥,嘿嘿,堂哥……”杨杰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当作第一次认识我一般,伸出手来跟我握:“左哥,我是陆婧的男朋友杨杰……”   我端坐着,慢条斯理地用筷子挟了一颗花生米,语气淡然地说道:“我让你坐下了么?”   杨杰勉强装出来的亲热顿时一滞,立刻变了脸色,语气阴阴地说道:“要不是看在小婧的面子上,老子根本懒得搭理你,你别给脸不要脸啊?”他旁边四个同来的混子也围了上来,眼神不善地盯着我。我则毫不犹疑地摆一摆筷子:“滚开点……”杨杰立刻发了飚,站起来猛拍桌子,将桌子上的菜汤震得洒落四处。他指着我破口大骂:“你别以为这是在晋平,这里可没有警察护你……”   啪——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被我一巴掌抽倒在地,旁边几个见状想冲上来,被我一人一脚,全部都踹了个大马趴子。   我这一身力量,含怒出手,没有一个人能扛得住的。小婧在旁边,一脸惊讶地看着我,说不出话来。想必她定然十分疑惑,这个温文尔雅、一脸和气的男人,在她父亲面前谦虚恭顺,在她母亲的讽刺下面不改色、毫不计较,然而在这一瞬间就变成了杀气凛然的恶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杰被我扇得头晕晕的,眼睛翻白,趴在地上直咳嗽,没一会儿,就吐出了三颗后槽牙来。他抬起头,半边脸都肿起来,一脸害怕地看着我。   见我们这边打了起来,旁边吃饭的客人纷纷离桌,而那餐馆的老板则跑过来劝。我蹲下身来,忍住心头的暴戾,揪住杨杰的脖子,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也没有对别人的爱情,指手画脚的权利。但是你那一句‘骚娘们’,真的让我生气了。本来像你这种爬虫一般的垃圾,根本就没有惹我生气的资格,但是你终究是成功了。这里跟你讲一句,不要让我再见到你,见你一次,我打断你一条腿!”   我将他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然后从他怀里掏出钱包来,靠,只有十几块钱,穷鬼一个。气得我连着又扇了他几巴掌,然后从这几个倒在地上的家伙身上搜了几百块钱,然后递给老板当作饭钱。   这些家伙被我踹得重,躺在地上直哼哼。   我拉着小婧出了餐馆,看着门口停的这几辆摩托车就来气,几脚将这些摩托车踹倒,警报声刺耳地叫。旁边围了几个人,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上了车,带着小婧扬长而去。   没有人明白我为何如此生气,只有我自己最清楚:在刚才的那一霎那,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与我无关的女孩子,她叫王珊情。在鹏市小鬼闹闹事件之后,她在我心中已经彻底是一个烂女人了,然而可恨之人必有其可怜之处,她要不是最开始交到了那一个混子男友,说不定已经嫁人生子,安静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了,而不是现在一般,成为一个人厌人憎的邪教中人。   说句实话,我在小婧的身上看到了王珊情的影子。   我一直把车开到靠近小婧厂子的附近,把车在路边,看见远处肥虫子在追逐着一只花蝴蝶,心情才好转了一些。我将车窗打开,让微风吹进来,然后看着眼中饱含着眼泪的小婧,递过纸巾给她,说你要是信任我,跟我讲一讲你和杨杰之间的事情吧。   小婧抽泣了十几分钟,然后跟我讲起了她的故事。   其实也没有多长,小婧是去年就认识了杨杰的,她读一中,杨杰读职中,两个学校挨在一起,经常见面,然后通过同学的同学朋友的关系,就认识了。因为长得漂亮,杨杰对小婧一阵狂追,中间发生的故事不细说,反正两人就好上了。小婧觉得杨杰在几个学校那一带混得不错,有面子,所以一开始还是蛮开心的,然而后来经常和杨杰一起玩,成绩一落千丈,本来可以上重点线的,结果高考成绩刚刚够大专。   杨杰这个人的脾气很滥,而且人也滥情,小婧想要跟他分手,但是毕竟是自己第一个男人,总是有些舍不得。她不是一个有主见的人,结果迷迷糊糊地被杨杰忽悠到了这边来。她在家本来是饱受疼爱的小女儿,在这小工厂里打工,哪里受得了这个苦,于是想着回家去,也想和杨杰分手。   然而杨杰打定了主意靠着她,连那摩托车都是小婧从小叔那里骗钱买的,他怎么肯罢休?于是他竟然威胁小婧,如果分手了,他就打死她;要是她跑了,他就回家去将我小叔小婶捅死……   我黑着脸听完这段小婧这段离奇的经历,心想杨杰那个人渣,我刚才动手实在太轻了。   我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小婧哭着摇摇头,说不知道。她不敢跟她爸妈说,也不敢跟别人讲。她知道杨杰这个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她宁愿自己一个人吃苦,也不愿害了她的家人。我不知道小婧这些话里面有多少是真话,但是我却能够看见她压抑不住的惶恐和悲哀。像她这种涉世未深的女孩子其实最傻的,也好骗,杨杰那小子如果真的有他自己说的那么能耐,也不会被我打了几次,都不敢还手了。   这世间就是有这么一种人,他们欺软怕硬,欺上瞒下,就像狗皮膏眼,缠着你、黏着你,让你不胜其烦——显然,杨杰便是这号人。   ※※※   当天中午我就陪着小婧去她厂子里办了离职手续,小婧回宿舍收拾了些衣物,然后跟她一起来的几个女同学告别。这几个女孩子显然也并不喜欢杨杰,纷纷为小婧的离开感到高兴,也很羡慕她有我这么一个堂哥。她们的世界很小,在这些小女孩的眼里,开着这么一辆小汽车的我,应该算是一个成功人士。   离别的时候,相互都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我在旁边静静等待,杨杰并没有跟过来,想来他也没脸去报警。当然,如果他去报警了,我也不怕。我手里还有两张牌,第一就是不知道管不管用的有关部门证件,第二便是这江城的黑老大段叔,我们虽然闹翻了,但是最后靠着大师兄的撮合和解,向他求助,也可以。   虽然我和杂毛小道给他下了诅咒。   我带着小婧上车离开,并且打了个电话,将此事告诉了小叔。小叔显然并不知道小婧具体的境况,但仍然十分感激。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还有一个远房堂弟陆言也在这附近,然而还是没有号码。问小婧,她也不知道,于是只有作罢,返回洪山。   我征求了小婧的意见,先把她放在苗疆餐房学习出纳,过一段时间如果她愿意了,我还是希望把她送回家复读,考取一个大学的好。对于我们这种人家,那是唯一前途光明的出路。我停歇了几天,跟杂毛小道聊起此事,他气愤之极,问我怎么不废了那小子?我也是越想越气,于是和杂毛小道某天折回了江城,蒙住头将他又是一阵暴打,然后特意把他的小弟弟给废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便哪儿也没去了,就像母鸡抱窝一样,准备孵化出麒麟胎来。
第十六章 小妖朵朵强势归来   在等待小妖朵朵孵化的日子里,我便化身成为一个宅男,天天家里蹲着。   当然,我在家并非无所事事,吃吃就睡的那种。   除了自身的打磨之外,我还要负责两项计划:萝莉养成计划和肥虫养成计划。经历了缅甸的生死决斗,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唯有让自己变得更强,才能够更好地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我现在可以随便欺负像杨杰这种普通人,但是却不敢做得太过,因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上头还有大师兄这么一伙人在,那么里面的潜规则,就必须遵守。   对于我来说,我自身的道行是硬功夫,而朵朵和金蚕蛊则是我的软实力,一样都不能缺。   有了蚩丽妹送给我的五颗虫丹和魂玉,我便有机会开始对两个小家伙进行循序渐进地进补了。当然,这一切都是根据《镇压山峦十二法门》那本破书上面的记载而来。人闲暇下来,心静了,更加容易理解这些东西,所以我开始又一次深入地研究起破书来,唉,还别说,真有一些发现。   温故而知新,如是而已。   杂毛小道的生活也很规律,他通常是在清晨的阳光中静静打坐,偶尔会拾起身边的刻刀,将那血虎红翡上刻几刀,然后放下;中午睡懒觉,下午去出摊算命,晚上的时候就消失在了洪山灯红酒绿的繁华之中。同样的还有虎皮猫大人,它也是个疲懒的鸟儿,白天基本上都是在家中呼呼大睡,到了晚上,它就会跟朵朵和肥虫子逗弄一阵之后消失,没有人知道这只肥母鸡去哪儿了。   一开始我还有些担心虎皮猫大人被当作真母鸡给人捉了,炖了吃掉,后来见它每天都会回来吃早餐,然后呼噜呼噜睡,跟小佛一样准时,于是终于安心了。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去,没有了整日惊心动魄、提心吊胆的事情缠身,也没有林林总总的麻烦事找上门,所以那段时间无故事,能述说出来的东西也乏善可陈,唯有一件事情,中旬的时候,我领到了来自新工作的第一笔工资,三千多块钱,让我有一种吃干饭的愧疚感。   我啥事不干,愧对纳税人的钱啊!   麒麟胎在我怀中慢慢地成长,就像春天里柔弱的嫩芽,每一天都会有新的变化。   朵朵修炼累了,就会让我把麒麟胎解下来,放在桌子上,然后我们两个大眼小眼,一齐看着蜷曲着身子的小妖朵朵。这个小妮子一点都没有变,连一根头发丝都是按照精确比例缩小的,我看着她那妩媚精致的小脸,莫名的,感觉这小狐媚子比那电视上的女明星,漂亮千百倍。   有的时候,我甚至能够用“炁”之场域感受到里面这个小生命的心跳声,或者是看到她紧闭着的眼帘上,眼睫毛微微地颤动着。每当这个时候,我们都会欢呼雀跃,莫名地高兴起来,连调皮的肥虫子和慵懒的虎皮猫大人,都会跑过来强势围观。   这个坚强泼辣的小狐媚子,在这一刻,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恬静和安宁之美。   肥虫子欢喜得把整个身子都附在了麒麟胎上,而虎皮猫大人则留下了怦然心动的哈喇子。   九月末的一天晚上,我刚刚洗完澡,坐在沙发上和洗完碗的朵朵一起看电视。   朵朵最近喜欢上了看《海贼王》,所以我特意去租了一套碟子,闲着没事的时候就一起欣赏一下那个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以及他伙伴的故事。朵朵看得很投入,总是用手指数:“朵朵、肥肥、陆左哥哥、臭干爹、臭屁猫大人再加上小妖姐姐,我们就可以去伟大航路探险,找到哥尔·D·罗杰的秘宝One Piece了!”   她说得认真,而我却是一头黑线:这小孩,可真有想象力。   不过为了奖励这个辛勤干家务的小管家,每天一集,我还是会陪她一起看的。   而这个时候,我胸口一阵震动,酥酥麻麻的,有点类似于手机来电时的动静。我心中一跳,难道是小妖朵朵要出来了么?我赶紧把吊在脖子上的麒麟胎和槐木牌一同取下来,放在沙发前面的玻璃茶几上。   我和朵朵两人屏住了呼吸,努力睁大眼睛,看着麒麟胎里面这颗花生米大小的胚胎。   只见一直蜷缩着身体的小妖朵朵开始动了,她周身涌出了一团莹白如牛乳的气体,这种气体如同流质,将她的全身都包裹在一个不断旋绕的气团之中。我很难描绘我当时的感受,就仿佛在方寸之间,看到了如同宇宙星辰尺度变化的一切真理,都在我的眼中,一瞬间释放出来,其中的美丽和眩目,难以言妙。   过了一会儿,那麒麟胎越来越亮,如同100瓦白炽灯一般,发出耀眼的光芒来。   这光虽强,但是一种近乎神圣的纯白色,牛乳一般,并不刺眼,只觉得里面的瑰丽,让人叹服。   仿佛是烧开了的开水,白气里面咕嘟咕嘟冒起了泡泡,不断地冲击着麒麟胎整块翠绿色玻璃状的玉,有一种沉静中汹涌的力量在往四处蔓延,如同活火山。终于,在一分钟后这股力量到达了临界值,我听到了“嘎……”的一声响,麒麟胎上裂出了七个小孔,里间蕴含的牛乳白气全部都喷礴出来,将整个房间都变成了雾茫茫的世界。   我一看这麒麟胎中,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什么小妖朵朵。   抬起头,只见雾气凝聚,最终汇聚在了玻璃茶几上空,形成了一个很大的旋转气场,有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传到我的耳中:“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呵欠,老……呃、小娘又睡了多久了啊?”   随着这话语一落,不断旋转的白色雾气终于缓慢停歇,最终形成了一个身高一米七二的高挑女神,单脚站在茶几上。她身材火爆,有着修长的美腿和汹涌澎湃的胸器,脸上集清纯和妖艳于一体,正用那足以魅惑众生的桃花眼打量着我,那璀璨如星空一般的眸子让人心醉。   以前小妖如同芭比娃娃一般的时候,再美丽再妖艳也只是一个孩子,然而此刻,确实如同女神一般。   我突然感觉心跳有些加快,不知道说什么好。   女神伸了一个懒腰,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蜜色嘴唇,说:“好久没有吃人肉了,好想啊……”说完,她款款走下玻璃茶几,直接来到我的面前,一点招呼都不打,朝着我肩膀上就张嘴一咬——   我刚开始还感觉到一种柔嫩的触感,有一根香滑的舌头在舔舐肌肤,然而突然就传来了一阵剧痛,这痛入心,我全身的肌肉和神经都紧绷起来——这丫头还真咬啊?我感觉肩头火辣辣地,鲜血泊泊地流了出来。我紧紧地握住了拳头,没有动,也没有反抗。   然而我的脸却绷得发青。   小妖朵朵牙尖嘴利,而且力气并不停歇,越来越重,我脸上的五官疼得都皱成了菊花。一旁的朵朵非但不管,而且还把右手食指放在嘴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愣着神看。我在某一刻实在疼得受不了了,然而一想起对小妖朵朵的愧疚,想到我还浑蛋得刚刚把她丢掉,便强忍着。   终于,与我生命息息相关的金蚕蛊实在受不住了,浮现在我的肩头,钻进了小妖朵朵的檀口中。   还是金蚕蛊疼主人。   肥虫子的特殊爱好小妖朵朵哪里不知道?她立刻放开了我的肩膀,呸呸呸,吐了我一脸的血沫子,胖乎乎、金灿灿的肥虫子仍然在她的烈焰红唇上逗留着,被小妖朵朵揪起来,然后往电视上扔过去。小丫头片子带着嚣张跋扈地表情,瞪着我,眼睛水汪汪的。我对面前这个大了几号的小妖朵朵,莫名感觉到有一些陌生,张了张口,终于蹦出一句话:“呃……醒过来了?”   “疼么?”小娘笑吟吟地看着我。   “疼!”   “知道为什么咬你么,嗯?”鼻音绵长。   “呃……因为你好久没有吃人肉了?这样不好,你是草木成精的,要多吃素,这样子对你的身材会有好处的。”因为小妖那颇成规模的汹涌波涛,离我鼻尖只有几厘米,我边说边咽口水。还没咽第二口,“啪——”我脸上立刻被扇了一巴掌,变得通红起来。   这一巴掌扇得我恼火得很,我天天像个老母鸡一样护着她,换来的竟然是一巴掌?伸手就抓住了这作恶的小手,我一通火大:“小丫头片子,你别得寸进尺,小哥我长这么大,我爹娘不算,就被人扇过两耳光!这两耳光,还都是你打的……”   小妖朵朵露出得意的笑容,奋力挣扎,张开嘴又想来咬我。   我立刻毫不犹豫地念起了“缚妖咒”,这刁蛮的女神浑身一颤,身形逐渐缩小,最后变成了比朵朵大一圈的小美女来。我见她一副痛苦的表情,心中又是一软,没有再念了,心中还有些慌:我怎么这么冲动啊,说好要让她的,这一会儿,她肯定得走了。   没成想变回原样的小妖朵朵没有再挣扎了,而是嘟着红唇,在我血肉模糊的右肩上,轻轻地吮吸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语气低低地说:“谢谢你,陆左……哥哥!”
第十七章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小妖姐姐,我好想你啊……抱抱!”   两个小萝莉紧紧抱在一起:朵朵平胸西瓜头,小脸精致婴儿肥,眉目之间有倾国倾城的潜质;小妖朵朵别的不说,那一双眼睛妩媚得能滴出水来,而且按比例缩小的样子,会有一种奇特的美丽。她们以前是共用一个灵体,而这是两个小姐妹第一次紧紧相拥,小脸紧紧相依偎着,耳鬓厮磨,好是让人羡慕。   我家的肥虫子还算是有良心,回到我的肩头,帮我止住伤口的血。   不过它的一双黑豆子眼,一刻也不曾离开小妖朵朵的酥胸。   搂了一会儿,朵朵才松开小妖,跑过来看我肩膀上面的伤口,忍不住流出了眼泪:“小妖姐姐,你怎么这么狠啊,陆左哥哥这段时间可心疼你了,我们天天都好希望、好希望你能够醒过来呢……以后不许打架了,不然我就、我就哭给你们看……”   小妖朵朵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唇上的鲜血,有些略带小得意:“哼,别以为小娘我在麒麟胎里面,就什么都不知道。你居然敢跑到夜店里面乱搞,不但摸了人家的小馒头,而且还把装着小娘我的麒麟胎给弄丢了——最可气的是什么你知道么?夜店里面的女孩子有多脏,给那么多人摸来摸去,你,你这个家伙,看我不咬死你……哼!”   我摸了摸鼻子,说小丫头片子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小妖朵朵叉着腰、皱着鼻子哼哼:“呸,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这句话说得风情万种,让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朵朵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小妖,表示听不懂:“陆左哥哥很好啊,朵朵最喜欢陆左哥哥了,呃……也喜欢小妖姐姐,也喜欢肥肥……反正大家都喜欢。”小孩子讲话没什么逻辑,不过倒是让气氛好了很多。   小妖朵朵翻了一个身,在布艺沙发上蹦跶,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自己的腰,还揉了揉自己的酥胸,显然对这副身体很满意。   我也很好奇从麒麟胎中孕育的妖身,到底有什么独特的地方,于是伸出手,将小妖朵朵拉到面前来,感觉肌肤冰冰凉,又有一种玉质的温润。小妖朵朵被我一拉,脸突然有些羞红,抬头看我:“小毒物,你这是要非礼我么?”我被她语气里面的戏谑给羞得老脸一热,说呸,以前你们两个小屁孩子都被我当女儿来养,摸摸手就非礼你?   这一下两个朵朵都回嘴了:“谁是你女儿,放屁!”   “陆左哥哥,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我可不是你的女儿啊……”   两个小萝莉顿时对我360度无死角的一顿猛批,搞得我连还嘴的功夫都没有,叽叽喳喳,就像两只小麻雀。我很悲哀地发现了一件事情,我已经从以前说一不二的一家之长,沦落成了弱势群体。我很无奈地看着金蚕蛊,它幸灾乐祸地笑,摇头摆尾的。   我想幸好这肥虫子不会说话,要不然我可真得要疯了。   吵闹一阵,小妖朵朵开始卖弄起自己所获得的妖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麒麟乃上古瑞兽,传说是龙与牛交合的产物。当然传说终归是传说,做不得真,不过这麒麟胎夺天地之造化,汇日月之精华,藏在地下成千上万年,底蕴深厚,厚积薄发,修行道路会事半功倍;其次因为玉身,抗打击能力很强;最后……活得久!   小妖朵朵很得意:等到陆左你变成白骨头了,小娘估计还能活个几百年呢……   我很不客气地说她:“老妖婆……”小妖朵朵想打我,又怕我念缚妖咒——这个咒法并不能够克制一切妖怪,只因我以前留了一道气息在小妖朵朵的身体中,所以才会有如此奇效(越亲近,越伤人,是不是这个道理?)——气得直翻白眼。   我有些得意,孙悟空再厉害,终究敌不过唐僧的紧箍咒。   这时门被推开,本来夜不归宿的杂毛小道和虎皮猫大人双双回返。见到身材火爆的小妖朵朵,杂毛小道的眼睛铮亮:“虎皮猫大人说今天晚上有喜事,贫道特意推开一切应酬,抽空回返,果然,还没有回到楼里,就看到这房间里红光冲天,瞬息即逝,我就知道我家小娘横空出世了,哈哈,过来,抱一个!”   小妖朵朵一脸嫌弃地呸,说看看你一身的廉价香水味,先去洗澡,脏死了。   杂毛小道却不管,径直跑过来紧紧搂着小女孩一般高度的小妖朵朵,脸上露出了幸福而猥琐的微笑:“萝莉身高御姐脸,真心是神奇啊……小妖,怎么现在变得这么讲究了啊?”抱完小妖朵朵,杂毛小道又来抱朵朵:“乖乖,怎么有些委屈啊?来,干爹疼你……”   虎皮猫大人也恬着脸皮飞过来,也想要抱抱,结果被小妖朵朵一脚踹开。   平日里霸气威武的虎皮猫大人趴在沙发上哭泣:“嘎嘎……不公平!杂毛抱得,凭什么大人我抱不得?”   小妖朵朵从麒麟胎中破茧而出,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就像期待已久的秋天,终于瓜熟蒂落,丰收了一般。气氛很热烈,我们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聊天打闹,相互开着玩笑,朵朵的可爱萌和小调皮,肥虫子的无所顾忌,小妖朵朵叉着腰的泼辣、娇蛮女王范,虎皮猫大人蛋蛋的装逼和一针见血的骂声,让这个晚上的时间过得特别的快。   我想说的是,那是我08年最快乐的一个晚上,充满了浓郁得让人沉醉的友谊。   这种感觉,即使是我后来与黄菲的那个夜晚,都没有的快乐。   一直到了晚上一点钟,我们吃完了朵朵给煮的夜宵汤圆之后,连吃了两碗的小妖朵朵(因为已经恢复了妖身,所以可以吃东西了)突然说出了一句话:“吃完了,我要准备离开了……”   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下来,周围的喧闹立刻变得宁静。   朵朵拉着她的手,说小妖姐姐,你说什么啊?我们大家在一起不是很好么?干嘛要走啊?小妖搂着一瞬间急出眼泪来的朵朵,在她洁白的额头上面轻轻吻了一下,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有相聚,便有离别。虽然我很想念朵朵你,想念肥肥,想念臭杂毛、臭屁猫大人,想念臭陆左,但我还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啊,所以我需要离开了。”   朵朵使劲地摇头,晶莹的泪豆子洒下:“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感觉自己的嘴巴发干,见到杂毛小道朝我猛使眼色,于是出言说道:“小妖,你要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做,说出来呗,我们大伙一块儿想想办法嘛……”杂毛小道和虎皮猫大人立刻点头赞同:是啊,是啊。   小妖朵朵哈哈一笑,伸手揉了揉朵朵肉乎乎的脸,又将虎皮猫大人一身漂亮的羽毛弄得杂乱,她得意地说:“小娘我这次王者归来,有几件事情要办……至于是什么呢?哈哈,不跟你们说了,很私人的事情,比如我有一个青梅竹马在等我呢。嗯,不用你们管。我必须得走,谁都不准留!”   朵朵紧紧攥着小妖朵朵的衣角角哭:“呜呜……那你带着我走。”   我立刻脑门出汗:小丫头之前还安慰我,说不会离开我的,怎么这会儿就变卦了?不过我还没有开始伤心呢,朵朵另一只手又拉着我的衣角:“还要带上陆左哥哥!”   虎皮猫大人立刻强势插入:“还要带上虎皮猫哥哥……”   ※※※   一直说到了凌晨两点多,我们勉强把朵朵哄去修练了,各人散去。小妖朵朵问我,答应她的翡翠项链呢?我连忙从房间里拿出首饰盒,将挂链和吊坠重新连接好,递到了她面前。她喜滋滋地接过来,比在自己的脖子上,一脸自信地问:“漂亮么?”   我点了点头,说漂亮,玉配人,人配玉,相得益彰。   她开心地笑了,说没想到你倒是这么会说话。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真的要走啊?她点点头说是啊,嗯,等朵朵一会儿打盹了,我就离开了。这些日子给你添麻烦了。这狐媚子这么一客气,倒是让我有些不自在,说就不能不走么?你看朵朵也离不开你。她转头回去看了一眼在窗边打坐的朵朵,说不行,她真的有重要的事情。不过她记得我的号码,没事会打电话回来的。   我说哦,心中却不由得一阵酸楚,淡淡的,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我们沉默了很久,一直等到朵朵开始“小鸡啄米”之后,小妖朵朵抬起头,对我说:“陆左哥哥,要加油啊,希望下一次见到你,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哦……加油!”说完这些,她拿着那串用废的麒麟胎,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我望着小妖朵朵消失的地方,心中像是被什么紧紧抓住了,恍然若失,一种没有来由的痛楚就浮上了心头。   我下意识地来到窗边,发现本来应该在打瞌睡的朵朵,小丫头静静望着窗外,流了一脸的眼泪。   小妖朵朵,这个小狐媚子终于离开了我们。自从今年春节后她出现在朵朵的灵体上起,从恐惧、忌惮到现在的朋友和亲人,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故事,然而,她终究是要离开了……   她还会回来了?不知道怎么的,我眼泪夺眶而出,望着这个陷入沉睡的城市,默默无语。   两天后,我接到了我母亲打来的电话,说我奶奶突然脑溢血去世了,让我赶紧回去奔丧。
第十六卷 矮骡子的逆袭
第一章 奶奶故去,千里奔丧   2007年的八月末,我的外婆去世,我匆匆赶回了晋平,结果遇到了改变我一生的金蚕蛊。   2008年的十月初,我的奶奶也跟着故去了,接到电话之后的我立刻交待了手上的事情,跟杂毛小道匆匆告别之后,带着我堂妹小婧乘车前往东官厚街汽车站。而那里,每天中午两点钟有直达晋平的长途汽车。我本来想过年的时候再回家,去见黄菲一面,好决定终生,然而命运好像轮回一般,没想到身体一直健康的奶奶,竟然就这么突然走了,没有给我留下一点儿心理准备时间。   我在本文最开头的时候曾介绍过我母亲一家的情况,但是对我父亲这边却说得比较少,这是为了行文的简洁流畅。然而论起关系的亲密程度,还是我父亲这一边要近些。   陆姓在晋平是一个大姓,我曾经看过我父亲压在箱子底的一本族谱,林林总总的名字和分支,组成了一个很大的房族。远房不说,光我爷爷就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我大伯住在乡下,我爸排行老二,三叔在我家大敦子镇最近的村子里(我给朵朵炼“九转还魂丹”的时候还是在他家完成的),小叔住县城,是林业局的职工,两个姑姑都嫁到了本市(州)。   这格局,竟然和杂毛小道家的情况一模一样,要不怎么说我们两个有缘份呢?   我奶奶一直在我大伯家住着,带她的两个重孙子。她去年过年的时候还被我大伯家的堂姐带着去海南旅游了一圈,身体向来很好。我最近一次见她,还是在外婆的葬礼上,那时候忙得头昏脑胀,都没有跟她老人家讲上几句话,后来又是各种事忙,除了偶尔想起来打打电话外,还真的没怎么挂记起她。   没成想,现在竟然阴阳两隔了。   躺在长途汽车卧铺上的我不断地回想起小时候奶奶在我家带我的事情,许多原本已经淡忘的细节又一点一点地浮上了心头,想到一个穿这开裆裤的小屁孩和一个一脸慈祥的小老太太,某些尘封已久的故事。没有什么惊心动魄,只有淡淡的温馨。   和我那个始终一脸严肃的外婆不一样,我奶奶是中国那种很传统的家庭妇女,一辈子田间地头的操劳,忙忙碌碌,勤俭持家,从来没有跟别人红过脸、拌过嘴,整天笑眯眯的,慈祥得很。   所以我从小,喜欢奶奶多过于喜欢外婆。   然而,她们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相继离开了我。   我突然有些痛恨起自己来:竟然连奶奶死前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我是何等的不孝?上次我还记得奶奶跟我说过,让我赶快娶一个媳妇,然后生一个大胖小子,她来帮我们带。可是……当我们拥有的时候,觉得平淡无奇,唯有失去,体会到揪心一般的疼痛,才会想要去珍惜彼此,去想念着别人的好处。   比如奶奶,比如……小妖朵朵。   中午乘车,到了第二天凌晨五点多才到达晋平县城,这个时候天还没有亮,正是黑暗最浓郁的时刻。小婧晕车,吐了一路,下了车后,我带她来到车站的公厕洗漱一番,然后拉着行李箱,在昏黄路灯的照耀下,慢腾腾地沿着滨江路,朝我小叔家走去。   走到半路,我路过一个巷子,忍不住地往里面看了一眼,黄菲家就在巷子里间的第五家。   我心中的伤感被冲淡了一些,然后又没由来地突然一阵心慌。   这里面有一个姑娘,是我名正言顺的女朋友,然而半年多时间没有任何联系,我尽量不让自己去想她。至如今,我发现自己已经对她没有任何了解了:现在过得怎么样?是否还惦记着我?是否还爱我?所有的疑问都浮上了心头,我望着巷子里在暖黄色路灯下摇曳的树影,心中一点儿底都没有。   我发现黄菲的父亲果然是一个老狐狸,所谓的一年之约,其实就是一个陷阱来着。   当热恋在进行了冰水一般的冷却之后,还剩下什么呢?   我不得而知,却有一种不顾忌那劳什子一年之约,去见黄菲一面的冲动。我很想将我心头所有的疑问,立刻得到答案。小婧见我停住了脚步,问左哥怎么了?   我摇摇头,叹息一声,说没事,我们回去吧。   到了小叔家,小婶已经起来了,正在等候着我们。我小叔不在,他昨天早上就赶回乡下大伯家去了,而小婶则在这里等待着我们。因为急着回去奔丧,我也没有多做停留,喝了一口水,便想着赶紧回乡下去。小婶说去新化乡(我大伯所在的乡,大敦子镇再过去一点)的班车最早要八点多钟,先等一等。   即使到了乡场上面,再转往我大伯所在的村民小组,还需要找车,我想了一想,掏出手机打给在公安局的好友杨宇,跟他借辆车。这时候才早上六点不到,杨宇接到电话有些懵,不过当听到我的声音,很惊喜地问我在哪里?我说我回来了,然后把我家里出的事情跟他讲了一下,想跟他借辆车,这几天跑跑。   杨宇一口答应,说十分钟之后十字路口见。   我跟我小婶说我要回去了,问她们去不去?小婶说家里面还有些事,而且到时候还要发讣告,县城需要有人,让小婧先跟我去。因为我在南方照顾小婧的缘故,原来横眉竖眼的小婶对我的态度好了很多。   我又提着行李和小婧来到十字路口,没一会儿,杨宇便开着自己的那辆越野车过来了。久别重逢,两人紧紧握手,他问我近来可好,怎么好久没有我的消息了。我说过得不错,反正没死。两个人说了一阵话,我问这车开走你方便不?他说没事,反正有公家的车开,误不了事的。   我急着回去,让他帮我跟马海波问好,便准备离去了。   杨宇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欲言又止,我问怎么了?他嘿嘿笑,说你和黄菲之间是不是散了啊?怎么对人家一点都不关心?我说没有,不过……说来话长,等忙完了这几天,我再跟你聊吧。杨宇见我眉头上有悲色,知道我心情并不好,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节哀吧,兄弟。   我坐上驾驶位,与杨宇挥手告别,载着小婧离开了县城。   小婧坐在车上,看着杨宇还在后面挥手,羡慕地说左哥,你还认识这个警察啊?我说是啊,怎么了,你也认识?小婧猛点头,说她今年六月份的时候,杨杰他们打群架,结果警察来了,他们全部都蹲在地上。后来这个男的就来了,听警察们都喊他叫做杨队,好威风的咧。   杨队?照理说小混子打群架,一般出面的不是派出所就是治安队,难道杨宇换到治安队,然后升职了?半年前他还是一个刑警,结果一下子就混成队长了,这小子还没跟我说,真的是。不过想一想,杨宇的后台也大,工作几年了爬到这么一个位置,说实话也算是低调的了。   小婧看我的眼光都有些发亮:“左哥,想不到你在我们县城这么吃得开啊?”   我摇了摇头,笑。小叔是个嘴严的人,不会把我的事情跟别人乱讲的,而且我小婶他们几个又有些城里人的清高,所以会比较瞧不起我一些,向来如此。当然,我也不会太在意这些东西。   一个人自己看得起自己,就足矣。有三两意气相投的好友的话,幸甚。   回家的路上曲折,山路蜿蜒,路况并不是很好,杨宇的虽然是越野车,但是我仍旧开得很小心,将近有两个多钟头,才到了我家。我父母都不在家,去我大伯家操办丧事去了,我没有钥匙,所以并不停留,又驱车前往新化,终于在九点多钟的时候,到达了我大伯家。   远远看到场院里盖起了个黑塑料皮的木头棚子,周围一堆人,我心中莫名有一些酸楚:七年前,也正是这么一个时间段,我爷爷也是刚刚走。七年后,奶奶便寻他而去了。   我们总是不舍得自己的亲人离开,但是却不得不面对这样的事实。   我和小婧的到来立刻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很快,我所熟悉的面孔全部都出现了,我父母、大伯、三叔、小叔、小姑还有一堆堂兄弟姐妹。在我母亲的带领下,我来到了灵棚里,奶奶已经入殓了。正中间放着一口大黑棺材,前面挂着奶奶的遗像,这个苍老的、枯瘦的、一头白发的小老太太,正慈祥和蔼地看着我,微笑。   我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就掉了下来,感觉心里面被击打得分外疼痛。   我觉得这笑容实在太刺眼,让我无地自容。   将头一磕到底,我伏在草蒲团上面低声地哭泣着:奶奶,陆左回来了,你最疼爱的陆左回来了……灵棚里香烛萦绕,有一个音响反复地播放着佛教音乐《大悲咒》。灵棚里灯光昏暗,这个时候朵朵也从我怀里的槐木牌中浮现出来,乖乖地跪在地上,给棺材里面躺着的老太太,磕头。   当然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够看见她。   但是她磕得很认真,小脸上满是严肃的悲容。   我感觉自己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抬起头,只见我的父亲站在我的后面。小半年不见了,我一直都在生死边缘挣扎,此刻见到了父亲那已经苍老的面容,忍不住站了起来,紧紧抱着他和我旁边的母亲:“爸、妈,我想你们了……”
第二章 乡下酒席   我和小婧辗转奔波了差不多有一整天,路上基本没有吃什么东西,我身体好,倒还没感觉到什么,小婧已经蹙着眉头,难受了,我二伯妈赶紧领我们去厨房吃油茶。坐在这烟熏火燎的厨房里,喝着油茶,我的心情才舒缓好多。丧事需要忙的事情很多,我父母虽然很舍不得我,但也只是陪着说几句话,便忙去了。   穿上了白色的孝服,我和小婧坐在厨房的矮板凳上吃着油茶,旁边围了好几个亲戚,有同辈的,也有上一辈的,问东问西。也有人问我那车是哪里来的,是我的么?我摇摇头说是借的,小婧是小孩子心性,得意洋洋地说是左哥从一个当公安局队长的朋友借的。   旁人纷纷惊叹,说哇,还有这样子的朋友呢……   我一个远房堂哥递了一支烟给我,我摆摆手说不抽,他嘿嘿地笑,说是不是嫌我的烟太撇(烂的意思)?我说不会抽烟,真不会,小婧也知道的。他仍旧疑惑,自己把烟点上,说你一个大老板,烟都不抽,忒省了一点吧?然后开始讲起自己如何如何难了,说下面娃娃要读书,上面的老人又没有养老钱,媳妇天天吵架嫌他没本事……诸如此类的诉苦,最后的意思还是要我拉扯一把。   我点头说莫得事的,能帮就帮吧——这个远方堂兄是我二伯这村子有名的懒汉,尽想着天上掉馅饼,对于这种人,杯米恩、斗米仇,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当不得真的。   我坐了一会儿,出来歇口气。奶奶死了,来了好多亲戚和朋友,我们这房族大,各家各户都来人,所以很热闹,场院里摆着一张张的麻将桌,一堆人在那里推起麻将来,烟雾袅绕,大声喧闹,玩得不亦乐乎。关系隔得远些的亲戚和邻居,脸上笑容满面,喜气洋洋,感觉这不像是葬礼,而是一场滑稽的聚会。我心里面很不舒服,然而这便是习俗,光凭我一个人是改变不了的。   因为开着车,我大伯过来跟我商量,说今天办酒,明天出丧下葬,需要去采办些东西,村子里只有一辆小货车,让我帮着也跑跑。我说好,开着车来本来就是忙这个的。他很高兴,拍着我的肩膀说有出息了。   中间我母亲跑过来找我,把我拉到一边,问我最近都干了些啥?   我奇怪,说还不就是跟省屯的阿东在南方洪山那边,合伙开了一家餐厅么?都是正常生意,不会给你丢人的。我母亲抬起手给我脑门来一下,骂说你这小子长大了,翅膀硬了是吧?我问的不是这个,是你跟黄菲的事情。去年的时候黄菲这妹崽还经常来家里看我,结果今年你上次回来过后,就再没有消息了。到底咋回事,不会是别个姑娘家嫌弃你没有正经工作,不要你了吧?   我母亲是老来得子,但是并不娇惯我,该打打,该骂骂,一点也不含糊。   我很无奈地说哪里跟哪里啊,你儿子现在是提供正经工作给别人,还愁这个?我和黄菲的事情,是因为她家人反对,所以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冷静思考一下而已。我母亲递给我一个东西,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串钥匙,母亲说这是那个杨警官送过来的,让我拿着,我的事情她管不着,但是总要让她临死的时候,能够抱到孙子,要不然她活着一辈子,真没个意思。   我忙不迭地点头,说到时候给你生一群孙子,烦死你。   我母亲就笑了,说你这死小子,你以为我不懂呢?人家是有工作的人,违反了计划生育,人家国家不答应,要开除的。   接下来的时间我就忙活起来,有过在农村参加丧事的朋友应该知道,讣告、迎接、采办、哭灵、哀悼、花圈挽联、坟地选址……乱七八糟的事情,繁杂得很。而且我们那里还有一个“新风俗”,就是请来一些草台班子唱戏,不是传统的唱腔戏曲,而是唱老一些的通俗歌曲,比如《母亲》、《妈妈的吻》以及时下流行的刀郎,图个热闹。   这个东西也是近年来流行起来的,稍微宽裕一些的人家都会请,不然会被人说子孙混得太差,忒穷。   当然,吹喇叭、唢呐、打锣的人也少不了。   这是面子和攀比的问题,我虽然极其不喜欢,但是仍旧忍受着这种恶俗的事情。   坟地是请了一个这附近比较有名的风水先生看的。老先生早先是个小学老师,退休之后开始捡起了罗盘,凭着几本易学杂谈竖起了招牌。我去看过那坟地,选得中规中矩,不凶,但是说有多富贵发达,也纯属扯淡。我之前曾在家里干过这些,算是个同行,跟他说话,往往能够一点就透,交流一番之后,他连连拱手求饶,说小先生你是高明之人,何必为难老夫?要早知道是您的奶奶,老夫就不接这单活儿,平添笑话。   我摆摆手也笑,说术业有专攻,风水堪舆之道,我也只是略懂,相互印证罢了。   我在家乡帮人算命看香的时间很短,只有区区两个月,但是影响却很大,很多认识我的人见到,都叫陆先生、小先生,尊敬得很。乡民们的文化程度有限,认识也浅薄,不过就是有一点,认定你有本事,就毕恭毕敬,好得很,结果我忙了一下午,到了吃饭的时候,我大伯就来请我坐上席,不要忙活了。   这天晚上是丧礼的正酒,差不多有二十来桌人,所谓上席,就是我们这个房族几个混得比较好的长辈,和村子的几个头头所在的桌子。我并不乐意跟一堆老家伙凑在一块儿,而且我也有认识的一些朋友需要招呼,便推辞不去。正说着,不远处来了两辆警车,停到路边的平地上。车门打开,马海波、杨宇还有刑警队的几个人,都走了出了来。   这几个家伙的气势有点怪异,本来正准备开席的热闹场面,一下子就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以为谁家小子犯事了,惹得警察来抓。   马海波领人过来,我大伯看他们冲着我来,有些慌,说阿左,你莫是犯事了?正说着,马海波走过来跟我握手,说要不是听杨宇说起,哥哥还真的不知道你回来了。真是的,也不早点打声招呼,害我们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哦,节哀啊……   我耸了耸肩膀,说刚刚回来,没来得及呢。寻思着过几天再去找你们。   马海波说老人去了,总是要上个礼的。旁边的杨宇和几个我认识的警察都跟我打招呼,说这事情得告诉大家伙儿的。我大伯听到这对话,有些惊讶,连忙帮着招呼。马海波执意带着杨宇等人去灵堂拜祭了一下我奶奶,然后又到负责登记收礼的桌子前把礼金给交了。   他们总共来了六个人,我大伯马上给安排了一个屋子的桌子,也不让我去上席了,就陪着这伙朋友吃饭。我那边也来了一些打小的朋友,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之后,过屋来陪马海波他们喝酒。   其实马海波等人会来我并不意外,都是朋友了嘛,然而让我有一些难过的是居然是六个糙老爷们,而黄菲并没有过来。虽然有一年之约,但是我奶奶去世的事情显然比她父亲弄出来的这限制要大得多,连马海波、杨宇都来了,她却没有来,这个样子,实在是很反常啊?   我有种不祥之感。   不过当着这些人的面,我也不细问,当下也只是跟他们扯淡闲聊。杨宇升职的事情我也问了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说过几天单独请我吃饭。乡下地方的酒席十分简陋,都是些鸡鸭鱼肉的大锅菜,一盆一盆的煮好现舀的。酒是农家自酿的苞谷酒,又辣又上头,喝了几杯,几个人都没说话了,马海波拍着我的肩膀,咳了咳嗓子,说陆左,其实你这次回来,真正是巧了,我正想着去找你呢。   我一听他这话里的意思,便问是不是又碰到什么棘手的案子了?   马海波朝着门外望了一下,有些犹豫,说也不是案子,就是有些奇怪,还记得上次我们一起去青山界围剿矮骡子的事情么?我说记得啊,这咋能不记得呢。马海波说那你还记得吴刚得的那场重病吧?我脑袋里顿时有些混乱,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不是缅甸那个向导吴刚,而是围剿矮骡子时带队的武警吴队长。   我说他上次被死去的那个小胡鬼缠身,我还特意跑到湘南把那怨念超度了。到底怎么了,突然提起这个来?   马海波和杨宇他们几个相互对视,犹豫着没说话。我用筷子敲了敲酒杯,发出清脆的响声,说有话快讲,有屁快放。今天哥几个过来祭拜我死去的奶奶,是给我陆左面子。是兄弟,就直接说。   马海波点点头,沉声说道:“陆左,今天来找你,也是想求你帮忙。事情是这样的,那次去围剿矮骡子,吴刚手下有两个兄弟后来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就在前两天。而罗福安——你还记得我手下那个胖子不?——他头两天也突然了重病,送医院治也治不好,说没几天时间好活了……”   杨宇十分不好意思地说:“你奶奶明天下葬,出殡的时候你这孝子贤孙肯定要在,可是罗福安再不救,只怕就死了,所以,所以……”   我睁大了眼睛,一拍大腿:老子一回家就遇到这种事,靠,这事情怎么就这么巧?
第三章 病房里的鬼水母   难怪我总感觉马海波这个人平日里总是大大咧咧,今天却含糊得很,原来是因为这事儿。   不过说来也是,一般情况下这种忙我是毫不犹豫就答应的,然而偏偏现在不是时机:我奶奶明天下葬出殡,我虽然不是长房长孙,不用端灵牌领路,但是今天夜里我是要跪着守灵的,明天早上去出殡下葬,扛棺材的那几个人里面,我也是要算一个的——这是规矩,不能不遵守。你不做,无论你混得有多好,就算你当了县太爷,都会被别人戳后脊梁骨,骂你不孝,什么难听的话都会传出来。   我说过,在我们那里,世界太小了,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说得让人头疼。   我倒不打紧,左耳进右耳出,如清风一阵过。但是我父母却常年在这十里八乡地来往,我这个当儿子的,可不能让他二位老人家受这气。我爸倒也还好说,一辈子都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此处绝无对他老人家不敬之意),拙于表达,也不擅沟通;我妈却不行,她这当大姐的人,向来就要强,最受不了别人的闲言碎语。   马海波和杨宇将这意思说完,都没有说话了,一脸期望地看着我。   我犹豫了一会儿,没吭声。   马海波和杨宇算是老油条了,也没有说话,倒是一个年轻小伙儿脸立刻就红了,着急得眼泪水涌了出来:“陆先生,你救救罗师傅啊……”——“先生”一词,在我们那儿的方言里并不是常用于,家里面向来是称兄道弟攀亲戚,实在不行就叫同志,这个词向来是对风水算命师傅的敬称。这个小伙儿我也见过,曾在色盖村碎尸案的专案组里面,还睡过一个房间。刑警队是老人带新人,看来这个是罗福安带的人,有感情,所以才会如此着急。   这个时候我大伯和小叔过来敬酒,见这气氛有些僵,问怎么回事?   马海波将情况讲给他俩听,大伯看着我,说听别人传你接了你外婆的班,却想不到你还有这本事,那去一趟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奶奶要是地下有知,也会得意的。我小叔说这么多个堂兄弟姐妹,不差你这一个守灵的,放心,你奶奶最疼你了,不会怪罪你的。杨宇和几个警察也在旁边附和着,特别是那个年轻警察,眼眶都红了。我想了一下,现在晚上七点,如果来得及的话,我完全可以赶回来。   于是我起身前往灵棚,来到我奶奶的灵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与马海波等人离开。   借杨宇的车子因为要留下来接送亲戚,于是我把钥匙递给我小叔,乘坐着马海波这辆车子离开。路上的时候,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马海波告诉我,吴刚手下那两个武警,一个是突发性肺炎,一个是落水死亡,而罗福安则是病毒性高烧,医院也检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本来今天中午就准备转院到市里面去的,但是听杨宇说你来了,便想让你来看看,毕竟你在这方面,是大师……   我说得了吧,咱们几个人,没必要这么肉麻吹捧。   杨宇在后面笑,说还真不是吹捧,我感觉你这个人有灵性,气场足得很。我昨天晚上做噩梦,又梦到我拉出了一坨全是黑色虫子的翔来,吓得一声冷汗醒了过来,结果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坐在副驾驶室的我扭过头去含笑威胁:“看来你很怀念那种味道,要不要再试一试,当然,我的花样越来越多了……”   杨宇吓得又冒了一身汗,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我们哈哈大笑,车里面有着浓浓的情谊。   原本有可能成为敌人的一伙人,现如今都是亲密无间的朋友,这便是宽恕和圆滑的效果,比暴力更加有力量。当然,这些都是值得一交,而且足够聪明和醒目的人,对于某些浑不吝,你越退让,便越蹬鼻子上脸,欺压到你头上来。一个男人的成长,就在于审时度势,该恶的时候恶,该善的时候善,分清楚谁是你的对手,谁是你的朋友,这远远比财富要更加重要些。   所幸我渐渐地知道了这些,同时我也更加明白一个道理:争勇斗狠,就会四处树敌,无论你有多厉害,终归有比你厉害、比你狠毒的人出现。所以,养蛊人的“孤、贫、夭”三结局,其实也与这个有关。   然而,遇到这世间的不平事,就忍了、就让了、就无动于衷麻木了?当做看客旁观,是么!   每一个血液未冷的人都不会这么做。   我不是圣人。   当我开始渐渐地用另外的视角来看待这个世界,我恐怖地发现:无论我们怎么挣扎,这天道都一直在我们的头顶上缓缓运转,从不偏移,命运的河流无论如何分叉汇合,最终会流入大海,不可逆转。   什么是大势?这便是大势!   即使你知道会这样,你看到了,但是仍然不可避免地随波逐流而去。   ※※※   罗福安在县人民医院住院部的三楼病房,门口守着他婆娘和一个柔弱得像豆芽菜的少女。   我们到了病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钟,十月份有些秋凉,这娘俩挤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有些瑟瑟发抖。马海波走过去抱着罗福安这个七八岁大的女儿,问丫丫,怎么都在外面等着啊,进去啊?丫丫摇了摇头,说里面好冷啊,不去。罗福安他婆娘在旁边解释,说刚才孩子闹太冷了,结果就跑出来了,本来打算去里面睡一觉的,结果这妮子死都不肯。   马海波笑了笑,说孩子嘛,总是不喜欢病房里面额消毒水味道,且由她吧。   我在看着这孩子一双恐惧的眼睛,发亮,有种不自然的飘忽。这个时候我的警觉性提升起来,将右手中指放到唇边,沾了一点口水,然后放在空中,汗毛有一种微凉的酥麻感;而当我的眼睛开始关注到病房里面的时候,一种阴森寒冷的诡异感觉,立刻从我心中浮现起来。   不对,这房间里面有古怪。   我伸手将后面的马海波几个拦住,快速念了一段“金刚萨埵法身咒”,然后双手在结着外狮子印,一步一步地走近病房门口。不知道是马海波他们单位福利待遇好,还是罗福安的病情比较特殊,反正这是一间单人病房。透过门上的玻璃,我可以看见一个胖子正躺在床上眯眼睡觉,因为怕打扰他的睡眠,所以关着灯,黑黑的,然而我透过窗外微弱的视线,却能够看见。   在模糊的视线中,我看到一个古怪的东西正浮在罗福安的头上。   这景象只有通过朵朵赋予我的鬼眼,方能够看清。   这是一个如同悬浮水母一般的东西,柔软如同水中头发一般的身体在罗福安的头上逗留着,没有颜色,因为一般人是看不到的,但是因为它的存在,所有的光线都不能够融入那一团区域,所以显得格外的暗。   这暗,便在视觉上形成了黑影。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鬼玩意,却能够看到有淡淡的能量流动,从罗福安的身体中被吸取出来。   这种能量流动其实我还是熟悉的,一年以前,我曾经在每个星期六的下午,带着朵朵蹲守在东官各大医院的停尸房附近,就是吸收这种东西。它的名字叫做天魂,古称“胎光”,也有叫做主魂、元神的,是人从胚胎娘肚子里面带来的先天一气,人死后,这天魂遵守能量守恒定律,天魂归天路,为良知,亦是不生不灭的“无极”,因有肉体的因果牵连,上升至空间天路的寄托处,暂为其主神收押。   此谓“天牢”也。   死人天魂无用,活人天魂被吸过多,则阳寿顿无,谈个毛的治病救人啊?我也管不得这鬼东西是什么玩意,右手已经揣入怀中拿震镜,左手打了手势,让身后的人全部往后推开。通过真言的力量,我已经将自己的信心攀升到了巅峰,深吸一口气,猛然将门锁拧开,几步踏到床前,高高扬起手中震镜,一声“无量天尊”喝出,顿时金光闪耀。   那团肉眼不能见的东西浑身一震,竟然浮现在了我的视线中。   我看到有粉红色犹如水母鱿鱼一般的生物在我眼前,浑身都是柔软的触手,密密麻麻地浮动着,最长的一只,竟然就直接黏在了罗福安的后脑勺上面。我趁着它稍一凝滞,双手便朝它抓去。这东西看似水母,果然滑溜无比,如同涂了一层润滑油一般,然而幸好我好久没有剪指甲了,留得一手好爪子,反手一扣,将其紧紧抓在手中。   于此同时,朵朵和金蚕蛊同时出现,金蚕蛊直奔这鬼水母连接罗福安的那根触角去,而朵朵则朝着那东西喷了一口寒气。   这寒气是朵朵炼化了魂玉中被蚩丽妹所收藏的部分精魄之后,根据《鬼道真解》中的法门,修炼成功的。   寒冰鬼火。   此火非明火,而是来自地狱中的幽火——地狱是什么,鬼才知道!当然,这是鬼道真解中所杜撰的,大家呵呵一笑吧。   被朵朵这一口寒气所喷到,这鬼水母顿时所有的触角都全部收了回来,瞬间变成了拳头大的一个红色肉团,然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东西竟然朝我直扑而来,如同一个包袱皮一般,将我笼罩住。   啊——   我顿时窒息了,如同淹没在水中。
第四章 问情   有过溺水经验的朋友可能会了解无法呼吸的那种恐惧感,让人的心一下子就惊慌起来。不过面对于这种情况,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老鸟,我瞬间就回过神来,平心静气,将全部的精神都变化为口中的一股怒气:“镖——”   密宗九会坛城的九字真言“灵镖统洽解心裂齐禅”,以“禅”最为神秘,而以“镖”最具攻击力。有关真言,我曾经专门介绍过,这是一种简洁的咒语,讲究神形合一,去繁拨冗,一字见功力,是快速战斗的不二法门。我这由心迸发的一字真言出口,整个人的内脏都不由得蠕动,发出雷声一般的轰鸣。即使整个头颅都被包裹住,也阻挡不住我这一声怒吼。   飓风在瞬间生成,血气冲喉而出。   包裹在我头上的这软体怪物被这一下子,震得“筋骨”松散,竟然软塌塌地滑落下来。我心中得意,这货是个让人头疼的东西,但是终究经不住我奋力一吼的威力,这说明咱陆左也不是当年拿着猎网去抓矮骡子的懵懂二货了。痛打落水狗是我惯来的优秀品质,当下也不言语,双手再次结“大金刚轮印”,左脚踏住这东西,双手平印下去。   我双手灼热,此一击,立刻将其彻底轰溃,浑身颤抖几下之后,竟然无火自燃,三两秒钟之后,化为灰烬。   空气中只剩下了一丝莫名的阴冷。   肥虫子如同受了刺激,在那堆黑色的灰烬上空一直盘旋,跳“8”字舞,如同作法。我皱着眉看,不明其意——我虽然有时候会与肥虫子心意相通,但是大部分是单向的,就是它明了我的意思,而它的想法,除了生理上的,我还是照顾不到。朵朵将空中游离的天魂收集,将其缓缓驱赶回罗福安的天灵盖中。   看着这介乎于灵体和实质的鬼物,我搓弄着手中发黄腥臭的浆液,有些发愣。   世间正刊发行的杂谈异志,为了宣扬各种鬼物的神秘,向来都不会对其形象作正面具体的描写,而我因为有十二法门这本破书,特别是后面洛十八的杂谈和注解,多少也知道这东西叫什么——此物苗语名曰“斯夺噶”,翻译成汉话叫做害鸹,也有的地方叫做食魂鬼,它的形状千种万种,不一而足,但大部分都是以吸食人的魂魄为生,据说是徘徊于灵界和幽府的低等灵物。当然,这些都是杂谈,我也没有验证过,不知真假。   值得一说的是,害鸹和矮骡子关系向来都很好的。   打个比方,它们之间就如同日本和美国,属于攻守同盟关系。当然,论实力,害鸹仅仅只是很低等的幽魂,处于食物链的低端。   这无疑是一件让人不喜的事情,我似乎看到了一个阴谋在暗处掩藏。   当然,我在最后关头,临死危机中迸发出来的那一口全身轰鸣,也让我欣喜莫名。对国术有过研究的朋友,应该知道腑脏齐鸣出雷声,代表着什么。出生于十九世纪的形意拳大师尚云祥曾经就“虎豹雷音”做个专门解释,这是一种练至肺腑化境的大成境界。而相对而言,通过道家养生术,练至如此要更加简单一些,威力也小。然而虽说简单,功入内里的人,少之又少。   我若无金蚕蛊在身体内疏导经脉,哪里能够有此成就?   当最后一缕能量流动被朵朵白乎乎的小手给推动进体,罗福安猛烈地咳嗽数声,终于醒转过来,扭头就是一口浓浓的黑痰。   这黑痰带血,浓稠如浆。   他睁开眼睛,黑暗中见到我有些吓了一跳,大叫了一声,然后回过神来,说咦,陆左,你怎么回来了?朵朵和肥虫子已然返回各自居处,深藏功与名。这时候病房的灯亮了起来,马海波等人走进来,看着地下那一团黑色的灰烬,吓一大跳,说刚才真的有脏东西?我点头,说没事,已经不在了。杨宇走过来拍了拍罗福安,笑着说罗胖子,你这家伙好命,幸亏陆左回来了,不然铁定丧命。   马海波蹲下来观察地上的这灰烬,让一个警察将这些收集起来,拿回去化验。   罗福安的婆娘和女儿丫丫也进来了,一脸苍白地抱着他哭泣。我问罗福安感觉身体怎么样?他扭了扭头,说还好。之前感觉胸口如同压了一块大石头,睡觉的时候,像是冬天在河里面游泳,阴森寒冷,有时候像被鬼压了身,明明意识清晰,但就是醒转不过来。现在呢?浑身舒畅,一身轻松,真想出去跑两圈……   说了一阵子,我们留着罗福安家人在病房里,马海波拉着我到一旁说话,同来的还有杨宇。   他一脸的严肃,说陆左,依你之见,这里面是不是有蹊跷?   我知道他所指的是什么:去年春节前,我们一起去青山界的千年古树下围剿矮骡子,当时死了一些人,但是我们却终于将矮骡子剿灭了,也将那溶洞子给封锁,一转眼大半年过去,青山界再无乱象,可以看成是一次成功的行动。然而十月来临,寒冬风起,连续几天的时间,当日参与行动的人,便有两人离奇死亡,一人病重,而且被我现场抓到,是有鬼怪出现的。   《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中关于矮骡子的描述,是轻易不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也少有其传闻,但是一旦惹上它们,至死方休。   矮骡子就是如此记仇的生物。   现在,一年又要过去了,这连续的死亡事件,是它们的复仇么?   我不得而知,但是却有一种深深的忧虑。   要知道,我、马海波以及其余的十几人,都是当日围剿行动的当事人,若真是一次报复行动,那么除了我之外,他们这些普通人,谁能够保证自己逃得掉呢?都是为了国家做事,如此就要丢掉性命,是不是太过于倒霉了?   我笑了笑,说希望不是吧?   马海波的眼神更加忧郁了,苦笑着说:“尼玛,你这语气虚假得让我害怕……有什么法子么?”我当下也没有藏拙,将随身背包中的朱砂烟墨狼毫黄符等制符器具拿出,又吩咐马海波去找寻时鲜果子、茶、米酒等祭祀之物各一套,以及祭拜的南方赤帝和黑杀大将神像,准备完毕之后,净手焚香,开坛作法制符,烟雾缭绕中,制取了“净天地神咒”符纸三张,贴于病房门窗处。   一切妥当,我信心满满地告诉罗福安,不出三日必可出院。   这个曾经被矮骡子俯身的胖子激动得热泪盈眶,让他家女儿跪地给我磕头,谢救命之恩。这小女孩懵懵懂懂,不知道爸爸让她干嘛,准备趴地跪起。我不让,一把拉住,将罗福安批评了一顿,说病好了,请我喝酒便是,何必搞这些虚礼?   忙完这些已经是晚上十二点,马海波留了一人照顾病房,拉我到一边一阵感激。   我说今日之事,未必是一个独立的事件,最近这段时间,我暂时不会离开晋平,若有什么事情,尽管打我电话,也不要怕叨扰,都是兄弟伙,莫得这些讲究。马海波说好,让人送我回新化。送我的本来是罗福安的那个徒弟,但是杨宇却拿过车钥匙,说由他来送我吧,马海波点头说好。时间也很晚了,这些人平日也忙,便各自散去。   我和杨宇往回赶,晋平的城乡公路山回路转,黑黢黢,也没个路灯,所以开得很慢。   朵朵和金藏蛊早已耐不住寂寞,跑了出来,一起来看这个老朋友。杨宇很开心地跟这两位打招呼,谈起了上次星夜赶往镇宁的情节,不胜唏嘘。那次是因为黄菲被倒客飞刀七弄伤,暴怒的我从他口中得知掮客老歪的消息后,忍不住立刻去追查幕后凶手。当然,张海洋已经远走英国,而就是那个时候,我与黄菲的父亲定下了一年之约。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地问杨宇,说黄菲还好吧?   杨宇的脸色有些古怪,他笑了笑,嘴角抽动,说你终于问起黄菲了!陆左,说实话我很敬佩你这个人的本事和人品,但是你对女孩子心思的揣摩和对感情的把握,真的让我鄙视。   他这么说,倒是让我心中疑虑重重,立刻脸色一僵,问到底怎么了?   杨宇摇摇头,说他也不知道。最开始,黄菲的情绪整天都是恹恹的,神情恍惚,看着让人心痛,我们便问她和你的关系到底怎么了?她不肯跟我们讲,只是摇头。后来他父亲带她出去旅游,四处走了走,脸上才有了一些笑容。但是我们感觉黄菲整个人都沉静下来,人也不爱说话了。这时我知道,你们之间是出了很大的问题。可是最近两个月,黄菲的脸上突然又有了笑容,人也爱开玩笑了,我还以为你们关系好转了,后来她托我把你那县城的房子钥匙交给你母亲,我才知道你们……   我的心顿时凉了大半截:这节奏,莫不是移情别恋了?   杨宇似笑非笑,说你看看,心疼了吧?当初要离开的可是你啊。你也不想一想,哪个女孩子有这大把的青春,去浪费在等待的时间里?谁人不寂寞……异地恋,而且还是一丝音讯都没有的恋情,能够长久么?当然,终归结底,是因为黄菲明白了一个道理,她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崇拜,不代表爱情。况且,你也并不是很爱她啊……   我望着前方的黑暗而曲折的路,扪心自问:我爱黄菲么?
第五章 连环凶杀案之第三个死人   我返回大伯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钟。   杨宇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一声气,没有说什么,而是与朵朵和金蚕蛊挥手告别之后,驱车离开。我顺着村路返回,四下无光,田边有蛙声,此起彼伏,却显得很宁静。不过大伯家仍然有灯光在,喧闹了一整天的场院仍旧没有停歇,搓麻将的搓麻将,放影碟的放影碟,只是人少了很多。灵棚处传来低低的哭泣声,我走近,我父亲从黑暗中走出来,他的脸上有泪痕。   灵棚的棺材里面躺着的,是我奶奶,也是他的母亲。他白天忙碌,无暇悲伤,但是到了夜里的时候,却也忍受不住地悲恸。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回来了?事情怎么样了?   我点了点头,说一切安好,放心吧。于是我跟着父亲走进灵棚,来到黑色棺材前,跪在空余的草蒲团上。   在我们那儿一直有这么一个说法:人死后三天内要回家探望,因此子女要守候在灵棚内,等他的灵魂归来,所以每夜都要有亲友陪伴,直到下葬,此谓守灵。我奶奶死于前天,昨天的时候就入殓装棺了(这棺材我奶奶十年前就为自己准备好了,放在屋子后面的茅棚里,我小时候进去玩,不小心掉到里面去,吓丢了魂,后来还是我外婆喊回来的),按理要死后搁置三天,方可下葬。但是因为奶奶的生辰八字于明日巳时最合,所以便于定于那时入土。   守灵是轮流的,不然白天操持丧事,晚上还要熬夜,铁打的身子都扛不住。我看我爸灰白的头发和憔悴的面容,等了半个小时,就劝他去房子里歇息。他很固执,不肯,结果我们几个年轻的一辈连哄带劝,架着往房间里送,这才成功。   返回灵堂,跪在草蒲团上的我和小婧还有几个堂兄弟聊天,打发时间。   到了后半夜,大家都困倦得不行了,各自找了个靠椅,小眯一会儿,我身体素质好,便代替大家坚持着。我跪在地,然而却按着十二法门的固体练气之术,暗自修行冥想,并不寂寞。朵朵也出来了,陪着我一起。当然,她刻意隐藏了身形,倒也不会吓着我这些亲戚。   遗像上面的这个小老太太安详地躺在棺材里,我望过了,早已经魂归地府。   希望她在那边过得快乐,或许还跟我爷爷团聚了。   或许是精力集中的缘故,时间一晃就过去,当鸡叫了第一遍,朵朵便回到了槐木牌中,而清净的场院就开始喧闹起来。陆续有人过来了,丧事的乐队、来帮忙抬棺、提幡的亲戚以及各种人等都集中到了院落里。我父母、叔伯婶子和房族中比较有威望的老人也开始汇聚在一起,统筹布置一会儿送葬的事情,忙乱成一团。七点钟的时候,铁炮一放,哀乐齐鸣,各种冥纸漫天扬起,我大伯披着重孝,端着奶奶的遗像在前面走,而我则和同房族的汉子们一同将棺材扛起来,朝着坟地进发。   我肩膀扛着木头,沉甸甸的棺材压在身上,旁边几个堂表兄脸色如常。他们都是普通的农家汉子,倒也不费这股子气力。我母亲一开始还担心我身娇,做不得这活计,见我表情轻松,终于松了一口气。   送葬的队伍,以我大伯为首,每个人都披麻戴孝,由一个长长的麻绳牵着,走十步就停下来磕头,然后接着走。   远远排出上百米的长龙,蔚为壮观。   有哭的,不过主要是我爷爷这一房的,以及与我奶奶相熟的老人,其他人,嚎嚎嗓子而已。   我面无表情地靠着棺材,走走停停,心里面一点儿也不好受。   说实话,我羡慕像外国电影里那种沉寂肃穆的葬礼,有牧师,胸前别着白色的花朵,每个人都在心里面缅怀着这个逝去的人;又或者如同追悼会一样,在殡仪馆里安静地焚化;然而在我们这穷乡僻壤里,流行的是土葬,而且,一切都仿佛如同闹剧一样。   当然,这只是像我一般接受新式教育的人的想法,在我父母的思想中,这般的葬礼,才算是隆重。   坟地是在新化乡与春雷林场交界的一片山头,这里是陆家的祖坟所在,山路崎岖,羊肠小道,单人过还好,像我们这八个扛棺材的,就有些难过了。费了老鼻子劲,终于来到了坟地前。掘土,入葬,垒坟、树碑、挑旗幡……一切完毕,已经是十一点了。   当看到装着奶奶的棺材入了土,乡人们撅着土往坑中填埋的时候,我心里面突然空了一截。   一个世界上最亲的人,终于离我而去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么一个小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我,将我的所有,都视为她的世界,她的骄傲,她生命的延续了。   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此去之后,再无奶奶,没有一个叫做“赵妹二”的女人。她将挂在墙上,或者藏于我们的心头。   ※※※   奶奶下葬后的第二天,收拾剩下的残局,请前来帮忙的亲戚朋友吃饭,一切忙碌终于日趋平淡。   我是在中午的时候接到的电话,是吴刚的,这个曾被我救过一名的武警语气沉重,问我有没有时间。若有,请务必到市里面来一趟,他急着找我。我问是不是关于那两个同志逝世的事情,他点点头,然后说他手下又有一个死了,掉到茅坑里淹死的。一周之内死了三个人,现在队里面谣言四起,人心惶惶,他自己也没有了主意,听马海波说我回来了,请我帮帮他。   我没有半分犹豫,立刻答应了他,立刻驱车前往市里。   路上的时候,我打电话给杂毛小道,说起矮骡子有可能卷土重来的事情。当初我和警察去围剿矮骡子的时候,杂毛小道在江城段叔手下混事,这些事情我也曾经跟他提过的。他一听,立刻来了兴趣,说在洪山摆摊,闲闷得很,不如跑来我家凑个热闹,省的虎皮猫这肥母鸡天天叫嚷着想媳妇儿了,立马将你家地址告诉俺,等着查水表。   我问你觉得这里面有蹊跷么?   他说当然有了,又不是电视剧,一死一堆,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多巧合?定是那山魈一路查询,跟踪至此。不信的话,你到现场去验一验尸体就知道了。   跟杂毛小道聊了一阵子,我驱车三小时,终于来到了吴刚他们部队的驻地。   他们的营房在郊外,背靠着一座大山,吴刚在门口等着我。   我在一处营房里看见了那个死去不久的战士,时隔很久,他的样子我已经没有印象了,但是这面孔年轻得却让人心痛。吴刚告诉我,因为那两个战士的死亡,他开始有所警觉了,让上次参加行动的战士不要轻易离开驻地。这个刚死的战士是昨天神秘失踪,最后在附近农户家中的茅厕底找到的。在我们那里,农村的厕所不讲究,就是盖一个茅棚,然后挖坑放一个大木桶,搭两根木板在上面。农户早上起来如厕的时候,发现粪桶里面露出了一个人头,吓得半死,报了警,结果才知道是他们失踪的战士。   当时的现场他也去看了,完全是自己掉进去的,真的像是一个意外。   这个,才是让人不寒而栗的地方。   太多的巧合,最终形成了一片笼罩在人心头的阴影。   我看着这张惨白的脸孔,他的身体已经清洁过了,有一股淡淡的沐浴乳和粪便混合的古怪味道。我似乎想起来了他,一个默默背着尸体走路的年轻人,当时出山的时候,他在我的前面,一路走,不曾停歇。我走过去,将手放在他的头顶,摩挲着。天魂已失,地魂离走,他已经魂归幽府了。翻看眼皮,能够看到瞳孔发散,有一种迷茫的痕迹。   我问吴刚是不是要尸检?   他点点头,说要,现在人心惶惶的,所有人都心不安宁了,上报了军区,说是要派什么部门过来协助。你的看法,是不是有古怪?我摇摇头,说不知道。看看左右,好几个不认识的人,说我想单独在这里一会儿,行不行?吴刚被我救过,溶洞子里也一起共生死,多少也知道些我的本事,于是带着众人离开。我见门关闭,放出金蚕蛊,让它闻闻味道。   金蚕蛊围着尸体绕了一圈,最终又落在了他的下体处。   过一会,它嘴里面叼着一根毛发飞到了我的眼前。我伸手接过来,拿在手里看,是一根墨绿色的毛发,几厘米,又粗又短。   我的记忆有些短路,过了一会儿,我想起来了,他的死,果然跟矮骡子有关。   这种毛,便是矮骡子所有的。只是……他不是做过清洁么,怎么还有留下这痕迹?   我出了房门,将这根毛递给吴刚,把我的怀疑讲给他听,他吓得脸上直冒冷汗,问怎么办?我说先这样吧,那天参加任务的人还有几个?他说有三个退伍了,有两个调离这里了,留在这里没死的,除了他就只有两个了。我说好,今天晚上我们睡在一起,这几天,我陪着你们。   吴刚一听我的话,连忙一阵感谢——对于他来说,我无疑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我突然想起一个事情:之前我们擒获的矮骡子尸体,后来马海波他们上缴到哪里去了?
第六章 连环凶杀案之黑夜降临   我掏出电话,拨通了马海波的号码。   接通之后,我把我人在市里、以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知了他。马海波说在我去市里的路上他就已经知道了,本来也想过来的,不过这边的事情太忙了——昨天晚上县城发生一起案件,几个小逼崽子合伙猥亵一个初中女教师,其中有一个是药材公司老板的儿子,十分麻烦,他正在忙这事儿——不过,大后天举行的追悼会,他一定会赶到的。   我问马海波,上次我们从青山界带回来的矮骡子尸体,后来是怎么处理的?我记得我中了钉子蛊后,陷入了昏迷,结果后来一直在病床上度过,就忘了。   马海波说总共带回去四具,一具市里面派了法医过来当场解剖了,还有三具被冰冻好,后来由上面的人拉走了。我问什么上面的人?马海波有些犹豫,不过终究还是说起:“我也不是很清楚,是我们局长亲自接待的,同来的还有县宗教管理局的老王。接尸体用的是军车,但是出面的是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后来去青山界封洞砌墙,他也有参与……至于他是哪儿的,我级别不够,所以不知道。”   宗教管理局?穿中山装的男子?   以前的我或许还以为那是一个清闲得出鸟儿来的闲置部门,每天无非就是看看报纸、管理管理文件,经济发达一些的地区可能还会举办些宗教活动,然而当我真正去了解,才发现它机构职能的第七条是这么写着:“配合有关部门开展对外国敌对势力渗透活动的斗争,揭露和打击披着宗教外衣的反动分子和其他犯罪分子。协助地方人民政府及时处理民族、宗教方面的突发事件和影响社会稳定的问题。”   什么是有关部门?这就是有关部门。   原来最后是由大师兄他们的部门接手了,难怪会如此。那么吴刚说的上面会派人过来的说辞,应该也是派遣这相关人等过来咯?我对电话那头的马海波嘱咐,让他小心一点,然后挂了电话。   当天我便留在了吴刚他们部队的驻地,吴刚帮我找了房间,这一排平房是平日家属来探亲时住宿的招待所,条件还不错,也有冷热水。然后他叫了剩余的小刘、小张两个战士过来跟我见面,让我好声宽慰他们。这两个战士都比我小,部队给了他们刚强的体魄和坚强的意志,但是和平时期,而且是这种诡异的事件,让他们不由得心生恐慌。   死亡对于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并不因为身份而变化。   大概聊了一会儿,部队开饭了,小刘拉我去食堂开餐。来到食堂,一堆大兵哥都好奇地看着身着便服的我,彼此低声交流着信息。我有些好笑,平日里见这些军人,只觉得他们威严有加,是祖国的血肉长城,但是真正跟他们接触,你会发现,他们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也有爱,也有恨,有人品质高尚、满腔热情,也有人一脑门子龌龊……   当然,不管怎么说,这些为了祖国奉献青春的年轻人,是值得尊重和敬仰的。   也许是因为我的到来,今天的伙食特别不错,土豆烧牛肉炖得又烂又香,入味极了。   吴刚给我介绍到场的领导,当得知我的身份,有人惊讶,有人怀疑,当然,也有人表示了热烈的欢迎。我看得出来,连续三个人正常、非正常的频繁死亡,已经化作沉重的压力,将这个队伍的领导层压得气都喘不过来,所以即使有着“革命大熔炉”之称的部队,大部分人都不反对这种“封建迷信”。   饭后,我与吴刚、小刘小张一起返回招待所房间。   这房间里只有两铺床,不过四个人睡倒也足够了,房间里面有电视,播放着孙红雷演的《落地请开手机》,这是一部悬疑题材的电视剧,大意是一个国安特工潜伏民间,与境外间谍组织斗智斗勇的故事。我很喜欢孙红雷的演技,同时也喜欢电视里面的李小晚,感觉这样纯洁、或者说傻乎乎的女孩子真可爱,只是我有些不明白,国安局和我所了解的宗教管理局,在某部分的工作职能上,是不是重合了?   我刚开始还以为大师兄他们是供职于国安局呢——至少很多小说上面是这么说的。   看着电视上面的李小晚,我不由得又想起了黄菲,一个同样可爱的女孩子。   我至今也没有明白我对黄菲是什么样的感情,是爱么?我以前以为是,然而那天杨宇跟我说的那一番话,却深深地触动了我。说起来,我与黄菲认识了一年多,但是真正在一起接触的时间,伸出双手,不超过十天。不可否认,我最开始对黄菲,确实是动了心——一个如此美丽的女生对你心存好感,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错过她的。然而,除了最开始的色盖村碎尸案外,我们的生活其实是没有一点儿交集。   我在南方厮混,生死挣扎,而黄菲则在家乡晋平安安稳稳地做着她的警察。   爱情除了一开始彼此双方的心动之外,还要有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来滋润和维持。   这些,我们没有。   我和黄菲的故事,就像是后来网上最流行的“屌丝逆袭女神”的套路,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很高兴,觉得拥有这样美丽而善良的女朋友,是人生的幸事,上天的眷顾;然而等我真正清醒下来的时候,我内心里又开始迷茫了:我根本就不了解黄菲,我不知道她的过去,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这个女生的很多东西,我一无所知。两个背景、经历和生活完全不搭的人,真正能够走到一起来么?   我害怕了,我彷徨了,我开始自我怀疑了,所以才会顺势答应了黄菲父亲的要求,等待自己足够强大。   害怕无法给予黄菲真正想要的幸福,这才是我最根本的原因。   用现在最流行的一个词解释,这叫做“屌丝心态”。   一个善良的屌丝不会为了一夜春宵而去伤害心中的女神,他会有着太多的顾忌,这个想法的长度甚至有可能是一辈子,所以他会彷徨、会犹豫,而不会像“人渣”一样只求拥有,拔鸟便无情。黄菲要的是稳定的生活,而我,自从被外婆种了金蚕蛊,又被矮骡子诅咒之后,此生必定漂泊动荡,所以我没有信心,给不了承诺。   不是不爱,是不敢爱。害怕失去,所以不敢拥有。   然而黄菲伤心了,这个纯洁善良的姑娘终于准备离我而去了,她不是受不了寂寞,受不了孤苦,而是受不了我的冷漠和不爱。她是一个需要爱情的好姑娘,而我,却始终不适合她。是么?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的痛,痛得自己都无法呼吸?   看着电视,我泪眼朦胧,生怕吴刚等人看着笑话,于是站起来,说我去营房四周转一转,看看有没有矮骡子的痕迹。你们不要离开,等我回来。说完这话,我在门窗之上各贴了一张“净天地神咒”,口中默念着:“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凶秽消散,道气长存。急急如律令!”   咒毕之后,我出了营房,装模作样地四处巡查一番,然后躲在角落里,蹲地哭泣。   当泪水顺着眼眶流下来的时候,我心中的郁结之气开始长长地舒缓。   我自认为我一直是一个坚强的男人,也正如阿培、孔阳所说的一般,在不懂事的时候也曾经纵横花丛过。然而那个时候懵懂,也不会有太多的顾忌,所以开心。而至如今,当我真正地想着去了解、去爱一个如同女神的女孩子,却发现自己被责任和未来所紧紧束缚住了。情爱一事,最怕认真,是故洒脱之人最让人敬佩,然而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我的哭泣,诸位莫要笑我: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情”字两旁,百转千回,缠指绕肠,古今几人参透?   ※※※   半小时后,我返回招待所,看到吴刚正在和小刘下象棋,而小张则撅着屁股在旁边观战。   我年少之时,极爱这方寸之间的游戏,曾经获得过高中象棋比赛的第二名,所以也兴致盎然地围观着。吴刚这人格斗枪法不错,但是棋力却有所欠缺,小刘这个二楞子也不懂得收敛,不一会儿就把领导给弄死了。我心中痒痒,撸起袖子接上,连败了他三个回合,气得他不肯下了,倒头睡去。   我和吴刚、小张坐在床头聊天,我把矮骡子这东西的习性讲给他们听,又将那日在病房中看到的害鸹说起,两人吓得胆寒。当然,我也跟他们请教军队的一些技能,比如射击格斗之类的,虽然是三线部队,但好歹也曾经在解放军系统里,所以还是有些干货在。   到了晚上十点钟,他们两个的生物钟就开始发作,便不说话,沉沉睡去。   我躺在吴刚旁边,双手枕头,默默地想着黄菲。   到凌晨一点多的时候,迷迷糊糊的我突然一激灵,头脑瞬间清醒过来——有情况!
第七章 矮骡子卷土重来   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   国术中形容一个人灵觉强大,通常会用这么一段话,说明其皮肤和内脏都能够作为独立的感受器官。同样,我虽然做不到这种地步,但是一旦遇到危险,便能够在睡梦中随时醒转过来,并且迅速找到危险源。   世间的原理大体是相通的,这是一个优秀狙击手的品质,也是我逐渐形成的能力之一。   预感,预觉,灵光一闪的念头,天道中遁去的一,皆是如此。   一瞬间,我的身体如同装了弹簧,立刻跳下床来,往窗口处望去。果然,那里有一个矮小的身影在恶狠狠地打量着里间的人。它见我突然跳转下来,一惊,便想要逃开。我是合衣而睡,立刻从兜中掏出震镜,一声“无量天尊”,兜头就是一照。   金光一闪,我听到一声尖锐的叫声喊起来,那小东西应声跌落。   我快步走到窗边,可恶的是这窗户有用铁栏杆将其封住,本意是防盗,但是却将我下一步的攻击给阻拦住。与往日相比,我手上没有新鲜的糯米,也没有猎网,但是我却有了两个更加强大的帮手。我听到有细碎的声音在窗台下出现,知道它要跑,一拍胸脯,朵朵和金蚕蛊立刻出现,朝着那货追去。   我这一番动静,吴刚等人自然也醒了,见我匆匆往门外跑去,问怎么了?   我急着去追凶,大声说“它们来了”,便摔门而出,绕过旁边的房子,匆匆来到了平房的后面。这时哪里还有黑影子的踪影?便连朵朵和金蚕蛊也消失不见了。我心中有些着急,长吸了几口气,让剧烈的心跳平缓下来。当我的脉搏进入平缓的时候,我双手按住额头,闭上双眼,然后开始联通起与我生命息息相关的肥虫子。   画面在黑暗中慢慢地勾勒出来,所有的景物都是处于一个剧烈变化的状态,如同坐过山车。   我很少会与金蚕蛊做这种形式的沟通,主要是因为人类的神经思维难以去处理这种让人头晕目眩的视觉效果,强烈的变化和喷涌一般的数据会让人头脑的神经过载,而处于崩溃的边缘,尤其是这种激烈追逐的状态。我通过金蚕蛊的视角看到一个戴着草帽的“庞然大物”,在确定是矮骡子之后,难过得吐血的我立刻主动切断了与它的联系。   睁开眼睛,我的脚有一些发软,世界在旋转,仿佛我是中心,而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我转动。这种感觉,如同我们小时候原地转十几个、几十个圈之后的那种小脑失衡感。   我伸手扶住了墙,斑驳的墙灰簌簌地掉落下来。   休息了一分多钟,我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感觉喉咙里面发干,唾沫星子都显得干枯无力。不远处有三个人朝我缓缓走来,是吴刚和小刘、小张,刚刚我跑出门,他们同时也醒转过来。我使劲地甩了甩头,朝他们走过去,让他们回房睡去,外面太危险了,说不定还有别的矮骡子在潜伏着呢……   话还没有说完,走到吴刚跟前两米处的我,突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来。   我从出门追到这里,已经有两三分钟了,他们同样是合衣而睡,怎么才跟过来?而且他们从黑暗中走过来,竟然都没有说一句话——我借着远处的路灯,打量吴刚。只见他脸色麻木且僵硬,眼神游离不定,似乎是……   我心一跳,连忙朝后方跑去。   见我一开始跑路,本来行走迟缓的吴刚、小刘和小张三人,立刻如同放出了闸门的野兽,口中发出阵阵嘶嚎声,朝着我奔来。我心中一阵怒骂:这矮骡子真他娘的嚣张,居然敢跑到军营里面来闹事,而且还将吴刚等人给迷惑了。不过我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把握,因为这是军营,里面全部都是些精力十足、阳气旺盛的糙老爷们,而且军营向来都是肃杀之地,除了矮骡子这种山魈野怪,其余的孤魂野鬼,是进不来帮忙的。   被迷惑住的吴刚等人我并不畏惧,难的是怎么引出幕后的真凶。   我一边跑一边考量着,见吴刚他们一直追来,想到了矮骡子控制人,多少也是有一个距离的,我将他们引到空地处,没有了建筑的掩护,那么幕后的矮骡子应该就能够出现了。这个主意一打定,我就往训练的操场跑去。途中遇到了一队巡逻的武警,见我在前狂奔,而吴刚三人在后面直追,便立刻警戒,问怎么回事?   我高声喊:“他们被鬼上身了,赶紧把吴刚他们给制服……”   其实吴刚等人并不是鬼上身,只是因为通俗易懂、简洁表达的需要,我才会如此说。我只是一个外人,巡逻的人并不信,便朝着吴刚等人寻求反馈,然而此时的吴刚哪里能够回答他们?见巡逻队阻挡,他们二话不说,便是一阵拳脚。被迷惑的人眼中是血红一片,巡逻队挨了几拳,立刻火起来,虽然并不信我,但是也知道这里面有状况,一时间扑了上去,扭打成一团。   也有人吹哨叫人,顿时好多地方的灯就亮了起来,门口放哨的士兵也有人跑过来帮忙。   而就在这个时候,我已经锁定了一个目标。   在东北角的十五米处,有一团黑色的影子蹲伏在地上,我只是瞥一眼,就知道那厮就是另外一个矮骡子,也是吴刚等人性情大变,来攻击我的幕后凶手。这等小畜牲,竟然将人类这万物之灵长玩弄于股掌之上,确实是厉害。不过再厉害,能有我厉害?我心中冷笑着,一边跑一边从侧面靠近了它。   我并没有刻意朝着那团疑似矮骡子的黑影跑去,甚至仅仅只是用余光在打量它。   当吴刚等三人被巡逻队和前来帮忙的士兵按住的时候,我已经离东北角的那黑影,有且只有八米了。   八米的距离并不是镜灵的有效射程,但是我全身已经调节到了最佳的状态,一个短途冲刺,口中的“无量天尊”念出,抬手就是一道金光。自从吞噬了香港和合石坟场大鬼之气,人妻镜灵是越来越厉害,这一道光芒径直锁住了躲在石头后面的矮骡子,浑身一阵颤,僵直,动弹不得。   我不知道这“震一下”到底能够僵持多久,快步跑过去,右脚猛力踩在这家伙的脑壳上。   它依然带着龙蕨草编制的草帽,个头不大,被我奋力一踩,发出凄厉地一声惨叫。   即使我心如坚铁,骤然之间,也抵不住这一声音波攻击,浑身都不由得一颤。   这声音传远,在很远的地方也传来相同频率的叫声来。   我知道这家伙是在召唤同伴,只是它想不到,它所呼喊的那个同伴已被我手下的两大干将追杀,或许自身也难保。在惨叫的同时,它奋力挣扎,从我脚下传来的力道,一点也看不出是来自这么瘦弱的躯体。   我稳稳地将这个矮骡子踩于脚下,它用手、用脚上的爪子奋力地抓着我的腿,甚至张开嘴巴,密密麻麻的牙齿暴露,然后来咬我的鞋子。我穿的是大头皮鞋,这种鞋子前面的部分垫得有一层钢板,沉重,通常是工厂用来当作劳保鞋的,防砸防穿刺,然而被这家伙一咬之下,竟然咯吱作响。   我没有半分惊慌,淡定无比地俯身看着它,脚上的力量缓缓增加。   它的眼睛是红中带紫,有一种将人心神吸引的诡异力量。   然后,它昏了过去。   这时候有一个刚认识的领导跑过来,问我怎么回事。我指着地上的这个毛猴一样的矮骡子,将事情的缘由告知,然后问有没有红线以及能装这家伙的东西?他说他们这里有养狼狗的铁笼子,行不行?我说可以。不一会儿红线和铁笼子就被找过来,我俯身下去,用红线打结,将这矮骡子缠好,然后放入铁笼子中,这才有时间来到吴刚等人面前,快速念“金刚萨埵降魔咒”,结内狮子印,一人脑门敲一下。   “洽——”   此声棒喝为复原,传递自由支配自己躯体和别人躯体的力量。吴刚和小刘、小张相继醒转,头昏眼花,当得知了缘由,皆瞠目结舌,纷纷惊叹。吴刚清醒一点,立刻下了禁口令,让大家不要外传,然后和领导一起去办公室跟上级汇报。   我的事情并没有完,出了营房,我来到了围墙外部,在一个阴沟处找到了另外一个矮骡子。   它已经死了,尸身血肉模糊,朵朵和肥虫子在旁边围绕,看样子是经过了一场博杀。我伸出手摸了摸朵朵的脸蛋,然后拎起矮骡子的尸体返回了营房。   为了防止又出现上次如同李德财一般被迷惑的情况,我让吴刚找了一个房间,将死去的那矮骡子超度亡魂,又亲自镇守铁笼子,一夜无事。   第二日下午两点,一辆汽车径直开进了部队大院,然后停在了大楼前面来。   吴刚一群人在楼前迎接。   车门开,走下来一个军人和两个个穿着灰白色中山装的男子。
第八章 死神来了   这两个中山装打扮的人里,中年男人老成稳重,稍微年轻的相貌普通,表情平淡。当我以为就只来了三个人的时候,后车门又钻出一个女人来。这个女的四十来岁,穿着政府工作人员那种严谨的灰色套裙,又带着黑框眼镜,所以虽然模样还徐娘未老,风韵犹存,但是让人看着沉闷。   一群领导汇在一起,紧紧握手,相互介绍。   我得知这个中年男人叫作胡文飞,而年轻一点的叫做杨操,一脸严肃的中年女人叫做贾微,都是上面派下来的同志。而这个叫做老叶的尉官则充当双方的联络员。吴刚介绍我的时候,隆重地说道:“这是我们州最有名、最厉害的大师,陆左,昨天也就是他出手抓住的矮骡子。要不是他,只怕我的命都没有咯。”   这几位都是从省城里面派过来的,一听到吴刚说的两个“最”,两个男的还是淡定自若,倒是那个叫做贾微的女人,一脸的愠色,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我,出声试探说:“这个小兄弟,敢问师出何门何派,你的师父是哪一位?”   见她一副倨傲、不相信的模样,我笑了笑,说小子无门无派,所学一靠家传,二为运气,当不得吴队长的盛誉,见笑了,见笑了。见我这般谦虚,贾微的脸色好了一些,说年轻人,能够这般谦虚有度的,当也是值得培养。为了表示赞赏,她用毛委员见红小鬼的眼神,欣慰地看着我。倒是胡文飞伸手跟我紧紧握在一起,说陆左,既是同道中人,便莫要谦虚,一会儿还要劳烦你帮我们介绍一下情况才是。   我点头说好,莫得问题。   老叶、杨操和贾微纷纷和我握手,前两者还好,一副公事公办的热情,倒是贾微,言语之间,能够让人感觉到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就像武侠小说里名门正派看见跑江湖的小杂鱼一般,让我不喜。   当然,我已经过了以自身的好恶去决定事情的年龄。所谓男儿,要锐气藏于胸,和气浮于脸,才气见于事,义气施于人,如此方能成就大事。所以我也并不计较,把他们带到了关押矮骡子的房间,然后将情况不卑不亢地给他们做了介绍。   整个过程中,胡文飞和贾微不断提问,倒是那个杨操不怎么说话,眼睛不断地四处扫量。   贾微对那只死去的矮骡子十分的感兴趣,蹲下来,掏出橡胶手套翻看尸体,反复查询,然后问我是怎么弄死它的。我含笑不语,并不作回答。她觉得我有些无礼,眉头蹙起来,而我却觉得可笑:老子的手段,需要跟你报备么?简直当自己是太平洋警察了。   因为这个,我甚至连藏在内兜的那本证件都懒得拿出来,跟她叙一下同事情谊。   胡文飞呵呵地笑,跟我们打了圆场,然后转过头来问杨操怎么看?   杨操看了下我,又看了下吴刚,缓缓地说道:“不好。据我观察,你们这一批进入到矮骡子聚居溶洞里面的人,应该是被某种东西下了念头,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诅咒。这种诅咒,就像死神的请帖,随时将你们拖入死亡的深渊。也正是它,让矮骡子这种鬼物找到你们。同样的诅咒,还发生在萨卡拉金字塔中,但凡是进入内殿其中的人,无一幸免。”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迟缓:“我……我怀疑不但是你们几个,其他离开的人,也很有可能会遭遇不测,所以,还请你们尽快联系那五个人。最后,我看见,你,身上所受到的诅咒,是他们三人集合的几十倍……很难想象,你是怎么逃脱这噩运的。”   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很简单: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杀多了,身上的凶焰就盛,就没有邪物敢惹了。哈哈……他们几个也跟着我笑,说你的胆量倒是大得很。也有不以为然的,不过大家都没有表露出来而已。这边的事情由胡文飞等人接手之后,我便与吴刚告辞,准备离开。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说好兄弟,这是你救我第二次了,两条命!以后有什么兄弟帮得上忙的,尽管说话,甭客气。吴刚目前在跟州武装部领导的女儿谈恋爱,是和杨宇一般的优质股,能量确实还是有一些。   我点点头,说要得,绝对不废话。   胡文飞留我,说事情还未结束,能够留在这里最好,出去了,危险。虽然陆左你一身好本事,但是好汉还怕群狼,现在已经不是单打独斗的时代了。我说我最近不会离开这人,有事情,随时联系便是。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说好,我们随时保持联系。   我开着杨宇的越野车离开,从后视镜里面,看到这三个人在望着我这边谈论,对象应该是我。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而是将车开回晋平,不想在此逗留。路上的时候,我打电话给马海波,说了昨天的事情,也讲了那个杨操的判断。我看得出,杨操的眼睛有一些特别,眸子里有一种十字型的星芒在闪动,显然也是个有着天生机缘的人。我告诉马海波,让他小心一点,别被矮骡子找到了。   马海波笑着说他现在嚼着甘草槟榔,随身带枪,恨不得矮骡子早点出现呢。   从市里面到达晋平,需要五个多小时,从这个时间,也能够看出我们那里的交通有多么不发达。为何,山太多了,重峦叠嶂,连绵不绝,所以说晋平是十万大山的门户,一点也不假。我赶到了晋平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钟。我打电话给杨宇,把车还给他。他拉了我到他家,让他女朋友给我们做了一点菜,两个人喝酒聊天,一直到了十一点。   期间谈到了他的表弟张海洋,他苦笑,说他那舅舅倒也是个蛮横的人,就是不松口,准备让那家伙入了外籍,逃避这场祸事。我说你老舅家倒是真有钱,他摇了摇头,说不谈这些,他也不想,可是没办法,社会就是这个样子,你要么阻挡得粉身碎骨,要么就默默接受。   杨宇问我在家里待多久,我说不知道,可能要些日子,毕竟要把矮骡子的事情了结,我才放心离开。他说车子你先用着呗,着急还什么?我摇头说算了,丧事办完,我顶多就是宅在家里,用不着的。   杨宇似乎有话想跟我说,应该是关于黄菲,然而欲言又止,最终叹了气。   喝到最后,杨宇醉了,拉着我哭,说老子才不是靠老子混上位的呢……他说得结结巴巴,逻辑混乱,杨宇的女朋友赶紧过来扶着他。我起身告辞,一脸的歉意。他女朋友倒是个和善的人,将我送到了门口。有了肥虫子在,我倒是不会醉,不但没醉,头脑反而清晰得很。   这时候街道上冷冷清清的,行人也少得可怜。十月份的天气转凉,有风从北边刮来,呼呼的,我穿着白色长袖衬衫,突然感觉有些冷。走在这让我既陌生又熟悉的街头,路灯将我的身影拉得长长而孤独。我蹲在马路牙子旁发了一会儿呆,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   酒精被体内的那个小酒鬼给缓慢地吸收了,而在酒意消退的一瞬间,我有些迷茫了。   我将何去何从?   脑袋暂时地空白了一会儿,我伸手入怀里,掏出一串晶亮的钥匙来。记忆开始瞬间涌上心头,某个日子里,我和一个女孩一起去买房子,然后我将房门钥匙交给她,委托她帮我装修,布置一个属于我们共同的家。那个家,我从来都没有去过,但是在我心中,却一直是一个很神圣的地方。   它代表着我心中很认真地一段感情。   只可惜,那个女孩后来托人,经过几道手,最终将钥匙交还给了我。我端详着这串钥匙很久,然后站起身来,凛冽的风将我的头吹得一阵清醒。我朝着新街大步走去,在那里,有一个曾经属于我和黄菲的家。以后,它将成为我在县城的一个落脚处。累了、困了、倦了,我都可以在那个港湾歇息。   虽然,里面的女主人已经没有了。   从杨宇住处一直走到新街市,足足走了十来分钟,当我来到那栋楼房的时候,看着四楼处的窗户露出来的灯光,我突然有一些发愣,第一反应是我找错地方了。翻腾了一会儿尘封的记忆,我发现自己没来错地方,那个从窗帘处透着温暖灯光的房间,就是我的房子。   不知道怎么的,我的心在一瞬间就热了起来。   怀着颤抖的心,我忐忑地来到楼下,缓步走上了楼道,一直来到了大三居的房门口。看着这棕红色的防盗门紧紧关闭,我掏出了钥匙,每一把上面都有黄菲用娟秀字迹作的标签。我找到了大门钥匙,然后将它捅进了锁孔里面去,轻轻一拧。   “嗒”的一声,门锁开了。   我将房门轻轻推开,然后听到一阵悠扬的音乐声传来:“Every night in my dreams.I see you,I feel you.That is how I know you go on……”
第九章 天亮之后   房间里一股热流扑面,然后在这悠扬恬静的音乐声中,我缓慢锁上大门,穿过门廊,看到一个女孩子侧卧在客厅黄白色的布艺沙发上,已然睡着。客厅正中的水晶吊灯没开,只是角落和墙壁上有三盏昏黄的艺术灯,在散发着橘黄色的温暖光芒。   这如同夕阳一般的灯光,照在女孩圆润柔美的脸蛋上,叫她秀直的鼻梁、小巧饱满的红唇在这淡浅的昏暗中,仿佛有一种浮于清澈湖水之上的明艳。   黄菲身段高挑,穿着略紧的长裤,大腿修长,臀的伏线有着难以言及的美妙,杏黄色的蝙蝠衫兜不住胸前饱满的玉兔,衬托出一种让人心动的挺拔。她以手枕头,云鬓散乱,青丝遮拦,反而将整个脸蛋衬托得分外的娇艳欲滴。   我缓慢地走到她的跟前,蹲下来,静静地看着她这张让我魂牵梦萦的脸,体会着她的美丽。   黄菲的呼吸中,有一股香甜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她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然后,她睁开了眼睛,那双璀璨得如同天空最美丽繁星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我,接着,有着红墨水一样的颜色在她的脸颊上出现。她轻轻地说:“你来了……”   我点点头,扶她起来,问你怎么在这里?   黄菲刚刚醒转,有一种女性特有的慵懒,她横了我一眼,说听马队长说我回来了,所以她特意跑到这房子来,想给我一个惊喜的。结果,没曾想到了十点多你还没有回来,结果就睡着了。   说到这里,黄菲伸手掐了我一把,说跑哪里去鬼混了啊?   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子娇蛮地跟我说着话,我脑海里一瞬间就有些迷失了:我本以为黄菲把钥匙交给我母亲,而杨宇又跟我说的那一段话,让我自以为与黄菲已经分手了。但是当黄菲这亲密地一拧,我才想起来,时至如今,我和黄菲依然还是男女朋友关系,所有的臆想和猜测,都只是我主观的“想当然”而已。   看着笑颜如花的黄菲,我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抱着:“菲菲,我好想你啊……”   我抱得是如此的用力,以至于黄菲很快就喘不过气来,使劲用拳头拍打我:“你这个死人啊,想我也不知道打个电话给我?你不知道追女生是要主动的么?笨蛋啦……放开我,疼!”   听到黄菲呼痛,我赶紧放开她。然而当她挺拔的酥胸离开了我的胸口时,我心里又莫名地失落了一下,忍不住地去瞧她那浑圆丰满的胸脯。黄菲见我这不怀好意的目光,啐了一口,说你这个流氓。我嘿嘿地笑,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挠挠头。   黄菲整了整衣襟,指着房间里面的布置,说作为这房子的主人,你可是第一次来这里哦,要不要我带你参观一下啊?   我说好,便在她的陪同下,拉着手,一同在参观了客厅、卧室、客房、儿童房和厨房浴室。房子装修得很不错,整体风格明快,色调偏暖,特别是主卧,更是以粉红色的基调为主,轻装修、重装饰,看得出来黄菲不但用了心,而且还投入了很多花费。   最后来到客厅,黄菲一本正经地跟我算帐,花了多少钱,并将单据给我,让我报销。   打量着这让人住下来就不肯走的小窝,我不由得心情畅快,凝视着她的脸,问她父亲和我的约定,是不是算提前解除了?她笑了笑,说你觉得呢?我说你父亲的意见是什么?黄菲有些不满意了,她瞪着我,说到底是我们谈恋爱,还是你和他谈?我说当然是我们了,不过,多少还是要尊重一下长辈的意见嘛……   我话还没说完,便继续不下去了。   因为我的嘴已经被黄菲那如同鲜花叶瓣一般的香唇给堵住了。我睁大了双眼,感觉好像有些不认识黄菲一样。在我的印象里,黄菲是一个含蓄的女孩子,矜持、自律、张弛有度,然而她突然的主动,让我有些陌生。   然而,随着一根香滑软绵的舌头剃开我的嘴唇的时候,我脑海突然之间,就炸裂了。   我口中有着黄菲舌头传递过来的津液,甜丝丝,脑海里面乱糟糟的。我已经有大半年没有接过吻了,骤然之间,如同一个初哥一般,惶然无措。黄菲的脸上突然出现了笑意,这笑意在我的眼里,变成了嘲讽,我恶狠狠地咬住她那根灵动的舌头,轻重有度地咀嚼着……   法式热吻足足有十余分钟,最后黄菲透不过气来,使劲儿地推开了我,琼鼻皱起,说你身上好臭,快去洗个澡。一听到这话,心情本来激荡不息的我立刻就沸腾了起来: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去洗澡?   去洗澡……   即使我是傻子,我都能够听到其中蕴含的意思。我头脑一热,轻轻地吻了一下黄菲光洁白皙的额头,然后兴奋地往浴室跑去,黄菲在我后面嘱咐我:“浴袍在门后面……”   匆匆洗完澡,我用毛巾将短短的头发擦干净后,穿这白色浴袍走出房间,发现客厅里面居然没人了。   我愣了神,摸了摸脸,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而后我醒转过来,走到主卧门口,推开房门,只见黄菲在往床头柜放东西。她见我进来,有些意外和不自然,说怎么这么快就洗好了?我说是啊,想你了嘛。黄菲不屑地哼了一声,我走过去,将她抱起,转了两圈,然后两人并肩躺在床上。黄菲买的这张床十分的大,而且软得很,躺在上面,如在云端。   我压着黄菲如云的秀发,伸出右手穿过她的脖子,让她枕住,然后看着天花板上时隐时现的星星装饰。   我听到黄菲轻轻地低叹了一声,若有若无,转过头来看她,问怎么了?   她的眼睛明亮而又美丽,充满了让人沉醉的笑意,摇了摇头,说没有啊?只是……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同处一室唉。跟你讲一点哦,不能碰我,知道不?我看着她眼中的媚意一点多过一点,然后很认真地点点头,说好的,我没问题。除非你色诱我,不然我就做这“禽兽不如”。   我这个老掉牙的笑话,让黄菲不由得会心一笑,胸前一片晃荡。   不过既然这么说了,我就将自己心中的欲望给按耐下去,闻着黄菲头发上洗发香波的芬芳,体会着身边美人肌肤上传来的顺滑触感,心中一片安宁。黄菲枕着我的肩膀,美眸缓缓闭起。她没有问我这一年来的遭遇,我也没有问她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我们彼此都享受着这肌肤相亲时的宁静。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黄菲的呼吸有些急促了,然后转过脸来,对着她。   我们很自然地接吻了,开始是鸟啄一般地亲吻,嘴唇相触,而后黄菲主动抱住了我的头,将香滑的舌头伸出来,我一边吻,一边将手往下滑,当摸到她玉脂似的胸口之时,她的身体明显地僵直了一下,然而很快就舒缓下来,紧紧地抓住了我,疯狂地接吻。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当我在进入的那一刹那,黄菲痛苦地呼喊,让我心神一滞。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洒落在我的脸上,暖暖的,如同情人调皮的挑逗。   我醒转过来,才发现凌乱的床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脸上带着笑容,望着门外。此刻的黄菲,是不是像电视剧上的新妇一般,在跟我准备早餐呢?然而我并没有听到除了钟表之外其它的声音,当我躺了十分钟后,终于觉得不对,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出卧房——没有人,房子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我看了一下客厅挂着的时钟,早上十点。   昨天癫狂得太晚了,我憋了有一两年的时光,昨天虽然黄菲新次,不堪征伐,但是却也忙活到了凌晨三四点。我心中有一些慌了,因为我总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跑回卧室上,终于在床头柜的相册下面,找到了一张信笺纸,开头第一句便是:   陆左,我们分手吧。   我的心如遭雷轰,整个人就从天堂掉落到了地狱。   信笺上面写着黄菲的心路历程,一个外表美丽、内心保守的单亲家庭女孩,从崇拜到喜欢到逐渐清醒,黄菲写了很多,最后的一句话是:我们是两个世界的过客,本来就不应该有交集。愿昨晚的疯狂,化作彼此最美丽的回忆。我答应了我爸爸,工作已经调往了黔阳。不要找我了,祝我幸福吧。   我呆若木鸡,坐在床头发愣。命运真的是会开玩笑,大起大落,让我迷茫得受不了。   黄菲就这样离我而去了么?我们的爱情,就这般结束了么?   过了好久,我才想起来要给杨宇打电话证实一下,刚想起去找手机,铃声就从客厅里面传了过来。我从兜里面拿起手机接通,听到杨宇在电话那头猛喊:“陆左?你在么?老马出事了,现在在县人民医院急救,你在哪里,我过来接你!”
第十章 奔波忙碌,治病救人   接到电话,我顾不得此刻的小儿女之情,马上报了地址,匆匆穿上衣服,锁好门跑下楼去,过一会儿,杨宇便开着车赶到了新街这边来。   上了车,我问他怎么回事?   杨宇一脸的气愤,说老马在处理一个猥亵案,涉案的人员里面,有一个小逼崽子他爸是药材公司的老总,使了点关系,结果老马压力太大了,有些抗不住。早上提审的时候,准备让当事人和解了。没想到那个小逼崽子发疯了一般,竟然扑到老马的面前,一口咬到了他的大腿处。旁边的几个人一阵忙乱,终于把那小子给扯开制住了,问老马怎么样?老马说咬一口算啥子,就出了一点血,没事。   结果九点钟的时候,老马在办公室晕倒,他手下的兄弟送他到医院,发现整个被咬的大腿处,一片黑肿,畸形得不成样子。医院当时看了,就说是病毒感染,问是什么病毒呢,也讲不清楚,只是说已经入骨髓了,来不及送市医院了,唯有截肢——当然,截肢也不一定会保住性命。   他没有办法了,只有求助我。   晋平县城很小,新街到县人民医院只有五分钟的车程。杨宇刚讲完车子就进了医院,我们匆匆赶往急救室,只见马海波那个在二中当老师的妻子和他9岁大的女儿都在门口,与一个白口罩医师交谈着,旁边站了一圈人,都是马海波的手下。   见到我和杨宇走过来,一群人全部都围了上来,纷纷跟我打招呼,马海波的妻子也带着女儿走过来,一脸的泪水,拉着我的手说陆左兄弟,你可一定要帮一帮你马哥啊。他要去了,我们娘儿俩可怎么活啊?   她女儿也紧紧抱着我的腿,哭着喊陆叔叔,救救我爸爸……   我摩挲着小女孩的头,然后双手抱拳给众人说道:“老马是我陆左的铁哥们,能帮的,我义不容辞。救人要紧,就不跟大伙儿废话了,一会儿再说吧。”我推开马海波女儿,往急救室走去,那个白大褂拦着我,说你是什么人?急救室哪里能够说进就进的?开什么玩笑!   杨宇笑嘻嘻地拉住了医师,说这个人是我们晋平县最厉害的医者,你别挡着路了。   我走进病房,里面还有两个护士在,我让两个认识的警察把她们全部赶出去,很抱歉地双手合十,然后将急救室给关上。走到手术台前面来,只见马海波面如金箔,牙齿一直在打颤。掀开白色的床单,只见他右边的大腿处局部肿胀得如同西瓜一般,那一排牙印被撑得大大的,皮肤薄而亮,透着一股子黑色,不断地有黑红色的浓浆从牙印破口处,流了出来。   这只腿与左腿相比,尤其让人触目惊心。   杨宇跟我说是一个小屁孩子给咬的,我有些不信,依这种离奇的病情,莫说是小孩子,便是一条眼镜王蛇,都不可能变成这般模样。当然,现在也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我双手合十,清声朗诵道:“有请金蚕蛊大人现身……”肥虫子十分给面子地出现,很自觉地附在了马海波的右腿伤口处,然后开始吮吸着那黏稠如浆的脓血,咕嘟咕嘟,这家伙喝得那叫一个畅快。   我扭过头去不看,心中一阵恶心。   不过,看来马海波这病,倒是跟金蚕蛊的专业还算对口。   肥虫子足足吸了有十分钟,那肿胀如西瓜的大腿方才消了肿。它也并不好受,飞到了手术台旁边桌子上的一个广口烧杯旁,憋着肚子,往里面吐。有一种如同鼻涕一样的清亮粘液从它的嘴里流出来,很臭,如同死去的蟑螂尸体。看来马海波中的这毒,连毒中饕餮的金蚕蛊,都不屑于吃。   肥虫子吐完,又回到马海波的身上,这次是钻进了大腿里,游来游去,吸毒,也疏通筋脉。   吸完吐,吐完吸,如此反复三次,直到那广口烧杯500ml的界限将满未满,马海波的腿才消肿,脸上气色也好转一些,呼吸均匀。肥虫子却累得够呛,也许是不喜欢烧杯中的毒素,小东西显然并不乐意做这事儿,完成之后,疲倦地返回了我的身体里,深藏功与名。   我将桌子上的烧杯拿起来,感觉到杯壁温热,但是却传导出一种让人生寒的感觉。   我立刻有一种感觉,这毒,跟矮骡子有着强烈的关联。虽然矮骡子无毒,但是既然已经有害鸹出现在罗福安的病房中,那么其他的鬼东西,是不是也会随之出现呢?那个小孩子,只怕是被脏东西附了身。我心中有些方向了,如果不能够将这一批卷土重来的矮骡子直接打趴灭绝,只怕我们后面的日子会更难过。   要不然,让所有的当事人都远离晋平,远离这十万大山?   当我把广口烧杯放回桌子上的时候,马海波悠悠地醒了过来,睁开眼,看到了我。他苦笑,说晕的时候,老子就感觉着了道,当时最后的意识想着能救我的,恐怕就只有你了,现在一看,果然……陆左,多谢了。我说谢就不必了,我救得了你初一,救不了十五,现在的情况越来越诡异了,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该怎么办?   马海波依旧苦笑,说老子刚刚醒过来,鬼知道怎么办啊?   我走过去,按着他的腿,问感觉好点没?他说不错,有知觉,不知道能不能下地,他坐起来,左腿下地,右腿刚一触地,就疼得要跌倒。我扶着他,笑了,说看来你得和罗福安做两天伴了,不妨事,我这里有副药方,是专门驱毒养体的,一会儿给嫂子,让她给你熬两天便是。马海波连声感谢。   我出了手术室,跟外边翘首以待的人们点头,说没事了,马海波他妻子腿一软,差点跌到,旁边一群糙老爷们纷纷跑过来跟我握手,表示感谢。那个医生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跑进病房里去核实。   趁着一堆人涌进房间里去探望马海波,我一把拉住杨宇,把他押到了楼道口前的大树下。   他笑容满面地问我干嘛这么严肃,难道是老马还有问题?我摇头说不是,老马过两天就能够下床,活蹦乱跳的。他没事,但我有事。杨宇愣住了,说怎么了?我说我昨天遇到黄菲了。   “啊……”杨宇沉吟了一下,说你知道黄菲调往黔阳的事情了?   我点点头,他有些尴尬,解释说是黄菲不让他告诉我的。作为双方的朋友,他只能够处于中立的位置,两不相帮,当作不知道这事儿。我问她什么时候走?杨宇说你不是昨天还和她见面么,你还不知道?黄菲已经走了一个多星期了,手机号码都换了!   我蹲了下来,在树荫下面,感觉天空的阳光有些刺眼,问杨宇有没有烟?   他从兜里面掏出一包软中华,递给我一支,然后给我点着。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让呛人的烟草味流到肺里面去,结果呛得我不住的咳嗽,咳得眼泪都要流下来。杨宇蹲在我旁边,犹豫了一会儿,说陆左,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我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说有话快讲,有屁快放。   他斟酌了一下语句,然后说:“其实一开始哥几个很看好你和黄菲,郎情妾意,珠联璧合,不过后来我和老马都发现你们两个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异了。谈不上配不配的事情,你陆左的本事,我杨宇没见过更厉害的,黄菲漂亮得像电影明星,但是郎才女貌的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就实质上来讲,你是浪子,漂泊无定,而黄菲,无论她有多么漂亮,终究还是一个柔弱普通的女生,她需要有人理解,有人关心,在伤心的时候,需要有人陪伴。她要得不多,只是这个。可惜,她要的你不懂,或者你给不了,所以,她心冷了,才下决心离开你。说实话,我不想劝你去追回她,除非你能够给予她最平静的幸福。你能么?”   我扪心自问,我能么?我也很想像赵中华一样金盆洗手,然而,有着太多的事将我牵扯,三叔的伤我不能不管,小妖朵朵、顾老板……我欠了很多人的恩情,要还。我若不管,即使我和黄菲幸福的生活在这小城里,我也不快乐的。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   不是黄菲变心,也不是我变心,只是,这命运曲折离奇。   不是不爱,是不能爱。   ※※※   我和杨宇在大树下面抽了两根烟,呛得我眼泪水之流,我说你这烟是不是假的,辣烘烘的。   杨宇笑,也不作答。没有一会儿,我接到了吴刚的电话,他在电话那头语气沉重地告诉我,那三个退伍兵有一个西川兵在家修猪圈的时候,墙垮下来被砸死了,而两个调走的,有一个失踪了,生死不知。他已经联络了剩下的三个人,务必要赶回来,不得有误。   他还告诉我,上头相当重视这个问题,又增加了人手,来解决这个问题。他还问我怎么马海波的电话打不通。我把我这边的情况,讲给他听。他说他赶紧请示上面,务必把上次行动的人全部召集在一起,然后商量一个办法出来,我说好。   刚挂电话,有一个来电显示出现,我一看,立刻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了杂毛小道特有的嗓门:“操,小毒物,你们这个地方真穷,车站都破破烂烂的……速来接驾!”
第十一章 青山界,我们来了   在晋平汽车站,我看到了杂毛小道正一脸好奇地四处张望,而虎皮猫大人则蔫不啦叽地站在他肩头,不知道是睡是醒。在我们那个偏僻小县城,人们整日忙碌,奔波生活,哪里有闲情逸致去养鸟?少有人能够瞧见这花花绿绿的虎皮鹦鹉,所以这一对活宝,倒是惹得不少人纷纷侧目观看。   我走过去,把杂毛小道拉到一边,说你看看你有多拉风!   杂毛小道天生就不怕别人关注,洋洋得意、顾盼生辉,与我互诉离别之情,倒是虎皮猫大人翻开眼皮瞧我一眼,便继续眯着眼睛。杂毛小道笑嘻嘻,说你们这里二十来个钟头的长途汽车,把这肥母鸡坐得直吐血。我问怎么不坐飞机?杂毛小道郁闷极了:“一周两次的航班,等到飞机来,黄花菜都凉了……”   显然是听到杂毛小道在说它,虎皮猫大人顿时来劲了,破口大骂:“你个好没良心的败家玩意儿,大人我千里迢迢赶过来助拳,居然这么黑我?谁肥母鸡?你丫才肥母鸡呢,你全家肥母鸡,你们村一村的肥母鸡!”   我苦笑不已:肥母鸡可不是我说的。   不过,要跟这大人讲理,可真就是费唇舌,我连忙认错,然后出了车站,打了辆出租车,将他们带到了新街的住处。然而当我准备上楼的时候,脚步僵住了:我刚才出来得匆忙,卧室里可什么都没有收拾。杂毛小道这鬼精一般的人物,怎么可能瞒得住他?然而都已经走到了二楼,我也转道不得,只有硬着头皮往上走。   果然,进了屋子,杂毛小道转了一圈,深深吸了一口气,赞叹说多么美好的味道啊,小毒物,没想到你这个家伙在外面是个苦行僧,回到家里的夜生活,竟然这么精彩啊?   我苦笑,也不解释,这种事情越描越黑,指不定这家伙得有多龌龊的话语会说出来。看着杂毛小道准备往主卧室里面走去,我连忙拦在门口,指着斜对面,说你暂时住客房,主卧勿扰。杂毛小道脸上露出了“我懂的”的笑容,有些猥琐地嘿嘿直乐,说里面不会藏着美女吧?是黄菲么?   我心中一痛,脸色便有些冷,说操,让你住对面就住对面,费这么多话干嘛?   杂毛小道洒然一笑,知道我情绪不好了,背着包就进了对面的房间放行李,倒是虎皮猫大人扑腾着翅膀在半空中,声音严肃地问我:“你办事的时候,朵朵没有在旁边吧?”它这个学术性探讨的问题,让我不由得一愣——对呀,昨天只顾着逞鱼水之欢了,倒是把朵朵和金蚕蛊给忘了。   它们两个,不会在旁边强势围观吧?   我努力地回想着,然而昨天的记忆模糊,全部都被黄菲给填得满满的,一点儿空隙都没有。所以我越想越糊涂,不一会儿,冷汗都流了下来。   当天晚上,我和杂毛小道在县人民医院的病房陪床,一夜无事,到了第二天,我接到吴刚电话,说想让我去市里面开会,商讨一下关于矮骡子报复的事情。   我问都有谁?他说除了我们这些当事人之外,还有“有关部门”。   我说我可以不参加么?   他苦笑着说你就当是拉扯兄弟们一把,毕竟都是共过生死的战友,你怎么忍心抛下我们……我说帮忙这事情倒真没问题,不过就是受不了某些人一身的官僚习气。吴刚叹气,说其实大部分人的眼睛都明了,清楚圆滑得很,但也保不齐有一些恃才傲物之人。我明白你的意思,就当她更年期提前,忍一忍,都是为大局,你身上的印记也要解开的,是不是?   吴刚好是一番劝,我勉强答应,中午的时候我和杂毛小道乘县局的车子,与带病在身的马海波、罗福安以及两个当时参加任务的警察,一同前往市里。   在市区某一个会议室里,关于清缴矮骡子的会议正在召开,与会的人员除了参与任务还活着的人外,另外还有武警系统、公安系统的相关领导,以及有关部门派驻下来的人。这些人除了前面提到过的胡文飞、杨操、贾微外,还有两个面色严肃的老者,一个做苗人打扮,一个则是中山装。   胡文飞给我们做了介绍,说中山装是他们小组的领导,叫做洪安国,而苗人打扮的是特意从同仁请过来的生物专家,叫做吴临一(苗姓除了最初的十二房姓外,大多都是编户籍之时的赐姓)。   当然,这场合少不了我的好友杂毛小道萧克明和精神导师虎皮猫大人。   会议召开之前,洪安国跟我碰了一下面,同我握手,说已经跟南方省的同僚取得了联系,知道是内部的同志,所以一切都好说。然后又指着吴临一说这个老同志也是蛊师,应该多多亲近才是。吴临一年纪约有五六十岁了,本着尊敬长者的心情,我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并不亲热。杂毛小道后来跟我说,同行是冤家,蛊这东西相互吞噬,少有和睦共处的,养蛊人也是如此,你不知道?   我原意是想低调一些,奈何档案一旦入了户,只要权限达到,我想“隐身”都不行。   信息化社会,便是如此麻烦。   会议从晚上六点一直持续到了九点,大部分人都是旁听打酱油的,主要的话事人也就各部门的几个领导、以及宗教局的胡文飞、杨操,在后面介绍矮骡子习性的时候,养蛊人吴临一也出来说了一段。   和我知道的不同,吴临一解释说矮骡子是一种地下生物,常年栖息于地底的溶洞或者地下河流中,也常见于丘陵山地的树林、灌丛、草莽等各种环境,掘洞穴居,昼伏夜出,能爬树游水,以白蚁、黑蚁、昆虫的幼虫以及各种野果为食,也吃肉,最爱吃老鼠肉。因为长期吞食地下一种叫做“黑麦浆”的茎根,通常会分泌出麦角酸二乙铣胺的迷幻物质,能够惑人……   听到这个头上包裹着蓝色粗布的老头口中滔滔不绝地蹦出一些专用名词,我才知道,人家果真是与时俱进的蛊师,而不像是我,仅凭着一本破书,傻乎乎地认为矮骡子是常年来往什么虚无缥缈的“灵界”。   听到了吴临一的这些解释,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时代的局限性”。   百年后的我看洛十八的备注,即使知识面不广,也知道里面有很多都是枉自揣度,毫无根据。然而百年之后的后人,又会用怎样的视角,来看待我所记述的所有奇闻怪事呢?   冗长的会议内容,在此我就不再赘述,直接进入会议的结果:大家一致认定我们身上所携带的黑气(诅咒),是来自于矮骡子曾经驻足的溶洞,而上头对我们曾经见过的壁画十分感兴趣,认为所有的线索都在那个地方,如果能够将那里的源头给镇压住,我们身上的黑气就将消失。   失去了坐标,矮骡子就不会来寻仇了。   杨操提出,所有身上有黑气的人,都需要重返青山界,将一切因果了解。   所以在三日之后,各部门将抽调精英,以科学考察的名义组成探险队,再次前往青山界的千年古树之下,重探那个溶洞,争取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因为事情闹得这么大,已经不是单独存在的凶杀案,而是两种生物之间的战争了。   值得一提的是,有两个人很幸运地避过了这一项任务。   一个警察和一个战士。   他们上次在进山的过程中落水,结果在中途的时候便没有再前行。杨操并不知道此事,但是他还是一眼就指出了这两个人身上没有被诅咒的痕迹。由此可见,杨操此人,果然是个火眼金睛的家伙。   我和杂毛小道自然也是队伍中的一员,所以看到队友越强大,心中越觉得慰籍和安全感。   开完会,我们到食堂里面聚餐,相互认识和熟悉,因为是同僚的缘故,所以宗教局的五人对我还算是亲热,洪安国还有心招揽我,问我既然是这边的人,为何又跑到南方省去效力?我们这边的人手十分薄弱,不如回来!   我说主要是之前在那边有自己的工作,所以就被拉进去了,我平时不怎么在家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开始做各种准备,制定计划、筹备物资、线路选择,以及人员挑选以及磨合,最终确定了一个拥有三十多名人员的队伍,这里面有军人、警察、宗教局的专业人士以及……杂毛小道这种闲散人等。在这热火朝天的准备中,我作为最了解溶洞的相关人员,忙得不可开交,连闲下来想想黄菲的时间都没有。   要知道,此次的目标是揭开矮骡子卷土重来之谜,在确保完全平息祸乱的基础上,尽量少死人,不死人。   国庆长假结束的第二天下午,我们乘坐四辆小车和两辆军车,从市区出发,在晋平县城休整了一晚,然后驱车前往距离青山界深处最近的村子。当然,要路过青蒙乡,因为在那里,还有一个当事人,向导老金。
第十二章 坡下传来的惨叫   在前往青蒙乡的县道上,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在此之前,矮骡子虽然时常出现在我们童年的传闻里,但是若说如同草丛里的野兔长蛇一般常见,这自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小叔守了一辈子山林,我之前跟他谈及,他也只是回我一句话:“扯鸡巴淡!”是的,像我小叔这种整日里在深山老林中护林防火的人都认为仅仅只是传言,那么我基本可以认定,矮骡子很少出现于这世间,它自有着固定而隐秘的活动范围。   矮骡子除了少数恶作剧之外,很少犯人,这个连洛十八在破书的备注里,也不得不承认。   然而从色盖村的那两起碎尸案开始,矮骡子凶残的手段就开始暴露到我们的面前。   它们为什么要将两个无辜之人给碎尸杀害呢?   一开始我们不得而知,在溶洞子那间尽是壁画的大厅里,我看到了石台上内脏,便觉得有些奇怪。后来,罗二妹的堂兄、中仰村七组的罗聋子告诉我,这是一种很神秘的黑巫术,算准了死者的生辰八字和死期,然后杀十一人,分别取五脏、四肢、阳物以及最后的头颅,精确到时刻,然后融入有邪性的石头中,召唤出一个大黑天来。   如此恶毒的黑巫术,难道是一群智慧未开的矮骡子,所能够施展出来的?   我当时就深表怀疑,而罗聋子并没有跟我说完,就与我斗起蛊来。   之后,他也再没有提及此事。   前两天的时候我曾经问到罗聋子的下落,马海波告诉我,这个老人在劳改期间死了,是自杀。用磨尖的塑料牙刷柄将自己脖子和大腿的血管割裂,流了一地的血。据监狱的朋友说,当时的那个状况很惨,同牢房的狱友没一个发现的,早上起来的时候,几道伤口都变成了白色,场面特别恐怖,血流在地上,好像一幅古怪的图画,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寒。   死去的欧阳指间老先生曾经跟我说过,这几年的怪事,特别的多啊……   向导老金这一年过得不错,他早年先是色盖村的农民,常年在山林子里采药材、打野物,后来搬到了乡上做起生意来,专门从乡民那里收药材,然后贩卖到外面去。因为上次是乡里面派的任务,他也就带着去了。这次我们又来找他,他有些不愿意,即使跟他讲明了利害关系,他也不信。   后来好歹是乡里面的领导说了话,他才不情不愿地同行。   车开到了色盖村就难再前行,一路颠簸,我的屁股痛得要死,走下来揉了揉,望着这熟悉的乡村景象,那条乡间土路上,似乎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嘻嘻笑着朝我跑来:“给你们看,我捡到一坨金子呢……”,而朵朵,也是在这里被我当作小猫小狗儿一样,给捡了回去。   一晃一年多,旧地重游,感慨良多啊。   杂毛小道站在我旁边,看着远处那片田洼和陈旧简陋的民居,皱着眉头,说你们这儿可真穷啊!   我默然无语,谁不说咱家乡美,可是风景如画能当饭吃?   王宝松快四十多岁了,还打着光棍呢,就是因为穷。   当下所有人都下了车,整理装备。此次前来,上面特批了一批防化服,能够把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那种,总共十五套。这是为了进洞的时候,给普通人防范毒蛇和爬虫用的。除此之外,一应给养、防蚊虫的药物、防范矮骡子迷惑的甘草以及新鲜糯米之类的应对物资,都准备齐全。与上次不一样,这是一次有准备的行动。   队伍的总指挥是宗教局的洪安国(我们叫他洪老大),而军事指挥员则是吴刚。马海波、罗福安的病刚刚好,和一个姓刘的警官(他曾经进过洞子里)在队伍中间慢慢地走着。我和杂毛小道走在队伍的最末端,慢悠悠,像是来野游一样。   说句实话,矮骡子最大的危害性,在于它能够操控人的思想。除此之外,或许能够引导毒虫。而就其肉体的力量强度,跟我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要不然我仅凭着钢头劳保鞋,也制服不了它。   矮骡子能够迷惑人,口嚼甘草或槟榔即可化解。在我看来,这次的行动有些大惊小怪,杀鸡用牛刀了。   不过万事需谨慎,人多了,也好有个照应。   进山的路并不好走,望山跑死马,这话不假,所幸的是这次过来天气还不错,并没有如同上次一样下着毛毛雨,所以没有多少烂泥路要走,这也节省了很多的体力。路过色盖村七组,我特意指了一下罗聋子的房子,给杂毛小道看,说看到没?中仰苗蛊最后的一脉,就在这里断绝了。   杂毛小道说不是还有个小孩子跑了,至今没有见着么?   他这么说,我不由得想起了一双无比怨毒的眼睛来。我讪笑,说那么大的一个小屁孩子,说不定在那个工地里隐姓埋名搬砖头呢?不过话说回来,朵朵之死,就是那个青伢子一手操作的,这小孩,不得了。   杂毛小道面色忧郁地看着前面的人群,说今天这一趟行动,总感觉有些不顺利啊?   我眉毛一跳,说此话怎讲?   他指着在天空上自由翱翔的虎皮猫大人,说是肥母鸡讲的,你们这里的地势波峦起伏,连绵不绝,望山字,走水流,人越多,祸事越多。你看看那个“屁眼通”,不断地跟人交头接耳,脸色忧郁得滴下水来,就知道他也不看好这次行动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官老爷们在办公室拍大腿的时候,我一句话都没说,就是懒得跟那些自信满满的人吵了。   我说那你还跟来了?   他笑嘻嘻,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老萧周游四海,图的不就是个搏命惊魂的乐子?哦……想起来一事儿,给你!他从兜里掏出一根黑丝套筒的毛笔,说黄大仙狼毫笔,先给你,一会儿要是打生打死,丢了就算你自己的。我接过来瞧,笔杆的材质粗糙,但是雕工还算是精美,笔尖整齐顺滑,颇有他的风格:低调,山寨模样,但管用。   行路中,我来不及多看,草草塞进背包里,继续往前走。   一路曲折艰难自不必说,太阳偏西的时候,我们终于来到了后亭崖子。   这是整个青山界最高的山峰,海拔多少米我不知道,感觉入了云,白雾缭绕的。老金带着我们从侧边的沟子走去,下坡是滑板岩,上次就有人从这里直接掉进溪水里。又绕过了后亭崖子,出了植物茂密的峡道谷口,终于看见了那棵二十多米高的榕树华盖,绿叶如樟。   走进这一片坡地,外面虽然是艳阳天,然而此处却是薄雾连绵,四处透着股阴森寒气。   也有阳光洒落,然而如同隔靴搔痒,并不温暖。   终于,我们来到的那颗巨树下面聚集,歇息了一阵,在吴刚的命令下,战士们开始搜寻四周,排除潜在的危险。而杨操则跑过来叫我,让我们去不远处的溶洞口处开会。我和杂毛小道踏着青草地,过了树荫,来到人群里。宗教局五人都在,吴刚、马海波以及省军区老叶,就这些人。   洪老大见我过来,便跟我说:“陆左,上次是你带着人从洞中全身而退的,我们商量了一下,这次还是想让你进去领路。”   我一听就不乐意,之前定计划的时候,我说我有洞穴幽暗恐惧症,不进洞的,当时他们也同意了,结果现在又临时改方案,这是不玩“逼宫”么?胡文飞一脸歉意地跟我解释,说当时没有实地考察,现在才发现这里实在是太凶险,这坡谷的地势是典型的聚阴幽鬼阵型,而且还是天生的,必须要有一个熟知路况的人,不然我们今次有可能会重蹈上一次的覆辙。   贾微也在旁边帮腔,说我们会给南方局发邮件赞扬的,人民也会记住你的。   这话听着像悼念词。   我本来是个无所谓的态度,一听这话顿时就有些不乐意了,这话怎么听怎么都刺耳:老子就是个混日子的临时工,也没指望着转正后在体制里效犬马之劳,什么功劳啊、名誉啊都是浮云,关老子屁事啊?不过吴刚、马海波也劝我,说他们也要进洞里面去,将那诅咒给化解,你虽然不在乎,但是清除了那印迹,不是挺好?   我这才勉强同意,问杂毛小道,他点头,说想进去看看矮骡子的壁画艺术。   那溶洞口之前被用砖封住了,墨绿色的藤蔓低垂,最下面有一个被掏出来的口子,大小刚好可容一个矮骡子出入。因为要进洞中,所以好几个士兵在用工具将其弄开来。   杂毛小道盯着洞口右边处的那个大水坑,里面的水绿油油的,水藻浮动。他扭过头来,笑了,说小毒物,你没感到这里面有古怪?我蹲身下去,闻到一股腥臭味,却没有死水的陈腐。正想回话,突然听到一声惨叫,从下方传了出来,接着就有杂乱的枪声响起。   我抬起头,只见周围所有的人都乱轰轰地往坡下跑去。
第十三章 堵门熏烟,红布透火   我跟着闹哄哄的人群往下面跑,旁边有人高喊怎么了?下面立刻有人回答说死人了,问是谁,说是刘汉光。   二十几米的距离,我们终于跑到了,拨开几个惊魂未定的士兵,只见地上躺着一个无头尸体,而他的头颅,则在十几米外,被一个战士捧着往这边跑来。在头被砍下来的那一霎那,有大量的鲜血喷泉一般激涌而出,草丛中、小树上、石头泥土里都是血滴,将这一片整个地方都变得血腥无比,我闻着腥甜的血气,看到那个战士跑了过来,哭喊着想把这头颅和身体凑回到一起来。   破镜已难圆,何况是人体?无论他怎么努力,都难以将这两个东西结合到一起来。最后他放弃了,坐在血泊中像个孩子一样哭泣。   我透过斑斑的血迹,看着滚在一旁的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孔,方才明白他们所说的刘汉光是何人。   小刘,这个我连名字都没有问全的小战士,前几天还在招待所里面跟我睡一个床铺,而如今,他却已经身首分离,魂归幽府了。在这一刻,我突然感觉生命是那么的脆弱。即使见惯了死亡的我,在这一瞬间,也有一种强烈的怒意要爆发出来。   凡是参与围剿行动的人,都要赶尽杀绝么?   如此狠毒!   看到天天跟自己一个锅吃饭的兄弟在转瞬之间就变成了一具死尸,吴刚的眼睛通红,伸出使劲拽着最近的一个战士领口,愤怒地咆哮:“你他妈的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个战士也激动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说刚才有一个东西从草丛里面突然就蹿了出来,然后只一刀,就将小张给砍死了……它是个怪物,我们来不及反应,它就跑了!   胡文飞从旁边一把拉住狂怒中的吴刚,问那东西带着草帽么?   那个战士直摇头,结结巴巴地比划形容道:“那鬼东西有八十公分这么高,浑身黑毛,脑袋白,嘴巴尖尖像猪,脚有点像人,但是手跟螳螂一个样子,很快,跑得跟飞一样,枪子都追不上……”他说着,前去追赶的战士也陆续返回来了,为首一个长相凶悍的家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吴队,狗日的跑得跟个猫一样,跟丢了!   吴刚脸色一变,额头上的青筋顿时就如同蚯蚓在蠕动,朝着远处的荆棘丛中大喊一声:“我操,你他妈的有本事就过来玩啊!偷偷摸摸算啥子本事?”   我们默然,感觉周遭的气氛有一些压抑。这还没开始怎么着,就死了一个人,而且还是在我们这么一大堆人的眼皮子底下。显然,矮骡子对于我们的到来,已经了如指掌了。那么,出其不意地袭击就变得不现实了。带队的洪老大也十分不舒服,老头儿前两天开会还说分析了我们上次行动的失败,说这次争取不死一个人,完成最终的胜利,然而小刘的死,却响亮地甩了他一个耳光。   矮骡子,远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蹲身看着死去的小刘,看着他的脖子处的断口,想象着是怎样利落的一刀,将这个年轻人的命给索去。我突然抓紧杂毛小道的胳膊,说你有没有觉得他们的描述,很像一个东西?杂毛小道在抬头找虎皮猫大人,但是那只肥鸟儿不知道蹿到了哪儿去,见我问他,疑惑,说啥玩意儿?我说迅捷的黑影、刀、忽闪忽现……你就不会联想到什么么?   杂毛小道闭上眼睛想了一下,说难道是神农架耶朗祭殿中斩下他小叔萧应武左臂的那个黑影子?   我点点头,说我感觉好像。   杂毛小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这一趟,可能真的要麻烦了。正说着,马海波喊我们到树边去。匆匆走过去,一堆人围拢到一起来,只听到洪老大说:“……上次任务的当事人,一定要重点保护起来。好了,我们实行第二套方案吧,老吴,你准备好没有?”   一直沉默寡言、抽着旱烟的吴临一点了点头,说没问题,现在就开始吧。   说完,他喊来一个战士,从他的背包里面拿出许多陶罐子,然后蹲在地上开始忙活起来。他虽然年岁已高,但是一双手却保养得如同少年,而且十分灵巧,不断地从陶罐子和玻璃瓶中掏出各种的草汁药水,然后摇晃中和,如同我们上学时做化学实验的老师一样,各种神奇。过了一会儿,他将调配出来的一大罐东西,全部都倒在了一张张红色的布上面。   我闻道了刺鼻的雄黄气味,还看到了蛇倒退、凤凰草和狗屎豆等物,更多的就分不出来了。   在老吴配置药草红布的时候,已经有战士陆续地去拾来柴火。当然这些柴火可不是干的,都是介于干燥和潮湿之间的那种,一旦燃烧就,会产生大量的烟雾。所谓的第二套方案,其实是吴临一这老头提出来的,他说如果达不到突袭的效果,便用他专门为驱除矮骡子而配置的红布巾,放在洞口燃烧,让烟雾渗透到洞子里面去,将那些家伙逼出来跟我们决斗。   文火炖汤,他这特制的玩意矮骡子指定受不了,比那新鲜糯米还要奏效,只要闻到一股气息,那些矮骡子就会变得性情大躁,然后红着眼睛出来拼命。然而当时我就提出,说那溶洞子掩藏于地下,几乎掏空了整个山,这些个生化攻击,未必能够奏效。当时的吴临一哈哈一笑,说他这东西,只是个味儿,堵在门口熏一晚上,要么全部晕死,要么就跌跌撞撞出来拼命,不管溶洞有多大。   当然,事情的最后结果是用来做了备用方案,因为大家的顾虑和我一样,都是因为洞太深太远了,只怕不奏效。   然而在看到了刚才那一幕之后,洪老大的压力立刻大了起来,也不敢冒险了,唯有文火慢熬,逼出矮骡子,以最小的代价赢取最大的胜利。忙活了大半个钟头,那一边已经由吴刚带人用裹尸袋将刘汉光的尸体给收敛起来。吴刚在发泄一通,将心绪平静下来后,镇定自若地下达命令,让大家安营扎寨,我们得在这个地方耗上一耗了。   那可容一人进出的洞口被战士们拆开之后,堆满了一大堆枯枝烂叶。   有人浇上了汽油,然后吴临一将十三张浸满药水的红布依次摆放在柴火堆上,然后朝旁边看去。旁边的是胡文飞,这个中年人也不见怎么动,指间就多了一张黄色符箓,挥舞两下,手指快速地在纸符上面搓动,竟然无火自燃起来,当着符纸燃烧到了半截,他伸手往前一扔,火星子引动了柴堆上的汽油,轰一下,火焰蹿得几米高。   在不断跳跃的火焰中,有乳白色的烟雾从半干半湿的树枝中透出来,竟然还有人准备了鼓风机,朝着洞子里吹去。   杂毛小道碰了碰我的肩膀,用下巴指着引火符的胡文飞,说喏,这个应该是天师道南宗青城上清派的人,那摩擦生火的功夫,其实就是《青城秘录》中“火候详指”的指技,衍生而来,嘿嘿……这厮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就变得猥琐不堪。我曾听闻小叔讲过世间的道教门派,也知道青城功法虽采用南派阴阳双修法,但仅限于上乘双修法,即男不宽衣,女不解带,“千里神交,万里心通”。   绝对没有他所说的这么猥琐。   那火堆依然在烧着,然而吴临一所浸润的那十三张红布竟然没有被火焰吞蚀一分,只是有淡淡的药力被逼发出来,异香扑鼻,是茯苓混合着桂花的味道。   当然,大部分都融入了白色的烟雾,朝着洞子里吹去。   吴临一的这一番动作似乎有些累了,折回营地旁,矮下身来,用一种很奇怪的姿势盘腿跌坐。   洪老大吩咐吴刚、马海波等人要注意不断地添加柴火,并且注意洞口的状况,最好时刻安排四个人以上盯着,防止矮骡子趁乱逃出去。然后竟然开始忙活着露营了,看了是要准备打持久战的准备了。杂毛小道走到被放入裹尸袋中的小刘旁边,掏出桃木剑,然后还有香烛,开始给这个死去的年轻军人超度亡魂,做着他的本职工作。   我见过他做过无数场法事,唯独这一次,无比认真。   时间过得很快,从下午到晚上,夜幕悄悄降临,洞口的火堆一直在持续,而那十三张红布除了稍微有些焦黄之外,并不燃烧,奇怪之极。中间从洞子里爬出许多五彩斑斓的马陆和爬虫来,之后又三五成群地跑出一些拳头大的黑老鼠,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吴临一也并不介意,他老人家不断地在营地附近布置着。   五个战士,分三班轮流守着洞口,眼睛都不眨地持枪守候着。   夜间的篝火燃起来,熊熊的火焰在几个地方跳跃。   到了晚上十点钟的时候,我们听到了嗤嗤的响声,不管睡没睡觉,所有人都立刻蹦了起来,我仰头望去,只见营地不远处,从地上涌出了许多黑背红头的巨大蜈蚣,四面八方地袭来。
第十四章 吴临一,阴蛇蛊   营地中一片灯火明亮,常人看到这一大片面目狰狞的黑背硬壳蜈蚣,想必都淡定不了。当然,也有人对此习以为常,比如我,比如吴临一。这苗服老头的脾气虽硬拗,但却也是一个极有本事的人,大声呵斥着腿软的普通战士们,然后信誓旦旦地表示,没有一条蜈蚣能够闯进黄线中来。   那黄线,是苗服老头在傍晚的时候,沿着我们营地洒下的药粉,里面有强烈的驱虫之效。   听到他的话语,大家的心情都平缓下来,胡文飞在我旁边抱着胳膊冷笑,说这丁点儿手段,就想让我们知难而返,是不是太想当然了一点儿?那个一脸严肃的中年妇女贾微抱着一个笼子出来,将黑布揭开,然后嘴中不断地吹着口哨。吴刚大声指挥着手下注意警戒,并且让值勤的五人小组严格注意被火光映照的洞口。这时我才发现,那个小张竟然蹲在一块石头后边,举着一把狙击枪。   普通的武警系统里面,也有狙击手么?   看着他旁边的观察手,我感到自己有些孤陋寡闻了。   因为是职业军人,而且经过了几天的磨合,所以大家虽然有些惊慌那些从树上、从草丛、从泥土中翻出游来的蜈蚣,但是却很快就有条不紊地穿起了厚重的防化服,也有专门的人准备起装着强力杀虫剂的喷灌,手持着喷枪小心戒备。倒是马海波、罗福安和刘警官三人,有些心虚地朝我靠来。   我注意到贾微手中的那个黑笼子,当门一放开,立刻爬出一条约八十公分长、三十公分高的动物来。这东西喉部、肩部具黑色楔形条纹,其边缘镶以白色,体型如猪,毛发蓬松,爪子尖锐,而且两头尖尖,尾巴和头部都呈长长的锥形,特别是脑袋,头骨长而大致呈圆筒状,颧骨粗大,长长的鼻吻部有复杂的鼻甲,给人予极其怪异的感觉。   这东西一出现,立刻站直起身体,啾啾地叫了几声。这声音并不大,但是很有穿透力,似乎在欢呼。   贾微用手摸了摸它眼睛附近的黑毛,然后蹲下身来,小东西立刻伸出蠕虫状的长舌,上面有黏嗒嗒的唾液,贾微一点也不避嫌,将这舌头给含在口中,与它亲密一吻,然后拍了拍它的背部,说:“小黑,去把它们给吓走……”这家伙立刻转身,如同一个疯狂的鸭子,朝着远处袭来的蜈蚣奔去。   成百上千的蜈蚣袭来,如此饕餮盛宴自然少不了金蚕蛊这个吃货。它早已顾不得身份的暴露,不用请,直接从我的胸口浮出,然后朝蜈蚣最密集的方向,电射而去。   杂毛小道开始燃起了手中的符纸,然后用胳膊捅了捅我的肚子,说这个贾微的食蚁兽怎么这么怪异啊?我说什么食蚁兽,是那个小黑么?我指着远处在蜈蚣群里的小东西,只见它那看着畸形的头颅不断地摆动,舌头灵活如鞭,不断地将十几公分的多脚蜈蚣给卷进嘴中,欢快地咀嚼。   杂毛小道点头说是,看着很像是南美洲的食蚁兽,但是有很多地方又不同——那个女人,不简单啊。   确实不简单,我看着那食蚁兽不断地将肮脏的蜈蚣吞进肚里,想起刚才那缠绵地咬舌吻。   我肚中翻腾,有一种强烈想吐的欲望。   成百上千的蜈蚣从黑暗中不断地涌上前来,即使有着食蚁兽小黑和肥虫子在,但也只是杯水车薪,并不足以将这些毒虫给瓦解。当密密麻麻的虫子来势汹汹,出现在七八米外的黄线时,果然如同吴临一所说的一般,止步不前。然而第一批黑背蜈蚣停止了蠕动的脚步,后面的却并没有停止,层层叠叠地挤压上来,密集之处,形成堆叠在一起足有二十多公分高的虫堆。   显然,这些黄色粉末虽然能够让黑背蜈蚣们厌恶,但是还远远达不到恐惧的程度。   虽然不断有蜈蚣碰到那黄色粉末,浑身冒出黑烟,但是也有蜈蚣借助着同伴的身体爬过来,出现在我们面前不远的空地上,张牙舞爪地往这边扑来。   六个穿着厚重防化服的战士跨前一步,背着罐子,手持喷枪,大量有机卤杀虫剂呈白雾状,朝着这些漏网之鱼喷射去。而一直都很淡定的吴临一则老脸一红,居然扑通一下,跪了下来。这个苗人打扮的老爷子双手合十,口中大声念诵着苗语。我略懂一点儿,但是听得不周全,大意好像是在跟古老苗族的一个山神祈祷,请求其给予神效和惩罚。   他三叩九拜之后,那一圈的黄线仿佛活了过来一般,纷纷粘附在旁边的黑背蜈蚣上面。   在我的气场感应中,有一股阴森与腥热并存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就翻涌出现。   我心中一跳,终于知道这位同行弄的是什么蛊了。   阴蛇蛊。   这种蛊毒的制作手法,在《镇压山峦十二法门》育蛊一章中略有提及:多是取自一窝生、寸余长的小蛇,以器皿盛贮,然后喂之蚂蚁、蝉、蚯蚓、蚰蛊、头发灰末……任其自相啖食,置于五瘟神像前,早诵拜晚吃斋,每日将手贴于器皿边缘一个时辰。三月后,将其埋于乱坟岗子中,半年后取出,将所有虫子的尸体都研磨成粉末状。   此粉末,即为阴蛇蛊。   这阴蛇蛊并不是生蛊,而是死的,是毒药,与人体结合方能够转化为虫。中了阴蛇蛊的人初则吐泻,然则肚胀、减食、口腥、额热、面红。重的面上、耳、鼻、肚有蛊行动,翻转作声,大便秘结,如无医治,一月之后,必死无疑。   而吴临一的这阴蛇蛊,竟然能够在他的祈祷之下,主动攻击附近的虫子,而且还能够迅速控制场面,显然也是一个变异的品种。   随着这黄色粉末如龙翻滚,许多堆积不前的黑背蜈蚣竟然发疯一般四处逃散起来。当然,它们并没有逃散出多远,就纷纷蹬着几十双的触足,僵死过去。外有食蚁兽小黑和金蚕蛊,屏障有阴蛇蛊,内里还有陆续加入的五根喷枪在打着烟雾一般的强效杀虫药,眼看着在暗处潜藏着的矮骡子打出的第一张牌就要臭了,终于从不远处的树上飞奔下来一道黑影,当头就朝着马海波和罗福安这边扑来。   我只感觉到眼角的余光一阵风过,我旁边的杂毛小道大喝一声“劣畜敢尔?”,挺剑便朝着这黑影刺去。   杂毛小道的剑术承道家太极剑一脉,手法随意自然,点刺精准,只一剑刺出,便有惨烈的气势出现。到底是正宗的茅山真传弟子,家学渊源,正派名门,杂毛小道平日里嘻嘻哈哈,然而这一出手,便引起了洪老大、老胡和杨操等人的纷纷侧目,为之端凝。   说时迟那时快,从黑影下扑转瞬即至,到杂毛小道毫不犹豫挺身而出,上挑刺剑,当我回转过头的时候,那东西已然被杂毛小道用刚劲给崩开到一边儿去。   借着熊熊的篝火以及强力电筒的照射,我看清楚了这东西,正是白天那个战士所描述的那般,像猪又像人,直立多毛,硬毛如同刺猬附体,猪嘴上口涎滴落,而它的双手竟然比脚要长得多,手最前端的地方是坚硬的骨质钳子,被修磨得锐利,如同两把尖刀。   杨操在旁边惊呼道:“怎么可能?这里居然会有双刃人脚獾?”   话音刚落,只见一声沉闷如炸雷的枪声响起,转身奔往草丛中的那头人脚獾浑身一震,被火药的力量重重推飞,跌落在地。我转过头,看见小张蹲身在地,手中的狙击枪稳稳地指着伏地抽搐的人脚獾,胸膛剧烈起伏,而脸上却有着报复的快意。   如此近的距离,他倒是能够抓住机会。   这一声枪响仿佛宣告了黑背蜈蚣攻击潮的结束,随着强效杀虫剂的生效,这些数十条肢节的毒虫纷纷死去,剩下的也匆忙往后面倒退。那几个穿着厚厚防化服的战士一脚一脚地将半死不活的蜈蚣,给全部踩死。我和杂毛小道走过去,蹲下身来看这个快刀凶物,我伸出手,摸了一下它双手前端上面的骨刀:二十公分长,锋利,有过很明显打磨的痕迹,根部的手已经退化成了拳头状的肉团,坚硬如茧。   这半尺青锋,不知道收敛了多少人的性命啊?   黑背蜈蚣终于崩溃了,当大家都不由得想松一口气的时候,一直盯着溶洞口的几个战士突然大声示警,只见一个矮小的粉红色身影冲到了那火堆旁边,伸手去抓那十三条红布——矮骡子终于忍耐不住,准备趁乱开始动作了。   然而它来得似乎有些晚,一时间枪声大作,五枝自动步枪在一瞬间爆发出了金属风暴,将这个企图破坏吴临一布置的粉红身影给射成了筛子。   枪声停歇之后,两个穿防化服的战士跑过去,准备将尸体带回来。   一个战士将躺在血泊中的那小东西单手提起,举起来给我们看。是一个粉红色的猴子,样子十分奇怪。他跟另外一个人朝这边走来,然而路过那个水潭的时候,从里面突然甩出了一股墨绿色的黏液,如触手,将他整个头颅都给紧紧包裹住,拖向深潭中去。
第十五章 所谓童子尿   这突然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我的身子刚刚一弓,便见那面瘫脸的妇女贾微从我身边一掠而过,手中倏然多了一把赤红色的铁剑。当她到达小水潭旁边的时候,挥剑横斩,砍在这人腰粗细的粘液触手上。黑暗中,擦出闪耀的火花来。同时跟进的是杨操,这个灵觉强大的年轻人早有所察,从怀中掏出一排银针,穿过贾微的腰间,准确地射在了这根滑腻的恐怖触手上。   当我们大部队赶到的时候,只见到那墨绿色小水潭上气泡翻滚,一圈又一圈的水纹来回晃动。   而那东西,早已不见踪影了。   岸边跪坐着一个人,防护罩被吸走,脑袋如同被硫酸泼过一般,血肉模糊,已经严重变形了。半边脑袋消溶,塌了一边,一颗眼睛留在泊泊冒血的眼眶里,另外一颗,则由一根筋肉吊着,在胸口处晃荡。我在旁边看着,仿佛看到了一个正在燃烧的蜡烛,最上面一片狼藉的模样。   更让人恐怖的是,变成了如此古怪形状,如同恶鬼,这个可怜的战士却并没有死去,而是在大声地嘶嚎着。因为太过于恐惧和痛苦,他的声带很快就嚎破了,发出近乎于刮玻璃一般的声音。   最终奄奄一息。   这东西是什么?我拿着震镜连往后面退,小心防备着,心中生寒。   看到这恐怖的一幕,敢围上来的人并不多,我、杂毛小道,宗教局五人以及吴刚。我们都在小心防备着这一口井眼般的小潭里,将会冒出的危险,而吴临一则蹲下地来,掏出一根玻璃棒,小心搅动着挂在尸体上的黏液,很浓稠,而且还柔韧,如胶水脓痰一般,难以断开。洪老大在手下的压阵下,用浸过桐油的红线在这小小的深潭上面,快速设了一个阵法,并且在最中间的连线上面挂了一个小巧的黄金铃铛。   他是一边念咒一边布阵的,完成这些之后,脸上露出了倦意,一抹额头上的汗,问老吴,怎么回事?   蹲在旁边检查战士伤情的吴临一摇了摇头,看着这个战士的头颅在迅速地消融,双手无力地往上抓,好像是想找一根稻草捞住一般。他抬起头,没有回答洪老大的问题,而是跟旁边的吴刚说道:“给他一个痛苦吧,要快!”吴刚毫不犹豫地抬起手上的黑色手枪,对准这个战士脑门就是一枪。   战士浑身一震,终于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腥臭的血流了一地。   吴临一站起来,神情严肃地看着我们,说莫不是鮨鱼?   我顿时一愣,鮨鱼是什么鱼?大叔唉,这玩意分明就是触手怪啊!然而很快吴临一就帮我们做了解释:“鮨鱼是山海经中的一种水兽,鱼身而犬首,其音如婴儿,手如望潮(章鱼的古称),现在来看——其实就是章鱼的变种。之所以说它是鮨鱼,是因为我年轻的时候在安顺龙宫水潭里也见过这么一只,不过不大,蓝环剧毒,跟这个很像——淡水章鱼不多,向来潜伏于大山大泽之下,剧毒,而且通灵!”   洪老大的脸色有些不好,咬牙切齿地望着那陷入沉静的绿色水面,说狗日的,有本事再出来。   他耗费心神布置的这红绳法阵,倒是和赵中华的结绳手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不过在我看来,略显煞气了一些,想来威力也是极大的。   发泄完,他立刻又恢复了淡定的表情,问这里还有几个人是处男。陆续有人红着脸站了出来,问需要做什么?洪老大指着这口混浊发绿的潭水,说往这里撒尿,既然是鮨鱼,那么就必然怕阳气灼热的童子尿,撒几泡就不用担心它再次出现了。说完,他领头解开裤带,然后一本正经地抖落一片清亮的液体。   一听是童子尿,站出来的五个男人立刻羞羞答答地回去了三个,将自己发烫的脸藏在黑暗里面;而另外两个,则犹犹豫豫地尿出一泡混浊的液体。老先生看了,直摇头,叹气,说人心不古。   这种事情我和杂毛小道两个过来人自然远远躲开,回到刚才所站的位置。自有人过来收拾那个死去战士的尸体,马海波在我旁边声音颤抖地说:“第六个……”我这才发现,那个刚刚死去的战士,从他那仅存的侧脸来看,是如此的熟悉,竟然是跟我们之前一起出任务的战士。   我不认识他,想来是退伍或者调走的三个人里,其中的一个。   这代表着:这里所有人都在遭受死亡的威胁,但是相对而言,我们这些曾经围剿过矮骡子的人,死亡的几率最大。所有离奇出现的恐怖邪物,它们无一例外地选中了被标识印记的我们,从小刘,到这个我不知道姓名的战士。难怪马海波脸色如此差劲:人生下来就不平等,却没想到连死亡,都是不平等的。   这种事情,搁谁那里,都受不了。   我也是一阵蛋疼,有点想回家了:尼玛,洪老大这伙宗教局的人先斩后奏,忽悠我这个有着洞穴恐惧症的家伙进洞子带路,让我心中一直都不爽。外面都这么危险了,一旦进了里面,又黑又窄,周转不灵,到时候吃瘪的机会一大把。上次进洞时九死一生,让我后悔不已,此番再次进去,我到底所为何来?   为了世界和平?扯淡,要是为了黄菲,我倒是更加有觉悟一些。   我拍了拍马海波,说放心,你随时紧跟着我,有我一口气,不会让嫂子变成征婚广告上那肤白貌美的丧偶少妇的。马海波想笑,结果脸太僵硬了,比哭还难看。杂毛小道蹲下身来研究那个人脚獾的骨刀,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声。我问咋了?他说这东西手上的两柄骨刀,是十分好用的材料,用来制作符箓,是再好不过的了。来,小毒物,帮我把这东西弄下来,趁着天还没有亮,抓紧时间,多少也算一个手段。   我扭过头去,发现宗教局的人都在安抚那些受惊的战士,没有管我们这边,然后便蹲下身来,用随身的匕首将这人脚獾的手掌给卸下来。   我想起一事,问你那血虎红翡的玉刀搞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我的震镜霸道?   杂毛小道不屑地撇嘴,说你那震镜也就沾了年代久远的光,孕育出了一个镜灵,跟我那深埋地底十几万年的血虎红翡,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不过呢,我那玉刀还没有完工呢,你这人是个闷捻子,一肚子才气,有时间给我想一个牛逼的名字,以后好拿出去吓人。   我们两个在这里说着话,一直在我们身边的马海波、罗福安、刘警官和向导老金紧张的心情才终于和缓了一些,开始尝试着跟我们探讨一些事情,比如说真的有鬼么、矮骡子这种东西是阎罗王的小鬼么……之类的问题,我没怎么说,杂毛小道却能够胡诌,天花乱坠地应付着。   到了后半夜,精疲力竭的几个人终于没有气力了,返回火堆旁,相互背靠而睡。   杂毛小道开始拿着刻刀,一个人借着火光,在静静雕刻两把血淋淋的骨刀,在上面刻下各种古怪和抽象的团案文字。我坐着,静静地看值班的战士们不断向溶洞口的篝火处添置柴火,看着宗教局的几个人围着那个粉红肤色的小猴子在做讨论,看着有的战士在默默地清扫着地上的虫尸,看着肥虫子在逗弄着那只傻乎乎的食蚁兽……   这气氛有些压抑,每一个人都显得不爱说话,有沉重的压力在心头搁置着。而我的心里面,也突然有些恐惧起来。明天过后,要进洞子里面了,那么,会有几个人能够出来了?   我无比地讨厌起引起这一切的矮骡子,和它背后所有的势力来——因为死亡,也因为失去。   两个种族之间的战争,没有对错,只有胜负。   头顶上呼啦一阵响,我抬起头,只见肥母鸡出现在枝头,正朝着我们嘎嘎地笑。这贱鸟,终于出现了。   洞口的火堆一直燃烧到了天明,在太阳出来的那一刻,十三条红布巾终于化成了灰烬。   准备进洞的有我、杂毛小道,马海波、罗福安、刘警官这三个警察、向导老金、吴刚及手下六个战士,宗教局的胡文飞、杨操和贾微也将同行,而洪老大、吴临一则和叶联络员在外面戒备,随时接应我们。本次行动不但配备了无线电通话器,而且还有许多装备,比如二氧化碳测试仪、强力电筒,甚至还有人背了两个急救氧气罐,而且还有全套的防化服。   我整理了自己的背包,除了里面有大把的糯米和一些纸符外,还有些个人用品、匕首,急救医用包,以及一些干粮、运动饮料。临行之前,洪老大找到了我,说到了里面,胡文飞和杨操会配合我的工作的。只要找到那个大厅处,杨操就有办法,帮我们所有人身上所有的印记,给予抹除。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宗教局的这些人,他们的目的并不单纯,肯定不会只为了我们这些人的破事,也许探求耶朗故地的事情,更加重要。我在犹豫,是不是讲神农架的那一段,跟他们说起。   早上九点钟的时候,我们背好了装备行囊,绕过那个水潭,朝着溶洞子里进发。
第十六章 失足   溶洞子的开口有些狭窄,仅仅能容一人前行,往里走了几米,才宽阔一些。   或许是经过了长达大半天的烟熏火燎,里面有一股呛人的浓浓烟味,而与这些气味一起的,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臭味。我在前面带路,头顶着工程塑料的矿工帽,明亮的灯光朝着前面探去。并不是人人都如同我一般洒脱自然,不怕毒虫,所以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穿着厚重的防化服跟在后面。杂毛小道也是如此,这厮穿上之后,感觉气闷得很,又将帽子给脱了下来,跟着我缓缓前行。   虎皮猫大人懒得出奇,找到了马海波,在他头顶上盘踞下来,然后安静地打盹。   亏得它还要在行进的过程中,保持平衡。   走进洞子里,为了安全的需要,我也顾不得胡文飞他们会不会发现朵朵,直接将这小丫头给我唤出来,帮我在前面探路。相比我而言,朵朵的预知能力更加强大,也更能够发现和预警危险。当然,大家谁都不是傻子,即使朵朵隐匿了身形,然而胡文飞、杨操等人还是一下子就发现了,我回过头,看见几个人眼睛往一边飘忽而去。   带着防护帽,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但是我似乎还是感受到了一丝质疑和不屑的目光。   我扭过头,大步朝前走。   那目光我能够猜到是来自于那个叫做贾微的中年妇女,不过既然把我忽悠做了最危险的带路党,还这般地鄙视我,倒是让我心头好是一阵不爽。走了几十米路,溶洞子里的气味方才好了一些,然而我看到地上竟然出现了许多拳头大的黑东西。我用头顶的灯看过去,只见肌骨柔韧、毛茸茸的,都是些死去的蝙蝠。   这些应该是被吴临一这个苗家老头所熏死的,我顺着道路往前走,发现地上死了不下于四十多只。   在我的印象里,那个刻得有壁画的大厅之中,仿佛聚集着很多这种小动物在,而且还是吸血的,如今死了,倒也让人心中好受一些——生死关头,谁也不会去想蝙蝠无辜之类的事情。我接着走,到了第一个分岔路口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地上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爬虫,而且有的还翻滚转动着。隔得有差不多七八米,我用头顶的探照灯照过去,是如同壁虎一般的东西,头似蛤蟆,眼大而突出,颈部短而粗,皮肤粗糙,全身密生粒状细鳞,还剩下些个活着的,不断地发出哧哧的叫声。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类似于这般的爬行动物,我就会想到白垩纪时代的恐龙。   我停住了脚步,后面的人就跟了上来,有人问怎么了?我扭过头去,却是宗教局的杨操。他也已经将头上的防护罩取了下来,脑门上全是汗水。我努努嘴,他走到前面,嘶了一口气,说红瘰疣螈?这下子造孽了,这些可都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结果都被我们给闷死了,这么多……我说怎么办?这些东西有毒么?   他点点头,说有。   我指着左边的道口,说要从这里过去,这一层死的活的疣螈挡了道,你说怎么办?旁边挤进来一个人,站在前面,脱下防护罩,吹了一声口哨,一个黑影子从后面溜了上来。是贾微,她照样蹲下来,跟这个奇怪的小动物“法式湿吻”,然后摸着它的头吩咐了一会儿,变种食蚁兽小黑立刻冲到前面去,一阵驱赶,硬生生地给我们趟出一条路来。   见到这些奇怪出现的红瘰疣螈,吴刚走上来拍了拍几个摘了头罩的人,劝说道这里十分危险,最好还是带着防护头罩前行吧。杂毛小道倒是听劝,或者说是怕死,反正是毫不犹豫地就戴了起来,反而是两位宗教局的人,耸了耸肩膀笑,说陆左都不用,我们也不怕的。   我们接着往前走,虽然小黑给我们扫出了一条道路,但是并不完全,所以即使我小心翼翼地找空地走,仍然免不了地踩到了红瘰疣螈的尸体上。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滑腻腻的,一脚上去还能感觉到尸体的炸裂声,有浆汁流出来,让人的心里面咯噔一下,十分不舒服。如此又走了一段路程,不断地看到各种各样的虫子毒物尸体在通道里,有斑蝥、穴居狼蛛、赤马陆、千足蜈蚣……许许多多,不一而足。   看得出来,那个来自同仁的蛊师吴临一倒是帮我们省了不少事。要不然,这密密麻麻的毒虫阵,我们这些人可又要闯一趟了。   望着地上这些爬虫,我们都不由得感叹:磨刀不误砍柴工,昨天消耗的时间当真是划得来啊。   踩着各色毒虫的尸体,我们安静地走着,只听到鞋底和硬壳虫子的碾压声响,让人心中不自在。看到这些东西,贾微的脸色开始白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将头罩带起。在这种幽暗的环境里行路,其实对于个人心理,是一个极大的挑战。我听到有好多人沉重的呼吸,不稳,除了三个警察之外,许多战士也是有些心慌。   毕竟不是野战部队,这些武警的战斗力和心理都没有达到一定的高度——当然,没有经过战火熏陶的和平时期,军队的战斗力也就这样吧。   我循着记忆中的路,一直往左走,然而转了两个岔口,突然对这里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一点记忆都没有。   朝前猛走了一段路程,我发现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不可能吧,又迷路了?   看到我疯子一般跑来跑去,胡文飞拦住了我,说怎么回事。   我有些茫然,看到吴刚走了上来,问他说你还记得这里么?我们以前来过这个地方么?我指着前面不远处开阔地的石笋问他。吴刚回想了一下,犹豫地说来过吧?我听到了他的含糊,然后把队伍中间的刘警官叫出来,问他还记得么?这个微胖的警察说有的,我们是到过这里,再往前走一段路,我们应该就能够到了那个大厅了。   我转过身来,看向面前这一群打扮一模一样的人,试图找出一个曾经一起进洞的。   终于,有一个战士将防护头罩解开,一字一句地跟我说:“这里,好像是上次迷路的时候,我们路过的地方。去的路上,没有!”   我打量这个战士,似乎有些印象,叫做小陈,大号陈子峰还是陈什么,就是他当初想把在洞子里死去又诈尸的胡油然背回去,所以我的印象比较深刻。得带了肯定的答案,我的心中却莫名有一些空荡荡的。当初之所以走出这个迷转宫,全凭着朵朵对于阴阳二气的把握,才一路跌跌撞撞走出洞口的。而这一次,我们的目标却是那个曾经到过的壁画大厅。   这山洞是个僵死的地方,建筑格局是成上万年的地理运动所形成的,不可能说变就变。然而当我一直往左,想着过了三个路口,便能够找到那个大厅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我们迷路了。我立刻跟胡文飞、杨操和吴刚等人说起了我的判断,并且想叫人返回一截路,看看我们路上做的记号,是不是也被抹除了。   贾微有些不确定,说你真的迷路了?   我点头说是的。   贾微略带责怪的语气,说你怎么会这么糊涂,自己去过一个地方,竟然连路都忘了!这么重大的事情,你居然会忘记?   她唠唠叨叨地表达着不满,走在了我们前面的杨操突然出声,让我们到这根石笋后面来看看。我们不解,走过去一瞧,吓了一大跳:只见在这阴影之中,跌坐着一个矮小的身影,满面衰老的皱纹褶子,呈黑色,如同一个老人,毛色是黄绿色,眼睛亮晶晶的。   它带着鸟窝锅盔一样的草帽,正是一个矮骡子。   在它的旁边,食蚁兽小黑正在小心的嗅着这个溶洞的主人,而朵朵,则坐在我的肩头,眯着眼睛看它。和未晋级的肥虫子不同,朵朵原本就不怕矮骡子,更何况这是一具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尸体。杨操蹲下来,翻开了矮骡子的嘴巴和鼻孔,然后回头说道:“这个家伙并不是昨天死的,应该不是中了老吴的毒,而是……”他翻到了矮骡子的肚皮,上面有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死于内讧!”   看这道伤口,似乎是那个人脚獾干的好事。   这两者,不是一丘之貉么?   正怀疑着,突然听到队伍的后端一阵骚乱,吴刚大声问怎么回事?有人回答说那边有一个黑影子在我们的来路徘徊,问要不要开枪?我豁然站起身,回头望去,光线的尽头,果然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只看这身高,就知道是矮骡子。   经历了两次死人事件,我心中的愤怒攀升到了一定的高度,猛然掏出了怀里的震镜,朝着那个黑影子追去:“抓活的!”   那狗东西似乎在涂抹我们在墙上做的印记,一开始被电筒照住还没有动,当我一开始冲刺,它便受惊一般往后跑开。我轻身简囊,一下子就追出几十米,转过一道螺丝扭的道口,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就是一阵空。我大叫一声苦也,嗖的一下就往下跌去。   所幸坑不算高,四五米,我顺势一滚,倒也没有受伤。   然而趴在地上的我,手上竟然摸到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第十七章 灵犀一动   跌落就在一瞬间,当我的手感觉到被利齿猛力咬到的时候,头晕脑胀的我立刻明白了,我掉入的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去年春节的时候有一个战士也是跌入了一个吊脚坑中,结果在被救上来的时候,腰部以下的双腿被啃食一光,大腿骨棒子上面都是累累的痕迹。   那个年轻的战士叫作胡油然,而吊脚坑中的东西叫作尸鼱。   什么是尸鼱?简单的说就是吃过人肉的老鼠,因为吸收了人肉的怨气,眼睛变得滴血一般的红,体型也产生了变化。然而当时我一直有一个疑问,这个深山窝子里,一堆肥得如同小猫的尸鼱,哪里来的人肉吃?   不过此刻我已经顾不得思考这些问题了,我赶紧站立起来,将双手举到头上的灯光前,上面盘踞着三头油光铮亮的尸鼱,黑黝黝的毛,眼睛里面的那一抹红色让人心寒。众所周知,老鼠的牙齿锋利得很,而且会不停地生长,如果不磨牙,会长得很长很长。我感到手和裸露的胳膊上面,像被锋利的匕首扎了几道口子,疼得要命。   与此同时,我的脚下也传来了一阵撕咬的动静。   与穿着全身厚实防护服的人一样,虽然我因为要保持身手的灵活而没有穿上,但是全身却也包裹得是紧紧实实,裤子是特制的硬帆布裤,高帮的牛皮鞋,扎得不留一丝缝隙。在头顶灯光的照耀下,奋力将手上肥硕尸鼱甩开的我,终于看清楚了这个吊脚洞的情形:不大,几十个平方,尽头是苍白的山壁,然而在山壁上有很多曲曲折折的小洞,是水滴石穿的那种,有碗口大的,也有脸盆大的。   我正好掉到了一处窝点,刚才压死了一窝拇指大的小老鼠,而这房间里的尸鼱并不多,十几个,全部都在我脚下转悠攻击。我也不怯,像跳舞一样,全身一阵乱抖,手脚并用,将附体而来的尸鼱全部赶走。这些吃过人肉的家伙也凶悍,即使被我踩死了好几个,也悍不畏死地前赴后继而来。   所幸这个时候,朵朵已经从洞口中飘了下来。   这个小丫头打架并不厉害,跟小妖朵朵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但是对付小猫小狗,却还是有些法子的。只见她气愤地娇喝一声,有一种古怪的频率震动就在洞中回荡。这是鬼道真解中的“鬼泣”,通过某种高频率的音波摩擦,达到吓阻敌手的效果。鬼或者幽灵,杀人通常都不擅长,但是在吓人和迷惑人心方面却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所以这声音一出现,所有狂躁的尸鼱都顾不得报仇雪恨,转身就朝着那些孔洞跑去,像见到鬼一样。   哦,朵朵确实就是个小鬼。   小丫头飘到我面前,看着我双手流血的伤口,眼睛一下子就流出了眼泪来,自责不已:“都怪我,是朵朵太笨了,没有跟上陆左哥哥,要不然你也不会受伤了……”她捧着我的手,呜呜地哭。这时候肥虫子从我的伤口里钻了出来,冲朵朵直眨眼。尸鼱嘴中有毒,肥虫子这是在帮我吸毒,以及愈合伤口。   我摸着小丫头顺滑的头发,安慰她,说没事的。朵朵抬起头,争着眼睛看我,说陆左哥哥,我真没用!要是小妖姐姐在的话,就会没事的,对么?   我心中一酸,明白了朵朵的意思。   一直以来,我都十分地宠爱朵朵,并不是因为朵朵能够帮我做家务,或者能够让我获得什么别的东西,而纯粹是父亲对女儿的感情。然而小妖朵朵的出现,却让朵朵有了一个榜样,就是要做一个对我有用的宝贝儿。然而即使她不断地努力,却还是比不上小妖朵朵,这让她心里压力很大,没有存在感,也有些自卑。   而这些情绪压抑了很久,在我受伤的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了。   这个时候我也不好宽慰她什么,简单讲了几句,听到上面传来了呼喊声,是吴刚。他的声音惶急惊慌,有一种失控的情绪。他上次救小胡的时候,拉上来的是一具尸体,而此刻,定然又陷入了那痛苦的回忆中去。他不是一个镇定的指挥员,但却是一个重感情的好朋友。   我在下面回了两句,将我现在的情况介绍清楚,让他讲绳子丢下来。   趁着他们准备绳子的间隙,我从背包里拿出了医用绷带将手缠绕住,然后捏了捏朵朵那婴儿肥的精致小脸,说小鬼头,哭个屁啊。你们每一个,对我来说,都是不可取代的亲人,所以,不可以有这种想法哦,不然我会很伤心的。朵朵睁着一双水滢滢的大眼睛,抽噎着说是么?我坚定地托住她的小脸儿,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说放心,永远是。   小丫头欢呼雀跃了,在空中转了几个圈,然后飞下来羞涩地亲了一下我的脸颊,说陆左哥哥你真好。   因为双手都受了伤,所以我让朵朵帮我把扔下来的绳子捆在了腰上,上面的人喊着号子拉,没多久,我便被人拽了上去。好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拉住了我,马海波拿着电筒照,发现我手上裹着白色的绷带,说怎么了?我说下面有上次我们见过的那尸鼱,掉下去的时候,翻滚一圈,正好压在窝上面,结果就被啃了几口。   听我这么说,刘警官等人立刻脸色一变,往后缩了去。马海波的眉头也直跳,关切地问没事吧?   我耸了耸肩,说没事,这点小毒还难不倒我。我转过头,看到胡文飞等人从远处走回来,问捉到矮骡子了没?我刚刚好像听到有枪声?胡文飞摇了摇头,说没有,那东西警觉得很,而且这里路弯坡陡,三两下就闪没踪影了。他走到我的旁边,蹲下身来,看我掉下去的洞口,疑惑地问:“这个洞子,我们刚才来的时候怎么没有?”   这洞口直径不过半米,呈圆形,开口平滑,是很常见的吊脚坑,数以万年的水文运动所致。但我敢确定我们过来的时候,并没有在这个螺丝扭的通道中见过,然而在我追赶矮骡子的时候,却陡然出现了。   情形有些怪异,仿佛这溶洞是在不断变化的一样。   没有人能够解释这种现象,吴刚沉着脸下命令,说所有人都不要轻举妄动,小心潜藏在暗处的矮骡子将我们一一蚕食。显然,这些矮骡子都是些聪明的物种,在它们的主场里,它们学会了如何利用地势和本身的优势,将这些通通转化为杀戮,以及敌人的恐惧。   正面作战,矮骡子显然并不是我们这一伙全副武装之后人类的对手。   然而此时此刻,我却能够感受到队伍中普通成员心中那种忐忑不安和对黑暗的恐惧。这是一次为了解除被矮骡子诅咒的人而成立的行动,然而当我们进了溶洞的时候,受诅咒的人已经有一半死去,而同行的其他人,却真实地面临着死亡的威胁。美国大片《拯救大兵瑞恩》当初播映的时候,引发了大讨论,用八个人的性命去换一个人的性命,值得么?   我现在也在想,若我们这些人全军覆灭了,这次行动值得么?   在这黑暗的山腹之中,矮骡子的迷转宫里,如何找到那个刻有壁画的大厅,将我们身上的诅咒给消除呢?我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我突然决定给自己卜一卦。   是的,我没有开玩笑,十二法门中便有占卜一术,我读书的时候数学便不好,向来都对这种务虚领悟的东西头疼,所以一直不得法门,但是我心底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跟我说,算一卦吧。卜卦,用各种方法来获得尘世间事物的信息、或预卜凶吉祸福的活动,手段有很多,鸟卜、鸟占、水占、星占、纸牌占卜、周易、文王圣卦……十二法门中也有很多,最常见的是烧龟甲,也有掐指一算。   所谓算命卜卦,大多都是从复杂的线索中,找到其中的联系来,这里面,也有灵犀一动。   具体过程自不必言,很快,我就找到了方向。   我很坚定地对这些人说,跟我走吧,然后我往着前方走去。   大部分人都在犹豫地看着我,只有杂毛小道紧紧跟随。虎皮猫大人展翅飞过来,落在我的肩头。这肥母鸡嘎嘎叫,说小毒物,刚刚你那突然的一下沉默,我怎么感觉好像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呢?我说是那个?它摇摇头,说现在不好说,不能说。   很快,吴刚和马海波等人跟了上来,脚步声逐渐又响起来,他们对我保持了充分的信任。   终于,在又行走了二十几分钟,路过了五个岔道,我带着所有人来到了一个有风呼呼吹来的过道,岩壁上面有一条缝,刚好可以容一人前行。我蹲下身来,地下铺着一层厚厚的颗粒状尘土,椭圆形颗粒,两端微尖,表面略粗糙,深棕褐色,没有什么气味。这东西叫做夜明砂,是一味中药材。   当然,其实是蝙蝠的粪便。   我踩着这层松软的沙土,沿着缝隙往前走,没几米,便来到一个空旷之地,而灯光照耀处,正是黑白相间的壁画群。   我们到了。
第十八章 封门与封神   因为是从另外一个途径进来的,所以我特意四周打量,确认了一番。   我惊异地发现,正中央的石台不见了。   以前我们进来的那个通道,也不见了。   地下铺着一层厚厚的蝙蝠粪,踩在上面沙沙作响,头顶上面的岩壁冷冷清清,并没有蝙蝠,一只都没有。然而当我把注意力停留在墙壁上面时,这些斑驳的岩壁上描绘的三只眼小人儿,却与我记忆中的,没有一点儿出入。这样的图案,我曾经在三个地方见过了,梦幻或者现实,这并不重要,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会梦到这些古怪的三眼小人,梦见他们跳入火堆里面去,达到了灵魂的升华。   毫无疑问,这个地方,就是一年前我们曾经到过的那个大厅。   这件事情我很快就得到了吴刚、刘警官和那个陈姓战士的确认。我站在大厅中间,看着那铺着厚厚蝙蝠屎的地面,奋力将这些碎沙子给刨开,然后看着,果然有岩石桌台的痕迹。得知了我说的这个情况,杨操的脸色变得有些难堪,说这种古怪的事情,让人真的琢磨不透。   他们三个人在大厅的四周都点燃了火把,松油的气味在蔓延,有一个战士专门打开了一个高伏电灯,然后贾微在拿着照相机给墙壁上的图案拍照。胡文飞在拿着布拓片,而杨操,则从他的背包以及旁边的那个战士的行囊中,掏出好多香烛、材料和仪盘来,准备要查探一番。   去年冬天,初次过来的我并没有领会到“炁”之场域,不明了万物皆有联系的道理,所以对此地并没有太多的感触。然而此回身处于这么个大厅里,却能够感觉到这里有源源不断的力量在挤压,有看不见的风,有感觉不到的气。   随着他们的忙碌,大厅里渐渐地亮了起来,杂毛小道缚手而立,仰头看着天花顶上面的画。我凑过去,只见是一幅小人儿祭祀天神的壁画,它们在祭台上跳舞,天空中有一只眼睛在俯瞰着它们,有人跳进了篝火中,然后由虚无的线条在上空勾勒。我问杂毛小道看出了一点什么没有?   他转过头来问我,说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没有神,或者仙?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理智告诉我,这个世界都是由原子和电子构成的一切,世界是物质的,之间的一切都是由宇宙四种作用力“万有引力、电磁力、强力、弱力”所联系在一起,在法则之内运转,由小概率事件演化成宏观宇宙。然而随着经历的增长,在看到了那么多现有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之后,我开始相信了,冥冥之中真的有一种所谓“道”的法则,在运行。基督教说物质是由能力产生出来的,而能力是由一位有位格,有自由意志的神而来得。这个神,就是他们的上帝。   而佛教则是说万物有缘,色即是空。   我问他,你觉得呢?他摇头笑了笑,说不知道,他还没有到达知晓神仙、明了万物的境界,怎么可能断定这些?   在旁边用骨头棒子、符文、香烛灰布阵的杨操听到我们的谈话,虽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但还是扭过头来问杂毛小道谈起:“萧先生能够从这壁画中看出什么门道来么?”   杂毛小道耸了耸肩,拿桃木剑去挑动地上的沙粒,然后说多的看不出,就是感觉这三眼小人,似乎也是曾经生活在这一片天地的智慧生物,而为什么史料上却一点记载都没有呢?这,就不得而知了。   杨操捻着一些金砂往兽骨上倾倒,思索了几秒钟,语气缓慢地说道:“其实也不是没有记载,只是……怎么说呢?我们早在今年一月,老胡从晋平县接收了三具矮骡子尸体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关注起来它们来。据我们内部文档的记载,这东西曾经辉煌过,甚至古夜郎国的覆灭,都有这种东西的身影。有一个消息,可以跟你们两个私下透露一下:在过来这边之前,梵净山西麓也出现了矮骡子和人脚獾的踪影。而去年一年,我们就剿灭了五处深渊生物的作乱——我们内部认为这些毁灭夜郎文明的所有生物,都是来自深渊的……”   “深渊在哪里?”我扬眉问道。   “杨操!”在一旁拍照的贾微厉声地喊道,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杨操表情有点不爽,不过他倒也是个圆滑的人,很快就调节过来,嘿嘿地笑,没有再继续爆料,而是说陆左你要想了解,自己回南方局去问一下,应该都能够知道的。或者,你调过来,跟我们做同事,我天天跟你说八卦。   我摇摇头,下巴指向了那个女人的后脑勺,说得了,天天跟这样的女人待在一起,我可不要。   想到这个一脸严肃的女人旁若无人地跟那只食蚁兽肥美多汁的长舌接吻,我心中就胆寒。   这个实在是太重口味了,三观全毁。   很快,杨操的布置就已经结束了,在我们面前是一个用灰白色骨头搭构、以浸过桐油的红线勾连的法阵,东南西北四方皆插有两根红色蜡烛,三根线香。这阵中有几个平方米的空余,可容几人进入。杨操指着我们头上的顶壁,那里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岩石瞳孔,黑白色,外边斑驳,中间却是一圈又一圈的圆轮,糊满了尘垢,然而当我仔细去打量它的时候,却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仿佛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底,我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感觉在这一瞬间被看个通透。   他说也许有人感觉出来了,这个东西,就是给你们下咒的布置。它是一种未知的强放射性元素,可以用来定位,引发噩运。叫什么呢?古埃及把它叫做“法老阿蒙的俯视”,欧洲叫做“恶魔之眼”,日本把它叫做“高天原的噩梦”,而在我们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封神榜。”当初一见到你们,我就知道是这玩意在作怪。   我一脸冷汗:“这名字……咋封神?”   杂毛小道笑了笑,说封神没希望,做鬼倒是妥妥的。赶紧吧!咦,你这么说,是不是我们也要进来超度一番?   杨操说不用,上次是有人专门给他们标记了,连没有进洞子的人都受到了感染。这次不一样,我进来的时候特意查了一下,没有人监视。他举手点名,我、马海波、罗福安、刘警官、向导老金、吴刚、战士小陈、小张。当初满满一队人,意气风发,接近一年时间之后,竟然就只剩下了这么几个。   我们站进这阵眼中间来,杨操往后一跳,手中突然多出一根招魂幡,一个软布袋子来。   他将那黑色的招魂幡舞动起来,如一杆大龙,东西跳跃,行走如风。   我感觉从他的那招魂幡中,有一股蚕食之力游走而来,身上有一种粘稠感被慢慢抽离出来,而我旁边这些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   我抬起手,将双掌立于眼前,心中有些遗憾:这陪伴了我近一年的诅咒之手,对我而言十分重要,此时此刻,我要放弃它了么?   这一双结着有茧子的大手开始变得灼热,它曾经被矮骡子恶毒地诅咒过,所以我在这些人里面,是最严重的一个,身上被下的印记,比这些人总和在一起的还要多上数倍。它蓝莹莹的,有着发烫的温度,这是怨力所凝结而成,每一个死在我手下的邪物,都会有怨力凝结至此。它既是诅咒,是吸引邪物攻击的“拉怪器”,又是我天然的荣誉勋章。   一时间,我竟然痴了,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惆怅。   如同我准备放弃黄菲一样的心情。   杨操舞动了一根烟的功夫,突然长喝一声“收……”我旁边的所有人都吐了一口黑痰出来。接着,也不知道他在跳着哪门子大神,头也摇晃,身也摇晃,口中经文没念十几秒钟,右手的那软布袋子便往天空一抛,口中又大喝一声:“破——”那袋子应声而破,一大片鲜血就溅了出来,从天而降。   因为事先有过交代,我们都稳定不动,嘴巴紧闭不语。这鲜血还含带着些毛发的痕迹,是黑色的,只是不知道是黑狗、黑驴还是别的什么破邪之物。   如此手段,倒是也简单。   正当我身边的这些人都满面欣喜,以为可以解脱的时候,那被泼了鲜血的石眼——好吧,“封神榜”这个名字实在是太让人想吐槽了,我还是说石眼吧——居然开始缓慢转动起来。这东西居然如同活物一样,离奇转动,就像一颗眼球,蠕动着,最中心的瞳孔定住,直勾勾地盯住了泼血的杨操。   虎皮猫大人突然一声大叫:“快跑……”它竟然奋然不顾地朝着那道石缝里飞去,如同一只捕猎的苍鹰。   杨操长吐了一口热血,仰天倒下去。   在所有人的惊诧中,那道唯一的石缝出口竟然缓缓合拢起来。我们这才知道肥母鸡为何如此惊慌,没人愿意待在这里闷死,在石缝边缘的人立刻就冲了出去,而其他人则奋力跑往。那石缝合拢得甚快,轰隆隆、轰隆隆,我跟着前面的人奔跑,然而到了口子处,我倏然停下了脚步。   一大泼的热血飙射到了我的脸上,马海波手下的那个刘警官,被石缝夹住了,没两秒钟,就被碾压成了肉泥。   门封住了!
第十九章 囚徒困境   喷射的鲜血溅到了我的脑门顶上,让我激荡的心情瞬间陷入了冰点。   我一屁股跌坐在地,看着刘警官一条左腿还露在闭合的山体之外,虽然人因为巨力挤压已成肉泥,但是筋骨联系,这腿瞬间变得肿大之后,不断颤抖,形如筛糠,挑动着细小石缝边缘的肉泥和脏器,过了一会儿,不再动静。血液混合着汗水,从我的额头上流了下来。倘若我再快个一秒钟,恐怕此刻便也成为了这般模样。   世间本来只有幽府,而无地狱;后佛教东来,将十八层地狱的概念传入东土,诸般酷刑,吓得凡夫俗子一心念佛。此十八层地狱,各有名目,而第十七层,名曰石磨地狱,相传糟踏五谷、贼人小偷、贪官污吏,欺压百姓之人,死后将打入石磨地狱,将其磨成肉酱,周而复始。   这乃佛家传道之法,不得偏信,但是刘警官此番所遭的罪,不亚于那石磨地狱的痛苦。   马海波在我旁边哇啦哇啦地吐,他离得也近,差一点就跟了出去。此刻回想起来,也是一脑门子的冷汗水。那时的我也顾不得去看旁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面退了几米,然后双手反撑在地上,回想起关于这个刘警官的回忆:这是一个让人记忆深刻的人,因为像他这般肥胖的刑警并不多见,但是我脑袋一片混乱,就是想不起来,只记得某年某日,金蚕蛊在罗二妹家外面大展神威的时候,某个胖警察惊诧地说:“好可爱哟……”   物是人非。   马海波在我旁边喃喃自语,说老刘这种死法,全尸都没有留下,我可怎么跟他家人交待啊?他老娘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呢,要是知道了,那不得又办一场丧事啊?   他的眼泪滚滚流落,一半因为刘警官,一半因为自身的恐惧。旁边的贾微镇定自若地收起相机,冷冷地说不要想得太远了,你还是想一想,自己能不能够出得了这个大厅吧。她这冷言冷语立刻引起了大家的激愤,绝境关头,立刻有一个小战士不乐意了,正在扶着墙呕吐的他剑眉一竖,反驳道:“这位领导,你是不是更年期了,说话忒难听了点。是么?是病就得治……”   这话说自杂毛小道之口,我倒还没觉得什么,这战士的话语一出口,倒是让我觉得稀奇。   普通战士,哪里敢得罪上头的?   贾微立刻抬起头,用冷厉的目光注视着他,小战士毫不客气地回瞪过来。那条食蚁兽爬过来,嗤嗤地吐出舌头威胁,而战士手中的枪口,则若有若无地抬了起来。陷入了这绝境,所有人的心思都开始发生变化。吴刚这个时候跑了过来,对那个战士厉声地责问,而杨操也过来拉贾微,好言相劝,这才休止。经过这么一闹,诡异的气氛倒是消淡了一些,而这个时候我们才发现,房间里面,有几个人不见了。   胡文飞,还有好几个战士,向导老金,都没有踪影。   他们是在石缝合拢之前,逃出去了。   这里面还包括有虎皮猫大人。这些人,或许就是我们脱困的希望。   吴刚把我们召集在一起,说了稳定场面的话之后,我们开始勘查起这个大厅来,想找到其中的奥秘,然后得脱出去。然而四处找了一圈,发现整个空间是一个倒扣着的碗型,四周的严丝合缝,并没有什么机关。而十分钟之后,当我再次来到那道石缝旁边的时候,发现刘警官的那条腿已经掉落在地上,刚刚还有一丝空隙的山体,现如今竟然和周边的墙壁一般,根本看不出刚才这里还有一道可容一人行走的缝隙。   我转过头来,发现杂毛小道的脸色发白。   我们都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这山洞好像是活的一般,里面的通道随意改动。难怪我们以前过来会迷路,难怪我这次同样会迷路,不是因为我记忆出错,不是矮骡子的幻觉,而是山体在不停地转变:这是什么?是阵法么?   杂毛小道摇摇头,说不是,阵法不过是算术结合地形、天时、气势的变化,哪有这般神奇。   这合拢的岩壁上潮湿泛亮,我伸手去摸了一下,有液体,黏黏嗒嗒的,有一股膻腥的气味。杂毛小道也凑过来闻了下,脸色有些怪异,也不说话,眉头却紧紧锁起。   又过了十分钟,所有人又聚集在一起。为了节省空气和能源,场中所有的篝火和燃烧物都已经被扑灭了,电筒也只保持了一盏,在这孤单的光亮中,大家集中在东北角的方向,或蹲或站,面色都十分凝重。杨操咳嗽,清了清嗓子,然后指着不远处那只被泼了血的石眼叹气,说千万没有想到,那个东西居然是这大厅的枢纽,一旦被破掉,竟然自动收缩防御,将所有的通道都给封锁住了。   贾微的脸色也不好看,皱着眉头说能不能将那眼睛再戳弄一下,让它再次开启?   那个十分个性的小战士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盯着她,笑了:“贾首长,你也不仔细打量一下,人家的眼睛早就闭合上了好不好?你别说是戳,以那厚度,爆菊都弄不动的。”确实,刚才我第一时间打量了那个所谓的“封神榜”,在我们没有注意的情况下,上面居然出现了很多厚厚的岩石,将那炯炯有神的瞳孔给遮挡住了。   杨操叹了一口气,说最好还是不要再惹那东西,不然恐怕连命都没有了。   吴刚见那个小战士有些怨气,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周,不要胡来,我们一定会有办法出去的,外面的战友也会来救我们的。小周抬起头,想辩驳,但是希望终究还是将绝望给压倒,点了点头,没有再吱声。   所谓权威,就是要给人予威吓,然后再给人予希望。   当众人的情绪平息了一些,杨操再次缓缓说起:“昨天下午到达这里的时候,我和洪老大就对这里的山势望过气了。总觉得过了陡峭的后亭崖子这道屏障之后,山势平缓,从东往西,竟然如同一女子侧卧,五官分明,双峰如乳,而千年古榕树后面的那道仅能容一人行进的溶洞子,就仿佛人体五谷轮回之地一般。当时我便与洪老大所言,此地为天生的聚阴幽鬼阵型,凶险异常,此时再一见,果不其然。”   杂毛小道这人倒是个不温不火的性子,他大剌剌地盘腿端坐在地,掏出那未完工的双刃人脚獾骨刀,开始用刻刀赶起工来。此刻的他倒比往日进步了许多,在众目睽睽之下,也能够心无旁骛地制符。非但如此,他还接话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们还要进来?”   杨操苦笑,说我们进来,帮诸位解除封神榜的标记是一件事情,还有一件,是因为最近两年,世界各地频频发生了许多难以解释的事情——很多,而且已经威胁到了人类的生存。而这些,都与深渊来客有关,所以我们过来,更多的是为了调查矮骡子这一物种的离奇出现;不可否认,我们也有将这颗石眼纳为己有的想法……   贾微刚刚和战士小周吵了一架,此刻气鼓鼓的,也不拦着杨操坦言相待。   “之所以会跟大家说这些,其实也是打一个预防针,我们现在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就要同舟共济,不要因为其他的事情来平白耗费气力。现如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逃出生天。老马他们在外面,会想办法营救我们的,而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平心静气下来,不要内讧,也不要浪费体力。我有感觉,真正的危险,还在暗处潜藏着呢……”   杨操三十来岁,是个精干的青年,宗教局五人,除了洪安国之外,就属他最有领导气质,一番中规中矩、中正平和的话语说出来,大家惶恐的心情终于得到了舒缓,将自己背包里面的给养拿出来集中,由杨操、吴刚和马海波共同看守,静静待援。   因为并没有长期作战的准备,所以大家随身携带的给养并不多,大部分都是些战斗用的物资,倒是我这里有些压缩饼干、能量棒、巧克力和运动饮料,占了大头。   我们各自找了地方歇息,吴刚在调试无线电对讲机,然而也许是山体封闭的缘故,联系不了外面。   我也尝试着让朵朵或者金蚕蛊渗出去,结果也没有成功。   这是一个没有解法的局,我们所有人都被当作囚徒,困在这么一个闷热的洞子里,没有敌人、没有活力、没有风……有的只是每个人沉重的呼吸。通过那束单薄的灯光,我观察着留在这里的每个人,他们的脸上,或多或少都有着一丝绝望。   在这一刻,我突然想到了每年报纸上那些死于矿难者的苍白数字,在那些数字背后,是否都是和我们一般有着血肉、有着思想的人,是否也在绝望的边缘挣扎,最后无奈地死去呢?   他们,是不是会和我一般,在思念着自己的亲人,和心中最柔软的那个她呢?   杂毛小道一刀一刀地刻着骨刀符咒,朵朵依偎在我的身边,肥虫子在夜明砂中钻来钻去,我们谁都没有说话,然而能够呼进胸腔的空气,随着时间的缓慢流走,越来越少了。   我们,会就这般死去么?
第二十章 铁剑刺眼,天落巨石   两个小时过去了,山壁之中没有一丁点儿动静。   时间拖得越久,我们生存的希望就越渺茫,这一点,其实每个人都达成了共识。短短的两个小时,我们仿佛像过了一个世纪,或许是因为心理的缘故,每个人的呼吸都开始沉重起来,感觉那空气都变得稀薄了,肺叶也越来越辣,干燥得令人难受。我的思想已经开始完全地放空了,盘腿跌坐,把自己的心放在一个不可预估的地方,让它静静地停留,去感受那让人难以捉摸的道。   这玩意跟泥鳅一样滑溜得很,而且你越是刻意,它越飘忽。   大厅里只剩下杂毛小道那刻刀在坚硬骨头上雕刻的声音,杨操蹲在旁边一直看,时不时地跟杂毛小道交流几句。刚开始杂毛小道还吹嘘了一番,说自己师承茅山宗近代符王李道子一脉,惹得杨操啧啧生叹,连贾微都掀开眼皮子,高看了这个猥琐道人一番。而后杨操的问题越发多了,惹得专心雕刻的杂毛小道一阵厌烦:红尘炼心,也不是这么个折腾法啊?于是将他一通骂,杨操郁闷地往旁边坐着,不敢说话。   杂毛小道平日里就是个笑嘻嘻的二皮脸,然而一旦进入篆刻制符的状态,就变成了一点就炸的土地雷。   这是他的执著,也是他的道。不疯魔,不成活。   若不是如此的脾气,也制不出如此精妙神奇的符箓来。   虽然他给我做的,没有几个精品。   我的思想正处于飘忽无定的状态时,突然听到扑通一声,感觉到有人倒在了地上,我睁开眼睛,发现昨天夜里一枪崩掉快如鬼影的人脚獾的小张,正在地上翻滚,而旁边的吴刚等人则抓着他,担忧地喊着他的名字:“小张,小张你怎么了?”   我霍然而起,快步走过去,只见被死死按住的小张全身僵硬,继而四肢有节律地抖动,面色青紫,呼吸暂停,口吐白沫,黄的黑的呕吐物也跟着喷出来,洒落在他旁边人的身上。他眼睛直勾勾地往左上方看,口中的秽物终于吐完了,于是大着舌头,结结巴巴地喊道:“有鬼、有鬼……不要看我,不要……我有罪……我有罪!”他一声大叫,似乎要喘不过气来。   杨操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小张的头,右手上立刻多了五根银针,快疾如闪电,呼吸之间,便全数插在了小张的后脑勺之上。   我看到这银针就是一阵心慌,须知人的头颅是百穴聚集之地,最重要的分布区,稍有差池,便是关乎性命,要不然三叔所中的那锁魂针就不会那么恐怖了。   不过好在杨操竟是个厉害的针灸高手,第五根针入了小张的耳后,这仿佛羊角疯似的症状立刻得以缓解,小张睁开了眼睛,一脸迷茫地看着制住他的战友,说怎么回事?吴刚等人看到了小张眼睛中的清明,放开他,说你没事吧?小张坐直身子,说没事啊,怎么了?他感到后脑有些别扭,想去摸,结果给杨操给拦住了,神情严肃地问他在刚才那一瞬间,看到了什么?   小张原本迷茫的神情立刻变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眼睛,巨大的眼睛在俯瞰着我们……”   他这么一说,我立刻扭头往上方看去,发现那本来消失了的石眼,突然又睁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一种让人心寒的目光。我与那目光对上,心中立刻沉甸甸的,浑身冰冷,在那一刻,竟然连呼吸都不能。   看到这情形,贾微一下子就怒了,从兜中抽出那把锈红的铁剑,一声厉喝,甩手就朝那石眼扎去。   这石厅均高约四米,石眼位于正中央,足有六米多高,贾微的铁剑一出手,倏然朝拿到石缝射去,转瞬即至。这剑是把好剑,力道也大,并没有弹飞,反而是扎在了石眼之中。与此同时,轰隆一声响,竟然掉落下几滴液体下来。   贾微得意地大笑,心中畅然无比,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整个洞穴居然摇晃起来,山体震动,原本固若金汤的山壁居然瑟瑟发抖,那颜色正常的墙壁上,突然在这一瞬间浮现出许多如同蚯蚓一般的纹路来,让人在感觉怪异的时候,心中的寒气从菊花一直上升到了嗓子眼。   我们纷纷往后退,一直到背靠着山壁、退无可退的时候,恐惧感才低了几分。   地下在摇动,岩壁在摇动,头顶上的穹壁也在摇动,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在晃动之中。这一切足足持续了好几分钟,除了我、杂毛小道、贾微和杨操,其他所有人都趴在地上,四肢着地,浑身颤抖若筛糠,恐惧地看着这一切。杨操将小张脑后的银针一把收回,气愤地大声喊道:“不是说别去惹它么?现在怎么办?”贾微不服气地回应:“说不定过会儿就裂出一道通道出来了呢?”   她的话音刚刚落下,只见大块大块的石头从天而降,落雨一般,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溅起一地的粪土。我的脸色一变,就感觉朵朵拉着我往左边走,没有半点思考时间,我大吼说快往左边走,有石头掉下来了!   所有人听到我的喊叫声,脸色剧变,一窝蜂地朝着左边闪去,我跑得晚,刚走两步,轰隆一声,一块两米多高的石头就砸落在身后,溅起的碎石将我砸得生疼。   如此的情形又发生了三次,全部都凭着朵朵的预知,躲避过去。第三次的时候人的惊慌程度到了极点,也变乱了,于是有一个战士在躲避的时候绊倒了,被几吨重的石头重重地砸到了双腿,一瞬间,血肉四溅,惨叫连连。而奇怪的是所有动荡,都在这惨叫声中结束了。   大厅又恢复了最开始的平静状态,只是原本空荡荡的房间里到处都是三两米高的乱石,错落有致地分布。   战士的哀号声在经过波峰之后,变得奄奄一息起来。当所有的一切变得稳定,我们走过去,只见他大腿膝盖以下被巨石压住,而散乱的碎石则铺满了他的全身,他的脸是一片酱紫色,眼球瞪得几乎要突了出来,血丝密布,想说话,然而似乎有一股气压在挤压着他,整个人的脸变得十分恐怖,如同魔鬼。   杂毛小道用刻刀在他的肩头凿了两个口子,血水射出来后,他的脸色才变得不那么吓人。   吴刚跪下来,紧紧握着这个战士的手,想安慰,但是不知道如何说起。战士眨了眨眼睛,幽幽叹了一口气,说出了临死前的两句话:“队长,我要死了么?啊……能照顾一下我小妹么?她才读小学……”接着,他放开了吴刚的手,阖目而眠。吴刚喃喃地说好,好,我一定会的……   我的手紧紧抓着旁边一块齐人高的石头,指甲深陷入其中。   见惯了死亡,所以更加地憎恨它。   我突然无比地仇恨起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矮骡子、石眼甚至杨操他们后面的宗教局。为什么会这样,这些年轻的面孔,他们本应该享受着温暖的阳光,而不是成为一具具的死尸,在这阴森潮湿的洞子里呆着,化为骷髅。那个叫做小周的年轻战士突然发起了疯,拿着手中的微冲,对着刚才甩剑的贾维咆哮,说是她害死了他的战友,让这个可恶的女人偿命。   因为绝望,所以小周的情绪处于崩溃的边缘,而贾微却是寸步不让,梗着脖子说自己没有错。   当我看到小周扣扳机的手指准备弯曲的时候,立刻冲过去一拍他的肩,金蚕蛊难得一用的昏迷功能瞬间奏效,小周软软地倒了下来。见到我一招便制服小周,而且手法还如此诡异,除了杂毛小道,所有人看向我的目光,又是惊奇又是恐惧,气氛顿时就和缓下来。   立威,果然是要些硬手段的。   我黑着脸看着每一个脸上有着怨气的人,淡淡地说道:“我们不会死的,放心,诸位。坐下来,我们吃点东西吧,内斗而死的人是最可耻的,希望各位不要逼我。”说完,我将怀中的小周递给了吴刚,也感慨这个小子竟然会如此暴躁,做事一点后路都不留。   也许是真的绝望了吧?   这一次惊魂之后,所有人都放弃了胡乱寻找出口的努力,将这大厅查探了一番之后,回到刚才的地方,各自找了位置坐下,将分配的东西小心地吃着。因给养不多,大家也只是稍微吃了一点,平复一下情绪,喝水的时候,几乎是每个人一瓶盖。   我还特意去看了一下那颗石眼,却没找到。   落下来的大石将它给掩盖住了,下面的石头堆积得如同山高。   接着又是漫长的等待,我和杂毛小道靠墙而坐,因为身上尽是别人的鲜血,干枯之后皮肤结痂,特别难受,我一边跟他说话,一边挠。我问他若是我们死在这里,后悔不?   他说当然后悔,这次真的冤得很,凭空找的麻烦。我点头,说我也是,其实我并不在意身上的诅咒,只是推辞不过别人的邀请。杂毛小道便笑我是个滥好人,一直都在为别人的事情而奔波。说完,他又讲,不过这样的陆左,当真是个值得一交的汉子。   我们说了一会儿话,感觉精神有些疲倦了,开始闭目休息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有一种从喉咙里发出的沉闷嘶吼,然后有搏斗的声音从左边不远处传来。睁开眼,只见马海波被一个人给死死压在下面,脖子被卡住了,无力地挣扎着。
第二十一章 肥母鸡传音,密室得脱困   死死掐住马海波的这个人,是罗福安。   他几乎是在瞬间暴起,想致马海波于死地,旁边几个并没有睡着的人立刻就反应过来,第一时间跑去拦截罗福安的举动。然而让人恐怖的是,吴刚一上去拉住罗福安的手臂,就被随手一甩,扔开了好远——如此大的力道?眼看着吴刚就要撞上一块尖锐的大石块头,杂毛小道赫然出手,运用柔劲,将吴刚一拉一带,缓和下来。   这个时候的我已经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了罗福安。   我双手一用劲,将罗福安掐在马海波脖子上的劲道减轻了数分,而旁边的贾微断然出手,几指点在了罗福安手上的麻筋处,迫使他的双手松开了马海波的脖子,立刻有一个战士将马海波给拉到了一边去。我紧紧箍住罗福安,不让他动弹,然而这家伙似乎凭空多出了巨大的气力,奋力一挣扎,竟然将我给一把甩开。   我往后跌退几步,赫然发现转身过来的罗福安,那双眼睛呈现出血海一般的红色。   我的第一反应是被附体了。   曾几何时,他也是被一个死去的矮骡子给附体成功,然后朝我下了一段诅咒,撂完狠话之后被我几巴掌扇醒过来,不曾想这个家伙现如今又发了魔怔。不过比起当初,此时的罗福安,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乖张的戾气,让人心里面十分的不舒服、不自在,仿佛有被头顶那只石眼顶上的感觉。   这古怪的房间里,先是小张,然后是罗福安,陆续地被控制。   说时迟那时快,罗福安一转过身来,还未停留便朝我咆哮着扑来,这声势惊人如猛虎下山,十分的凶猛。我第一时间感觉到自己不能够对抗,于是抽身后退。一道身影与我错肩而过,是杂毛小道,只见他二话不说,手中的桃木剑尖上,已经有了一张燃烧的黄符。他口中快速念着《登隐真诀》的后半部分,剑势如龙,瞬间就将罗福安给缠住了。   练过功夫和没练过功夫的,就是不一样。杂毛小道的木剑舞得我眼花缭乱,然而中间所出的实招,确实招招都指向了罗福安的要害。   罗福安凶狠如猛虎蛮牛,然而在杂毛小道第一时间缠住他了之后,我、杨操、贾微和吴刚麾下的战士立刻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没用多少的功夫,就将他给擒拿,按倒在地。他疯狂地挣扎了,口鼻中喘着粗气,流出了黄白色的液体,四处咬人。杂毛小道让人将他翻转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色符纸,啪的一下贴在了罗福安的额头之上,口中高念道:“丹朱口神,吐秽除氛,舌神正清,通命养神……急急如律令!”   然而这净口神咒符并没有见到任何效果,罗福安张开嘴巴,竟露出尖锐的獠牙,一口将从额头上低垂下来的符纸给吞食进了肚子里,然后发出诡异的尖笑来。   与此同时,罗福安脸上的肌肉开始不断地抖动,下面仿佛藏着无数的蚯蚓,四处爬行。   杂毛小道大叫一声不好,说这个胖子中毒了。   他转头看向了我,说小毒物,这下可得你出马了!我用手指沾了一些伤口的血,抹在罗福安的脑门上,高喝一声“洽”,然后结内狮子印,抵住他的额头,念“金刚萨埵降魔咒”超度。两遍之后,无效,这才真正断定他不是中邪。在我忙碌的时候,杨操已经用红绳将罗福安给整个捆住,然后默念着了一道咒文,最后在他的后颈处挂了一个黄金铃铛。   我双手合十,将金蚕蛊请了出来,这肥虫子看了罗福安一眼,有些惶恐,围着奋力挣扎的他转圈。   显然,金蚕蛊闻到了矮骡子的气味来。   在我刚刚开始获得金蚕蛊的时候,这小东西可没有这么乖,把我弄得死去活来。后来我潜伏在青山界守林屋中,连夜蹲守,抓住一头矮骡子,然后将其草帽拆散,熬制了一碗小功德汤,这才将其凶性给压制。这是最初之事,后来肥虫子服用了修罗彼岸花的果实,后来又陆续吸食各种毒物,不但脑门长起了痘痘,而且越发地通灵,已经和往昔的金蚕蛊不一般了,故而不怕矮骡子。   然而它仍旧是厌恶矮骡子,就如同人不喜欢热腾腾的翔一般,天生的。   我催了金蚕蛊几次,然而它犹犹豫豫,总是不敢进入罗福安的体内去。   见金蚕蛊也搞不定,旁边的贾微一阵心急,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说要不然就直接给他一个痛快,免得一会儿误事!她显然不像是在开玩笑,说完话,匕首已经抵在了罗福安的心窝子里。一想到罗福安那个柔弱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丫丫,我心中就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伸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脸色凝重地看着她,说你是不是太凶戾了?杀伐果断的手段放在自己人手上,你以为你是斯大林,还是……   贾微见我坚持,抽手回去,说得了,你们一会儿等着哭吧。   说完,她坐回角落,跟她的那只食蚁兽调起情来。   我有些愕然,这种素质,怎么可以混进公务员队伍里面来的?我捅了捅正忙活着打结的杨操,用严肃的疑问眼神盯着他。他很无奈地耸了耸肩膀,不动声色地指了一下上面。我心领神会,没有再跟这个背景深厚的女人做对,而是开始和杂毛小道对着罗福安,念起了安神的咒法来。   尼玛,上面有人,干嘛还跟着我们这些苦哈哈,跑到这山窝子里面来卖命?   我心中无数的中指竖起。   杂毛小道说是中了毒,那么我们的安神咒便显得软弱无力,好在杨操的红绳缚体有些效果,罗福安狂躁了一会儿,终于陷入了沉默,眼睛似闭将闭,喉咙里发出狼一般的嘶吼。连续的状况让我们心中难受得紧,这种死亡的味道让所有人的心情都压抑到了极点,而我认为贾微淡漠的态度,很有可能会形成一个导火索,引发出一场大的变动。   这么一个女人,活了四十多岁,而且还是在这么一个部门,她的性子就不能够收敛一点?   一番争斗,我们坐回地上,感觉从身体到精神,都无比的疲倦。没一会儿,杂毛小道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在这唯有呼吸和心跳的安静之中,他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我吓一跳,这哥们不会也……我拉着他,问怎么回事?他没有回答,而是打开了手中的电筒,来到了刚刚我们进来的那石缝位置。   在那里还有半截小腿和一堆碎肉渣子,是刘警官的。   杂毛小道毫不芥蒂地刨开这些,然后朝手上吐了几口唾沫星子,开始有规律地摩擦起那一面严丝合缝的墙体来。我走过去,一把拉住他,说你发什么疯?他扭过头来,眼睛里一片清明,说他刚刚收到了虎皮猫大人的消息,让我们摩擦着墙面,就能够找到出去的通道。来,我们一起。   我有些怀疑,说这怎么可能?我怎么没有收到那扁毛畜生的消息?   杂毛小道没有回话,认真地来回摸这面墙,他摸了一阵子,岩壁突然变得油滑起来,似乎有黏液渗出来。我见到似乎有些效果,也挽起袖子,跟他做着同样的动作。我们两个傻乎乎的行为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杨操过来问了一下,杂毛小道自然没有说实话,只是说直觉。   吴刚一声令下,剩余的人都毛手毛脚地上来,来回画圈圈。   别说还真有效,过了一会儿,我们似乎听到有泉水流淌的声音,整个山壁也变得滑润无比,而且还轻微地颤动。在第十六分钟的时候,在我左手四五米的地方,突然一阵晃动。那里是马海波站着的地方,杂毛小道眼疾手快,一把就抓住了他,往这边拉来。轰隆隆一阵响,我们低头一看,这山壁与地下的夹缝之间,竟然裂出了一个两米宽的狭长口子来。   虎皮猫大人,果真神人也。   望着这一路朝下不知底的黑洞子,我疑惑地问杂毛小道,说这就是你所说的,出去的通道?   杂毛小道点了点头,从地上抱着一块篮球大的石块,让马海波帮忙照着光,然后往那斜道口里扔去,骨碌骨碌,石头一直在滚,最后听到掉进了水里的声音。这黑暗的陡坡灯光所及,30度的那种斜道,并不难攀爬下去,然而经过之前的那挤压事件后,因为担心自己也变成肉泥,竟都没有胆量下去。   我们面面相觑,有了出口,该谁去一探究竟呢?   好几个人都低下了头,小几率的逃脱升天和此刻的苟延残喘,出于对死亡的恐惧,很多人其实还是选择了后者。在一旁的贾微提出来,说不如让这个中邪的家伙去看看?杂毛小道抬起头来,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说算了,他找到的方法,还是他来吧。   我站出来,说我也去。   就此商定了,我让杨操注意好罗福安,然后喝了一口水,让朵朵在前面帮我们照明,然后和杂毛小道一起,小心翼翼地往下攀爬而去。一路上我们提心吊胆,幸运的是这裂缝终究还是没有合上,大概下了五分钟,我们终于下到了一个空旷的地方,黑暗中,有一丝湿凉的风吹来,还有湍急的水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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