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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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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无名小鱼,断桥残血   听到这水流声,闻着清新中略带一丝腥气的风,我紧张的心情终于好了一些,头顶灯光照耀,感觉豁然开朗。   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条地下暗河,河面宽约七八米,然而弯进左边侧面的一块地盘,却凹有几十个平方的和缓区,电筒照过去,波光粼粼的,如同天上闪烁的繁星。离河两岸,我们这一边是怪石林立的狭窄甬道,有的去路还被突出的石壁给堵上了,看不出路径来;而对面则是一片宽阔的平地,在右方的尽头,似乎还有朦胧的光线在。   我往前走了四五米,发现有个天然的石阶,来到地下暗河水流湍急之处,我用手捧着,猛喝了几口水,甘甜清冽,细密绵长,好喝得要死,什么农妇山泉之类的,在那一刻都变成了浮云。   杂毛小道用手搭着凉棚看了一下,说那个地方,莫不是肥母鸡所说的出口?   我有些不确认地点头附和,说是吧?   杂毛小道说“屁眼通”有没有将你手上的诅咒给消除?我说没有,不但没有,感觉往上升的那压力在最后的时候重重跌落,现在更加沉重了。杂毛小道笑了,说这次的买卖真不划算,不但没有将你身上的这诅咒给消除,而且还九死一生,弄得现在这个狼狈样子,而且还不知道能不能够逃脱生天呢?   我也笑了,说本来就不是很乐意消除,这诅咒之手,好歹也是哥们的一道板斧,调戏女鬼什么的,最给力了;而且,什么难题,能够让我们这左道组合败退呢?   杂毛小道哈哈地乐,说也是。   我们两个在下面听着这流水东去,心情舒缓,而上面的人却急得个半死。我听到吴刚扯着大嗓门在上面喊我的名字,由上至下的距离并不远,只是陡峭,个别地方是垂直90度的坡度,身手但凡次上一点半点,都很难行,这也是我们足足花了五分钟时间的原因。我告诉吴刚,说下面有一条地下河,还有很宽的一个通道,说不定能够顺着这河水,我们漂流出去。   上面沉默了一分多钟,杨操让我们帮忙照亮,他们这就下来,我说好,让他们小心一点儿。   我们等了十来分钟,上面的人陆续走了下来。最后的是吴刚和杨操,他们两人的脸色有些凝重,仿佛有着一些心事在。我问怎么了?杨操说他在“封神榜”那里安装了定时炸弹,威力十分巨大,足以摧毁那恐怖的鬼眼,所以我们必须在三个小时内逃出这里,不然,谁都不知道后果会如何。   我没说什么,杂毛小道却从旁边一把抓住杨操的衣领,说操,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能够逃出这地下溶洞,那蛟脉疼痛翻滚,腹中绞杀,山石易位,我们的下场,就很有可能会死去?粉身碎骨的死!   杨操没有反抗,任杂毛小道揪着他的衣领,苦笑着说萧道长,你也看出来了?   杂毛小道冷冷地说道:“龙脉主福,千尺为势,百尺为形,势为来龙,若马之驰,若水之波,欲其大而强,异而专,行而顺,此龙翔于大泽大水,黄河长江洞庭之属,或九天之外,非常人所能见;而蛟脉主凶,形广如楯,似楼台门弟,奇峰陡出,过孤斜旷,此蛟潜藏于九幽之下,勾连地脉阴森,最是诡异莫名,乃万物凶煞之首……这些东西,我穿开裆裤的时候都已经朗朗上口、了然于胸了。杨操,你可知道,你那所谓的封神榜,正是那蛟脉的明觉所在,毁了它,这片山都要倒了?”   杨操咬着牙,感觉杂毛小道的双手越发地紧了,苦笑着说:“我知道,但是……这是任务。”   旁边的贾微抽着匕首围上来,我跨步拦在了她的前面,而吴刚、马海波等人则有些犹豫,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们,想劝一劝。僵持了一会儿,杂毛小道突然笑了,放开杨操,转头跟我说看到了吧,这就是我当初没进去的原因,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或者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杨操这个屌毛人不错,是个直爽的性子,可是命令下来,总是做些操蛋的事情。   得,不说了,赶紧逃命要紧。   望着空中浮现身形的朵朵,杨操一头的冷汗,擦了擦额头,不断说理解万岁,理解万岁。   一番争论结束,大家看着光亮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潋滟暗河水,心中都舒缓下来。在大厅里的时候,大家都节省着用水,渴得厉害,此刻纷纷都涌到了凹进来的水洼子处,饮着这甘甜的地下水,大呼痛快。那水洼子里有一种小鱼在四处游荡,它只有春叶嫩芽一般大,黑背梭形,头大而尾小,见到人过来,便纷纷围簇上来,如同土耳其星子鱼一般,啄食着人们的手指。   这水冰凉清澈,有一种冷冷的寒意,扑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离开了那个诡异的大厅,被两个人抬下来的罗福安精神好了一些,也清醒了,转头四处,问他到底怎么了?怎么被捆起来了?   马海波和吴刚等人都大松了一口气,但是却也不敢把他给放开,只是安慰他,不要乱动。罗福安哭丧着脸,让人给他喝一口水,他渴死了。我把他搀到了水洼旁边,然后用手捧着水来喂他,巧得很,正好有一条游动的小鱼被捞起,在我手中游弋。罗福安两眼冒光,俯头下来要喝,我说等等,我把鱼挑开去……话还没说完,他就一口将我手中的河水尽数喝光,连那条鱼,都被他咬在嘴里,美滋滋地咀嚼着。   我看到那条小鱼在他的口腔中被嚼烂,然后有一丝血迹流到嘴角来。   我感觉他的表情有些怪异,嘴角仿佛在抽搐地笑着,开心极了。   他满怀期冀地问我还有没?再给他抓一点儿鱼来吃,实在是太鲜美了,他这辈子都没有吃过如此美味的鱼儿。我很奇怪,这鱼苗一般的玩意儿,竟然会有这般好吃么?我将手放回了水里,那些小鱼立刻就围了上来,轻轻地啄食着我的皮肤,痒痒的,有一种很奇怪的触感。   我四处张望了一下,好多人都在把手放在水里,逗弄着水中的鱼,马海波还问罗福安,说老罗,这鱼真的好吃?罗福安连连点头,说是啊,比上次去省城吃的那日本料理鱼生,好吃一万倍。马海波有些想吃,我弄了点水泼他,说吃个屁啊,水喝饱了就赶紧跑路,没听说我们只有三个小时的时间了么?   那个战士小周之前被我弄晕,倒也不介怀,嘻嘻笑,掬了一把水,里面所有四五条小鱼,送到罗福安的嘴边来,说罗哥,给你吃,一会儿别发疯就是,你这体重咱们扛着可真吃不消啊。   刚才就是小周和马海波合力把罗福安给弄下来的。   罗福安一口吃掉,嘴巴里面血肉模糊,把这血当作琼浆玉液,肥厚的舌头舔舐嘴唇,说还要。   我们面前这一段河因为有一个水洼子,所以水流平缓,不过最深的地方,目测也有两三米多,并不好过,但是就在休息的片刻,吴刚和杨操已经探好了路,说往地下河的上游十几米处,有一个天然的石拱桥,就如同栗平的天生桥一样,石灰石结构,正好横跨这条地下河,有一道坎子,不过才一米六,很好攀爬上去。我们便没有再管罗福安的请求,小周把罗福安这二百来斤给背起来,由马海波在旁边照看着,我们朝着上游行去。   小周这个战士虽然年轻,脾气也有些暴躁,但却是有一把子好力气。   河流两岸的地下湿滑,长得有墨绿色苔藓,也有些不知名的小虫子在鬼鬼祟祟地逃窜,我们小心翼翼地贴墙而走,没走几米,杂毛小道便将罗福安给接了过来,由他背着——小周背着憋红了脖子,而他却举重若轻,如同鸿毛。很快我们就来到了那个石桥旁边,为首的贾微身轻如燕,脚尖在那岩柱上轻点,很快就上去了,接过她的小黑,不一会儿就出现在对面,说很安全,让我们过去。   其他人陆续爬上去,通过这半米宽的天生拱桥,到了对面。   我爬上去,然后从杂毛小道手中接过了罗福安,小心翼翼地拉着他,走过这个石桥。他苦笑,说你们帮着我,手张不开,连个平衡都不能保持。我现在清醒得很,还不赶紧给我解开绳子?我摇摇头,说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又发疯啊。说完拉着他缓缓地走过这根平衡木一样的石桥,而杂毛小道也翻身上了来。   这石桥高出水面四米多,长有十几米,呈弓型,两边矮,中间高。杨操只捆住了罗福安的身子,腿倒也没有限制,我们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朝对面走去——若只是我一个人,一个箭步过去便是,可惜有罗福安这个大胖子,所以我还需不断回头照看,而杂毛小道则在后面随时搭把手。   其他人都已经到了对岸,等待着我们过来。   然而当我走到桥那边的时候,水里面突然激射出巨大的水花,有一种雷鸣般的声音从水里面传出来,接着我感到有巨力重重地敲打在那桥体之上,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便感觉桥体一阵摇晃,脚下一空,身体失去了平衡。   下一刻,有无尽的、冰冷的水,将我淹没。
第二十三章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之前为了防虫撕咬,我全身穿得厚实,如今一跌入河中,衣服里面浸满了水,立刻就感到整个人仿佛重了无数倍,重力将我狠狠扯入到水中去。有水流将我朝着下游冲击,在经过最开始的惊慌之后,我立刻被这冰冷的水给刺激得头脑清明。冷静下来之后,我使劲一用力,将头颅露出水面,贪婪地呼吸了一下新鲜的空气,然后看到水面上光亮四处晃,有很多声音在我耳朵边晃荡着。   我耳朵进水,听得并不真切,看见左手边有一物浮沉,正是罗福安。   这边水流激荡,河宽不过四五米,而且岸上有好几个人都将手伸了过来。我将罗福安给奋力推往岸边去,当看到吴刚将被灌得七晕八素的罗福安给拽到之后,才转过头来找杂毛小道。黑漆漆的河面,哪里还有杂毛小道的身影?我使劲甩了甩头,感觉无数的水从我脖子缝里灌进去,身子越发地沉重了,不过也听到了岸边的人朝我叫喊:“陆左,小心……”   “快上来啊……快、快!”   “小心后面!”   我朝着他们指的方向看去,刚一抬头,见看到一道黑影朝我甩来。啪——我的矿工帽被重重敲中,如遭雷轰,瞬间就朝着水底沉去。我顿时眼前一黑,意识在短暂之间就丧失过去。游离了半天,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陡然发现自己脱离了水面,被高高举在了空中。   我往下瞧去,只见自己腰被一根黏乎乎的巨大触手给缠住,勒得我呼吸不过气来,而这触手的末端,是黑沉沉的水面。   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对于未知,对于死亡。   枪声在瞬间就爆起来,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岸边的人纷纷朝水底射击,我看到被手电筒的光所照耀的水面上出现了一团又一团的红色血晕,然后我被缓缓地朝着岸边移去,挡住了子弹的方向。   吴刚扯着嗓子喊停火,不要误伤。   枪声停止之后,四周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接着水面不断地有泡泡冒上来,咕嘟咕嘟,巨大的水泡在浮现之后炸响,我离水面两米高,腰间被紧紧勒住,气都喘不匀称,四肢无力地低垂着。   有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水面下游弋,那根巨大的触角如风中的柳条摇动,而我,则象一个襁褓中的婴孩,一点气力都没有。   接着,水面上哗哗地响着,在这安静得过分的空间里,逐渐地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兽头来,这头看得不清晰,蒜瓣鼻,嘴巴略长,其余的细节都给掩藏在碧绿的水草中去。这东西足足有小汽车的车头那么大,嘴巴一张,雪亮的利齿在电筒的照耀下,铮亮,有很腥臭的味道,从鼻尖直冲到我的天灵盖上,是翻年的臭咸鱼味。   我肚子中一片翻腾,终于忍耐不住,哇的一下,隔夜饭都全部吐了出来。   馊臭的呕吐物尽数掉进了这东西的嘴里面,它咀嚼着,兴奋得浑身直抖。   由于角度的缘故,我并不能够看见这东西的全貌,但是也知道下面这怪物,即是杨操口中那个形似于章鱼一般的鮨鱼,《山海经》中的古怪生物。   它不在江湖,却隐藏在这溶洞下面的地下河里。   似乎很享受我颤抖和绝望的恐惧,它嘤嘤地笑,如同婴儿在哭泣,在它颔下有两根长达四米的细小触须,不断地撩拨着我的身体,滑过我裸露在外的肌肤,调戏,将它身体中的阴冷,一点点地传递到我的心中来。   杨操在对岸大声喊:“陆左,深呼吸,不要让你心中的怒火和恐惧露出来,它是冲着你身上那如同实质的印记来的,别……”   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过程。   在那一刻,全身没有气力的我没有幻想着自己能够逃出这怪物的吞食,只是希望它能够利索一点,别让老子久等了。终于,它决定要吃我了,水面下的触手将我缓缓地移到了它张开的大嘴之上。   狗日的故意让我害怕,移动得也慢,一点点,一点点……   我心中的恐惧也在缓慢爬升,攀至最高峰。   突然之间,在这巨大头颅的旁边,冒出了一朵白色的水花来。而这水花的正中间,是手持着“人脚獾骨刀符”的杂毛小道。这个在我印象中是个旱鸭子的家伙,毫不犹豫地将骨刀符高高抬起,果断而强势地插入了鮨鱼的眼睛处。   好惊艳的一刀。   好不可思议的一刀。   一个平日里是旱鸭子的杂毛小道,他竟然能够在跌落下桥之后,秘密潜伏在水下,瞒过了已近成妖得的鮨鱼所有的探知,悄悄接近,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突然暴起,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准确击中敌人的要害。   轰……隆隆……   那人脚獾骨刀符一插入鮨鱼水草糊满的玻璃体中,立刻爆发出一股雷鸣一般的响声,一阵又一阵。   而就在这个时刻,从对岸泼来了一软袋子,砸在了鮨鱼的伤口处,黑烟顿冒。   接着我便没有再看到什么,只感觉天旋地转,自己被水里、空中地甩来甩去,强烈的失重和超重在瞬间转换,让我感觉仿佛世界末日将要来临了。所有的一切战斗都与我无关,我的世界一片混乱,任由自己的惨叫声在空间里回荡。   晕……晕……晕……   这不是我太弱小,也不是我太懦弱。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战斗。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杂毛小道每每谈及黄山龙蟒事件之时,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那种浓浓的悲哀。不是我不去战斗,而是在“它”面前,我只是蝼蚁。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当我以为我要死去的时候,感觉到被勒得发麻发胀的腰间一松,大量的空气灌入我的肺间,接着我的身体开始加速,所有的景物,包括黑暗,都在朝着前方飞速前进。   我被甩出去了,重重地朝着山石岩壁间撞去。   我来不及思考什么,唯有徒劳地伸展四肢,让自己的受力面积增加,减缓压力。然而我其实明白,我将在下一刻,变成一滩肉泥的存在。   如同刘警官一般。   我要死了么?   ……   没有,很快,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飞行速度开始变慢,尽管这变化并不明显,但是我感受到了相反的力量,灌注到我的身体里。在一瞬间,我终于接触到岩壁之上,传来的并不是坚硬的撞击感,而是巨大的柔软缓冲。   接着,我软软地滑落在地上,虽然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晕头胀脑、筋骨松散,但是胸中还是有一口气,证明我还活着。   我急忙扭转过头去,只见我与那岩壁之间,夹杂着一个近乎透明的灵体。   是朵朵,虚弱得如同一缕轻烟一般的朵朵,柔弱到我只要伸出手一掐,她就要消失的境地。朵朵是鬼妖之体,也修行了近一年的时间,然而面对这一撞之力,竟然都差一点儿灰飞烟灭,由此可见,如果不是朵朵给我挡住了这一记,我估计就已经成为了一堆碎骨烂肉。   朵朵用自己的生命,来救我!   她见我安好,脸上漾起了淡淡地微笑,艰难地说了一句话,便钻进了我胸口处的槐木牌中:“太好了,陆左哥哥没事了,朵朵就放心了……好困!”   我来不及心痛,便感觉双手被人紧紧一拽,整个身子都腾了起来,然后飞速往黑暗中移去,整个空间里都是愤怒的婴儿啼哭声,以及一声又一声的水爆与撞击。   足足跑了好长一段路,那声音变得有些遥远而又飘渺,抓着我手的人才将我放下来,拍着我的脸,使劲喊:“陆左,陆左,醒一醒,醒一醒……”我勉力睁开眼睛,想说话,却感觉胸腔肺部,火辣辣地疼。我面前的人影用电筒照着我的瞳孔观察了一下,刺眼得要死,我拼命地眨眼,是杨操。他点点头,又伸出手,说这是几?我感觉胸中一阵血气翻涌,有东西往上冒,喉咙里痒痒的,一吐,大股大股的血就流了出来。   我说我操!   杨操笑了,对着旁边的人说这个没事了。立刻凑了两张脸过来,一个是马海波,一个是战士小周,冲我直乐呵。我艰难地爬起来,扭头张望,说老萧呢?一个有气无力地声音从左边传来:“老子在这里呢!”我转头一看,只见一身湿漉漉的杂毛小道披头散发地躺在地上,他旁边的吴刚和另外一个战士也累得直趴在地上喘气。在他旁边是那个面瘫妇女,冷峻地掺着瑟瑟发抖的罗福安——这个女人倒也是有些真本事,两百来斤的纯爷们她扛着就飞奔。   除此之外,还有小张和他的观察手在持枪警戒。   这真是奇迹,在河中遭受到那恐怖鮨鱼的攻击,我们竟然没有出现一个人的死亡!我惊喜莫名,在马海波的搀扶下坐了起来,才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很空旷的岩洞之中,视线的尽头,是一个造型古朴的石门。我踢了一踢躺在地上的杂毛小道,笑道:“莫非过了这道门,我们就能够出去了?”   被我踢到的杂毛小道并没有回话,他的脸逐渐地变成了绿色,突然翻身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出了粘稠的绿色液体来。
第二十四章 耶朗苗裔   老萧中毒,我即使此刻一点劲儿都没有,也凭空生出一股力气,惊诧地爬到他面前。   杂毛小道的身体不断地抽搐,颤抖如筛糠。他的眼睛直勾勾的,与之前小张那骤发性癫痫十分像,不同的是杂毛小道口中吐出的这绿色粘稠液体,分明是在刚才的搏斗时,中了那鮨鱼的毒素。杨操曾经解释过,鮨鱼为章鱼的变种,然而以我刚才的印象,却觉得除了那恐怖的触手,并没有什么相同之处。   哦,蓝环的章鱼,是剧毒之物,而这鮨鱼的触手之上,似乎也有蓝色的印记。   我没有中毒,是因为我身体内有本命金蚕蛊;而杂毛小道虽然道行渐深,但是对毒素的防御力并不高。   生死关头,我也不敢拖延,一拍胸口,肥虫子立刻浮现出来。小家伙也懂事,知道它杂毛叔叔耽搁不了半分时间,立刻摇着尾巴,直飞入口,顺着他的食道往里面钻去。它效率也高,没有三秒钟,杂毛小道脸上的痛苦就减轻了许多。旁边的人看到这肥虫子,不知道的都纷纷惊诧,也知道了我是一个有手段的人,既是畏惧,又是佩服。   危急关头,有硬实力的人,才最有发言权。   刚才那一番磨难,把所有人的魂儿都吓飞了,此刻堆坐在一起,才悠悠地回过神来。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是紧张地看着杂毛小道,既担忧,又期冀。所有人的胸膛都在打鼓,扑通扑通,呼吸的声音一个比一个粗。过了好一会儿,杂毛小道的眼睛睁开,长伸了一个懒腰,醒转过来。   他一摸自己嘴巴边的血沫秽物,眼睛滴溜转了一下,说小毒物,你家肥虫子在我肚子里?   我高兴地点头,说是啊。   他的脸色有些难堪,略带商量的口吻跟我说话:“一会儿,让它从胸口出来好不?从别的地方出来,我不习惯,一宿一宿地直做噩梦。”我点点头,说不妨事,又问刚刚落水的时候,你怎么没有被淹到,你不是旱鸭子么?他疑惑,说我们没有谈论过这个问题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上次我们在神农架掉落到地下深渊的时候,三叔告诉我的……   话还没说完,我便停住了:幻觉发生的事情,岂能当真?   然而杂毛小道一脸凝重地说,他怀疑那并不是幻觉。只是……唉,不好讲,不过他倒真是一个旱鸭子,不会游泳的。不过不会游泳,他却会道家养身功,稍微一段时间的闭气,倒还是能行的。他当时一落水,便知道鮨鱼过来了,立刻收缩毛孔,然后镇定自若地收敛气息,朝着水中的黑影走去,因为鮨鱼的目标大都是被标注了印记的人,他反而逃脱了它的注意。   我对刚才的战况并不了解,问后来呢,那头鮨鱼死了没有?   杨操摇了摇头,说那东西的生命力强悍得很,哪里有那么容易死?不过萧道长的骨符已经插入到了鮨鱼的眼睛中,小周的童子尿又淋进了伤口里,那狗东西是得消停一阵子了。不过,跟矮骡子一样,它记仇也是出了名的,接下来但凡路过深水区的时候,多少还是要注意一下的。   我抬头看着小周,小伙子不好意思地笑,说别这么看我,老子之所以是处男,是因为要求太高,而且军营里面被队长他们打熬得太厉害,所以才……   谈到这话题,大家的心情都变得轻松很多,吴刚拍了拍他战士的肩膀,说真爷们,不用解释的。   惹得大家哈哈一笑,气氛好了一些。过了一会儿,杂毛小道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然后肥虫子出现在我面前,钻入到我的体内,像发动机一样,源源不断地力量开始传到四肢百骸,修补着我千疮百孔的身体。我这才有气力站起来,手摸着胸腔的槐木牌,感受着里面安歇的朵朵,那如同风中烛火的微弱。   唉……此番之后,不知道多久才能恢复。   我又心疼又难受又感动,长叹了一口气:靠,这回真的是一个折本的买卖啊!   又歇息了一会儿,吴刚递给我一块压缩饼干,我将它小心地咀嚼入口,然后开始观察起我们所在的地方:这是一个半圆形的洞穴,头上的穹顶由远而近,从高到低,一直到我们这里,约只有三米多高。这里离那条地下暗河有两三百米,如同一个漏斗,缓缓地形成一个通道来。这通道渐渐收缩,在最后,汇聚成了一道门。这门是石门,高三米、宽两米,灯光照上去,凹凸不平,仿佛有浮雕。   我和杂毛小道面面相觑,这个东西,让人感觉犹为的熟悉。   说实话,我这辈子进过的洞穴并不算多,除了小时候跟同学一起点了蜡烛去村子附近的山里面看溶洞之外,真正有印象的就三次:第一次是去救杂毛小道的小叔,误入了神农架的耶朗祭殿;第二次是去寻找麒麟胎,给人抓进了缅北的日军地下基地中;而第三次,则是这里。   抛开那已经被人工改造过的日本地下基地不谈,第一次进入神农架的耶朗祭殿,我们就遇到过这样的门,上面雕着有一个面目丑恶的猪头怪人,衬托有古怪禽兽无数,有蟾蜍与桂树的满月,有手持节、身披羽衣的方士,交缠奔驰的双龙……雕工熟练,用线大胆,风格雄健,除了细节之处有些许不同外,基本上都是来自于同一个时代。   我们的心不寒而栗,感觉冥冥之中有一根线,将我们的命运给牵连在一起来。   杨操和贾微见到这门,十分激动,也来了劲儿,掏出相机就是一阵猛拍,差一点都忘记了我们正在逃命的路上。等了十多分钟,我终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如常了,与杂毛小道相互搀扶着来到这道大门前,果然,这门上的浮雕除了手法各异之外,均采用的是同一模板内容,照这种推断,只怕这门后面不是出口,而是一个祭坛了。   这个发现,无疑让我很失望:老子千辛万苦逃出鮨鱼的口腹,到头来,却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墓地?   这有意思么?   然而杨操却不这么看,他拉着我的手,说相传耶朗大联盟总共有五个祭坛,分镇南北西东和正中央,以昌国运,然而时隔两千多年,所有的一切线索,都消失在历史的烟云中,不得而知,没曾想在这里居然能够看到一处。照理说,东祭坛在湘湖的洞庭一带,北祭坛在鄂西一带……那么说,莫非这里是、莫非是最大的正中祭坛,也是苗疆巫蛊的源头?   我听着杨操如数家珍地说着,心想我们之前在神农架碰到的那耶朗祭殿,莫非就是北祭坛?   想想还真有可能,也只有举倾国之力,才能够在那个生产力低下的年代,建成如此宏伟而匪夷所思的殿堂来。不过听到杨操的猜测,贾微摇头否定,说但凡正殿,必须在国都附近,晋平这里并没有相关的记载和遗址证明,反而是沅陵、广顺、茅口三地,才是公认的夜郎三都。这个穷乡僻壤,或许仅仅是哪个无聊人士,或者苗蛊后人,见这里得天独厚的地势,于是弄出来的吧?   杨操的兴奋不减,他说不管怎么样,但凡大殿,必有遗路。此处必定会有一个应急通道,直出山体之外,一定就在里面。   我们的心都被杨操煽动得热切起来,纷纷附在这石门之上,想办法将其弄开。然而这石门卡在道口,严丝合缝,而且重逾数吨、数十吨,且厚度惊人,哪里是人力所能够推开的?逃生的希望就摆在面前,然而如同饥汉看到橱窗中的美食,色鬼遇到邻居家的人妻,可远观,而不能拥有,着实让人气闷。努力了好半天,我们这些精疲力竭的人全部都坐在门口,隔门相叹。   这郁闷,怎是一声“操”字可抒解。   杨操并未放弃,他仔细地查看着石门上面的浮雕和符文,眉头皱得如同山川起伏,过了好一会,他很肯定地说道:“这扇门,似乎只有拥有了夜郎王族血脉的人,方能够打开?”他指着那个猪脸怪人,说耶朗以山猪为吉祥之物,而它轻推云彩,似乎意喻着……   贾微愁眉苦脸,说我们这些人里面,哪里有这耶朗遗脉啊……   马海波犹豫地举着手,说我是苗族的,被捆住的罗福安也在旁边蹦跶,说我是侗族的。杂毛小道看我,我耸了耸肩,说我父亲侗族,我母亲苗族……不过我户口簿上面填的是侗族。马海波很着急,说怎么弄?杨操说按照这浮雕上的示意,弄点血,然后涂抹在这猪脸怪人的眼窝子里,应该就能够见效果。他说哦,当下也不犹豫,直接拿了一把匕首,将右手拇指给刺开,勉力踮起足尖,将手按进那猪头怪人的眼中。   在我们期冀地注视下,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半分钟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马海波垂头丧气地回来,换罗福安,一样没用。轮到我了,大家心中难受:这种小概率的事件,实在没理由降临在我们身上。然而当我把带血的手指捅入那眼窝中时,石门竟然一阵抖动,然后有机关运转的“喀喀”响声传来——门开了。   门居然真的开了!
第二十五章 照片鬼影   这突然的变故让所有人欣喜若狂,在这绝境之中,简直比福利彩票中了五百万还要高兴。   杨操这个家伙顿时迷信了不少,不断地唠叨着,命中注定,命中注定啊……   随着这扇大门的缓缓移动,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一个恢宏的大厅:是的,我只能够用恢宏来形容这心中的感受。这是一个如同古代皇帝议政的大厅,当然,并不如电视剧中的清宫戏、大唐戏中的风格,更接近于汉武时期的样子,有蓝黑色的布幔从上而下的垂落,石桌石凳、石鼎石釜、石制的灯台、正中的王座,以及墙壁上那十来盏安静燃烧的暖黄色灯光,都让人觉得威严肃立。   更奇妙的是这大厅之中,一根柱子都没有。   我心中一跳,这地方跟神农架的耶朗祭殿,果真是十分相像啊。杂毛小道俯身,以耳贴地,过了一会儿才对着惊诧的人们说地下没问题。我们这才缓步地跨进门中,小心翼翼地踩过那一米见方的石条地板,一步一步,来到了大殿之内。   这大殿被石墙所隔,分成了三个部分:   正中的是议事厅,有王座、石桌和灯台等物,左边的地方是一个很大的朝拜之地,上面有一个高约三米、天然形成的石像,正中独眼,然后脸上恐怖莫名,凶神恶煞,应该是古代耶朗崇拜的一个自然神灵。在这石像下面,伏卧着一个三头六臂的恶鬼石像,全身青黑,既小又猥琐,没有威严,却让我们浑身一震——这东西,我见过了太多次,好多与邪灵教有关联的人家,都供奉着它……   而在右边的地区,是一个连绵的坑群。   与神农架那里不同的是,在我们面前的这空地上面,伏卧着许多森森白骨,有人类的,也有动物的。这些白骨十分多,人类完整的骨架就有差不多四十多架,还有人形但是要矮上一截的,密密麻麻一百多具,其余兽骨若干,最大的骨架有三米多高的样子,似乎是大象的,也有一具十几米长的巨型骨架,横贯东西,让人猜测不出是什么东西——看这样子,莫非是巨大的蜥蜴?   这个地方,说是骨冢,似乎更加妥贴一些。   除了骨架,还有好多铁器在这些骨头堆里间,墙壁上面也有各种刀砍斧劈的痕迹,排除了殉葬的可能,我们能够想象在一千年或者两千年以前,在这里发生了怎样的战斗和征伐。不过,战争再伟大,也只是默默无闻。除了贾微饶有兴致地不断拍照之外,我们都纷纷小心前行,试图找到一条通道出来。   大殿低垂的黑色幔巾原本还是结实的,然后我们跨门而进,当触摸到,立即化作飞灰,纷纷扬扬地洒下来。   有了周林的前车之鉴,杂毛小道肃声对所有人说,不要拿这里面的任何东西,以免大家性命不保。杨操在旁边赞同,也厉声警告大家,这里面的气氛十分的诡异,似乎潜藏着某种让人心惊肉跳的东西,最好不要乱动,扰乱着这里的布置;更不能拿,若拿了东西,小心命都没有。   大家都点头称是,这些古董,似乎能值不少钱,但终究不如性命来得珍贵,这点衡量,我们还是懂的。   贾微放下怀中的食蚁兽,让她的小黑四处找寻通道,而我们也四处分散找寻。   因为断定是宗教使用的大厅,而不是恐怖的墓葬,所以不用担心太多千奇百怪的机关。我躲开洒下来的幔布渣子,来到右边,这是一个由石墙隔断出来的独立房间,一水儿的石坑,大坑小坑相连,一开始是畜牲的尸骨,然后是幼儿童子的,接着是矮脚马、山猪以及猴子的,接着是成人,一直到正中间,竟然是一个巨大的黑耀石棺柩。   我心中骇然,刚才还说不是墓葬,结果一下子,装人的棺材盒子就出现了。   黑曜石是一种常见的黑色中低档宝石,又名天然琉璃,在所有晶石之中,它是吸纳性最强的一种晶石,可以很快便将附近的杂气或负性能量,吸进它内在的无形空间里,普通人经常佩戴,强身健体。在中国古代的佛教文物中,就有相当多有关于镇宅或避邪的黑曜石圣物或佛像。黑曜石也是现在供佛修持布施的最佳宝石,只是……这么一整块用作棺柩,着实少见。   要知道,此物虽极度辟邪,能强力化解负能量,但是它只能吸纳,不能化解,需要不断地净化。   不然,它就会变成聚阴汇邪的恐怖法阵,魔盒潘多拉一般的存在。   不知道,这里面到底装着什么人,或者,是否装着人?   我对这东西有着一种莫名的厌恶和畏惧感,打量了一会儿,也没有打开这棺材观察一番的想法。沿着墙壁走了一圈,没有发现有什么机关所在。正想看看这棺材地下是否中空呢,突然听到“啊……”的一声惨叫,是小周,我立刻一阵焦急,循声而去。   匆匆来到了小周出事的地方,是大殿左边的石像旁边。   只见已经围了好几个人,而小周则是因为脚滑,掉进了一个隐藏的石槽之中。   这石槽有两米多深,嵌入地下,好像是下水道之类的东西,小周伸出手,杨操一下子把他给拽了上来。只见小周浑身腥臭,腿部有一层黑色粘稠的油质,是一种让人恶心想吐的味道。杂毛小道皱着眉头闻了一下,对旁边的我说:“是尸油……”   小周看这自己这一身狗都嫌弃的肮脏模样,哭丧着脸,跟吴刚和我们说:“刚刚就是想检查一下,过啷个久(这么久),怎么这墙壁上的灯还在燃烧,是不是一直有人在。所以想攀爬上去瞧个仔细,结果一时失足,竟然掉进这坑里面……啊,臭死了,你们不会嫌弃我吧?我要回去洗澡。”   杨操伸出手,想拉他,却停在了半空中,指着墙上的灯火解释,说这蜡油估计是用古时黑鳞鲛人熬制的油膏做成的,这种长生烛因为燃点低,一滴就可以燃烧好几个月,所以一直到两晋时期,淡水鲛人就差不多绝迹了,只有在东海一带的珊瑚礁中才有得见。此长生烛在古代,一根可抵金珠三千,可见这里主人的财富,有多么的丰厚。   不知道的人纷纷啧啧生叹,说真算是长见识了。   小周抱怨一会儿,便没有再提及——他们到现在还穿着笨重的防化服,只是将头罩给拿了下来,所以即使掉进尸油坑中,也只是自己恶心一下,除了双手,身上到没有多脏。   我们在这里聚集,唯一一直在忙碌的就是贾微。除了解除我们这些倒霉蛋身上的印记,她和杨操最主要的任务便是调查这个溶洞子里面所藏纳的秘密,如今见到这个让人叹为观止的祭殿,她自然是拿着相机一阵猛拍。这个地下建筑群落除了这大厅外,自然还有着其他的地方,马海波和罗福安绕过王座,发现后面有一个很长的通道,而长道两侧皆是房间,见我们这里无事,便叫人过去看看。   因为远离了洞中的那魔眼,我们已经把罗福安的双手给松开了。   我们踩着一地的白骨,朝着王座后面的通道走去。   沿途的几个房间,都被人从里面锁住,怎么推都推不开,我们只有直走,一直来到了尾端的又一个石厅中。   熊熊的火焰燃烧,五米高的巨大石鼎坐落在高出平地的台子上,周围全部都是风格简朴的兽纹雕石,座灯,石像,以及许多已经腐朽、看不出原来模样的木器、布幔,让我们可以确定,这里是一个祭坛。如同壁画中的那种,纳于室内的祭坛。   我们绕着石厅找了一周,还是没有看到通道在哪里。   我十分头疼,如果朵朵没有舍身救我而原神大伤,此时我便可以将她放出来,由预感以及对阴阳之气判断最强烈的她,帮忙找寻出口,定能够事半功倍。只是……我心中沉痛,不知道朵朵受了这回伤,要有多久才能够恢复如常。   唉,都怪我啊!   我们来带祭台上面石鼎前面,里面有蓝色的火焰在燃烧着,映照了整个大厅明亮如白昼。我仔细地端详着这石鼎,款式跟神农架的耶朗祭殿,如出一辙。贾微拿着相机依然在拍,仿佛她是来考古的,而不是在逃命。不过,我看到她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了,然后紧张地把手中的相机拿给旁边的杨操看。   这个汉子的脸色在瞬间就变得无比的严肃。   这一点我和杂毛小道都瞧见了,凑过头去瞧,只见那相机的屏幕正好停留在浏览界面,这是一张拍摄正中那王座的图片。只见在那石制王座的上面,有一个伟岸而朦胧的黑影,在如同人间的帝王,端坐在上面,俯瞰着我们这些盲目的闯入者。这图片十分传神,我甚至能够从那阴影的轮廓中,看到它嘴角勾勒的嘲讽和微笑。   相机留影,这得有多大的能量磁场啊?在这一瞬间,我的后背就渗出了一颗颗的小米汗。
第二十六章 矮骡子粉墨登场   当下我们几个纷纷四处张望,掐决念咒,试图发现这相片上的黑影,是否跟在我们的身后,伺机攻击。   我的背包里面浸透了水,里面的纸符都变成了一坨纸浆,不过杂毛小道的百宝囊乾坤袋是防水的,倒也在霎那间燃起了两道纸符,驱驭现身。不过那诡异的黑影并没有出现,倒是惹得吴刚、马海波等人一阵惊慌,连忙问到底怎么了?罗福安也是眉头蹙起,一副惶恐的表情。   杨操将右手呈剑指,抵在太阳穴中,闭目观察了一番,睁开眼睛,跟我们确认,说没有?我们点头,通过我们各自的手段,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那么这数码相机的屏幕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又低头一看,哪里有什么黑影,明明就只有一个造型古朴厚重的石头座椅嘛。   然而越是如此,我们的心情越是糟糕:这里的古怪,并不比之前洞中的那魔眼差几分啊。   在杂毛小道的催促下,贾微又连着翻了好几页,也没有再见到什么王座上的黑影。她的小黑是个机灵的东西,四处地嗅闻,最后在角落的一个地方停留了,啾啾地叫着。我们正准备过去瞧,然而听到大门那边传来了骨头轻微滚动的声音。我们都是耳朵尖的人,一听到有情况,杨操立刻打出手势,说有人。当下我们也不犹豫,让马海波带着罗福安守在这里,而我们其他人则飞快地往大厅出跑去。   贾微跑得最快,她一马当先,如同一道风,而我与杨操、杂毛小道都在后面追赶,不用十秒钟便跑到了大厅处。绕过高大的王座,我们看清楚了这动静的发出者,是来自于十几个带着红草帽的家伙。   矮骡子,我们一直寻找的小东西,它们竟然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并且进入了这石殿之中。   它们似乎也没有来过这里,各自分散着,在这大厅中又闹又叫,有的还往石鼎上撒着尿,一股臊气远远飘来。不过我们跑动的声音,它们显然已经察觉到,视线都朝向了这边。一确认目标,所有人纷纷口嚼着甘草,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朝着这些面目狰狞丑恶的小东西开枪射击。   我和杂毛小道虽然不是军人,但是临行前也带上了一把手枪,此刻也是拔枪就射。   一时间枪声大噪,刚才还欢喜得窜上窜下的矮骡子在这一刻被打懵了,瞬间留下了四五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而其他的则凭着自身的敏捷,迅速地找到了掩体躲藏起来。不过这并不要紧,我们进洞之前,别的或许欠了考虑,对付矮骡子却有着整整一套方案,除了小张和他的观察手持枪掩护外,我们所有人都从兜里面掏出了一大把糯米,朝着矮骡子躲藏的地方抛洒而去。   糯米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有阵阵黑烟冒出,接着一声声的惨嚎声响了起来,听在我们的耳朵边,如同仙乐。   自从来到青山界的后亭崖子,就不断地死人,而进入这个黑乎乎的幽闭溶洞之中,每一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这沉甸甸的压力在心头,让我们焦躁得近乎崩溃。沉默啊沉默,不是在沉默中死亡,就是在沉默中爆发,在这一刻,看到一切问题的根源,这些可恶的矮骡子躺在血泊之中,听到它们哭泣的呐喊,每一个人的心头,都充满了报复的快意。   一把又一把的糯米洒下,终于有几个矮骡子忍受不住,从掩藏物后面蹦出来,发狂一般朝这里冲过来。当然,迎接它们的,是无情的子弹。特别是被狙击枪打中的,巨大的动能砸在头颅或者身体上,然后矮小的身子被带着,往反方向重重跌去。   就在两分钟的时间里,袭进殿中的矮骡子就损失了一半左右。   正面交锋,这些小东西哪里是现代兵器的对手?   然而我心中却并没有半分的放松,凝神静气,总感觉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正用着“炁”之场域在查探着,结果我身边五米处蹲地射击的狙击手小张突然抱着头倒地翻滚。我定目看去,只见他头上包裹着一层与空气不同的介质。在那一瞬间,他的脸色变得青紫,没有呼吸。我心念一动,便想起来,这东西便是我刚刚回家来时,在罗福安病房中所见到过的害鸹。这种东西隐匿起身形来,气息难以找寻,是挖坑敲闷棍的高手。   我当下也不犹豫,空着的左手立刻掏出了怀里的震镜,兜头就是一照:“无量天尊!”   金光一耀,那害鸹立刻现形,一块桌布一般包裹着小张的头部,粉红色的无数触角死死勒住了这个战士的脖子和五官。小张翻滚挣扎着,我和杂毛小道立刻冲过去,我瞬间收起右手的手枪和左手的震镜,双手灼热幽蓝,扳住了害鸹的边缘,而杂毛小道的桃木剑上面倏然又出现了一张黄色符箓,直接点在了这只害鸹的心门之处。   被我和杂毛小道双双出手,它的附着力顿时就有等若无,松开了小张的头颅。   这个年轻的战士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而我则手上更加地用劲,将诅咒之手的威力驱动得更加厉害。我受了重伤,虽然肥虫子在我体内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动力,但是跟平日里的实力还是有着很大的差距,对这害鸹暂时行不成威胁。不过杂毛小道那燃符之剑的威力却甚是厉害,火焰在几秒钟之后,将这介于灵体和实体之间的害鸹,给吞灭殆尽。   而就在我和杂毛小道出手救人的时候,杨操从怀中掏出一把东西,往空中一撒,金灿灿的碎屑将整个空间都弥漫着,在我眼前,出现了十多朵浮空的恶鬼水母,这些东西如同在水中一般,一荡一荡的,天山地下,四面八方地朝着我们扑来。   那个一直很讨人厌的贾微突然掏出一束赤红色的绸带,上面有十来个金色铃铛,叮铃铃作响。   她双手结印,然后指在了那末端的金色铃铛之上,口中春雷乍吐,粉面含煞,那绸缎六七尺,拧结若鞭,被她挥舞起来,如同游龙惊凤,刷刷刷,三鞭甩去,空中炸响,那外力难加的害鸹被拍中,立刻收缩如同拳头,给各个击飞而去。   而回过神来的吴刚和手下两人,立刻从行囊中掏出黑狗血,朝着凶猛扑来的这些害鸹洒去。   漫天的血浆飞洒,有的滴落在地上,有的则落在那些害鸹身上。这落于害鸹身上的,立刻转化为硫酸王水一般,迅速地腐蚀着这些恐怖水母的身子,冒黑烟,肌体浮现,如同热油溅进了雪堆里,立刻消融。此一番动作完成,在暗地里打闷棍的害鸹们立刻溃不成军。   谋而后动,事半功倍。   然而正当我们忙着收拾眼前的这些害鸹之时,潜藏的矮骡子们纷纷撤退,有往门口跑的,也有往两侧跑的。除了小周在持枪点射了一个矮骡子之外,竟然再没有收获。我们冲前正想追,结果从外面奔进一头长鼻肥体,体型硕长的野兽来。它犬齿外露,向上翻转呈獠牙状,耳披有刚硬而稀疏的针毛,全身深棕色,鬃毛长而硬,披着厚厚一层松油板甲,正是青山界常见的野山猪。   这东西跟那憨态可掬的家养肥猪可不同,一身常年蹭松树皮而披就的硬甲,獠牙尖锐,动作迅速,奔走时凶猛异常,有时候连老虎都不敢惹。   当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已经冲进了殿内,离我们只有五六米的距离。   嗒嗒嗒,一连串的枪声响起,许多子弹都灌进了野猪的身体中。   这厮携着巨大的动能,冲上台阶,重重地撞在了两米多高的王座上,这历时两千多年的石头座椅哪里经受得住这几百公斤的野猪冲撞,轰然一下就倒塌了,吓得后面的我们连忙躲避。等尘埃落定之后,我用脚踩了踩这头野猪,它口中血沫直冒,哼哼着,脑袋都变成了沙漏,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矮骡子在这混乱之中,早已不见了踪影。当大厅静了下来,我们突然听到一种有规律的声音。   这声音不大,扣扣扣、扣扣扣……是骨头敲击石板的声音,从右边的墓坑中传来。   我脸色一变,抽出手枪就朝着那边奔去。绕过石墙,我刚刚走到口子处,便感觉风声一响,来不及反应,抬手就往那处砸去。手枪头一下子砸到一个温热的东西,鲜血迸射,我感觉自己的手还被抓了一下,转头一看,正是一头矮骡子,毫不犹豫地持枪端射,送了它两颗花生米。   矮骡子两腿一蹬,倒地死去。   那声音还在持续着,我缓步走过去,听到这声音是从正中处的石棺中发出来的,像敲门,也像是在推盖。我凝神一看,竟然有两个矮骡子躺在这石棺之下,而在石棺边缘,是一片蓝色的血迹。它们……是在用自杀的手段,来唤醒石棺里面的东西么?   四下寂静,只有“扣扣扣”的响动,在我耳朵边萦绕着。
第二十七章 耶朗古尸   这黑耀石棺柩里面传来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而我脸上的汗水也是一颗颗凝结。   吴刚等人出现在门口,远远地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矮骡子动了这里的东西,两个鬼家伙用头撞上了这棺材盒子,流了一地的血,然后盒子里面有声音传出来了。说完话,杂毛小道、杨操还有贾微都跑了过来,其他人则持枪警戒,防止矮骡子再次来袭。   这边的场面控制住了,马海波和罗福安两人也赶了过来,加入了警戒的队伍。   黑耀石棺柩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是如此明显而清晰,我旁边的这几个人眉头也随之紧紧地皱起。值得矮骡子用生命来唤醒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杂毛小道用脚刨开这两个撞棺而死的矮骡子,看着它们满是皱纹的脸上所展露出来的快意和疯狂,叹气,说到底是怎样的仇恨,让它们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来?小毒物,莫非你们上次剿灭的,是这群矮骡子的老大?   我摇摇头,说骂了隔壁,这些东西长得一个模样,还都带着帽子,谁知道这些玩意儿,谁是谁?   杨操掏出一个黑色腕表般电子仪器,看着里面的指针,脸上露出了便秘一般的纠结神情。我凑过头去,发现这东西跟罗盘的很多地方,有着相似之处,问咋地了?杨操环顾四周,看只有我、杂毛小道和贾微三人,这才低声说道:“诸位,实话不瞒大家,这个表示统计负能量的仪器,也就是所谓的阴灵之气,上面显示,这附近有一股强烈到恐怖的气息存在,而且还一直在攀升……”   当表中的指针移过了红色区域,杨操把这仪器关掉,一脸惨白:“到了这个地步,我怕我这仪器超载爆掉……”   我也一头冷汗,说红色区域表示什么东西?   杨操盯着我,说陆左,不知道你看过袁枚的《子不语》没有?我说我知道,清朝著名的玄学理论家所作的异闻杂谈录嘛。   他点头,说这个地方看似堂堂皇皇的祭祀神殿,供奉神佛祖先,然而这山势地形的走向,却大有蹊跷。此地如同一个妇人的子宫。子宫乃生命的起源,山形走势的脉搏便如同更高一级的生命,聚阴汇形,而这罕见的黑耀石棺柩就如同在这个阵眼之中,孕育着某种形式的生命。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世人皆想长生,古今几人能做?你想想人死之后,收殓入这黑耀石棺柩,放于胞宫之内,最大的可能,会变成什么东西?   我眼睛一亮,说僵尸。   杨操点了点头,说当指针超过了红色区域,用《子不语》中的级别而论,白僵、黑僵、跳尸、飞尸、干魃……这东西至少是超过第四个级别,或者说,它有可能就是一个干魃——干魃又名旱魃,娘咧,这种只存在于神话传说、能使一州一县赤地百里、滴水无存的大怪物,竟然会在这个石棺之中?   我们几个瞬间就不淡定了。   刚才面对那条鮨鱼我还在感叹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而那条鮨鱼跟着旱魃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比大巫,菲律宾比之美利坚合众国一样,根本就没有可比性。杨操此话一出,杂毛小道便顿时一声大喝。说绝对不能够把它给放出来,不然的话,不但我们死得连渣渣都不剩,就是这晋平、这黔东湘西一带,恐怕也要遭受大灾了!   他话说完,将身上的百宝囊拿下来,从里面掏出各种各样的零碎物件,各种符咒,都往这黑耀石棺柩上面贴去,口中还焦急地念着各种咒文。经杂毛小道一提醒,杨操也忙碌起来,从背囊中掏出一根长长的粗红线,开始围绕着这大家伙捆起来。   贾微也顾不得肮脏,用衣服去揩那些污染了棺柩的蓝色血液。   我两手空空,不知道帮什么忙才好。杂毛小道望着那边的大门,手上一边在忙碌,一边冲我喊,说小毒物,这些矮骡子跟着这大殿的主人,应该不是一路的,所以它们一千多年了,都进不来的。还是因为你误打误撞、打开大门,所以才进了来,所以,你得想办法把这门合拢——这大门有防范邪物出去的法阵——即使我们死了,也不能够让这旱魃给放出去。不然,你老家的这些亲戚朋友,全部都玩完了。   我一听到,一口热血就要喷出来:不能退啊,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或者这几个人的事了,为了我那老爹老娘,老子也只有把命豁出去了。擦,人死鸟朝上,不死万万年,同归于尽吧。   我风一般地卷了出去,来到门口,开始惶急地找着封门的机关。门口的不远处还有几个矮骡子在暗处徘徊着,我旁边的小张蹲身跪地,一枪一个,将这些家伙远远地赶开去。我一边着急地找机关,一边跟吴刚、马海波以及剩余的这几个人说明情况,说有可能,我们要关门,同归于尽了。唯一的希望,就是出了门,从这里打出去,顺着河流去找寻出山的通道,让他们赶紧做决定。   吴刚和马海波果断地选择了留守,说河里面有那怪物守着,地上又尽是矮骡子,出去外面也是死,还不如呆在这里,大家死一块儿算球。光明总是要比黑暗要让人向往,一番挣扎之后,所有人都放弃了出去逃生的希望。小周哭丧着脸,说老子到现在还是个处男呢,这辈子真他妈的亏了,一会要死的话,抽空……   小周说到一半,看着我们都在瞧他,脸红,再也睡不下去了。   吴刚一脸严肃地说小周,要不要一会儿找贾领导商量一下,肉身布施,将你这遗愿给了结了,免得黄泉路上、阎罗殿中,怨气还没有平歇?小周的脸顿时又垮了一半,吐了口唾沫,说算了。大家又是一阵哈哈笑,竟然没有了要死的悲哀和恐惧。   旱魃一出,一县一州之地皆受其害,我们不能退,一退,身后即是父母家人遭殃。   在谈笑间,我终于找到了一处凹口处,用匕首挑开手指头,血液滴入,感觉里面有能量流转,接着,轰隆隆的声音响起,重大万斤的石门轰然落下,隔绝了里外两重空间。而随着这一声门落的震动,右边的房间里也出现了一声响,我感觉到眼前突然红光一现,心脏好像被用锥子使劲扎一样,疼得厉害。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出来了!   顾不得别的,我箭步冲到了右边厅的门口之间,只见杂毛小道、杨操和贾微的双手都捂住了鼻子,缓缓地往我们这边移动,而在原本的那个黑耀石棺柩上面,盖子被掀开好几米,一个穿着黑色华丽丝绸的干尸正直愣愣地站在上面,它生前应该是一个女性,胸口微凸,头发成结地盘起,青面獠牙,面目狰狞,眼睛紧紧闭着,然后用鼻子在猛地吸气,脸已经朝向了我们这边来。   我急忙一伸手,回头轻喊道:“闭气……”   当我喊完,便感觉一股强烈的阴气侵蚀到我的身边,吓得我魂飞魄散,顿时不敢呼吸。我不敢回头,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小心打量着。只见左眼角处有一个黑色的身影缓缓从我身边走过,手直直伸起,朝我的头摸来。我低头,避开它的这一摸,悄然地朝旁边走去。   其他人都悄然戴上了防护服的头罩,然后如同电影慢动作一般,在马海波的带领下,朝后面的祭坛走去。   我是一个苦孩子,因为我没有带防护罩。   场面一下子就变得有些诡异起来:一个气息强盛而恐怖的耶朗古尸在缓慢地摸索,而一群人,则如同玩捉迷藏一样,慢慢行动,避开这耶朗古尸。我脑子开始有些懵了:据我所知,闻气息识辨生人,这仅仅只是白僵黑僵、跳尸之流,因为成凶煞的时间尚短,感官没有凝结完全,所以才会如此。若到了飞尸甚至是旱魃着一个级别,哪里还用这法子?直接感应一扫,所有的一切都明了于胸了啊!   莫非……莫非这旱魃因为矮骡子血咒召唤,并没有完全成形就提前苏醒了?   那不是,俺们还有一搏之力么?   没有防化服内置气罩的我不由得浮想联翩,看着这蠢笨模样的耶朗古尸,虽然是吓人了一点,但好像也并不是很厉害的样子。我蠢蠢欲动,掏出震镜准备放手一搏了,然而我的衣服被人扯住,回过头去,只见杂毛小道朝我缓慢地摇头,表情坚决。我有些愣,只见他取下头罩,跟我对口型:“等一等,它没有发现的话,会自己回到棺材盒子里的……”   我一听,如此甚好,只是不知道这狗日的要巡查多久呢?   我看着旁边这些瞬间变得全副武装的家伙,表示十分的蛋疼:憋气,依我以前跟朵朵玩游戏的纪录,最高也只有两分半钟啊……然而我并不用憋这么久,只见正缓慢往祭坛那边移动的队伍里,有一个人突然栽倒在地,大声地呻吟起来。这头女僵尸一听到动静,立刻奔走若疾马,朝着那个人扑去。   一人露馅,所有人跟着遭殃,一看到这动静,我们再也藏不住了,一时间枪声大作,黑狗血新糯米等物一齐朝着这耶朗古尸撒来。
第二十八章 黑暗沉沦   大战一触即发,瞬间就有四五枝长短枪倾泻着子弹,朝那头疑为旱魃的耶朗古尸身上射去,砰砰砰……   我往旁边一滚,避开这些子弹的攻击范围,免得被殃及池鱼。然而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只听到有打铁一般的铿锵声音,那些子弹打在这耶朗古尸身上,竟然如同打在了钢板上,全部都弹了开去,竟然都没有见到一丝的受伤痕迹;倒是有一袋子的黑狗血淋到了它头上,才有一阵青烟冒出来。   接着枪声消退,我看到有一个人被那耶朗古尸给掐住脖子,举了起来。   是狙击手小张,他被这个身高仅有一米六的耶朗古尸一下子就制住,头罩被撕开,然后一口,便咬在了他的脖子上。小张口中绝望的尖叫,眼泪直飙。它咬得用力,而且很大一口,半边脖子连着筋骨血肉,全部都撕扯下来。小张,这个象棋下得不错的军人,一句话没说,就死于僵尸之口。   这个耶朗古尸一边提着死去的小张,一边大口地嚼食着,突然睁开了眼睛,回顾四望,干枯的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嘲弄笑容。   一看到它这表情,我们全都明白过来:狗日的应该是早就醒了过来,也知道我们的存在,刚才之所以演那出把戏,更多的,是因为闲着无聊,玩弄我们罢了。   一清楚了这些,我们便不得不拼命了。   我自然还是招牌动作,手中的震镜一扬,口中高呼着“无量天尊”,一道金光便映照在了耶朗古尸的眉心处。这人妻镜灵倒也是管用,即使厉害如旱魃,也抵不过这一照,浑身顿时僵硬,动弹不得。杂毛小道等人也同时跟进,桃木剑挑着燃烧的黄色符纸,直逼那耶朗古尸的下腹。杨操眼疾手快,手上出现了几根白色骨针,发出尖锐的叫声,朝着耶朗古尸胸口几处穴道飞去。   贾微长绸缠绕,紧束其身。   而马海波吴刚等人,也全部泼的泼黑狗血、撒的撒糯米,噼哩啪啦地全部甩到了这耶朗古尸的身上。   当震镜金光笼罩在那耶朗古尸之上的时候,我曾经以为我们或许能够战胜这个丑陋狰狞的家伙;然而当两秒钟的金光消失之后,我才发现一切都只是妄想。被众人攻击的耶朗古尸嘎嘎一笑,手中的小张被它舞成了风车,将我们大部分的攻击给消除,即使遗漏了一些,它也只当作是挠痒痒,并不介怀。   而在下一刻,那个曾经骄傲的狙击手被耶朗古尸一手死得稀烂,四肢、身体和头颅悉数分解,全部都激荡到了各处,有的化作暗器,重重地砸向了我们的身上来。漫天的血雾之后,那个耶朗古尸的脸似乎变得正常了一些,它啃食着手中桃形心脏,像一个懵懂未知的少女,戏谑地瞧着我们。   小张的心脏直到此刻都还在跳动,一伸一缩,一伸一缩的,然后被这个家伙当作苹果一样,缓慢啃食着。   它太寂寞了,并不急着杀我们。   我打量周围,发现杂毛小道和杨操倒卧在地,两条断腿还在他们旁边间歇性地抽搐着,而其他人,要么浑身颤抖,牙齿打战,要么都恐惧地往后面退缩。这耶朗古尸一边啃着心脏,一边扭动着脖子,咧着嘴,露出一口又黑又黄的牙齿,然后“赫赫”地叫着,眼神冰冷无光。在它的眼中,我们或许就是个供它玩乐逗弄的食物,所以并不急于开战,尽量地保持新鲜程度。   杂毛小道爬了起来,杨操也爬了起来,他们两个朝着我这边聚拢过来,缓缓地,眼睛一直在盯着这耶朗古尸看。杂毛小道低声说道:“这个东西太厉害,非至高至上的法术不能消灭。我的那血虎红翡若能完工,说不定还有一搏之力,此刻,唯一拼掉性命了……”   他摸摸索索,从怀里拿出一根血淋淋的东西来。   这东西是我们在洞口前遇到的人脚獾所变异的骨刀,杂毛小道说这东西上面有着很好的灵能契合力,所以赶工将其制成了符箓。之前救我,对那鮨鱼已经用上一根,当时我头昏脑胀,不知效果。现在这一根,是他剩下的杀手锏。杨操口中一直默念着经文咒符,我听了两句,好象是在请神,而且还是来头不小的家伙。   短暂的沉默过后,耶朗古尸的身型再次动起来,这一次,他扑向了地下的那个人。   虽然带着头罩,但是看这体肥如猪,我便知道是罗福安。   它定是觉得这体型丰满,吃起来定然是肥美无比。我们哪能容这家伙肆意妄为,即使知道希望渺茫,也只有硬着头皮上。我双手结了印,朝着那耶朗古尸冲去,妄图用真言佛法的力量,将这恐怖的家伙给降服。而杂毛小道则早有准备,他速度更快,一下子就跑到前面,踢开在地上哼哼的罗福安,桃木剑挡着攻击,游弋着,寻找下符刀的准备。   杨操冲角落的贾微狂吼一声,说咱青城的宝贝,还不拿出来的话,我们可就要死在这里了。   他话说完,又进入了喃喃自语地催眠状态。   被杨操这般一声吼,贾微也无法再藏私,手中多了一把玉梭般的小剑,上面蕴含着恐怖的力量,挺身便朝着耶朗古尸奔去,口中还大叫着:“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遗产,今番用了,立马报废……你到时候,可记得要补偿我的!”   她说着话,我和杂毛小道已经跟着耶朗古尸交上手了。   这东西浑身铜皮铁骨,刀枪不入,我的双手结出最具攻击力的大金刚轮印,全身精血气力一同发出,也只是将它打得一晃,还不如震镜的效果好。杂毛小道是个高明的剑客,桃木剑上下翻飞,如同狡诈的毒蛇,老树缠根,竟然也封住耶朗古尸的双手。见我们拼了命,战士里面也有血勇之人,那个叫做小陈的战士和小张的那观察手双双嚎叫着,眼睛红通通,扑将上来,分别抱住了这头耶朗古尸的双腿。   小周、吴刚和马海波把手中的黑狗血泼完之后,拿着枪托砸脑袋,吴刚持着微冲,将枪管捅进了耶朗古尸的嘴中,一梭子就直接开了出去。   大家都疯狂了。   这耶朗古尸似乎好久没有醒过来,移动速度虽然堪比常人,但是反应却并不灵敏,似乎要慢上一拍,所以我们的攻击居然都能够击中。   然而能够击中又怎样,依然还是一点儿效用都没有。此等炼至化境的旱魃,必须天雷勾动地火,运用大自然的力量方能够将其消灭。不然以它这一身钢筋铁骨,我们这点小把戏,哪里能够入得它的法眼?所以,一直以来,它都是出于玩逗的心思,将我们哄得团团转。   然而果真如此么?   在两个战士抱住了耶朗古尸的双腿之时,杂毛小道终于瞅准了空隙,那根“人脚獾骨刀符”立刻滑现在他的右手,果断地刺入了这个耶朗古尸的胸口。那原本难以插入任何东西的胸口,居然被这骨刀符箓一插即入,一股又一股的波动从那白色的刀刃上,浮现出来。就在这个时候,贾微那玉梭一般的玉剑也趁虚而入,直插到破开的口子里去。   这玉剑一入体内,立即有一股橘红色的明火在它胸口出现,将那腊肉一般的肌肤烤炙得嗞嗞作响。   这一下,耶朗古尸终于发怒了——作为玩物一样存在的我们,竟然将它伤成如此模样?   它狂躁地嚎叫了一声,这声音高频刺耳,让我们瞬间就失去了听力。在没有声音的世界里,我看到杂毛小道被一巴掌拍在剑上,巨大的力道使得那桃木剑瞬间变成了木丝断裂,人也朝着殿中飞去;而紧紧抱着耶朗古尸双脚的两个战士,被它腾空而起三四米,然后瞬间下落跪地,脑袋被重重磕碎;再之后是贾微,这个面瘫脸妇人被耶朗古尸当胸一掌,口喷鲜血,朝着杂毛小道的那个方向摔去。   我眼中模糊,似乎有一股烟雾相随着她而去。   接着,我还没有跑开三四米,便见到那耶朗古尸朝我奔来。我下蹲身子,然后骤然以后脚朝天踢去——此招为“黄狗撒尿”,乃国术中十分凶悍的一着,常人中了定然头骨碎裂,然而在这个恐怖僵尸面前,却如同小孩子的把戏一般可笑。我没反应过来,脚便被猛力拉起,接着我的世界上下颠倒一番,头晕目眩,当一切都正常过来的时候,我发现大厅里面的人不见了,只剩下杂毛小道在原来王座的地方,朝我喊叫着:“小毒物,这里有一个洞,是出口……”   原来出口在那里,我苦笑着,然后脖子被这个比我矮了一大截的耶朗古尸给紧紧掐住。我突然发现,我面前的这个古尸,在这一会儿时间里,竟然变化得越来越像正常人了。   不过这并不关我的事情了,因为我的呼吸开始停滞了。   我看到杂毛小道想冲上来就我,却被某种力量给紧紧束缚住了手脚,悬空而起,表情痛苦。   我面前的这耶朗古尸眯着眼睛看我,犹如打量美食的饕餮。   接着,它突然张开腥臭的嘴,伸出一根青黑色的湿滑舌头过来,长长的,粘在了我的脑门之上。我浑身一震,睁开眼睛,瞳孔放大,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面前的这个家伙,给吸收到里面去。太快了,我的意识在一瞬间就陷入了模糊中,天昏地暗,仿佛万物都往下面坠去。   原来这个家伙不是要吃我,而是想把我的灵魂,都一同吞噬殆尽。   黑暗……沉沦……
第二十九章 我是谁?   我的额头被那青黑色的舌头给吸住,眼睛就不由自主地朝下看,先是看到这耶朗古尸胸口插着的两把刀,上面有苍白色的火焰在静静燃烧。这火焰不热,反而是冷的,让我有一种融雪天的澈骨冰寒,感觉所有的思想都为之沉沦、深陷,人生中遇到的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如同电影蒙太奇一般,走马观花地飘过。   父母亲人、过往的初恋、幼时和长大后的朋友哥们、小美、黄菲、雪瑞、肥虫子、朵朵、小妖、虎皮猫大人、还有近在眼前却远若天边的杂毛小道……一切的一切,都要离我而去了么?   思绪慢慢凝固,在某一段时间里,我的思想一片空白,心如死水,静止不动,一切都被黑暗所填满。   ……   不知道过了多久,心底里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愤怒,开始不断地沸腾起来,汹涌澎湃。我整个人都被这无边的怒火给点燃,只觉得有莫名的、无端的愤怒和狂躁,想要发泄、想要呐喊、想要疯狂——操、操、操!我低下头,看到一个面容普通的女孩子将我的脖子紧紧掐着——这是谁?谁他妈的敢掐老子?我操,这还翻了天了?   我……我是谁?这臭婊子竟然还敢跟我抢……   混乱的思维在无端地游走着,我的口中突然爆发出自己都难以相信的吼叫声:“滚!你这个老贱货,滚你妈的个蛋!”   接着我的身体仿佛涌出了源源不断的力量,从心脏一直涌到了全身各处,我的身体仿佛一台设定了程序的精密仪器,双手垂下,开始紧紧地掐在了我面前这个黑袍女孩胳膊上面的麻筋上。接着,掐在我脖子上的手松开了,然后我的膝盖一顶,直接抵在了她的下阴之处。从膝盖那里传来的感觉很硬,但是这并不妨碍着我什么,因为我的手已经出现在她胸腹间的伤口上。   我紧紧地抓住一把骨头一样的刀子,然后使劲一划拉,里面有灰白色的脏器掉了出来,浓稠的黑色浆液流淌着。   我面前的这个女孩子脸一下子就变得很狰狞,牙齿锐利,如同野兽一般。然后我们两个对了一掌,轰……我感觉全身的筋肉血脉都被这力道给震松散,跌飞而去;而那个女孩子,则被我劈到了右边的房间里去。   我并未跌落到地上,而是被一个穿着道袍的男人给接住,他冲我喊了几句话,我刚刚血气翻涌,浑身燥热,哪里能够听得清,刚想开口,却是一阵虚弱,结果被那个男人一把抓住,朝着旁边的一个黑洞子跳去。   一秒钟之后,砸入深潭之中,清澈的水立刻覆盖了我整个人——啊,好累!   ※※※   咳、咳、咳……   我睁开眼睛,感觉整个空间里有一片蒙蒙的光亮,接着口中、鼻中有好多水喷出来,肺里面火辣辣地痛,而胃里面却涨得难受。   我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到我莫非是呛到水了?意识游离了一阵,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攀附在一个塑胶充气筏子上,大半个身子都浸在水里漂泊,而旁边,则是有气无力地杂毛小道,一手紧紧抓着筏子,一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襟,害怕得发抖。   而我,则正在做无意识地狗爬。   我使劲甩甩头,感觉后脑勺痛得厉害,像被谁敲了几闷棍一样,我拉了拉杂毛小道,说哪里来的塑料筏子?他有些怪异地盯着我,并不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你感觉怎么样?我没好气地说什么怎么样?老子现在浑身酸软无力,差一点就要挂球了。   杂毛小道又问:“你知道你自己是谁不?你知道我是谁不?”   我一听这话就火了,大骂我操,当我是神经病儿童是不是?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陆名左,你他娘的经常叫我小毒物;我有一条肥虫子,还有一个朵朵,而我面前的这个猥琐男人,姓萧,人称萧杂毛,是个行走江湖的假道士,最爱的活动就是深入群众,慰问广大的失足妇女……   杂毛小道松了一口气,嘿嘿地笑了,然后伸手拍了我一下,说知我者莫过于陆左也。   我说你刚才是毛意思啊,干嘛这么问我?   杂毛小道眉头蹙起来,说你还记得刚才做了什么不?我一听,刚才……我开始回忆起我掉入水里之前的情形,怎么好象有一种局外人的感觉,好像看电视剧,所有的一切虽然就在我身上发生,却并没有那种亲身经历的参与感。我说我知道啊,刚才我跟那个耶朗古尸对拼了一记,结果两败俱伤,然后你把我拖到了洞口,我们一起跳进这个深潭子里面来了。   杂毛小道咳了两声,脸色阴晴不定,说你个狗日的,刚才好像是神仙附体一样,竟然能够跟那古尸打成平手,真牛逼。咦?杨操那屌毛请半天神没成功,莫非是请在了你身上……靠!   我说是杨操弄的鬼么?难怪我感觉好像被附了体一样,古古怪怪的。对了,那头耶朗古尸有没有追来?它到底是不是旱魃?   杂毛小道摇头说不是,旱魃一出,赤地千里,这东西虽然年头够久,但是道行机缘并不够,所以顶多就是个巅峰的飞尸。不过也说不定,好在那大门一关,大殿便会对它造成一定的束缚作用,此洞通水潭,它下不得来,暂时困在那里了。这东西可炼尸丹一枚,对朵朵凝结肉身用处很大,等你我有了真本事了,再来降伏它。   我一听对朵朵有用,心中暗自惦记,等到我有把握了,自来取它首级,以慰籍死去的无辜战士们。   闭上眼,我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了小张、小陈还有那个不知道姓名的观察手,他们的面容,他们的眼神,以及这些天与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越想我就越心痛,他们三人的尸首还留在上面,只怕此刻已经成为了那耶朗古尸的腹中之物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心中轻叹,这一切快些结束吧,不然我真的要崩溃了。   想到这些,我才问起杨操、吴刚他们在哪里?   杂毛小道指着这四周,说这也是一条暗河,跟个下水道一样,直接纳于洞中,连个靠岸的地方都没有。他们被我劝了下来,我们背包里面都有快速充气的塑料筏子,刚才那深潭中没见到他们的尸体,应该是顺着水流漂下去了。不妨事,一会儿我们就会遇到他们的。   我记得在上面的时候,好几个人都受了伤,特别是罗福安和贾微,一个不知原因地倒在地上痛苦翻滚,一个被那耶朗古尸对着本来就不大的胸使劲一拍,吐了好多血。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真的让人担忧。不过既然没有浮尸,说明问题不大。   想一想,我们一行进洞这许多人,除了胡文飞和向导老金,以及另外一个战士在闭洞之前逃脱,待在原地而存活的,不过我、杂毛小道、马海波、罗福安、吴刚、小周、杨操、贾微这区区八人。这伤亡率,简直是让人揪心。   地下河的水流时而平缓,时而湍急,不过墙壁上有一种发出微光的微生物,倒是能够照亮前方。我们行了十来分钟,前面有光亮照来,刺眼得紧。我手搭凉棚,才发现在前面的一个转弯处,出现了一块狭小的平地。平地之上,影影簇簇,站着好几个人。   领先就是马海波,这个大嗓门焦急地朝我们喊:“陆左、陆左你没事吧?萧道长,陆左没事吧……”   我们缓缓朝那空地划去,杂毛小道有气无力地说干嘛不问一问我有事没?   有人跳下水来,把我们的筏子往空地上拉,然后马海波、吴刚等人七手八脚地把虚弱无力的我和杂毛小道给拽上了岸边。漂泊了这么久,我的气力终于耗尽,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听着他们乱糟糟地说话,竟没有精神听。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我旁边除了杂毛小道,还有杨操、贾微和罗福安三人在躺着。   我问怎么了?马海波答我,说贾干部受了重伤,昏迷未醒,杨干部好像是作法失败,走火入魔了,现在意识有些游离,而老罗则是喝了一肚子生水,现在肚子痛得厉害。   我翻转过身来,干呕了一阵,想到衣服内兜里面还藏得有一块巧克力,伸手去掏,才发现我两次落水,此刻已经变成了糊糊。不过我也不介意,将这糊糊往嘴里塞。有东西下了肚子,才感觉精神好了一些,勉力站起来,发现我们这里仅仅只是一块高出水面的空地,并没有路走。   我俯下身子,先检查了一下罗福安,这个家伙只是有些溺水,刚刚马海波已经处理过了,现在在哼哼呢;然后我又看杨操,瞳孔直勾勾,眼神游离,需要棒喝一番即可,我蹬了蹬旁边的杂毛小道,让他来处理,最后我找到了贾微。她的食蚁兽正虎视眈眈地守护在旁边,不时吐出舌头,嗤嗤作响,像蛇一样。   我睁大眼睛瞪了它一眼,这畜牲吓了一大跳,犹豫了一阵,摇着尾巴挪出位置来。   我翻开她的嘴唇,发现有好多残血,脸色发青,不过好在还有呼吸。正犹豫着要不要叫肥虫子给她疏通一下筋骨,杂毛小道递过一个瓷瓶来:“正宗萧氏狗皮丹药,专治内伤外伤、疑难杂症,包好管够!”   我笑了,取出两颗,放入她的唇中,一拍下巴便入了喉道。   过了一会儿,贾微悠悠醒了过来。
第三十章 自由飞翔   杂毛小道当头棒喝,杨操也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   我们在这突出的石块前休息了一会儿,马海波问我们是怎么逃脱出那耶朗古尸的追杀的?我说了两句,杂毛小道在旁边插嘴,说是杨操请的神,不知怎么地就降临到了陆左头上了,结果拼死一搏,终于逃了出来。马海波并不懂这些东西,说了两句便不再提起,倒是贾微,十分奇怪地望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杨操还处于懵懂阶段,一脸的茫然。   然后又谈起顺着这地下河能否漂流出去的问题,杂毛小道很确定地说是,绝对可以——但凡逃生通道,肯定是能够出去的,不然谈何逃生?   在这种绝境之下,斩钉截铁的肯定句,无疑是很能够振奋人心的。   不过我发现一件事情,那就是在谈论这些的时候,大多都是我、杂毛小道、宗教局二人和两个警察在说话,吴刚和小周一句话都没有说,很沉默。当罗福安哼哼唧唧地说想自家婆娘的时候,吴刚突然站起身来,往水边走去,将头整个地浸入到水里面去。   我们吓了一跳,走过去拉着他起来,纷纷问他怎么回事?   吴刚颤抖着发白的嘴唇,脸上除了那冰冷的河水,还饱含着热泪,呜呜地哭泣着。   看到这肆意流淌的男儿泪,我突然明白了:一路上死去的小刘、小张、小陈还有些不知道姓名的战士,对于我们来言,都只是一些陌生的名字和符号,而对于吴刚和小周来说,却是朝夕相处的战友,是活生生的人——他熟悉他们每一个人的性格、爱好以及家庭情况,有着太多的回忆和感情,骤然地失去,对于他来说,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结局。   然而人生就是如此的无奈。   我痛恨自己的无能,也痛恨敌手的残忍,但是却没有办法去制止。便是我,逃出来也是九死一生,遑谈其它?   我们都没有劝吴刚,只是把他搀扶到旁边坐下,静静地休息。   哭泣和伤悲是弱者的权利,然而在没有脱险之前,妄图去拥有它,只会让别人为我们而哭泣。精疲力竭的我们将随身的东西收拾了一番,好几个人在掉下深潭、漂流至此的时候,随身之物丢弃了,连武器也是,两手空空,现在也就只有吴刚、小周两人有长枪。我们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装备,然后将吴刚背包里的食物分食干净,来抵挡弥漫在水中的寒冷。   休息了好一会儿,当大家的体力开始渐渐恢复的时候,我们开始商谈起如何逃出去。目前我们唯一的路径,只有顺流而下,沿着这条地下暗河一直漂流,直到出去。   这个如同地下管道的暗河,岩壁两侧有一种发出微光的微生物,让我们能够稍微地识别一些模糊轮廓,然而望着那黑黢黢、不知深浅的前路,我们却又迟疑了起来。   前路多坎坷,何处才是尽头啊?   处于黑暗、饥饿和寒冷中的我们,能够再见到明媚的阳光么?   短暂之间,我竟然有一些迷茫。   等休息足够了,我们终于还是狠下心来,将仅有的四只塑料气筏抛入水中,然后开始往下漂流。我很难以用我这简陋的文字,把在黑暗河水中漂游的那种恐惧和迷茫的情绪,给大家仔细阐叙出来,十月份正是秋霜渐起的时节,即使在地下,河水比外面温度高上一点点,但寒冷也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我们携带的气筏仅仅只是比游泳圈还大上一些的那种,不能承载人,需要半个身子浸在水里。   漂了不知道有多久,我感觉半个身子都麻了,不过我旁边的杂毛小道,竟然情况比我还好。   一路上,这家伙居然学起了游泳来,而且还有模有样。   有时候,我真的有些佩服他那粗大的神经。   我们漂流了很长一段路程,这过程除了寒冷,倒也没有别的危险,十分平静。   不过这平静却只是暂时的。   当我们来到一个大转弯深潭的时候,杨操突然在前面朝我们叫喊。因为浸泡在水里太久,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不过我还是听清楚了:“那个家伙又来了,怎么办?怎么办?想想办法啊……我操!”   杨操是一个沉稳干练的男人,而他此时的不淡定,让我们的心骤然紧张起来,一边奋力划水过去,一边问到底怎么了?   当我快游到杨操的旁边时,立刻有一种极度惊悸的感觉浮上心头,使劲一收脚,感觉身子下方的水流有一阵异动,然后有恐怖的气息犹如实质地袭来。我终于知道杨操为什么会失态,也知道他所说的“那个家伙”,到底是谁了!   阴魂不散的鮨鱼,但凡有深水的地方,这个家伙就会循味而来。   因为,它和矮骡子一样,是个记仇的玩意儿。   这种不对称的战斗,是我最不乐意见到的事情,然而它就如同命运,蛮横地降临到我的身上,作为被诅咒烙印最深刻的我,自然是首当其冲之辈,转弯的河道突然水波翻涌,八个人被摔打得七零八散,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左脚的脚踝便被紧紧缚住,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朵朵可以帮我挡了。   肥虫子也是一阵精疲力竭。   还有谁能够帮助我呢?   我心中虽然悲观,然而却仍然没有放弃,伸手掏出别在腰间的手枪,朝着下面巨大的黑影连开了数枪,不管有没有效果,将弹夹里面的子弹都悉数射了出去。   洞中巨大的枪响和火药武器的后座力,带给我强烈的反抗欲望。我试图去拿震镜,给这家伙再来一下,然而在空中乱舞的我并不能适应这种情况,没有平衡感,不过我也算是看到了水面上有好几个浮出水面的人头,沉浮飘动,不知是死是活。   正在这关键时刻,一个嚣张的声音出现在我闹哄哄的脑袋里面:“傻逼,路都不会走,害得大人我一阵好找……操,这是什么玩意,触手怪么?唉哟,这些变态的东西,大人我最讨厌了!”   我在被触手卷着,沉入地下的时候,看见一道黑影从下游的黑暗中冲了出来,准确地停留在鮨鱼的上空。接着我便再次遁入黑暗之中,大量的水从四面八方,朝我灌涌而来。我剩下的工作,便是合理分配我肺中的空气,然后让自己活得更长久一些,不至于被河水给呛死。   所幸我并不用坚持多久,在我肺中的空气还剩下一小半的时候,我便感觉到拉住我脚踝的那只触角力道越来越小,大喜过望的我立刻抽出一把匕首来,努力回转身去,然后握住这滑腻腻的触手,使劲一割,居然毫不费力地就将它给切断。   我奋力往上浮去,终于浮出了水面。一露头,立刻感觉金光闪耀,整个空间都是一片刺目的光亮。   我大叫一声,连忙捂住了眼睛,感觉及时闭得紧紧,都有一个小太阳一般的亮光,在视网膜上停留。接着,一大瓢热烘烘的血浆就直接泼淋到了我的头上。我半张着嘴,结果咬到一块肉,又腥又骚,还有一种腐臭的味道。我连忙吐掉,结果仿佛处于一个高压水枪的前端,大量的液体朝着我这里猛烈喷来,噼哩啪啦,我活活被这股莫名其妙的水流,给激打回了水下。   当我想再次浮上水面的时候,感觉到有一个东西重重跌落入水,然后仿佛天塌了一般,将我给死死地压在了水底,不得动弹。我憋屈地被陷入河泥之中,感觉身上背负着一座山,既惊恐,又奇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鮨鱼竟然被短暂时间,就放倒了?   虎皮猫大人如此给力?   所幸压在我身上的鮨鱼浑身滑溜无比,我努力往旁边移动,费了差不多两分多钟,终于从这家伙的旁边挤了出来,当我再次浮出水面,只见到好多人在大声呼喊着我的名字。我扬起手,说我在这里呢。立刻有人朝我这边划了过来,紧紧拉住我的手,问我没事吧?我眯着眼睛瞧,是吴刚。   我摇摇头说没事,大家伙怎么样了?   吴刚说没事就好,大家都没事,多亏了你们那个鸟儿,简直是太厉害了,天神下凡一般,只几下,那恐怖的鮨鱼便被杀死了。我抬起头看,只见不远处的杂毛小道在冲我招手,而肥母鸡则站在他的头带上,得意洋洋地瞧着我,嘎嘎地笑,然后说你们这些傻逼,快点往下面游,这鮨鱼的血和体液虽然经过稀释,但总是有毒的,浸泡长久了,小心不举哦?   我这才发现,不知道是不是鮨鱼的尸体堵塞了河道的缘故,水流开始湍急起来,当我的手再次搭在气阀上面歇息的时候,人就往着前面快速地涌去,足足滑行了几十米,我有些惊慌了起来,问我对面的虎皮猫大人,说怎么回事?我感觉我们好像在做急速漂流……   肥母鸡嘎嘎一笑,说对呀。我说对个毛,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它说飞过来的咯?哦,对了,你们不会飞啊?   我发现这个家伙的语气有一些古怪,也感觉到了下游的尽头,似乎有了一些光亮。这个发现让我欣喜的同时,更多的是惊恐。我抓着气筏的手变得发白,感觉两边的景物都往后面飞快地退去,按耐住狂跳的心,回过头去找虎皮猫大人,说下面不会是……   虎皮猫大人振翅一飞,大声地笑道:“傻逼们,准备你人生的第一次飞翔吧!”   豁然间,我的耳朵被巨大的轰鸣所充斥,然后身子被巨大的水流冲击得腾空而起,冲过了一整片瀑布群,拥抱在了蓝天之中。   啊——
第十七卷 一线天
第一章 黑血鱼虫   白水浩荡群山中,骤止断崖跌九重。   声若雷滚撼天地,势如江翻腾蛟龙。   躺在滩涂边上,仰望头顶那从崖壁间宣泄迸发出来的瀑布,轰然作响的落水撞击声不绝于耳,轰隆隆,轰隆隆。有风吹来,飘飘洒洒的雨雾落在我的头顶,细腻而柔和,天边似乎还有一道瑰丽的彩虹,七彩色,光晕耀眼。如此美丽的景象,让久在黑暗洞中行走、漂流的我激动得难以自抑。   终于活着出来了,终于见到阳光了!   在我旁边是杂毛小道,更远的地方还有其他人,从几十米的高空跌入深潭中,都摔得头晕眼花,好不容易相互扶持着爬出水潭,来到旁边的水草滩涂中,就疲累得连动一下的气力都没有。   虎皮猫大人在头顶不断地盘旋,驱赶着我们往岸上爬去——它说得很恐怖,什么鮨鱼的血液能够让男人不举,女人不孕,言之凿凿,介于这厮刚刚大展神威,将那恐怖的鮨鱼给秒杀,我们都不敢含糊,连滚带爬地来到旁边的青草地上,胸膛的呼吸如同拉风箱一般,呼啦呼拉地直响。   刚才暗河的战况,我是完全都没有瞧见,于是便问怎么一回事,大人怎么会这么神勇,而且准时驾到?   这肥母鸡在我们这一堆横七竖八的人上空盘旋了一圈,说大人我当初飞出去,便知此劫难渡,于是在寻摸着出去通风报信,然而没成想竟然有矮骡子埋伏在侧。那些小矮子倒是不怕,可是它们请了些厉害的帮手,却是大人我的克星。结果逃出门外三人,老胡受伤,当兵的死了,倒是那个老金,吊事莫得。我带着他们一路奔走,后来也是从这地下河中逃出来的——这青山界地下有纵横交错的地下水系,光那溶洞下面就有好几条河流,这里只是其中的一个出口。安顿了那两个倒霉蛋儿,大人我又马不停蹄地去救你们这些傻逼——好在赶得及时,没死一个!嘿嘿,自我夸赞一下……   我有气无力地捡了一块泥巴去甩它,说你丫的费这么话干嘛,我重点是问你咋这么厉害的?刚才那金光一闪,如同天国的招数,是不是你弄出来了?   这肥母鸡有些忧郁了,装独孤求败状,仰首向天,说这世上,谁没有个保命的招数?   得,这家伙真够能装逼的……   算了,不肯说就不说了吧。   我努力地扭动头颅,四处张望,才发现我们身处于一个巨大的地缝或者地下峡谷之中,一条白练从天而降,辉映成彩,悬崖两侧奇峰嶙峋,争相崛起,峰峦叠嶂,劈地摩天,崖奇石峭,磅礴神奇,高达几百米;谷内入目处郁郁葱葱,层峦叠嶂,绿树挺拔,溪水纵横,步步有景,举目成趣,正是一番佳景美色,好似世外桃源。   那太阳光冷淡,如同隔了一层薄膜,让人愉悦。   刚从那黑黢黢的溶洞子出来,又看着这让人赏心悦目的美景,望着远处的一线天,即使我们精疲力竭,浑身没一块好肉,此刻也不得不长舒一口气,感觉疼痛也减轻了几分。   只是我有些奇怪,我生于晋平,虽十六岁离家,但是也对家乡多少有些了解。然而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在这青山界中,有这么一个峡谷,特别是这宽约十米、高四十米的瀑布,更是闻所未闻。虽说青山界是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辖域又广,但其实这些年偷砍偷伐木头的人也多,外面抓得严,所以越发地往山里面走,这瀑布声音大,而且还有河流,怎么就没有一点儿传闻出来?   这真的是有些奇怪了。   我听到草丛中有动静声,身子立刻绷紧起来,扬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小径出现了两个人,竟然是胡文飞和向导老金,两个人脸上也全是青肿,不过却比我们好一些,走路的脚步也健壮有力了几分。   老胡走到我们面前,挨个地给我们检查伤势,除了我、杂毛小道和贾微受的伤比较严重一些外,其他人都是脱力以及寒冷所致。他们在那边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火,正在烤衣服呢,然后能走动的便自行过去,不能走动的,便由人搀扶着,转移到了几十米外的空地上去。   来到了火堆旁边,除了贾微外,所有的人都脱得只剩底裤,光溜溜,然后把衣服架在火堆旁烤。   非常时期,讲究不得。   有了火焰的温暖,僵住的思维开始活跃起来,大家纷纷交流起在洞中分别之后的情况。杨操一脸的懊恼,他和贾微在那石殿中拍摄了许多很有价值的照片,可惜后来一番搏斗,不知道是丢在了大殿中,还是沉落在了水潭底,没有了踪影;倒是之前在魔眼“封神榜”处弄了些壁画拓片,因为收于囊中,又用塑料布包裹,所以才得以幸免。   谈到死去的人,大家心情都一阵低落。   当时信心满满,觉得准备得如此充分,必定会轻而易举,连我都有那种所谓矮骡子不过尔尔、小菜一碟的心态。然而现实却狠狠地甩了我们一耳光,矮骡子在我们面前,确实是已经不堪一击了,但是当我们贸然进洞的那一刻起,我们的败局就已经注定了。   因为我们的对手并不是矮骡子,而是神秘的大自然。   我们不敬畏它,所以它便让我们深深领教。   毫不留情。   除了我之外,吴刚、马海波和老金身上的印记都已经确认消除了,而宗教局也得到了关于这个溶洞的第一手资料。然而,这所有的一切,我们付出的,是十多条无辜生命消逝的代价。   值得么?值得么?   我不断地问自己,却没有答案。而且,我们并没有脱困,胡文飞告诉我们,这峡谷中似乎有一个大型的磁场,我们的手机以及无线对讲机,通通都没有效果。而怎么出去?在刚才的时候,他已经稍微地探查了一下,暂时没有找到出路。   此处密林丛生,十分难行。   如果这是一个四处绝壁的山谷,再加上信号不通的话,说不定我们就需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了。然而,这山谷里真的没有危险么?   听到情况的我有些哭笑不得:武侠小说里,主人公掉落山崖后找到绝世秘籍,练就了盖世神功的桥段,难道要在我们的身上重演了么?多么狗血的一幕,让我觉得生活往往比虚构的小说,还要戏剧。   这山谷里海拔低,气候与山外并不相同,烤了一会儿火,我才发现这里的温度要比外面至少要高四五度,寒暑不浸,是个难得的温暖之地。老胡他们先到了这里,路没怎么探,倒是采了些野生瓜果、桑椹之类的吃食,用大片的绿叶子包裹着,放在了火堆边缘,供我们取食。   我们饥肠辘辘,自然不会客气,纷纷取食,感觉这些野物,从来没有如那一刻般鲜美,虎皮猫大人也飞下来,跟我们抢那绿叶包裹的红色、黑色桑椹,吃的一嘴的红浆汁。   其实探路,最适合的莫过于虎皮猫大人,吃完东西,我们烤着火,祈求大人飞到峡谷外面,去帮我们吹哨子叫人。然而这扁毛畜牲不知是真是假,吃完东西之后便躺在地上,耍赖说累了,怎么挠痒痒都不肯动,过了一会儿,眼皮翻白,竟然如同一只死去的肥母鸡,睡了过去。   我正想去推醒它,杂毛小道拦住了我,摇摇头,说别打扰大人了,它是真的累了——你不知道它为了救我们,可是拼了老命,以区区凡躯请来了不死鹍鸡灵体,这才在陡然间强势灭了那鮨鱼,解救了大家。不然,我们此刻的下场,说不定已经葬身鱼腹了……   我勒个去,不死鹍鸡是啥子?这可是跟麒麟一般,同属于传说中的瑞兽,世间难见的角色。   我看着这毫无顾忌地躺在火堆旁酣睡的肥鸟儿,它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不由得高大了几分。   此鸟跟凡间那在枝头叽叽喳喳叫唤的鸟儿,确实是云泥之别。   既已脱得险地,即使是身处于这深陷地下的大峡谷中,在冷淡的太阳光照射下,我们的心情也好了许多。有肥鸟儿、食蚁兽小黑以及我的金蚕蛊在,脱险只是迟早之事,所以我们并不担心,烤着火,看着架在旁边的衣服散发出腾腾的热气,我们开始聊起了这次行动的得失。对于这山洞,大家回想都是一阵恐惧: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山体裂缝隧道,而是一个仿佛生命的存在。   我们生活在这地球的表面之上,自以为如上帝一般,上天入地,无所不晓,然而,却总是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无知。   大自然,实在是太让人敬畏了。   过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架在木棒上面的衣服差不多烤干了,而我们的气力也恢复了一些,准备起身,趁天还未黑,在这峡谷两端探索一番,争取能够找到出路。然而在一旁的罗福安脸色一变,突然“啪”的一下,坐在了地上去。我们纷纷围过去,拍着这胖子一身的白肉,说咋了?   罗福安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环顾四周,想说话,但是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巴,怎么也说不出来。过了几秒钟,我们看到仅穿着一条内裤的他神情古怪,仿佛发生了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紧紧捂住了嘴巴,然而皮肤底下,却是一阵蠕动翻滚。   “啊……”   他终于忍不住了,张开嘴巴,吐出一大口黑血来。   让人不寒而栗的是,这黑血之中,密密麻麻地全部都是肉眼难见的小虫仔子。
第二章 天崩地裂,断垣残骸   罗福安跪倒在地,然后朝着前面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血,这血粘稠如墨,上面有许多蜉蝣一般细小的东西在不断地跳动,眯着眼睛看,都是些微若尘埃的小鱼,和我们之前在魔眼洞穴下来时在那水洼子里见到的小鱼,一般模样,只是小了数十倍而已。   我想起罗福安嚼食那小鱼时一嘴血的诡异模样,想起他曾说这东西是他吃过的最鲜美好吃的东西,想起他突然饿死鬼一样祈求我给他再找几条来吃的渴望神情……   没有人想到,那些小鱼腹中竟然有着无数鱼卵,而这些鱼卵竟然能够迅速孵化,以罗福安的身体为营养皿,开始迅速繁殖起来。我们看着地上这一滩血浆之中成千上万跳动的小东西,心中不禁生寒,也后怕得很。   此刻的罗福安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跪倒在地,竟然把一双手都放进了嘴巴里面,试图将腹中的小鱼给全部吐出来,然而血浆吐完了,还有苦胆水;苦胆水吐完了,还有内脏……   当罗福安把好几块模糊的肉块吐出来的时候,我知道,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马海波在罗福安吐血的一开始,就神情激动地拉着我,大叫道:“陆左、陆左你救救老罗啊?用你的虫子救一下他,哥哥求你了?他家里还有丫丫,还有他老婆呢……”我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把他往旁边拉开一些,免得溅上了这些小鱼虫。我不知道刚开始若知晓厉害,让金蚕蛊去罗福安体内将那些鱼卵吃掉的话,会不会救得了老罗的性命?但是此刻,一定不得行了。   我们可以把握当下,拼搏未来,但是不能够改变过去。   当时我若把金蚕蛊放出来,或许能够提前发现,但是我若没有金蚕蛊一直在体内给我提供力量,或许我根本走不到这里。事物都是辩证的,我们……改变不了这悲剧。马海波见我无能为力,痛苦地跪在草地上,所有的悲伤全部都涌上了心头,眼泪鼻涕都一齐流了出来。   在那一刻,这个男人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罗福安终于吐完了,在他的面前有一大滩的血浆内脏,他表情奇怪地看着地上这些蕴含着无数跳动小鱼虫的秽物血水,眼中的玻璃体突出,环顾四周,然后看向了我,声音沙哑地说陆左,救救我……我摇摇头,苦涩地说没办法了,老罗,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赶紧跟我们说,我们帮着办。   听到我的话,罗福安跌坐在地,仰首望天,陷入了沉默。   我以为他会说照顾我老婆孩子之类的话语,然而他没有。他默然不语,皮肤下有蚯蚓般的东西在游走,表情狰狞,痛苦得要命。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提出一个问题:“你说,我死了之后,人变成了尸体,但是还有没有意识呢?意识会到哪里去呢?”   这是一个从古至今,都在争议的哲学问题,我没想到罗福安这个普通的警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会与我探讨这种话题。   我回答:有,幽府,一个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的地方。   罗福安闭上眼睛,眼角流出了一滴泪:“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唉,如是而已!马队,别自责了……”这个在我心中一直油滑小胆的警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喃喃说着这番话。接着,他的整个身体突然像膨胀的气球一般,变得鼓鼓的,特别是前面的肚腩,变得异常畸形起来。我们收拾着东西,往后退去,没走开十几步,听到沉闷的一声响,像重锤擂破鼓。   接着,漫天的血雨飘洒着。   我回过头去,只见那个白胖的警察腹中破开,肠子内脏流了一地,流淌的血水上面尽是跳动的小鱼虫。   “老罗……”   马海波双膝着地,将自己的脑袋深深埋在了草地里,放肆地哭嚎起来。   杨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近前,看着这四五米方圆的血泊上跳动的无数小鱼虫,回过头,说这些小鱼虫怨气极重,要赶紧处理这些东西,然后做法将这怨气给度化掉。不然的话,恐怕会有后患呢。我们点点头,死者已矣,活人还是要做活人的事。我们也来不及去安慰悲伤中的马海波,开始找来柴火,将这一片地方给焚烧干净,不让这些如同蛊毒一样的小鱼虫存活。   金蚕蛊对这东西倒是不抗拒,也飞出来,大吃大嚼,帮忙清理。   小周的背包里有一把折叠工兵铲,当下由杂毛小道用罗盘选了一块土地,然后用破烂的防护服将罗福安的残躯包裹着,超度完毕之后,我们将他给埋葬在一块大石头的后面。相比那些死无葬身之地的前者,能够入土为安的罗福安,无疑是幸福的。   当然,这种幸福,不过是活人,对于死者的一种慰籍罢了。   葬了罗福安,我们站在坟头默哀,突然间山体震动,轰隆隆地响声从头顶如同打雷一般传来。接着,前方不远处的溪流开始咕嘟咕嘟地冒出混浊的泡泡,旁边的石头滩涂也瑟瑟发抖,地壳不断地震动,一开始是轻微的颤动,然后大范围的抖动开来。我们惊诧莫名,抬头看去,看到远处那道十来米宽的瀑布断流了,成吨的巨石从两侧山崖上跌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林间和水中,整个空间里都是一片的混乱。   峡谷两道,不断有石头抖落下来,山体滑坡,大树携着泥土滑落下来,在那一刻,峡谷中如同地狱。   这变化当然不是因为罗福安的死,而是杨操他们埋在魔眼上面的定时炸弹,在这时爆炸了。   魔眼为那山体的中枢地带,被炸毁之后,整条山脉都为之震动。   我们不及思考,旁边便有一巨石重重地砸在了前面十米处,巨大的重力,引得地皮都跳了几下,碎石飞射。我们躲在罗福安坟前的巨石缝隙里,双手紧紧撑住地下,在这自然之威面前,什么也做不了,只有大声祈祷着各路神灵,保佑我们不被砸中。   这场地震足足持续了一分多钟,之后又余震了三两次,所幸的是,我们居然真的挺了过来,没有一个人受伤。当一切稳定下来的时候,我们出来,只见峡谷的一端,已经被满满的巨石给封满了。   而另一端,入目处也是落石嶙峋,不复最开始世外桃源的形象。   连那一开始清澈幽绿的溪流水,也变得无比的混浊,白沫翻滚。这突如其来、天翻地覆的变化,让我的心情也随之阴郁起来,看了下杨操,他的脸色也不好。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开始收拾行囊,沿着河水下流,开始往着那一端慢慢走去。   一路上狼藉不堪,溪边的石头本来就杂乱,此刻巨石挡路,裂缝丛生,更加难行。   在我们的左手边有一大片物种多样的原始从林,纵深十几米,最前的一段路程全部都被毁坏,大块大块的石头和山体滑坡而来的泥沙将这里掩埋,有许多小动物在我们的脚下四处逃窜,松鼠、青蛙、蟾蜍、蛇、蜥蜴以及猴子,不远处还传来了犬吠的声音,世界一下子就变得热闹生动起来。不过这一切的喧嚣,都不过是惶恐、是惊诧、是家园被毁的无奈而已。   即使是最富有攻击性的蛇,都顾不上我们,在角落里游走而去。   行了几百米,视线渐渐开阔起来,而我们的面前也再没有落石之类的东西,可见刚才我们所见到的,仅仅只是一次小范围的地震而已,说不定山外根本就一点儿感应都没有。沿溪而下,原本只有七八米、十几米的峡谷越来越宽阔,溪边不再是乱石滩,各种绿色植物也丛生起来。然而让人疑惑的是,我们发现了一条路来。   不论是人开辟的,还是野兽踩出来的,这都是一个不错的消息。   只是我越走越疑惑: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个地方?   走在最前面的尖兵小周突然出声示警,说有情况。我们纷纷警戒起来,伏地身子,然后四处地张望。吴刚持着步枪上前,问怎么回事?小周不自在地扭动脖子,说刚刚好像看到了一个黑影子,一闪而过,他立刻想到了矮骡子,所以才停住的。我的脸立刻变得苍白起来:这阴魂不散的矮骡子居然又出现了?   吴刚紧紧抓住小周的肩膀,说你确定?   小周有些犹豫了,说是看到了一个黑影子,至于戴草帽,就真的只是余光一扫,并不确定。贾微一个唿哨,她旁边的食蚁兽小黑立刻接到命令,迈着小短腿往林子里面跑去,给我们作侦查。老胡一脸严肃地告诫大家,说万事续小心,说不定,我们与那矮骡子的战斗,还没有结束呢。   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然而我们却只有不断告诫疲惫的自己,危险犹在。   前行了一里多地,溪流在我们面前变成了一个大湾。绕过前面的山麓,在这水湾不远处的平地上,我们惊异地发现,这里竟然有一些依山势而建成的围墙,不完整,有很多残破的地方,不用粘合物,而用石块自然堆砌而成,一望便知是建筑技术尚不发达的古代建造。
第三章 癸水槐木,天地如法阵   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片富着历史厚重感的古建筑群遗址,它坐落在峡谷的腹地,占地不大,也就百十来间,想来可能是石木结构,然而上千年的风吹雨打,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仅仅只是一道道绿色青蔓爬满的石墙,在无言地对我们述说着曾经的故事。   这峡谷是下宽上窄的大体模样,最窄的地方只有一线天,最宽的也不过十几米,像倒扣的碗,下面的环境与外面有着截然的不同,故而在我们面前的这些遗迹,能够保存得还算是完整。我们小心靠近了这些墙壁,因为雨水和植物的侵袭,在我们面前的,并没有多少可看的东西——除了石墙便是碎石,以及偶尔风化得严重的白骨碎屑,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即便如此,宗教局三人还是十分的兴奋,杨操得意地朝贾微说看看,之前不是说没有遗址么?这是什么?贾微不以为然地指了指四周,说夜郎是一个以水运联系的国家,谁会把国都定在这里?顶多也就是一群隐藏的遗族建立的小邑罢了。   杨操也不与贾微争论,自顾去深处查探。   我逛了一圈,见天色渐暗,便找到了一处墙边的平地,然后与几个人拾来了干柴,再次生起篝火来。   对于我们这些并没有经受过什么历史相关教育的人来说,与其去知道古代人民是怎么过活的,还不如好好照顾自己,让自己活得更长久一些,要来得实在。因为担心矮骡子或者潜藏在暗处的其他危险,小周和吴刚轮流放哨,小心地排查着有可能出现的敌人。我们也是,开始在天亮之前,大范围地搜索了一下这座建筑群的断垣残骸,确保里面不会有危险的生物隐藏。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篝火闪耀,除了放哨的人外,我们聚在了一起来,彼此交换着手上的收获。   杨操小心翼翼地抱回来一堆黑乎乎的破烂玩意儿,跟我们介绍,说这是穿孔石刀、这是青铜箭簇,这是夜郎铜剑鞘……都是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奇迹啊奇迹!杨操和贾微显然有些激动,让我感觉他们好像是文物局的专家;倒是胡文飞淡定一些,安静地将猎到的两只兔子抽筋去皮,给我们准备晚餐。   说实话,面对着这一堆脏兮兮,像是从垃圾堆中拾出来的破烂玩意儿,别人我不敢肯定,反正我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杨操见我们表情淡然,献宝一样地又拿出一物,是一个完整的铜器,好像是一个野鸡般的造型。他得意洋洋地说:“这夜郎铜孔雀乃稀世珍宝,记录了一个时代,各位开开眼!”   接着他丧气了,说好吧,好吧,没文化真可怕。   于是意兴阑珊地将背包腾空,把这些玩意小心包裹好,然后放进背包中。   他对胡文飞说道:“我们在西面发现了一个古战场,有很多锈迹斑斑的兵器,还有尸骨,虽然被植物侵蚀,但是依旧能够看出些端倪。结合我们在溶洞里面的见闻,我怀疑,此地跟当年夜郎国骤然覆灭,有着一些联系,很有可能,是其中的一个分战场呢。”   关于耶朗的覆灭,历史一直有着疑问,史记仅仅只有一段话记叙“河平二年(公元前27年),牂柯太守陈立杀夜郎王兴,夜郎国灭”,一个郡州长官(相当于市长)轻骑简入,便能够将带甲精兵十万的国度给灭亡的话,历史也就太可笑了!   我曾听说过几次,说耶朗是在与疑为矮骡子的小人国作战的关键时刻,国都空虚,被汉朝趁机所灭。   看来持有这一观点的人,不在少数啊。   不过这些并不是我所关注的东西,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我胸前的那块槐木牌上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原木颜色的木牌子,竟然变得一片碧绿,如同翡翠一般。   我甚至感觉它跟那麒麟胎竟有几分相像。不过手摸上去,依旧还是槐木芯的材质。我有些心慌,不过思感传递过去,我可爱的朵朵在里面静静沉眠,如同婴孩一般,这多少让我的心平静了一些。   我找到了本商品的供应商,杂毛小道。他摘下槐木片,仔细端凝,表情严肃。   过了一会儿,他扭过头来,问我说小毒物,你有没有感觉到在这块槐木牌里面,附着了很浓厚的癸水之力?   我一脸茫然,问什么是癸水之力?   杂毛小道一副老教授看文盲的表情,说你丫的好歹也是个行内人,五行之力也不懂?自个儿回家翻你那本破书去!唉,到底还是虎皮猫大人疼媳妇儿,它宰杀了那头年老成妖的鮨鱼,所有的好处都集中在这槐木牌中了。这下你放心了吧,有了这癸水精华滋养,你家朵朵很快就能够恢复,而且实力还更上一层楼。   听到杂毛小道这句话,我望着旁边躺着如同死去的虎皮猫大人,这个嘴硬心软的肥母鸡,还真的是让人喜爱啊!   我喜滋滋地从杂毛小道手中,把碧绿槐木牌拿回来,得意地戴在脖子上,说什么媳妇儿,老子可没同意呢。   切!   杂毛小道朝我比了一个中指,然后回头望了望,附在我耳边嘀咕:“小毒物,话说这峡谷我感觉好像有些奇怪,有一种如在阵中的感觉呢。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被困在这里,活不出去了,那可怎么办?”   我奇怪地看着他,说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杂毛小道含笑不语,我朝天望去,只见天空阴霾,仿佛像蒙上了一层薄膜,想起之前的时候,阳光照在身上,有一种隔离的感觉,仿佛此地是个塑料大棚的温室一样,心中不由得担忧起来——杂毛小道家学渊源,眼招子厉害得紧,自然是能够看出了一些端倪来的。   见我眼中的忧虑浮于言表,杂毛小道用眼睛去瞥角落独坐的贾微,低声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男多女少,到时候你可别跟兄弟争女人啊?   我勒个去!   我们两个的嘀嘀咕咕显然引起了贾微的注意,这个长相普通、一脸小骄傲的女人疑惑地朝我们这边看来,死鱼眼、蒜头鼻、一字眉……如此爷们的长相,我、我还是敬谢不敏了。   背包里面有些作料,胡文飞烤炙的野兔肉倒是十分的香,旁边堆积着些野瓜果,火堆里面还埋得有淀粉充足的植物根茎,晚餐显得还算可口,颇有野趣。要不是没锅子,我们还有蘑菇汤喝呢,美食在前,朵朵的安危又得到了解决,我的心情便愉快了一些。   吃饭的时候老金指着这一片遗址,说听老人家讲以前青山界是山大王的后院,过了后亭崖子就有怪事,有小鬼巡逻,现在一看,莫不是指的这里?   我们看着这尘封已久的遗迹,笑,说对,这里就是山神爷爷的后院呢。   饭后已是入夜,因为这山谷之中并不安全,我们便在此宿营,等待明天天明再寻找出路。除了受了伤的贾微和杂毛小道之外,所有人都轮值守夜。本来我的伤势也足够严重,但是有着肥虫子在,我恢复得到也不错,所以便坚持值日。   其实大家在洞子里担惊受怕,一番拼斗,特别是从高高的瀑布上跌落潭中,早就已经精疲力竭,并没有“围炉夜谈”的雅兴,在排了值日的时辰之后,除了两人一组的守夜人,其他人便各自找了地方,抓紧这短暂的休息时间,和衣而睡,恢复体力。   为了照顾我,前两个小时便由我和马海波执勤。   我们站在高一些的地方,看着黑黢黢的夜里,望着头顶方寸间的星子,和不远处粼粼波光的溪水,心中又在一种难以释怀的惆怅。马海波从兜里摸出一包蔫了吧叽的香烟,解开一层又一层的塑料布,然后抽出一根来,问我要不要抽?   我摆手说不抽,他笑了笑,说不抽也好,然后从烟盒里面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燃,深吸一口,让蓝色的烟雾从自己的鼻子中喷出来。   我尽职地将四周的动静纳于眼中,过了一会儿,发现马海波夹烟的手不断颤抖,眼睛亮晶晶的,流淌着好多眼泪水。   我没说话,也不想劝解什么:吴刚和马海波是幸运的人,因为他们经过万般危险,作为一个普通人却一直活了下来;然而他们又是不幸的,亲眼看着自己的战友和同事一个一个地死去,自己却一点儿解救能力都没有。   徒有伤悲,奈何?   所有的伤痛,还是由伟大的时间来把它冲淡吧。   值完两个小时的班,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困倦得要死,把睡得迷糊的人叫醒,说了几句话,然后直接躺在他原本的位置上,有余温,然后闭目,疲倦便如同潮水,将我很快就掩埋了。   睡了不知道有多久,迷迷糊糊之中,我听到有一种悠远的旋律在耳边唱响,似乎十分熟悉,但是又陌生。这旋律是女人哼唱出来的,既遥远又近在咫尺。我听了一阵子,意识开始回归,心中突然一惊,睁开眼睛,左右环顾,只见旁边的好几个人都不见了,篝火已经燃到了快要熄灭。
第四章 夜半歌声,寨前新坟   我连忙爬起来,只见在左边的墙后,趴着好几个黑影子。   我二话不说,将随身的手枪直接打开保险,猫着腰缓步走过去。来到墙边的阴影处,吴刚、杨操、马海波和小周都蹲伏在那里,眯着眼睛盯向了西面的方向。那是溪流的下游,也是断墙的边缘。   我刚才听到的声音,就是从那边传来的。这声音应该是个女人,她唱歌,如同夜莺黄鹂一般清脆悦耳,用的不是汉语,有些像苗话,但是总感觉又有一些不同。   后边有动静,差不多所有人都苏醒了,缓步走进黑暗中来。   胡文飞凑上前来,轻轻咳嗽,说这声音,似乎是古苗语?   杨操点了点头,说对,是古苗语,单纯的苗语,好像是镇宁那一带的口音。我有些汗颜,作为一个苗家的后代,竟然连这都不知晓,着实有些说不过去。杨操侧耳听了一下,说好像在唱:月亮出来,如此洁白光明,璀璨佳人,如此美貌动人……贾微从旁边扶着胸口过来,气愤地说道:“她哪里会唱得这么文绉绉?”   杨操则跟我们解释,说这是《诗经·国风》中“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的苗语翻译……   我们都有些激动,此处有歌声传来,定是有人家;而如果有人家,那么必定有通道折回地面。   这个推测无疑是最合理,也是最解释得过去的。   我的心热切起来,当下与几人商量完毕,跟着杨操、吴刚和小周,一同小心翼翼地朝着歌声的来源走去。我尽量地伏低身子,然后凭这清冷的月光,小心脚下。我们在这边生了篝火,在静谧的夜晚里熊熊燃烧,照遍了半个空间,大老远都能够瞧见,然而她在遗址的西面歌唱,却没有过来,说明是心中有顾忌的。   又或者,在引诱我们步入陷阱?如此说来,我们需要更加地小心才对。   然而当我们缓步从遗址中间穿过的时候,突然听到那声音不见,反而传来一阵阵奋力的厮杀声和刀剑劈砍声。这声音是如此的真实,仿佛战斗就发生在前方一般,只是这突兀的转变,让我们有些接受不了,我跟着前面的人冲了过去,绕过前面几处墙,黑暗之中,除了碎石、灰土和爬山虎外,便是一地的骨头,早就已经接近风化。   我望着对面黑暗中的树林子,并没有一点儿异常的动静。   然而这厮杀声依旧在我们的身边继续,有男人愤怒的呐喊,有女人惊恐的尖叫,有野兽低沉的咆哮,也有飞鸟高亢的啼鸣,还有虫子摩擦翅膀时发出的沙沙声响……闭上眼睛,我可以在自己的大脑里,凭着这些声音去想象一幅惨烈战斗的画面:宁静的家园中,有野兽和敌人冲进来,男人们拿起了武器与刀剑,女人禁闭了房门,孩子则在门后瑟瑟发抖……   然而睁开眼睛,一切都只是黑暗,别无它物。   真的是活见鬼了。   我们沿着西侧的围墙边缘搜寻了一阵,确定仅仅只是声音,而没有确实的物体在。杨操将他那个探测负能量的电子仪器拿出来,打开后发现指针疯狂转动,从最开始的0一直飙到了红色警戒区域,然后像摆钟一样乱动,最后,如同没有电池一般,失去了作用。他往后退了几步,差一点走到灌木丛中去,然后打量着西面这环形的围墙群落,沉思一会儿,拍着各人的肩膀,说我们回去吧,这里没有什么东西了。   我们顺着原路走了回去,在火堆旁边,杨操告诉我们,说刚才出现的声音,其实就是一个大自然的唱片。老胡昨天说这里有一个巨大的磁场,也就是这磁场,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一个留声机,记录着以前这里发生的某些片断,在某些特定的时间里,播放出来,达到了之前的那种效果。   留声机?我们面面相觑,这东西也太奇怪了吧?   然而也只有杨操这种解释,才能够将今天发生的这奇怪现象说明。我举手看表,发现我已经睡了七个小时,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半。胡文飞让杨操和小周继续值班,然后我们所有人继续睡觉,等待天明时继续往溪流的下游,查探出路。我坐在篝火旁边,抱膝,却怎么都睡不着,看到杂毛小道蜷缩在旁边,怀里面抱着呼呼大睡的虎皮猫大人,心中总是有一点烦闷的情绪。   我感觉自己好像被人窥视了一样,不时地回头,但是却没有任何发现。   这个山谷里不简单,要知道它可是深陷地下,居然能够把两千多年前的遗址,保存得仿佛才过了几十年一般的情况,让人百思不得一解:常人所说的遗迹,特别是以千年为单位的,莫不是沧海桑田,岁月变迁,需要从土里面挖掘修整而出来的,哪有历经千年风云之后,还是如此模样的?   这几天我遇到的事情,实在有太多奇怪之处。想得多,连那手都不由得灼热了起来,让我难受。   我看着这一双手,感觉它时热时冷,竟然有些不受控制了。   同样不受控制的,是我的情绪。我感觉自己最近好像变了很多,易怒,暴躁,对太多的恶人恶事,竟然习惯用最暴力的手段去解决……是我迷失了,还是这世间的本质最终还是由拳头或者力量来决定?而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之前在大殿之中,面对那个耶朗古尸的时候——虽然杂毛小道跟我说,是杨操请神降临到了我的身上,然而我却总是不太认同的。   那种冰冷的、无情的、狂躁的情绪,仿佛是另外的一个我,从心底深处浮了出来的一样。   摸着胸口的槐木牌,我望着天空上那一弦月缓慢地移动出我的视野:一线之天,我们能否出去?   一夜无话,静守天明。   ※※※   一大早,当我做完了两回固体套路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起来了。   一番忙碌,我们将篝火浇灭,然后收拾行装,顺着溪流往下行走。经过一天的休息,杂毛小道的精神好了许多,能够勉强行走;贾微却不行,接连嗑了杂毛小道友情提供的半瓶子秘制丹药,虽然脸色好了一些,但是依然还是需要人搀扶,而且让人担忧的是,我总感觉看到贾微,心中就有一种浓浓的忌惮和恐惧。   这种感觉很莫名,没有来由——呃,是因为重口味的大婶,普遍都让人不喜么?   可惜的是,虎皮猫大人自从昨日下午躺下之后,便没有再醒过来,要不是从它肥肥的肚皮上感受到有轻微起伏,这睡相难看的家伙我们都差不多以为它会英年早逝了。平素虽然极喜欢睡觉,但是我是第一次见到大人睡这么久,显然,昨天对付鮨鱼时虎皮猫大人使用的请神术,定然是一件极耗精力的招数,要不然它也不会如此。   突然之间,感觉这肥肥的躯体里面,装着满满的神秘。   杂毛小道身上有伤,我找了一个袋子,将大人给装进去兜着,然后背着走。   昨日山崩地震,溪流上游处有许多石头砸下来,但是到了遗址这一边却还是比较少了,我们沿着溪流向下,路也好走了许多,而且场地越来越开阔;只是林高木森,绿色植物疯狂生长着,将前路变得有些难行。而且让人诟病的是草丛中的蛇比较多,大多是毒蛇,竹叶青、烙铁头、七步蛇、五步蛇……这种晋平山林子里常有的毒蛇,举目皆是。   虽然有了金蚕蛊,我们并不惧怕这些蛇类,但是这种密集程度,还是让我有不祥之感。   贾微的那只食蚁兽撒欢一般,四处跑,不时叼着一条蛇在我们面前晃荡。   这里的地貌也十分特别,十月份,草丛里面仍然有大片大片的山蕨菜和映山红生长,绿的绿,红的红,通泉草、凤尾蕨、银杏落果、荆棘木……尤其是那些三米到六米不等高度的桫椤,这种国家一级濒危植物在此地遍地生长,错落有致,足足形成了一片小林子。   行了半个小时,我们在地上发现了干枯的牛粪,路也越来越宽敞了。   又绕过一个湾子,我们竟然见到了一亩亩的水田,不大,一垄一垄的,在朝阳的映照下,泛起粼粼的波光;更远处的地方,溪水蜿蜒的尽头处,有许多松皮覆盖的木房子。这些建筑的外面,有着石头垒起的寨墙,有一个防御性的大门楼,站在高处,还可以看到苗寨标志性的鼓楼和打谷场。朝阳下的苗寨,分外美丽。   有人在这里?   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我们纷纷跑上前去,结果没走到田边,食蚁兽小黑便拦在了我们面前,不准我们再前行。贾微抱着小黑亲昵地耳语了一番,然后回头朝我们说道:“要小心,这个寨子里面有古怪,大家不要心急冲动,先观察一番再说。”我们点头称是——这大白天里,整个寨子里没有一个人影,静悄悄的,如同鬼蜮一般,不得不让人怀疑。   由食蚁兽小黑在前面探路,我们缓慢前行,小心着脚下的地方,朝着那寨门一步一步地逼近。   从始至终,面前的这个寨子都仿佛沉睡过去一般,除了偶尔出现的犬吠声之外,竟没有别的声音。   不过也就是这犬吠声,让我们断定这里是一个有人居住的寨子。   终于,我们来到了寨子的门口,放眼望去,只见左边的空地上,有一排排的新坟。
第五章 沉寂的苗寨子   这个寨子的大门原本是用粗大的松木制作,外面还覆了一层油,显得十分的牢固,只是此刻却是破破烂烂的,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砸烂了一般。我们从大门的破口处走进去,看到左边的青草地上面,有一排排的土坟,上面的泥土还是新鲜的翻动痕迹,显然这下面埋葬的人,死得并不算久。   我们走过去,坟前没有碑,都是草草竖起一根根木头桩子,上面雕刻出一张粗糙的鬼脸,巨大的嘴巴、空洞的眼睛,接着在上面缠满了蓝色的布条,应该是死者生前所穿的衣裳。   粗略数一数,足足有二十多个坟头。   和汉族一样,大部分苗族都是实行土葬,但是却从来没有说把死人埋在寨门口的情形。毕竟死者已矣,活人还是要过着自己的生活,任谁天天看到这一排排的坟堆,都不会有好心情。   事情显得十分的奇怪,这个寨子里有数十多间木房子,皆是老旧模样,建筑模式也显得很简陋,屋前屋后跟晋平寻常乡下的布置差不多,只是难得见到水泥坪子,皆用泥土夯实。我跟在杨操背后,小心翼翼地靠近寨门口的一间房,门是虚掩的,进去之后,里面的家具都是些木器竹俱,也有人住的烟尘气,烟熏火燎。   四处扫量,屋子里简陋粗糙,不似现代,而且房间狭窄,没有人在。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这房间颇为干净,房梁墙角,皆没有寻常人家常见的蜘蛛网。   黑乎乎的房间里,我看到地下有一个朦胧的影子,打开手电照去,是只大老鼠,毛发乌黑铮亮。肥硕如小猫,走路慢吞吞的。而我们顺着它用手电往前照去,只见在一个木榻之上,躺卧着一个人,四肢上的肉皆被啃食干净,露出森森白骨,腹内中空,里面有一窝唧唧叫唤的小老鼠,溜来溜去。   我们走过去,那大老鼠并不怕人,反而凶狠地扑将上来,被我大脚一踹,摔在墙边,撞得头破血流,哀鸣一声死去。   尸鼱,食人肉而长怨气,体肥若幼猫,浑身剧毒,凶恶非常,择人而噬。   这东西一般都出现于战乱之后的死人堆里,是传播恶性鼠疫的罪魁祸首。   我们走到这木榻之前,观察这个死人:她是个年长的女性,脸被啃了大半,露出可怖的牙齿,黄津津,黑乎乎,散发着一股十分难闻的腐臭气味。杨操拿出一根骨针,刺入她的太阳穴,拔出来的时候,观察了一下上面的碎肉,说这人死的时间,不超过三天。嗯……很奇怪,怎么会没有苍蝇之类的虫蝇在?   现在虽然已接近深秋时节,但是这山谷中的气温却很异常,昨日在那遗址石墙边宿营时,我们还被蚊虫困扰,要不是肥虫子的气息,说不定觉都睡不好,而这里人死了好几天,腐臭气息散发,竟没有虫蝇在侧,确实很奇怪。不过我很快就找到了答案:在木榻旁边,有一个竹制的神龛,上面有石头磨制的香灰盒,以及根雕的五瘟神像——这户人家养蛊。   蛊虽为万毒融合,然而却天性爱洁净,对虫蝇等物有着极强的排斥性。   只是不防鼠,倒是让这些老鼠吃去了皮肉。   杨操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朝着那尸体上撒下了些白色粉末。这种天气,任由死人腐化变臭,很容易引发瘟疫的,我们即使不收尸,也要将预防工作做好。那白色粉末的毒性十分强,一点点洒下,立刻有黑烟冒出,一窝十几个拇指大的小老鼠想逃窜,没走几步,便全数蹬腿死亡。   我们走出了这家屋子,又进了几家,有的房间空空如也,有的却也能够见到死人,而且一般都是刚死不久,仅仅才三两天的那种。他们的死亡原因繁多,有的是被咬到了喉咙,有的是胸腹处有几个孔洞,有的全身无一点伤痕,双眼暴突而亡,还有的尸体四分五裂,或者被尸鼱给毁得看不清缘由。   围着这个寨子转了一圈,竟然没有一个活人。   这个寨子,被屠了。   我们在鼓楼前聚集,开始交流起对这件事情的看法。这里面有几个值得一提的地方,作为青山界的土著,离这莽莽林子最近的色盖村人,老金表示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个寨子,青山界是有一些生苗寨子,有的居住在海拔几千米的山上,终年不下山,有的住在老林子里,但是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名字传出,也有年轻人出外来闯荡,数起来,色盖村以前也是个生苗寨子,现如今也通了汽车,哪里会有这种情况?   其二,我亲自走了近十户人家,居然发现有六家屋子里供奉着五瘟神像,养蛊人占了大半。   其三,这些人家里,竟然没有一件具有现代特色的东西和物件。   这是一个神秘的寨子,一个迷雾重重的寨子。所有的一切都显得十分奇怪,这里的人们本来是安详地享受了偏安一隅的田园生活,然而当我们赶到这里的时候,却发现整个寨子,除了二十几个坟地之外,其他人也全部都已经死去,而且死亡时间,仅仅不过几天。   到底是怎么回事?事情竟然会有这么凑巧?   08年末的那个时候,穿越小说方兴未艾,一直表现得很沉默的小周难得地开了一个玩笑,说莫非我们从那瀑布跌落下来,便穿越了?我们笑了笑,然而无疑想到了一点:莫非这个寨子,便如同陶渊明先生所描绘的《桃花源记》一般,隐世不出,自给自足,“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也许只有如此,才能够解释我们所见到的一切。   只是,他们是如何保持自己这寨子不被外人所见的呢?是老金所说的那种恐怖怪诞的传说,将人吓走么?还是矮骡子担当了一部分外围的屏障?   我们商谈了一番,胡文飞告诉我们,过着这个寨子,后面是一大片水田洼子。然而在尽头处,远远望去,却是一个很大的阔口洞穴,溪流从那里又隐入了黑暗之中。不知道那里是否有上山之路,我们与其这么费力寻路,不如找寻一下这苗寨之中是否还有活口,如有,从他口中得到的信息,应该会更准确一点。而且,我们也能够知道,这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   上游塌方,路径被乱石堆叠,下游则是一个漆黑的洞穴,胡文飞说的这个办法,确实要比我们盲目找寻出口要有用一些。   只是……这里还有活口么?   我们来到了这个苗寨最大的建筑,石头垒砌而成的房族宗庙。苗寨通常都会有宗庙,也叫做祠堂,是祭奠先祖、族内会谈以及执行族法的地方,古代还是土司制度的时候,这里是代表着权力和威严的地方,所以特别神圣,族长可以在这里制定法规,夺定族人的生死。   这是我见过的最大的宗庙祠堂。   我原本以为这规模只有三四十户人家的小寨子,正厅里可能就十几排的牌位,然而当我步入这铺着青石板地的房间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然而那正厅里尤在架子上的、散落在地上的以及碎成几块的牌位,却足足有三四百块。这是什么概念?按照苗家故例,只有族长或者对本族有着特殊贡献之人,方可位列正厅之上,享受后人的香火供奉。   我随手捡起一块牌位,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并不是我所熟悉的文字。   杨操接过来,端详了一阵,迟疑地说莫非是古耶朗的文字?   我刚想笑他真扯,突然听到外面传来马海波的叫喊声,心一紧,立刻狂奔出门,只见马海波在远处大声喊叫,似乎在追赶着什么东西。周围的人都露出诧异的表情,随之便是戒备,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纷纷跑上前去。我一马当先,很快就跑过四五间房子,朝着马海波喊怎么回事?   马海波回答我,说刚刚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那边的房间里跑出来,给他看到了。   我心中一惊,莫非是矮骡子?   一想到这可恨的小东西,我心头的怒火就一阵一阵地燃烧,当下也不犹豫,朝着马海波指的方向发足狂奔。我被金蚕蛊上身已经一载有余,身体的爆发力不逊于专业的短跑运动员,一发力,很快就追上前来,然而让我吃惊的是,在我视线里的并不是矮骡子,而是一个小女孩。   这个女孩子身高一米三几,穿着单薄的粗布衣裳,黑蓝色,光着脚丫子跑得飞快,她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一边跑,一边咿咿呀呀地叫唤着。   我大喜,刚刚还在说活口,此刻就出现了,难道是天上的神灵在眷顾我们?   我激动得浑身颤抖,快步便撵上了她,一把将这瘦得没几斤肉的黄毛丫头右手给抓住,她一扭头,是个清秀的姑娘,眉目精致,皮肤很白,牛乳一般,跟平常的农村小孩截然不同,唯一让人遗憾的是她朝我张口咬来的时候,牙齿有些黑——这是长期饮用含钙极高的硬水所致。   可惜呀可惜……如此小萝莉,牙齿不好是大问题!   我心中的叹息还没有停歇,便感觉手臂上一阵疼痛传来,面目都扭曲了。   噫,这小女孩子咬人,可真疼啊!
第六章 论持久战   这女孩子牙尖嘴利,咬得我胳膊生疼,不过我倒也不慌,右手一用力,胳膊上的腱子肉立刻硬邦邦地绷起来,如同钢铁。见咬不动,她像一个受伤的小兽般尖叫,双手胡乱地攀抓着,指甲也尖锐,一下子我的手上就多出了好几道血痕。   然而我总算是制住了她,将其紧紧抱住,然后柔声跟她说不要怕,我们是好人,别怕,没有人会伤害你的……   这小女孩子似乎听不懂我的话,一直在挣扎,然后绝望地尖叫着、哭泣着。   她神经质的表现,让人怜惜中又多了些心痛,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事情,才会让她变得如此模样?   后面的人纷纷围了上来,尽量让自己的脸上带着外婆般和善的笑容,杨操尝试着用苗、彝、布依等语言分别跟她沟通,然而都无效,小女孩只是伤心地哭泣着。我们一堆人围着哄,见她越哭越伤心、越惊恐,没办法,只有把她抱到我们放行李的鼓楼前,好生劝慰。   作为唯一的女性,贾微想要发挥自己天然的优势,去抱那小女孩,然而这个漂亮的小苗女却如同见到鬼一般,双手抱胸,差一点都缩到了墙角根里去,气得贾微忍不住破口大骂,说这哪里来的野孩子,一点好歹都不识。   食蚁兽小黑在旁边哼哼唧唧,声援她的女主人。   小苗女的情绪应该正处于崩溃的边缘,一双婴儿般黑亮的漂亮眸子里,写满了恐惧,显然是遭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我们盘问无果,也不好再逼迫她什么,让受伤的杂毛小道守着这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好生劝导,其余人则聚拢在旁边商量。   刚开始逐间的搜索,整个寨子剩余的活人也就只有那个受惊过度的小苗女,不知道杂毛小道这个怪蜀黍能否安抚她,我们也不能够把希望都放在一个不确定因素上面,趁大清早的时间,我们还是要四处查探出路的。   这峡谷中其实威胁也多,最明显的就是蛇,还有其他隐藏的危险。好在老金身上还有几包强效驱蛇药,除我之外,每人发放一点儿;其次我们身上的枪械,除了吴刚和小周的自动步枪之外,几乎所有人身上都有手枪,虽然子弹不多,但是应急也是可以了。当下将贾微和杂毛小道留在鼓楼前面的打谷场前歇息,由吴刚和马海波照看着他们和行李,而我、杨操、胡文飞、小周、老金则前往溪流下游去探路。   整个寨子只有一个大门,其余的都是用石头堆砌的围墙给封住,不过这围墙有多处破口,我们从那破口处走出,发现草地上有多处非人类的足迹,蹄形爪影,不一而足。这发现让我们都有些忧虑,看来这个不大的峡谷之中,似乎有着很多未知的秘密存在。   我们一开始的乐观心态,在此刻,终于收敛起来。   峡谷之中,危险处处。   寨子后面是一大片月亮一般的水田,我们从田埂中走过,一直来到了边缘,举目眺望,确实看到了胡文飞所说的那个阔口洞穴,很远,五六里地,在溪水和丛林的尽头,薄雾笼罩,粗略估计了一下,有近百米的宽度。   我走路的时候,不断地往两壁间望去,发现这悬崖陡峭,几乎是九十度角,又高又险,虽然也生有了些树木,但是并不足以容人攀爬——至少普通人是爬不上去的。   过了水田,便来到了林子的边缘,这里有一条脚巴掌踩出来的小径,左边是繁密的林子,右边不远处便是悬崖旁的溪流水。我因为有金蚕蛊护身,并不惧怕蛇虫鼠蚁,便毛遂自荐,拿着一把丛林砍刀,一路劈砍,往林子纵深行去。走了十几米,便发现到了边缘,倒扣着的山壁下,除了满眼的藤蔓和青苔,哪里有登山的路途?   因为角度的缘故,山壁这边的光照比较少,潮湿阴冷,我走过去,暗处有好多毒蛇和蜈蚣盘踞,还有螟虫、马陆、蜾蠃、十斑吉丁虫以及红彤彤的四脚蛇,在角落里悉悉索索地蠕动穿梭着,俨然毒虫的乐园。   难怪那苗寨子十户有六家敬五瘟神像,养蛊炼毒,看了此处便是一个绝佳的所在。   真正有追求的养蛊人,一辈子所求的,不就是遍地毒虫,以供其炮制蛊毒么?   不过我这半调子对于这密密麻麻的毒虫,却并不喜欢,只瞄了几眼,没见到路径后,一刻也不停留,转身离开。   继续行路,走了好一会儿,我们终于来到了溪流的尽头。昨日那瀑布断流,现在的溪流水浅,从东往西缓缓流来,如同一个暮年的老妇人。溪流变浅后,两边的河石裸露,我们走在上面,看见浅水里面有好多手掌大的鱼儿,青黑的背,两侧的鱼眼出奇的大,头大尾长,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老金说抓一些,回去熬鱼汤喝,小周一脸地难色,他想起了昨天罗福安从口中吐出来的那些鱼虫,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吃鱼了。他一提及,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摇头说算了,万一再闹出事,多亏?   说话间,我们来到了这峡谷的尽头,山势雄奇险峻,夹岸峰插云天,在这前方山壁之下,有一个宽阔的洞穴。这洞穴如同魔鬼张开的嘴,黑黢黢的,将溪流和前路给吞噬。奇怪的事情是,一路来,峡谷两壁下都是绿意盎然,然而这洞穴五米上下前后,寸草不生,要么是光溜溜的山壁,要么是堆积的鹅卵石块。   洞穴外宽内窄,前十米还有河滩路,再往里走,便只有水道了。   我们走到洞穴的水潭前面,用电筒往里面找,水道在强光的照射下,泛着粼粼的波光,隔了差不多七八米的水潭子,上面还是有路行,但是溪流拐弯,见不到尽头。我们在岸上矗立了一会儿,刚从溶洞子里逃脱生天而出,现在谁也没有渡水过去、查探一番的心思。踌躇了一会儿,我往胸口一拍,口中高呼:“有请金蚕蛊大人现身!”   肥肥的金蚕蛊从我胸口上浮现出来,在我面前摇头摆尾。   我指着前面的洞口,让它去探一探。   它浮空,黑豆子眼睛盯着那黑暗中,犹豫了一会儿,不肯走。我勾勾手指,它游过来,我屈指一弹,食指敲在了它的屁股上——自从小妖朵朵走了之后,小家伙好久没有敲打了,脾气见长。被我这么一弹,肥虫子委屈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默默朝着洞穴深处飞去。   我盘腿坐下来,闭目静心,然后默想着,连通金蚕蛊的视觉:世界是黑漆漆的,仅有些模糊的轮廓。它大概飞了十分钟,没有尽头,突然,有一种烙印入灵魂中的恐惧从金蚕蛊那里,直接连通到我的脑海中,压迫着我的神经,潮水一般的剧痛朝我迎面而来。   我大叫一声,眼前一黑,倒地不起。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恍惚间有人推我,迷迷糊糊的我口中直喊渴,结果有冰凉的水滴到了我的嘴巴上,接着流到干燥得冒火的喉咙里,我心中不由得欢呼了一下,终于有了气力睁开眼睛来,看到杂毛小道笑嘻嘻地脸,问我醒了?   我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发现自己正躺在祠堂的正屋里,外面天色已晚,旁边有篝火点燃,人影忙碌,颇为奇怪,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杂毛小道哈哈笑,说你是被杨操他们抬回来的,他们说你在地上做法失败了,结果“啊”的一声叫唤,躺倒在地。他笑着说你倒是会偷懒,这一睡就是一整天,别人忙活得累死,就你一个人舒坦得要命。   我说你丫的也不是重点保护对象?   正说着,见到杂毛小道旁边站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可不就是之前咬我的那个小苗女么?只见她脸已经洗得白净,一双眼睛似秋水汪汪,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不过没有了刚开始的惊恐,而她的一双手,则紧紧地拉着杂毛小道的衣角。我问小萝莉怎么这么黏你?杂毛小道乐了,说正好他兜里面还有一盒巧克力糖。   巧克力可以缓解情绪,提高兴奋度,是一种情绪食品,但是……对小女孩子竟有这么大魔力?   我有些怀疑,不过看着这个小苗女依然怕我,但是对杂毛小道却毫无保留的信任,心中不由得羡慕。杂毛小道洋洋自得地给我介绍,说她的名字叫做悠悠——是根据她说的话里面,认出来的;以后你有朵朵,我可有个悠悠了……   天色已经转晚,大家陆续返回屋子。刚才杂毛小道已经告诉了我,说杨操、老胡他们在谷中大致找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通道,而悠悠虽然信任他,但是却丧失了清楚表达语言的能力,不说话,警惕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就像一个小兽,独守着一份脆弱。   我们是中午回来的,到了下午的时候,杨操他们就开始清理苗寨里面的死人,将这些人从屋子里搜出来,然后集中在村寨后面的下风口,将他们堆积在一起,全部燃烧殆尽,并且将粮食和用具都搜集到祠堂里面来,我们可能要做好长期斗争的准备。   我心念金蚕蛊,点头不说话,将心沉入体内,一查,却大吃一惊。
第七章 危机潜伏   金蚕蛊虽然回到了我的体内,然而它跟我的联系却被切断了。   也就是说,我控制不了它了。   这种情形,可是自从我服用了以龙蕨草为主料熬制的小功德汤以来,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哪怕是肥虫子食用了彼岸花妖果,沉眠的那一段时间里,我们之间的联系都没有间断过。它便如同我身体的一部分而存在。现如今,我脑海里,有某种东西被切除一般的不自在感。   它可是我的本命蛊,生死相依的伙伴啊?   看到了我脸上的惊恐,杂毛小道忙问怎么了?   我将我所遇到的情况说了出来,他也讶然,问今天早上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说溪流尽头的洞穴,人进不去,我让肥虫子去探一下路,它不肯,但是被我逼得没有办法,最后还是进去了,差不多十分钟的样子,然后我感觉到头脑一阵莫名的惊悸,剧痛袭来,然后便栽倒在地,直到刚刚醒来。   杂毛小道沉吟一番,说莫非是小肥肥在那黑暗洞穴之中,碰到了什么让它感到十分不自在的东西,于是就卷缩冬眠起来了?   我说怎么可能,上次这家伙沉眠,我也是能够沟通的啊?   杂毛小道拍着我的肩膀,说不要激动,陆左,你有没有想过一点,小肥肥天不怕地不怕,但是为什么会怕矮骡子呢?这东西说实话,并不是很厉害的邪物!   我说为何?   杂毛小道又说,陆左你注意到没有,但凡在与耶朗遗址所关联的地方,小肥肥从来都是避开去,不敢出来。这不是因为它无能,而是它天生厌恶或者说恐惧这些,为什么呢?我记得你跟我讲过,你家破书里记载矮骡子是徘徊于灵界边缘的生物,而我个人认为,矮骡子就是深渊来客,小肥肥对于深渊来的东西,特别是与耶朗灭亡相关的东西,天然恐惧。   这烙印,或许是遗传自巫蛊合流的时代,最原始、也是最根本的东西。   老萧说得很有道理,不过太遥远,我现在最关注的,是肥虫子现在到底怎么了。一边说着话,我一边不断地用密语镇灵的方法,开始呼唤着它,心中不断地想着肥虫子带给我的好处,让我的生活开始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想着它的听话、它的调皮、它的顾家,想着它瞪着一双黑豆子眼睛跟我卖萌的样子,心中不由得很痛。   我失去了小妖朵朵,难道还要再失去金蚕蛊么?   “肥虫子,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   许是听到了我深情地呼唤,我的体内蠕动了一下,如同顶破泥土的嫩芽,一股意识沟通过来,唧唧唧,小家伙亲昵地叫着。我的脸上一瞬间充满了欢喜,一屁股坐在地上,像个小孩子一样满地打滚,哈哈哈,你这个死小子,吓死我了。   重新跟金蚕蛊取得了联系,让我喜出望外,一番滚地打下来,旁人纷纷侧目,连一直警惕打量四周的小苗女悠悠,都忍俊不禁,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来。   只可惜,有些黑,如果能够去医院专业洗一下就好。   在祠堂的前面已经生起了熊熊的火焰,而我们的晚餐已经正在准备当中。经过翻箱倒柜地淘弄,杨操他们从各家各户的米缸中找出两种粮食:稻米和粟(也就是小米),而且还挺多的,够我们这伙人生活好久。也有锅,是笨重的铁釜,并没有现在的轻巧和传热性能,不过勉强能用,老金别的不行,成天在山里讨生活,倒是做得一手好饭,他煮了一锅小米粥,然后去附近的竹林子里砍了几根竹子,合着猎到的蛇肉和松鼠肉,在制作喷香的竹筒饭。   除此之外,还有竹笋、山菌、蕨菜、野葱之类的食材,以及十来条烤鱼。   虽说见到了罗福安死前的惨状,大家对鱼有这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但是胡文飞经过检查,这溪中的鱼并没有毒性,而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大量的蛋白质,所以他还是领着吴刚、杨操等人下河抓了这些条,当作晚餐。   河里的鱼也好抓,上游的水流逐渐减小,拿一把军刀下溪,一戳一个准。   让人欣喜的是,出于习惯,老金随身带得有一包盐巴,因为包裹得紧,并没有化,让我们能够享受到相对正常一些的晚餐。   自从体内有了金蚕蛊,随着体质的不断变化,我的饭量也是不断地增加,与杂毛小道一样,都是做饭桶的好胚子。从前天进山,我就没有吃过一顿好饭,昨天和今天更是一路惊魂,到了此刻,闻着火上烤制的竹筒饭散发出来的清香,顿时饥肠辘辘,口津横流。   我醒过来后一阵翻滚,活蹦乱跳的样子,让本来有心慰问我的人都失去了兴致,大家都围着火堆旁忙活着晚餐。地上的碗都是些粗陶,里面有几个黄色的果子,我拿起一个来,也不管什么,大咬一口,酸甜适中,汁水鲜美,好吃得紧,问是什么果?马海波说了一个名字,我没听过,但也不打紧,三下五除二,就把它给啃光了。环顾四周,发现宗教局三人都没在。   我饿得慌,见老金烤好了一条鱼,便求他先给我尝尝味道,因为是病人,所以这汉子笑了笑,递给了我。   刚刚烤制焦脆,上面还抹了一层油的烤鱼热气腾腾,我咬了一口,味道没品出,嘴巴皮倒是被烫得难受。我急忙吹,然后小心地吃着。味道并没有想象中的鲜美,这鱼的肉质有些粗糙,嚼起来有点老,不过有这热腾腾的吃食,我倒也不挑了。小周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又干呕了。   老金得意洋洋,说小周同志,你不是说没人敢吃么,这陆兄弟不就吃上了?   小周像看怪物一般瞧我,说陆哥,你咋就不怕肚子里面长虫啊?   我笑了笑,还没说话,马海波在一旁插嘴,说你陆哥那肚子里可了不得,天上地下,所有的虫子进了肚,全部都闹不了天宫,只能乖乖地化成翔,贡献农田的肥力。因为,他本身就有一条虫子……   我哈哈一笑,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肥虫子本就不是一个秘密。   小周咽了咽口水不说话,一副难以接受的表情。老金时唤他,说去弄点干柴来,这火力不够啊,要喝热腾腾的汤,还不赶紧去?小周今天是收尸的主力,累了一天,洗完澡就不想动弹,指着大厅角落散乱的那一排排牌位,说喏,这些都是上好的干柴,直接拿过来烧了便是,还去哪里找?   旁边几人颇为意动,站起来想拿来烧火,一旁的杂毛小道脸色一变,伸手拦住,说不可。   举头三尺,自有神灵,亡者为大,不可做这种亵渎死者的事情,小心大家伙儿在这山谷中住一辈子,出不去。他说得严肃,而且对于这个有真本事的人,大家也都是敬佩的,所以纷纷笑,说开玩笑的呢,哪能干这种生孩子没有屁眼的事?   小周嘟囔着,不情愿地站起身出去搬柴,我这条鱼已经吃完毕了,舔了舔鱼刺,感觉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减退了几分,便站起来,走出祠堂大门,来到前面的院落,看沉落山后的那一缕光亮,渐渐消失不见。来到院墙边,我听到杨操和胡文飞两人在墙那边刻意压低的声音,嘀嘀咕咕,听不太真切。   我走前两步,这话语便立刻停止了。过一会儿,杨操探出头来,见到我,不自然地打招呼。   我走过去,一脸严肃地盯着他俩个瞧,说到底有什么话,需要背地里说?我们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如此行为,倒是让人心寒得紧。   杨操和胡文飞四目对视一会儿,胡文飞点点头,然后两人把我拉到了角落,说其实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只是他们总感觉贾微有些奇怪——至于具体的,又说不上来,所以在商量着怎么办呢。我一听,也想起来了,来到这一线天峡谷中,我似乎也觉得贾微有些不一样,有时候瞧她一眼,心惊肉跳半天,之前还不以为然,认为仅仅是错觉,又或者自己对于重口味女人的不待见。然而既然杨操和胡文飞都提出来了,那么显然确实有些问题。   对于这个情况,杨操和胡文飞显得很为难,商量了半天,还是以观察为主。   我问为什么,杨操低声给我介绍其贾微的情况来:“贾微这个女人本事是有一些的,但是若说很厉害,其实不然。以她这狗嫌弃的脾气,之所以能够在特殊部门做事,关键在于她有个好爹——贾微的父亲贾团结,原本是个出家的和尚,法号曰慧明,原为‘比丘之智慧’,此名字许多高僧用过,但并不妨碍他接着用。慧明和尚还俗前是甘肃悬空寺的传经比丘,后来与一尼姑坠入爱河还俗,老年得女,此女便为贾微。还俗的和尚一不会种地二不会劳作,后来因为生计,加入了草创的西南宗教管理局,至如今,是西南这一片有关部门的大佬之一,厉害得紧,所以大家多少也要顾及一些老爷子的颜面……”   我叹气,高干之后,确实很难处理。
第八章 盘枝错节,小周拉翔   说到这里,杨操习惯性地抬头张望了一下,我问望什么呢?胡文飞在旁边笑,说贾微去上大号了,暂时不会来,杨操也笑,带着我们往鼓楼那边走去,点根烟,问我抽不抽,我说不抽,他点头说不错,研究道法的,向来爱用胸腹中的一口气,烟抽多了,气也不纯了,不过他没办法,十几年的老烟枪,戒不了。   胡文飞接过来一根,说不知道啥时候能出去,说不定就给逼着戒了。   我们蹲在鼓楼前望着远方焚尸剩余的袅袅白烟,杨操接着讲:“其实贾老虽然脾气暴躁,倒还算是个通情达理的老前辈,主要他老婆是个难缠的主,这老太太姓客,很稀少的姓对不对?她年轻的时候很风流,长得那叫一个妩媚,后来死了男人,惹了官司,然后就出家当了比丘尼,结果又和贾老好上了。老太太现年七十多,护短,不讲理,特别能闹事儿,局里面的人都怕她。有这么一个老娘,又是幼女,你想想贾微是怎么成长起来的,所以呢,基本没人敢惹,而且她也是个不肯安歇的主儿,喜欢到处跑,连洪老大都任由着她……”   我蹲着地,感觉到若有若无的尸臭味从四面八方飘散而来,十分不舒服,问讲这么多干嘛?   杨操耸了耸肩膀,笑着说闲着无聊,扯扯八卦嘛,你反正也是我们统一战线的同志,不算是外人。   胡文飞点头,说杨操老弟平日里最喜欢看《康熙来了》,你就知道他有多么喜欢聊八卦了。不过,今天之所以跟你提这些,是因为我们怀疑贾微好像有入魔的征兆,如果把她控制住,不是的话太得罪人,是的话怎么处理?一想到她妈客老太太,我们就头大。所以想请你帮忙多照看一下,如果一旦出现异常,第一时间帮我们控制住。   我不知道两人为何会如此郑重其事,为什么不直接把贾微给先行控制起来,想来这里面还是牵涉到一些所谓的内部瓜葛和斗争,点头表示知道。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马海波在对面的祠堂门口高喊,让我们赶紧回来吃饭,不然就只有喝汤了,于是屁颠屁颠地跑了回去。   晚餐挺不错,特别是竹筒饭和烤鱼——这竹筒饭里面放着有嫩滑的松鼠肉和蛇肉,米饭虽然粗糙,但是吸收了肉的鲜美和竹子的清香,格外可口;烤鱼则纯粹是因为肉香勾人,本来没几个人敢尝试的,结果见我和杂毛小道几个人啃得一嘴的油,纷纷耐不住肚子里的馋虫诱惑,抢着吃起来,惹得小周一个劲儿地咽口水,然后骂娘。我们哈哈大笑,吃相越发地难看了。   杂毛小道的小跟屁虫分到了一条抹了盐巴和油的香喷喷烤鱼,小丫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像个小猫。   不过看她的表情,却是很享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小嘴巴油光孜孜,不断地舔舐着嘴角,仿佛吃到了满汉全席一样的满足。她的表现让老金的自信心爆棚,洋洋得意地自夸,讲起了自己当初用美食讨婆娘欢心的陈年旧事。   我一边跟人抢食东西,一边用余光观察贾微。   因为本性特立独行,这个年近四十的女人有些沉默,她弄了一条没烤过的鱼儿,让食蚁兽小黑吃。在我的印象中,这东西通常只是吃些蚂蚁、白蚁及其他昆虫,并没有吃鱼的习性,然而它昨天不但吃了蛇,今天也将这鱼吃得津津有味。杂毛小道说得果然不错,她的这食蚁兽并不是凡种。照顾着小黑,贾微倒了一碗飘着竹笋、香菇、蕨菜的小米粥,缓缓地喝着,而她面前还散放着两管吃剩下的竹筒,旁边丢了一堆的骨头。   她的胃口倒是极好的。   我盯得久了,她感应到,转过头来瞧我。我心中也有城府,并不慌张,而是朝她微微一笑,说不吃条烤鱼?老金的手艺还可以。贾微摇了摇头说不要,这鱼一股子土腥味,又没有姜蒜料酒来驱味,吃不来。在一旁的老金有些委屈,嚷嚷道:“老子的手艺,都可以到乡上面的饭店里面当厨师了,要不是没材料,保准吃得你们吞舌头。”   我们纷纷笑着安慰他,说那是,到时候一定要去你家做客,吃一吃地道的农家小菜。   老金得意洋洋,说我们家的青蒙酸菜,最是正宗,回去后,定请你们这些领导吃饭。   一席饭吃下来,我的肚子鼓鼓,感觉撑得慌,然后出去散步。   走不远,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我扭过头,是杂毛小道,只见他抱着一个布袋,里面的虎皮猫大人依然在沉眠。我看着这个肥嘟嘟的扁毛畜生,问大人什么时候会醒过来?莫不是有问题?杂毛小道摇摇头,说只是精力过度透支而已,无妨的,说不定明天就醒转过来骂人了。我笑了笑,说希望如此。   走了几步路,在屋顶放哨的吴刚朝我们呼喊,说莫走远了,这晚上容易出事,我回头答应,说好。   杂毛小道用胳膊捅了捅我,说晚饭之前,你们几个在打谷场那边聊些什么,神神叨叨的?   我摸了摸鼻子,说很明显?   杂毛小道说你当马海波、吴刚这些老油条是菜鸟不成?说吧,是不是因为贾微的事情?我惊诧,说这……真他妈的这么明显,咋个个都晓得咯?杂毛小道不屑地说老子是什么人?那女人定是在洞子里面惹到了什么邪物,而那邪物又不能够很好地掩藏好自己的气息,不时地有戾气散发出来,你看到没有,我家悠悠见到贾微,害怕得跟见鬼一样,就是这个道理。   我把贾微的背景说出来,又将胡文飞和杨操的打算说给杂毛小道听,问他的意见。   杂毛小道沉吟了一番,他说他听说过慧明和尚的名声,听说是尽得了华严宗的真谛,而又能够超脱于物外,是个不可多得的狠角色,在局子里面的地位比他大师兄还高,是宿老。关键是他那老婆娘,是个狗屎粘不离的家伙,难缠得紧,难怪老胡他们如此顾忌;不过话说回来,你还记得贾微拍的那照片没有,王座上的那黑影,莫不就是附身于她的鬼魂?能在这殿中存活的灵体,必是厉害到极点之辈,若如此,附体这头七,灵肉不相融,是消灭它最好的时机了……   鬼魂附体分有两种,一是破坏性附体,一为契合性附体。   所谓破坏性附体,比如我最开始遇见杂毛小道时撞到的那五楼女鬼,通常是不顾及宿主的安危,破坏性地疯狂攫取宿主的潜能,然后获得远超平日里的力量,不过后果往往是宿主的身体会遭受到不可磨灭的伤害,不可能长久,也简单易为;而至于契合性附体,技术难度便成倍增长了,它有另外一个专业名词,叫作“借尸还魂”,是一门高深的学问,若能够成功,此躯体便是身外化身,鬼魂便可自由生活在阳光之下,行走人间。此法是很多积年老鬼的偏爱,比如香港合和石坟场、东官浩湾广场的鬼物皆是如此,只是其危险度,也极高,很容易在融合的阶段陨落。   有人会问,危险度这么高,为什么它们还傻乎乎地要附体呢?   机会难得,没有那种经历的人,是无法明白在阳光下正常行走那种美妙感觉的,就如同可以正常呼吸的你,是不明白失去空气的痛苦。   我们两个蹲在打谷场的墙角边,打着臭屁,商量着如何办,对于这个问题,杂毛小道持着强硬地态度,他毫无顾忌地说,就这个鸡巴地方,还顾忌个毛的关系,倘若正如我们猜测的那样,生死都还未知,管什么和尚尼姑的手段,我们两个晚些的时候,我用符箓祭灵,你用真言逼体,直接将她给办了——若能够救则救,不能够救则杀,总共就这几个鸟屎人,不说出去,慧明和尚未必能够找到我们!   对于杂毛小道的意见,我表示赞同: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胡文飞和杨操碍于顶头上司的面子不敢,我们却是拉得下脸来的。   商议结束之后,我们两个返回了大家伙歇身的祠堂坐下,依然还是排值日,杂毛小道主动提出来,说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总是不做事,心中有愧,想要和我一同值班。吴刚略问了一下,而胡文飞和杨操则心领神会地望了我们一眼,均点头同意。   娘的,这两个家伙就是想让我们出头。   不过事关生死,我们却也推辞不得。   这天晚上大家的睡意并不浓,除了需要值班警戒的两人,其余都坐在篝火旁聊天。见到了这么多古怪的事情,几个局外人对这些东西的好奇也就更加的浓厚了,马海波、吴刚、小周和老金等人便缠着杨操不断地问东问西。杨操这个人本事虽有,但是性子却是个八卦男,见贾微也不管他,便挑了些不重要的事情,一一透露,引得几人惊呼连连。   到了十一点钟还没有散场,听得津津有味的小周肚子一阵响,好像是拉肚子了,没有纸,找了一点木棍儿去拉翔,马海波让他走远点拉,别熏着我们。过了一会儿,我们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惊呼声,是小周的惨叫。   我们连忙冲出院门,只见小周在远处连滚带爬地跑,而后来,有一个跌跌撞撞地身影在追。
第九章 僵尸蛊虫,群尸围攻   小周想必是拉翔拉到了一半,裤子都没有穿好,一边跑,一边哇哇大叫,试图引起大家的注意。屋顶上放哨的胡文飞把手电往他后面一照,却是一个浑身泥土的人,佝偻着身子,浑身苗家盛装,然而这并不是一个活人,脸都烂了大半,黑乎乎的全部都是腐肉,有白色的蛆虫,喉咙里还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吼叫声。   不过它行走的速度并不是很快,比正常人还要缓慢一些,只能吓人,倒也不会对小周造成真正的伤害。   我心中一惊,再望向寨口处的那一排新坟,只见那奇怪的墓碑歪东倒西,然后坟堆多被刨开,黑暗中,伸出许多手来;也有的尸体已经爬了出来,脸朝着火光的这边看,踉跄地行走过来。我们都警戒起来,各自将身上的枪拿在手上,吴刚朝着走路姿势颇为古怪的小周大喊,说你个屌毛,赶紧跑啊?怎么跟个乌龟一样……就在你后面了!   小周一激灵,直立起身子,朝我们这边一阵狂奔,仨俩秒钟后,便风一般的冲到了我们面前。   也许是害怕失去,吴刚显得格外的严厉,大声喝骂道:“操,平日里是怎么操练你的?性命关头,跑得啷个慢?”小周哭丧着脸,指着自己的裤子,说翔屙裆里面了,能不慢么?站在旁边的我一深呼吸,果然还有热腾腾的翔味飘散。   此言一出,我们都自觉地跟小周保持了一定的安全呼吸距离。   不过危机关头,容不得说笑。寨口涌出一大堆的死人,摇摇晃晃地朝着我们这边冲来,这诡异的情形让好几个人都吓得魂飞魄散,老金更是没出息地一溜烟躲回了祠堂屋子里,马海波望着房头上的胡文飞,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死人怎么都爬出坟来了,是诈尸么?   胡文飞也疑惑,说怎么可能呢?今天我们就查探过了,那坟堆里没有什么怨气啊?   我们缓慢地往后面退,杨操有些惊疑,说这伏都教的玩意,怎么会在这里出现,还是说他们被下了僵尸蛊?说话间,追在小周屁股后面的那个死人已经跑到了我们前面十米处,在几只电筒的照射下,让他的面容更加地清晰了:这是一个四十岁的壮年男子,身高一米六几,头上包裹着苗人常见的蓝黑色帕子,左脸已经烂完,露出黑白相间的牙槽,眼睛是白色的玻璃体,里面流露出来的冰冷和仇恨,让人看一眼就心惊肉跳。   在房顶的胡文飞率先开火了,自动步枪清脆的点射声嗒嗒作响。   第一梭子打在了胸前,邦邦作响,打得这死人后翻倒地。然而等到枪声停止的时候,那具尸体又开始蠕动了起来。杨操凝神瞄准,一枪射进这家伙的头盖骨里面,回过头来,笑话胡文飞:“都说是伏都教的活死人了,起作用的是脑干部分的神经系统,你还打胸口?爆头啊……”   正说着,那个脑袋血淋淋、脑门上一个大洞的活死人,居然有开始蠕动起来,杨操则张大了嘴,没再说话。   我往后面退了几步,想到了《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中育蛊一节的记载,相传蚩尤与黄帝中原争霸,死伤者无数,实力大减,后来得巫神启示,炼制了一种名为“土蝼狡”的虫子,能够让死去的人重拾起生前的本能,接着战斗,直到粉碎碎骨而死;当时此物颇为恐怖,曾经让蚩尤在某一段时间获得上风,可惜黄帝得了九天玄女的《阳符经》,将其克制;后来蚩尤身死,九黎崩乱,山河破碎,一直到耶朗大联盟时期,才有一些山中遗族炼制此物,名曰僵尸蛊、僵尸虫,外形如尸蟞甲虫,翅膀红亮,以千人部落抗衡大联盟;后来逐渐失传,不过据说湘西某些赶尸家族有些传承,也会炼制此物。   若真是僵尸蛊,情况就危险了。   要知道,被种了僵尸蛊的人没有疼痛,没有意识,但是还保留着生前部分的战斗意识,虽然不像美剧里面的丧尸一样,可以通过撕咬和抓伤感染,但是肚子里面的僵尸虫能够快速自我繁殖,然后将尸体转化为同样的活死人,而且剧毒;更重要的时候,这东西不知道会藏身在何处,也许是脑袋里,也许是胸腔中,甚至藏在小弟弟里面,都有可能。   如果赌不对,我们必须将它给拆散了,才能够防止其复发。   杨操风一般地跑回屋子里,拿出一把三十公分的军刀来,焦急地问我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我,因为在这里,我是唯一的苗疆养蛊人。   可惜,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僵尸虫这东西,敦寨苗蛊一脉对此并无研究,洛十八在笔记中对这东西十分轻视,说不过是雕虫小技,提供炮灰的玩艺儿——他老人家眼界高,却不曾想徒孙们的难处。见我摇头,杨操箭步向前,一刀砍在了这个活死人的头颅上,他是用了死劲儿,那头颅立刻化作一个圆球滚下来,杨操一不做二不休,刀出如风,三下两下,就将面前的这个活死人四肢给剁了下来。   八卦男发起狠来,确实要比一般人彪悍得多。   这个丑陋的活死人给杨操分了尸,挣扎了一会儿没了动静,然而一大群从坟墓堆中爬出来的活死人,已经逼近了我们这边的十米警戒线内。胡文飞朝我们大喊,说敌人来势汹汹,外面太乱,先躲进祠堂里面去,抵挡一番再说。早已经瞧得浑身战栗的马海波、吴刚、小周等人纷纷后退,过了一会儿,已经到了祠堂里面,喊我们进去。   既然是蛊虫,金蚕蛊作为食物链上游的存在,定然是不怕它们的,我心念一动,立刻一拍胸脯,高喊:“有请金蚕蛊大人现身!”然后口号说完,却并没有得到回应,我的念头沉入身体中,发现此刻的金蚕蛊,竟然进入了沉眠的阶段,怎么呼唤,也唤醒不过来。   我骤然响起了杂毛小道对我说过的话:金蚕蛊对来自深渊的东西,有一种天然的恐惧。   难道,我这杀手锏要变成段誉的六脉神剑,时灵时不灵了么?   面对着危机来临,我的脚步缓缓后移,胡文飞也从房顶上跳了下来,看着前方七八米的三五个活死人先锋团,我、杂毛小道、杨操、胡文飞四人对望一眼,然后齐齐冲了上去。此刻趁着人少,我们先解决一些,看看有没有什么方法破解。我手上持着的,是早上的那把开山刀,一刀劈在最前面的那个老妇人面前,她竟然往后一躲,比行路时又要灵敏了几分,不但如此,她还见了空隙,一巴掌甩来。   她的手如鸟爪,筋缩皮紧,上面的指甲又尖又长,呈现出一种青色近乎乌黑的恐怖颜色。   我可以想象到它的坚硬。   手腕一转,右手上的开山刀与她的指甲砍在了一起,诤!火花一闪,有莫大的力气从钢刀上一直传递我的右手间,震得我手腕发麻,酥酥地疼。我往后面一跃,杂毛小道便从我旁边擦肩而过,白天刚刚赶制出来的木剑飞快地点到了这老妇人的额间。他几乎在半秒钟之内,用符制木剑的剑尖,在这活死人的额头上画了一颗复杂的符字。   此字一成,剑颤动如过电,杂毛小道口中绽放若春雷,大喝一声:“封!”   一语之后,这个活死人竟然定在当场,接着软软地倒在地上。   不愧是茅山道士,果然对这等鬼物有着强效的杀伤力。   杂毛小道欢喜地高喊:“我茅山秘传的《登隐真诀》,对付此物有效!”,宗教局两人也在连连后退,一听这话语十分高兴,杨操见二十来个活死人已经全部都涌到跟前处,怕被围攻,高喊说我们先躲入屋子里,再做定夺。我出声说同意,率先退入门中,杂毛小道剑尖燃符,将围上来的活死人一剑逼退,正准备将前面的一个女人给封住,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小女孩清脆的喊声:“阿姆……”   杂毛小道一愣,回头看,只见小苗女悠悠看到他前面的那个一身烂肉的女人,哭泣地喊叫着,想要奔出门口。马海波手快,左手一把将这小苗女给搂住,拖进房间里去。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那个被小苗女悠悠叫作阿姆的女人便一下子抱住了杂毛小道,张口朝脖子间咬来。我心慌,这可还了得?跨过门槛的脚又收回来了,掏出怀中的震镜一照:“无量天尊!”金光一照,那死人倒下,我听到杂毛小道“啊”的一声叫,他胳膊上的衣服,竟然被划出几道伤痕来。   我一把将他拉着,然后往后一跳,滚进了祠堂里,一直在旁边等待的吴刚和小周立刻把大门关上,然后搬来几个石凳子死死抵住门。我滚了一圈,稍一稳定,便去看杂毛小道的左臂,上面一片青肿,有脓水出来。   我二话不说,直接拿过来,开始吸毒,三口两口地吸,感觉舌尖发麻,往地上吐唾沫,全是黑水。   没一会儿,杂毛小道的手臂消了肿,而我的舌头却大了一圈。外面砰砰的敲门声响起,突然胡文飞大声叫道:“谁看到贾微了?”我抬头一看,那个一直被我们怀疑的贾微竟然在这混乱之中,消失不见了。
第十章 战意浓烈   砰、砰、砰!   门外面传来了擂鼓一般的敲门声,那厚厚的木门瑟瑟发抖,房梁上洒落无数灰尘。堵住门口的石凳,是白天的时候杨操几个搬进来坐的,此刻堆积在门口,不让门开启。吴刚还将放灵位的长桌拖过来,一起顶住。老金惊魂未定地看着门外,不住地抽搐,嘴巴皮哆嗦,问到底该怎么办?   我问杂毛小道,说感觉好点没有?   杂毛小道长呼了一口气,站起来,摆手说没事。外面的这些活死人,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僵尸虫所为,但主要还是被怨气所驱动,故而道法可以将其驱除、或者封印。只是这些活死人虽然行动迟缓,但爆发力却一等一的厉害,力大,也不太怕刀劈斧砍,我们需得布置一个阵法,引入其中后,聚天地之威,将其一网打灭即可。贫道略懂一些驱怨咒灵的阵法布置,但是需要诸位配合……   胡文飞和杨操两个人看到贾微消失不见,都有些慌神,见杂毛小道说话,纷纷说请萧道长指教。   杂毛小道也不拿捏,指着这大厅,说这个地方是用石头砌成的,虽然比旁边的木房子坚固些,但并不牢靠多少,而这三扇窗户将会成为最大的弱点。杨操,前回见你在石眼洞穴里布阵,是个有底子的人,我要在这里房子中布阵,需要半个小时的功夫,所以——你随我一起在这厅中布阵,其余人等,各守大门和三个窗户,半个小时内,不得让那些活死人攻进来。   我们皆点头称是,杂毛小道便问杨操,说可知道“火离七截阵”否?   杨操说莫不是武当山创教人君宝真人所创的那“真武七截阵”的尾阵图?杂毛小道点头说然也,杨操说识得,君宝真人此阵流传甚广,不过知其奥妙者,少之又少,故而我也会些皮毛而已。   世人皆知君宝真人张三丰为武道大家,太极的先驱,却很少有人提起他的道士身份。与金庸先生小说中不同的是,君宝真人幼时从师碧落宫白云禅老张云庵,中年入道的导师为丘真人,一生浪迹天涯,遍寻名师,晚年在全真故地终南山得火龙真人授秘诀,集崂山、全真、天师等内外丹鼎道家真传,号曰“隐仙”,从元末到明初永乐十五年,足足活了170岁。   如此人物潜心研习出的阵法,可见其有多么牛逼之处。   杂毛小道也不啰嗦,从百宝囊中拿出各种布阵用具,符箓、红线、幡布、铃铛、红烛香线、兽骨……一一拿起,两人手熟得很,在短暂的沟通之后,开始迅速地祈祷布阵开来。我则跑到了左厢边的那扇窗户处,这窗户是寻常向下的格子窗,上面还雕得有简陋花儿,蒙着一层发黄的草纸。   在抵住了大门之后,活死人群进不来,便开始朝着两面游走,见到有窗户,就捡起石头猛砸。   也有凭着手推的。   没两分钟,这窗户便被砸出了一个窟窿,迅速扩大,探出几个狰狞恐怖的头颅来。   我心中惶急,这种情况,叫我们怎么守上半个小时?   所幸这窗户高约一米五,墙厚几十公分,活死人探头爬进来,有些勉励。砍刀不给力,我从旁边捡起了一根大木棒子,对着一个顺着同伴身体爬上来的活死人就是一通猛砸。虽然才入土几天,但是我对面的这个活死人却浑身腐臭,下巴烂完了,流出滴滴答答的黄色尸水,僵硬的脸上一层尸油,我这一通砸,脸都变形了。   然而他却甚是坚忍,居然双手抓住我那碗口粗的木棒子,想要跳进来。   这些活死人的力道都甚大,比死前的时候更加强壮。   我使劲地捅动木棍子,发现有些阻力,当下也不犹豫,直接从腰间抽出一把手枪,毫不犹豫地对着近前的这僵尸开火。   枪声一响,湿漉漉的丑恶头颅立刻出现了一个大洞,往后倒去。   我趁机使劲往外面一捅,围堵在窗口的三两个活死人全部都被拨开。   当我的枪声响起的时候,同样的声音在屋子的好几个地方或早或迟地爆响出来,胡文飞是个老江湖,这种突发情况他见得不少,应付自如;然而吴刚、马海波、小周和老金几人虽然也是胆大心细之辈,但骤然见到这些一身腐臭烂肉、表情狰狞得如同恶鬼般的活死人,闻着这臭烘烘的尸气,也不由得腿软,早就忍不住用子弹招呼。   老金作为一个山林向导,虽然也打过猎,但却是最没出息的一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想跑过来帮我,被我喝开,哆哆嗦嗦地抽出一把猎刀,跑到胡文飞那边跑去。   祠堂里所有人都在忙碌挣扎着,唯有那个叫做悠悠的小苗女抱着装有虎皮猫大人的布袋子,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昨天牛皮烘烘、秒杀鮨鱼的虎皮猫大人,此刻依旧还在沉睡着。   朵朵因为救我身受重创,至今仍然躲在槐木牌中休养沉眠。   金蚕蛊因为遭受了洞子里不知名生物的惊吓,至今仅仅跟我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联络。   我发现我可以凭恃的伙伴越来越少了。   四面楚歌的困境中,需要我一个人去面对这惨淡的人生了。   外面的活死人并没有因为同伴的死亡而停止进攻,它们前赴后继,陆续地爬了上来,试图从窗户外跳进来,吞噬我的血肉。失去了金蚕蛊和朵朵的支持,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害怕,我已经拥有了气感,在肥虫子的帮助下沟通了阴脉与阳脉之海,根骨雷音,即常人所言的“打通任督二脉”,尾闾、夹脊、玉枕三穴可行周天运转之意,感道学之所在,气力通达,比常人要绵长和缓许多。   当下我收拾起急躁和恐惧的心情,先结不动明王咒稳定身心,保持不动不惑的意志,接着又快速结出了日轮印。   此印一结,我的浑身陡然一震,一股无形的压力由内而外地往旁边扩散而去。   密宗“九会坛城”中的真言“灵镖统洽解心裂齐禅”,是我当初刚得法门时,用来消磨金蚕蛊抵抗最简单明了的方法,之后,一直随着我的成长而威力渐增——世间的法门千万,大道三千,巫蛊之道终究只是暗地消磨对手的方法,并不适合正面搏杀,故而山阁老引入佛教密宗的至简真言,结合九种轮印,使得弟子从道,也有了术法拼搏的本事。   我开始只觉得简单,然而当我从凤凰古城中返回来时感应到了“炁”之场域,才发觉到大道至简,始则繁的道理。   我感觉到一股澎湃的力量从心底里涌出来,握着木棒的手上,骨节喀喀作响,冲上窗前去,朝着几乎要爬进来的活死人当头就是一棒子,血浆四溅,撒落在我的脸上,变质腐烂的臭肉味立刻萦绕在我的鼻翼间。   我的心中已经燃起了熊熊的战意,便觉得前面这些奇形怪状的活死人,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   好男儿,岂能惧怕?   口中不由自主地默念起了“降三世明王心咒”,脑海中嗡嗡作响,无数的佛陀罗汉在里面浮光掠影而过,我甩了两棒子,感觉力量源源不断,越战越勇,又见马海波、吴刚两人负责的窗口有些危机,想也不去想,将窗户的几个活死人给捅开后,一个箭步跳跃,竟然就从窗口跳了出来。   我要战,则一马当先。   此一跳出,立刻有七八个活死人朝我这边张牙舞爪地扑来。我也不恐惧,沉心静气,感觉到冥冥之中的那一股子气流旋走,左跨马步,木棒如蛟龙探出,先声夺人,将离我最近的两个活死人给拨开之后,手中这木棒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地捅在了一个女性活死人的印堂之上。   砰!   耳边传来了颅腔爆裂的声音,接着满天的脑浆子合着鲜血迸发。   这一声炸响将我身上血脉中流淌的边民血勇,瞬间引发出来,棒打、脚踢、头顶、刀劈,双手结印以真言破击……我与扑将上来的这些活死人战作一团,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机器人一般,瞬间头脑变得异常清晰,什么时候该出脚,什么时候该抽刀,战斗的意识在那一刻,变得尤其敏锐。   战!战!战!打你娘个地老天荒。   战斗意识虽然清楚,然而我的头脑却是一片热血,仿佛左右两个脑半球分开了一般,我足足与窗外两侧的活死人打了大半天,其间砍下了四个家伙的脑袋,断肢无数,有的被我打倒了又爬起来,接着再次打倒,心有余恨地踏上一脚。   不过我也被抓了好几道伤口,还被扔石头砸到背心,左眼也中了一拳,肿起一大块,视线都有些模糊。   好在肥虫子虽然罢工,但是毒素却袭扰不了我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乱哄哄的,世界摇晃,我听到马海波在叫我,回过头,才发现他一脸惶急地喊我,说你这个疯子,死人都被你吸引过去了,你以为你他妈的是斯巴达勇士啊?阵快布好了,快些进来。   我环目四望,果然,周围层层叠叠,除了地上的,竟然有十几个活死人朝我扑来。   在马海波的枪支掩护下,我翻身跳进祠堂内,稍一安稳,便感觉疲倦如潮水袭来。   头有些发晕发黑。   杂毛小道已经在施阵做法了,口中的咒文一声高过一声,与杨操叠加,竟然有排山倒海的气势,突然,他剑指北斗,脚踩七星,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开门来!”
第十一章 火离七截阵   早已把门口堵塞物搬走的小周和吴刚死死顶住大门,一听杂毛小道狂放的怒喊声,大叫一声“得令”,将那铁栓抽走,大门两侧打开。   屋子里面的火堆熊熊燃烧,门开,立刻有山风携着熏臭之气袭来,凉飕飕,阴森森。   我抬头看去,只见有三四个破衣烂衫的活死人,正摇摇晃晃地从门口走进来。   该死!   我一脸汗颜,不敢去看旁人投向我身上那奇怪的目光——都是因为我刚才“狂性大发”,几乎将所有的活死人都吸引到了祠堂的左侧去,见我缩回了屋子里,根本就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它们便纷纷攀上窗户,准备爬进来。马海波的手枪子弹已经打完了,只有也捡了一根木棒子,朝着窗户防守呢,杂毛小道朝他挥手,说不用了,放进来。   马海波一退,立刻有两三个探了身子,滚落了进来。   屋子里已经有了五六个活死人在,除了堂屋正中念咒诵法的杂毛小道和杨操外,我们所有人都弃守了窗户,缩到了灵位架后面的墙壁旁,以这桌架子为屏障,小心防守着。   不过比起我们,堂屋正中作法的杂毛小道和杨操似乎更有吸引力一些,这些浑身腐臭的家伙口中发着沉闷的怒吼,然后朝着他们走去。门口边、窗户上,陆续或走或爬,进来了十四五个活死人,一时间屋子里臭气熏天,无数黑乎乎的大手于篝火的光亮下挥舞,在墙壁上留下了群魔乱舞的怪象来。   杂毛小道和杨操背靠背,后脚跟几乎都要踩到了篝火上,我们晚餐时煮小米粥的铁釜被踢翻,洒落一些香气四溢的清汤水。   他们布的法阵巨大,却怪异得很,比如两根兽骨中间牵连的红线,看着软趴趴的,然而活死人一进入其中,立刻就绷直起来,如同铁丝一般,两三个就是因为这东西绊倒,跌落在地上。不过它们并没有什么事,依然在地上爬动着,伸手去抓杂毛小道和杨操的裤脚。   两人的情况十分危急,活死人们几乎都要冲到了近前两三米,触手可及之处。   吴刚和小周手上的自动步枪子弹已经不多了,但是此刻却不断地掩护这他们两人,疯狂射击,砰砰砰,将每一个靠近杂毛小道的活死人给崩开。不过打中头颅也是没用的,仅仅只能够依靠着子弹巨大的动能,将其逼退一会儿。   这也是杂毛小道之所以选择布阵的原因。   要不然,我们直接采取钓鱼作战的方法,也是可以将其摆平的。   当大部分的活死人冲到了堂屋的阵中之时,一直在用木剑拨开攻击的杂毛小道全身一震,他口中的经诀已然念至了最关键的时刻,桃木剑往法阵八个方位各自运劲指点一番,此招式竟然快如闪电,肉眼都不能够捕捉,接着老萧口中大喝道:“火离七,龟蛇演义,急急如律令!”此话音刚落,突然有七道火焰腾起,如同烟花一般朝上喷出,这火焰幽蓝如梦,色彩迷离,并未转瞬即逝,而是如同有生命一般的蛟龙游蛇,开始主动附着在这些暴起的活死人身上。   轰——   火蛇一沾尸身,便如同火星字掉入了油桶里,在一瞬间,我们的视线中出现了七个熊熊燃烧的火人,这火焰是如此明黄闪耀,将整个屋子映照得如同白昼。   然而“火离七截阵”的效用,仅仅只是如此么?   否!   杂毛小道的那把普通桃木剑,如同现代战争中的激光制导系统,舞动如若狂龙,每一指,皆有一条火蛇应命而从,朝着指向的敌手攻去,这火蛇并不伤人,它从杂毛小道和杨操的身体中自由穿过,一点伤害皆无,然而一碰到那些身有怨力的活死人,立刻狂风怒火,烟花绽放。我看着这恢弘瑰丽的场面,心中热血贲张,恣意得很,恨不能长啸一声,以表达心中的畅意。   法阵之威,竟然如此神奇,可见道法之中,自有其称霸中原的魅力所在。   法阵布满了大半个厅堂内,但凡走进其中的活死人,皆被烈焰焚身,化为火炬,这火为幽火,为纯阳之力引发怨力而为,并不燥热,但是却能够灼烧其灵魂本质。每一个心含怨念者,身体内多多少少会有一缕魂魄牵连着,此刻被如此一灼烧,立刻痛苦万分,僵尸蛊化为灰烬,控制一去,立刻露出了原本的生性,不再朝着我们攻击,而是跪倒在地。   他们死的时间不长,声带并没有萎缩,此刻跪地尖叫求饶,竟然如同活生生的人类。   我看到最靠近杂毛小道的是一个年轻的少妇(此处从她曼妙的身材上推测而知),正是小苗女悠悠喊叫阿姆的女人。只见她跪在地上,双手痛苦地捂着面,然后往下一抓,被烧得黢黑的脸立刻被扒下一层熟烂的肉皮来,下面是血淋淋的肌肉、以及白骨,两颗荔枝大小的眼球也随之掉了出来。她口中高叫着苗语,一大串,我仅仅能够听懂“好痛啊,好痛啊……”   这声音如常人一般,只是显得过分惊悸了一些。   我旁边的小悠悠立刻崩溃了,哭得稀里,大喊着“阿姆、阿姆……”,竟然想朝着那火人儿扑去,还好有一直显得很鸡肋的老金在照看着她,紧紧搂着,不让这小孩儿挣脱。   大概几十秒的时间,除了门口三四个活死人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而裹足不前外,这一批从坟墓中爬出来的活死人,全部都被“火离七截阵”的惊人威力所焚烧,不仅是肉体,连灵魂都在颤抖着,再没有对我们造成威胁。   屋子中央,哀鸿遍野,如同地狱一般,刚才还如同魔鬼的活死人,此刻柔弱无辜得像新春的绿芽。   我走到前面来,左右都是跪倒在地的活死人,但是却没有一个朝着我攻击的,他们已经化为了火焰,空气中没有普通焚烧尸体时的那种焦臭感,而有一种古怪的檀香,这香味很特别,如同香火繁盛的庙宇或者道观的味道。我缓缓地走着,感觉到四周有灵魂在呐喊,发出无可奈何的叹息声。   他们被这业火一烧,灵魂入不了幽府,只能够神形俱灭了。   我走到杂毛小道近前,只见他全身大汗淋漓,表情苍白,若不是杨操死死抵住他,这个几近虚脱的男人说不定就要倒下去了。见我过来,他仍然忍不住得意地自夸,说道爷的这一手漂亮吧?我举起双手的大拇指,说厉害。他一挽剑花,说要不是这把白天刚刚削制出来的木剑材质过差,不是十年桃木,效果会更好呢!   我耸耸肩,伸手去摸那仍在空间游动的火蛇,它穿过我的手掌,井水一般冰凉。   火焰开始收敛了下来,哀声停歇,厅中的十五六个活死人再无生机,当我们都以为此事已了,准备将门口徘徊的几个余孽尽数消灭的时候,只听到后面的胡文飞一阵大喊:“谁?是谁……”我疑惑地回头望去,只见他三两步就冲到了右边的窗口,朝外探望,回过头来,一副紧张的表情。   我刚待问,突然头顶上传来了一阵浓烟,举目望去,房顶上东侧那里居然燃起了火焰,一开始还略小,然而转眼间就变成了红色,一团一团的黑烟滚滚而起。我抓着杂毛小道的手,说你这法阵的火焰,能够点燃实物?   杂毛小道也是一脸诧异,说不能够啊,这火其实就是离火,只能够引燃怨气业力,再转化为焚烧承载体的真火,这房子乃死物,怎么可能沾染到?   胡文飞冲到我们旁边,指着窗外说别猜了,是外面有人在捣鬼!   这座祠堂外墙虽然是石块堆砌,但是主体结构仍是木质,顶棚上覆盖的都是细密的松树皮,极容易燃烧,不一会儿,火焰越来越大,灰渣不断掉下来,大家纷纷往外跑。门口堵着四个活死人,是刚才未进阵内的残余,虽然怯于法阵的威力不敢入内,但是依然在门口嘶吼着,张开黑黄的牙齿守候。   为了打开通道,我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就冲到了门口,双手空空的我躲开其中一个的攻击,右手迅速抽出别在腰间的砍刀,一挥手,果决地砍下了这大好头颅,洒落一片血花。   求生的本能让所有人都猛得如同吕布附体,我还没有停歇,旁边的三个活死人立刻被后面的几个家伙一拥而上,狂殴倒地。其余的人抱着背包行李跑出来,胡文飞并不停歇,朝着右边的方向冲过去,我知道他要追寻纵火者,当下也不管其他,撒腿就跑。追了十几米,我看见了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各个屋子的阴影中狂奔,当时也是福临心至,抽枪前举,眼睛、缺口、准心瞬间平齐对准。   砰!   枪声一响,三十米远处的那黑影应声跌落在地。   胡文飞高叫“好枪法”,从我身边跑过。我也觉得奇怪,因为没怎么练过,我的枪法臭得很,却没曾想今天人品爆发了。然而当我跑上前一看的时候,大吃一惊,地上躺着的,竟然是一个人。
第十二章 洞穴来客   在胡文飞手中电筒的照耀下,我看到了一个的人——不,应该说是一个拥有人一切特征,但是却让人感觉恐怖的怪物:它浑身湿漉漉的,头发稀疏且长,皮包着骨头,身高一米五左右,拥有着巨大脑袋和瘦长身子,手和脚上面全部是黑乎乎的厚茧子,全身赤裸,大脑袋上的眼睛,如同死鱼泡一般凸出来。   它是背部中枪,子弹穿透肩胛骨间隙,从上往下,直穿到了它的肺叶,俯卧倒地,然后被胡文飞用脚挑转过来。   我看着这张如同老人一般全是褶皱的脸,看着它的嘴里面不断地有着黑色的血浆泡沫吐出来,顺着两颊流出,双目无神,左手上拿着一只熄灭了的火把,右手死死地去抓住胡文飞踩着它身体的裤脚,脸扭曲,喉咙中不断地传来沙哑的嘶吼,如同砂纸打磨在玻璃上面的声音。   在那一瞬间,我有一种看到《指环王》中,那个洞穴怪兽咕噜姆的幻觉。   “这是什么东西?”我指着地下的这个家伙问道。   胡文飞摇头说不知,他的表情沉重,并没有理会脚下这个在用生命挣扎的怪物,目光投向了寨门西侧。在那里,有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正朝着这边一边张望,一边离去。   显然,在这峡谷中富有智慧的活物,并不仅仅只有我们这一伙从矮骡子洞穴中逃出来的外来者。   这些家伙居然能够利用火,知晓工具,那么它们一定是某种智慧生物啦。   它们从哪里来的呢?   峡谷之外,还是溪流尽头的那个让金蚕蛊所恐惧的黑暗洞穴?又或者是在那藏匿着无数毒虫的林间……这一切都是谜团,然而让我担忧的是,一上来就对着我们纵火,可想而知,这些家伙对我们,实在是没有多少善意可言。   那么这村子里死去的人,是不是被这些家伙所杀害的呢?   我右手上的手枪仅仅只剩下了三发子弹,犹豫着指向那些模糊的黑影轮廓。   小周从祠堂那边也赶了过来,看到我枪指的方向,毫不犹豫地半蹲着身子,采用跪式射击的方式,打了两个点射,视界模糊,并没有打中那几个黑影,反倒是把人给吓走了,消失于黑暗之中。   它们逃走的方向,正是溪流的下游处。   见没有打中,小周一肚子邪火,大骂一声操,然后收枪跑到我们跟前来,瞧见地上这怪物,吓了一大跳,枪口死死指着它,颤抖的声音问我们,说胡首长、陆哥,这个营养不良的怪物,是哪里来的?胡文飞俯下身去,将这个半死不活的“咕噜姆”双手反缚,然后往火光冲天的祠堂那边押着,摇头说不知,我老胡入行也有十六年的光景了,这般模样的怪物,倒是第一次见到。带回去,看看这寨子中仅存的小苗女,能不能够认得出来。   这咕噜姆仅剩半口气了,哪里禁得起胡文飞这般折腾,站起来又跌倒了,我将手枪收入腰后,伸手提住它的双脚,与老胡一起将这货往回抬去。   我小心走着,感觉这双脚如麻秆一样细,脚踝上全是水,脚掌处是泥,而在它皮肤的表面有一层黄色的油脂,如同奶油、或者说是尸油,滑腻腻的,有一种怪怪的味道。   当我摒住呼吸、皱着眉头与老胡抬着这咕噜姆返回祠堂的时候,才发现这间占地最大的屋子已然烧掉了大半,火光冲天,天空上不断有飘飞的烟尘和火星子掉落下来。灭火已经是来不及了,除了全身虚弱无力的杂毛小道和必要的警戒人员外,其余人都在努力地制造出一个隔离区来,不让这场大火将整个寨子都给点燃焚毁掉。   不知道我们要多久才能够出得峡谷,所以这里可是我们暂时的栖息之处,不得有失。   小苗女悠悠抱着装有虎皮猫大人的布袋,蹲在杂毛小道旁边瑟瑟发抖,我们将那咕噜姆抬到她的面前放下,小女孩一见到,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惊恐中又带着一丝的好奇,说不出有多害怕,反而是有一些悲伤的情绪在。杨操本来是在搬运祠堂两边的可燃物,见到这情景跑了过来,翻看了一下这个仅剩一口气的怪物,然后用苗语问她话。   悠悠拉着杂毛小道的衣角,怯怯诺诺地说了两句话,便不再开口,双手紧紧抱着肥母鸡,眼睛里面全是泪水。   我问杨操,说这个小女孩说了什么?杨操摇摇头,说小女孩讲这个是怪物……不详的怪物!   得,我明白了杨操脸上为什么露出了无奈的表情:这话跟没说一样。   杨操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地下这个咕噜姆的身上,他把它提拎到了一边,然后捡了一块大石头,开始对这个家伙进行刑讯逼供起来。然而怪物便是怪物,哪里能够明白人类的语言,两个人一番“鸡同鸭讲”之后,咕噜姆终于血尽而亡,大脑袋上的鱼泡眼也终于没有了神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悠悠的脸上,似乎有一丝不舍与害怕交织的情绪在。   见这东西死去,我便跑过去与大家一同搬运东西,忙活了二十几分钟,终于把火势控制在祠堂的院落中,没有再波及旁边的屋子。当我们退回到了对面鼓楼前的打谷场上之时,看着这大火如同妖魔在乱舞,火焰恣意地跳跃欢呼,心中不由得一阵苦涩。想着晚间那顿风味独特的晚餐,或许,是我们最后一顿的幸福吧?   这峡谷之中,并没有我们所想象的那么野趣和安详,在这无尽的美丽风光中,有多少危险在暗处潜藏着?   谁也不知道。   杨操一直没有闲着,退回到了打谷场前,他用烂布裹卷了一个活死人,开始解剖起来。   这个活死人是我们在门口围殴的其中一个,脖子被撕裂了半边,脑袋搭耸着,打断的四肢还在不断地抽搐。杨操剖得细致谨慎,借助着他那探寻负能量的仪器,很快就在它心脏边缘处开了一个标准的手术口子。当他将胸前这些烂肉挑开,露出一个桃子形状器官的时候,我看见在这东西旁边,有一窝小虫子在上面蠕动爬行。   这虫子大的只有小拇指的指甲盖大,而小一些的,如同黑色芝麻。   大大小小,竟然有二三十只。   我眯眼细看,只见这些虫子的头部有一对触角,触角长短不一,分为四五节锯齿状,有三对坚硬的节肢,紧紧抠住内脏组织;红亮的翅鞘连在一起,后翅退化了,粘连着血丝,口器恐怖,周身还有不断蠕动的游泳毛……这种模样的,正是十二法门上所记载的僵尸蛊形状。   看着这密密麻麻的僵尸蛊,杨操眉头皱起,叫人拿过火把来,把这熊熊火焰靠近剖开的胸口处,一阵噼里啪啦的虫子烧裂声传来,空气中又有一股熏人欲呕的恶臭。   在旁边递火把的老金忍受不住这味道,转身过去,一大股腹中酸水就全部喷溅出来,连续地吐,将晚上吃的东西给全部浪费了。见他吐得欢畅,我们纷纷都皱起眉头,离得远远。   杨操抬起头来,说这些尸体身上都有僵尸蛊在,为了避免有遗漏,我们还是将所有的尸体,全部扔进火场吧?   我们纷纷点头,重新站起身来,忍着漫天的热力,将祠堂外面的活死人给悉数抛进了火场中。   有的脑袋虽然被砍了下来,但是躯体仍然在蠕动,丢进去之后,火焰迅速将其点燃,受痛翻滚,猛力地撞向附近的一切东西。这祠堂虽然是石头垒起,但是主要的结构还是木头支撑,在经过这么久时间的火烧之后,渐渐变得松散。终于,随着主梁的一声轰响,整个祠堂往下垮落,重重地砸在了火场中,扬起无数的灰烬和烟尘。   不知道怎么的,我的心有一些空荡,莫名地有代入感,仿佛自己也会身处于这火场之中,肉体和灵魂一起吱吱燃烧。   折回打谷场上来,胡文飞从暗处走过来,朝杨操摇摇头,脸上有苦涩的笑容。   他刚才一直在村寨中找寻贾微的踪迹,那个让我们怀疑被鬼俯身的女人在关键时刻,消失不见了。这件事情让杨操和胡文飞短时间里有些惊慌失措,而事态一稳定之后,便立刻四处找寻。   可见贾微虽然惹人厌恶,但的确是一个重要的人物,让宗教局两人十分头疼。   我走过去,胡文飞正在跟杨操说:“……看脚印和迹象,似乎是出了村前,望着古城遗迹那边行去。这天黑暗,外面危机四伏,我们暂时还是先停歇,明日再去找寻吧?”杨操见我过来,抬头问我的意见如何?我笑着说她走了,不是正如二位之意么?   杨操叹息,说贾微失踪不见,倘若我们能够出得这峡谷,只怕在局子里就永无出头之日了,而且还要时刻提防着背后有人开黑枪,你说可怕不可怕?   我点头,说可怕,但是就没人能管?   胡文飞苦涩地惨笑,说这世界,远远没有你所想象的那么公平,正义是什么玩意?几块钱一斤?   我心中有些发堵,难以想象如此愤青的言论,竟然是由他的口中说出。
第十三章 奇怪目光   也许是担忧回去之后所受到的报复和冷遇,杨操和胡文飞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我因为并没有在体制内待过的关系,并不了解他们害怕的源泉来自于哪里。在我的印象之中,“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开小卖铺”,只要身有本事,管他个三七二十一,爽快活着便是。我笑了笑,说不要想那么长远的事情了,事到如今,我们有两件事情要做:第一,找寻贾微,知道她是死是活;第二,要么联络到外面的人过来救援,要么找到出路,离开这山谷。只有活下来,才能够有这些忧虑的事情,你说对不?   杨操和胡文飞点头同意,说好明早一起去上游寻找贾微的事情,我答应同去。   谈完这些事,我来到跌坐在地上的杂毛小道身边,蹲下,问你没事吧?杂毛小道抹了一把汗水,说这种高强度的战斗,他这还处于恢复期的身子骨有些吃不消,头疼,而且刚才布阵完毕之后,感觉灵力透支得厉害,他需要休息了,睡个一天一夜都不算饱。   虽然谷内的气温比外面要高出一些,但是深秋的夜晚,凉意还是一阵接着一阵,冷得煞人。   老金搜集了一些干柴,在鼓楼里面生起了火,我把杂毛小道扶进了里面去,然后让老金帮忙照看一下小苗女悠悠和杂毛小道,接着又被马海波喊上,跑到寨门口的那片坟地上查探死人复活的缘由。这苗寨大半的人家养蛊,但至于是什么蛊,尤未得知。但想来应该不是僵尸蛊,因为没有养蛊人会无聊到给自己种上僵尸蛊的。   中了僵尸蛊的人,不在三界之内,灵魂永远得不到归宿,在煎熬中死去。   如此歹毒的法子,除了一些疯子变态,谁会对自己人用上?   只是,这世界上人有百种,我也不能够保证这寨子中就没有如此的变态。   我们来到坟地旁,看着这一片狼藉的平地,看着那些涂成古怪人偶的墓碑歪东倒西,原本的坟堆处变成了一个一个狭长的土坑,电筒照射,上面有好多黑油油的液体在,一阵熏天的臭气在飘散着。当时我们进寨的时候,还在想埋葬这些死人的村民到底是怎么考虑的,竟然把坟造在了寨门口,此刻一见,莫不是故意而为,通过某种仪式,让这些死人复活,变得不朽?   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保卫苗寨,不让外人进入么?   胡文飞对追踪最有心得,他在这片乱坟地旁边很快就找到了蛛丝马迹,喊我们过去看。只见在这草丛之中,有几个细小的脚印子,不大,而且还隐约,从这里一直蔓延到了寨墙之外去。看着这脚印,我第一反应就是矮骡子,胡文飞和杨操也都同意了我的猜测。这发现让我们的心情越发地沉重了起来——所有的一切,都是由矮骡子所引起的,这种小小的山魈野怪,如同山一般,重重压在我们的心头。   这东西的力量并不是最恐怖的,可怕的,是它的心智。   潜在暗处、懂得思考的敌人,永远是最可怕的。   树林中突然传来了乌鸦的叫声,凄厉得很,吓了我们一跳。   在坟地附近查探了一番之后,我们返回了鼓楼中。这鼓楼有两层楼高,在苗寨中数得上是最高的建筑,有人在上面值勤放哨,杂毛小道还不放心,从囊中拿出四张黄色符纸,让人贴在了鼓楼的四个角上,以镇宵小。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积蓄了,祠堂的那个法阵,几乎耗尽了他大半的积蓄,虽然威力并没有让人失望,但是要想再布这么一个,绝无可能了。   阵法之威,一是布阵施法的人通晓奥妙,二还要相关的材料完整且优质才行,断没有一人包打天下的道理。   我之前那莫名其妙的爆发一过,便觉得全身疲倦得欲死,之后强忍着劳累将余下的事情完成,回到老金、吴刚等人收拾好的房间后,累得要命,杨操和胡文飞似乎要跟我说些什么,也听得不甚清楚,找了一个靠近火堆的安全位置躺下,身下是从民居中搜集而来的麻布,躺上去,软软的。   我一阖上眼,便觉得疲倦如同铺天盖地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地将我淹没。   啊,太累了,我要歇着了。   ※※※   我没有想到的是,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居然是第二天的晚上。   我一直在做一个奇怪的梦,翻来覆去的,似乎有着某种长蛇一般的巨大生物在眼前游蹿,四面黑乎乎的,然后有水声从天地间倾泻而来,接着无数的乱象纷起,记不住模样,世界动荡……不知过了多久,恢复了平静后,我的耳朵边传来了喃喃细语的声音,似乎在喊我,又在担忧,嗡嗡嗡,有很多杂声出现,疲倦又在拉扯着我,似乎在说:“快睡吧,歇息吧,不要醒来……”   不过我终究是厌恶了这黑暗,意识从寂静得如同死亡一般的海底里,浮现出来。   这时候我听到有人在议论我:“……萧道长,你有没有觉得陆左像是被附身了?”   “没有,不会的,他依旧是他!”   “萧道长,你不觉得陆左很奇怪么?早在你们从耶朗正殿的王座下逃出来的时候,我就有些怀疑了,陆左是个不错的蛊师,而且身体素质也是我所见过的养蛊人中,最强壮厉害的一个,他甚至能够运用真言,将自己达到请神一般的催眠效果,但是你们轻松从那飞尸的面前逃出,而竟然说是我请神降临到了他的身上——这种解释,是不是过于幼稚了一点?而更让我怀疑的是,昨天夜里他的表现你看到了没有,仿佛天神降临了一般,一个人,居然一点策略都不讲,直接就跳出去,将那一堆活死人拖住了足足二十几分钟,甚至还干翻了五六个……如此诡异的爆发,这合乎常理么?”   “这只能说明,我这兄弟远比常人要厉害得多!”   “萧道长,我知道你知道一些我们所不了解的东西,而现在的境况不同,我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躲不了你也跑不了我,所以我需要你的坦诚相待。我的观点,是陆左可能被那王座上的黑影给附了身,如果有必要,我们可能要对他实行一定的措施。所以,要么,你说出实情,要么,我们将他给先捆起来……”   “敢!杨操,你别以为那个姓贾的婆娘回来了,你确定她没有事情了,所有的古怪就都是出自于陆左身上。我告诉你,陆左正常得很,而且他似乎救了大伙的命,不要因为你的怀疑,让他难过;也不要试图控制他的自由,要知道,还有我在呢!”   两人一阵争吵,过了一会儿停息了下来,我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推搡着,摇摇晃晃的,过了一会儿,我终于努力睁开了眼睛,视网膜上出现了两个恍惚的人影。   “你好些了没有?”杂毛小道问我,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说还行,就是渴。   杨操立刻递过来一个木勺子,里面有热汤,我在杂毛小道的扶持下坐起来,感觉全身筋骨酸疼,腹脏中也有火辣辣的干燥。我一边小心地喝着木勺中的汤,一边打量着屋子里。整个房间里只有我们三个人,门是大开着的,天色朦胧昏暗,似乎是晚上了。   我问明了时间,果然已经是晚上了。   两人像没发生任何事情一般,告诉我在早晨的时候,杨操等人就前往瀑布深潭处,在一簇草丛中找到了昏迷的贾微。贾微一切安好,至于为什么突然消失,她说是被一个声音给引导过去的,后来昏迷之后,一律不知。杨操用特殊手段检查了一下,发现贾微身上并没有我们所怀疑的邪物。   一切都变得正常了,除了没有找到出峡谷的路。   而我,则是因为用力过度而虚脱了,即使有着金蚕蛊在身,也熬不过这种透支体力后的疲倦。我苦笑:两天之内我晕倒了两次,可真的柔软得如同一个贫血的娘们儿。   大家已经吃过晚饭,此刻正在外围布置防线,以免再次出现昨夜的偷袭事件,我小口喝着汤,陆续有人走了进来,我敏感地发现大家看我的眼神怪怪的,老金、小周这些人也就算了,连马海波和吴刚这种铁杆兄弟,看着我的眼神都有些飘忽不定;仅有杂毛小道一人,平淡如常。   接着我看到了贾微,她依然带着那头如同狼狗般高大的食蚁兽小黑,瞥了我一眼,甚是厌恶。   我擦勒……这什么情况?   我将手中的木勺往地上一扔,怒眼看着这房子的所有人,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杨操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陆左你有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我摇头说没有啊,除了浑身乏力之外,并没有不舒服啊?他叹了一口气,走到我跟前,蹲下来,眼睛如同明轮一般耀眼。   我感觉一阵失神,刚要说话,他指着我的双手,说陆左,你自己看看你的手掌之上,是什么!
第十四章 左手毁灭,右手希望   听杨操说得如此认真,我一翻双手,只见手掌上有一种蓝、白交错,呈现花岗石纹路般的斑纹,在手掌大、小鱼际处出现的幽蓝斑块纹路复杂、界限清楚,最终形成了两个奇怪的符文。   这符文细小,周围有一种淡淡的蓝色晕彩,遍布了整个手心,如同长了胎记一般。   而让人觉得恐怖的是,这符文如同眼睛,而周围的蓝晕则形成了一个骷髅头。当我仔细盯着看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又一阵阴森寒冷之气,从那符文中传来。   我两手皆有符文和蓝色骷髅头,左手阴寒,而右手灼热,如此冷热交替,流转于我的心肺之间,一阵堵塞,便有一种闷堵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出现。我疑惑地举起双手,然后问杨操,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双手把住我的手脉,然后凝视着我的眼睛,说陆左,你有没有感觉到浑身失控?   我摇摇头说没有,老子要失控了,你们这些家伙还不炸了天?   杨操严肃地说:“你手上的变化,应该是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了的,不过我们都没有注意。今天早上叫你去瀑布那边找贾姐,你起不来,便感觉有些奇怪;下午回来的时候,发现你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朦胧的岚雾之中,而所有的异象,都是由你双手散发出来的,翻开你的手掌一看,便是如这般的情形。说实话,我们都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你也知道你这手掌上面蕴含的力量有多么邪门了。这符文我们不认识,但是悠悠却能够读出来,而恰巧我又懂一点她说的话——你知道这符文的含义么?”   我摇头说不知,到底是什么?   杨操说道:“你的左手有两个字,叫做‘毁灭’,右手这两个字,叫做‘希望’……”我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无奈地笑了,说你这解释也忒神棍了,跟耶稣基督他老人家一样的狗血。杨操摇摇头,说你还记得我们在洞穴中看到的那些三眼矮人,跳入火焰中获得重生的壁画么?   他一说,一股寒意就从我的尾椎骨上冒起,一直蔓延到了天灵盖上,吓得我发抖。   我不会变成像周林哪般的人了吧?   杨操坦诚地说:“陆左,你摊上大事了!实不相瞒,在你醒过来之前,我们曾经对你有过争论,觉得你很可能是中邪入魔了。你之前的这双手,沾染过矮骡子的蓝色血液,此刻怨力聚积,将那洞子里的脏东西给吸收到手上,结果才会变得如此浓郁,以至于体表都发生了变化。所以……”   他有些难以启齿,然而杂毛小道起身,挡在了杨操和我之间,他厉声警告道:“陆左的手,是因为他杀了太多的阴灵生物,怨气积聚到了临界值,所以才会留下如此强烈的磁场反应。不过这只是一种猎魔的手段,对他的心智并没有影响。杨操,你不要做太过分了!”   杨操没有理杂毛小道,而是透过间隙,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说陆左,你能够保证自己不发狂么?   我深呼吸,感觉有头脑有些发胀,但是神识清晰,并没有任何不适应的地方,于是点头,说我可以保证,不会伤害这里面的任何一个人。杨操脸绷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兄弟,要是没有你,说不定我们已经死在洞子里面了,命这一回事,福祸在天,老杨我就信你这一回,能够出去的话,好好喝一次酒,不醉不归。   他站起来,朝胡文飞和贾微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而旁边的马海波几人纷纷围了上来,连声慰问。   马海波过来揽我的肩膀,说老弟你别介意,你看看你这手,上面的骷髅头有多渗人?哥子几个见识浅薄,自然是吓得半死,不敢靠近的。我摆摆手,说无妨,贪多嚼不烂,我这个是吸收了太多的怨气,所以才会如此。你们这几天离我远一点,小心沾染到,引来无端祸事。   吴刚端了一陶碗过来,递给我,并没有听从我的劝告,坐在旁边,说哎呀,都不知道能不能够活着出去呢,担心这个算球?   他的话语里面有一些悲观,我奇怪,问到底怎么回事?   吴刚告诉我,今天他们白天又朝着我们跌落下来的那个深潭上游去探索了一番,两侧根本就是壁立千仞,没有半点攀爬的可能性;而且,无论在这峡谷的哪个位置,无线电和手机都与外界沟通不成;更重要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身上所携带的物资已经不多了,粮食这里倒是够,只是最重要的弹药和能源等补给,基本上一天少过一天。   没有了弹药,我们手上的枪支连烧火棍都不如;而没有了电池的手电,一到了晚上或者阴森之处,我们便是双眼一抓瞎,根本就看不清任何东西;没有了盐,吃再多也没有力气……   而在暗处,危机则处处潜藏着,矮骡子、“咕噜姆”模样的纵火者、遍地的长蛇和毒虫……这些其中的每一个,对我们都是巨大的威胁,在援军来临遥遥无期的当下,我们到底该怎么办?这是每一个人的脑子里面,所要思考的问题。   吴刚本是个铁一般刚强的男人,然而这毕竟不是他所擅长的领域,在遭受到战友陆续死去的打击之后,心中那小小的期冀和信念,都已经开始动摇了。   我吃着陶碗中的白饭,安慰了他几句,却感觉这话语从我的嘴中说出来,是如此的软弱无力。   麻烦重重的我,有什么资格去安慰别人呢?   ※※※   果然,杨操的话语很快得到了验证,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开始发起了高烧来。   我已经有很久没有发过高烧了,记忆中最近的一次,还是我05年从合肥的传销窝点中跑回来的时候,路上淋了些雨,心中又愤怒同乡好友的欺骗,结果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急得我母亲整夜整夜地直哭,生怕我就这般死去。   不过我还是挺了过来,在大敦子镇人民医院的病床上醒过来后,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打拼挣钱,来报答我那逐渐年迈的父母。   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发过烧,后来有了本命金蚕蛊后,我已经晋级成了打不死的小强,再重的伤都会很快地痊愈。然而此次高烧来得十分突然,几天的时间里,我清醒地时候并不多,脑袋整天昏昏沉沉的,仿佛有一个发动机在轰鸣,乱糟糟的。   杂毛小道因为负伤布阵的缘故,也是元气大伤,所以他便留在鼓楼中照顾我。   这里面的条件不好,他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些稀奇古怪的草药,然后熬制苦津津的药水给我喝,还让小苗女悠悠定时给我敷冷水毛巾。这毛巾是用他身上的道袍撕碎做成,沾了水后黏黏嗒嗒的,并不舒服,不过旁边有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女孩帮我忙上忙下,擦汗洗脸,倒还是有些惬意。   杂毛小道除了给我煮草药和自己打坐修养之外,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两件事情上面:首先便是制符,他随身带得有一些朱砂和烟墨,黄符纸也有些,但是不多,不过他却能够因地制宜,找来了蜈蚣、蚯蚓、鱼血、黑泥疙瘩和烟熏的竹块,以及许多说不出名字的玩意儿,然后制出各种符箓来。这些未必有多少威力,但是却能够起到预警、驱虫、防止控制和宁神的诸多功效;其次便是赶工那块血虎红翡。   每当四下无人之时,迷迷糊糊的我总能够看到杂毛小道凝视着那一块红殷殷的玉石,如同注视女人的玉体,眼中有着发狂的灼热。他通常会念一段“净心神咒”或者“祝香谣”,然后似梦似醒地观察一番,接着开始下刀。不过,即使现在危机四伏,他一天最多也只会下十刀,脑中构思千万,篆刀一下,有去无回,果决得如同沙场搏杀。   其实关于那几天的记忆,我是模糊的,也想不起太多的东西来,我大部分时间里感觉自己在做梦,梦到自己就是金蚕蛊,缩在一个温暖潮湿的地方,翻滚着,疼痛着,感觉浑身的皮肤如同火一般烫,奇痒无比,又灼热又痛苦。   第三天的时候我想明白了,其实我之所以发烧,是因为金蚕蛊正在遭受痛苦的煎熬。   我们性命相连,所以它异变,而我则荣辱与共,共同承担。   如此浑浑噩噩,直到第三天下午的时候,我的旁边又多了两个躺着的人:一个是马海波,一个是胡文飞。他们在经过几天的彷徨和无奈,尝试着爬过之前垮下来的那个山头,然后攀上这一线天峡谷上去,可是在上了十几米的时候,从岩壁间突然蹿出了一条烙铁头,虽然杨操眼疾手快,一针将这毒蛇的头给钉住了,但是老马却吓得失手跌落山崖。   还好胡文飞当时就在十米以下的地方,手攀着藤蔓,伸手抓住了老马的手。   马海波被救了下来,但是两个人都单手脱臼,加上各种擦伤,无奈地负伤返回。   第一次逃生行动,无疾而终了。   在没有药、也没有医疗条件的这一线天峡谷中,受伤无疑是一件相当痛苦的事情,杂毛小道这个业余郎中变得十分忙碌。而我在第四天的子时,心中突然一跳,感觉喉咙中有一物,往外面奋力地攀爬出来。
第十五章 肥虫子的第一次   此物滑过我的喉咙,往外面爬。我只觉得喉线一痒,张开嘴巴,咳嗽两声,结果便咳出一个东西来。这是浑身皱巴巴的金蚕蛊,它这种出场方式已经多日未用,显得十分艰难,而瞧一瞧它,与往日有着截然的不同,如同上了年岁一般,皮肤依然是金黄色,然而松弛得很,毫无光泽。   它附在我的鼻梁上,有一股异常的香味传到我的鼻间,如同八月的桂花静谧开放。   闻着这香味,我感觉精神竟然好了很多,坐直起身子来,发现旁人皆已熟睡,只有在旁边照顾我的小苗女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金蚕蛊。   我伸出鬼脸左手,金蚕蛊已经不能够飞行了,只是奋力地沿着我的脸、我的脖子和手臂,一点一点地朝着左手挪动着。它爬得很慢,每一步,都迈得艰难。一路行走,它在我的身上留下了一道湿滑清亮的印迹。   终于,它爬到了我的左手上面,小东西盯着我,我也盯着它。   我们大眼瞪小眼。   这三四日,我受尽了苦痛,它也饱受到了折磨,至如今,看着这可怜虫儿的黑豆子眼睛,一种与我生命息息相关的亲近感,从我的心头油然而生起来。自从去年七月间,我被外婆种下了这金蚕蛊,我们的性命就联系在了一起。   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这便是我和肥虫子之间最简单的关系,这世间也便只有我与它,谁都离不开谁,唯有同归于尽的命运。如此,方可谓之曰:本命蛊。   我们互瞄了一阵,在我手掌上面的肥虫子开始蠕动起来,它在我的手掌上游走,一会儿到左边,一会儿到右边,磨蹭得我手心直痒痒,想笑。过了差不多两分钟,突然它缩成了一团,然后在我手中的这肥虫子逐渐地瘪了下去,最后竟然只剩下一张外皮。   正当我疑惑的时候,左手臂间传来了一股中正平和的力量,接着在我的全身上下游走,每行一圈,我就有一种浑身浸泡在温泉中的快感,如此行走了九个周期,突然我胸前一亮,一道金光闪耀,飞临到了我的面前。   瞧这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便是蜕去了蚕衣的金蚕蛊。   只见它比之从前,多少是瘦了一丁点儿,然而身子却越发地灵动了,脑袋上的那个青春痘也不再是圆圆的一颗,而变化成了山子形;金光灿灿的皮肤沉淀了一些,不再那么张扬,呈现出低调的暗金色,不过它那黑豆子眼睛,倒是莫名地锐利上了几分。   我握着拳头,将它褪下来的蚕衣小心收起来。   《镇压山峦十二法门》育蛊一节中有言,说这金蚕蛊一生之中会褪去九次皮,每褪一次,境界就会跃升一阶,若能够褪上九次,便能够筑就金身,超脱于六道之外,不受轮回——这当然是胡诌了,我这金蚕蛊历时一载,其间享尽了多少好处,经过多少磨难,最后在洞穴中遭受到雷轰一般的惊吓之后,才堪堪蜕去一层皮。   若要褪上九层,显然那个时候的我已然不在人世间了。   而我死后,金蚕蛊也随之消亡,哪里有机会再蜕皮?   所以我之前感觉十二法门中有很多胡诌和想当然的成分,也源自于此:对于不可能达到的事情,先行者往往会画一张很大的饼,然后与宗教扯上关系,诱惑后来的人对他们产生高山仰止的敬仰和崇拜。   但是真实情况,并非如此。   金蚕蛊的蜕变成功,最直接的好处是一直处于病怏怏状态的我仿佛打了鸡血一般,感觉所有的疾病都随之而消退,浑身暖洋洋的,精神抖擞。悠悠看着那可爱模样的肥虫子,伸出手指尖去触摸,轻轻一碰,立刻缩回了手,脸上居然洋溢起了笑容来。   我站起身来,发现杂毛小道已经苏醒了,正睁着眼睛看我呢,我朝他点了点头,他笑了,但是并没有询问什么,而是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我走出鼓楼,来到前面的打谷场,上面是吴刚和小周在值班,喊住我,说要去哪里?   我说我憋得太久了,要去放下水。   吴刚笑了笑,说不要跑太远,别像小周一样,拉到一半被鬼追得到处跑……旁边小周气急败坏地跟吴刚扯了两句,我挥挥手,说不会的,我的屁股没有小周的白。   吴刚哈哈大笑。   我放水回来,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然后爬上鼓楼二层,站在他们放哨的岗位上,有山风吹来,天上的星子寥廓,忽闪忽现,天幕之下是一片寂静的漆黑,远处不时传来一阵“咕咕”的鸟叫,身下是篝火昏暗的光亮,在这一片黑暗的天地中,我们仿佛是宇宙的中心。   如此的清澈高远,如此孤独。   我说我来值勤吧?吴刚摇头说不用,计划都已经排好了,而且你才刚刚大病初愈,最好不要吹风。我问还撑得住吧?吴刚苦笑,说还好,小周在旁边叹气,说好个毛,我这自动步枪里面只剩下十一发子弹了,每次扣动扳机的时候,比丢了一沓钞票还肉痛。   我返回屋子内,看到马海波和胡文飞手上还绑着树枝做的撑架,脸上有多处伤痕。   走近些,我看到马海波的身体不住地发抖,呼吸急促,脸部肌肉不断抽搐,发出不自然的笑容,手摸在他的额头上,居然烫得如同火炉。这是破伤风的表现,虽然杂毛小道作了处理,但是因为没有条件,所以老马免不了被感染了。   破伤风除了高烧之外,还可能引发多种并发症,甚至能够短时间内致人死亡,所以我也没有半分犹豫,手指一勾,肥虫子立刻飞了过来,它明了我的用意,立刻钻进了马海波的嘴里,然后蠕动着。   十分钟之后,马海波的呼吸平缓下来,受伤的左手重新获得了知觉。   肥虫子又进入了胡文飞的身体中。   ※※※   第二天清晨,早上起床的马海波和胡文飞才发现自己脱臼受伤的手臂,又可以活动了,虽然依旧有些拉伤,但是愈合的速度却快了几倍。   他们当然能够猜到是谁做了手脚,朝着我一阵感激。   不过即便是如此,总体的气氛还是低沉的。   因为前天的尝试,最后还是以失败而告终。贾微的那头食蚁兽也曾经尝试过翻上山去,结果因为悬崖太过陡峭,也没能够成功;而我们寄予厚望的虎皮猫大人,至今没有醒转,若不是手摸在它的肚子上面,还有体温和心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就是个死鸟儿。   我的金蚕蛊虽然醒转过来,但是却不敢把它放飞得离我太远了。   毕竟此地,太过邪门了。   第一次尝试,也是最后一次尝试。早上的时候,杨操、吴刚等人商量的议题竟然是巩固防线,然后还有收集粮食的事情。显然,在抛开逃离出去的念头之后,大家开始变得实际起来,静守待援,不管怎么样,都要先生存下来再说。   只有贾微提出:溪流下游的那个洞穴,说不定就是出口呢?   她的这个说法遭到了大部分人的嘲笑,没有人愿意再次去探查这种黑黢黢的洞穴。黑暗即恐惧,恐惧即死亡。没有人愿意再死人,更没有人愿意死去的那个人,是自己。   当自己的提议被否,贾微变得沉默了,眼神不时朝着西面飘忽而去。   我看得出来,她想单独而去。这个女人有一种狼的气质,喜欢群居,也喜欢孤独。我不知道杨操是怎样检查出她没有被附身的,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真的有一些怪异。   果然,在下午的时候,胡文飞找到我,说贾微又不见了,最后见到她的老金说她在屋子里面整理行装,然后翻出了一些零碎的东西离开。   在鼓楼上放哨的小周告诉我们,他刚才三点钟的时候,看到在西面处有一个藏青色的身影,模模糊糊的,现在才想起来,有可能是贾干部。   胡文飞和杨操心急如焚,召集大家在一起,商讨对策。不过全体前去营救显然不现实,这寨子里我们需要驻守一定的人员,保持里面的物资不被掠夺和损毁。最后商量的结果是我、胡文飞和杨操三人前去查探,其余五人留守在此。   我们是下午近四点的时候出发的,一路前行,走了大约有半个小时,来到了一个转弯的路口,转过这道水湾子,前面便是那洞穴了。我们只有在心中祈求,这个该死的女人最好不要进洞,不然……我们真的就没有办法了。   里面的东西,我想我惹不起。   然而当我翻过一块挡住前路、三米多高的石头之时,一种诡异的情形出现在我的面前,鸡皮疙瘩瞬间就布满了我的全身:在石头下十几米的小路上面,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蜈蚣爬虫,而在两侧的树木上面,则是吐着信子,嗤嗤作响的蛇类。   这条路上,密密麻麻的蜈蚣,怕不得有成千上万条。   杨操和胡文飞也翻上了石头,居高临下地看过去,吓一大跳,差点没有滚下来。
第十六章 最幸福的吃货   似乎知道了我们的来临一般,这曲折的小路上面,尽是红黑铁甲的蜈蚣。   这东西我见得多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害怕之处,不过对于杨操和胡文飞来说,却着实少见。这一地花花绿绿、翻滚蠕动的节肢类毒虫,只远远地瞧上一眼,便心惊肉跳的,两个人的后颈子上全部都是小米颗粒的鸡皮疙瘩,而且还不断有吸冷气的声音传来,显然是被吓得不行了。   如此密集的毒虫群落,即使是常年在四处闯荡的宗教局两人,都由不得害怕。   按理说,这蜈蚣本为夜行性动物,白天潜居于杂草丛中或乱石堆下,到了夜晚才出来活动、觅食;而蛇类更是喜居阴蔽潮湿、人迹罕至之处,所以杂草丛生、树木繁茂的地方常有蛇出没——两者的共同点都是不喜欢阳光,属于阴虚歹毒之物,在这个时辰拦在路上,显然是受人指挥所致。   何人能够召集这么多的毒物呢?我在一瞬间,就想到了我们的老对手。   矮骡子。   这石头边已经爬出了几条筷子长短的多脚花背多棘蜈蚣,这玩意行走也快,刺溜一下就爬到了我们的脚边来。它是凶猛的肉食性动物,吃昆虫,也吃蛇鸟家禽,口中剧毒,人体一旦被咬中,立刻呼吸衰竭、呼吸紊乱,惊厥甚至死亡,故而其为五毒之首。我们穿的都是加钢板的皮靴子,杨操立刻恶狠狠地踩死这四五条游走的蜈蚣,然后回头望我,说陆左,想想办法。   我苦笑,说瞧这阵势,可不是那么好闯的啊?贾微未必会去了那洞穴……   话音刚落,在远处的树林间隙,就听到有高声的尖叫传来。   这声音,正是贾微那老娘们所发出来的。   我眉头皱起,就当是导演好的一般,她还真的是叫得及时啊?而随着这叫声一同响起来的,还有“嗷嗷”的另类叫声,然后我们举目瞧去,只见远处有一个藏青色的身影,正在挥舞着鞭子,与几个矮小的身影作纠缠。一看到那带着草帽的矮个子,我的精神一振,怨有头、债有主,我们之所以落得这般田地,还不就是这些不消停的狗东西?   我叹了一口气,唤出金蚕蛊。   这小肥虫子在杨操和胡文飞的身旁晃荡一圈,在他们的额头上分别作了停留。然后,两人的眉心处出现了一颗殷红的美人痣。   金蚕蛊与我心意相通,它不能说话,我便充当翻译:“这标志为‘虫蛊驱避精元’,一滴可持续半个时辰,可保诸毒不入心肺,并且有驱除毒虫的作用,”我看着前面这些密密麻麻的蜈蚣群落,即使有金蚕蛊护体,我也没有硬着头皮往下闯的胆量,四周观察了一下,指着右边浅浅的溪流说道:“我们下去,从那边出发,可以避开大部分的毒虫群!”   杨操和胡文飞两人,一个身怀银针秘术和神秘观眼,一个乃天师道南宗青城山传人,皆是身手敏捷之辈,一听我说起,立刻纵身跳下巨石,飞快地沿着溪边,踩着鹅卵石朝下游跑去。   我则叫金蚕蛊开道,那把三十公分长的开山刀反握在右手处,紧紧跟随。   此身一起,草丛浮动。溪边虽然说毒虫稀少,却也不是没有,蜈蚣的速度是赶不上了,但是却不断有五彩斑斓的长蛇朝着我们这边游来。它们的爬行方式千姿百态,或直行或蜿蜒,还有的伸缩而行;更有一种铅色小蛇,比蜈蚣大不了多少,竟然是跳跃性前进。   当我们跑到了溪边的侧面时,凭着地面的震动,草丛中的蛇群已经能够把我们的行踪捕捉到了,于是一时间竟有不同品种的二十多条长蛇朝我们袭来。   我们若是被这些蛇盯上,一旦靠近,莫说去救贾微,便是自己的这条小命,也很难保证。   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有一个小东西站了出来。   它是十二种至毒之物,在特定的时间里(清明节),于瓮中搏杀而诞生的强者;它无畏任何生物毒素,所有的毒物在它面前皆如浮云草狗,号称毒物中的“独孤求败”;它是诞生自毒性和怨力中的生命,阴宅地下温养无数年头而成的骄傲,不惧刀劈、不惧斧砍、不惧火攻,乃蛊毒中天字第一号交椅的高帅富——本命金蚕蛊。   这个平日里肚皮空空的饿死鬼,突然横空而现,虫躯一震,竟然有一种莫名的威严从它肥胖的身子中散发出来,所有朝这边疾奔而来的长蛇以及蜈蚣身形,都为之一滞。   一条挡在我们前路上的竹叶青,被肥虫子降临在高昂着的蛇头之上,避开那蛇信子的吞吐,钉子一般扎在了它的头颅之上。它充分地发扬了“对同志如春天般温暖,对敌人如严冬般冷酷”的雷锋精神,在那一刻,金蚕蛊这个常常卖萌的家伙瞬间就露出了其狰狞的獠牙,嘴附在这蛇头之上果断一吸,整个三角形头颅都瘪了一边,无力地跌落在地。   我们快速前进,将这条蛇踩成了肉泥。   然而即使有着金蚕蛊的强力支持,依然有不少漏网之鱼,顶住了那大佬的强力威压,朝我们挺射而来。这个时候,便是考验我们个人意志和反应的时候了,我的身体保持着冲锋前倾的姿势,手中的开山砍刀反握,紧紧低伏着,但凡遇到有蛇朝我袭击,那刀子便断然挥出,或挡或劈,均将其格挡而去。   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   我们一步一步地飞速靠近,而在这一路上,我已经被三五条蛇给咬中了裤脚,所幸因为靴子的关系,真正咬到我大腿的只有一条。痛虽然痛,但是毒素没有蔓延,并不是很耽误事儿。当我们从几棵银杏树的阴影间隙处冲出时,已然来到了岩石洞穴的开口处。   战斗依然在继续,贾微的背上血淋淋,不断滴着鲜血,那五个矮骡子则在她的旁边游走着。而地上,已经倒下了两个。   这凶婆娘倒是好强悍的战斗力。   在这紧要时刻,我们三个人一点公平的意识都没有,各自拔枪,瞄准了一个矮骡子射击。三声枪响,倒下两个,而被我指中的那个草帽子被打飞,露出了毛绒绒的脑袋来。矮骡子的脑袋十分有特点,在后脑勺的正中心上,有一个大疱,跟葫芦娃一样。我当下也不气馁,再射一记,补刀命中。   至此,我的手枪里只剩下了一发子弹。   我们旋风一般地冲出来,火力交织,虽然并不强大,但是却也短暂间将这些矮骡子给打蒙了,五个就跑了一个。跑的那一个往草丛里面钻,杨操追上去准备补一枪,然而逃走的那家伙显然也是油滑之辈,尽往毒虫的地方钻,杨操追了几步路,被一群游走的蜈蚣给吓了回来。矮骡子几近团灭,而蜈蚣和毒蛇群落正朝着我们慢慢地逼近。   那地上“漫山遍野”蠕动的东西,几乎充斥了我的整个视野。   我们冲过来的路上,已经被一条条的蛇虫给填满了。   天知道矮骡子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些玩意儿。   即使我拥有金蚕蛊,不怕剧毒,但是我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毒素攻击,还有团团围攻上来的噬咬。蚁多咬死象,更何况是这些硕长的蜈蚣和极富攻击力的蛇类呢?不能前进,我们只有后退,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缩着。肥虫子在我们的前方大发神威,在它的眼中,面前的这所有一切,都是食物,而它,则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吃货。   可是,仅有一个金蚕蛊,又有什么用呢?   我一步步地退,终于一脚踩到了水里面,重心失调,差点一个踉跄,栽倒在水潭去。胡文飞在与贾微寒暄,而两人争论一下,贾微竟然说要到洞穴中去躲避,杨操不同意,说那洞穴之中的阴气实在太盛了,我们进去的话,必定就是一个死字。贾微反驳,说不一定,说不定那里就是出去的路口呢?   我苦笑,说大姐,你也太想当然了一点,你以为是桃花源记呢?走进一个洞子,对面就是一大片良田美池,土地平旷,屋舍俨然?   见我们都反对,贾微居然还蛮横起来,不作商量,转身就往那洞穴中的深潭里跳了进去,然后奋力地游,来到了对岸处。   她站在了洞穴深处,打开了她的防水电筒,朝我们这边照耀过来,挥舞着双手。   而这个时候,虫群已经冲到了我们的跟前了,胡文飞的脸色一直僵硬着,不过在死于虫蛇之口,还是去黑暗的洞穴中闯荡一番,这个选择题他没有用多久,便想通了,扑通一下跳进了水中去。   杨操也毅然决然地跟了上去。   这水潭不过七八米,进洞之后有水道,旁边也有陆地,三人很快就到了对岸处,朝我招手呼喊着。眼见着四五条爬行最快的蝮蛇已经到了我的跟前,我大叫一声“操”,掉头跳进了水里。   潭水冰凉,一窜进水中的我立刻感到有一条湿滑的长蛇游到了我的身上来,不过并没有剧痛传来。   显然是金蚕蛊帮我解决掉了它。   当我被岸上的人七手八脚拉上去的时候,我看到黑暗中贾微的脸,莫名地抽搐了一下。
第十七章 深陷重围   潭水寒彻透骨,我爬上岸,发现身上果然挂着两条死蛇,皆是脑壳破碎,被吸掉了脑髓而亡。   一进入洞内,金蚕蛊二话不说,缩进了我的身子里。   这潭面上水纹浮动,由内往外地扩散出去。站在黑暗中看洞穴口的光亮处,只见堆积在潭边岸上的那些蜈蚣和毒蛇,像见到了鬼,纷纷朝着归路逃窜而去。   通过金蚕蛊的感应,我能够听到空中有一种低频率的震动,而就是这声音,控制着这些本互为天敌的毒虫合并追杀我们。是矮骡子,还是那些咕噜姆穴居人?其实,我至今尤记得在江城高速公路上对付南洋降头师巴颂的时候,金蚕蛊就曾经反控制过他的蜈蚣降,我相信如果给予肥虫子足够的时间,我们定然能够化敌为友的。   只是,这洞穴之中,到底隐藏着什么东西,能够让毒虫、以及我的金蚕蛊,如此惊惧呢?   我穿得厚重,一浸水,浑身都沉重了几分,借着微光,我将皮靴子给取下来,一抖,尽是水。穿着这种鞋子无疑是很让人难受的,但是我依旧咬着牙重新穿上,然后朝着里边张望了一下。   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杨操打起了手中的电筒,往里面照了一下,溶洞里七拐八弯,死气沉沉,倒是旁边的流水潺潺,多少有些生气。胡文飞正在质问贾微为何要独自一人跑出来,而这女人满不在乎地说:“这里面,有出去的通道。”杨操奇怪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贾微答曰:直觉。   杨操和胡文飞无语了,拧把着身上湿淋淋的衣服,跺着脚,冷得直发抖。我四周望了一圈,突然心中一动,问贾微,说你的那头食蚁兽小黑呢?   贾微一愣,说不知道啊,也许是跟丢了吧?   我们三个大男人面面相觑,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寒意。   通过这几日的相处,连我这外人都能够看得出,贾微对小黑的感情有多深厚,宠物、儿女或者情人?这些都不知道,反正,小黑是贾微最亲最亲的生命,然而此刻从这个女人的口中说出来,是如此的轻描淡写,如同一个很随意的物件。   这世界上很多东西都好装,只有感情做不得假。   气氛瞬间诡异起来,我们都借着冷光,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杨操和胡文飞背上的肌肉紧绷着,脸色凝重,杨操再一次确认:“贾姐,为何要到这个洞穴里面来?”   贾微不经意地往旁边挪动几步,我移到了她的正面,发现这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脸孔:冷漠、狂傲、目无一切,呆板得如同僵尸的肌肉不住抽动,有不似人类的表情。   她突然转身,将挡住她去路的胡文飞一把推开,朝着洞穴的深处跑去。   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我感觉到从她的身上有一股冰镇矿泉水一般的寒意散发而出,杨操和胡文飞一边大喝,一边朝着里间追去。我想伸手去拦,没拦住,两人很快就追到了前方拐弯处,即将要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在那一刻,我犹豫了。   作为一个具有准确判断力的人,最明智的选择无疑是渡过这深潭,然后凭借着金蚕蛊对毒虫的天然威压,返回苗寨聚集点。然后,我将面临的是所有人的指责,而后作为一个胆小鬼、抛弃同伴的懦弱者活着——这只是道德上的枷锁,更深一层次的问题在于:失去了宗教局这三个强人的助力,我们能够在这危机四伏的峡谷中,自己找寻出路么?   虽然我不愿意想,但是不得不承认,我离不开他们,他们也离不开我。   我们是相依相存的关系。   事到如今,我惟有大骂一声粗话,一边宣泄着自己的愤怒,一边朝着他们的后脚跟,往洞穴深处追去。之所以将这里称为“洞穴”,是因为此处开口颇为广阔,并没有普通溶洞子的狭长和气闷,行了数十步,水道隐入旁边黑暗中去,整个空间便豁然开朗起来。   此处的开朗不但是空间的,而且还有幽绿的光亮,从岩壁两侧传来。   这光亮是由某些苔藓植物所发出来的,亮度很低,不过对于我来说,却足够将这里面的东西大概看清楚。   我跑得晚,费了很大的气力都没有追到杨操、胡文飞两人,只是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在洞穴前方响起。其间有好几个岔路,越往里走,气氛就越发地沉闷,我心中沉甸甸的,似乎感到了强大的压力朝我袭来。终于,我看到了前面两个人的身影。   我快步上前,只见这两人如同痴呆了一般,驻足看着前方。   我们来到了一个如体育场般巨大的空间里,这里足足可容纳下两个足球场。   之所以会有这般具象的空间感,是因为在这空间的正中和八个方位,都有安静燃烧的火焰存在。这火焰如同电灯一般恒定,直直朝上,基本上都不会跳动,将这巨大的空间给映照得如同入夜的黄昏。   虽然昏暗,但却明朗。   我们站在一个高台上的边缘,脚下是人工凿制的台阶,整个空间有着很明显的人为雕琢痕迹,环形高阶,我们所处的这里与下面的平地落差有两丈多高,台阶十余级,皆为石制。最中心的平地上是一口井眼,然后周围有八方石鼎,分呈“乾、坤、巽、兑、艮、震、离、坎”八卦方位摆置,款式古朴厚重;每一方石鼎的鼎耳处,皆有婴儿臂粗的青铜锁链从上面,一直连接到井眼之上。   青铜锁链绷得紧直,似乎在与这井眼角力,不时有喀喀的声音在这空间中飘荡。   八方石鼎彼此间的距离,各自离得有六七米远。   在这石鼎的外围,是一条银亮色的环形河流,约半米宽,或者更窄些,如同一条银线,将里间的一切环绕,上面有八个造型古朴的石桥,以三米长的拱形跨度,连接里外。而在这一切的外围,平地过后,则是林立的石俑,这些石俑有人,也有动物——山猪、矮脚马、野牛、猴子……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放眼望去,东西南北,林林总总算下来,完整的竟有两三百余尊,如同秦始皇兵马俑一般,排兵布阵,长戈如林,气势恢宏。   贾微已经如回自家后院一般,冲下了台阶,朝着对面的黑暗中奔去。   胡文飞想追,被杨操一把拦住,掏出怀中的仪表给他看,说下面似乎有一个大阵,一步踏入,天崩地裂,很难有逃脱的机会了。   胡文飞指着即将靠近石鼎的贾微,说她怎么没事?   杨操摸出了腰间的那把枪,指向那个故意带着我们进来的死女人,犹豫着是否要开枪:“她……或许已经不是贾微了。此时的她,应该是另外一个人了吧?”我忍不住打击他,说你不是确定她没有被附身么?杨操苦笑,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种事情,谁能够料得到,说得准?   望着下面这气势恢宏的空间,我说我们应该怎么办?回去么?   胡文飞有些迟疑,指着我们的下方,说外面这整条峡谷地缝,之所以隐秘千年而无人得知,就是因为有阵法遮掩,即使有你那鸟儿醒来,也未必能够逃得出这牢笼;你看此处,像极了大阵之眼,若能够在此处找到破解之法的话……陆左,我们出谷的希望,便在此处,说不定,贾微所言并不假。   我冷哼,说先别想着出谷了,能不能活下来,这还是一个未知数呢。   说话间,贾微已经走到了那空间的正中心边缘处,她刚刚准备从东北方向踏桥而入的时候,突然波纹一闪,身体僵直,动弹不得,而对应的“坤”字石鼎,开始轰隆隆地转动起来。与此同时,一声声刺耳的铜铃声从黑暗中响起来,接着整个空间都回荡着这种古怪的警报声。   无数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的黑洞子中涌出来。没过多久,在各处台阶之上,出现了一堆一堆如同那天我开枪打死的怪物一般模样的穴居人。   离我们最近的一伙,足足有六七个,手上皆拿着金属武器,或长戈或短剑,纷纷朝我们冲过来。   看这架势,显然不是来请我们吃饭。   这些穴居人脑袋大,身子瘦长,但是身手倒还算是灵敏,也通晓些格斗技巧,冲到最前面的三个一拥而上,朝着我扑来,吓了我一跳。那把仅剩一颗子弹的手枪我是不准备用了,抽出刀子,反握着,然后压低身形,强迫让自己的精力集中在眼前的敌人上面去。   第一个头发飘逸的穴居人持剑刺来,我用开山刀格挡住,双手一绞,便将它的手拿住,往台阶下一甩,人飞开了去。   看来并不如想象中强大。   我们三人抵挡一阵,且战且退,突然,从中心处传来了一声如同雷鸣般的巨吼,原本僵直不动的贾微正在用一种粗犷沙哑的声音,大声叫喊着。她说的是古苗语,我听得不太真切,然而贾微连喊了三声,一声更比一声宏大,余音在整个空间里回荡着。   接着,出乎我们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正在朝着我们拼死进攻的穴居人,居然全部都跪倒在地,颤颤巍巍地朝着贾微的方向,跪拜而去。
第十八章 生死危机   在我的视线中,有上百号身材畸形、面相丑恶的穴居人,朝着石桥上贾微的方向磕头高呼。它们的呼喊不用杨操翻译,我也能够知晓。因为它们只喊出了一个简单的字:“王!王!王……”   这声音洪亮,在空间中四处回荡,如同山呼海啸般,让人心惊。   我们小心地绕到洞口,看着那个站在石桥之上,朝着四面八方挥手致意的死女人,心中有些犹豫。我们可以肯定贾微已然被大殿王座上面的那个黑影子给附了体,但是为何这些长相古怪的穴居人,会将她称之为王呢?要知道,那个大殿已经尘封了不知凡举的岁月啊!   难道这些恶鬼模样的穴居人,也是耶朗后裔?   只是这时情况紧急,容不得我们有半分好奇之心,见所有的穴居人都跪倒在地,朝拜贾微,趁此机会,我们还是赶紧跑路为妙。然而没走上几步路,贾微便朝着我们一指,高喊了一声,地上这些低伏着身子的家伙前一刻还如同小绵羊般温顺,后一刻就变成了恶狼,噌地窜起来,手持着破旧的武器,不要命地朝我们这边跑来。   我们本来是打算悄悄溜走的,见不成,便大步往外面迈去。   此时此刻,谁还管原本那个贾微的死活?   我们很快就跑到了路口,准备沿着洞穴,返回外面去——穴居人常年在洞穴中生活,阴气甚重,身体机能已经适应了地底的生活,重回地面只能在夜间行动,不然一遇阳光,肌肉萎缩,眼睛没有眼睑包裹,很容易失明。这一点,是我们从那日死亡的穴居人尸体上,推测出来的。   然而推测总归是推测,并不一定为真,我们还需要得到验证。   不过穴居人会给我们验证的机会么?   显然不会。   从水潭边一直到这大厅之中,弯弯曲曲几百米,我们进来的时候悄无声息,如同鬼蜮,然而当我们出去的时候,它们就不断地从角落中窜出,扑在我们的身上。这些家伙甚至没有带上兵器,对着我们又是抓又是挠,唧唧叫唤,烦人得很。穴居人普遍不高大,最高的不过一米五,矮的一米不到,光溜溜的猴子一般。但它们的身手敏捷,一蹦一丈高,爪子又长又利,即使不拿武器,也有很大的威胁。   我一边跑,一边问贾微说了啥?杨操告诉我,贾微说抓活的。   因为是人形,有心理阴影,所以一开始我们的还击还有些分寸,下手也不黑,不过当我们被陆续跳出来的穴居人缠出了火气,也顾不得这些,手脚也重了。   不过即使如此,跑了四五十米,我听到后面一声惨叫,回头一看,只见身体本来就有些小伤的胡文飞跌倒在地,而身上立刻有四五个穴居人扑上去,一阵捶打。   “老胡!”   杨操的两只拳头上面夹着八根两寸银针,返回身去,手一挥,便是一片血花飞舞。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十来个穴居人已经将这个银针汉子给果断淹没,在我眼前的,是两团层层堆叠的肉堆。穴居人那滑腻腻的皮肤在我的眼前只晃,当我砍飞两个穴居人,鲜血洒在我脸上的时候,我的头被重重一击,感觉世界都为之一暗。   接着全身各处,有火辣辣的疼痛蔓延开来。   有抓伤、有咬伤、也有奋力地捶击。   五分钟后,遍体鳞伤的我、杨操和胡文飞被用一种鱼筋绳给捆住手,一路拖着,来到了贾微的面前。这个女人缚手站立在那条流淌着银色液体的小河边,周围有数十号身材高大(一米四至一米五间)的穴居人簇拥着,显得十分的“王者风范”。一个身材稍微正常些的家伙一脚踹在我的小腿窝子上,剧痛,然而我忍着不动,四五个穴居人立刻冲上来,对着我一顿暴打,硬逼着我跪下。   它们发起怒来,印入我眼帘的模样如同魔鬼,拳头上滑腻腻,一拳打在我的身上,立刻溅出些黄津津的黏液,不太痛,但是恶心。   有道是“男儿膝下有黄金”,我本来想坚持气节,体现出自己很有节操的硬骨头形象,然而立刻有一个家伙拿着石勺,从河中舀了一勺银色圆滚的液体,拿到我面前来,准备淋在我的身上,我立刻跪了下去。   唉,我也是真犯诨了,跟这些怪物坚持什么气节?   杨操和胡文飞也跪在我的左边。   贾微看着我们,脸上呈现出一种陌生的诡异,她缓步走着,围着我们走了一圈,我感觉到浑身不自在,有一种被人看透的错觉。这沉默足足持续了五分多钟,有四个穴居人吭哧吭哧地搬过来一个雕花的石凳子,贾微大马金刀地往上面一坐,圆规一般的双腿撇得对开,看着我们,以一种粗犷沙哑的声音问道:“你们是怎么进入祁宫神殿的?”   一个中年妇女的长相,却以一种极具男性魅力的声音朝我们问话,如此怪异的情形,倒是让人纠结,十分地不习惯。   还好,她总算是用了略带川味的普通话,不然我们的沟通更加不畅。   我们几个被强摁在地上,看着这个昔日的同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偏了一下头,眼睛里面突然闪烁出一点光芒,我的头如同被重锤敲击一般,疼痛欲裂。“啊……”我口中惊呼一声,眼睛火辣辣地痛,接着感到眼窝子里有液体流出来,味道传到了鼻子里,是血的味道。   我转头左看,只见杨操和胡文飞的眼中也流出了血泪来,脸色惨白,如同鬼魂一般。   杨操倒也倔犟,咬着牙,说你到底是谁?   贾微傲然一笑,说我的身份,贵不可言,岂能是你们这些无名小卒所能够懂得的?还是赶紧交待我的问题,免得吃多了苦头。杨操这光棍也笑,说都是出来混的,不过死而已,谁能吓唬谁?你再贵又怎么样,能比四十块钱一斤的牛肉贵?——你、你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夜郎王吧?   杨操一说出口,我心中惊悸,若真是夜郎王,那我们所面对的,可就是活了两千多年的老鬼了。这种级别的灵体,岂是我们这些小杂鱼所能够撼动的?若真如此,即便是那帝都大内的高手倾巢而出,都未必能够降服于它。   通常来说,人鬼殊途,有阴风洗涤,此界断不会出现如此年岁的鬼魂在。但是万事都有一个“一”,有例外,在这法阵之中,人间或许真的有这么强悍的鬼物存在。   那么,我们现在就只有静待死亡,或者更加残酷的结局了。   贾微哈哈大笑,说你倒真的是会猜测,吾先主才华绝世,只可惜被那黑潮所吞噬,身死魂消,我一个末学后进之辈,哪里能够与他相提及?废话少说,你们为何能够进入大殿之中,若不速速说来,小心我将你们炮制成银甲铜尸,灵魂永不得超生!   杨操抿着嘴,不再说话。   我有些疑惑,这鬼王附体在贾微的身上,已经有了好些天了,它难道没有接管到贾微的记忆,并不知道之前的情形?而且,它为何一直要查探大殿的情形,难道是……那里面有什么值得它守护的东西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黑耀石棺柩之中的那具女性僵尸起来,难道这里面,有什么猫腻?   见我们久久不回答,贾微手一抬,立刻有几个穴居人过来捉我们,要把我们拖向那条沟中去。我连忙举手,说是我开的门。怎么开的?我也不知晓,弄点血上去就可以了。   “哦?”贾微有些意外,俯下身来看我,沉吟着。   我之前简单描述过贾微的形象,她母亲年轻的时候虽据传言妖艳如花,但是显然她并没有遗传这优秀的基因,苦丧脸、一字眉,两片嘴唇厚得如同非洲兄弟,虽然我知晓她此刻的身份是一个神秘的鬼王,但是被这般逼视,仍然有些不自在。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鬼王木然的脸上,多了一丝暖意。   他淡淡地说道:“小小年纪,身上有金蚕蛊,胸前挂着癸水鬼妖,一身真力扎实,眼带明锐之光,确实是一个人才……不错,不错!”说完这些,他突然朝着我问了几句话,是古苗语,我自然是狗屁不通,不知道他说什么。   见我没有反应,鬼王大发雷霆,霍然站起来,朝着旁边这堆形象恶心的穴居人一通吩咐,然后转身朝别的地方走去。   那些个听了吩咐的穴居人过来拉扯我们,连打带踹,将杨操和胡文飞逼往那边的黑窟走去。而我则被死死地摁着,一个眉头上有稀疏白毛的老家伙手握着一根碳化竹管,沾了沾石勺中翻滚的水银,然后朝我眉间点来。   我感受到了那水银中湮灭一切的恐怖力量,不断地往后退,大声问杨操,狗日的说了什么?   杨操一边挣扎,一边回答我:“他说你是个连祖宗话都不会说的叛徒,金蚕蛊留在你身上,浪费了,让这些怪物破掉金蚕蛊!”   我一听这话,如遭雷轰。
第十九章 杨操失手,狗血淋鼎   看着这个朝我走来的穴居人,它的脸上笑容极度扭曲,露出一口黑黄的尖牙,凸出如玻璃一般的眼睛里全是冷酷,我吓得魂飞魄散,全身不由得一阵冰凉。   当初我用自己的血点开那祭殿大门的时候,心里面还小小地得意了一下:每一个屌丝心中都有贵族情结,会幻想着自己倘若是名门贵族之后的话,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形。所以当经过两千年稀释之后的血脉,在我身上出现,并且将那大门轰隆隆打开的时候,我心中莫名地激动,感觉自己是命运之子一样。   我甚至还在幻想,倘若这里面有鬼魂,有僵尸,我们是否能够认个亲戚,和平解决问题呢?   然而我却忘了,一个被灭了八辈子的国家,即使有一点点血缘遗脉,跟我又有毛的关系?   现实往往是残酷的,即使真的有这老鬼在,它的第一反应不是给我卖一个好,而是直接把我当成了实实在在的威胁——一个能够随时打开殿门的人,无论如何,对于它来说都是一个潜在的危害,若不能够拉拢收复,最好的选择,莫过于把我从灵魂到肉体,全部消灭之。   说好的久别重逢呢?说好的抱头痛哭的桥段呢?怎么会是这个节奏?   这个眉毛稀疏的穴居人一步一步地靠近我,一想到我和金蚕蛊就要身死于此处,我的心中立刻被一片恐惧瞬间填得满满,之后,这恐惧就转化成了力量。我的双手被反绑着,那捆绑的鱼筋绳既韧又紧,绑得我手腕一阵青肿,血脉不通。不过也就在此刻,我的手腕一阵暖流涌动,那绳子被断然咬开。   关键时刻,肥虫子忍受住了山一般的压力,将绳子咬断了。   蜕去了皮,肥虫子果然要强上了不少。   而让我更欣慰的是,虽然刚才我手上的刀被收了起来,但是身上的家当却没有被搜去。一朝脱困,我立刻暴起,凭着一双拳头,将压制我的那两个丑陋穴居人给捶翻,然后站直起身子来,抬脚就踹。这个手提碳笔的家伙心窝子被我一脚踢中,重重地朝着那道充满了水银的河渠飞去,眼看就要越过沟渠,掉落里间了,然而突然遇到一堵看不见的墙,滑落在旁边。   它的手无力垂在了银水之中,几秒钟之后,瘦弱的躯体一片银亮。   我已经没有时间去关注它了,在暴起的一瞬间,我就朝着五六米外的杨操和胡文飞冲过去,恐惧给予了我强大的爆发力,在杨操和胡文飞的奋力配合下,我们终于在很短暂的时间里,将这几个杂鱼给解决,并且将双手给释放出来。   行走到正西面的贾微,本来正瞧着不远处石鼎发愣,见有变故,转过脸,有些惊异地看过来。   而旁边近三十多个穴居人一见出事,便纷纷拥挤上来。   从此处到达出去的洞口,足足有两百多米。一路上层层叠叠的穴居人,还有大步朝我们冲过来的鬼王贾微,这两百米对于我们来说,难如天堑。杨操手上的鱼筋绳一被挑掉,四下张望了一番,竟断然转过身,朝我们大喊:“进阵!”   话音刚落,他一个箭步就冲到了最近的一座石桥上面。   眼瞅着一大堆形容恐怖的穴居人冲到跟前,一想到我若被抓住,金蚕蛊定然活不了,我便也顾不了许多,跟着冲上了石桥。本以为过桥并不容易,或许会像被鬼王附身的贾微一般,僵立当场,然而这情况并没有发生,很轻松的,我们便通过石桥,疾步冲过了半米宽的水银之河,进入了耸立着八个巨大石鼎和一汪泉眼的石阵之中。   脚踩在方寸石板上,没有一点儿异象出现。   这让浑身紧张的我有些奇怪,转身一看,那些追着我们冲上桥的穴居人纷纷停住了脚步,围堵在桥头这边,熙熙攘攘;有三两个刹不住脚步的,又被后面的同伴相挤,跌入到这边来,那安静的石鼎突然一阵抖动,上面的雕刻图案仿佛活过来一般,一种机械转动的声音从地下传出来,接着空气为止一滞。   在我们诧异的目光中,那几个瘦骨嶙峋的家伙浑身一阵抽搐,翻滚在地。   所有的穴居人全部都发疯地往后退却,潮水一般。   让人惊恐的事情发生了,越过水银线的三个穴居人脑袋在一瞬间如同吹气球一般地撑大,一开始只比普通人要畸形一点儿,然而逐渐变成了西瓜、南瓜、冬瓜……形状开始成倍增长。最后,它们三个的头颅停止在了直径约三十公分的恐怖程度。   这是怎么一个情况?   在此之前,我很难想象一个身高只有一米三几的人,拥有如卡通片中“大头儿子”一样硕大头颅,是怎么一个情形。然而我看到了,在我们前方六米处,这头颅不再是靠着骨骼在支撑,皮肤被扩张得如同极限的气球表皮,连血管和青筋都在无限延伸,脑浆、肌肉、血液和大脑组织统统如同进了搅拌机,彼此混合,再无间隙。   头颅膨胀到这般地步,它们还活着么?   没有人知道,在我的眼中,这恐怖得难以想象的三个畸形穴居人脑袋着地,翻滚了一番之后,或许是达到了临界值,如同戳破的气球,砰、砰、砰……接连三声沉闷爆响之后,漫天的血浆飞洒,整个石桥上立刻卷起了一股恶心至极的熏臭。   这些红白混合物喷洒得很远,连离得这么远的我,脸上都被溅射到,打得皮肤生疼。   矮小猥琐的穴居人群中发出一阵惊悸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它们这恐惧的叫声让我突然意识到:这些长相丑恶的家伙,或许并没有它们外表所显露出的那么恐怖。   贾微冷着脸,一路走到了石桥前面来,脚踩在了一个滚落下来的尸体上,一用力,这尸体立刻被踩瘪,流出许多鲜血和如油一般的组织液来。看到我们正缓缓地朝着石鼎处靠去,她不由得出声警告,说你们不要乱碰镇灵石鼎!不然,导致的后果,可不是你们所能够承担的……   见她心急,又没有追进来,我们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也知道主动权已经掌握在了我们的手中。   贾微说着,人已经走到石桥上面,试图前跨一步,然而却依旧僵直了。这是法阵之威,所有的邪物都不能够往前一步。我笑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到处都是伤口,浑身酸疼。   在这里,肥虫子也被压制得死死的。   压制它的力量来自于两个地方,一是石鼎所孕育的阵法之威,另一个,竟是那口直径两米的井眼。在我的感应中,那井眼被阵法给死死地压制住,但是却依然有一缕浓稠如墨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散出来。仅仅是一缕,就蕴含着如同深渊一般的恐怖,让人不寒而栗。   杨操是个极善于把握机会的人,见此状况,立刻掏出一包藏放很久的袋子,里面装着的,是对法阵和灵力都有着很强腐蚀性的黑狗血。他一扬手中的袋子,然后指着贾微,说好,我们不乱碰,但是你多少也要让我们知晓这所有的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贾微一阵狂怒,但是最终平静下来,淡淡地看着我们,说你们想知道什么?   胡文飞指着她的身体,说贾微呢?   “你是说这副身体原来的主人么?”贾微眼睛一瞪,说自然是炼掉了。胡文飞眼角一阵抽搐,张开嘴巴,不说话。杨操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围在桥前的这些穴居人,说它们到底是什么物种,为什么会听你的命令?   贾微哈哈一笑,伸手揪过一个穴居人,掐着它的脖子摆在面前,说它们,其实都是些可怜人啊!为了“守护世界”这个虚妄的誓言,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巫神,换取了地下生活的权利。作为最正宗的耶朗遗脉,它们喝着生水,饮着鱼血,渡过了漫长的荒蛮岁月,至如今,在你们这些幸福生活在地面阳光之上的家伙来说,自然是万分丑陋,但是对于我来说,我的族人,却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生命。   “守护世界?”杨操回望了一下,死死地盯住那口井眼,然后迟疑地说道:“这口井,是连通深渊的通道么?”   贾微盯着杨操,说你们倒是懂得很多。既如此,就不要做傻事了,乖乖地出来吧……   我站起来,直接朝着这婆娘问道:“废话不要多说,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我们都管不了。我只想知道,我们怎么才能够出得这道峡谷,安全返回外面去?”   这附体老鬼眯着眼睛瞧了我一阵,说你想出去?呵呵,这峡谷可是被远古大能劈石布阵,一手封印,与世隔绝的;这些年来,只有进,哪有出?早些断了这些念想吧。   我哈哈大笑,说你倒是个年老成精的油滑老鬼,那矮骡子天天游来荡去,是怎么出去的?   “矮骡子?”   贾微皱眉,说你指的是穷奇吧,多少年过去了,这种吃腐肉的小东西,竟然又出现在地上了?不可能、不可能啊?她喃喃自语,而我却知晓了,这个老鬼虽然威望足够,但是脑袋却僵掉了,山中不知岁月,被困在大殿之中,很多事情并不知晓了。   正僵持着,突然从黑暗中处传来了一声奇异的怒嚎声,阴风阵阵。杨操的手莫名地一抖,袋中的狗血竟然洒落在了旁边的石鼎之上。
第二十章 石头蛊,双头犬   杨操袋中的狗血放了这么些天,虽然放了抗凝剂,但是也没有了一开始的新鲜了,倾倒出来之后,有的溅到了石鼎上,有的则跌落在地板间。这突然的变故,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我听到贾微狂躁的吼声,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感觉地面处传来了轻微的震动,才惊叫道不好。   被黑狗血淋到的石鼎,坐落于“震”位,当第一滴泼进,我就听到这鼎耳上面的青铜锁链“咔咔”作响,随后稀里哗啦地乱晃,接着我们所处的这个空间也跟着一阵摇晃,我们仿佛身处于漂流船上一般,方向缺失。   天地摇晃,空间颠倒。   这种难过,让我恨不得吐出几口老血出来,方才爽快。几秒钟之后,我们三人都已经跌倒在了地上,我头痛欲裂,感觉自己维持平衡的小脑被震得失去了功能。而就在这个时候,在我的“炁”之场域感应中,在正中的井眼处有一股黑气趁机缓缓冒了出来。这黑气十分有侵略性,伸出好多小触角,开始拼命地侵袭四周的一切。似乎感应到了我们,那团黑气开始朝着我们逼近而来。   肥虫子在我的体内瑟瑟发抖,恐惧到了极点。   我努力让自己的身体保持平衡,手往怀里掏,摸摸索索掏出一面铜镜来,狂喝一声“无量天尊”,立即就有一道金光喷薄而出,当头就照在这黑气之上。所谓“獾子怕山猫,一物降一物”,肥虫子恐惧,然而篆刻得有破地狱咒的人妻镜灵,对于类似的这种阴邪之物却最为擅长,金光一照,便如热刀入牛油,将这黑气给裹挟着,消融干净。   啊——   杨操在地上翻滚着,突然也是一声狂喝,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脸憋得通红地站起来,去揩那石鼎上的黑狗血。   他抹了几下,突然异变陡生。   那石鼎之上,原本僵直凝固的浮纹动了起来,竟然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小虫子,它们类似于甲虫,灰白色,翅鞘上有斑点像豹皮,锐利的肢节、复杂的口器,细密的绒毛显得十分的狰狞,跳蚤一般大小,杨操一去揩那黑狗血,竟然抹下一大坨虫群来。   这些虫子一从石鼎中跌落,立刻散开,一部分将杨操的胳膊糊满,使劲蜇咬,更多的一部分则振翅一飞,越过我和胡文飞,朝着那躁动不安的井眼奔去。   它们一飞临井眼上空,立刻悬空萦绕,如同蜂群,将那一团团黑雾给尽数吞噬。   杨操的右手上糊着厚厚一层甲壳虫,堆叠蠕动的样子让人看着心寒。他“啊”的一声大叫,再也坚持不住,跌倒在地,发疯似的直抖手,将手往地上摔去。当黑狗血脱离了石鼎,整个空间又渐渐恢复了平静,我们连忙脱下还是湿漉漉的衣服,使劲地拍打杨操的身体,试图将这些虫子给弄下来。   然而这些虫子身上那七八只节肢死死地扣住了杨操的皮肤,用强力的口器直接撕裂,然后往里面钻去。虽有少部分给我们拍打下来,但是附着在手臂上的那一层,却如同胶水一样紧沾。   杨操这个喜欢说八卦、略有些风趣地铁骨男儿在那一刻,哭嚎得如同杀猪。   ——这么说,似乎有些不尊重这个后来黔阳市宗教局二处的大头目,但我确实是在用最真实简洁的语言,给他那时的情况做了备注。   被万虫噬咬的极致痛苦,根本不是凡人所能够想象出来的。   我们除了拍打,束手无策地看着满地打滚的杨操,还要小心攀到我们身上来的甲虫子。无论是我、胡文飞,还是杨操,我想在那一霎那,应该都是绝望的。   有人绝望便放弃了,有人却仍在坚持;而在坚持的人中,有的在做无用功,当然,也有人想到了方法。   很幸运的是,我是后者的后者。   因为我突然想到了《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中一段关于石头蛊的描述:此蛊形如冬虫夏草,沉眠便附着于特殊的石头上面,结晶成粉末,结构如纹,一旦触发,立刻化身为灵界的噬垢湿生虫,吞噬一切。   对于此蛊,《镇压山峦十二法门》的撰写者山阁老曾记叙下一段经诀,可以略加控制。   十二法门这本破书我已经获得一年多,此乃与性命息息相关之物,我自然不敢懈怠,早已烂熟于胸,虽有些真义不明,但是也不妨碍我琅琅上口,倒背如流。当下也不敢犹豫,大声念诵出来。   其实我也十分忐忑,不知道这是否就是书中所言的石头蛊,也不知道山阁老所记载的经诀是否有效,只当做瞎猫去碰死老鼠。然而,随着我这咒文念至一半,附着在杨操全身各处的那些甲虫子竟然纷纷停止了噬咬,然后振翅在空中盘旋,跳着含义不明的“8”字舞。   一遍经诀念完,杨操全身干净无一虫附着。   我努力地集中意识,试图沟通它们,却无奈,这些都是些简单的思维碎片,乱七八糟,根本就没有商量和沟通的余地。   随着甲虫子的离开,杨操的叫声终于没有那么卖力了,开始沙哑地哼哼起来。   我有些彷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还好体内的金蚕蛊通晓这一熟悉的领域,一道意识沟连出来,那些细小的甲虫子重新飞转回石鼎之上,从蠕动不休到凝结成石纹,竟然不用三五秒钟的时间。   造物竟然如斯神奇。   而在发出意识之后,肥虫子竟然顶住了巨大的压力,电射入胳膊没有一块好肉的杨操体内。被疼痛和毒素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杨操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一阵抽搐之后,嘴巴里咳出了几口浓黑如墨的血痰来。   直到此刻,我才有机会瞧一瞧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刚才那一声怒嚎声从何而来。   抬头一看,我惊讶得差点咬到舌头——我们刚才九死一生,而这外面也不遑多让。   刚才还略显空旷的宽阔空间中早已乱作一团,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群怪物闯入了其间,然后与原来的这群穴居人打作了一团。这些怪物繁杂得很,有篮球大、湿淋淋的红背毛蜘蛛,有浮空漂浮、无数触角的害鸹,有一米多高、身形修长的螳螂,还有黑乎乎毛茸茸形如蜥蜴的爬行动物……以及晋平人民一衣带水的老对手老朋友——矮骡子。   这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头跟牛犊子一般大小,浑身全是血和蛆虫的恶犬。它居然是畸形的双头,从脖子末端分开,硕长的嘴巴大大张开,流出发黄的口涎,另一个嘴巴则嚼食着一个穴居人的头颅。它正在追逐着贾微,一对头颅不断地发出恐怖的嚎叫。那个被附体了的女人并不与它正面交锋,而是快速地朝着我们的后面跑去。   那一边,是穴居人藏身的洞穴所在。   或许是感受到了我的注视,奔跑中的双头恶犬左边的头颅扭过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血翡一样红的眼球里,流动着一种诡异的邪恶。   我的心脏骤然一紧,仿佛被矮骡子的手给紧紧抓住一般,呼吸凝滞。   我很少能够看到这么邪异妖魅的眼神,这种冰冷是我从那缅甸黄金蛇蛟那里,都不能看到的。不过也仅仅只是匆匆的一瞥,它便专注地追逐着贾微而去。首领被追逐得如此之惨,手下自然全线溃败,这群闯入者虽然并不多,总数不到四十个,但是却势如破竹,不断有穴居人哀嚎着倒地不起,又或者被赶到了边缘的洞穴中去。   我扶着杨操站起来,与胡文飞面面相觑:前有狼,后有虎,我们该如何是好?   看着这一群奇形怪状的生物,我可以肯定,它们便是外面峡谷中那苗寨灭门之祸的始作俑者。对于人类,它们冰冷的感情中并没有“怜悯”二字,只有赤裸裸的杀戮。我们要想从这么一堆家伙的包围中逃脱生还,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是外面现在一片混乱,如果趁乱突围,是不是有机会呢?   我在思索着,然而另外一个疑问又浮上了心头:这些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还有,我们在外面峡谷苗寨中已经待了数日,并没有见到它们啊?为何它们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进攻而来,是因为我们刚刚破坏了这石鼎阵图的缘故么?   在那一瞬间,我茫然了。   杨操刚从众虫噬体的痛苦之中挣脱出来,又看到水银沟前外围的这些乱象,看着这些稀奇古怪的生物,险些精神崩溃,口中苦涩地说道:“这些……是深渊生物么?它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个坚强的男人,在这一刻,话语里竟然带着哭腔。   是绝望么?   机会稍纵即逝,位于石鼎边缘的我们几个一犹豫,听不清,很快就被注意到,五六个戴着草帽的矮骡子簇拥着一条三米多长的白毛鳄鱼来到石桥之前,看到桥面上的尸体,没有再往前,只是嗷嗷地交换着。   突然,有一个矮骡子伸出手,朝我们这边甩了一个东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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