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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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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离阵,红云遮天   这东西沿着一个完美的抛物线,砸落到了我们面前三四米处。   它在地上弹了几下,然后滴溜溜滚动着。我定睛一看,是一个周身皆是六边形孔巢的蜂房,黑黄色,上面的孔洞被一层薄膜所覆盖着。而在这滚动的过程中,那些透明的薄膜开始被里面的黑点所戳破,然后陆续有一个一个身线修长、呈现出黄黑色斑纹的马蜂状飞虫,破壳而出,然后飞临到了这蜂房的上空。   这个拳头大的蜜蜡蜂房,竟然在三五秒钟之后,飞出一大团身形纤细的“马蜂”来。   这些小东西比我们寻常所见的马蜂要小一些,具有昆虫的标准特征,包括头部、胸部、腹部、三对脚和一对触角,全身黑、黄、棕三色相间,口器发达,上颚粗壮。此物甚小,而且浑身茸毛又长又粗,看着如同飞行的毛球一般。   之前的穴居人一过桥即爆体而亡,贾微上桥后寸步难行,而法阵却并不阻止我、杨操和胡文飞三人——在我的估计中,这是因为我们皆是正常人,而这些穴居人则是受到诅咒的耶朗后裔,贾微被鬼魂附身,乃邪物,皆不能行;同样的道理,矮骡子这一堆奇形怪状的生物,自然也是进不来的。   然而它们显然有过研究,对付躲入阵中的敌人,自有办法:收集了这种藏有奇异马蜂的蜂房,将其封闭之后,扔过来。躲过水银之河的防御,这些马蜂便能够露出爪牙了。   果然是好算计!   马蜂的毒素和螫针十分厉害,可引起人肝、肾等脏器的功能衰竭。只是,一蜂仅一螫针,它们能够奈何种下“虫蛊驱避精元”、不惧毒素的我们么?   拥有金蚕蛊的我自信满满,手上还拿着拍打杨操的湿衣服,也不犹豫,直接冲上前去,呼啦一下想将其兜住。然而这群马蜂却也不傻,四散逃开,往空中一飞,如同一张大网,嗡嗡嗡,鼓翅鸣声,十分的吓人。   我也不慌,手抚胸前,大喊一声有请金蚕蛊大人。   蜕皮过后的金蚕蛊,虽然本能地对这大阵和连通深渊的井眼厌恶,但是还没有到不敢出来的地步,一听召唤,立刻飞出,如一道暗淡的金光,四处游窜,将飞临到我面前准备发动袭击的马蜂,给悉数消灭之。   对于此事,肥虫子驾轻就熟,眨眼之间,就不知灭了多少马蜂。   杨操和胡文飞皆是鬼精之辈,见马蜂群袭来,纷纷朝我靠拢,将自身纳入金蚕蛊的防御范围之内,接受保护。电光火石之间,马蜂群就被消灭了一小半,我心中正欢畅,只见空中那些余下的马蜂不再朝我们攻击,而是飞向了各处坐镇的石鼎处。   我纳闷,它们这样,到底是什么目的呢?   然而片刻之后我终于明白了。   只见那些马蜂各自三五一群,分成了十几股,然后朝着石鼎、青铜锁链、井眼以及之间的一些石雕饰物飞去——简单讲一下这个大阵的情况:它的主体其实就是以井眼为中心、以三米高的八个石鼎以及相连的青铜锁链为主体,分呈不规则的巨大圆形,直径足有二十几米。   在石鼎的间隙还有一些石头雕栏,而我们则正处于这大阵的边缘,并没有进入其中。   马蜂一进入里面,杨操突然大叫一声,说不好,我们赶紧出阵。   我一愣,外面兵荒马乱,各种鬼物纷呈迭出,我们这几个身上都有伤,行动不便,一出阵岂不是羊入虎口,哪里能逃得出去?然而杨操脸色严肃,竟然不管不顾,拉着我们就往外面跑去。   杨操此人师承不明,来历神秘,但是一双眼招子却毒辣得很。之前进阵是他,出阵也是他,胡文飞对他完全信任,自然不说什么,我虽然有些犹豫,但是见他如此惶急,多少信了几分,脚步也跟着往桥上走去。   果然,当我的左脚刚一踏及桥面之时,只听中心处传来一阵洪荒野兽般的吼叫,轰隆隆,整个空间都为之一震,我全身皮肤上的汗毛仿佛过电一般,噼哩啪啦一阵轻响,寒意从尾椎骨直往上蹿,而杨操则将我们一起往桥对面推去。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滚落在地上。   这桥面上还有着穴居人的尸体和一地的血浆,我身上沾了不少,滑腻腻的,熏臭之极,觉得有些恶心,想站起来,但是整个地皮都在颤动,左右摇晃着,维持平衡都很困难。   杨操不断地滚,朝着我疯狂地喊,说快,快出去……   当我们滚落到桥下的时候,感觉后面红光遮天,热力透背,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色,周边水银池中咕嘟咕嘟地翻滚。我回头一看,只见那大阵中的石鼎竟然开始平移滑动,变幻方位。而从鼎口中,突然冒出许多如同曼珠沙华般的花朵,迭出开放,一朵又一朵,几乎遍布了整个阵中。   这些花朵由灵力凝结,皆是热烈的大红色,那些化成黑点的马蜂一旦接触到这花朵红光,立刻焚烧殆尽,化为灰飞。   我们刚才停留的地方还有一滩鲜血,是刚才穴居人溅射出来的,此刻如同蚂蟥吸血一样,被这火花给迅速附着上,立刻燃油一般烧化。   大阵中所有的生物,都被盯上,化为灰烬——这是阵法的自动防御机制,马蜂进入最大的目的,不是蜇伤我们,而是将这防护给启动出来。我吓得一身冷汗,这火焰比起杂毛小道那“离火七截阵”,不知强上多少倍,倘若我们还在阵中,只怕也已经烧了起来,连骨头渣滓都不会留下。   四周还在摇晃,当空间中所有生物的注意力都还在瞧着正中心那些恐怖的红云花朵之时,我们几个已经勉力站了起来,避开前方的家伙,朝着远处的台阶上跑去。   然而刚刚跑出二十几米,便有一道风声从旁边响,我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闪,只见一条短吻鳄重重砸在了我们的前方。这东西一落地,尾巴便哗地甩动,胡文飞躲闪不及,被绊倒在地。我们没有反抗,也不作半分停留,冲过去一人拉着一只手,拖着胡文飞便跑,那条冷血畜牲爬动飞快,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跑。   我的鼻子有点儿发酸,心里面悬得高高的,感觉脚步稍一停歇,屁股上面的肉就要被咬到了。一边跑着,我的心里面也疑惑重重:这洞穴之中,怎么会有这些东西?难道除了那口井眼,这洞穴的其他岔路中,还有连通地下的其他道路不成?   杨操一边跑动,口中一边在轻诵请神咒诀,就在我们即将身陷重围的时候,他突然把胡文飞朝我这边推来,然后折身过去。   从我的余光中,我看到杨操身上有淡淡的虹雾霞光,由内而外,形成一个瑰丽恢宏的光晕。   这光晕中,充满了莫名的威严和力量。   他请神成功了!   回转过身子的杨操高喝了一身“无量天尊”,这一声犹如狮子狂吼,振聋发聩。接着我听到有拳肉交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夹杂其间的是吱吱的叫喊声。   其实我们这里仅仅只是这空间战场中很不起眼的一起打斗,矮骡子这一伙生物所针对的,其实还是那些操持着武器的穴居人。所以我们后面虽然有敌手追逐,但是压力却并不是很大,中心石鼎的阵法已然到了尾声,火焰燃尽,空间又回复了一片昏黄的颜色。   在这黄昏之中,处处都有着追逐和围斗。   杨操既然能够不顾生命地返身与之搏斗,我也不再装孙子了,放开恢复过来的胡文飞,双手快速结外狮子印。此印结完,在这危急重重、极度困难之际,立刻从心中涌起了一股倔犟果敢的意志来。   依旧是那句老话:“人死鸟朝上,不死万万年。”   越是怕这伙畜牲,便越容易被其所趁。战场之上,最容易活下来的人,往往都是那些最不怕死的人。我这几日被各种纷繁的邪物欺负得厉害,早就窝着一肚子的火,当下印结于前,胸腔中战意浓烈,一声“统”字真言出口,便跟着杨操冲了上去。   我们的对手,是一条三米长的毛鬃短吻鳄、几朵害鸹以及五个矮骡子。这些是从桥头就一直注意到我们,并且一路相随而来的。杨操从背包中掏出根三寸长的骨头棒子,如同打了兴奋剂,挥着这棒子就朝着那条短吻鳄的脑袋敲去。   那畜牲倒也狡猾,摇头晃尾,就是不正面接触,这个时候的杨操,瞳孔里面一片孤独的白色,发狂了一般,扑下身,紧紧摁住这爬行动物,左胳膊一搂,将其大张的嘴给封闭住,然后骨头棒子猛烈敲击,邦邦邦,如同敲击木鱼。   我腾空而起,将最近的一朵害鸹给扯了下来。   我这一双手在异变出鬼脸之后,越加地厉害起来。有的时候,连我都控制不了,感觉掌间一阵灼热、一阵冰寒,被我扯住的这害鸹疯狂地抽动,四处拉扯,然而却始终没办法逃离我的手掌,三两秒钟之后,奄奄一息,垂落在地。   死去的害鸹如同一张干枯的海蜇皮。   也就在此刻,三只矮骡子跳跃起来,分别从左、中、右三个方向,腾空朝我抓来。这些宿敌的爪子又黑又硬,尖锐得很,我也不敢硬拼,退后两步,竟然被那条毛鬃短吻鳄的尾巴所绊倒,跌落在地。我们所在的是那片石俑林边,后边三米处便有一个俑人,两个矮骡子借着它的身子,反踏过来,就要抓到我的脸上。   我闭上眼睛,往旁边翻滚,以为就要中招了,结果听到枪声响起,一大片温热的鲜血洒落在头上。
第二十二章 穴居人老巢   这枪声是从我们刚才进来的那个洞口处响起的,而且还是自动步枪的点射声,我心中一激动,该是援军过来了。往旁边翻滚着,我手上摸到一物,睁开眼睛,竟然是一个眉心中弹的矮骡子。它已经死去,脑壳前流着泊泊的蓝色血液,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有不甘的光亮,眼窝子里堆积着泛黄发黑的眼屎。   我扭头朝上望去,只见在高高的台阶上面,杂毛小道、吴刚、马海波和小周出现在那里,开枪的正是采用跪式射击姿势的小周。   在他们的后面,我还看到了浑身直颤抖的老金和抱着布袋的小苗女悠悠。   他们竟然全体出动,过来营救我们了。   我们之间的距离,足有五十多米,杂毛小道见到我们这副狼狈模样,也没有半分犹豫,转头吩咐了一声,大踏步,朝这边飞奔而来。我刚一分神,旁边就有一个矮骡子朝我的身上咬来,这狗东西凶猛得很,口中的牙齿长得不齐,纵横交错,流着熏臭的口涎,倘若咬实,我定然会掉下一大坨肉来。   我也是完全忘记了害怕,右手抓住了被枪杀的那头矮骡子脚板掌,拎起来,往前一送,攻击我的这矮骡子一口啃在了同伴的身上。它倒也是果决狠戾,一口咬住同伴身上的肉,竟然也撕扯下来,脑袋一甩,狂叫一声,又复冲上来。   我的手一直在地上摸索,突然摸到了一把残旧的破剑,有着硬物在手,心中立刻安稳许多,见这道黑影又冲上前来,举剑便刺去。这残剑很容易就穿透了矮骡子的腹腔,只是因为冲力过大,剑又古旧,咔嚓一下折断了。我执剑的右手被这矮骡子给重重撞到,剑上的断茬将手背给擦伤了一道口子,立刻就流出了鲜血来。   我左手捂着右手站起来,不管这个跌落在地上哀恸悲鸣、即将死去的家伙,朝着另外一个矮骡子一脚踹去。   短短十几秒,生死两重天。   杂毛小道舞着桃木剑冲到了我们身边,口中大骂道:“你们这伙傻鸟,怎么就跑到这魔窟贼巢里面来了?要不是小黑回来报讯,我们还不知道你们遇险了!”我看到远处那头身型如同狼狗一般狂奔而来的食蚁兽小黑,心中充满了感激。   贾微被附体,最先感受出来的,应该就是它了吧?   胡文飞一直在跟两个矮骡子周旋,掩护杨操。他也是个厉害之人,只是因为前两日左手脱臼,虽然经过肥虫子给疏通筋脉,但还是有些不灵活,所以才会显得如此狼狈。   不过即使如此,他也已经光凭着右手,将一个矮骡子的脑门给开了瓢。   矮骡子最厉害的地方在于迷惑普通人的心智,出其不意地偷袭,对于常人来说,是相当厉害的角色。然而舍本逐末地正面进攻,根本不是我们这些人的对手。害鸹浮空游动,唯一最具有威胁的,就是地上那头毛鬃短吻鳄,它在这里面属于肉体力量最恐怖的。   只可惜,它碰到的是请神上体的杨操。   这位刚刚经过痛苦虫噬的仁兄化身成了打虎的武松,将毛鬃短吻鳄给紧紧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然后那不知道来自什么野兽身上的骨头棒子死命地捶打,咚咚咚,初如木鱼,后面竟然如同打鼓一般,十分具有节奏感。   毛鬃短吻鳄被敲得头昏脑胀,一脑子糨糊。   然而杨操显然也并不好受,这冷血爬行动物可不是洋娃娃,可以任他揉捏,受痛之下的一番挣扎可是凶猛得很,饶是请得有不知何方神灵附体的他,这肉体也终究是容量不够,僵持之下也是肌肉酸软,叫苦不迭。   两者在相持,杂毛小道却并不忌讳一对一的骑士精神,冲将上去,从百宝囊中拿出一个瓶子,拧开塞子,就朝这毛鬃短吻鳄的口中灌了进去。   没三秒钟,这条蛮力十足的冷血畜牲竟然四腿一伸,倒毙当场。   我自然是十分奇怪,一边与空中那害鸹纠缠,一边问怎么回事?杂毛小道得意洋洋,说与这邪物拼蛮力,乃下下之策,智取方为上。他前两日出去采药,正好碰到罕有的双生荠草和托盘根,长势颇好,这两样东西可以熬制一味汤药,并无其他用处,单单能够防蛇,而倘若灌入冷血动物的口中,掐动经诀,使其血液灼热,便能瞬间致其死亡。   这东西显然是苗寨中为防范毒蛇所栽植的,只可惜不知道什么原因,竟然就被破了寨子。   远处的吴刚等人在给我们做火力掩护,只可惜弹药不多,稀稀拉拉的。我们也不敢多作停留,站起来撒腿就跑。然而也许是血腥味引起了周围的注意,后来的闯入者很多居然放弃了对穴居人的追逐,纷纷朝着我们这边奔来。我们且战且退,因为没有趁手的武器,我的速度要快一些,拼力冲上了台阶,正想要走,却发现那通道的尽头,涌来了密密麻麻的蛇群。   我心中大骇:之前的那些蛇并不敢靠近这洞穴,怎么现在却一起涌上来了呢?   我大声喊叫着,吴刚和马海波等人也都看见了,顿时魂飞魄散。肥虫子精力有限,并不能够随时给这些人提供庇护,即使是我,也不敢独自一人去闯这蛇群。我们无奈,只有沿着高台,往旁边绕去。   情况在一瞬间,变得十分糟糕了。   失控了,完全失控了。   我们往旁边绕开的时候,小苗女悠悠一开始还处于人群的中间,走了几步,她竟然领在了前头。她似乎对这里的地形并不陌生,一边跑,一边招呼杂毛小道跟着她走。她的话我完全听不懂,但是杂毛小道答应着,一边挥着桃木剑去驱赶附上来的害鸹,一边紧紧跟着。   萝莉和大叔十分默契,真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沟通的。   跑了十几米,出现了一个仅能容一人可通行的石缝,悠悠率先朝里面走去。我跑到旁边,借着后面的手电看,只见里面是一个朝下的溶洞通道,两侧有幽暗的光,而小苗女悠悠则已经跑到了一半的路程。紧要时刻,我们只有选择相信这个小女孩子,纷纷鱼贯而入。   正走着,从头顶突然掉下一个黑影子,包覆在准备进洞的老金头上。   我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当老金绝望的尖叫声响起的时候,我才看到他头上有一个篮球大的肉红色蜘蛛。它的八条腿紧紧抱着老金的脸,口器喀哧喀哧地嚼食着。好几个人都已经钻进石缝之中,跑道了尽头,而在外面的只有小周、我还有杨操。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杨操,他伸出左手,作虎爪状,去抓那抱脸蜘蛛。然而老金受痛之后,立刻倒在地上,翻滚不止。在我们旁边的小黑逮到机会,舌头一舔,竟然如同标枪一般,直捣入那肉红色蜘蛛的头部,接着伸过头去,将其嚼食。老金浑身不断颤抖着,手脚不断乱晃,显然是中了剧毒。我连忙唤出肥虫子,想要给老金吸毒。   然而肥虫子刚刚一飞出来,老金双腿一蹬,竟然就没了气息。   我俯下身子,将那被小黑吞食一半的抱脸蜘蛛给奋力拉扯下来,只见老金的整张脸都是血肉模糊的,变成了一张平面,鼻子、嘴巴全部都给腐蚀成了黄色的烂肉——好烈的毒性!   2008年十月中旬,青蒙乡乡场山货收购商贩金荣昌,死于青山界的某个地穴中,几日前,这个汉子还高兴地说到时候邀我们去他家尝一尝他的手艺,并且把他婆娘儿女介绍给我们认识。而至如今,悄无声息。   见老金已死,杨操果决地站了起来,拉着我往石缝中跑去,小周朝着疾追而来的一个矮骡子射出一枪之后,紧跟着我们的背影前行。   我们是在与死亡赛跑,谁也不想自己成为下一个老金。   小苗女悠悠领着我们奔行,从上方通道盘旋而下,来到一个几乎黑暗的大洞来。这洞里十分的潮湿,空气里有一股腥臭的土味,我跑下来的时候,看到杂毛小道几个人停留驻足在当中,没有再前行,我匆忙跑到近前,刚想把老金亡故的消息给他们几个先下来的人说起,然而见到在灯光的照耀下,这洞里面有好多杂乱摆放的东西,而在这些东西的角落和阴影处,则或蹲或躲藏着好多黑影。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感到一种难言的情绪在蔓延。   当手电照耀到那角落的时候,我看到好几个三十公分到五十公分不等身高的小人儿,它们的脑袋格外地大,恐惧地瞧着我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光线左移,我看到一个一米多高的穴居人正用双手抱着三个小猫一般大小的小人儿,它努力地往墙角的阴影中移去,恐惧极乐,然而怀抱中的小人儿却在“嘤嘤”地哭泣。   这声音如同娃娃鱼的叫声,在这空间中响起,十分刺耳。   我们……是闯到了穴居人的老巢里来了么?   小苗女悠悠拉扯着杂毛小道的衣角,指着远处的光亮,有些着急地喊道:“走,走,走……”   我回望了一眼,发现后面的追兵竟然没有一个突入到这洞穴中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即使处于敌对位置,我们也没有伤害这些幼生期穴居人的心思,而是直接从那过道往前面走去,一直走到光亮处,突然前面传来一阵惊呼,腥风扑面。我快步冲上前去,只见之前见到的那个双头恶犬,竟然出现在我们的前方,叼住了在前领路的小苗女悠悠。
第二十三章 苗女悠悠   “悠悠……”   杂毛小道双目赤红,狂吼一声,大步跨前,掏剑便往前刺。   那双头恶犬虽然是个畸形生物,但是却灵活得很,也狡猾异常,它把悠悠叼住之后,也不咬食,转身就往外奔去。杂毛小道刺出的木剑被它的尾巴使劲一甩,啪的一声,差一点剑便脱手。这小牛犊一般大的双头恶犬并没有朝我们继续攻击,而是朝着远处奔去。   小苗女悠悠身长一米三几,腰间盈盈一握,然而恶犬叼着却并不费力。她被骤然叼起的时候还惊吓得大声哭叫,随着双头恶犬的身影消失通道尽头,声音就变得飘忽不定了。我想起这家伙嘴中那交错的锋利獠牙,被这样的嘴巴给含住,浑身肯定皆是伤口,估计悠悠的性命定然保不了。   杂毛小道不管不顾,提着桃木剑就往前方冲去。   地上有一个布袋,里面包裹着陷入沉眠、至今未醒的虎皮猫大人。这可怜的肥母鸡跌落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连一声哼唧都没有。杂毛小道显然是气疯了,狂追前去,而我却不能不顾及肥母鸡的死活,冲上去,抄起了布袋子,然后将防水背包里面的杂物扔出来,将大人给塞进去。   这一系列动作完成之后,我才跟着其余众人的背影,朝着那边追去。   其实我的心中早就已经忐忑得不行:那叼着悠悠的恶犬,既然能够把贾微给追得满地乱窜,显然就是个十分不好惹的家伙,只怕我们不但救不活悠悠,而且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不过虽然我不理解杂毛小道和悠悠之间的感情,也不妨碍我前去拼命。   所谓朋友,便是如此。   跟着众人跑了一段时间,前面的空间豁然开朗。   我脚步一缓,一看:哎呀,怎么又跑出来了?只见我们绕到了正南方的位置,这里的方位斜对着我们刚才所来的东方洞口。越过诸多石俑,我看到双头恶犬将悠悠含着跑到了“坎”位的石桥前,它的身边立刻簇拥过四个身体纤长、形似螳螂的节肢护卫。   这些家伙有一米多高,一双刀锋一般的骨节摇摆,三角眼盯着冲上前来的杂毛小道。   双头恶犬将悠悠丢在桥面上,然后用其中的一个头颅去拱她,试图让她过桥。   身穿着蓝黑色苗服的悠悠跌落在地上之后,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放声地大哭起来。双头恶犬高有一米四五左右,牛犊子一般,身长尾短,浑身血淋淋,上面有许多癞子和伤口,白花花的蛆虫在腐肉上钻来钻去,它喉咙中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吼叫,比狼还凶,威势如虎,低下头拱悠悠干瘦的屁股,一顶一顶地驱赶。   那个小苗女一步一步地前行,她哭得伤心极了,这里面还带着一丝绝望和不甘。   杂毛小道已然如同一道旋风,冲到了石桥前方五米之处,然后被四个螳螂给他拦住了。在我旁边跑动的杨操突然失声说道:“这,这莫非就是史前巨螂?”我问是啥玩意儿?他说他们曾经在九寨沟若尔盖花湖中发现过这玩意的尸体,有传说藏传佛教格鲁派扎什伦布寺的高僧曾经四扎仓内豢养过两个,他师父就曾经见过,是恶魔的仆从,前肢骨质化,如刀,比一流的刀客还要厉害。   我说哦,心中却不由得拿那个双刀人脚獾来与之对比。   杂毛小道已经跟那四个史前巨螂对上了,这四个小东西脚步灵活得简直不像话,而且前肢坚韧锋利,杂毛小道的桃木剑与之对上,立刻就有好多砍痕出现,仅仅两个回合,杂毛小道便抽身而退,面色也凝重了起来。   对手实在很强,倘若心中急躁,反倒折了自己性命。   杂毛小道平日里虽然吊儿郎当,但却是一个极有主见和判断力的人,他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刻,并不应该让个人情绪影响到自己。他沉下心来,挽了一个剑花,摆出了标准的太极剑起手式。我曾经说过,杂毛小道习的剑法,乃是道家太极养生剑,而后又经萧家改良,融入了很多实战的技巧,以及道法施术的必要,最终成就了萧氏太极剑法。   当我们还在十几米之外的时候,杂毛小道再次与那四只史前巨螂对上。   在那一刻里,杂毛小道完全不再是那个在路边摆地摊的混混儿算命先生,而展现出了犹如风清扬老先生那般飘逸的剑法。几乎是超出了我们的视线范围,木色的剑在前方舞动,洒下一片剑影。在下一刻,两个史前巨螂在杨操的叹息声中,盘子大的三角头颅离颈飞去。   这史前巨螂杨操说稀世难求,然而瞬间就有两个被杂毛小道砍去了头颅。   而且用的还是木剑。   也就是在这一刻,杂毛小道背上的道袍出现了三道破痕,鲜血飞溅开来。他的木剑运起了柔劲儿,在骤然爆发、一举成功之后,他停止了毙命搏命的狠戾招式,开始画着圈圈,将剩下两个巨螂的攻击给悉数化解,往着我们这边引来。   我已经冲到了近前,杨操前跨一步,骨头棒子与左边的一个巨螂交锋,骨刀与骨棒相交,擦亮出数道的火花,而另外一个滑向了双手无物的我这边来。   它高举双刀,以一个邪异的角度,奋力朝我斩来。   虽然这刀为史前巨螂的骨节所化,但是在这劲道恰好、角度刁钻的攻击下,我甚至能够想象自己胳膊被斩断的悲催模样。不过比起硬拼,我似乎还有更好的一个选择。我的手已经摸到了别在腰间的那一把手枪,里面仅剩下一颗子弹。   我在最佳的时间里,将这颗子弹射进了面前的这个敌人头颅中。   砰——   碧绿色的脑浆子飞溅出来,我心中有些欢畅,将这把用废了的黑色铁疙瘩挡住余势未消的一击刀锋,骨刀斩在手枪上,竟然出现了浅浅的一道钢印子。我的手沉了一下,感受到了好强的力量。正是感受到这力量,让我不由得对杂毛小道产生了一点儿敬佩:这个家伙,竟然凭着一把木剑,就与四个史前巨螂交锋几个回合,而且还瞬斩两个。   好高深的剑技,有一种化简为繁的韵味在我刚才的视网膜上萦绕。   有我和杨操两个应付小喽啰,杂毛小道便提着木剑向着石桥边缘的双头恶犬冲过去。似乎感到了他的到来,本来在拱着悠悠过桥的双头恶犬突然猛地回过头来,朝着杂毛小道嗷叫了一番,腥臭的风居然吹到了我们这边来。   当我解决掉面前的这头史前巨螂时,杂毛小道已经和双头恶犬斗在了一起。   刚刚主要是防范史前巨螂,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两者的斗争已经结束了:杂毛小道手中的木剑被双头恶犬左边的头颅给咬中,在稍微坚持了一番后,拥有一牛之力的杂毛小道竟然敌不过这恐怖的狗头拉扯,在一步一步地往前移动的时候,被另外一个头颅拱上来,张口咬在了木剑的护手上。   他无奈地松开了双手,结果木剑被它扭头一甩,远远地仍在了一边。   杂毛小道跌落在地上,那双头恶犬扑将上来,左边的那个头就朝着杂毛小道的脖子啃去。这狗并没有啃到人的脖子,也没有鲜血,它的嘴里面被一根白色的骨头棒子给塞住了。关键时刻,杨操敲翻了前面的对手,将那根不知名的骨头塞进了双头恶犬的嘴里。   杂毛小道就地一滚,跌落在我的旁边,而请神附体的杨操与双头恶犬斗在了一起。   就在这个时候,三个矮骡子出现在石桥的这端,他们顶替了双头恶犬的工作,开始凶神恶煞地驱赶着悠悠,往桥那边走去。   我把杂毛小道扶起来,就听到在桥那边的悠悠突然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声,这叫声穿透了耳膜,我似乎还看到那平静的水银河沟里一片荡漾,叫声停歇之后,悠悠滚地跌落到了那边去。   杂毛小道将我一把推开,狂喊一声:“悠悠……”   我看到我这个老友背上有三道血淋淋的刀痕,皮开肉绽的,然后他不管不顾,从兜里面掏出了四五张符箓,准备再次冲上前去。“让开……”后面传来小周的高喊,我拉住了他,往旁边闪开。小周举枪瞄准,朝着那个双头恶犬的头颅,打了一番点射。   左边的头颅,血花四溅,眼睛被射了个对穿。   接着我听到了“咔咔”的空壳响声。   没子弹了。   后面追上来的吴刚、马海波也将枪里面的子弹,全部打在了双头恶犬的脑袋上,杨操虽然请神上身,但是基本的思维还是有的,早在小周开枪的时候,他便就地一滚,朝着旁边跌去,见大家打完黑枪之后,再次挥着骨头棒子冲了上去。   我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在了阵中的小苗女悠悠身上,只见这个小女孩子跌在地上哭泣了一会儿,突然莫名地僵直站立而起,朝着桥上面最矮的一个草帽矮骡子看去。   两者直勾勾地交流了一会儿眼神,突然,那三个矮骡子冲下了桥,沿着水银之河跑到了“巽”字石桥上,大声地叫嚷着。   小苗女悠悠突然笑了,她抬起头,正好朝我们这边看来。   眼如鱼珠,双目无光。
第二十四章 鬼叫   看到这般模样的小苗女悠悠,我便知道,她已经被矮骡子所迷惑住了。   所有的疑团都在这匆匆一瞥间,瞬间揭晓开来:双头恶犬之所以叼着悠悠过来而又没有伤她,除了悠悠跟这穴居人有一定联系之外,更多的,是想利用这个小女孩子,通过矮骡子迷惑的手段,解开八鼎锁灵巨阵,对于深渊井眼的镇压。   善假于物,心思竟然如此缜密?   我甚至能够想到,悠悠或许生辰八字、或者特殊体质,使得生于峡谷的她对此阵免疫,从而给那个宁静的苗寨带来了灭门之祸——这也就解释了,一个身无长物的小女孩,怎么会在那种环境下,独自一人幸存下来的原因了。   因为,矮骡子准备让悠悠来帮它们解开封印。   我不知道那井眼之下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从这些闯入者的凶恶、狡诈和执着,从附身贾微上面的鬼王态度,以及穴居人常年在此守候的付出,我也能够明白,井眼之中,藏得有天大的秘密。   如果我理解得没错的话,它便如同希腊神话中的潘多拉魔盒,一旦开启,便是灾难的降临。   我想到了更深的层次,或许,矮骡子一开始对我们的报复,或许不仅仅只是因为仇恨,更多的,也许是为了把我们引入后亭崖子下的溶洞,引入到这峡谷的洞穴中来,以外人的身份,受其操控,然后打破它们与穴居人之间平衡。   不过,为何会是我们?   闹出这么大动静,还不如和以前一般,迷惑几个山民划得来?难道,这里面有什么讲究不成?   当然,所有的念头在电光火石之间闪过后,我才发现此刻并不是找寻答案的时机。杂毛小道一马当先,冲上了前面,准备去将悠悠给揪回来,而我则紧紧跟了上去。悠悠看了我们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朝着“巽”字方位跑去。   我们想进阵,然后前路坎坷,立刻出现好些个模样恐怖的生物拦在了我们面前。   最先攻击我的是一条两米长的巨型蜥蜴。   它跟之前的那条毛鬃短吻鳄同属爬行动物之列,然而它周身墨绿,鳞甲细密,背上有鬣鳞,眼睛红得如同宝石泛光彩,形状如同放大版的四脚蛇。它是从我的后面突然蹿出来的,我没冲两步,便被这东西给一下子扑到在地,感觉后颈一凉,一根黏糊滑腻的信子缠在脖子间,使劲儿一勒,我立刻呼吸不畅。   腥风吹来,这家伙不知道吃了多少个穴居人,一股子没有消化好的死人肉从它张开的嘴里喷出来。它嘴里的牙齿没有鳄鱼那般的锋利,但是细密如锯。我也是极有斗争经验了,知道此时并不是回头的时机,脑袋往后一顶,重重地砸在它的下颚。   与此同时,金蚕蛊飞临到了我的身后。   当我翻身还击的时候,这条长相恐怖煞人的蜥蜴停止了行动,仅仅只是用那两百多斤的体重,压着我难以动弹。   系在我脖子上面的分叉信子收了回去,这家伙突然眨了眨它红得发亮的眼睛,眼睑翻动,流露出我所熟悉的调皮来。   我心中狂喜,看来肥虫子已经寄宿进了这巨蜥的体内。   我转过头,只看到吴刚和马海波悲愤欲绝地朝着我这边扑来。他们手上的枪已经成了摆设,一个步枪前面上了刺刀,一个拿着一把军刀,看这情形,已经是豁出了性命。我连忙朝他们喊,不要伤了这四脚蛇,肥虫子也是机灵之辈,连忙从我的身上爬过,朝着不远处已经处于下风的杨操支援去。   是的,经过时间的流逝,杨操的败势越加的明显了。   被枪击之后的双头恶犬,不但没有气断魂消,反而更加地嗜血狂躁起来。它一个头颅已经被射得稀烂,然而另外一个头颅却完好无损,嘴咬爪挠甩尾鞭,攻势凶猛得吓人;而杨操随着时间的推移,请神的效果越来越小——所谓请神,便是通过祈祷祝融,引得所谓的“神”或者灵体入身,降服邪物鬼怪等灵体,最是有效,然而对于肉搏,缘木求鱼,吃力得紧。   主要原因还是人体的容量有限,不能够发挥其作用——贾微身上的鬼王被追得满地乱窜,也正是如此。   而且请神的时间并不宜过长,这样子很容易导致健忘、痴呆和植物人等诸多后遗症。   除了胡文飞在旁策应之外,没了枪火的吴刚等人并不能帮上什么忙,所以巨蜥的加入,总算让手忙脚乱的杨操喘了一口气。   而冲在最前面的杂毛小道则被四五朵害鸹给缠住了。这种介于灵体和实质之间的生物很有意思,它是属于两头冒尖的家伙:因为其隐蔽的特性,对于普通人来说,如无防范,简直就是无解的存在;而在我们眼中,触手的力量稍微显得柔软了一些——当然,一切都是相对而言。   杂毛小道的木剑和身体被这些如同章鱼一般的家伙,用触手给紧紧缠住,一人力短,多人力长,四五朵害鸹浮于空中,如同水草,全数将他缠住,前进不得。杂毛小道使劲挥舞着木剑,口中高念着经文,然而却腾不出手来燃符,也蓄不出道力。   左右前后,矮骡子一起出现的群落,大部分都放弃了原本的对手,朝我们这边阻拦而来。   它们的目的,便是开启那大阵封印的泉眼,其他的,死不足惜。   我的双手,左边火热滚烫,右手寒彻透骨,高高举起来,朝着寸步难行的杂毛小道跑去,而在正中心的大阵,悠悠已经小心翼翼地越过了石鼎,踏着古怪的脚步,慢慢靠近井眼。   距离,只有十米。   而我们这边,感觉所有的闯入者都扑前而来,过来拦截我们。   耳朵边传来了吴刚、马海波、小周惨烈的哀嚎声,一半是痛苦,一半是对于现实的恐惧和绝望。作为一个普通人,虽然也是些经过正规训练的军人或者警察,但是他们现在面对的,却是远远超乎想象的东西。当这个世界最丑陋的一面,血淋淋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而自己无力反抗的时候,再粗大的神经,都由不得崩溃了。   正在我冲上去伸出双手,扒开那些附身在杂毛小道的害鸹之时,空间中突然传出了一声超高频率的鬼叫。   是的,确实是鬼叫,比起电影中那苍白无力的叫声来说,这一声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叫声仿佛电流一般,从我的耳朵中进入,瞬间就将我全身的恐惧都调动起来,心中不由得猛地一慌,也想不起是什么声音,只感觉到有无边的恐惧和无尽的黑暗,从四面八方狂涌而来,将我淹没。   附着在杂毛小道身上的那些害鸹突然之间缩成了一团,抽搐着,一阵乱颤。   最后,竟然跌落地上,死去了。   这一声尖叫,几乎所有的活物都猛烈一震,行动都莫不停顿下来。   我循声而去,只见在“巽”字桥的方位出,浮现出一个三米多高的黑色阴影。它比之周围的空气要沉淀一些,浓黑如墨,整体轮廓呈现出一个魁梧有力的男人形象来。它行得很快,眨眼间就来到了桥的边缘,伸出手,便揪住了左边的那个矮骡子。   或许是感受到了危险,那矮骡子跃上桥面,想往我们这边逃来,然而被猛地一拍,跌落在水银河沟之上。它一入沟中,立刻就漂浮浮起来,显然密度并没有沉甸甸的银汞大,然而它在挣扎了一番之后,身体逐渐僵化,继而化作黑灰飘散。   能力不足者,净化。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它竟然连尸体都没有留下来。   在此之前,剩余的两个矮骡子也被那黑暗侵袭,它们反击,却并不能碰到那黑影子的分毫,而黑影子却能够把它们拿捏得如同橡皮泥一般。我看出来了,这就是照片中那个王座上的黑影,是附身于贾微身上的鬼魂,也是穴居人伏地而拜的王。   这一吼之威,才是它真正的实力。   然而即使是在这样的压力之下,对悠悠施术的那个矮骡子竟然还是逃脱了出来。   比起同伴来说,这个矮骡子的脸更加像人类,在黑影拍住了第二个矮骡子的时候,它灵敏得如同猎豹,刺溜一下,竟然窜出了好远,而旁边有几个被震得垂垂欲死的害鸹和抱脸蜘蛛,竟然出现在了它的退路上面,担当了掩护的角色。   根据富有天朝特色的惯例,这个矮骡子似乎应该是领导干部的级别。   杂毛小道一摆脱了害鸹的纠缠,使劲拍了拍我的肩,然后毅然朝着桥对面跑去。我十分担忧悠悠触发到什么机关,又引发刚才那漫天的火花红云,高叫说小心火焰,他摆了摆手,表示知道。   然而脚步却未停留几分,执着向前。   难道,这大叔对箩莉的热爱,已经超越了生死的界绳了么?   整个场面已经混乱成了一团,有我们在,矮骡子一方的各路怪物在,而贾微以及这大阵的守护者穴居人,它们正在组织起反攻,一群群地从各个不知名的洞穴中冒出来,杀声震天。   而在这个时刻,我找到了我的下一个猎杀目标。
第二十五章 贾微?鬼王?   我不知道这一切的悲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是要没有矮骡子对于那些无辜的警察和战士进行的报复,便没有后来所有的一切。矮骡子是一种性格暴躁、喜欢恶作剧的生物,脑容量也有限,通常情况下是不会与人打交道的,但是,如果出现了一个有野心、有理想的首领,那么无疑是一件颠覆和让人蛋疼的事情。   因为,它们对于普通人来说,确实是一个无解的噩梦。这一点,从前一段时间的离奇死亡事件中,就能够看得出来。   而这一切,最大的嫌疑就是这个看着像是首领的矮骡子。   它似乎比同伴要更矮一些,毛发也稀疏,脸如同一个愁眉苦脸的老头子,身形灵活,朝着出口奔去。只可惜一路上,冒出来好些个穴居人,拼死阻拦。作为这洞穴的东道主,它们的身手也敏捷,群殴之下,竟然将那个矮骡子朝着我们这边逼来。   毕竟,就兵力而言,我们这边集中了大部分的闯入者。   我一边与左右周旋,一边死死盯着朝这奔来的这个黑影。杀了它,似乎有很多事情就可以结束了。   在出拳拍开一只巨大的抱脸蜘蛛之后,我口中已然默念完真言,身体开始骤然加速,往前冲,从侧面直插入矮骡子的行进路程中。当我冲了七八步,它很快就发现了我的企图,然而我身上如同明灯一般的诅咒像狗屎一般,将这苍蝇给深深地吸引住,然后朝我冲来。   显然,在仇恨面前,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搁置不提了。   我和这个矮骡子瞬间撞在了一起。   刷——   我遇见过的矮骡子也不算少了,但是却没碰见速度如此快的一个。它那矮小的身子中仿佛蕴含着虎豹一般的心脏,爆炸的力量涌现而出,快得如同一道风。当它腾空而起,朝我袭来的时候,竟然比刚开始逃离那黑影的速度还要快上一线。我错误地估计了提前量,结果左手臂被重重一抓,血肉模糊。   到了现在,我的双手都受了伤,鲜血横流。   不过所有的疼痛都被我瞬间给忘却了,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我的右手出乎意料地抓住了它的左脚。当那汗津津、毛茸茸的触感从手心传递过来的时候,我的心中立刻涌出了一阵狂喜。我简直无法形容上天赐给我的这机遇,当下也不犹豫,心中发狠,所有的疼痛都化为了源源不断的力量。   我抓着这矮骡子,朝地上重重掼去。   第一下,它失去了平衡,来不及反应,那龙蕨草编制的草帽重重磕在平整的石板砖上面。只听到“嗵”的一声,草帽跌落在地,而我手中的矮骡子则“嘎”地一声惨烈叫唤。   这惨叫声仅仅比刚才那一声鬼嚎差上一点点,我的心中不由自主地涌上一阵难受,浑身的鸡皮疙瘩窜起来,而远处地面上则有一片黑色蠕动,朝这边涌来。   残余的矮骡子和其他闯入者,朝这边疯狂奔来。   到底是领导级别的矮骡子,并不是吃素、大腹便便的玩意,受到了如此的重伤,它竟然还在我挥手提起来的间隙,收身回腰,双手攀住我的胳膊,张口朝我咬来。它的咬合力是如此的恐怖,我感觉到紧绷的手臂上一阵剧痛,仿佛被一排钉子给深深扎入其中。   然而这时间十分短暂,因为我又朝地上再次掼了一下。   第二下,我用尽了全力。   喀——   在喧闹的整个空间中,这声音显得并不突出,然而当它出现的时候,所有的闯入者都停滞了身形——包括那头正在与杨操缠斗的双头恶犬。在我的右手上,这个矮小的矮骡子脑壳已经被我猛力地撞击下破碎,裂开了差不多二十公分长度的伤口,贯通了整个头颅。从里面,有蓝莹莹的血液和黄色的脑浆子,流淌出来。   它依然未曾死去,口中的咬合力在这一瞬间,竟然又强上了几分。   不过,紧紧抓着我的双手却松开了。   从右臂上传来的咬伤,其间蕴含的痛苦沿着神经突触蔓延进了我的脑海中,像噩梦一样灼烧着我的脑浆子。而看着眼前这一幕,我似乎能够想象自己的脑浆也在沸腾,当下也不犹豫,伸出右手,把狗日的嘴巴给奋力撬开来。   也许是生命力在流失,它终究是熬不住我的力量,松开了嘴巴。   我左右一打量,将这龟儿子奄奄一息的身子往那河沟里面扔去。扔得不准,差一点越过了河面,然而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其逼开,滑落下来。这个与众不同的矮骡子跌进了不知深浅的水银河沟中,并没有消失,银色的液体从它的伤口处开始侵袭,居然将它变成了一个银色的物体,在最上面漂浮荡漾。   我的注意力并没有在它身上集中太久,因为我迎来了一波愤怒到极点的攻击。   这一波攻击超过四个矮骡子、两头史前巨螂和三两朵隐匿身形的害鸹,而在十几米远的地方,则有一大团花花绿绿的蛇群正朝我这边,疯狂游动着。   别的东西我瞧不出,但是杀到跟前的这四个矮骡子,它们的脸上有一种爹死娘嫁人的悲哀。   我想列宁同志死的那一天,苏联人民应该就是如此的心情。   或者太祖……呃。   我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这四个如同炮弹的矮骡子给重重击倒。在那一会儿,我肚子里的隔夜饭都不由得狂喷而出。在地上滚落了几圈,史前巨螂的骨刀在我的旁边不断地落下,斩出许多火花来。我的衣服一紧,便感觉被人猛力地拉扯着,往前方拖过去。   是吴刚和马海波,两个人浑身血淋淋,揪住我背后的衣服处立刻湿了,上面全部都是鲜血。我看到小周在我的前方,从兜里面拧出一个黑东西,然后往我的后面一扔,使劲地喊快跑,快跑……   我看清楚了那个东西,是防守型手雷,破片甚多,威力巨大,是杀人陷害的不二武器。一想到小周丢的地方就在我背后不远处,我就被吓得半死,连忙爬起来,朝着前方跑去。   前方哪里有路?   有!   跨过这石桥,我们便能够重回阵内,一时半会儿,绝对不会有什么人可以攻入其内的。然而在阵中心,被矮骡子给迷魂的悠悠已然到达了那里,正在舞弄着双手,在那井眼处鼓捣着。我不知道悠悠是否能够解开封印,但是我知道,她倘若失败了,之前出现的那片红得似火的花朵和云彩,便会再次袭来,将我们所有人,都变成行走的蜡烛。   全身着火而死,这死法,让我不寒而栗。   我可没有壁画上那些小人的勇气,估计自己的精神也升华不了多少。   然而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小周手雷一丢,我们不往阵中跑,便会被那碎片挂倒,杨操已经摆脱了双头恶犬的纠缠,与胡文飞一起,朝我们招呼:“进阵,进阵……”得,如此来来去去,都是由他说了算,我也放弃了抉择,跟着闹哄哄的人群冲上了桥去。跟那头临死双头恶犬搏斗的巨蜥脑门顶,冒出一个暗金色的小东西,朝我身上飞快扑来。   没有我这媒介,金蚕蛊也进不了阵中去。   轰……   当我冲过石桥,便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巨响。我们纷纷扑倒在地,一股热浪翻涌袭来,过了几秒钟,我勉励抬起头来回看,只见刚才的那个地方,横躺着好几具尸体,而不远处,已经有好多条蛇蔓延过来。那众蛇翻滚的场面,看一眼,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所有的邪物都冲不过来,这时候我才有闲心去关心阵内的杂毛小道和悠悠。   毕竟他们关乎着我们这一伙人的命运,我不知道倘若那离火再次烧起,我还会不会那么幸运,能够逃脱出阵内——即使逃出去,恐怕也要被万蛇吞噬而亡了吧?   悠悠已经掀开了一根青铜锁链的扣子,她试图将这锁链给拿开去。   然而这青铜锁链足足有七八米长,婴儿手臂粗,哪里是她能够取得动的?当她准备把那锁扣撬开的时候,从黑暗中突然飞出了一根麻绳,如同有灵性的蛇一般,嗤的一声,竟然将悠悠左边的锁骨给穿透了,这女孩子惨叫了一声,然后被麻绳给倒吊了起来。   滴滴答答的血从衣服中流了出来,倒悬半空,而这个时候杂毛小道才刚刚赶到她的面前。   他因为不懂这阵法,刚才一开始全身僵直,进不去。后来还是模仿了悠悠的步伐,临时学习,才一步一步地闯入最中心。看到悠悠被倒吊而起,他高声喊了一下,双手搓成了剑指,朝着半悬的悠悠脑门抵去。   剑指清明,回复神形。   而这个时候,有一道身影从离字桥处跑了进来。能进阵者,皆是人类。我爬起来,透过石鼎往里瞧,竟然是一脸苍白的贾微。她似乎也瞧见了我们,绕着边缘的空间,朝着我们这边狂奔而来。我心有余悸地回过头一看,巽字桥那边,有一个高大的黑影,正化身为龙卷风,朝着地上的蛇群席卷而去。
第二十六章 小黑神秘消失,大人适时醒来   一直在马海波旁边的食蚁兽小黑一声欢呼,朝着远处的贾微跑去。   这小家伙跑得欢畅,一边跑一边嗷嗷地叫唤,而我们这边的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防范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中年妇女。要知道,有了悠悠的这个例子,我们对于之前还是鬼王附体的贾微,保持了高度的警戒。   贾微并没有理会在她脚下打转的小黑,径直走到我们面前的五米处,还欲前进,杨操手持骨针,警告她停下,不要靠近,不然他就射了。此刻的杨操精神萎靡不振,所请之神显然已经离开了,摇摇欲坠,然而却苦忍这疼痛,疲倦坚持着。   一般请神,完毕之后必须要休养好几天,方才能够回复过精气神来,然而此刻情况危急,杨操也不得不咬牙坚持。   贾微不满地看着杨操,说你这个家伙倒是蹬鼻子上脸了,连洪安国都不敢这么跟她说话。见她正常,胡文飞脸色一喜,走前两步,说贾微你恢复过来了么?那老鬼不是说把你炼了么?贾微说怎么可能,老娘哪里是那么容易相与的,我一直都在,只是进了洞中,才拼搏不过那几百年的老家伙,躲藏着了下来。它一离体,我便解脱得返了。   胡文飞高兴地直搓手,说你真厉害,不过那家伙不是有两千年了么,怎么又才几百年了?   贾微笑着说两千年?扯淡呢吧!这一年年的阴风洗涤,哪里会有千年老鬼的存在?   两人说着话,越来越近,而杨操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我也看出了一点端倪:小黑虽然对现在的贾微像小狗儿一样,绕来绕去,但是它目光中却流露出一种奇怪的陌生感;而贾微的嘴角,在莫名其妙地神经质抽动。   这里面,似乎有着一些古怪在。   当贾微伸出手去拉胡文飞的时候,我终于想起了《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中记载的一件杂谈,冲上前去,使劲把胡文飞扯倒在地上。贾微一手抓空,心中有些惊讶,恼恨地瞪着我,说你干嘛?   杨操横着骨头棒子小心防守,而吴刚、马海波都持着武器,默默地围将上来。   我冷笑,说我曾听老人所言,这人遭了横灾,若想避开而又没有能力的话,是可以将此祸转嫁于他人的——这东西跟我们养蛊人“嫁金蚕”一般,不过更加恶毒的是,被转嫁之人,基本都是有死无生。想来,大妈你也是有这想法吧?   贾微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向来都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想法,此刻也是很勉强地强笑着,说怎么会?我和老胡是老同事,老熟人了,哪里能够害他啊?   她说这话,小黑便伸嘴去咬她的裤脚。不知怎么地,小黑咬得很用力,竟然将贾微的裤脚给撕扯烂了,而这个时候,她的嘴角又不由自主地抽动着,使得她的笑容更加勉强。   所谓转嫁横灾,其实历来已久。比如农村里某家遭鬼遇怪,必会摘下灶房上挂着的篮子,上面有一张白布(通常是别人家办白酒的时候带回来的孝布),在天黑之前偷偷拿到相怨的人家墙角边挂起;又比如有人冲了太岁,会将没洗过的内裤用袋子装好,丢到别人家的院子里……通常做过之后,烦恼全除,而被嫁祸的人家却遭了灾,鸡犬不宁。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很多人应该都有过亲身经历。   而贾微的这个更加恐怖:她被鬼王上过身,一辈子都有着印记,根本就逃脱不了鬼王的追踪和再次附体,或者行尸走肉,或者神形俱灭;然而如果她将这印记渡给了旁人的话,便可由别人替她受过,与她便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这法子,作为慧明和尚的女儿,想来应该是会的。   我们的小心防备,让贾微本来就僵硬的脸孔变得更加让人恐怖,她终于明白了欺骗之术并没有效用,脸色木然起来,伸脚踢开了她曾经缠绵悱恻过的食蚁兽小黑,一步一步地朝我们逼近而来:“你们还好意思说?这么多高人,竟然没有一个发现我被那个王座上的老鬼盯上,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为我分忧!杨操、胡文飞,当初洪安国是怎么叮嘱你们的——一定不要让我有事,不然……事到如今,你们不是应该挺身而出,为我排忧解难么?随便一个人,只要让我把这该死的东西脱下来,就可以。随便一个人……”   她一步一步地走着,声音越来越低沉,仿佛入了魔一般。   小黑不断地拉扯着她的裤脚,不让她前行,终于,贾微发怒了,她俯下身子去,小黑直以为女主人是要跟它接吻,伸长了舌头,却被一把给揪住,贾微的身手在那一刻变得狠戾而果决,竟然将小黑的舌头当做了甩绳,拉着这长长的舌头,如同扔铅球时的720°大转圈,然后把小黑朝着杂毛小道那边给扔去。   偌大的小黑,它没有一丝反抗,如同炮弹般飞开去。   而贾微手上,却多了一截血淋淋的舌头。   她是如此残忍,竟然将自己的爱宠给折磨成这般模样?她疯狂地笑着,指着我们说一群傻逼,不肯付出是吧,要死大家一块儿死,反正老娘也不想活了。   食蚁兽小黑重重砸在井眼的边缘,脑袋沉入井口,而大半个身子则悬留在外面。如此卡着,有黑雾将它萦绕,而之前吞噬黑雾的那些石头蛊虫本来是凝结在井口的,此刻也“嗡”地一下,附在了它的身上。   因为舌头被揪断,小黑的叫声有些怪异,而经过那井眼的空间回荡,传到我们的耳中,多少有些心酸。   一个被主人虐待、抛弃的动物,一个心中只有主人的宠物,此刻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呢?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贾微突然发起狂来,掏出身上的红绸,铃铛叮铃响,朝着我们这边甩过来。一般的绸子,软趴趴的,没有一点受力,形如跳舞,然而贾微这绸缎一甩,却跟皮鞭子一样,在空中炸响,灵动有如游蛇;最厉害的是她那铃铛如同招魂铃一般,响着会有迷惑人心志的效果,我倒没事,马海波等人却是一阵迷糊,接连被抽中了好几鞭。   我心中狂怒,伸手去抓这红绸,好几次都没有得逞,贾微毕竟是家学渊源,脚步灵活,我们这些个大男人一时半会儿,根本就抓不到她。然而双拳不敌众手,我瞅准机会,飞身就将其扑倒在地,贾微奋力挣扎,口中各种污言秽语骂出,我听了都脸红耳臊,突然,所有的叫骂声都停滞了,转化成了一声凄厉的叫声:“啊……”   鲜血飚射,我愣了,抬头一看,便见到小周那张年轻而愤怒的脸。   在那一刻,我发现小周的整张脸都是扭曲的。   他喘着粗气,将捅入贾微胸前的三棱军刺拔出,这三棱军刺连着打空了子弹的自动步枪,见我们都傻了眼一样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眼皮直跳,没好气地说看什么,不是她死,就是我亡,这个时候我们还有得选择么?   贾微躺倒在地,口中的血沫子一股多过一股,糊住了脸,那怨毒的目光看着让人心中直冒寒气。   转头看杨操和胡文飞,只见他俩都将头扭到了阵中去,不看也不知。   小周再次补刀,结束了贾微的性命。   这个年轻人,杀伐果断,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未来的领导人才。不过我们的关注力已经集中到了大阵之中,在那里,杂毛小道已然唤醒了小苗女悠悠,可是那晃晃悠悠的绳索却依然穿过她的锁骨,将她给倒吊着。每一次摇晃,都让这个小女孩痛苦不已,哇哇大哭。   而卡在井眼处的小黑,已然不见踪影了。   是跌落井口的深渊,还是爬到了不知名的地方去,我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我越过石鼎,想过去帮忙,然而杨操喝止住了我,让我不要胡来:这大阵已经开始警戒起来了,如果我再加入,便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恐怕烈焰出现,便会焚烧我们所有的人,化为飞灰。   同样喝止住我的,还有石桥那头的鬼王。   这位仁兄因为宿主贾微的死去,黑色的浓度竟然减轻了几分,除了咆哮之外,它主要的行动还是将涌进来的蛇群给裹挟着,朝着大阵边缘的水银河沟扔去,一时间,噼哩啪啦,溅起了许多银色的水花来。   鬼王大声吼叫着,它强烈地斥责我们,说还不赶快死出来?真的要让这个阵法破灭,黑暗复苏么?我紧紧盯着阵中的杂毛小道,只见他居然从身上拿出了罗盘,开始仔细研究起阵中的风水布置起来。有着悠悠的尖叫声作背景音乐,他的心绪显然不宁,眉头皱起,如同山川。   杨操并不看好杂毛小道,悄悄地拉着我们朝偏僻的地方行去。   实在太乱了,我的心里面乱糟糟的,一团乱麻,不知道如何是好。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身后突然出现了动静,一声愤怒之极的骂声传过来:“我操,是哪个傻逼把大人装在这里……”
第二十七章 大人指路   大人的污言秽语,我便不再详叙,以免有辱它的光辉形象——虽然肥母鸡并没有什么好的形象。   总之,在这关键时刻,虎皮猫大人终于醒了过来。   我解开拉链,沉睡多日的虎皮猫大人立刻活蹦乱跳地出现,先是用翅膀愤怒地给我来了一记,口中骂骂咧咧,说你妹啊,闷死大人我咧……然而当见到我一身鲜血淋漓的苦鬼模样,它又吓了一大跳,四处张望,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我用最简洁明了的语言叙述完大概的状况之后,大人张望着外面的妖魔鬼怪,面临着这绝境,它吸了一口冷气,冒出一句话来:   “我擦,这个幽鬼长得真丑,一点灵动飘逸感都没有……”   我们傻了眼,都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我们都陷入了绝望之中,这肥母鸡观察的角度,竟然还停留在鬼王的美丑上?   不过见到我们这一伙人伤的伤,残的残,没有几个能够坚持多久的,虎皮猫大人也不再跟我们开玩笑,扑楞着翅膀,朝着阵中飞去。它一入阵,立刻就有两道绳索凭空冒出来,朝着这个肥肚皮的鸟儿缠来。在这一刻,它竟然变得灵活如猫,迅捷如鹰,左闪右晃,与这形如灵蛇的绳索过着招。突然,它对拍翅膀,痛苦地惨叫一声,竟然射出两根翼羽,遁入黑暗之中。   两秒钟之后,那绳索突然收缩回去,往着黑暗中消失不见。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虎皮猫大人飞临青铜锁链的上空,高喊一声小杂毛,大人我来救你了……话音刚落,它再次一震,彩色的翼羽脱离身子,飞向了阵中的一处浮纹上,整个轰鸣的空间突然一静,而穿过悠悠锁骨上的那根绳索立刻消失到暗处。半空中的悠悠跌落下来,掉到了下面杂毛小道的怀中。   虎皮猫大人在高声叫骂着,没有对象,只是胡乱地骂。   这翼羽是虎皮猫大人翅膀上面脱落下来的,我不知道它是用了什么法子,将其如箭射出。但是这翼羽的根部,可是连接着肉的,所谓十指连心,我想从它身上拔下这三根翼羽,也是跟斩断手指一般疼痛的。可是大人居然连眼睛都不眨,将其催射而出。   不痛么?   我想自然是痛的,因为大人的叫骂声,一分钟之后,都还没有停歇。   那一串骂人的话儿,从京味儿普通话,到东北话、到山东高密话,到日语的“巴格牙鲁”,到英语的“Shit”,竟然不带重样儿的,见那鬼王还在咆哮,它老人家竟然直接用苗语回了一句“撒噶佬,切摆客……”,这是一句十分歹毒的话,非仇怨到极致者不会骂出来的。也就是这一句,连鬼王都被震撼了,说不出话来。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这个站在青铜锁链上歇息骂街的肥母鸡身上来。   我被虎皮猫大人滔滔不绝的骂声和渊博的知识所震撼了。   骂人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是要做到虎皮猫大人这种境界,却是需要一定的本事和阅历。   而在这时间里,杂毛小道已经抱着悠悠走出了中心地带,来到我们旁边。就在贾微的尸体旁边,他从百宝囊中掏出好几瓶狗皮膏药,手脚颤抖地给这个浑身血淋淋的孩子上药粉。那个向来洒脱不羁、游戏人生的男人,在这一刻,跟医院里那些普通的病患孩子家长一样,惊慌失措。   他一边颤抖地上药,一边大声招呼我们散开一点儿,给悠悠一点呼吸空间。   我们朝两边散去,而我,则看着了杂毛小道背上那三道血肉模糊的伤口,默然不语。   虎皮猫大人的出现,让仓惶失措的我心中不由得多了一根定心神针。在我的印象中,它是对付鬼魂的大拿,那坚硬的钩喙上面,鼻孔一吸,灵体消散,统统变成了美味佳肴,百鬼都莫能与之匹敌。譬如在浩湾广场里,那邪灵教中的女鬼,便是如此。那么,对于阵外的这个鬼王,想来应该也是不惧怕的。   心稳下来,我才开始留意起我旁边的这些人,只见各个带伤,血肉模糊,都处于崩溃的边缘。   一个两道白眉毛的穴居人在一群同伴的簇拥下走到了近前来,它朝桥上扔了两块龟壳,然后念念有词,不住地祈祷着,旁边的穴居人不断地附和,如同合唱团一般,声音叠加,越来越洪亮。   突然,那阵中的八个石鼎开始往着原来的方向移动,轰隆隆,仿佛下面有一个巨大的机关在支持运转着。当所有的石鼎归位了之后,一股气势从八个石鼎的连接中点溢了出来,并且朝着四处扩散而去。在人鱼油灯的照耀下,那些斑斓的蛇群开始朝着来处退缩,瞧那仓惶逃离的速度,比来时还要快上许多倍。   而那些剩余的闯入者,早已在此之前,就逃得没有了踪影。   平整的石板砖上面,剩下了一堆又一堆的尸体,有矮骡子一方的,也有穴居人,很多都还没有死透,或者抽搐,或者发出临死前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那个浮空的黑影,飘到了我们面前的石桥上面,隔河以对。   而它身后,是上百个剩余的穴居人,高高低低地站着,全部都喷着怒火,瞧着我们。在刚才的战斗中,穴居人至少死了一百多号,伤者更多。我盯着前面这些家伙,心里估算着:倘若我们装备齐全,面前的这一群穴居人根本算不上什么,然而现在我们这一伙残兵败将,大部分连跑动都困难,谈何冲将出去?   “外来者,瞧一瞧你们造就的罪孽,你们难道不羞愧么?”黑影子愤怒之极,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倒了我们头上,也不想一想是它把我们逼入阵内的。   我环顾四周,没一个精神的,于是挺身而出,高声说道:“我们只想回家……”   “回不去了,留下性命来,祭奠死去的亡灵吧!”它毫不犹豫地说着,冷笑连连。我扭过头,指着在青铜锁链上面站着的那一位骂街的大拿,说你似乎忘记了,我们有将这封印解开的能力,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倘若没有活路了,我并不介意这个世界随着我一起毁灭。   “你敢……”   黑影子浑身一震,这个鬼王充满无比悲愤地感情,猛地发飙,掐住旁边的一个穴居人,一用力,竟然将它给活活弄死。我们这边则哈哈地笑:这么快就把自己的底牌给露了出来,这个老古董显然是做鬼太久,脑子僵住了。   本来也是,兵法有云:“围三缺一”,凡事都要给人留一分底线,才不会拼死反抗,它一上来就想让我们死去,半点商量都没有,即使真没有那想法,也可以依此为威胁。   而就在这个时候,悠悠醒了过来。   躺在杂毛小道怀中的悠悠勉强站了起来,因为白眉毛穴居人一直在朝这边喊叫着。悠悠脸色苍白,朝着它喊了两句话,两人交流了一番,悠悠竟然离开我们,朝这石桥的对岸走去。我听不懂,直以为她又被迷惑了,便朝着旁边问怎么回事?   杨操告诉我,那个穴居人说悠悠是他们一族的希望,天命所归,请不要离开它们,于是悠悠便过去了。   我睁大双眼,悠悠竟然和穴居人是一伙儿的?   杂毛小道半躬着身子,看着悠悠一步一步地朝着石桥处行去,身子僵直着不动,直勾勾地看着。我不知道老萧心中此刻的想法,但是明白,这老兄弟虽然是个花花肠子,但是对于小苗女悠悠,却绝对没有那种龌龊的心思。而且,他认真的时候,却比这世界上大部分人都还要讲感情。   悠悠过了桥,来到了穴居人的旁边,很多穴居人纷纷涌上前来,用细长的手臂,去碰触她的鞋子,然后开心地笑着。   当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的时候,小周突然指着远处,问那里怎么回事?   我们纷纷回头,只见小周指的地方,有八个穴居人盘坐在地上,口中一直念念有词,比普通穴居人要明亮许多的眼睛一直各自盯着阵中的石鼎。随着它们的唱和,那些石鼎在微微地颤动着。杨操大叫不好,这阵中有异常。   原来,穴居人在这边吸引我们的注意力,而那边,则暗度陈仓,开始驱动大阵。   作为这个石阵的守护者,虽然不能够进入其中,但是它们肯定能够驱使里面的阵法,要不然,也不可能与矮骡子这些东西长期僵持。   一想起大阵刚才那威力,我们所有人都急躁起来,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瞄着能够突围的地方。与其被火烧死,还不如出去拼搏一场,或有胜算。我抬起头,问虎皮猫大人,说那个鬼影子就交给你对付了,怎么样?   肥母鸡双目一瞪,说屁,这个家伙太硬了,大人我可啃不动。   它这么一说,我的心都凉了半截,然而没一会儿,这家伙又说道:“不过要逃出去,大人我却是自有办法……”说罢,在我们期盼的目光之下,虎皮猫大人开始跳了大神舞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只体型肥硕的鸟儿跳大神,跟人相比,又多了几分灵动。而且,它居然也开始念诵起了咒文来。   这扁毛畜牲的声音,明显比对面的要大。   大约一分钟之后,那尊立于坎位上的石鼎,居然往旁边平移了两米的距离。
第二十八章 空间错觉   我们相互搀扶着,来到了坎位石鼎旁边,朝下看去,居然是个黑黢黢的洞口。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看着这个不知道尽头的洞口,有着莫名的恐惧感:它到底通向哪里,是外面的世界,还是无尽的深渊?虎皮猫大人看到了我们都瞧向了它,很无奈地耸了耸它的翅膀,说别看我,这里的阵法布置十分古老,但是多少也有了些奇门遁甲的雏形。而根据大人我的测算,这尊石鼎,则是生门所在。   你们若信,纵身跳下;   要若不信,安心受死,如是而已。   它拍打着翅膀,嘎嘎地笑,最后落在了杂毛小道的肩膀上,说怎么样,自己抉择吧,反正大人我有一双翅膀,可以自由飞翔,怎么都不会死的……   当它这句难听的真话一说出口,我敢肯定每个人心中都在痛骂这只肥母鸡。   果然,可怜的虎皮猫大人居然连着打起了好几个喷嚏。   回过头去,只见那道黑影子围着大阵飞转,似乎想要找寻空隙冲进来,而悠悠则被好些个穴居人给拉扯住,不让她重返;整个石鼎巨阵开始剧烈摇晃起来,我甚至看见了空间中有红色的光亮浮动。危急时刻,我们只有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上天了,杨操第一个果断地拨开众人,高喊着道尊佑福,跳了下去,接着一个连着一个,每隔几秒钟就跳了下去……   杂毛小道有些不舍地看着远处的小苗女悠悠,然后被我一脚给踹了下去;我是最后一个,当空间中浮现一片红云的时候,我深呼了一口气,望着那黑暗无尽的深洞,纵身跳下。   倏……   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刮着,瞬间的失重感让我的心悬得高高,正当我以为即将要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扑嗵一下,竟然跌入到了水中,接着有冰冷的水和黑暗蔓延上来,将我淹没。我的脑子清晰得很,以这时间计算的话,还不到十米。一跌入水中,我便挣扎着浮起来,感觉到一股激荡的水流轰击在身后,推着我往下游漂去。   我们这一群人里个个受伤,哪里能够经受得住这冰凉冷水的浸泡?黑乎乎的空间里我什么也瞧不见,只是听到四周有不少喊声,以及挣扎声。   一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然后我听到杂毛小道带着哭腔的声音:“小毒物,我脚抽筋了,我不会游泳,我……”   接着我和他果断沉入水中,不知道呛了几口水。   在沉入水底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连胸肺间呛水之后传来的痛楚,也减轻了许多。   我感觉自己的魂儿都在往上飘,向着一个不知名的地方飞去。   在某一时刻,我想自己快要死了。死亡似乎并没有那么可怕,它宁静,没有斗争、没有痛苦、没有杀戮,无忧无虑,是永恒的、静谧的存在……是要死了么?   就在我的心沉入黑暗的时候,胸前突然冒出了一团柔和幽蓝的光华来。   意识昏迷。   ※※※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满天的星子。在这浓黑如幕的背景里有璀璨的星空,它们一眨一眨,调皮可爱,接着,我看到了一个同样乖巧可爱的小女孩,正拉着我的双手拖动。见到我醒过来,她笑了,扑进了我的怀里,大声地叫喊:“陆左哥哥……”   这声音如山泉水,清澈甜蜜。   是朵朵,我的心里面欢喜得要命。自从朵朵为了救我而灵体险些崩溃之后,就一直在槐木牌中沉眠不起。虽然杂毛小道不断安慰我,说朵朵吸收了鮨鱼的癸水精华,并无大碍,过几天就会苏醒过来,更上一层楼,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天一天地过去,朵朵并没有醒过来,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一直担心得要死,总是做噩梦,担心她从此离我而去——还好没有,朵朵终于回来了。   我想说话,结果喉咙干涩,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朵朵,你怎么出来了?”   “陆左哥哥,你可吓死朵朵了——我正在槐木牌里面睡觉觉,突然一阵心悸,慌得很,就醒过来了,结果发现你和萧叔叔紧紧地搂抱在一起,然后沉到水里面去。朵朵急死了,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像跟这些水认识一样,让它们把你两个托起来,这才发现好多叔叔伯伯都在水里面要死去了,费了老鼻子劲儿,将你们大家裹起来,一直漂啊漂,漂啊漂……最后出了洞口,从水底里面冒了出来,又漂了好久,朵朵才把你们推到了岸边来……”   小家伙叽叽喳喳地述说着,然后举起一双莹白如玉的小手,苦着脸跟我邀功:“陆左哥哥,你看看我,手都变得肿了一圈,好丑哦。”   我一看,小丫头的手有些婴儿肥,肉肉的,跟她的小脸儿一样,我笑了,说没事的,胖一点才好。朵朵使劲儿摇头,说不好,小妖姐姐说了,男生都喜欢前凸后翘、身材魔鬼的女孩子,像我这样的太平公主,是没有人要的……朵朵一脸懊恼地摸着自己搓衣板一样的胸,垂头丧气。   我则一脸汗颜,小妖朵朵到底跟朵朵说了什么,让这个心理年龄只有六七岁的小屁孩子,开始关心起胸部的发育起来。   然而不管怎么样,能够逃出生天,这无疑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情。   我动了动身子,发现所有的伤口都已经结茧了,伤口处有一种痒痒的感觉,这是肌肉在生长。站起来,我才发现我们是在一个河滩边,河水缓缓地流淌着,在半弦月亮的光芒照耀下,宽阔的河水波光粼粼。在我附近不远处,或躺或卧,有六个人的身影,皆昏睡过去。杂毛小道就在我的脚边,他整个身子呈蜷缩状,像个小婴儿一般,双手紧紧抱着胸口。   我勉力走过去,想拉起他来,结果手摸到了他的肌肤上面,火烫火烫的。   我连忙摸到了他的额头处,烫得可以煮鸡蛋了。使劲儿推他,他迷迷糊糊地醒转,眼睛半眯,说怎么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之前的境况,说到哪儿了,出来了,还是在地狱里?   我说我们出来了,能起来不?他说哦,眼睛一闭,又昏迷了过去。   我回身去看其余的人,只见杨操胸口的衣服上面沁着一大片鲜血,脸上好多道伤痕,而胡文飞的左臂显然又脱臼了,大腿上面伤口已经翻白了,吴刚、马海波和小周,身上的伤痕数不胜数。   我将众人挨个儿推醒,马海波、胡文飞和小周都醒了过来,勉强能够行走,而杨操和吴刚却和杂毛小道一般,怎么都推不醒。不过手放在鼻间,还好有呼吸。我感觉自己似乎漏了什么,这才想起还有虎皮猫大人,便问朵朵,说肥母鸡呢?   朵朵指着在河滩旁挺尸的那黑影子说在那儿呢,本来它还是好好的,结果后来水道改了,从河底里冒出来,呛了几口水,也昏了过去。   我这时才打量起我们所在的地方,看着这四处的稻田还有远处寥廓的灯火,应该是有人家的地方,但是我并不熟悉,想了半天,莫非这条河是清水江?马海波晃晃悠悠地凑过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疑惑地说:“瞧这里,好像是茂坪镇的河坝子啊?”   马海波是县里面的警察,整个晋平县到处跑,自然比我这个没去过几处地方的人熟悉得多。不过我有些奇怪了:茂坪在县城的东北角,清水江的下游,而我们之前所在的青山界后亭崖子,却是在县城的西南处,相隔好六七十公里,数个乡镇……我们怎么可能会飘流至此呢?   这、这空间跨度也太大了吧?   借着月光,我看了一下左手手腕上面的防水手表,时间是凌晨两点。   不过,管它是哪里,有人家,我们就能够联系到局里面,并且将我们这一伙人,给送到医院去。我倒暂时不打紧,地上躺着的这几个,若不能够及时治疗就诊,估计都会有性命危险。   这个时节,在水里浸泡太久,身子和脑袋都僵直,马海波蹦跶了两下,让自己的身体发暖,然后自告奋勇地去附近居民家中打电话,联络上面,召集人手;而我、胡文飞和小周则留在原地,照顾昏迷中的杂毛小道和杨操。马海波沿着河边的泥土坡,朝着远处踉踉跄跄地走去,而我则开始给各人检查,看看有没有中毒的迹象。   后面那些抱脸蜘蛛并没有怎么出现,我挨个儿检查一遍,都没有。   此乃幸事,经过这么久的漂流,倘若中了毒,估计也熬不到这个时候。杂毛小道是溺水受惊,结果发了高烧,而杨操则是脱了力,整个人都如同一滩烂泥。我跑过去把虎皮猫大人抱起来,给它肚子上按了几下,它呱唧一声,醒了过来,有气无力地说操,老子恨不得当初做一条鱼——忆当年浪里白条,今朝却差点儿溺死,这莫非是报应?   媳妇儿,你说呢?   朵朵在旁边直刮鼻子,说羞羞,好不要脸的臭屁猫大人。   我们几个挤在一起,相互用体温取暖,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河堤上有电筒的亮光照射过来,接着传来了好些个人的脚步声。
第十八卷 红色印记
第一章 病房   马海波到底是县里场面上的人物,在这村子里很快就找到了村支书,然后通过广播大喇叭,发动了已经熟睡的乡民,抬着担架来到河滩这里来救我们。我将朵朵隐入槐木牌中之后,等待着那闹哄哄的二十几个人,涌到前面来。这里面有三四十岁的壮年汉子,也有粗手大脚的大嫂大婶,抽旱烟瘦竿儿的老头子,也有跑得飞溜快的半大小子。   乡亲们热情得很,我虽然还扛得住,却被七手八脚地放到了一个膀大腰圆的壮小伙儿背上,颠得我飞跑。   之后村支书又找来了一辆面包车和一辆小货车,将我们连夜给送到了县人民医院。   经过了紧急缝合包扎和输血,在手术台上被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后,我被送到了一间四面白色的病房里。闻着那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躺在病床上的我感觉到无比的困倦,这时候,揪紧的心终于才放松下来,闭目而眠。   第二天,我是在一阵朦胧的唠叨声中醒过来的,睁开眼睛,是我母亲和小婶在讲话。因为并不知道我醒过来,我母亲还在对我进行着强烈地批判。   家里人都知道一些我的事情,作为我母亲来说,她是极力反对我继承外婆衣钵的。她的这态度,从一开始便是如此,总是骂我外婆把我给害了——并不是说我母亲跟我外婆关系不好,恰恰相反,作为家中的长女,而我外公又去世得早,外婆并不太懂得操持生计,整个家都是年幼的母亲给扛起来的。以至于我母亲结婚很晚,连我小舅的儿子,都比我大。   外婆虽然因为传统观念,也重男轻女,但是对母亲,却是十分的喜爱。   一个懂得承担责任并且默默付出的人,总会得到别人的尊敬。   之所以说骂我外婆,终究而言,还是因为我母亲觉得养蛊之道,终非正途,用她老人家的话来讲,就是“现在的年轻人都在忙着赚钱,科学技术发达得很,搞这些迷信东西,总是要出事的”。其实她清楚得很,养蛊人所谓的“孤、贫、夭”三结局,无论如何,都很难逃脱的。   作为一个母亲,她自然不愿意自己的孩子会有这样的任何一件事情发生。   两人唠叨一阵,我小婶在劝我母亲,说小左也算是个有本事的孩子了,听小婧说他在东官洪山那边,蛮能够赚钱的,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不要太操心了。你和二哥两个人累了一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小左不是在新街那边买了套房子么?反正他又不住这儿,照我说你不要开那个小卖铺了,搬到城里头来,我们也好有个照应。   自从我帮小婧安排了工作,小婶对我的评价倒是越来越好了。不过母亲一听就来气,说是买了套房子,准备跟公安局的那个妹崽结婚用的,结果哪晓得怎么回事,我听杨警官说那妹崽调到省里头去了,陆左又没再说起,八成是要黄了。唉,小婧她妈,你是不知道那个妹崽长得有几多好看哟,我长这么大,除了电视里头演得,还真的没有见过这么乖巧巴适的姑娘家哟,想一想,可惜得不得了。   我母亲说着说着,伸出手使劲儿拍打床,以显示她的难过之情。   我心中苦笑,感情我母亲也是觉得黄菲好看,舍不得啊。老辈人挑媳妇,不是都看贤惠不贤惠么?不过一想到黄菲,我心中就有些莫名其妙的痛楚,一年多的感情就这般莫名其妙地结束了,我母亲舍不得,难道我又好过几分?   只是“情”字,讲的是两情相悦,而且也讲究“责任”二字,前几天在洞子里那仿佛隔世一般的遭遇,让我明白了,一个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家伙,哪里敢奢望给予那个恍如天使一般美丽纯洁的女孩子,所谓的永远,所谓的幸福呢?   只是,为什么平静下来,心却仍旧是这么痛?   我装了好半天的睡,过了好久,房门敲响,传来了马海波的声音。他跟我母亲寒暄了一会儿,然后我母亲便跟着我小婶出了房去。他走到我床头坐下,推搡着我,说别装了,赶紧醒过来。   我睁开眼睛,笑了,说我妈没在了?   马海波也是全身包扎得严实,脸上只露出了一小块儿,还拄着一副拐杖,模样凄惨。他望了门外一下,说走了。我这才放心地坐直起身来,伸了一下懒腰,感觉浑身乏力,胳膊和大腿处酸得要命。   我问其他人还好吧?他点了点头,说萧道长发高烧,刚才问医生说开始退了,杨操乏力,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倒是小周那家伙活蹦乱跳,正在跟今天早上赶过来的洪安国他们汇报情况;胡文飞腿伤了,吴刚撞倒了头,不过都没有生命危险……   虽然知道,但是我仍旧迟疑地问,说就这几个人?   马海波脸色黯淡下来,说就这几个人。   是呵,进洞之前,大家自信满满,结果最后逃出生天者,也就这七个人,而且还个个身负重伤。   这样的结局,着实让人难过。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问马海波伤得怎么样?他笑了笑,说没有断骨头,都是些外伤,再加上流血过多,身体虚弱而已。他本来也是起不来的,不过总担心大家的情况,于是就四处看一看,求个心安罢了。   所谓心安,我见到马海波那黯淡的眼神,知道他心里也并不好受:他手下的胖子刘警官和罗福安,皆已死去。罗福安好歹也给我们葬了,而刘警官的尸体,至今估计都仍留在洞穴之中,说不定已经被那尸鼱给啃食干净了。   死无葬身之地,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那是一件很忌讳的事情。   可是,都没有办法啊。   我们聊了一阵子,因为刚刚醒过来,并不知道后续的事情,仅仅知道洪安国已经带了人过医院来。马海波身上也有伤,便没有再多谈及,而是返回了病房去。   我在县人民医院停留了一天,后来洪安国安排车辆,将我们转入了州人民医院。在第二天的下午,我跟洪安国进行了第一次正式的谈话。我并没有太多的隐瞒,将我们进洞之后的情形,给他做了详实的介绍,关于朵朵和金蚕蛊的存在,我也不做隐瞒——这些家伙都是精明之辈,既然它们已经进入了杨操和胡文飞的视野,我并不奢望两个人会给我保守秘密。   在那幽闭的洞穴之中,大家是生死与共、并肩子作战的战友;而出来之后,那肯定又是另一番情况。   毕竟,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苦衷和难处。   这便是所谓的立场不同吧。   因为同属于一个系统,洪安国并没有怎么为难我,只是谈话式的访问,他问我,我也问他。通过谈话,我得知我们进去之后,很久都没有消息传出来,无线电里面也没有声音,他和吴临一、省军区的老叶研究了很久,最终没有达成一致意见,结果到过了很久,洞中轰然作响,那口子处居然塌方了。   前路被堵,他们也是着急了很久,用炸药炸了几次,破口进不去,于是他领着一部份人返回来,准备联系富有经验的施工队进山挖掘,正好碰见了我们求助;而吴临一和老叶在山里面守着呢。   我有些奇怪,问他回来多少天了?   洪安国告诉我这是我们进山的第四天啊?听到这话,我毛骨悚然,才想起这两天我并没有关注时间的问题:我们在那地底峡谷中,似乎过了一周的时间,日出日落,虽然我那时候发高烧迷迷糊糊,但是这点时间观念还是有的,可是怎么在洪安国的口中,我们竟然是进洞的当天夜里,出现在茂坪镇的清水江边。   那么,我们在一线天里过的那几天,到底是真是假?   我在第一时间,就感觉到时间轴的不对等,再联想到我们凭空横穿几十公里,出现在县城东南的农村河滩上,心里面不由得一阵紧过一阵,后背心冒汗发凉。   见我这样子,洪安国笑了,他说之前也听其他人谈起,说你们在那峡谷中呆了七天,这里面有很多值得讨论的地方。当然,我也不是否认你们所说的话,只是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神秘的未知,是我们所不知道、不了解的,我们已经打报告上去了,过几天,会从省林业厅抽调直升机,对整个青山界进行绘测,看看到底有没有你们所经历的那个峡谷。   我连声说是,最好还是组织人手看一下的,要万一真的有深渊生物存在,我觉得国家还是要介入一下,要不然整个青山界、晋平以及这一大片地区,都可能要遭殃的。   洪安国说好,这肯定的。   谈话的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说贾微的死,你最好不要跟别人说出去。   我一愣,瞬间就想起了杨操和胡文飞跟我讲的关于贾微的背景,以及那一对难缠的尼姑与和尚的故事,心中明白了洪安国的好意,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洪安国阻止了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助手往宗卷上面作记录,站起来跟病床上的我握手,说这次的事情,辛苦你了,我代表组织,向你表示衷心的感谢。   看着两人离开,我心里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感。
第二章 闹腾的追悼会   洪安国这一次仅仅只是礼节性的慰问,之后的几天里,我又被进行了三次查询,审查人员有省市的有关部门和军区特派员,以及公安局的相关领导,事无巨细,对一些细节问题还反复询问。他们的态度虽然依旧和蔼可亲,但是这严阵以待的架势,却还是让我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   更重要的是,为了防止串供,这期间我并没有见到杂毛小道和虎皮猫大人,这让我尤为担心。   不过所有的一切,都在第三天的傍晚结束了。   洪安国再一次过来找我,他的助手给我带了一份保密合同的文件,让我在上面签名。完成之后,他告诉我审查结束了,大家可以自由活动了,并且让我明天早上九点,参加在这一次行动中因公殉职人员的追悼会,务必准时。   洪安国还告诉了我一个消息,这几天他们到省林业厅借调了两架用于森林防火的直升飞机,对整个青山界进行了空中绘测,特别是对于后亭崖子的相关区域进行了重点排查,甚至还派遣了大量的相关专业人员,进行落地搜寻。但是,并没有发现我们所说的峡谷,也没有所谓的一线天、地缝。   他看着难以置信的我,说如果有兴趣,可以出院之后,到宗教局参加相关的听证会。   我除了说不可能,还能够说什么呢?   在后亭崖子和一线天峡谷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闭上眼睛,至今还历历在目。那些矮骡子、害鸹、抱脸蜘蛛、双头恶犬和毛鬃短吻鳄,以及遍地蠕动的蛇群,还有那些千年守护的大脑袋穴居人,充满威严和狂躁气势的黑影子,时时都出现在我的噩梦中,让我每每惊醒,都是一身的盗汗,怎么说没,就没有了呢?   而且,这些经历不单单只是我一个人,逃脱生天的杂毛小道、马海波、吴刚、小周还有他们宗教局的杨操和胡文飞,都是这些事件的亲身经历者。   洪安国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陆左,你也是我们的同志了,跟你说实话,不是我们不相信你,不相信小杨和小胡他们,我们就是搞这一行的,怎么会不知道呢?现在青山界已经开始着手封林事宜,我们也从上面申请到了款项,将几个靠近青山界的自然村,都给搬迁到山外面来;而且会有更加专业的部门进驻青山界,对这里进行观察和监控。所以你不要太担心,要相信国家,相信组织。   说完这一些,洪安国跟我握手,起身离开。   我望着他的背影,思绪有些乱。   那时的我已经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会归纳入档,进行封存的,不是权限达到一定级别的人,是不能够知晓的。这种做法全世界通用,因为很多如果给普通民众知晓了,易引起恐慌,不利于和谐发展的大好局面,比如美国著名的X档案,便是每过50年才会解密一次,而且更深层次的东西,即使过了解密期限,也只是在精英阶层的小范围内,才得以流传。   想来此次青山界事件,也会记录在案,并且供上面参考。   不过,既然洪安国说已经有更加专业的相关部门接手了,想来有了上面的重视,应该是不会再出什么妖蛾子了。只是我们这青山界一行,死了这么多人,到底值不值得呢?   我想了很多,却始终没有得到一个答案。   当天晚上杂毛小道就叫人用轮椅推着过来与我闲聊扯淡,相比拥有金蚕蛊的我,受伤更重的他有些可怜,先是由伤口感染引发了一系列的并发症,高烧了两天才醒过来,浑身被包裹得如同木乃伊,洒脱不羁的发髻也因为要动手术给剪了,下面居然也给备皮了,惨不忍睹。   对此杂毛小道怨气冲天,骂了好久的娘。   惟有虎皮猫大人这只脏话鹦鹉还是精神十足,有事没事调戏病房里面的护士妹妹,说着不堪入耳的荤段子,惹得人家听了一阵面红耳赤,想听又不好意思,而且还很奇怪:记得住这么多荤段子的鹦鹉,它的主人,该是怎样的一个色狼加鸟人呢?   结果我和杂毛小道相互推托肥母鸡的喂养权,均不承认跟它有半毛钱关系。   跟洪安国第二次谈话后的第二天,我们起了个大早,在市公安局的会场里,参加了死亡人员的追悼会。   那次追悼会虽然气氛沉重,出席的人员级别也高,但是范围其实很小,除了相关部门的领导、行动的相关人员和死者家属,并没有太多旁人参加。出于保密的需要,统一的宣传口径,死者都是因为科学考察而殉职,至于信不信,这另当别论;而尸体无着落得问题,相关部门也跟死者家属做过沟通,有公职在身的均被追认为烈士,而如老金等人,家属则得到了丰厚的丧葬费。   这做法比起某些死于秘密战线上的同志来说,实在是厚待太多了。   然而所有物质上的补偿,都比不过失去亲人的痛苦。很多死者家属悲痛欲绝,在追悼会现场痛哭失声,有的甚至哭得晕厥过去。当得知我们是属于同行但是得以逃生的那部分人,很多死者家属都纷纷朝我们投来了疑惑以及憎恨的目光。   这里面,也包括罗福安的妻子和女儿丫丫。   陷入悲伤绝境中的人往往是不理智的,很容易走入死胡同,比如一个三十多岁的络腮胡男人就冲到我们这边来,朝着我大喊,说你们怎么就能逃出来了,而我弟弟却死了呢?头都被砍断了,收敛尸体都足足缝了几十针啊!你们这些杀人凶手……   因为金蚕蛊的关系,我恢复得最快,虽然双手还是仅仅包裹着绷带,但是却比杂毛小道、吴刚和胡文飞这些坐在轮椅上的人,在卖相上要好得多——至于杨操,因为一直没有恢复过来,根本就没有参加——所以,我就成了死者家属喷得最多的一个人,接着好多死者家属纷纷冲到我们这边来,各种难听的话语,都朝着我泼洒而出,场面一度失控。   我没有说话,我听过工作人员介绍,这个络腮胡子的弟弟是小张,就是之前和我在军营招待所一起住的那个年轻人。那是一个年轻而富有朝气的大男孩儿,但是却死于双刀人脚獾的暴起袭击之下。不过比起那些在溶洞子和峡谷中牺牲人员的家属,他还算是幸运的。   毕竟他弟弟的尸体,终究还是带了回来。   我沉默不语,因为看到了罗福安的女儿瞧向我那质疑和询问的目光,让我的心中充满了酸涩。   我们不能够将他们的亲人给安全带出来,有个毛的话好说?   好在立刻有人过来解围了,有工作人员上来把小张的哥哥拉了回去,又来了好些个人维持秩序,总算将场面恢复了。   一个穿着制服的男子不住地朝我道歉,说他们工作没有做好,引起误会了。我点了点头,说没事的。工作人员退下,杂毛小道捅了捅我的肚子,说看看,咱们成了背黑锅的了,死去活来地闯荡,结果不但没有得到英雄的待遇,反而成为了死者家属的出气筒,这宣传舆论的引导,真心让人诟病。   听到杂毛小道这么说,我似乎有些懂得了一些更深层次的含义在。   出了这一档子事情,本来沉重庄严的追悼会就显得有些像闹剧了,不到两个小时,追悼会匆匆结束。会上并没有提及贾微的名字,但是我见到了一个浓眉大眼的老者和一个鹤发童颜的妇人,在角落里待了一会儿,中途就离开了。虽然我们没有说话,但是直觉告诉我,他们应该就是贾微的父母,而那个浓眉大眼的老者,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惠明和尚。   我被他盯了一会儿,目光犹如实质,刺得我后背生疼,而当我转头瞧向他的时候,却在瞬间收转了目光。他是个高手,至少比我要高好几层楼。   结束了追悼会,我们继续在市人民医院养伤,也相互探望,谈起在青山界的经历,纷纷感觉恍如一梦,不堪回首。小周告诉我,他现在每次睡着,都会做噩梦,有的时候会梦到死去的战友,有的时候会梦到那些恐怖的怪物,有的时候一点记忆都没有,但是感觉仿佛死亡即将来临一般。   他很惶恐,日日不安,几乎要崩溃了。   为此,杂毛小道还给小周作了一场法事,并且送给他一张平安符,静气凝神,祛邪避祸。   追悼会后的第三天,杨操和胡文飞转院去了省城黔阳,临走的时候跟我留了联系方式,说以后多联系,都是生死相交的战友,即使没事,一起喝顿酒,也是十分惬意的事情。我自然说好,上次说的苞谷酒,找机会一起去喝,老金故去了,但是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总是要吃这顿的。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吴刚和小周都相继转院离开,只剩下了我、杂毛小道和马海波三人。我们仿佛像是被遗忘的人一般,过着悠闲的病养生活,直到有一天杨宇来访,告诉我们经过县局党委决定,马海波被扶正,成为正二八经的刑警队队长了。   这是我们那些天来,唯一值得庆贺的事情。
第三章 祖宅   我在市人民医院待了二十多天左右,身子骨儿都差点酥软,要不是朵朵每天能够去停尸房吸点儿天魂,聊以慰藉,我估计我都要疯了——就我个人而言,最讨厌的便是医院这种充满了消毒水气味、以及本应该纯净但是却处处透着利益熏心和市侩的场所。   虽然我们的医疗费用,是公费报销的。   不过朵朵这个没心没肺的死孩子却十分喜欢这里,医院里人来人往,小鬼头特别喜欢热闹,经常在深夜和肥虫子结伴去阴气足的地方玩闹。因为其癸水鬼妖之体,自保能力还是有的,而且有着肥虫子这鬼机灵的家伙陪伴,所以我还是蛮放心的。   虎皮猫大人也喜欢凑趣前往,但是它肥硕的躯体总是引得旁人驻足观看,最后被朵朵和肥虫子嫌弃了,于是垂头丧气地呆在病房里睡懒觉。过几天,更是飞出去,自己找快活去了。   这鸟儿,跟杂毛小道倒是一个德性。   我父母最开始几天还在医院照看我,结果我每日都被我母亲唠叨,耳朵直生茧,头疼得不得了。我爱我的母亲,这毋庸置疑,但实在是忍受不了她老人家没完没了的音波攻击。在我看来,这甚至比那双头恶犬或者王座黑影子,还要可怕——这是幸福的,也是无奈的。而我父亲又是个闷撅子,一辈子都在偏僻小镇里过活着,是个不会说话的人,看着他跟护士医生小心翼翼地说着话,有时候蹲在住院楼前的树下面,迎着寒风抽烟,心疼得厉害,于是便将好说歹说,劝二老回老家。   见我并无大碍,我母亲也担心家里面的那一堆活计,于是对我一番嘱咐之后,与我父亲乘班车离去。   之后的几天里,倒是我小叔的女儿小婧在照顾我们。   在回家的日子里,小婧跟同学联系,得知有一些同学正在晋平一中的高考补习班里补习,准备来年的高考。她在南方江城打过工,知道了没有文凭和技术,外面的花花世界并不是那么好闯的,碰了一身血淋淋,便想着复读,重新考大学——毕竟她还是有一些底子在的。   她有这个想法,她父母自然是十分地支持,我也是。因为小叔他们没有路子,便带着她,求到了我这儿来。   我虽然也是晋中的学生,认识些老师,但是大抵也是不太管用的,正好杨宇来访,便将他给抓住,让他给我办。杨宇满口子答应,说插班补习,只是小事一件而已,重要的是给我堂妹子找到一个好一点的补习班,有名师指导,这样子也好高考发力。这事儿,过两天便给我消息。   而小婧也没有回去,而是留在医院里一边照顾我和杂毛小道,一边等消息。   果然,过了几天,杨宇打电话给我,说已经安排好了,文补一班,晋平最好的师资力量,随时可以去报到;至于市一中的补习班也可以,他一个电话的事情。我问了小婧,她想了想,跟我说她想在市一中。市一中是我们州的第一重点中学,师资力量和升学率自然是最好的,但是我想她之所以作这般选择,多少还是有些怕杨杰那个小混子前来报复。   我把小婧的想法告诉杨宇,他在电话那头一阵郁闷,说他二舅就是市一中的领导,怎么不早说?害他还费老鼻子劲儿,去鼓捣县一中的事情。   ※※※   2008年11月15日,我和杂毛小道出院了,返回我那大敦子镇的老家休养。   其实依我们两个的体质,早就好得差不多了,但是杂毛小道城府深,让我多住一段时间,这样子会有好处。我虽然没有揣摩透他的想法,但是也并不拒绝。出院之后,杨宇特意开车过来接我,把我从市里,一直送到了我家。   一路上六个小时,烟尘滚滚,杂毛小道不断吐嘈我们那儿的路简直就是烂透了,盘山公路绕得人头晕。我笑了笑,说习惯就好,要没有这群山堆簇,也不会有这神奇的苗疆巫蛊——虽然它终究还是没落了。   回家之后,我母亲在家摆了三桌酒,请了一些亲戚和附近相熟的邻居吃饭,洗一洗我身上的晦气。   杂毛小道的发髻一剃,便是一个普通的青年,并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连猥琐的气质也减轻了几分,跟个中学教师一样。远在洪山的阿东听说我出了事,还特意乘飞机赶过来看我,正好一起吃饭。其余的朋友也有很多,杨宇和先出院的马海波,还比如我在镇中学开复印店的那个发小,比如好些个邻居家的玩伴,不过这些家伙都是早早结了婚,有的小孩儿都满地乱窜了。   看到这个情景,我母亲又忍不住说起我来,我惟有苦笑点头。   吃完饭,我去前门街送走了马海波和杨宇,跟杂毛小道回来的路上,他忍不住哈哈地笑。   我问为什么,他说以前瞧你这个鸟人儿,向来都是一幅万事沉着在胸的样子,给旁人很成熟的感觉,结果在你老娘面前,却跟普通的小屁孩子没什么区别,哈哈……我有些奇怪,说我有给人这种感觉么?我怎么不觉得呢?杂毛小道摇摇头,说人最大的弱点,就是不能够看清楚自己。你小子人不错,这也是老萧我把你当朋友的原因,虽然对待感情方面,总是放不开,这一点,我鄙视你。   切!我免费奉送给他一个中指,外加一双白眼。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享受起好久没有拥有过的悠闲时光,除了偶尔跟阿根、顾老板这些朋友通电话之外,几乎都不再跟外界联络。小镇山清水秀,除了过镇中心有一条县道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正经公路,居民也不多,东边是一大片的亮江水,冲积出肥沃的大敦子河坝,小镇外面是农田,附近是起伏的山丘,遍地皆是绿色。在这样的环境里,我跟杂毛小道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外,便是相互切磋。   要说我们两个待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算少,以前也经常交流,我所会的弹腿和国术,都是学自杂毛小道,还有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也都有相互交流过,只是并无这般详实,而我所传的《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也并没有给他过目过,只是谈及蛊事,随意聊天而已。   而经过了青山界的那一场离奇遭遇之后,我们两个开始探讨互补起来。   杂毛小道学道,我学巫蛊,虽然两者看似并不关联,但其实内在里还是有所联系的:在原始社会,民智未开,混沌蒙昧,对自然界的打雷、闪电、下雨、火山喷发、地震等现象皆以为上苍神灵发怒,便产生了“图腾崇拜”,通过某些仪式,古人向神表达了自己的虔诚之心,以及生子、长寿、风调雨顺等祈愿,而这时候就出现了一些能够沟通上苍的人,这些人称为巫师。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巫师通过沟通上苍,开始逐渐了解到了自然的秘密,权力越来越大,并且开始逐渐影响到了当权统治着的地位,于是自秦汉起,历任统治者都重惩巫蛊之术,所谓的梁巫、晋巫、秦巫、荆巫、楚巫、越巫以及胡巫,皆由明转暗,或潜藏下来单脉相传,或附和于更被统治者所接受的道、佛两教,被吸收化解,形成了两个系统里新的内容。   先有巫,后有道,花开两枝,一脉相传,我们虽然系统不一样,但是相互借鉴一番,却也颇有所得。   闲暇之余,我便带着杂毛小道在我们附近的山林中游玩,登山攀顶。撇开交通不便的因素不谈,我们那里的景色还是很漂亮的,有一种未开发的原始之美,每当这个时候,肥虫子和虎皮猫大人都颇为兴奋,到处乱窜,倘若去得早,太阳还没有出来,朵朵也会出来,和它们一起玩闹。   时节虽然入冬,但是山林并没有萧瑟,入目处依然有好多翠绿之色,每次看到这些,便想起了某个小狐媚子,倘若她在,人生果真是圆满了。   我们便这般闲着,有次我问杂毛小道,说三叔怎么样了,他摇头,说就那样,不得动怒,道力封存,他大伯遍寻高人而不得,至于那龙涎水,可遇而不可得,难寻。   说这些的时候,杂毛小道脸上流露出的,更多的是无奈。   十一月下旬,我有亲戚家里接新姑娘(也就是讨媳妇儿),我母亲便带着我会敦寨去吃酒,杂毛小道也跟着去凑热闹。   农村的酒席并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大鱼大肉,肥腻得很,倒是配菜的青叶子,吃得叫人舒爽。在乡民的眼中,我多少也算是一个有本事的人,所以被围着灌了许多烧酒,虽不醉,但是头也有些晕。   之后的闹洞房我并没有参加,跟杂毛小道在寨子里的鼓楼边蹲着吹凉风,说些话,旁边有几个年轻一辈的学生伢子,想要出去打工,问我写外面的事情。我这人的态度向来都是要人求学的,不然很难跟大山外的人竞争。但实在是读不下书,我也只有跟他们如实地说了些外面打工的事情,以及一些要注意的东西。   聊到傍晚八点钟,我不经意间瞥见了我外婆的房子,心中突然生起了一股很强烈的想法,想要去祖屋的神龛前,拜祭一下敦寨苗蛊的历代祖师。
第四章 老江   这个念头一起来,我便顾不得与旁边这几个学生伢子还说着话,霍然起身,朝着寨西的祖屋走去。   我走得很快,脚步疾得似跑,连后面传来的招呼也充耳不闻。   在我的思想中,那一刹那,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进到祖屋里去,然后来到以前的那个神龛前面,对着上面的灵牌磕头,将自己的身心放松。我眼中只有祖屋的那黑影,在附近人家窗前透出的那昏暗灯光照耀下,显得格外的深邃。我走了一会儿,离祖屋还有二十几米远的时候,突然有一只手拉住了我。我挣扎,那手拉得越紧,我回过头来,看到杂毛小道大声地冲我叫嚷着什么,仔细听又听不清楚。   我使劲儿地一甩手,扔下杂毛小道,往前方跑去,结果没走两步又被抓着衣襟。   接着杂毛小道朝着我的脑门使劲儿一敲,剑指我眉间,嘀嘀咕咕念着经文。我大怒,说你干嘛呢?杂毛小道也十分气愤,说小毒物你脑袋抽筋了,跟你说了这里阴气太重,晚上容易出事,你还往这里跑?   我说那里是我家祖屋,我外婆以前就住在这个地方,有个毛的阴气啊?   杂毛小道靠近我,附耳过来,猛地大吼一声:“咄!”   他胸中的一口气沉闷如雷,在我耳边炸响,让我心中一惊,感觉双耳嗡嗡地直响,头晕脑胀,气闷得很,捱了半天,终于吐出一口浓痰来。我愤愤地看他,说狗日的干嘛呢?杂毛小道却也不怒,笑嘻嘻地看着我,说怎么样,脑袋清醒一点儿没有?   经他这么说,我突然感觉浑身轻松许多,回转身来,看着几个跑来的学生伢子,说怎么了?   我家亲戚的一个小孩指着我前面,说左哥,你刚才一双眼睛直愣愣的,就朝着那房子走过去,谁叫也不理,吓死人了。我一听,朝着外婆的那个院落看去,只见它隐在黑暗之中,旁边都没有人家,孤零零的,外形如同一个坟冢,有一股凉澈人心的煞气翻滚,从幽暗的角落传来,让人不寒而栗。   我突然想起了外婆给我托梦的时候,曾经说过,让我磕头认祖之后,再也不要回来,也不要拿走宅子里的物件。   当时还没有觉得,这个时候一看,一股又一股的凉意,从心头泛了出来。   几个学生伢子纷纷上来拉我,说左哥,我们回去吧,回去吧,这里头好冷。我跟着他们往回走,问亲戚家的那个孩子,说这老宅怎么看着这么阴森啊?他说可不,村头王瞎子家的老二,有一次跟人躲猫猫,翻进了你外婆家里去,结果说见到鬼了,吓得半死,发烧好些天,直说胡话,后来村子里的人见到这宅子,都绕着走路呢。   杂毛小道眯着眼睛瞧了好久,搭着我的肩膀,说回去吧。   当天晚上我们坐车回去,我问我母亲,说那老宅小舅卖出去了没有?   母亲说没,村子里人都说老宅闹鬼,搞得你小舅脱不了手,再低都卖不出去。不过你小舅最近倒也不是很缺钱,也就留在那里,没有再管,只是留着它荒废了。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我有些头晕,问杂毛小道怎么看?他说那里阴气确实重,不过既然是金蚕蛊的埋藏之地,你外婆又是个内行,自然不会有什么邪物能够跑进去的,说不定,是因为之前埋葬了太多的蛇虫尸体,怨气聚集所致。   不管怎么样,既然我外婆着重交待,我照做便是。   第二天杂毛小道嫌在我家待得烦闷,便提出要去我们县城去玩玩。我不想走动,便把在新街的房门钥匙给他,让他只管去住便是。他收好钥匙,带着虎皮猫大人离开。   又过了几天,一日中午,我在屋子里睡午觉,听到房门敲动,有人叫我。我出了来,见是镇中学开影印店的发小,他叫江德富,我向来都叫他老江。老江不肯进屋,拉着我到屋边,问我是不是懂一些风水阴阳的事情。我说略懂一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他欲言又止,左右看了一下,说阿左你要是懂呢,就帮我个忙,陪我去我那堂叔家里走一趟。我问到底怎么回事?他有些犹豫,我把他拉进了我的卧室,给他沏上一壶茶,让他先稳一下心神,再好好跟我讲。   老江喝了一口热茶,然后开始跟我讲起了他堂叔的事情。   老江的堂叔五十多岁,是县监狱的老狱警。他做这份事已经有三十多个年头了,这玩意说着不好听,但是却是个不错的工作,不但是公家的人,旱涝保收,而且还能够有外水捞,吃些犯人家属的孝敬,日子倒也这么一年又一年地平淡过了下来。可是自从六月间的时候,他就开始一直倒霉了,夜间值班的时候,老是容易疑心,不是觉得走廊上有人走动的声音,就是窗户外面有人影闪过,走过去一瞧呢,又没有。   他堂叔一辈子都在监狱系统里面待着,文化不高,但也是个不信邪的人,不过这种事情多了之后,自然疑神疑鬼,整日不得安宁,失眠多梦。   而且还有一件更古怪的事情:他堂叔的大儿子去年结婚,结果今年就有了孙子。那大胖小子肥得可爱,圆滚滚的看着就让人疼,也乖巧得很,爱笑,这本应该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但是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堂叔自从变得心神不安以来,每次一抱着孩子就哭闹不止,又不是饿,又没有尿尿,就是哭,整宿整宿的,怎么哄都哄不了。   刚开始还没有人注意,只是按照家里风俗,拿黄纸写上“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这样的符咒,贴在路上让过往的行人念。然而后来他堂叔的媳妇儿发现孩子他爷爷每次抱宝宝,便哭得昏天黑地,哪怕不是抱,便是靠得近一些都不行,于是便闹着要分家,买房单过。   老江他堂叔有两子,老大结婚了,老小还在读大学,他虽说攒了些钱,但是花销也很大,哪里拿得出钱财给老大买房?于是便不肯,媳妇便跟老公天天吵闹,结果后来老大实在受不了这劲儿,就搬了出去,在县城的东北角租了套房子先住着。   老江他堂叔这一辈子当惯了狱警,跟人说话都是横得不行的,唯一心软下来的时候就是逗那肉乎乎的小孙子,这回儿孙子被老大和老大媳妇给带走了,想得不行。每次想到自家那肉乎乎的大胖孙子,他就抓心挠肝地直难受,翻来覆去睡不着,再加上他总是感觉不对劲,精神就更加萎靡。   一直到了这个月上旬,他堂叔终于熬不住病倒了,一发不可收拾,躺在床上起不来,去医院看病,医生只是说精神衰弱,疲劳过度,给他开了几幅调养的中药之后,便让他在家休息。他堂叔在家里躺着,总是做噩梦,盗汗,每次醒过来就如同从水里面捞出来一般,感觉自己快要死去,而他唯一的心愿,就是抱一下自家的那个大胖孙子。   老大知道了自家老爹的病情,回去劝了媳妇半天,好说歹说,终于同意了,于是带着儿子回家。   结果终于出事了。   说到这里,老江没有继续讲了,看着我,说阿左,他们都说你是懂好多东西,能知晓阴阳,你猜后来出什么事情了?我手指扣在桌面上,说莫非是小孩子惊厥昏过去了?   他拍掌,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按照你的描述,你堂叔应该是遭到了污秽不洁的东西,缠住了身,结果总是疑神疑鬼。这邪性旁人自然是看不出来的,但是婴儿因为刚刚出生不久,就这种东西最敏感不过,所以每次一抱,就哭泣,害怕得很。这本没什么,那东西就只是一个印子而已,分开住便是,可是后来经过你堂叔这么久的精气温养,那东西自然越发强横了。你堂叔是成人,血精气旺,不好纠缠,但是婴儿却不一样,一被缠住,便很容易夭折,被那东西索了命去。你别卖关子,现在你堂兄的孩子还活着么?   老江紧紧握着我的手,神情激动,说阿左,你讲的这些,就跟亲眼见过的一样,头头是道,真他妈的神了。我那大侄子还活着咧,就前两天发生的事情。现在我堂叔家乱成了一片,哭的哭闹的闹,上吊的上吊,慌得要死,我妈昨天去了县上,说这一家人可不能够这么毁了,让我过来问你,看看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要不是我妈告诉我,兄弟我还不知道你有这等本事呢。   此乃区区小事,我想了一下,一来我和老江是一块儿玩尿泥长大的伙伴儿,感情深;二来好歹也是两条人命,既然求到我这里来了,也不能不管,于是我起身,带上了一些个家伙什,跟在店子里忙碌的母亲招呼一声。然后在她老人家的叮嘱下离开家,来到街口等了半个小时,才坐到班车,前往县里。
第五章 臭屁和红色印记   老江的堂叔家在县城的东边坡上,跟我小叔家离得不远,都是自建房,而且也是木质结构——即使是2013年的今天,在晋平县城里木质结构的自建房依然还是有很多,其一是地靠林区,靠山吃山,造价便宜,第二是风气如此,而且县城也有很多山,建木房子方便。   沿着石板路走上半山坡,我跟着老江来到他堂叔的家中。   叩门而入,是老房子,地板踩着吱吱呀呀地响,而楼上则传来一声又一声压抑的哭声。因为之前打过了电话,老江他堂婶和他妈都在堂屋等待着,旁边还有几个看热闹的亲戚好友。我和老江从小一起玩到大,他妈自然认识我,热情地招呼我,各种好话一齐递过来,填到我的耳朵窝里。   相较于老江他妈的热情,老江他堂婶就显得有些木然了,不知道是因为我太年轻了,还是家里面出了太多事,导致脑子乱,搓着手,不知道怎么说。   我也不难为她,在堂屋和厨房里走了走,随意看了看这家中的风水布置。   回到堂屋,我问楼上传来的哭声,到底是谁?   老江他堂婶有些懊恼,说还不是那个死老头子?要不是他天天闹着让老大媳妇抱着豆豆回来,哪里会出这档子事?现在可好了,他这个老头子要挂球了不说,搞得我那大孙子也要跟着他而去,老大和老大媳妇天天哭嚎……   显然,她被这一系列的事情闹得头晕,心中的烦闷和怨恨一箩筐。   我可没有听她诉苦的闲工夫,看着楼下堂屋这一群闹哄哄的人,神龛上香烛燃烧,将她们脸上猎奇的神情给照得更加真切,心中有些不喜,便叫来老江,让他陪着我上楼,其他人不要跟着来,免得染了脏东西。听我这么一说,好几个婆娘伙儿(东北话叫做:老娘们)都不乐意,嘀嘀咕咕地说着话。   老江他妈好是一通说,这些看热闹的酱油众才恹恹离去,我并不管,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了二楼的一个大房间里。他堂叔家本来家道也殷实,所以房间里的布置还算齐全,在门后面的挂钩上,还挂着一件黑色的制服。   老江领着我来到了床前,喊了他堂叔几声,被子从里面掀开来,露出一张憔悴的脸。   这是一个脸形方正严肃的中老年人,可以看得出平日里保养得还不错,眉目间也有一丝威严,只是眼角处的皱纹有些多,想来是经常上夜班。最吸引我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里面红通通的,布满了血丝,眼窝子里还糊得有满满的眼屎,黄的白的一大坨,两道泪痕顺着脸颊流下来;头发根上好多白色的痕迹,间隙里也有灰白的头皮屑。   床上的这个男人叫了一下老江的名字,有些疑惑地望着我,说这位是?   老江给我介绍,说是他朋友,也是一个很厉害的风水师傅,专门帮人看相收卦的,知道这里出了事情,便请过来瞧了瞧。他堂叔并不信,但是事到临头,也由不得病急乱投医,拉着我的手,说他倒是不要紧,就是去看看他孙子豆豆,千万要救那孩子一命。   我说不要着急,先慢慢了解一番再说别的事情。老江是个极有眼色的人,搬了一把椅子过来,给我坐下,然后自己则出了门去,并且把门关上。   随着木门吱呀一声合拢之后,我坐直身子,开始跟老江他堂叔闲聊,问些事情。他稳定了一会儿情绪,有些犹豫地看着我,然后开始讲起,说自从今年六月份监狱里关押的一个老犯人自杀了之后,当晚值班的他就总感觉有些不对劲,浑身不自在。大概的经历跟老江在我家跟我说的,差不离多少,只是说到前两天他孙子出事,有一些细节,倒是值得我注意的。   老江他堂叔说他抱过他孙子之后,那肥嘟嘟的大胖小子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脸色发青,张开嘴也不哭,只是伸出舌头来,双眼瞪得直勾勾的。后来他媳妇儿把孩子抢过去之后,发现豆豆已经晕厥过去了,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跟着他大儿子跑到坡脚下的妇幼医院就诊。人虽然是暂时救过来了,但是呼吸不畅,还伴有壮热、抽搐、哭叫打滚、屈体弯腰乃至昏迷等症状,而且让人觉得恐怖的是,医生在孩子的屁股上面发现了一个红色的印记,是一个古怪扭曲的符号,有点像别人书法家的印章。   而他儿子、媳妇以及他们所有人,都清楚地记得,这个印记以前是根本没有的。   是什么病?医院根本就没有一个定论,有说是中了病毒,也有说是生了蛔虫,不过两天过去了,目前依然还在检查中。   在谈话的时间里,我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脸,十二法门中占卜一节中讲过相面,我从他的眉间,依稀能够看到有一丝黑气在萦绕,很隐约,若有若无的。   聊完了这些,我让老江他堂叔放轻松,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心神放平静。他依言照做,过了十分多钟,在我和缓地催眠下,他发出了响亮的呼噜声。而我则走过去把窗帘给拉上,在这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中,一拍胸口的槐木牌,将朵朵给唤出来。我们是中午两点多钟从大敦子镇出发的,到了江家已是下午五点多,那天的太阳并没有出来,所以朵朵才不会感觉到难受。   我让朵朵帮我观察,看看老江他堂叔身上,是否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朵朵噘着粉嫩的嘴巴,围着这个半老头子转悠了一圈,然后掀开被子,费力地把他给掀翻过来。小家伙将他湿淋淋的睡衣一掀开,露出汗渍潮湿的后背,一股酸臭,她有些嫌恶地搓了一会儿手,想了半天,不过还是决定开始行动:只见她小手已然搓得灼热,然后顶在大肠俞穴上面,手指变换,不断地敲打着这周围的几个穴位,啪啪啪,手法老练而纯熟——这是给我按摩的时候学会的。   习过了鬼道真解的朵朵,其实还是有一些本事的。   过了一会儿,老江他堂叔噼里啪啦放了十来个闷屁,把整个房间都熏得臭烘烘的。   门外都传来了一阵咳嗽声,接着老江敲门,问阿左没事吧?   我头也不回地告诫他离远一点儿,他答应了一声,然后楼道里传来了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朵朵捂着鼻子,脸憋得通红,说臭臭,好臭的屁啊……呃!小丫头飘离得远远的,而这时候肥虫子却从我胸前浮出来,摇头晃脑地飞到老江他堂叔的屁股处,黑豆子眼中流露出一种跃跃欲试的想法。   不过它没有得逞,凭空伸出一只手,朵朵揪着肥虫子,跑到了一边儿去。   我并没有移开,屏着呼吸仔细瞧老江他堂叔背上浮现出来的那一个淡红色的图案。   这是一个很隐约的图形,倘若不是朵朵,我还真的很难发现到:它不大,小孩儿巴掌宽,线条勾勒,似乎是一个人在跌坐着;也不是人,好像佛教里面的罗汉或者菩萨,或者别的什么;因为线条模糊,看不清楚什么,但是这罗汉的头颅是重影,相叠而现,我与那线条凝结的眼睛对视了一下,有一种嗜血和邪恶的感情在里面蔓延着。   我仔细地看着这图案,过了十多分钟,它又隐约到了皮肉里,消失不见。   如此模样,看来这并不是寻常的撞邪或者见鬼。凡事皆有因果,找不到其中的因,我是不能够强行将老江他堂叔身上这印记给抹除的——别的大拿或许可以,但是我不行。当然瞧他这番模样,一时半会儿倒也不用着急,现在更加紧要,是他的那孙子,听说情况十分不好,所以我需要去看一看。   我将老江他堂叔给唤醒,然后言明我晚上再过来,现在先要去他孙子那里瞧上一眼。   他自然千肯万肯,唤了他老伴带着我们下坡,去找他大儿子。   老江他堂婶带着我们下了坡,来到了妇幼医院,医院门口碰见了她大儿子蹲前面抽烟,地上一堆烟蒂。见到自家母亲过来,他闷声闷气地叫了一声,便又不理,自顾自地抽着烟。老江迎了上去,然后跟着他一番交涉,看得出来,老江的这堂哥有些不乐意,两人甚至还吵闹了一番,那个脸色憔悴的汉子抡起拳头大叫道:“请什么狗屁阴阳先生?骂了隔壁,我儿子都要挂球了,你们这些家伙还来消遣我?”   我见他情绪激动,商量半天又要耽误时间,走过去,一把掐住他的手,金蚕蛊一发力,他便浑身一僵,软了下来。露了这一手之后,他也就半信半疑了,请着我进了医院去。下午七点钟的时候,我终于在妇幼医院的病房里,看到了老江的大侄子江豆豆。   当掀开这孩子身上薄被的时候,我不由得大吃了一惊:这么浓郁翻滚的黑气,几乎凝结如实质。
第六章 救童   这病房有八个床位,均满,小孩子的啼哭声不绝于耳,但是老江这个大侄子江豆豆,却并没有哭泣。他挂着盐水,嘴唇上面还缠着吸氧管,脸色青淤发紫,头颅稍显硕大,一双眼睛紧紧闭着,眉头蹙起,仿佛在承受莫大的苦痛。孩子的母亲在旁边守着,默默地哭泣。这个少妇年纪不大,甚至还不及我年长,黑眼圈很重,显然这几天并没有睡多少好觉。   我之前听说过她对老人的态度,多少有些不喜欢,但是见到她这一副模样,心中又不由得一软。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床上这个未满周岁的小孩,头顶之上有很浓郁的黑气,不断地翻滚。常人看不出来,但是我一见,却有些胆战心惊:普通人倒霉,脸上也会有黑气,若有若无,其实也是像由心生,生命磁场而已;但是这孩子的黑气却如同实质,将他大脑袋的整一个区域,都给晕染成了墨色。   我蹲下身来,将这孩子的裤子褪下,看着他的屁股蛋儿,果然有一个跟老江他堂叔一模一样的红色印记。   我沉住心神,观察了一番,发现这孩子头顶上那浓重得如同实质的黑气,翻滚蠕动,最后还是回到了这屁股蛋上的红色印记中,循环复始。也就是说,孩子之所以会变成这番模样,都是这个红色印记所造成的。我将右手贴在了印记之上,感觉到一股愤恨不平的力量涌出来,似乎要把我的手弹开。而当我把手移到了他的胸腹处时,才发现他的心跳在逐渐地减缓。   这将意味着,豆豆的生命力正在逐渐地流失,如果不赶快把这古怪的红色印记给抹除,多则一个星期,少则三两天,豆豆很可能就要夭折了。   我有些不甘心地重新抚摸着那刻入肌肤的红色印记,看着那里面的人像,眼睛处有一种类似于智慧的光芒在闪烁。这是一种怨咒的力量,我并不能够将其生生抹除,而且即使我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也要考虑到这个一岁都不到的婴儿,所具备的承受力。   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会玉石俱焚,两败俱伤。   我心中有些惊讶,这邪物,倒真的不是寻常所能够遇见的东西,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我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来到窗台边缘前思索,望着远处的江水东流,不再说话,久久矗立。我大概站了五分多钟,孩子的父亲耐不住了,走过来问我,说先生,孩子到底怎么样,您倒是说一句话啊?   我转过头来看着他,说你信我啊?   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信,自然是信的。他之前被我弄了一下,莫名腿软,联想着,自然知道其中奥妙,非比寻常,而且所谓病急乱投医,他肯定是从医生那里得到了一些不好的消息,所以心急了。   不过我也不怪他,因为这一行好混,这世间便有许多乡野俗夫打着神汉神婆的旗号行事——明明狗屁不通,除了忽悠之外一点儿本事都没有,却偏偏拉起了大旗,胡乱应承,害得多少人延误了最佳的治疗时机,多少人亲人反目、家毁人亡。有着这一伙人孜孜不倦地往我们这个行当里泼脏水,名声哪里能够好得起来?即使略有享誉盛名的,也多是些积年的老人,全凭着多年的信誉和口碑,让人信服。   这也便是杂毛小道常年穿一身道袍,而我总是被人质疑的根本原因。   一粒老鼠屎能够弄脏一锅汤,十斤老鼠屎,这汤便没法看了,闻都闻不得,即使里面果真有燕窝鱼翅,也不由得让人嫌弃。   我沉下心来,严肃地跟他讲明了,孩子需要带回他父亲的房子里去,等到夜里子时,我等那邪物自己引出,将其斩了,好将其一网打尽,将他父亲和小孩一起救赎。若信我,我们便立即前往他家里布置;若不信我,便留在此处,等着死亡的来临——我说这话,有根有据,所以你最好信我,不然到时候后悔莫及……   此番话一整串儿讲下来,我突然发现我跟广场上的那算命先生一样,口吻都没有什么区别。   这也许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   经过一番挣扎,孩子的父亲终于还是选择了相信我,不顾妻子的反对,去办了出院手续。为了让孩子的母亲放宽心,我也顾不得黑气的反击,念了一段金光神咒,将其镇压下去。咒文一念完,当我把手指放在小孩儿的额头上时,只见他的脸色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红润光泽,粉嘟嘟的,鼻间的呼吸也和缓了几分。   见到这孩子的变化,孩子母亲也终于开始相信我了,对我的态度明显好了起来。   老江洋洋得意,跟旁人说我的朋友,那能够有假的?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孩子被他母亲抱着出了院,其间还有一场风波,是院方不让孩子走,说出了问题不好交待,如此一番吵闹。巧不巧,正好碰到了带着女儿来看病的马海波。升职了的马海波春风得意,跟我寒暄半天,邀我明天到家里吃饭,我苦笑,说不知道有没有时间。谈及老江他堂叔的事情,马海波竟然也知道,毕竟公安司法,也算是一个系统的。   马海波跟妇幼医院的值班主任认识,于是跟她说了一番话,给我做了保证,这才放行。   说句实话,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我至今都觉得她是一个称职的医生。   有了马海波的出面,大家对我的信服力便更加深了几层,说话也透着一股子小心了。临了,马海波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么?我说暂时没有,过了今晚再说吧,他点头,带着女儿去挂号。我跟着老江他们出了医院,才想起挂一个电话给就在县城的杂毛小道——倒不是说要找他帮忙,只是想问他有没有兴趣来凑这个热闹而已。   只可惜拨过去的时候,这老小子关机了。   见联系不上,我也不去管它,心想这那个红色印记的问题,并不会很大,我行走江湖一载有余,若事事都依靠旁人,自然就形不成自信,于是作罢,让老江他堂兄先带着老婆孩子回家,而我则和老江一起去县里面那家老字号的香烛店,买上一些需要的东西。   晚餐是在老江他堂叔家吃的,别的不论,干蕨菜炒腊肉和那一盆用青蒙酸菜煮的酸汤,勾得我胃口大开,连吃了三大碗。   作法之前,吃斋、沐浴更衣、焚香、凝神祈祷……诸如此类的,都是诚心祷告信仰的神灵或者上苍,以求借助其力量。然而我发现这所有刻板的规矩,其实就是让自己平心静气,使得心神与天神达到某一种程度上的契合,如同武士道、跆拳道的诸般讲究一样。不过我乃苗疆巫蛊,与我终年混迹的杂毛小道又属于荤素不忌的正一派道士,自然就没这么多讲究。   当然,也不是说我们不虔诚——此论唯心,而不惟法。   用过饭后,孩子的母亲给豆豆喂了奶,然后递给了我,由我抱到了老江他堂叔的床上,轻轻放下。之后,我摒退了这一大家子和诸多亲戚,让他们不要上二楼来,扰乱我的神念,众人皆允,唯唯是诺地退下。待人都走远,我将买来的香烛点燃,插在削好的萝卜上面,分放屋角四周,然后将买来的黄符纸铺就在楼板之上,将朱砂、公鸡血、糯米汁、茱萸水等物混合研磨,开始画符。   因为没有开坛祭法,请不来南方赤帝或者黑杀大将的神力加持,我所画的这些符箓多是些浅显的玩意,最大的作用,或是吸引怨灵现身,或是不让其逃遁而去,或是延缓其凝聚其身,并没有太强烈的效果,多以数量取胜。   制符一道,在于心专,至诚则灵,贵精而不贵博,要不然也只是学会写皮毛,如我一般,算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远远不如杂毛小道来得厉害。当然,我这一辈子也不敢跟这个茅山符王李道子的亲传弟子比肩——就这一点,我很有自知之明。   老江他堂叔躺在床上,跟自家的小孙子逗弄着。这是他小半年以来,很少几次跟这肥嘟嘟的小家伙玩耍的机会,安享着这天伦之乐的他,竟然将潜在的危机也给忘却了,顾不得时间的流逝。   在爷爷的逗弄下,豆豆也开心极了,咯咯地直笑,一双黑黝黝的明亮大眼睛骨碌骨碌转,可爱极了。有着我那金光神咒的抚慰,他在今天晚上,是暂时舒适无碍的。   我忙碌着,偶尔也会瞧着床上玩耍的豆豆,幻想着,要是我也有这么可爱的孩子,那该多好啊?   至少我母亲会笑得合不拢嘴的。   到了十一点,我停下了手上所有的事情,开始静静地盘坐在地板上,等待时机的来临,而在我不远处的火盆里,已经开始燃烧起我刚刚绘制的符箓来。这火焰明灭,在关上了电灯的黑暗房间里,显得格外的绚丽。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躺着的老江他堂叔突然“嗬嗬”的叫了起来,我抬起头看去,只见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死死地掐住了他爷爷的脖子,表情狰狞。   它,终于来了。
第七章 所谓立场   通常来说,附身于小孩子的邪物会比较多,因为七八岁以下的小孩子,世界观并没有完全形成,无杂念,心思单纯,意志力也不强,而一岁以下的婴儿则更是一张白纸,容易侵蚀。在古代,卫生条件不太好,医疗条件也差,而且那个时候并不是“末法时代”,倘若碰到兵荒马乱的年份,孤魂野鬼遍地游走,怨念丛生,小儿更容易中邪夭折。   所幸在现如今,文明昌盛,工业发达,诸如此类的事情是越来越少了。   但是少,并不能说是没有。   我见过的娃娃小鬼并不算少,便是朵朵,当初也是一个青面獠牙的倒霉模样,此刻见到床上的豆豆突然力大如蛮牛,将他爷爷给死死掐着,我便知道是那红色印记中的怨力在作祟。不过既然这怨力已经从深层次的潜意识中被激发出来,谋害人性命,那么此刻也便是将其逼出的最好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当下我也不犹豫,将当晚画的这些符纸一下点燃,然后往天空一洒。   那些长条的黄符纸在空中轻轻飘洒,有道力驱使,下落得极慢,如同宫灯浮空,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我口中念着新学的牵引魔咒,缓步走上前,并不急着去给老江他堂叔解围。果然,老江他堂叔双脚往床上蹬了几下,见不得脱,不由得大声吼叫一番,喉咙里发出如磨刀一般沙哑绝望的叫声,似有脓痰,咳嗽着,突然浑身一振,淡红色光芒透亮。   而就在这个时候,我口中的牵引咒诀已经跟着节奏,到达了最后一阙。   老江他堂叔身上那淡红色光芒转为实质,化作一滴浓郁的液体,从尽力张开的口中溜出来,然后朝着豆豆的眉心飘去。在怨灵的世界,也遵守“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向来是弱小的服从强大的,老江他堂叔的身体虽然一直作为怨灵的主载体,然而自从转移到了豆豆身上之后,残留的这些,哪里能够抵挡新生的、强盛的怨灵——姑且把这一种未知的怨念称之为“灵”吧。   它们的最终目的,是通过相互地纠缠和吞噬,最后重新开启怨念发出者的部分意识。   通常,这怨念发出者,皆为死人。   所以也有人说,这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重生,只是被阴风所玷污感染了而已。   豆豆睁目张眉,从他青筋游走的狰狞额头处破开一个口子来,也出现了一丝红线。这红线细腻浓郁而又有光泽,充满了灵物的阴冷气息,如同长长的蚯蚓,去勾连这一滴液体。我浑身一阵激动,双手立刻变得冰火两重天,鬼影浮现,左手前伸,果断插入了这对爷孙的目光中点。   对于邪物,最大的意识莫过于怨念。   而怨念,最大的主体莫过于仇恨,我的这一双手,简直是堪比“唐僧”级别的仇恨拉怪器,左手上有“毁灭”二字,冰冷寒澈,最遭邪物嫉恨,现在一进入其感知范围,并且加上我那牵引咒诀的加持,那红线立刻状若疯狂一般,伸出触角,朝着我左手这骷髅头眼睛的符文缠绕而来。   我有意将怨灵引导出床上这爷孙体内,于是缓慢朝外移动,并且不断地念咒勾引之。   其实倘若平日,我这左手并不会有如此效果,只是我这一晚上的布置,并且加上凌晨子时的阴气袅绕,使得这怨灵的信心膨胀到了一定地步,竟然随着我的牵引,一点儿一点儿地往外游走,先是四五根蚯蚓一般的红线游动缠绕,然后是那主体,也渐渐地从豆豆的脑门上剥离出来。   而老江他堂叔口中吐出的那一滴液体,早就已经附着在我的左手上,疯狂地侵袭着。   就在这关键时刻,房间的木门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紧接着豆豆的母亲在外面大喊道:“开门,怎么回事?开门,刚才那一声喊叫是怎么回事……”这声音在几秒钟之后变得急切,她的情绪也有些失控,破口大骂:“你这个骗子,快开门!”   这骤然响起的敲门声显然惊到了那怨灵,我苦心孤诣营造出来的那种幽冥暗淡的气氛,也瞬间瓦解。本来就快要剥离出来的那一整砣怨灵,开始果断往回退去。   我心中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口中也不敢多言,瞬间出手:左手翻转揪住那缠绕上来的红线,右手则迅速掐住缩回去的怨灵主体,使劲儿运力,一双手掌上的不同属性立刻暴起,一方冰寒,一方灼热,将这怨灵开始紧紧揪住。   因为怨灵主体的末端还在那孩子体内,我这力量一开始蔓延而去,便使得他难受极了,哇哇地大哭起来,不住地挥舞小手。这声音凄惨,让人的心窝子都难受,结果木门的敲击声更加频繁。我只是不理,口中喝念道:“尘秽消除,九孔受灵,使我变易,返魂童形——急急如律令,赦!”   此令一出,那怨灵的尾端立刻被拔离了豆豆的额头,全部都掌握在我的手中。   它如同一团果冻,阴寒滑腻,无处不可化为触手,张牙舞爪,欲与我作拼死决斗。我哪里会如它所愿,对于此般怨灵,我正好有一随身法器可以克制。此法器名曰震镜,诨名“震一下(念ha)”,周身篆刻有破地狱咒,内中藏着数百年的人妻镜灵一枚,专破秽物,我右手一放,往怀里掏,一声“无量天尊”出口,立刻金光一道,将我左手上面的怨灵给灼烧。   手上的诅咒之力,加上镜中的咒力,双管齐下,那怨灵立刻扭曲成一团,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声。   接着红色消退,怨灵被吸入震镜之中,而后有一声轻轻的哀叹传来。   这个声音苍老而无力,充满了怨毒,当然更主要的是,这声音我似曾相识,在脑海中滴溜转一圈之后,我脑袋有些发堵,总感觉就到嘴边了,却依然说不出名字。我果断将心神沉入震镜之中,而正在这个时候,只听到“轰”的一声巨响,从我侧边不远处传来。   我不能分神,只用余光看到那木门被人一脚给踹开,接着冲进了好几个人来。   这几个人都是老江他们家的亲戚,为首者便是豆豆的父亲,老江他堂叔的大儿子。既然那怨灵被我用震镜抽取,我也不在意,只是与镜灵沟通,想查询出那苍老的声音来源。然而当我刚刚跟震镜中的那人妻镜灵搭上线,就感觉左腰给人猛地一踹,猝不及防之下断然摔倒在地,正想问明缘由,便迎来了劈头盖脸地一阵暴打。   旁边还有一个女人一边挠我,一边疯狂哭泣地喊道:“你这畜牲,你这骗子,你把我家宝宝怎么了……”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被挠出了三两道血痕子,背上腿上被踹了好多脚,头上也是。   打我的这对男女是婴儿小豆豆的父母,虽然打架方式并不高明,但是状若疯狂,又喊又叫。我往旁边一滚,一个鲤鱼打挺翻站起来,这时候老江已经冲了上来,把豆豆他爸给紧紧抱住,就剩下他妈妈一脸苦大愁深地朝我纠缠过来。   我凝神一看,这两公婆身上都没有黑气,不像是中邪的表现,怎么会二话不问,就朝着我胡乱攻击呢?   所幸老江他母亲也赶过来,也将豆豆妈给紧紧抱着。   即使抱着,豆豆妈挣脱不开,口中还死命地骂,一大堆土语脏话骂出来,我捂着脸上的抓痕,听了几个人叽叽喳喳说了一阵,才知道他们原来是在外面等得过久,焦躁不安,接着听到房间里这几声诡异的叫声,便顿时崩溃了,砸门进来。他们进来,一见孩子口鼻中皆是鲜血,直以为我是个欺世盗名之徒,心中越发恼恨,不由得恶向胆边生,便对我拳脚相交,以泄心头之愤。   我自然是气愤得要死:这真他妈是一对浑人!   要不是这娘们沉不住气,冲上来一通拍门,那怨灵怎么会缩回体内去,害得我手忙脚乱不说,还把孩子也伤到了精元;更离谱的是这男人,二话不问就出手伤人,身上背上都不要紧,刚才我那脑袋可是结结实实挨了几拳。   普通人要是被这么打,不久留下了伤痛?   虽说他们对孩子的爱是深刻的、是盲目的,但是也不能够为了没有定论的事情,便暴起伤人啊?   一时间我的心里面除了愤怒,便是灰心丧气,没有一点儿帮助人之后的愉悦感,就如同06年末那个扶起跌倒老人反遭诬陷的南京市民一般,憋屈得很。不过我这人做事有个原则,便是就事论事,不迁怒于他人。当下也不管这狂躁的两夫妻,绕开他们,来到了床前。   只见床上躺着的老江他堂叔闭着眼睛,眉头舒缓,呼吸平稳,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而他的小孙子豆豆被老江他堂婶给抱着,小嘴巴上流着些鲜血,脸上露出难受的表情。我不管老江他堂婶的阻拦,一把将孩子抱了过来,揩干了他嘴唇上面的血,然后使劲儿一掐人中穴,孩子突然睁开了眼睛,瞪着我,两秒钟之后,哇哇地大哭起来。   这哭声洪亮而健康,他那一直挣扎的父母听到,浑身一阵,露出难以置信的面容来。
第八章 左道监狱聚首   老江他堂叔醒转过来,感觉通体舒畅、如释重负,豆豆的父母这才最终确定了是我将他家小孩和老爹给治好的,满脸羞愧地跟我道歉。我这个人虽然向来与人为善,但是也并不是一个没有脾气、挨打不还手的老好人,要不然也不可能在南方那地界厮混下去。   只是我终究还是念及跟老江打小的交情,所以才强忍下这口怒气,不予追究。   我并不理会这两口子,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老江他堂婶抱着孩子留在旁边。   当人都散开之后,我一脸严肃地看着老江他堂叔,问他是什么时候惹上那东西的?老江他堂叔说不清楚,就今年年中开始感觉有些奇怪的,若真的要讲一个时间,应该就是六月末的时候监狱里有个老犯人自杀,没几天他就有了这感觉。   我皱眉,说什么老犯人?   他说在六月末的时候,也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了,监室里有一个犯人用磨尖的塑料牙刷柄,将自己脖子和大腿的血管割裂,一声不吭地自杀身亡了。老将他堂叔值班,他是在天明接到犯人的报告才知道的,赶到的时候,犯人蜷缩在地上,血流一大滩,汇聚成了一幅很诡异的图案。   当时的场面,非常恐怖。   他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受到的惊吓,后来几次做梦都梦到那个图案,醒来就是一身湿淋淋的汗水。   我心一动,说那地上汇聚的图案,是不是像一个跌坐的人像?他回忆了一会儿,猛地点头,说对对对,而且还三头六臂的,在灯光的照射下,红红的,吓人得紧,当时好多同监房的犯人都吓得直哭——要晓得,那里是重监室,关押的都是些穷凶极恶的家伙。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那个老犯人叫什么名字?   老江他堂叔被我严肃地神情给吓倒了,有些犹豫地说:“他、他叫做罗大成……”当听到了这个名字,我的心顿时一阵狂跳,终于想起来了,“罗大成”我或许记忆不深,但是罗聋子,我却是会时常想起的。这个能够将一根铁锈钉子炼化为灵蛊的家伙,我当时并未觉得有多厉害,但是随之我对于巫蛊之术明了得越多,便越发觉其中的深意。   用意念控制死物,怎么说都是很高的一个水平。   在这次进青山界之前,我还特意问了一下马海波关于罗聋子的情况,他告诉我罗聋子早就在监狱里面自杀了,我当时只关心矮骡子的情形,并没有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马海波当时给我描绘罗聋子死时的惨状,怎么看,怎么都像是用自己的死,来作为一段诅咒的开始。   再联系到刚才震镜收服那怨灵之时的那声惨叫,不就是罗聋子的声音么?   他已然通过诡异的死亡仪式,转化成了怨灵,伺机潜伏着,不断强大,一直等到仇人的来临。那么,他的报复对象是谁呢?很显然,这个答案不用想都知道,作为一手将中仰苗蛊给断绝的始作俑者,我,陆左,应该是罗聋子最值得憎恨的那一个人。   那是一个用生命为代价而发出的诅咒,但是我并没有受到困扰,这只会有两种可能:一,我不是罗聋子的诅咒目标;二,罗聋子诅咒的怨灵并没有成长得足够强大,所以暂时没来找我。   无论是哪一个可能,我感觉我都有去查探一番的必要:将危险掐灭于萌芽状态,这无疑是一件让人期待的事情。我再问了老江他堂叔的一些细节问题后,决定明天去县监狱的死亡现场查探一番。这边完毕,我宽慰老江他堂叔,说你身上的问题已经处理好了,不会再疑神疑鬼,也不会身虚体弱了;抱孙子,也不会把小孩子惹哭了。   他连声感谢,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   我将豆豆的裤子扒开,看着他粉嘟嘟的屁股蛋儿,上面已经没有了那诡异的红色印记,但是依旧有一些青色的痕迹。   我轻声叹了一下,这孩子在解怨的最紧要关头,被他那多疑的母亲好心办错事,结果使得差一点儿作废,让我手中的热力灼伤到了他稚嫩的身体。倘若是成人,顶多也就是一会儿不舒服,但对于他,却是莫大的伤害——“风、寒、暑、湿、燥、火”,病灶已成,各种病邪均会乘虚而入,使得这个可爱的婴儿免疫力低下,这一生只怕都逃不过“体弱多病”的怪圈。   我用黄符纸将十二法门中巫医里一副养精固气的方子抄录下来,又将事情的首尾,与老江他堂叔、堂婶言明清楚,没有再作停留,下楼出门,朝着坡脚走去。   老江追着我出门,送我下坡,走了一路,灯光明明暗暗,我们并没有说话。一直下到坡脚,老江才吭吭嗤嗤地为他那个昏了头的堂兄,跟我道歉。莫名其妙被打一顿,我心中自然有气,但倘若把这气撒在老江头上,又显得我实在太没有是非观念了。   我笑了笑,摆手说不用,小事而已,无须挂齿,这错自然是错了,但并不是你的错;况且,他是你堂兄,我们是二十多年的老兄弟,容人之过,这点度量我还是有的。   老江感慨万千,抓着我的手臂久久别说话。   辞别老江,我抬手看了一下时间,才凌晨零点过几分,想了想,给马海波挂了一个电话。电话过了一会儿才接通,不过声音倒是很清醒。我告诉马海波我的推论,并且提出明天想去县监狱查探一番。马海波满口子答应,说要得,明天早上上班的时候直接到他的办公室来,相关的手续,由他来帮我办理。   打完这通电话后,我缓步沿着街道走,十一月的天气有些寒冷,风刮在脸上刺痛,地上有白色的废纸条被吹着,来回地打旋。我踏着这风儿来到了位于新街的家里,杂毛小道不在,客厅里的电视柜上,卧着一只懒洋洋的肥鸟儿,进来的时候瞥了我一眼,又翻身睡去。   我听杂毛小道说过,冬季的虎皮猫大人向来困倦,有的时候能够睡上好几天,不知道是虎皮鹦鹉的特性,还是大人转生之时落下的毛病。   我也不管它,将朵朵和肥虫子放出来,然后去浴室泡了一个热水澡,接着回到主卧,放着舒缓的轻音乐,静静地躺在床上。床头的柜子旁还有半瓶红酒,我不由得想起了在无数个寂静的夜里,某个孤独的女人,端着残留酒液的高脚杯,凝视那波光潋滟的红色液体,如同遥望着远方那个心头的恋人。   我又想起了某个疯狂的夜里,一对相爱的人,在这张大床之上的抵死缠绵。   我靠着这美好的回忆入眠,一夜无梦。   ※※※   次日醒来,洗漱完毕,依然不见杂毛小道回来,走到客房去看,行李仍在,电话却不通。   我将修炼一晚的朵朵纳入胸前的槐木牌,然后把呼噜困觉的虎皮猫大人给拎起来,问杂毛小道的去处。被扰了清梦,大人自然是破口大骂,不过最后还是告知我老萧的去处:帮人捉鬼去了。   这个解释让我惊奇,这个被剃了头的假道士倒也是个舌灿生莲的家伙,凭着那三寸不烂之舌,竟然能在我们这地界开辟起了市场来,端的是厉害。   见虎皮猫大人有些恼恨,我也不敢太得罪它老人家,连忙好生安抚,留它看家,自己则出了门。   新街离公安局不远,步行十分钟即到,我这人嘴馋,没有直接去,顺着河边街走,去一家老有名的早餐店吃了两碗米豆腐,辣得汗淋淋,才来到了马海波的办公室。马海波新官上任,事务繁忙,自然没时间带我去。喝了一杯茶,我将昨天遇到的事情,跟他详细说明。他脸色凝重,招呼了一个新来的小伙子,叫做小李,让他陪着我前往,监狱方面也已经打好了招呼,直接去便是。   马海波给小李安排了车,出了门边直接朝着位于城郊的监狱行去。   没一会儿,我就远远地看到了高墙和铁丝网。   小李是新分配到局子里的警校生,不过办事倒也干练,将车停好,然后跟门卫办理手续,我在旁边等待,没曾想后面有人在叫我。我回头,只见杂毛小道在马路的对面朝我挥手。   他走过来,问我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反问,说你这家伙夜不归宿,是不是又去护失足妇女了?杂毛小道看着朝这边走过来的小李,说屁啊,条子在呢,你好歹也要维护一下我的形象。谈笑一番,杂毛小道才说起他过来的原因:他这几日闲来无聊,便在县城扯起招牌算命,结果正好碰到一档子事,主顾家中闹鬼,然后他昨天前往查探,最后顺着蛛丝马迹,一路便来到了这监狱外面,正愁着如何进去呢。   我眉毛一跳,说你的那主顾,莫非也是背上生了一个红色的人像印记?   杂毛小道大惊失色,说你这个家伙是咋知道的?   我大笑,说老子掐指一算,便全然知晓了。杂毛小道撇嘴说乱蒙的吧,不过不在背上,而是在腹股沟里。这时小李走过来招呼我进去,我让他把杂毛小道的手续也一同办理,小李说没问题。我拉着杂毛小道的袖子就往里走,说走,我们边走边谈。
第九章 双蛊相斗,金蚕为王   有了马海波的招呼,我们一路畅通无阻,小李在前面领着,而我则跟杂毛小道在后面交流。他简短地介绍了一下他那边的情况,说那主顾是个刑满释放的劳改人员,就住在离县城不远的大垌乡,状况和老江他堂叔差不多,也是中了邪。   杂毛小道三言两语便套出由来,感觉有些邪门,便给那人一符,安定心神,然后追至此处。   小李领着我们来到一个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沉稳的中年人,是这儿的领导。   小李给我们做了介绍,知道这位领导姓周。马海波之前跟周领导通过电话,他很热情地欢迎了我们,没说一会儿,便跟我们诉苦,说自从六月出事之后,早就想找人看看了:出事的那个监房,总是感觉阴气森森的,好些个犯人整宿整宿地做噩梦,哭闹得不行,而且值班的狱警也时有反映,说总能够听到奇怪的动静。   更加让人怀疑的是,有两个转监的狱霸在前一段时间内莫名猝死了。   如此这般,我们便是一拍即和,当下也说好,由着周领导带着我们前往监房。   作为一个向来遵纪守法的公民,我这辈子也没有进监狱这种专政机构的机会,跟电影小说里描述的不一样,除了门窗皆是铁的、防卫森严外,竟然和我读书时候的那宿舍,有些类似。通道里有一股陈腐的气味,灯光虽然明亮,但是却给人予阴森之感,不知道本就如此,还是因为监狱的原因。   过了几道铁门,穿着制服的狱警敲了敲右边最里间的门,叫嚷了几声,接着带着我们推门进去。   走进去,先看到的是一排蹲在墙脚的人头,全部都青愣瓦亮,狱警跟为首的那个大胖子训了几声话,然后回过头来,问我们要怎么搞?杂毛小道问能不能把这些人先请出去,我们好仔细查询?狱警回头看领导,而姓周的那领导则点头,说好。于是像赶羊一般,那一群穿着囚服的犯人在呵斥声中,挨个儿走出去。   我看着这些人,全部都朝着看守露出讨好的笑容,如同幼儿园的小朋友——他们在外面或许是穷凶极恶的恶人,或许是油奸手滑的偷儿,或许仅仅是热血冲动的普通人,但是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却都失去了自由,有的甚至抛开了尊严,只为了上一点点好的待遇。   这个地方,人性扭曲得厉害,历来都是不祥之地,能不进来,最好还是不要进来。   待人走空,杂毛小道将灯关上,点燃一根红色的蜡烛,然后蹲下来,借着这跳跃的烛火瞧手中的罗盘。那罗盘轻微抖动,指针不住地旋转着,杂毛小道口中不住地念着“开经玄蕴咒”,而我则四处打量着这监房:大通铺,很普通的样子,在最角落里有一个蹲坑厕所,散发出一股尿骚味;   当杂毛小道将灯关掉的时候,我左边的眉头不由得一阵跳动,总感觉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被人盯上了一样。   四下黑暗,杂毛小道念念叨叨,声音模糊,在房间里回荡,周领导、小李这几个本来在旁边看热闹的人感觉不对劲,于是就悄悄退出门去,整个监房里就只剩下了我和杂毛小道两个人。   清晨九点半,外面天气阴沉,而这里面,莫名地寒彻透骨。   借着朵朵的鬼眼,我仔细地扫瞄着,打量每一处角落,空气都变得有些沉重了,每呼吸一次,都感觉心中气闷。杂毛小道已经站了起来,端着罗盘慢慢朝我走来。他面色凝重,一眼也不眨地看着我。我想笑,却感觉笑不出来,探头过去看他的那罗盘,只见天池里的黑色指针,正死死地指向了我。   我往左边移动一步,指针便往左边偏移一分;   我望右边移动一步,指针便往右边偏移一分。   我的心突然提到了半空中,感觉身后有一物在动,猛地往后一瞧去——什么都没有!悬空的心终于落下来,我一掌拍在杂毛小道的肩膀上,笑着说你丫的,没事吓我干嘛?杂毛小道没有说话,用下巴努了努地上,我奇怪,往地下一瞧,吓得魂飞魄散——我刚才站立的几个地方,出现了好几个清晰的血脚印。   这血脚印的纹路和我所穿的这大头皮鞋一般样子,显然是我刚刚踩出来的。   当我注视地上的时候,杂毛小道刚刚点燃的那一根红烛,也开始激烈地跳动起来,灯影飘忽;而我们所站立的这地板,开始莫名地湿润起来,我感觉我的鞋子黏嗒嗒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住了一般。   水泥地上,渗出了好多血水。   我和杂毛小道一步一步退,而那地上血水跟着我们蔓延,在蜡烛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红色。终于退到角落处,旁边的那个蹲坑厕所没有冲,显得十分的臭,而那血水则顺着我们脚下而过,开始流向了黑黄色的陶瓷坑中去,嘀嗒嘀嗒,竟然有清晰地响动,出现在我的耳朵边。   杂毛小道端着红铜罗盘,在我耳朵边喃喃说道:“小毒物,这股怨气看来是冲着你来的啊?老萧我还没怎么作法,它就连底裤都掀开来了,不对劲儿啊?”   我说罗盘怎么显示的?   他说阴灵之气最足的,应该就是在这里,想来几个月前那个罗老爹自杀,血水应该就是从这里冲洗出去的。我听过这种死祭之法,死的时候越是痛苦,产生的执念便越是大。但是你要知道,人类骨子里的想法就是怕死,恐惧痛苦,所以往往能够在自杀的时候忍受这种莫大的痛苦,死后必然会产生极强的怨念,化身为鬼魂怨物,莫大法力。而它依然能够潜伏这么久,说明……   我接着说:“说明它是一个极厉害、极聪明的怨灵,想要引导我至此来!”   “正是!”杂毛小道的目光已经瞧向了大通铺最靠近蹲坑的位置。   我走过去,掀开被子,在那一霎那间,有一道影子朝我面门射来。早有准备的我往后一仰,这东西与我的鼻子交叉而过。视线之外,在我的感应中那黑影子并未直飞而去,而是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回转过弯,又朝我的后脑勺射来。我往旁边跳开一步,发现杂毛小道已经拔出木剑,挡住了那东西。   我稳住身形,定睛一看:尼玛,居然是一根一指长、浑身生锈的铁钉子。   它钉在了杂毛小道那把劣质木剑上面,不断地发颤,似乎要脱离出木剑,然而杂毛小道其岂是易与之辈,他竟然模仿着这钉子的震动频率,与之协同,将这蠢蠢欲动的钉子给稳定在木剑之上。   我的脑海中立刻蹦出了一个字眼——“钉子蛊”!   此蛊我后来还专门翻阅过《镇压山峦十二法门》的相关记载,它和周林炼制的夺命追魂银针一般,都属于利用怨念驱动的死物,属于很古老的巫术炼器。至如今,几乎绝迹。   既然是蛊,自然少不了金蚕蛊的出马,我口中大喝“有请金蚕蛊大人现身”,肥虫子立刻透胸而出,飞临到了杂毛小道的木剑之上,它小心翼翼地碰触了一下那犹如装上了电动小马达一般的钉子帽,来回几次之后,突然用肥肥的躯体将这生锈的钉子给缠住,使劲儿一吸,那东西便失去了活力,不再动弹。   我拍着手,给这小家伙助威加油,心中高兴,突然杂毛小道伸出左手,把我往旁边猛地一拉。   我猝不及防之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正好坐在那湿漉漉的蹲坑旁。血润湿了我的裤子,我有些生气,正想骂他,突然感觉一道阴凉至极的气息从我的身边吹过去,浑身的鸡皮疙瘩立刻窜起来。杂毛小道一张火符燃起,朝着蹲坑中扔去,只见这坑中的洞里刷的一声,冒出一只由粘稠液体组成的手,一把抓住了我撑在地上的左手。   啊——   这东西触感滑腻,里面似乎还由好多疙瘩和秽物组成,阴寒恐怖,力道还大得出奇。   我被这么一拉,整个人就往那坑中平移过去。它的力量十分的大,源源不断,似乎想把我整个人都给拉扯到里边去。我的脸瞬间胀得通红,费力地往回拔,然而却无奈地一点一点,滑落过去。   一剑划过,杂毛小道的木剑斩过那只血手,犹如挥刀断水,不伤分毫。   力道在持续,我感觉自己的整个膀子都要给拽了下来,一想到我有可能被拉扯进这下水管道中,整个人化为肉糜,我就惊恐万分,使劲地往回扯,然后运足了气力,将左手上那可克制邪物的力量激发出来。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金光划过,金蚕蛊射进了这血手之中,金光闪耀,接着那犹如实质的血手一阵黑烟冒出来,力道竟然弱上了几分。   我憋足了精神,奋力往上一拽,拉出一条血带上来,怨念游聚,红光四射。   我的双手一合拢,将其往墙上一扔,使劲高喊了一声“裂”,手结智拳印,死死抵在了墙上,杂毛小道也与我一同出手,符纸燃烧,剑点墙壁。整个阴冷的气息顿时收敛,而在那墙上,则出现了一个如同刻画上去的红色人影。
第十章 群体事件   之前印在老江他堂叔和他大侄子身上的那印记并不是很明显,我也只能够隐约瞧个大概,但是这一回倒是看清楚了:这是一个三头六臂的人像,青面獠牙,凶神恶煞,极尽狰狞之能事,手上皆持有法器,或镜或简,或棍或瓶,最醒目的是一个佛塔状的东西;它双腿盘坐,姿势左倾三十度,身下有一燃烧的黑莲,盛开着冉冉的火焰……   我的心在那一刻咯噔一下,顿时停住了。   这玩意……便是罗聋子用性命所祭奠的神灵么?我怎么看,怎么都看着跟邪灵教供奉的那个神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啊?   杂毛小道也觉得奇怪,刚才那怨灵凶狠非常,差一点我们就着了道,哪知金蚕蛊的这一番介入,竟然如春阳融雪,将其戾气给一举抵消,最终给我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凝神聚气,将其倒印在了这水泥墙上——鬼魂怨灵之物,本来无质无量亦无形,然而却能够借助于属性为阴的媒介伤人性命,也正是金蚕蛊定住其身形,才有了这一番成功。   莫非是金蚕蛊天生克制它?   我一边紧张地瞧着墙上这图像,一边摸了摸飘飞于空的金蚕蛊,以示表扬。   当杂毛小道桃木剑剑尖的那一张符箓燃烧殆尽,整个房间的阴霾之气都一扫而空。我朝着门外喊去,立刻有人走进来,把灯开了。瞧见我和杂毛小道的这一身狼狈,周领导惊讶万分,隔得远远,问怎么一回事?   我指了指地上,看到这渗血的水泥地,他惊得一头的汗,连连退后。   我悄无声息地将金蚕蛊收回体内,朝那墙上的神像图案连结了九种手印,然而按照原路,退回门口来。   杂毛小道燃符的桃木剑,剑尖已烧成炭,用这黑色,在那墙上画了一个正二八经的“龟蛇七截阵”,卦象斐然,接着又书了几个潦草天书,来到我身边,对着这周领导朗声说道:“这位领导,这房间已成怨气集聚之地,活人浸染则性情古怪,死人浸染则生魂不消,化为厉鬼,我与陆左已找出源头,将其封印在了墙上,但毕竟为妖邪之物,怨气难消,倘若有所遗漏,自然不美。所以,如有可能,还请狱方筵请道家佛门修士至此,以诚心念经持咒,超度三天,方可解脱。”   周领导看着监室地上的鲜血和墙上的倒影,吓得浑身直哆嗦,又见我和杂毛小道浑身污秽,知道我们所言不假,便提出由我们来将这东西净化。我不说话,杂毛小道则充分发挥了他忽悠人的本事,硬生生地敲了满满一竹杠。   谈妥这些,暂时将这监室给封锁,杂毛小道往门上贴了两张符纸,口中念经,态度积极很多。   我们在监狱的公共浴室里好好洗了一个澡,又托小李帮我们去县城里买来一整套换洗的衣物,然后将换下来的这些沾了污秽的衣物,亲自拎着到了锅炉房,将其给悉数烧成灰烬。完成这些,我们回到办公室与周领导详谈后续的事宜。罗聋子留在这监狱中的诅咒,已然被我们封印,只需请人日夜念经超度怨气即可,但是有一点,便是那罗聋子死后,尸体是怎么处理的?   周领导告诉我们,罗大成并没有什么亲戚,在公安局验尸、证明自杀之后,尸体便交由其生前所在的中仰村村委会处理。据他所知,中仰村的村支书将罗大成的田地收回,老屋变卖了之后,筹得了一些钱款,将其草草安葬。   至于葬在哪里,那就不得而知了。   斩草除根,追本溯源,我和杂毛小道商量了一番,决定跑一趟中仰村,去查询罗聋子的下落。   事不宜迟,我立刻打电话给马海波,征得他的同意之后,由小李送我们前往中仰村。   离开监狱,我们马不停蹄地朝西赶去,到了位居深山的那小村子,已是中午时分。小李带着我们前往村长家,在得知了我们的来意后,那个须发皆白的老村长(其实是村支书)背着烟袋锅儿,带着我们走了三里地的蜿蜒山路,来到一个山岗子旁,指着眼前那一片乱坟岗子,跟我们说那个新的坟冢,便是罗聋子的。   他们房族人少,到他这一脉就断绝了,村民们不忍心让他抛尸野外,就筹集了些钱财,给他买了一口薄皮棺材,葬在了那里。   我们上山下坡,终于来到了这新坟前面,竖起的青石碑窄窄的,占地也不大。坟石垒得也凌乱,敷衍了事的,让人瞧着就有些不自在。墓碑上面写着罗大成的名字,落款是几个远房的亲戚。我注意到这坟的旁边,还葬得有一个我的熟人,便是我获得金蚕蛊之后的第一个对手:“罗二妹”。   原来,罗二妹也葬在这里,两人的坟冢竟然比邻而居。   说到底,我与罗聋子本无仇怨,最开始的原因,是他认为自家堂妹是我给害的,死于公门,魂魄不得安宁,于是便向我寻仇。后来的种种,便不多言,罗聋子与罗二妹一般,潜藏多年,几乎没人知道其养蛊之事,却为了争得胸腹间的那一口气,发生了这么多变故。我不知道这对堂兄妹之间,有着怎样的故事,但是回想起来,却总感觉造化弄人,不胜唏嘘。   我围着罗聋子的坟冢绕了一圈,总是感觉有什么蹊跷似的,迎上杂毛小道的目光,他点头,轻声说要开馆验尸。   我把小李拉到一边去,问这事情该怎么搞?   小李有些发愣,说这事情麻烦,死者为大,贸然将他的坟墓给掀了,似乎总有一些不妥。旁边的老村长听到我们的谈话,也连说不可,老辈子的说法,挖坟不详,会遭灾的,也容易连累旁人。   见两人都反对,我反而更加坚定了开馆的心思——反正又没有苦主来寻。   不过我们也不说话,跟着这老头儿一起回去,在他家里吃了午饭,其间我打电话给马海波,商量此事,一开始他嫌麻烦,不肯答应,我便吓唬他,说那坟里头有古怪,倘若不理,那也无妨,我自离去,只是以后这边出现啥子离奇的命案,千万莫要来找我,找我我也不管。   见我说得绝决,马海波无奈,答应帮我找人。   结果吃过午饭,他又打过电话来,说原则上同意了,但是说服不了中仰村的人,人手方面还是要我们自己找,经费局里面来出。   我们无奈,还好小李认识这个村的民兵队长,招呼了四个田里的壮劳力,偷偷瞒过老村长,再次前往那乱坟岗子。我们七个人,每人一把锄头,开始刨起坟来。都是庄稼汉子,挖得也快,没多久就挖了一大半,刚刚露出那黑色薄皮棺材盖子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声声的铜铃声。接着,坡脚下的田洼子尽头凭空涌出一大堆村民来,哇啦哇啦地叫喊着,领头的正是那个老村长。   小李看到这情形,腿吓得发软,连道完了完了,给他们发现了。   做他们这一行的,最怕的就是这种群体性事件,这些闹事的村民屁事没有,反而是他们这些造成群体事件的警察,事后总是会被追究责任,一撸到底。一想到回去坐冷板凳的凄惨情景,小李脸色苍白,忍不住地埋怨我和杂毛小道,怪我们给他和马队长捅了大漏子。   我的脸色也有一些不好看,本以为罗聋子并无直系亲戚,没有苦主来找寻,却没想到这村子里的人如此团结,老村长一声招呼,呼啦一下就来了四十多号人。中仰早年间就是个生苗寨子,闭塞偏远,这里面的人也是出了名的蛮横,没想到解放了这么多年,还是这般模样。   倘若势态得不到控制,大家的脸上可都不好看。   老村长很快就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来到了我们的近前,那个民兵队长和招来的四个汉子都是他的孙子辈,一人头上挨了一巴掌,这些膘肥体壮的老爷们屁都不敢放一个,乖乖地蹲在了一旁。老村长逞够了威风,指着我们便大骂,说好吃好喝招待你们,吃饱了一抹嘴上的油,便跑来俺们村来刨人家的坟地,这是什么道理?   旁边的村民看到这挖到了一半的坟堆,纷纷怒骂。   有说青蒙土话的,有说苗语的,有说侗话的,越说越激动,一时间口沫飞扬,群情激愤,扛着的耙子锄头,恨不得往我们头上招呼过来,场面一时失控。   我、小李和杂毛小道一边往后退,一边跟他们解释,可是这场面,哪有人听我们说话?个别缺德的小屁孩子捡起地上的土坷垃,就朝着我们的脸上扔过来,立刻有人效仿,纷纷准备扔土块。见到这情况,杂毛小道气沉于胸间,使劲大吼一声:“别吵了!”他是靠嘴巴皮吃饭的人,一声出口,便如平地惊雷,旁人皆停住了口。   乘着这气势,杂毛小道跟为首的老村长解释起来,他依旧不听,只是让我们赶紧滚蛋。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天那边飘来一朵云,本来就阴沉的天气突然就变黑了,而我们后边的坟里,传来了一声声沉闷的敲击声。
第十一章 中仰白僵事件   坟前有些混乱,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还并不是很在意这声音,然而这声音却十分执着,扣扣、扣扣……   人群的声音开始逐渐低落下来,大家都四处张望,想找出是哪里发出来的响声。然而这乱坟岗子里,哪里还会有这种骨节敲击木头的声音呢?于是都探着头过来,瞧向那挖出来的坑里面。   那口装着罗聋子尸体的薄皮棺材旁边没有人,但是却传来了轻微的摇晃,接着那声音又执着地响起来。   下午三点,天色昏暗,有风从对面的山头刮过来,呜呜地吹着,黑压压的云层低垂下来,仿佛下一刻就要下雨了一般,整个坡上的气氛都十分凝重。刚才还大声叫骂的村民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的表情,相互推搡着,不断地往后退去。老村长到底是个拿惯主意的人,走上前来,一直来到了坟边,听着这诡异的响声从棺材中传出,强作镇定,伸出一双粗糙的老手拉我的衣袖,说后生崽,真有问题啊?   我耸了耸肩膀,说要没有问题,我们没事跑到这山窝窝里面,来挖啥子坟哟?这个罗聋子又不是有钱人!   其实不止我们那儿,整个苗疆一带,特别是乡下,老一辈人都很迷信,逢初一到十五,香烛不断,就是怕有个灾祸缠身,相关的传言也多得很。村民们陆续聚拢在一起,刚才还如同狼一般凶猛,此刻却又跟那小绵羊一样,忐忑地看着我们,每个人惴惴不安。   那棺材开始摇晃起来,声音越发地大了。   老村长咽了咽口水,换了一副口吻,说两位大师,这下可该怎么办才好哟?   我走上前面来,盯着那棺材看了一下,跟杂毛小道交换意见,说莫不是变成了僵尸?杂毛小道有些疑惑,说这个地方的风水固然差劲,但也不像是养尸地啊,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尸变?不可能吧……   正说着,那口薄皮棺材的黑色盖子突然间就被裂开了,从里面直直地跳出一个黑衣黑裤的男人来。   只见他身体僵直,脸上的肌肉萎缩,眼睛呈现出一种死鱼一般的白色,瞧这脸,不是罗聋子还有谁?   从棺材中跳出的罗聋子浑身但凡裸露出来的肌肤,上面全都是一层细密的绒毛,如同家里面做霉豆腐发酵的时候,那一层白毛。他眼睛直勾勾的,鼻子像狗儿一样耸动,张开嘴,一口黑色獠牙,发出吓人的嘶吼声,接着奋力朝着人群中蹦去。   村民们哪里见过这档子阵势,全部都将手上的家伙什往前一扔,撒丫子就往坡下跑去。   就连地上蹲着的民兵队长和那几个汉子,也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   而我旁边的老村长,他则吓得“啊”的一声大叫,竟然直不楞登地栽倒在地上。那场面混乱极了,然而见到这一身白毛的僵尸,我的第一感觉竟然不是害怕,反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不过是最差一级的白僵而已,行动迟缓,不灵活,又怕阳光又怕鸡狗,晚上偷偷摸摸出来吓人还好,现在嘛?   “呵呵!”   好吧,不得不承认,一个人见过了太多的恐怖,本身便很恐怖;见了太多的变态,本身就很变态。   这句话用文雅一点儿的句子来表达,便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见过了顶级飞尸,我和杂毛小道表情轻松,然而围在坟地前的那一大堆人,却吓得不轻。他们都是在山路上飞奔的山里人,撵兔子的时候能把自家的狗都累趴下,没一会儿,已然跑到了坡脚下,留下了一堆破鞋子。我入宗教局不久,但是知道类似于这种容易引起恐慌的事件,是需要隐藏的——这是水面下的潜规则。   我也不敢把事情闹大,掏出震镜,就给朝我踉跄奔来的罗聋子当头就是一照。   无量天尊!   它被定住之后,杂毛小道断然出手,廉价桃木剑刺出,剑尖挑动着一张黄色符纸,瞬间便黏在了它的额头处。   然而被贴中了符纸,但那家伙却并不停止奔走,依然踉踉跄跄地朝我过来。   我心中一跳,这家伙,并不是普通的白僵那么简单,似乎还有一些料子在。不过我心情也不紧张,抄起地上的锄头,便朝着这家伙的腿关节擂一棍子。一棍即敲实,我仿佛敲在了石柱子上面一样,回馈的力道很大,完全不像是白僵的身体。   我暗道不好,这罗聋子定然是修有秘法,使得自己才短暂的五个多月,就已然养成了铜甲尸的雏形。   果然不愧是资深的养蛊人,巫蛊一道,确实有很多精妙独到之处。   一番交手之后,我们立刻明白了罗聋子的实力。与这僵尸拼力气。显然不是一件聪明的事,于是我们放弃了力斗,开始与之周旋起来。破此邪物,最好的莫过于黑狗血、黑驴血以及少女的下宫血等物淋在头上,最是立竿见影,不过这荒郊野岭,也难找寻,不过正好我袋中有些剩余的糯米,便朝它噼里啪啦一洒,将其烫得嗷嗷直叫。   杂毛小道也发了狠,虚晃了几招之后,将那把廉价桃木剑直接捅进了僵尸的嘴中。   木剑入嘴,自然被一口咬断,杂毛小道并不介意,将这断碴也塞了进去,口中一声怒吼,曰:“呔!”   那罗聋子化身的白僵竟然往后直直倒跌而去。   我大步向前,给这个家伙当胸就是一个“外狮子印”,口中的“金刚萨埵法身咒”急速念出,感觉这僵尸身上的怨力消散,开始变得没那么浓郁了。杂毛小道往这家伙的脑门上轻轻一扣,这家伙便不再动弹。我歇息了一会儿,招呼旁边吓得不敢动弹的小李,让他把地上的那老爷子给扶起来,别这边没事,老爷子倒又心脏病了。   小李哆哆嗦嗦地走过去,掐老村长的人中,尤不放心地问,说这死人还会再动弹不?   杂毛小道自信地回答,说放心,吃了我这一记桃木剑,又经我和陆左两人的道力震散,它的怨灵已经消散,不会再凝聚了。不过,这东西尸变之后,浑身均有毒,倘若让什么野狗狸猫、或者老鼠吃了,又是一场祸害。   说话间,老村长幽幽醒了过来,所幸没有受到精神上的创伤。   我们跟他说明了缘由之后,让他召集村民,把这地上躺着的僵尸给火化了,并且让他给村民们统一思想,不要将这件事情说出去,不然整个村子都会遭灾的。老村长唯唯是诺,点头答应;小李打了个电话给马海波,讲明缘由,然后扶着老村长一同下山,去找山民。   小李路过我这里的时候,裤裆里一股子尿骚味,显然刚才吓得不轻。   我和杂毛小道蹲在坟头,笑说着小李这家伙,刚开始看着一点儿事都没有,本以为是个胆子雄壮的人,却不曾想尿了一裤子,哈哈。说着话,我体内的金蚕蛊一阵骚动,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传递到我的心头。我站起来,看着天际那低沉的云,仿佛要下大雨一般。   顺着金蚕蛊的指引,我来到了罗聋子的那薄皮棺材前。   只见那黑色棺材盖被破翻开去之后,里面并没有什么陪葬的物件,只是一些寻常的白色布匹,在下面,有一层油腻的液体。   而那液体里,则有好多红色蠕动的虫子,在翻滚爬行着。   我眼皮一跳,这些东西可不是正常的蛆虫,如蚂蟥般身形扁长,口器古怪,密密麻麻的。杂毛小道凝神看了一会儿,皱着眉头说这东西,莫非又是什么蛊毒?   我点头,接着又摇头,说不知道,罗聋子的死本身就透着一股子诡异:因为没有充足的证据,所以他的判刑只是劳教几年而已,没多久就能够出来了,然而他却在所有人都未曾防范的情况下,选择了自杀,而且还是充满了宗教神秘仪式的怨灵祭祀,显然是不怀好意,蓄谋已久的。   不过说这么多,也无用,过了半个小时左右,退散去的村民又重新返回来,而且还带了火化用的柴火和燃料。   一同来的还有两个眼神明亮的中年人,方脸剑眉,走路的姿势像军人。   经自我介绍,他们便是洪安国给我讲过的,监管这青山界的专业部门人员,正好在这村子附近,于是就闻讯赶来了。我们握了手,相互寒暄几句,然后点燃了熊熊火焰,将罗聋子和棺材里的怪虫,给付之一炬。   白僵足足烧了两个多钟头,浓烟滚滚,气味熏臭之极,弥漫了整个山头。   好些个小孩子受不了,纷纷呕吐,我招呼体质弱的人先暂时离开,等火焰燃烧完毕,留下一包黑色灰烬。我挑了些无伤大雅的骨灰,让人收敛,置于坟中,其余之物也不放心别人,与杂毛小道在向阳的山头选了一颗老松树,挖坑埋下。   松树历寒不衰,四季长青,庄重肃穆、傲骨峥嵘,乃镇压邪物的不错选择。   完成这一些后,我们与老村长握手告别,剩下的沟通工作,则由那两个中年人来做。乘车离开中仰的时候,我意外地在寨门口附近看见了贾微的父亲惠明和尚,我们相互对望,并没有交流,错肩而过。   说实话,我真不知道隔离青山界的负责人,居然是他。   他是想把自家女儿的尸体,给找回来么?
第十二章 病变   回到县城已是下午六点,我们直接来到了马海波家里,小李给他领导汇报完后离开,而我则和杂毛小道留在马海波家里吃晚饭。聊来聊去,都是今天发生的那些破事,马海波忧心仲仲,但是在我们看来,并不是什么大的事情,反正有关部门已经介入了。   饭前洗手的时候,我看着手上那若有若无的蓝色骷髅头,发现自从被那茅坑里伸出来的血手给抓了一把之后,便有些火辣辣地痛,难受得紧。   马海波升职之后,压力越发的大了,应酬也多,今天也是专门推辞了宴请,等着我们的到来。他老婆谈及此事,十分地不满,笑着说老马升职之后,工资没见涨几分,肚子倒是鼓起来不少,让人以为他有多腐败呢。   我们都笑了,马海波家中的摆设略显陈旧,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式,相比其他人来说,他算得上是一个比较克己职守的领导。这一点难能可贵,也是我一直待他为朋友的原因。   毕竟这样的人,真的不多了。   我们在马海波家里待到了八点多钟,然后告辞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杂毛小道便去监狱里帮人做法事,念经消磨那监室里的怨气,一番布置,不知道又捞了多少油水。不过这也是他该得之物,我并不去管。连老江这边,也在第三天的时候也找到了我,将此事的酬金给我——豆豆的父母并没有出面,不知道是羞愧,没脸见我,还是因为没有利用价值了。   不过我也没所谓:我接这份活儿,冲的是跟老江的交情,旁人的看法,并不能影响我分毫。   如此又过了数日,我晚上在家中照顾吉祥三宝,白天便无所事事地在县里面逛——飞山庙、大凉亭、十里长滩、隆里古城……享受这闲暇时间的简单快乐,有的时候会在风雨桥上看别人下象棋,一蹲就是一下午,也会去找一些同学玩。只是自毕业后,大家山南海北,天各一方,聚不齐拢。   在县里面的同学也忙碌,各自都有一滩子事情,没有时间陪我这闲人,聚了几次,无外乎吃喝唱K,并没有多少意思,于是就停歇了。   有一天晚上,朵朵在我睡觉的时候偷偷溜了出去,回来的时候,眼睛哭得通红,问她话,也不答。   我想了想,莫非是想家了,返回自家亲生父母那里,瞧了一下?   只是她拼死不肯说,我也不好强问,摸了摸她的头,好言宽慰了一番,她的情绪才好了起来,露出了可爱的笑容。我心中有些难过,这小丫头,终于开始有心思了,不再像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也不会什么事情,都跟我讲了。   这是好事,说明小丫头成长了,但是我心里却莫名其妙地酸,好像失去了什么。   这……也许是每一个父母需要面对的烦恼吧?   我在洪山的合伙人阿东在老家待了一段时间,终究放心不下餐房的事情,于是到县里来跟我告辞,准备离开晋平了。我借了车,送他去栗平的飞机场,回来路过大敦子镇时,撺掇我父母搬家,到县里面去住。我母亲不肯,她舍不得自家住了大半辈子的小镇,舍不得这左右相熟的邻居、老屋和青山绿水,以及每年三月那坝子上遍地开放的灿烂油菜花儿。   那是她熟悉的生活,梦里面都是这场景,怎么会舍得离开?   我无奈,找人给家里面换了些家具、增添了些布置,让父母的生活更加舒适一点。   期间的杂事颇多,便不一一详叙,平淡的日子虽然见诸于文章,并不能够勾出人太多的阅读兴趣,但是我们所有的拼搏和奋斗,最终的目的,也不过就是安享这无忧无虑的生活而已。杂毛小道在帮县监狱超度完怨念之后,又在风雨桥头摆了几天摊,因为靠近几所学校,总是有好多学生妹子,找他算姻缘。   难得的是他不但紫微斗数、易经八卦了然于胸,对西方的星座、塔罗牌也是颇有研究,再加上那一张可以将死人说活过来的嘴,生意倒是蛮好,也摸了不少学生妹子的小手儿,每天都开心得要死。   不过,他历来喜欢刺激冒险,终究不是一个闲得住的人,没几天便在我面前唉声叹气,说闲得身上发霉长毛了。   我与他相反,恰恰是个没有什么追求的人,唯一的想法,就是将朵朵能够自由出入于阳光之下,像一个正常的小孩子一般,拥有幸福而平淡的生活。比起杂毛小道来,我更喜欢随意而安的日子。   然而世事皆不如人意,总是有一些事情,会激发着人朝着命运的轨迹合拢。   随着时间推移,我左手上的疼痛开始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了。   症状如同风湿一般,肌肉瘦削,关节不利,口鼻干燥,时不时有深入骨髓的疼痛从左手上的骨节处传来,有的时候右手也交相呼应。一开始的时候三两天,后来一天发作一次。   所谓十指连心,它让我疼痛不已,有时候甚至疼得直想撞墙。   一开始我还直以为是被邪气侵袭,风湿入体了,有金蚕蛊在,调养一段时间便没事。然而随着疼痛的加深、病发的频率越来越短,我便开始重视起来,发觉左右手上面的经脉已经开始异变,正朝着一个不可控的方向走去。所有的源头,则是来自于手掌上的那几个符文。   而真正的引导,却是监狱中罗聋子的怨力导致。   杂毛小道与我一同分析了一下,说是这手掌因为积聚了太多的邪气,以及邪灵的怨力,所以开始病变了——其实也不能说是病变,它对邪物的威力越来越大、也能够起到震慑邪物的效果,但是这些东西是不可控的,很可能会伤及到我的身体。   这事也找了见多识广的“及时雨”虎皮猫大人,结果它只瞄了一眼,便说这东西属于苗疆巫蛊一脉,它虽然早年间认识几个养蛊人,但是却并不熟悉这手掌的诅咒原理。不过,既然能够让我感到痛苦,想来后续应该会有麻烦,有损健康,最好还是要找寻一个解决的法子才好。   十一月的下旬,我与杂毛小道前往市人民医院去检查身体,请骨科专家来帮忙确诊,看看能不能够用医学手段来将其控制,并且治疗。但是东西终究不是科学领域的范畴,医生给我做了全身检查,得出的结论是健康无比,比牛犊子还要壮实。至于我时常感受到的灼热和疼痛,他疑虑了一会儿,说莫非是心理作用?   要不帮我介绍一个专业的精神科医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好发作,把青筋浮现的双手伸出来,递给他看。   望着这双不断颤抖的双手,医生咽了咽口水,没有说话,而当我把手心翻开来时,变得幽蓝的皮肤上面鬼影浮出,吓得他一声大叫,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瞧他这状态,倒是比我更需要是一个精神科医生了。   从市里面返回,杂毛小道打电话给家里,将我的情况说明,问有没有办法控制?回答是没有,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奇怪的印记,不过老爷子有好几个老朋友,他可以帮忙去打听。杂毛小道再三叮嘱,说务比要快一些,这边有些急。   挂了电话之后的杂毛小道忍不住叹气,说今年莫不是犯了太岁,怎么诸事都不顺,各种各样的麻烦事,都找上门来了?   又两日,远在南方东官的赵中华打来电话,问我近况如何?   他在局里面收到一份西南局发过来的知会文件,已经知晓了我在家中所作的事情,对我好是一阵夸奖,还跟我说处长准备把我的工资给提一级呢!虽说依然没有多少,但是作为一个刚来不久的新人,这也算得上一个莫大的荣誉了。   我苦笑,此刻性命危急,双手不保,加那几百块钱的工资,能有什么好值得高兴的?   聊了几句,赵中华听出了我话语中的兴致不高,犹豫了一会儿,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的手发生了病变,现在开始逐渐地疼了起来,平时还好,一发作起来,酥酥麻麻的,骨髓里都疼得不行。   赵中华说其他地方没事?我说没事才怪,牵一发而动全身,哪里都不自在了。   他突然问我,说上次跟我提起他恩师的事情,问我还记得不?   我一时半会想不起来,问怎么了?   赵中华说他的授业恩师万窑是个很厉害的民间奇人,擅施红绳束鬼之技法,早年间独自一人走南闯北,司职捉鬼一事,超度的亡灵不计其数,因家中排行第三,江湖人尊称万三爷。万三爷是土家族人,对于苗疆诅咒封印之术,略有研究,所以上次见我这断掌十字纹,便曾经邀我去见他的恩师,求得化解。现在既然病情加重,不如由他来牵线搭桥,去找他恩师瞧上一瞧?   我自然是大喜过望,连忙问他恩师万三爷现在所居何处?   赵中华说他恩师六十岁之后就封山收手了,目前隐居于素有“华中屋脊”之称的恩施巴东。   我立刻与赵中华约好,然后回家与父母告别。他们并不知道我手上的事情,只是对我好一阵埋怨,说没两个月就要过年了,怎么又要跑出外面去?   我好不容易把这老太太给安抚了,然后与杂毛小道到怀化转车,北上与赵中华汇合。
第十九卷 巴东叙事
第一章 野三关,小屁股   时近十二月初,鄂西寒峭,冷风南吹,一路上皆是萧瑟之意,再加上手上的毛病,让我心情郁闷不已。   因为走得匆忙,而且晋平与鄂西又离得很近,我和杂毛小道两人提前到达了位于神农架南麓的巴东县。在这个历史悠久的小城里足足待了两天,才等来了赵中华。见到一脸焦急的我们,这个收破烂的掌柜有些不好意思,跟我们握手寒暄,说他那边的事情最近也比较多,于是就来得晚了。   求人办事,自然不能挑人不是,我们自然说无妨,此地风光秀美,权当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增长见识而已。赵中华呵呵地笑,然后有些诧异地看着杂毛小道,说萧道长咋地把头给剃了,就留了个短寸,看着怪不适应的,仿佛变了一个人。   提及此事,杂毛小道也是满腹的怨言。   他在后亭崖子以及一线天中,伤得凌乱,哪里都有伤口,可怜他发烧得昏昏沉沉,结果不但被人剪了头发,而且还把下面也备了皮。醒来的时候,他头上那飘逸的长发已然成为了过往的历史,想想便是一包心酸的眼泪。还好,他的伤势有了金蚕蛊吸毒,脸上没留下什么疤痕,倒也不算是破了相。   道爷不像我,长得本来就猥琐,再多几道疤,真心没法看了。   因为备皮这事儿,杂毛小道被我笑话了无数回,也就没脸再提及此事,说了几句牢骚话,然后开始问他师父的事情。赵中华说他师父万三爷讲究一个道家的淡泊无为,并不太刻意地联络,假模假式的,所以他自从九九年大事件后,退居了二线,便少有跟师父联系,算起来也有近十年的光景了,这次也是找了个由头来看他。   不过无妨,他师父如今居于野三关镇的一处林子中,他知晓地方。   我有些诧异,说师徒之间,十年没见,连个电话都不通?   杂毛小道点头,说道家某些派别确实是这样,道祖老子曾于《道德经》中所言“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提倡的便是这样一种境界,也有很多人刻意遵循,比如欧阳指间老先生,他自从出师之后,便再也没有与其师张延年老先生见过了。   我点头,表示知晓,赵中华沉吟了一会儿,紧接着又给我们打预防针,说他这次来,也只是想让老爷子给瞧上一瞧,至于能不能完全治好,还需要看情况再说,不要寄予太大的希望,免得到时候反倒失落。   我苦笑,说晓得,这手疼虽是疼,但还是要不了老命的,发作的时候念念佛经真言,便当做是磨砺心志,只是最近心中有一种阴影,感觉自己成了《西游记》中那香饽饽的御弟哥哥,特别倒霉,莫非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不成,于是便想法子除掉的好,也就是图一个清静。   赵中华哈哈大笑,说陆左啊陆左,你倒是想得开,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确实有一股子豪气。   我们会面的时候是中午,赵中华风尘碌碌,饥肠也辘辘,于是找了一家饭店草草用过饭,然后乘车前往野三关。   路况不错,从县城到镇里差不多花了一个小时。一路上,我们都在听赵中华跟我们侃他师父万三爷的光辉事迹,那架势滔滔不绝,口沫飞溅,颇有一股百家讲坛的气势。   赵中华跟我们说,他自幼生长于民风彪悍的河北沧州,武术世家出身,自幼习得一身好武艺,然而在十一岁那一年,却因为与儿时的伙伴打赌,孤身一人跑到那村外的坟地上蹲守,锻炼胆魄,哪知那里正好有一个蒙了冤屈的孤魂野鬼,心中愤愤不平,不肯归于幽府,因为心智被那阴风洗涤,于是便失了本性,附于他身上,从此体弱多病,缠绵于病榻之上。   万三爷扛着招魂幡,游历过他们村子的时候,见他家宅院黑气腾绕,便摇幡进来,将那恶鬼给勾了去。   赵中华好了之后,便觉得这东西,比他痴迷不已的武术,不知道要神秘多少倍,于是便苦苦地哀求万三爷,收他为徒。   我之前说过,走上修行之路,师父是最为重要的,讲究的便是一个“缘分”二字。   但是赵中华跟万三爷并没有多少缘分,仅仅只是救人与被救的关系。然而拜师这东西要看人来的,有的人意志坚定,绝对不收有缘人,比如我(因为也没有什么可教的);也有的不是,赵中华用死缠烂打这种谈恋爱的招式跟着万三爷,结果这老人家心肠一软,便答应了。   之后赵中华辞别了家中父母老人,与万三爷一同闯荡南北,学得一身本事,后来又加入了有关部门。   赵中华十分敬重万三爷这个领路人,向来都是称呼“恩师”的。   所谓师长,传道授业解惑也,如同再造。   赵中华叹息,说他跟随万三爷十年光景,然而只学到了一些皮毛的东西,本事不及他师父的十分之一,这里面虽然有些门第之见,但是他也已经很满足了。他告诉我们,万三爷有三个徒弟,一个是他小儿子,一个是他侄儿,他赵中华是第三个,也是唯一的一个旁姓弟子,他的幸运也由此可见一斑。   我心中却在感叹:我们这些手艺儿之所以一代不如一代,除了因为末法时代的缘故,更多的,还是因为传承的问题。很多人总是留一手,非血缘不可传,导致很多老东西丢失了,只剩下些传说,供人悼念。   而又有许多乡野俗夫捡了些陈谷子烂芝麻,招摇撞骗,处处败坏名声,最后至如今,相信的人越来越少。   没落了,没落了。   真正的大工业时代即将来临,而我们将要被历史滚滚的车轮给碾压,远远抛到后面去了。   与大敦子镇那样闭塞狭小、人迹寥寥的山中小镇相比,野三关镇简直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小城了。因为铁路、高速、国道、省道纵横交错,它的交通四通八达,枢纽区位突出,主镇区的商铺林立,高楼也有许多,只是街道上车水马龙,略显得拥挤了一些。   三轮麻木车、拖拉机、双排座、轿车、越野车、面的……各种各样的车辆挤在一起,堵得厉害。   我们下了中巴车,并没有在镇区停留,而是直接找了一辆面包车,赵中华说了一个地址,再次前往。   车子启动,驶出了拥挤的镇区,景色就变得豁然开朗起来,被之前那车辆喇叭的鸣笛声弄得头晕脑胀的我们眼前一亮,白云红叶,霜染层林,入目处尽是苍翠的绿色。离镇南二十几分钟的车程处,还有风景迷人的高山湖泊,一湖碧水,如同月亮一般,颇为迷人。   车子往南又行走了十几分钟,接着转入另外一条乡道,最后在路边的一农家大院前停下来。   这农家大院前方有一条水流激涌的河流,而背后则是葱葱郁郁的山林子,群山起伏连绵,看不到边。   就风水而言,这里是一个活水生财的绝佳好去处。   这农家大院左右并没有人户,而是一片单独的建筑,十分具有地方特色,上面挂着农家乐的牌子,有鱼塘,有很大的院落,那里有些水泥柱子立起来,上面攀附着好多干枯的葡萄藤子。   只可惜现在不是季节,不然一串又一串的青色、紫色葡萄,定然十分诱人口涎。   与面包车司机结了帐,赵中华带着我们走进了农家乐的院落里,朝着里面喊了几声,走出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来。赵中华手中提着提前备着的礼品,见她就叫嫂子。那妇人先是一愣,转念就想起来了,热情地招呼我们在院落里的石凳上落坐,然后与赵中华寒暄。   通过交谈我得知这妇人是万三爷的大儿媳妇,平日里照顾店子里的生意,是个地道的普通人。   至于老爷子,则住在山林后面的一个木屋子里,很少会出来。   得知了我们的来意,万三爷的大儿媳妇摆摆手,说你们来得真不巧啊,老爷子平日里是不出门的,在这山林中隐居,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可是就今天早上,我男人的堂兄过来找他,说小孩子出事了,让老爷子帮忙去看一下,于是早上就去邻村了,现在还没有回来呢?你们急不急,不急的话在这里钓钓鱼,晚上就能够回来了。   赵中华问是什么事?   她回答说也不晓得,老爷子跟那大伯从林中小屋出来后,也没有多说,匆匆忙忙地就赶去了,连回来不回来也说不得准。赵中华问有电话么?答:没有,老爷子最讨厌电子产品了,哪里会用那东西?   赵中华沉吟了一番,回过头来跟我们商量,说要不然我们也过去找一找?   我们点头说是,万三爷的大儿媳往屋子里叫小屁股、小屁股……跑出了一个小屁孩儿过来,是她的外孙女,叫做魏梅梅,让她带着我们去邻村她大伯家。   村子离这里不远,也就几里路,我们便一路前行,跟着这个被唤作小屁股的女孩儿一起走去。   没多久便见到村子了,村前有一大片竹林子,里面有好几个人在那里,我们正愣着,结果那个女孩儿高叫一声“高昂……”,便朝竹林子里跑去。
第二章 竹林东,现蛇蛊   我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见小屁股跑到竹林子里,怕会有什么闪失,于是也都跟了进去。   林子里有四个人,两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有个背着竹篓子的老人家,还有一个正直芳龄的大姑娘。三人正围着那个跌坐在地上哭泣小男孩说着什么,小屁股闷着头就跑到那小男孩旁边,大声叫嚷道:“高昂,高昂,你怎么了?小虎,怎么回事?”   那个站着的男孩儿小虎也哇哇大哭起来,说梅梅姐,高昂哥被一条碧油碧油的小蛇给咬了——那小蛇就是从那里蹿出来的,然后一口钉在了高昂的大腿上面,不放松,我吓坏了,从路边叫来孟爷爷和燕子姐的时候,高昂他已经变成这样子了,怎么办啊?   我们走到近前来,只见那个坐在竹叶上的小孩子满脸青紫,也不说话,眼睛直愣愣的,瞳孔扩散,往下漂移。那个孟爷爷和燕子显然也是刚刚赶到这里,他们用本地话商量了一下,准备把孩子给送到村里去。他们开始准备抬起那个叫做高昂的小孩时,我心中一动,伸手过去阻拦,说且慢。   大家齐刷刷地看着我,问怎么了?   我蹲下身来,卷起小孩的裤脚,只见这隔着两层秋裤的肌肤上面,并没有见到明显的咬痕,按在小虎给我指的位置上,轻轻一触碰,如同呆子一般的高昂便开始哇哇大叫,鼻涕口水一齐流了下来。我神情凝重地站了起来,那个被小孩唤作孟爷爷的老汉凑过头来问:“后生仔,你懂医?”   我说懂一点,你们这村子,有没有人平日里深居简出,也不和人交往,独门独户地住着,去家里面一瞧,房梁屋顶、犄角旮旯里都很干净?   孟老汉紧了一紧肩上的背篓,盯着我瞧了一会儿,说后生仔,你是想问我们这里,有谁养蛊么?   我一愣,这老汉倒是个明白人,一点也不糊涂,于是便也隐瞒,点了点头,说是的。据我观察,这小孩子腿无明伤,形如虫蜇而无形,内有阴气蚀动,遍身游走,应该是被谁家放养的蛇蛊给咬了。而且,这蛇蛊已成气候,此时他不可由旁人来搬动,若让蛊毒顺着气血上涌,数日之后蛊化为形,或为蛇、或为肉鳖,在身内各处乱咬,若无解,活不过七日。   孟老汉朝我抱拳鞠躬,说小哥倒有一双厉害的眼招子,不错,巴东汉朝立郡,本村便一直有此术流传,乃荆巫一脉,不过至如今,弄此事的人已经少之又少了,许多人并不知晓,便是我这一辈的,要是没有个渊源,也是不晓得的。这件事情太大了,要跟村中老人商量才是。   我点点头,此村以前应该是巫风很盛的地方,不然也不可能出得万三爷这么一位奇人。   孟老汉托旁边的燕子姑娘回村子里去告知万家老太爷,请他老人家来作统筹,又叫了小虎回去通报高昂的父母,使得他们知晓。两人应声而去,而他则跟我们攀谈起来。我们这才知晓万家老太爷,即是万三爷的大哥,也是这村中旺族万家的话事人,而他,则是万家的女婿,故而知晓一些内中的详情。   在得知了我们的来意后,孟老汉跟我们说万三爷跟着万家老大进山了,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呢。   将高昂的身体放平,头抬高一些,由小屁股帮忙照看,而孟老汉则握着一杆旱烟枪,跟我们说起缘由来。原来,这村子后山前行十里地,有一道沟子,名曰黑竹沟,山势雄奇,林深草密,是个了不得地去处,平时很少有人涉足,本地人把它的进口称为鬼门关,连猎人都不敢进入,如进入则必死无疑。   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孟老汉说在解放初期,胡宗南残部有半个连30多人,进入而不见踪影;解放军三个侦察兵从清太坪方向进入黑竹沟,仅排长一人生还;而1995年解放军某测绘部队在黑竹沟箭杆山派出二名战士购粮,途经黑竹沟失踪,后来只发现二人的武器;1976年恩施森堪一大队三名队员失踪于黑竹沟,发动全县人民寻找,三个月后只发现三具无肉骨架……   诸如此类的传说,在本地还有好多,是故这附近的人都不敢靠近那里,把黑竹沟称之为神农架的百慕大,死亡之谷。   就是这么一个凶险地方,村人别说进去了,就连谈起来都色变。   然而万朝安那牛犊子,偏偏不信这个邪,昨个儿说是撵山羊进去了,急得他老娘直跳脚,他老爹在城里头帮国家办事,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主意,摸黑求了他大伯,然后央求到了万三爷那里,两人早晨九点多进的山……   这关系有些复杂,我听了大半天,才捋清楚:万三爷的大哥万老爷子有两个儿子,小儿子便是万三爷的徒弟,也就是出事的万朝安父亲,而大儿子则是清早来找万三爷的那个“大伯”。   两人进山找寻万朝安,至今未归。   我这才明白,这真的是事赶事,到头来我们竟然又扑了一个空。   当孟老爹提到了黑竹沟的时候,我发现赵中华脸色有些凝重,待孟老爹说完事情缘由,我便问他怎么了?赵中华跟我们说,他曾听自家师父说过黑竹沟的事情,那里古时候发生过一场战争,死了无数人,不过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后来几百上千年过去,后人虽然不知晓,但是却开始变成了凶地。   有人曾经在那里刨出骨头来,白骨相叠,一堆一堆的,戾气凝重,听到这话,我们的心思都开始沉重起来:虽说我跟万三爷素不相识,但是听闻了他的事迹,多少都是敬服的;而且要万一他老人家回不来了,那我们这一趟可就算是白跑了。没等一会儿,村口跑来了一群人,最前面的是一个衣服朴素的中年妇人,口中大声痛哭着嚷叫我儿、我儿,便直奔过来。   这妇人是高昂的母亲,冲过来就想把地上的孩子给抱起来,我们纷纷阻止,严明利弊。   她听闻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拍地,放声地大哭道:“我家娃怎么就这样了咧,这是咋地了?他可是俺们老高家三代单传,要死了,我和我家男人可怎么活啊?”我看到旁边走过来一个留着一缕山羊胡须的干瘦老头,鹤发童颜,他拄着一根降龙木拐棍,轻轻地碰了一下地上哭泣的妇人,不满地说了一句:“别哭了……”   那妇人便如同被捏住了嗓子眼,不再发出声音。   小屁股看到这老人,立刻开心地大喊,说老太、老太……   我这才明白,此人便是万三爷的大哥万老爷子。小屁股是小孩子,讲不清楚,旁边的孟老爹迎上来,把概况一一说清,当他说到我一眼就能看出这症状为蛇蛊,并且不让人动弹小孩之时,老爷子定睛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拱手为礼,说代地上这妇人多谢我了。   我摆手,说举手之劳,无妨。   赵中华走上前来,与万老爷子见礼。他是万三爷的徒弟,这万老爷子自然就是他的师伯。   万老爷子不曾见过赵中华,但是却知道自家三弟有这么一个徒弟,对上了号,便寒暄几句,都感觉亲切了几分。说完话叙完旧,万老爷子转过头来,看着地上躺着的这个小孩子。他对巫蛊之事一概不知,但是对这十里八乡的事情却了然于胸,也不检查了,直接回头问一个面相黝黑的中年人,说村西头的王麻子,可曾在家?   那中年人想了想,说应该是在的,昨日王麻子他老娘还在村头大槐树下跟人唠嗑,说他这儿子自打工回来后,整日在家窝着,也不做事,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呢。怎么,会是那家伙?   万老爷子眉毛一竖,说村里面这些人里,个个都听我老头子招呼,乡里乡亲的,若真出了这等事,自然也会出来解决的。可是就这家伙,整日里不学好,就想着如何一夜暴富,挣大钱,偷偷养蛊也是正常的事情。找到他,自然知晓了。   讲到这里,一直躺在泥地上的高昂突然直愣愣地坐直起身子来,然后看着我们。   高昂他娘自然开心得要死,冲过来搂住自家的孩儿,嚎啕大哭,说孩子你可算是醒了。哭完一阵,这熊孩子竟然能够走动了,旁边的汉子皆说唉,可真的是虚惊一场啊。   高昂他母亲便要背着自家娃娃往家里返回,我又伸手拦住了她。   高昂他娘奇怪,问为什么拦她?   我说你孩子中蛊了,莫看现在活蹦乱跳没事了,到了深夜子时,那蛊毒就化作蛇虫鼠蚁,全身乱窜,疼痛万分。若不能解,不出七日即亡,你还敢走么?她有些怀疑地看了看旁边的万老爷子,老爷子颔首说是,这陆小哥的话,说得不假,我们还是前往王麻子家去。   我不知道我的金蚕蛊是否可以吸收此蛊毒,但即使真能吸,也要等追到凶手再说,于是便跟着众人,沿着村道往村西头走过去。
第三章 王麻子,碧油蛇   村子不大,没一会儿就来到了西头的一处房子前。   这房子跟村中其他的人家相比,格外破败,墙体剥离,地基偏移,房顶上都没有瓦,而是用那松树皮晒干之后铺就的。这样子的房子,夏天闷热潮湿,冬天阴冷,一到了下雨、下雪天,里面的人就不得安生,但凡有些钱财的人都不会是这般模样的,想来这个王麻子家,是真的很穷。   小屁股在路上跟我说了这王麻子的情况,他有三十多岁了,早年间也是勤快小伙儿,后来跟一姑娘处对象,结果家里穷,人家最终没有嫁给他。普通人遭受到这种挫折,要么是发奋图强,发誓也要拼出一个未来,要么就一蹶不振,从此得过且过。   显然他是属于后者——小屁股告诉我们,王麻子在外边的工地上打工,后来嫌累,四处漂泊,还捡过破烂讨过饭,三年前回家来后就不再出去,平日里做些零工,但是也少,主要是靠他老娘过活着。   我心中默然,说起来,王麻子的遭遇我也曾经有过一些,但是跟他不同的是,我站起来了。   人若无自强、自尊之心,便是一滩烂泥,连路过的人都会唾弃。   我们这一群人足足有十好几个,除了小虎他们叫来的人外,还有些村里看热闹的,乱哄哄。来到房前,万老爷子一抬头,之前回话的那个中年人立刻去敲门,扣扣扣……敲了半天,房里面也没个动静。中年人有些疑惑,回过头来询问。万老爷子是个何等精明之人,挥了挥手,那中年人表示知晓,返回去,使劲儿敲那破门,擂得震天响,瞧那动静,我都担心这摇摇欲坠的危房,要倒塌下来呢。   终于,里面的人坐不住了,嚷嚷了两声,过了好几分钟,门开了,走出一个头发凌乱的男人来。   这个男人身形高瘦,长得尖嘴猴腮,不像是个好人。   他穿着一件黢黑的老棉袄,几十年前的老款式,脚下蹬着一双拖鞋,睡意未消,头上的乱发跟一年后火遍网络的犀利哥有得一拼。他抱着胸口走出来,看着门口围着这么一大圈人,眉头蹙起,不耐烦嚷干什么咧?一堆人围在这里,是要给咱们家送温暖不成?   这时分都是下午三点多了,还在睡觉,果真是个懒汉子。我看他的脸上,确实有一些细碎的白麻子。   难怪会被人叫做王麻子。   他刚睡醒,并没有洗漱,说话间嘴里面臭烘烘的,中年人一脸嫌弃,低声说王麻子,整天睡睡睡,要么就是喝酒,真不让你老娘省省心,你狗日的惹祸了你还不晓得?王麻子揉了揉眼窝子里的眼屎,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然后环顾了周围这一伙人,哈哈大笑,说马二贵,老子在家里面闭门睡大觉,整日里不出门,还闯个球的祸事?难道这国家,还规定我不能够睡觉不?有事说事,没事老子还要睡觉呢。   说完话,他也不招呼众人,返身回去要关门。   也不用人招呼,立即有两个年轻汉子走上前来,把这门给拦着,不让他关。见着王麻子如此嚣张,高昂他娘一肚子邪火没地方发,见左右也没人拦着,便冲上前去,破口大骂,都是些本地骂人的土话,然后伸出手,往王麻子的脸上挠去。   这妇人骂起街来颇为厉害,但是颠来倒去,拢共都是几句粗俗不堪的话语,远不及肥母鸡骂得清新淡雅。我忍不住回头,看站在杂毛小道肩头上的虎皮猫大人,只见它脑袋一栽一栽地,好似拜神磕头,见我望它,撇了撇嘴,骂一声“傻逼……”,它尾音拖得老长,然后转过头去,继续睡觉。   高昂他娘常年在地头劳作,一双扳老玉米棒子的手粗糙极了,气力也大,像头母老虎似地扑上前去;而那王麻子虽是个男人,但是身体却虚弱,没两下竟然被挠出了一脸的血痕。   我不知道万老爷子为何如此肯定王麻子就是放蛊咬伤高昂的人,反正瞧他这还不如娘们的渣渣战斗力,我是真心瞧不上的,若是,则简直丢尽了养蛊人的脸面(在这里纠正一点,其实普通的养蛊人因为常年受毒素的影响,身体其实很差,若无调养之法,便如同罗二妹这般常年病患、瘫痪在床的惨状,也有可能,跟身怀金蚕蛊的我是没法比的)。   我们袖手旁观,两人厮打了一会儿,那王麻子被抓得哇哇大叫,直骂泼妇,而脸上的白麻子倒是被抓脱了好多。正在这时,从远处跑来一个老妇人,口中发出杀猪一样的大喊,然后冲到近前,跟高昂他娘拉扯成了一团。   这老妇人足足有五六十岁,一脸的皱纹,头发灰白,双手枯瘦如鹰爪,一边跟高昂他娘拉扯,一边大声哭泣着,说莫打我崽,莫打我崽……样子十分可怜。旁人见了,纷纷上前劝阻,而高昂他娘虽然恼恨王麻子的蛇蛊给自家孩子咬伤,但却也不是一个能对老人下手的婆娘,在最初的惊诧过后,往后面退去。   老妇人像保护小鸡的老母鸡,搂着王麻子,警惕地看着我们这一群人,悲伤地哭泣着,说你们这是做啥子?你们这是要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是吧?是要欺负我们老王家穷是吧?   说实话,看着这老妇人憔悴的面容和粗糙得可怕的双手,我心中不由得一软,又见她哭得极为伤心,更是心有戚戚然。而那王麻子则一脸戾气地瞧着我们,微眯的小眼里发出闪亮的光,如同细碎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每一个在场的人脸上,这怒火要能够量化,足以把我们给焚烧殆尽。   中年人跟这老妇人解释,说老婶子,你误会了,不是这样子的。他停顿了一下,指着被人搀扶的高昂,将之前发生的事情跟她一一道来。   我注意到,当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老妇人虽然断然否认,但是却很奇怪地瞧了她儿子一眼。   这种下意识的反应,让我知道她显然知道这事情跟自家儿子是有关系的。而左右也都有精明之辈,自然也瞧得出来。只是王麻子脸色如古井,波澜不惊,仿佛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高昂母亲头脑的热度消退之后,又变得清醒许多,她竟然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拉着老妇人的裤脚哭泣,说老婶子,我家高昂才十岁,他可是老高家三代单传的独苗苗,要是就这样死去了,我可活不成了,他爹要回家来,可不得把我给打死啊……   她哭得悲伤,老妇人脸上有不忍之色,然而望向自家儿子那狼狈模样的时候,又咬了咬牙,说你们都说是咱家王柱子害了高昂这孩子,那有啥子证据不?若没有,这没凭没据地往咱老王家泼脏水,是啷个道理?   见王柱子抵死不认,而老妇人又说得如此坚决,人类的天性向来都同情弱者,旁边凑热闹的人纷纷说些讨巧的好话,言下之意,倒是有些怨我们责怪错了人。万老爷子脸色转冷,死死地盯着王麻子,也不说话。他之所以在村中威望甚高,除了是万三爷的大哥,万家房族的长房外,本身处事也是极为公正,不偏不倚,才使得人人敬重,倘若没有证据便胡乱指责无辜,确实是会让他的名声受污。   像他这种一辈子自诩威名的人,最忌讳的,也就是这种事情。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越说越偏向了王麻子娘俩——王麻子这个人虽然懒得出奇,但是毕竟在村子里也没有什么恶事,旁人只觉得他是个不孝顺的懒汉子,但跟自己却没有半分关系。这场面闹哄哄的,我瞧着那万老爷子脸色难看,想着毕竟是万三爷的大哥,两家人也亲近,不如卖他一个好,我来出这个头,也好得让万三爷高看我一眼,尽心帮我治手。   如此寻思了一番之后,我隔着木门往房间里瞅,仔细地瞧着,甚至还上前两步,准备走进屋子里去。   我这一举动,一直捂着脸的王麻子立刻走过来拦住我,说干嘛呢?怎么就往里面闯啊?   王麻子这竹秆儿一般的身材哪里能够拦住我,我直接把他的手甩开,大步踏进房内。蛊毒一道,自然是金蚕蛊最为擅长,寻找同类的事情,它简直是驾轻就熟。我走进房门之后,也不停留,直接往里间走,一直来到了昏暗的厨房里,举头瞧着房梁上吊着的一个竹篮子,看着它在一根绳子上面只晃悠。   我从门后找来一根扫帚,准备去将那竹篮给挑落下来,紧跟进来的王麻子脸色大变,伸手过来要拦我,我哪里会让他得手,用扫帚一挑,那竹篮就跌落下来。   竹篮一跌落,立刻从里面游出一根碧绿的细蛇,长度仅仅如同一根2B铅笔,一下子就朝我蹿来。   我不愿在这些人的面前将金蚕蛊给亮出来,转身朝外面跑去,王麻子伸手将那条细小的绿蛇给拾起,他实在恼恨揭穿了秘密的我,然后朝着我追来。跑出房子,没走几步,便看到王麻子僵直在门口没有动弹。我有些奇怪,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瞧去,只见两个男人从路的对面慢慢地走过来,为首的那个,气势如山。
第四章 万三爷,粉红肉块四处蹦   面前的这个老人家身材并不高,但看着体格还算硬朗,斑白的头发挽成一个道髻,自然垂于头顶,脸色红润,双眼中有如同婴儿一般明亮的光芒,我仅仅只是看了一下,便觉得在这黝黑清亮的眸子里,藏着浩瀚如海的大智慧。他缓步走过来,在我旁边的赵中华面色激动地往前走几步,浑身发抖,轻轻叫了一声师父……   这人便是我们要找寻的万三爷?我暗自点了点头,如此人物,不愧是赵中华口中一直念念叨叨的奇人。   万三爷见到自家多年不见的爱徒,甚是欣喜,不过现在也不是叙旧的时机,寥寥几句后,径直走到了王麻子的面前来。旁人纷纷热情地朝他打招呼,他微笑,点头应承着。刚才那个还在追逐我的王麻子,此刻身体僵直,仿佛像见到了鬼一般,直愣愣地待在门口,也不敢动弹。   万三爷不说话,眯着眼睛瞧了一会儿他,然后回转过身来,朝着周围这些闲人挥手,说都散了吧,不要在这里逗留了。   奇怪得很,刚才还闹哄哄的人群竟然一句话也没有说,纷纷朝着万三爷点头拱手过后,转身离开。   看来万三爷在这村子中颇有人望,一呼百应。   一两分钟后,这房子门口只剩下我们这几个当事人,连那中年人和小虎等人也不见了。   万三爷俯下身来,摸了一下高昂的脊梁骨。他的手法很独特,用左手的拇指、食指和尾指掐弄,然后眯着眼睛想了一下,抬头看着惴惴不安的王麻子,说王柱子,你为什么要养这蛇蛊?王麻子瞧着面前这个并不高大的老人,脑袋低到了胸口,没有说话,但是沮丧之情却溢于言表。   和万三爷一同过来的那个男人冷哼了一声,说王柱子,三爷问你话呢,还不赶快答?   王麻子浑身一哆嗦,抬起头来看向眯着眼睛瞧他的万三爷,张了张嘴,却依旧还是没有说出口。   气氛就如此地僵持着,王麻子的老娘见此情景,忍不住上前一步,说他三爷爷,这事怪不得柱子,都是我这个死老太婆人穷志短,想着养个青蛇蛊,好去山里面捉些毒蛇来卖钱,填补些家用的亏空。千错万错,都是老婆子我一个人的错,您大人有大量,就不要怪这孩子了。高昂小娃娃的毒,我们解了就是。   逼问王麻子说话的那男人是万老爷子的大儿子,名唤作万勇,年岁也约摸有五十多了,却是个火爆脾气,见这老妇人有意给她家儿子开脱,冷笑着说鬼才信咧,这蛇蛊还能够捉蛇来卖?你敢卖,哪个不要命的家伙敢买这东西呢?   王麻子他老娘一时被问住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在嘴里嘟囔,说不关她孩子的事情。   我看着这个语无伦次的老妇人,心中不由得有些悲凉:这世间好多疼爱儿女的父母,恨不得拿刀子把自己心窝子的肉给割下来,摆在孩子的面前,然而他们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孩子到底需要什么?王麻子已经三十多岁了,而立之年,却依靠着老母亲的终日劳碌而过活着,甚至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   他最需要的,不是老妇人不论是非的偏袒而是当头棒喝。   在我看来,王麻子这样不孝的儿子,简直就是畜牲不如,而导致他这般模样的,其实就是他老娘那种没有原则的溺爱和包容。   万三爷玩弄着手心里两颗圆润透亮的铁核桃,终于说了一句话:“王柱子,你说实话吧!”   这轻轻一声,王麻子绷直的身子突然松软了下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突然嚎啕大哭起来,说是我,是我的养的蛊……不过,我养这蛊,还不是他妈的想过得好一些?   有了这开头,王麻子仿佛放松下来,断断续续地述说了他养蛊的经历。   原来他并不会养蛊的,这技艺是他从老爹箱子里翻出来的,后来问了他老娘,才知道自家父亲原来竟然是个养蛊人,只可惜这命中犯了“夭”字,早早地就故去了。当得知了蛊毒之威,一直在家闲着的王麻子便起了这门心思,于是根据老爹留下来的只言片语,开始养起蛊来。他原本的计划,是用养好的蛇蛊去外面害人,然后再解救,从中获取不菲的酬劳。只可惜这青蛇蛊并不易养,几年过去了,都还不能够完全掌握,收放自如。   他每日在五毒瘟神像前参拜,只求那青蛇蛊能够沟通心意,然后出去敲诈一番,完成华丽的逆袭。   王麻子再三解释,说他养这青蛇蛊并没有祸害乡民的意思,对于竹林子误伤高昂的事情,也完全是一个意外,他愿意将高昂的蛊毒解除。我眯着眼睛瞧着这个在万三爷面前变得服服帖帖的男人,又想到刚才在厨房那里,他在霎那之间露出的凶狠,心中就有些发毛。   一个能将阴暗的情绪压抑得这么久的男人,我实在无法把握他的心理,究竟会变态到什么程度。   不过显而易见,倘若不是我果断地揭穿他,我想他应该是不会有觉悟去给高昂解毒的。   一个对自己母亲都没有一丁点孝顺之心的男人,我很难相信他对别人会有什么责任心。   从王麻子这一身邋遢的装束中,我只能够读出四个字:麻木不仁。   然而万三爷居然点头答应了,指着被人搀扶着的高昂,说来吧,你先把昂伢子身上的蛊毒给解开。见万三爷点了头,王麻子请人进了堂屋里,叫他娘找来一个凉床,把高昂放在了破棉絮铺就的床上,又给神龛上面上了三柱香,然后一声唿哨,那条碧油油的小蛇就从他的衣袖中钻了出来。   这世间的蛊毒最常见的大致分为十一种,而不常见的则不计其数,很多东西连我听起来都觉得匪夷所思。不过王麻子的这个青蛇蛊倒还算是正常,大体也是按照金蚕蛊的方法炮制的,不过毒物的收集偏向于蛇类,智慧不高,而且惯于独自行动,比我的本命金蚕蛊相比,差了整整一条街。   这条蛇细小,跟蚯蚓一般,顺着游到了王麻子的左手手掌心上面来,他拿出早已准备的银针,在这青蛇蛊身上轻刺了一下,青蛇蛊发出一声如同刮玻璃一般的奇怪叫声,然后流出了一滴碧绿混浊的鲜血来。   见到自家的青蛇蛊难受地扭动身体,王麻子的眉头蹙起,腮帮子直抽冷气,显然是一阵肉疼。不过他也是心硬如铁之辈,将那青蛇蛊轻轻搁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把这滴鲜血看若至宝,小心翼翼地点在了高昂发烫的额头上。这一步骤完成之后,王麻子双手合十,开始养蛊人常用的祷告和跳大神来。   这是一种沟通神灵的方法,他做得虽然不标准,但是却很纯熟。   祷告的话语用的是土家族自家的语言,这个曾经被称为“武陵蛮”或“五溪蛮”的少数民族,属于荆巫流派,在三国两晋的时候颇为盛行,相传武侯诸葛先生虽为道术大家,传得有半本《金篆玉函》,但是却也曾在年幼之时,与武陵荆巫大能学习过种种手段,此为秘史,无从考证,暂且不表。   王麻子施术至了末尾,突然往空气中拍出一掌,口中喝念一声“脱——”,接着口中竟然吐出了些许凝结了的黑色血块来。   与此同时,那个在床上安歇的小男孩高昂眼睛圆睁,眼窝子中流出一行血泪,而口中则吐出了许多翻滚的粉红色肉块,大的尾指粗,小的如同芝麻,彼此间都是些清亮的粘液,有一股酸臭的味道在堂屋中飘荡,像变质的腐肉。小屁股拿着一个大瓷碗在旁边接着,足足接了小半碗,然后又吐出了许多黄胆水,这才罢休。   那接在碗中的粉红色肉块如同有生命一般,扭曲蠕动,个别稍大的还会跳动,如同出水的鱼儿。   小屁股被其中一坨肉块弹到了脸,尖叫一声,碗就跌落在地上,洒落了一地。   地上这密密麻麻跳动的粉红色肉块,倘若将其配制,灼烧成灰,便是绝顶的毒药。这便是青蛇蛊的阴毒之处,看着茶几上那无意识动弹的小绿蛇,我猜想解蛊的过程对于它来说,其实伤害巨大,不到万不得已,王麻子是不愿意解开的。   吐完黄胆水,床上躺着的高昂浑身颤抖,但是脸色却好了许多。王麻子讨好地看着万三爷和旁边的人,说这蛊毒已经解完了,这昂伢子不出十天半个月,定能够光着脚丫子到处乱窜,一口气爬上村口的那老槐树……嘿嘿,嘿嘿!   一直闭目作假寐状的万三爷翻了翻眼皮,说解完了?   王麻子说解完了。   万三爷说把那把你这青蛇蛊焚烧掉吧!王麻子立刻露出难以置信的面容,说你不是答应放过我么?万三爷十分奇怪,说什么时候说的?我只是叫你先给昂伢子解蛊,却没说要饶过这害人的玩意儿;你心术不正,倘若继续留在你手中,必定是会祸害他人的,所以这青蛇蛊,不得不除。   赵中华早就在等待老爷子的命令,一声令下后,立刻出手,用布袋将那茶几上的青蛇蛊给兜了起来。   我突然笑了,这万三爷,果真是一个极有趣的人。
第五章 同镇压,恶魔巫手现渊源   万三爷对王麻子最后的处理,是将他那条炼制了三年的青蛇蛊给没收,并且将其好好地教训了一通,至于其他的东西,他也没有再做评判,毕竟除了这次高昂被咬伤之外,王麻子并没有做出什么伤害别人的事情。万三爷久走江湖,自然知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并没有太过为难他。   对于万三爷的决定,王麻子自然是愤愤不平的——在他的想法里,他将凉床上这小孩子给救活了,便没有什么罪过,为何还要将他的心血给收走?只是他老娘似乎十分敬畏万三爷,并不敢质疑,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说话。   赵中华做足了弟子的派头,用那布袋收走小青蛇后,又将地上那些粉红肉块给拾起,一个不漏。   万三爷没有说话了,扭头离开,而万老爷子则留在房内,对着屋子里的娘儿俩苦口婆心地劝说。   走出房子,高昂他母亲对着万三爷和我们这些人千恩万谢,然后带着自家的孩子离开,而小屁股则高兴地拉着万三爷的手,说太姥爷,你们怎么过来了?万三爷笑而不答,反问说小屁股你怎么过来了?小屁股指着我们,说带他们过来的,姥姥说这个伯伯是你的弟子,是不是跟小叔公一样啊?   她的话语一出,我们都笑了:这孩子,说话间就差了辈分。   万三爷跟小屁股魏梅梅聊着天,在前面的土路前等了一会儿,万老爷子才背着手,和自家大儿子一起走了过来。两位老人对王麻子的事情交换了一下看法,都有些担忧:这个家伙心思已经进了魔道,整日不思正路,只怕还会闹事,以后可得要小心提防才是。   万老爷子回过头来,看着那破房子,叹气,说柱子他娘也是个苦命人,男人早年养蛊,也做的是这营生,结果给人查到了,直接就给打死在了黑竹沟里,没曾想上梁不正下梁歪,辛辛苦苦把两岁大的孩子拉扯成人,到了她儿子这里,又出这档子事,真不让人省心啊。   万三爷说养蛊一道,本来就有伤天和,受人唾弃,这又怪得了谁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无愧意地迎上去,与他对视。   赵中华举着手上的布袋子,问他师父怎么处理?万三爷说回去之后挖个火窑坑子,将这东西烧了,一直烧成灰烬之后,埋到坟地里。我摆了摆手,说不用这么麻烦,我来处理吧。说完我接过赵中华手上的布袋子,一拍胸口,金蚕蛊立刻出现,饿鬼投胎一般,直接钻了进去。   它属于半灵体,透布而过,然后里面传来了那小青蛇惊悸的叫声,以及那些粉红色肉块的猛烈跳动。   同属为蛊,那青蛇蛊显然是金蚕蛊的菜。   瞧它那狼狈的吃相,我心中感叹:“本为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当看到了金蚕蛊的出现,万三爷那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了动容的神情,说小哥,你这可是金蚕蛊?我说然也,他又问,你这可是本命金蚕蛊……我点头说是,他这才想起问我叫什么。赵中华立刻凑过来,给我们双方做了介绍,并且将此次过来的目的,也作了说明。   万三爷摸了摸颔下的白色胡须,点头说好,没得问题,回去谈。   万老爷子家在村子正中,好大的一排房子,进到里面堂屋坐下,我这事先不谈,万老爷子忙着问他孙子万朝安的情况。万三爷摇头叹息,而万勇则跟他父亲说明缘由,讲朝安那小子就是个傻大胆,他们一路追寻,足迹一直到了黑竹沟的边缘,就没有再见到,应该是进沟子里了。他们这趟没准备,见一时半会是没有结果的,于是便回来取些东西,然后明天直接进沟去。   万老爷子那匆匆赶过来的小儿媳妇一听这消息,两眼就有些发晕,说她孩子昨天就丢了,再耽搁一天,那找到的希望不是更加渺茫了?   万老爷子听这话,便气得吹胡子瞪眼,大发脾气,说你现在担心你家儿子啦?那黑竹沟一到晚上浓雾翻滚,鬼嚎声声,你儿子危险,你三叔就不危险了?你大哥就不危险了?早知道这么危险,怎么不把自家儿子给管住了,那样子,大家都得安生了!   他老人家发起脾气来,颇为吓人,这小儿媳妇四五十岁的人,在他面前也是不敢大喘一口气,不再说话。   我们来得并不是时候,于是便等待着这家子人在此商谈营救那个撵羊进山的小子。足足半个小时过后,万三爷才有空招呼在一旁久等的我们,问我这手是怎么回事?病不讳医,既然要找人瞧问题,我自然也不敢有所隐瞒,于是便将这手上符文鬼脸的来历,给万三爷一一讲清。这过程各种诡异,峰回路转,光怪陆离,便是赵中华也没有听过,居然如同听故事一般,一群人皆听得津津有味。   当我把被罗聋子的诅咒所激发出来的病情讲完,万三爷摸着胡子,眉头皱起,然后让我把手伸给他看。   看着这古怪的手,他沉默了良久,五分钟、十分钟……   我的心情越来越低落,心想着莫非万三爷也不曾知晓?不过想来也是,这东西诡异之极,莫说杂毛小道以及萧家,便是在我心中无所不能的百事通及时雨虎皮猫大人,也表示了爱莫能助,这万三爷不知道也在常理。哪知他过了很久,居然问起了我们这次在青山界详细的过程。   我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侧耳听了一会儿,一只温热的手搭在了我的左手手腕上,三指轻点。   这劲道奇怪,如同蜻蜓点水,却有一股子暖流进了我的手上去。   十息之后,他放开了我的手,笑了,说陆左,你这病情若问别人,自然不知晓,但是你找到我,算是找对人了。我祖上曾有一本残卷,名曰《镇压巫山七字诀》,正好有讲解。此术并非为病症,而是古代巫术的一种:古人曾经借用灵界来客的鲜血祭酿手掌,以获取制服鬼怪妖物的能力,名曰恶魔巫手;然而此术既能使得普通人获取力量,又容易招惹仇恨,过早夭折,更有甚者,杀伐太多,易爆体而亡,到了汉晋之后,那血引子也越发稀少,于是便逐渐没落了。   我祖上流传下来一个配方,即是将其中的怨力化解中和,不让其冲撞本体修为,而成为一种纯粹的外力。   我听得心中欢喜,拱手为礼,说既是如此,那小子斗胆请求老前辈,若能够将这配方告知在下,但凡有事,万死不辞。他摆摆手,说这方子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东西,你既然是中华我徒儿的好友,告知你也无妨……只是里面的药材皆是些稀奇之物,有的甚至闻所未闻,很难找寻,所以即使说予你知晓,只怕你也很难将其凑全啊。   我说这配方中莫非有什么天材地宝不成?   他笑了笑,说兜铃、麻黄、麻仁、落葵、栗壳、硫磺、雄黄这等东西,巴东县城的中药房里便有得卖,我自然不提,但是那靛蓝僵蚕、蒿荻雪胆和龙蕨草之类的,只怕你是未曾听闻的。我苦笑,说前两者我在家传著作中也有听闻,而后者,我却是实打实地见到过。   那戴在矮骡子头上的草帽,以及最初制服我体内金蚕蛊的那一碗小功德汤,主要的原料,皆是龙蕨草。   这事情闹得,原来说来说去,最终又绕了回来。   只是现在风声鹤唳的,矮骡子早就没了踪影,哪里去找寻那龙蕨草呢?我肠子都悔青了,在一线天洞穴里的时候,到处都是矮骡子的尸体,随便拿一顶,我至少也不用为此发愁啊?   龙蕨草如此难寻,那个什么靛蓝僵蚕和蒿荻雪胆,想来也是十分难以找寻的。   我心中正沮丧呢,旁边的杂毛小道却看出了问题,拱手为礼,说三爷您老人家既然有配方,方才又言之凿凿,想来自然是有法子的,还请赐教。万三爷惊讶地瞧了杂毛小道一眼,说呀,你这个后生仔倒是个明白人,确实,这靛蓝僵蚕老汉倒是有些存货,但是那蒿荻雪胆和龙蕨草,却实在没有,不过我这里没有,大山里面,却多的是。   杂毛小道眉头一挑,说可是在那神秘的黑竹沟中?   万三爷脸上浮现出了笑容,说是的,那黑竹沟乃神农架神奇之地,气候跟这山外远远不同,许多绝迹的草药,那里皆有生长,只是进去的人少,所以不识而已。老汉我年轻之时曾经数次进入其中,记下了不少,只是这五十多年过去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明白了万三爷的意思,若想治手,还需得跟他一同进沟中采药,要不然也是没辙。   孟老汉之前在竹林中跟我们说过了黑竹沟的恐怖之处,我心中还在犹豫,而杂毛小道却是哈哈一笑,说如此说来,明日进山一事,算上我兄弟二人即是。赵中华也在旁边说道:“师有事,弟子服其劳,我赵中华蒙师父恩情,哪里能够让您老人家去冒险,此行自然是要算上我一个的。”   万三爷哈哈大笑,拍了拍赵中华的肩膀,说中华,你的朋友和你一样,皆是悟性不错、行为果敢的人,为师确实需要人手,那就不再推辞了。
第六章 腌酸菜,一行七人进群山   确定好进山的事情,万三爷自然也没有瞒着我们,将明天进山的一些注意事项,告知给我们。   黑竹沟确实是一个古战场,不过这已经是两千多年前的事情了。千年岁月变迁,至如今的影响已经微乎其微了,要幻想着在里面捡到个啥子文物古迹的,基本没有希望;那是个奇怪而神秘的地方,大概也是因为其地势使然:黑竹沟北有大巴山余脉盘踞,主脉沿着与神农架林区的交界由西向东延伸,中有巫山、南有武陵,诸般山脉汇聚,龙走蛇行,使得其两侧山体雄伟,崇山峻岭,高峰林立,沟深且林密,溶洞伏流,地形复杂之极。   更加古怪的是,这黑竹沟中常年雾霭弥漫,人迹罕至,内里落叶累积,有许多“桃花瘴”之类的有毒气体,使得某些地方成了动物绝迹的无人区,贸然闯入的话,只会无端送了小命——1991年6月24日黄昏,鄂南林业局设计工程小队的7名队员,17名民工集体失踪于黑竹沟,事后仅有半数逃生,便是误入此区域。   所以在入沟之前,务必将准备工作做足了,而且要将最坏的情况都预计足了,这样子,才不会人没救着,反而枉自送去了小命——类似的事情,其实我经历得不少,自然更会注意。   所有的一切,都是以自己能够活下来为前提。   万三爷年轻的时候曾经去过黑竹沟,但是并没有深入,行至一半就知难而退了,当下便将所知晓的一部分地形图画出来,供我们参详。之后便是准备行囊,商议人员构成,这般忙碌到了傍晚,万老爷子的大媳妇到堂屋里来喊我们吃饭,这才罢休。   晚餐很丰盛,颇具土家族的特点,腊肉、豆皮、腌酸菜……跟我们那里的饮食习惯很相似,特别是那一碗酸辣子炒折耳根,几乎被我一个人给包圆儿了。野三关的白酒很有特点,而且惯例是要客人不醉不归的,但是因为明天要进山,便没有拿出来,而是弄了些用糯米酿制的甜酒,度数不高,味道纯正,刚开始喝着跟饮料一样,过一会儿,便有些酒意上涌了。   小屁股十分喜欢喝这甜酒,但是大人却并不让,死缠烂打要了半碗,飞快地喝完了,然后眼巴巴地瞧着我们大口地饮,小小的眼珠子里面流露出了满满的可怜。   万三爷拗不过这小丫头的可怜劲儿,又饶了她半碗。   她兴奋极了,一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一边乖巧地喊太姥爷,你真好,梅梅爱死你了……我们都笑,而万三爷此刻脸上才露出了一丝惬意的笑容来。我有些奇怪,这好端端的一个小女孩子,为何大家都叫她“小屁股”呢?不知道这里面有着怎样的故事。小屁股喝了两口甜酒,凑过来问我,说大哥哥,你家的那条小肥虫子在哪里,它要不要吃饭啊?叫出来一起吃呗?   我还没怎么说话,这个小女孩便一大堆问题抛了出来,我苦着脸,装作不知道,说哪有什么肥虫子,小屁股,你是不是看错了?   见着我一副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严肃样儿,她又迷糊了,挠了挠脑袋,左右找人打听确认,又惹得旁人一阵笑话。杂毛小道问她为什么叫作小屁股啊?有人便说这是万三爷给取的——这小孩儿当初生下来的时候,三爷瞧了一眼,觉得颇为喜爱,认为是个根骨绝佳的苗子,但是三爷当时却说了另外一句话:“咦,这孩子的屁股怎么啷个小呢?”于是魏梅梅的这个小名儿,就这般流传下来了。   见着活泼可爱的小屁股,我心想能够得到万三爷说出“根骨绝佳”这四个字的评价,想来不出二十年,这个如同开心果儿的小家伙,必然也是一方人物了吧?   虽然人们的愿望是生而平等,但是因为家庭、体制、天赋、教育以及其他的原因,这个愿望就如同乌托邦一样虚幻。这原则引申到修行也是如此,比如我,若不是出生于七月十五,自然镇不住那金蚕蛊,比如万三爷,上面的万老爷子和死去的二哥,皆是平凡之人,像是萧家这一门中如此多的杰出之士,实属难得——即是如此,杂毛小道的老爹也就是个普通的农民。   这种话说来丧气,但却是现实,不过,命运并非掌握在别人手中,我们只有不断奋斗,才可弥补。   太阳落山,大地陷入了一片黑暗中,我们与万三爷、小屁股往村口走——他回自己独居的林中小屋,而我们则暂居于小屁股外婆所开的农家乐客房里。到了半路,突然从山那边刮来一阵大风,接着滴滴答答的雨点就从天上落了下来,而且雨势在顷刻间就变得颇大,我们急忙朝着农家乐跑去,结果到的时候,几乎个个都成了湿淋淋的落汤鸡。   农家乐开门做生意,条件自然不差,一番热水洗浴温姜汤之后,我们出来,没看到赵中华和万三爷,一问才知晓万三爷执意要回林中小屋,而掌柜的则送他师父回去了,未必会回来。   我和杂毛小道蹲在门槛前,屋檐上落下的水连成了一条直线,珠帘一般,望向远处,雨势颇大,而且好像没有停歇的迹象,在黑竹沟的那个方向,时不时地闪过一道闪电,将那黝黑的山体给照得透亮。我心情有些沉闷,跟杂毛小道说瞧这样子,那个脑袋缺根筋的小子要真进了黑竹沟,只怕是熬不过今日了?   杂毛小道四处张望了一番,见左右无人,然后低声说道:“说起来,你倒是要感谢那个叫作万朝安的小子,若没有他,鬼才愿意陪你进山采药呢。不过话说回来了,万三爷今天的话语里,好似有些细节的东西给隐瞒了,只怕明日一行,又是凶险万分呢!”   我奇怪,说既然凶险,你怎么还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亏你还笑得出来?   杂毛小道哈哈地笑,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若在顺境当中,修为只会止步不前,再过十年也就是个碌碌无为的命,但倘若一直游走于生死的边缘,这样才会锻就出我的强者之心。红尘炼心,磨的是心境耐性,而生死打熬,却是提升修为的不二法门。我老萧若想强大,这种事情,自然是要多凑热闹才是。   他说的决绝,但是我知道,他之所以肯进沟,大半还是因为我的缘故。   所谓朋友兄弟,授人与恩,却从来不求回报,而且不去刻意提及,这样子,才会让人感觉相处得舒服、自然和纯粹。   虎皮猫大人站在屋檐下的木梁上,看着外面的雨幕,显得格外惆怅,低声骂了一声“傻逼”,振翅飞回屋子里去,继续睡懒觉。我和杂毛小道聊了一会儿天,闻着这有着山里泥土味儿的清新空气,心情反倒是舒畅不少,在这样的雨夜里,拥被而眠,倒也是睡得舒畅。   次日早晨,我们早早起来,天上的雨小了一些,如细腻的丝绸,朦朦胧胧的让人不想动弹,见到院子外的土路一片泥泞,让人对今天的进山一行,心中多少也产生了一些担忧。   赵中华和万三爷过来后,小屁股的外婆给我们做了早餐,并且张罗着一些干粮和肉干,以作备用。村里有车过来接我们,在与万老爷子的大儿子万勇、两个房族里的汉子万朝新、万朝东汇合后,我们一行七人,开始徒步进山。   我穿着一件宽大厚实的黑色雨衣,脚蹬雨靴,身上的背包让油布给紧紧包裹着,走在村后的山路上,在这烟雨朦胧的冬季清晨中,缓慢前行着。一夜的雨水,将之前的一切痕迹给冲刷干净,这使得我们的目标更加扑朔迷离起来,泥泞的道路使得我们的行动迟缓,而且充满了危险。   进山不一会儿,几乎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面容。   这场雨,下得实在是太不巧了,仿佛老天爷故意跟我们作对似的。不过我们再自大,也不会认为老天爷是围着我们转的,于是只有默默忍受着。山路走了六七里地,那雨丝开始收敛,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领导的脸,不过我终于喘过一口气来,将雨衣上面宽大的帽子给撩到后面去,这才有心思观看周围的环境来:倘若抛开道路难行的种种因素,这林木参差、绿意盎然的美丽景象,那绿叶间残留的清亮雨珠,倒是颇有唐诗人王维《山居秋暝》诗作中,那种清新淡雅的意境。   人若在逆境中挣扎,多少也是要找一些让人开怀的事情去关注,要不然就要郁悒得产生各种悲观之情,没有一点儿拼搏奋斗之意了。   一看到这些美丽景色,我的心不知道怎么的,就豁然开朗起来,走路也更加带劲儿了。   我不认识路,便拄着路边砍来的小树做拐杖,跟着前面的人走,与这泥泞得让人发疯的山路作拼搏,埋头苦走了不知道多久,突然前面的人停了下来,杂毛小道捅了捅我,说到了。抬头望去,只见一道薄雾迷胧的山路峡道,出现在我们的眼前。
第七章 掉深坑,骨头骷髅一面墙   我们一直顺着山路走,起起伏伏,都是山民用脚板底踩出来的土路,一开始还有些田地,后来便没有了,都是茂密起伏的山林,然而走到了这黑竹沟前面的时候,却感觉地势陡然低了很多,一路向下,形成一个宽广的大峡谷,约有数百米。透过那薄薄的雾纱望进去,绿草成荫,林木茂密,偶有些红的、黄的、白的小花儿点缀其间,竟然没有几分冬天的寒意,倒是显得绿意盎然,如同春日一般。   下黑竹沟的道路,是一大片倾斜四十度角的滑板岩,曲曲折折,并不好走,昨日万三爷他们便是止步于此。下了一夜的雨,这岩石显得更加的滑腻,一个不小心,只怕就会摔落沟中,粉身碎骨而亡。   一行人驻足于这滑板岩的上坡头,看着下面的薄雾沟子,均感觉有些前途叵测。   万三爷七十多岁了,一路行来,脸不红气不喘,显露出了强健的体魄,反倒是他那大侄子万勇气喘吁吁,被这一路的泥泞折磨得够呛,万勇年岁五十多,但是万三爷的两个房孙万朝新、万朝东,一个三十多,一个二十来岁,皆是盛年,却也累得不行,蹲在地上不肯起。   他们都是在这大山里跑惯的汉子,由此可见这磅礴大雨之后的山路,是有多么的难行。   要在这种情况下找寻失踪的万朝安,简直是困难之极,除非那小子自己跑出来。   万三爷拄着一根木棍儿,刨了刨这附近草丛,又盯着那地面,试图找出一些残留的痕迹来,然而并没有,这使得他有些疑惑。蹲在地上的万朝东朝着万三爷,指着斜侧里的山道说道:“三爷爷,这几天湿气重,山羊也怕滑蹄,肯定不会往这黑竹沟里溜的,只怕小安子追到了凉伞坡那边去喽?”   万三爷并不理会他,捻着胡须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解开雨衣,从怀里面掏出两个铜钱板儿来,双手合拢之后,默默祈祷一番,往地上一掷,没待旁人看清楚,他便将铜钱收起来,起身说走吧,我们下去。   说完,带头往下走,赵中华和他的几个后辈都沿着“之”字形石道,小心翼翼地跟了下去。   我们正想跟着,在天空上游弋的虎皮猫大人飞落下来,站在杂毛小道手臂上面,抖动了一下身子,射得我们一脸水珠子,我正想骂一骂这该死的肥母鸡,却听它用比往日要低沉一些的声音告诉我们,这沟子里有古怪。   我洒然一笑,说这沟子自然是有古怪的,要不然之前那些或失踪或死亡的人,不是白牺牲了么?   虎皮猫大人指着坡脚那沟子,说那里面不但阴气浓重,而且还似乎有法阵的影子,只怕以前很多人之所以在黑竹沟死亡,就是被迷在了阵中,出不得来……不过嘛,有大人我在,你们若要进去的话,自然是不用担心的。我和杂毛小道连忙拍它马屁,说是啊是啊,全靠大人照应。   这厮一听夸赞,立刻飘飘然起来,说小毒物,若你把你家乖女儿许配给我,我定会保你来去自如,怎么样?   坡下传来了掌柜的喊声,我呸了这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一口,拄着木棍走下坡去,后面传来的虎皮猫大人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个狗日的,就是困死你,大人我也不出手救!”   我哈哈大笑:“那朵朵岂不是也出不来了?”   虎皮猫大人:“你……”   ※※※   从滑板岩下到了沟底,发现昨天下的暴雨将远处的小溪灌涌,结果溪水暴涨,漫过了周围滩石,一片沼泽地。不过沟底宽阔,小半里地,我们自然挑那地势高一些的地方行走。沟里的白色雾霭,从上面看着似乎有些浓郁,但下到了谷底却并不算什么,举目望去,几十米内的景色,尽收眼底。   万三爷的眼睛毒辣得很,不一会儿就一窝草丛前找到了万朝安曾经来过此地的证据。   看着老爷子手上的那颗黑色纽扣,万勇也确认,说应该是朝安那兔崽子夹克衣上面的扣子。   既然有了线索,我们自然就在沟口旁搜索。不过旁人都是搜寻人的踪迹,而我大部分的注意力却都朝着四周那些花花草草上寻摸着——出发前,万三爷把蒿荻雪胆的模样说与我知晓,让我进山的时候多留些心。事关生命,我自然费心四处找寻。   拉渔网一般地搜索一阵子,并没有瞧见更多的线索,于是我们朝着里间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我余光里似乎发现滑板岩坡顶上有一个黑影子,但是认真打量的时候,却又不见踪影。我拉了拉身边的万朝东,问他今天进山,就我们这些人,没其他人跟着?万朝东下来时摔了好几跤,双手尽是泥巴,一脸的不乐意,听我问这,就笑,说这大雨天,谁没事跑到这山里面来?有病啊!   我不再说话,疑惑地回望了几眼坡顶,继续往里间行去。   山沟底部有很多岩石地,虽然也有积水,但是却比我们来时的山路要好走许多。没有泥泞,我们小心前行着,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我和杂毛小道位于队伍的尾部,与众人轮流不断地呼喊着“万朝安”的名字,以期冀那个冒失鬼能够听到,并且赶紧现身。   走了大概几里路,前方突然分出了几条岔路来,有往密林前行的野兽小径,有直走的石道,也有沿溪而行的烂泥路。   这山谷宽阔,而我们就这区区七个人,自然不可能兵分好几路。万三爷蹲在地上,又用铜钱问路,最后选择了左边那条野兽踏出的小路前行。我们此行带了两把三管猎枪(三连发),分别由万勇和万朝新带着,以防野兽,万朝新是村中的民兵队长,平日里也经常溜山打猎,自然由他领头,往前一路走。   我依然走到最后,走了一段路,我突然看到在不远处的荆棘草丛中,有数株墨绿色广阔叶片的植物,茎枝长而粗壮,绒毛疏短,藤蔓边缘和中央密布乳头状突起,背面较稀疏,其间点缀着些倒卵型的白色果子,瞧这形状,莫不就是我所要找寻的蒿荻雪胆?   我心中大喜,连忙走过去,想要就近观察一二,哪知没走几步,前面貌似草丛的地面上没有传来受力感,脚下一空,便往下跌落。   在身体失去平衡的一刹那,我全身的肌肉立刻绷得紧紧,腰一扭,伸手就抓住了几篷野草。   啊——   那野草哪里能够承受得住我的体重,立刻脱离土壤,随着我一同跌落下去。我心中慌忙,然而还没有反应过来,脚就着了地。我半蹲着,将下落的势能缓冲,紧接着借助上面投过来的光线打量四周,这才发现我跌进了一个狭长的深坑中,因为上面的草丛斜密生长,又有一层浮土,结果导致我以为是平地,跌落其中。   “小毒物、小毒物……”   头顶传来了杂毛小道焦急地呼叫,然后光线一暗,上面的空间被一个人影给挡住了。   这坑高三四米,我怕他掉下来,连忙还说没事,老子属铁疙瘩的,踩不烂摔不坏。他没好气地怒骂,说你个屌毛,没事往这边跑个毛啊,赶紧上来。坑里有些黑,我摸出了手电筒,准备找一个受力的地方爬上去,结果刚一打开电筒,照在那墙壁上的时候,吓得我心头一阵加速颤动。   我擦勒……   这一整面泥墙上面,密密麻麻地镶嵌着好多白花花的死人骨头,这骨头有大腿骨、肋骨和细碎得不成模样的骨头,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间杂在其中的骷髅头,有黑色的、白色的以及灰色的,上面布满了湿滑的青苔,骤然相见,让我舌头发麻,浑身僵直,手电四处照射,只见长坑四面皆是尸骨,脚下也是。   正好上头有绳子垂下来,我立即拽着,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杂毛小道见我一脸惊容,问咋了?我说靠,下面尽是些死人骨头,之前掌柜的说这里是古战场,果然不假。   杂毛小道嗤之以鼻,说都两千年过去了,哪里还有啥子骨头哟,眼睛花了吧?   我见他不相信,便怂恿他下去一瞧,他却不愿,抬腿便要走,说前面发现有情况,大家都过去了,赶紧着。我说等等,绕过这道坑,将那荆棘丛中疑似蒿荻雪胆的东西给采摘下来。看着我手上这纺锤状的白果子,杂毛小道疑惑地说:“莫非这东西,就是蒿荻雪胆?”   我说是,不过还是要找万三爷亲自确认一下的……咦,他们人呢?——我四处张望,视线里都已经不见人影了。   杂毛小道说万朝新在前面拐角处发现了一个防雨帐篷,大家都跑过去了,要不是老萧我看着你,你就呆在那坑里面等死吧。说完带着我往前跑,我们转过一片野生桃树林,只见前方的草甸子上面有一个蓝色的大帐篷,周围还有好些炉子、板凳和绳索之类的东西,万三爷和掌柜的他们则在旁边翻检着,但是却没有见到其他人。   当我们走近草甸子的时候,突然从林子里跑出一个黑影,手上紧紧握着一把枪,朝我们大声呵斥着。
第八章 李汤成,荒郊野岭遇故人   这个贸然从树林里闯出来的家伙身后不远,还紧跟着一个年轻人,也持着枪。   他们手上握着的,是黑道上享誉盛名的“大黑星”,也就是五四式手枪,它的弹匣容量是8发,有效射程50米,特点是穿透力极强,威力巨大,可贯穿两个人的身体。当年大圈帮挺进香港的时候,凶名赫赫。尽管不知道是正版的,还是中国四大作坊的山寨货,都比我们这三连发,要厉害许多。   不过当这个家伙狂喝着不要动的时候,我不由得笑了,而杂毛小道的脸上也露出笑意。   当然,这个家伙的行为并不可笑,他和后面那个小兄弟手中的枪,也确实能够威胁到我们的安全,被重点关照的万朝新和万勇两人更是怕他们激动,误伤了自己,不由得将手中的三连发给丢在地上,举起了双手——我们之所以笑,是因为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个荒郊野岭的地方,碰到这么一个熟人。   是的,领头这个秃顶吊眉毛的中年人,确实是我们认识的……   咦,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记忆力差劲,只知道年初我和杂毛小道坐火车去金陵的时候,曾在火车上遇到的一个胡侃大山的家伙,当初自称是博物馆的副研究员,玄学道术历史文物皆略懂一二,然而却被杂毛小道一句话给镇住了,灰溜溜地离开。后来杂毛小道告诉我,说这个家伙油嘴滑舌的,插根大尾巴装逼,但是他身上那土腥子味,却深深地出卖了他作为土夫子的身份。   什么是土夫子?这是文雅一点儿的说法,讲白了就是个挖坑撬坟的盗墓贼儿。   杂毛小道家学渊源,对死者素来敬重,所以对这等人物厌恶不喜。不过当我们被他用枪给指着的时候,这点心理障碍却不妨碍他攀这门子交情。于是走前两步,拱手为礼,高声唱诺道:“李汤成李兄,多日不见,想念得紧,怎么今日见面,却是兵戈相见呢?如此可是大不妥啊!”   那秃头儿李汤成正在紧张地指着围着帐篷的那几个人,听到招呼,扭头过来瞧,十分疑惑。   杂毛小道剃了个短寸头,远不复他之前在火车上那仙风道骨、道貌岸人的飘逸形象,使得李汤成半天也没有认出来,杂毛小道不得不友情提示:“李兄是忘记了贫道,还是忘记了那半部《金篆玉函》?”   听到这《金篆玉函》之名,李汤成眼睛一转,立刻想了起来,脸上的神色不由得放松了一些,枪口朝下,说哦,原来是茅道长和陆左小兄弟,多日未见,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杂毛小道眉头一挑,不答反问道:“李兄你又为何在此呢?”   李汤成哈哈地笑,说老兄我是过来这里做科学考察的,怕有坏人,所以才如此这般。杂毛小道很不客气指着他和他同伴手中的黑色手枪,说李兄,你这可不是朋友之道,都是自己人,撤了吧?误伤了可不好……你是应该知晓我这本事的。李汤成脸色数变,居然被杂毛小道的话给唬住了,指挥着旁边的那个年轻人,收起枪来,然后拱手告一声得罪,说道长来此,所为何事?   杂毛小道指着万三爷等人,说这是我的长辈,他们也是这附近的村民,因为家中小孩丢失了,于是一路追踪至此。李汤成释然了,呵呵地笑着,然后跟着发生冲突的各位赔礼道歉,话说得很圆,十分油滑。   万勇心急侄子的安全,出声问有没有见到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年轻人,浓眉大眼,学生打扮,从这里经过?   李汤成摇头说没有,他们这两天都在这里,但是没有见到过任何人。   我瞧李汤成身上湿淋淋的,衣服上蹭了好多黑黄色的泥土,心想着莫非这些家伙在这里盗墓,所以才会如此警戒?不过想来也是,黑竹沟这里并不是什么好地方,也没有什么好出产的,也就是古战场的传说,让人心动些。李汤成他们扎营在此,自然是想摸些明器,好出去倒卖,不然正如万朝东所说,这大雨天,神经病才会来这里。   只是他的回答似乎有些敷衍,赵中华一眼便瞧出来,沉声问道:“请您再仔细地想一想……”   见我们都张望过来,李汤成回忆了一会儿,说真没有,不过……昨天我们在这里扎营的时候,从桃花林中传来一声野兽的嚎叫声,值夜的小俊跟我们说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从那里一晃而过,不知道是不是你们的朋友。在旁边用警惕眼神盯着我们的一字眉年轻人点了点头,说他当时冲这边嚷叫扑来,我看着害怕,就开了一枪,结果就再没出现,早上的时候,林子里也没有发现什么踪迹。   万勇心中焦急,连忙问小伙子,你看清楚那个黑影了么?他有多高?   小俊眼睛往上翻,回忆了一番,说怕不得有两米高吧?要不然,就是一米八、九的样子。万家人都松了一口气,王朝新说朝安那小子才一米七不到,哈哈,应该不是他的。万勇又不放心,说那黑影子昨天出现在哪里?小俊指了指远处桃花林旁边,说就在那边,林子的边缘,黑咕隆咚的,也看不清,早上就不见了。   万三爷眉头一皱,赵中华立刻跟着万朝东一起跑过去瞧。   过了一会儿,两人折返回来,赵中华手上拿着一撮青草,递到我们面前,说下了一整夜的雨,什么痕迹都冲刷干净了,只是这草丛附近,有好几个大大的脚印子,这草上面,还有毛发。万三爷伸手,从这草中挑出一根棕黑色的曲卷毛发来,看了一会儿,也没有说话,沉吟了一番后,喃喃说莫非这里也通向大巴山树坪?   万勇也皱起了眉头,说在沟口倒还见到了那兔崽子的扣子,怎么就不见人影了呢?   李汤成见我们都在疑虑,举手发誓,说我们来这里三天了,真的没有见到你们要找的人。正在这个时候,万朝东这个家伙说话一点儿没过脑子,见到李汤成他们这副模样,竟然直接地问道:“你们在这里,莫不是要盗这沟子里面的墓吧?”   此言一出,整个场面的气氛都变得僵直了。   这其实是心照不宣的事情,我们都没有纠结这东西,毕竟我们又不是警察,而是进山找人的山民,李汤成盗墓便盗墓,既然他愿意卖我和杂毛小道的面子,放下武器,我们就只当做没看见便是。瞧他们黑星手枪都用上了,必然是一伙亡命之徒,然而万朝东这个白痴,居然将这层窗户纸给捅穿了,让我们都不由得冷场,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双方都没有说话,李汤成脸上的横肉一跳一跳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而那个叫做小俊的年轻人,手已经叉在了腰间,随时准备拔枪相见。   我估计无论是我们这边,还是李汤成两人,心中应该都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万朝东见这阵势,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小心翼翼地解释道:“都说这里面有神农墓,可是这沟子我们村的人都摸过好几遍了,哪里会有啥子古墓哦,假的啦,哈哈,哈哈……”李汤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说哪里,我们就是听说这里有以前古夜郎和汉朝交战的遗迹,所以过来考察的,这事情,你们县里面应该是知道的。   万朝东恍然大悟,说是么?那真的是失敬了,我阿东长这么大,还真的没有见见过专家呢,原来您就是。   双方寒暄几句,万三爷提出来,说我们要继续往前去找人,就不耽误两位了。   那个叫小俊的男子有些犹豫,不过他并不是做主的,李汤成拱手为礼,说我们这里还有事,就不送诸位了。万勇和万朝新没有敢去捡地上的那两把三连发,拄着木棍儿跟着老爷子朝远处走去,赵中华也离开,而我与杂毛小道则走上前来,由杂毛小道跟李汤成挑明,说李兄,你老兄虽然做的是土夫子的行当,但是兄弟们也都不是什么好营生,只想着找到家人,并没有多管闲事的心思,多谢你给了个面子,青山不在绿水长流,我们有缘再会。   李汤成依然彬彬有礼地拱手,说客气了,道长既然通晓《金篆玉函》,那么必然是天机莫测的高人,人在江湖飘荡,靠的就是“朋友”二字,日后老兄我有难处,说不得还要求得二位的帮忙。   我们皆说这事好说,江湖朋友一句话,自然是要拔刀相助的。   说完,我们也转身离开,准备去追逐远处的几人。   突然在这个时候,从李汤成他们两个人出现的坡上又跑出了一个长发青年,朝着这边大喊:“汤哥,豆子爷他们几个出事了,你赶紧过来看看?”李汤成的眉头一跳,回头过去喝骂道:“杨津你个狗日的,慌慌张张个啥子?火烧到屁股了么?”   那个被唤作杨津的长发青年哭丧着脸说:“火倒没烧到屁股,不过豆子爷估计要死了……”   李汤成闻言色变,也不管我们,撒腿就往林坡处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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