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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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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神秘帮手,性命即在旦夕   虽然我为人向来谨慎,而且又是在这处处危机的时刻,本不应该像这般失态,贸然地暴露自己的身份。   然而当我看到面前这个男人时,却不得不大吃了一惊。   是的,他便是我们上次出征青山界时,一同生还的武警战士小周。   当时因为亲手将疯狂的贾微给杀死,使得他后来遭到客老太疯狂的报复,先是被诬陷,锒铛入狱,后来正好碰到机会,从运送的囚车中逃脱。   他的经历,跟我有些类似,同病相怜,不过唯一不同的一点,是他为了活命,将阻挡自己的押运军人,给枪杀了。   我很早就看出了小周这个人,是个狠厉果决之辈,不敬权威,要么能够成长为基层部队坚实的骨干,要么就是一代有着毁灭倾向的亡命之徒。   他就像《血色浪漫》里面的冷血杀手宁伟,有一股亡命徒的气质。   与当日比,小周的脸更加黑了,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子,眼神清亮,但是总是在滴溜溜地转动,时刻防备着四周的人。   都说世界很小,不过能在这古韵古香的丽江街头,偶遇另外一个通缉犯,我莫名地感觉到有一些诡异。   毕竟一起出过任务,也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小周显然也认出了我,他抓着我的手,说陆哥,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我说是啊,你别紧张,我只是路过,对你并无企图。   我看到小周的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有枪的,而有着逃亡经历的我,能够明白小周这些杀人逃犯的心理,那就是两个字“够本”——谁也别惹他,不然有一个杀一个,够本就行。   我往日不惧,但是现在阳毒在身,比正常人还不如,所以也只有好声开导小周,不想让他误会。   谁知道小周却是淡淡地笑了笑,说晓得,陆哥你现在的身份,跟我一般无二,满大街都是通缉令,谈不上谁抓谁。   我一愣,继而笑了笑,说哦,原来你知道啊,那就好——他说得夸张,一路走来,我也没有瞧见一张。   小周引着我往巷子里面走,说现在风头这么紧,你居然还敢出来,胆子不小嘛。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心里并不愿跟小周有着太多的交集,想要离开。   然而小周突然说出了一句话:“陆哥,你是想要寻找萧道长吧,如果是,我倒是可以帮你。”当小周说出这话来的时候,我的眼神凝聚,瞳孔收缩,紧紧地盯着他黝黑的面容。   小周露出了憨厚而无害的笑容,说陆哥,你若是有意,请随我来。   我心里面顿时就感觉到奇怪,不过以小周通缉犯的身份,并不能够将我怎么样,想着冒一次险,或许别有转机,于是跟在他后面,一同前行。   小周对这一片地区十分熟悉,带着我在街头巷尾缓行,不时地绕过古老的建筑,在青石板上踏行,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他带我来到一家木质牌坊的茶楼。   接近春节,游人也多,不过这里面喝茶的人,却是屈指可数,他要了一间单独的茶室,然后又跟伙计嘀咕了几句。   那伙计眼睛一亮,说好嘞,顶级云雾茶,您雅间请……   在方寸淡雅的茶室落座,我望着正在燃香的小周,感觉这个曾经的武警战士,现如今的杀人逃犯,十分不简单。   时间有限,我也不跟他绕圈子,直接问他:“作为一个在逃的犯人,你不应该知道这么多信息的,我很好奇,你逃亡之后的经历,以及你为何会在此处,并且还知晓萧道长的事情?”小周笑了,说陆哥,其实你应该能够猜得到,我仅仅只是一个想帮助你、也能够帮助你的人,所以你才会过来的。既然是这样,我是什么身份,并不重要,是不是?   我点头,说好,那么你知道什么,说来听听。   这是雅间的房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个明艳动人的年轻女人,明眸皓齿、笑容盈盈。   她穿着服务员天蓝色的旗袍,端着茶具,给我们表演了一番功夫茶。   沏好之后,将两盏茶杯放在我们的面前,白嫩的手指点了点,眼珠子有如摄魂一般的动人,然后说了一声轻慢用,起身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这个漂亮得像女明星一样的女人,她的身份,应该并不仅仅只是一个服务员。   不过显然小周并没有给我太多思考的时间,他直接掏出了几张照片和一卷地图,然后还有几张建筑的设计图来。   我拿起在最上面的那一张照片过来看,只见昏迷的杂毛小道五花大绑,被人从车上押下来,然后朝着门中押去——照片上我认识的,除了杂毛小道,还有茅同真和徐修眉,似乎在角落交谈着什么。   另外两张照片,一张是一大片建筑物和掩映树林;另外一张,是一栋单独的三层建筑外景,是夜晚,有几扇窗户,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我稳定住自己的心情,抬头望向了小周,他并没有在意我眼中的疑惑,而是自顾自地指着茶几上面的这些,说道:“萧道长于6日中午,被押运到了鸿宾会馆,这个地方是有关部门的一个临时驻地。   为什么没有安排在监狱或者是看守所,这个一来是因为萧道长的身份,二是条件不错,监管的人生活质量有了保证,第三,估计应该是在此设套,等着你自投罗网。”   他瞧我面无表情,继续说道:“我们有内线确定过了,萧道长情绪良好,而且并没有受到什么不公正待遇,不过他双手双脚,被铐上了九十公斤的手脚镣,行动应该有问题。看看这些,这是鸿宾会馆的建筑图、地下设施管道图以及其他,相信对你,应该会有帮助。”   看到这一切,我便知道与小周的相遇,并不仅仅只是偶然。   显然,有另外一股势力,在盯着我们,而并不仅只是官面上的那一伙人。   见我没有说话,小周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给你讲一下背景,茅同真这个人,并不是杨知修一系的,他就是个独来独往的茅山道士,性格刻薄寡恩,一生无娶,专注修行,完全凭着实力,坐上的长老席位,谁也不讨喜。不过他此次被杨知修忽悠下山,应该还是因为黄鹏飞的缘故——黄鹏飞小的时候,很得茅同真的喜爱;至于徐修眉,不知道你晓不晓得,他的孙女,便是黄鹏飞未过门的妻子……”   听到小周给我讲的这些弯弯绕绕,我心中虽然在叹息此间的复杂关系,但是更加惊疑的,是我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他居然能够知晓这么多秘闻典故,他显然并不仅仅只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团队,在背后支持。   我虽然心急杂毛小道的安危,但是对于这种无事献殷勤的人,我心中自然知道,他们便如同魔鬼,或许会帮你完成一些事情,但是他所要索取的,远远不是我所能够给予的。   为此,我不由得再次对面前这个年轻人确认道:“小周,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小周望着我的眼睛,诚恳地说道:“一个想要帮助你的人。”   他不说,但是我心中大致有了答案,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直接询问道:“你们打算如何帮我?”   小周笑了,说道:“你决定什么时候行动,我们便帮你潜入,然后引开看守的高手,让你将萧道长给救出来。”我又问:“你们需要什么报答?”小周表现得义薄云天的样子,摇头说道:“不用,我只是因为跟陆哥你有着相同的经历,所以才会出手相帮,并非心有所求。”   我伸出手,与小周紧紧相握,眼角拼命挤出了眼泪,说道:“谢谢!”   道完谢,我与小周商定好了联络方式,然后我起身,与他告别。   出门时我看到走廊尽头,那个美丽的曼妙女郎,双手捧在心间,冲我微笑,仪态万千,看得我心中一团火。   离开茶馆,我低着头走过好几条街,仔细确定了身后没有人跟随之后,打了个的,折回了加藤亚也宅院附近。   刚一回去,我就看到加藤亚也正在门口,焦急等待着我。   她的小脸儿,显然有些过于紧张,见我进来,问我怎么样了?   我怕人监听,拉她到庭院角落,将我刚才碰到的情况,跟她讲明。   加藤亚也听完后雀跃,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我苦笑,说若真的是如此,就好了。   这个小周之前跟我虽有交情,但是万万没有到这个份上。   我的怀疑,是小周已然加入了某个组织,所以才会如此费尽心力拉拢我——他现在也是一个修行者了,我虽然行不得气,但是炁场感应,却并没有丢失。   听到我说的话,加藤亚也捂着自己的嘴巴,说什么也不敢相信——这便是加藤亚也的可爱之处,单纯,不谙世事,心性并没有被太多世俗的东西给污染。   我们又聊了几句话,突然加藤亚也小心翼翼地问我,说陆桑,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不适?   我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叹息,相比之以前,我现在根本就是一个废人,而且身中阳毒,命在旦夕,时时刻刻都处于高烧的病魔掌控中。   我难过,顿时感到颓丧不已,整个世界都灰暗下来。   而见到我这般样子,加藤亚也竟然比我还要伤心,晶莹的眼泪立刻充满了眼眶,然后滑落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忍不住了,大声哭喊起来:“陆桑,织田老师说依你现在的病情,可能活不到元宵节了……”
第五十四章 心魔逆转,迷梦抚琴   织田信玄这个日本老神官,虽然并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家伙,但还是有一些真本事的,不然也不会被加藤一夫派过来,随行保护他们加藤家唯一的嫡系传人。   我虽然已经觉察到了那阳毒,正在疯狂地侵袭自己的身体,但是因为身处局中,仍然还在保留得有最后一丝幻想,想着我不会死去,我或许还有能力救出杂毛小道。   然而织田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却毫不留情地将我的病情,给直接点出来了——活不过元宵。   那么也就是说,我只有不到两个多星期的性命了。   而此刻的我,伤痕累累,根本就行不得气,如同一个废人,我拿什么去拯救杂毛小道呢?   想来,茅同真他们也正是因为预料到了这一点,并没有增强搜索力度,找人四处布点侦查,而是静静等待着我的死讯。   因为在他们的眼中,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当天晚餐时,我并没有吃多少,即使是加藤亚也特意叫来的云南米线,我也只是吃了几口,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我从来没有像那天一般绝望,感觉自己所有的依靠,都没有了。   我无论如何,都用不上劲,使不上力,感觉无所不在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让我崩溃。   陷入绝望之后的我,思想开始天马行空起来。   我甚至会想到,要不要利用金蚕蛊,制造大片的瘟疫,然后以这些患者为要挟,让茅同真给我治伤,并且将我和杂毛小道给放了?   这种极端的想法一出现,我的心就开始飘飘然起来。   是啊,我是一个真正的蛊师,像我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去跟那些顶级门派的宿老,去比较身手和法器呢?我最擅长的领域,不就是蛊毒么?他们这些顶级大拿有防蛊秘法,但是平民百姓,却没有啊?如果我用这些人的生命作威胁,茅同真会不会妥协呢?   草草吃完晚餐,我返回房间,一个人坐在窗前仔细地想。   一开始,我的心情就极端暴戾,心底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呐喊:为何要忍耐,为何要退让,为何要让自己,变得如此狼狈?那些老百姓的命,哪里有我的珍贵?即使要死,也要拉上几千几万人,随我一同陪葬,让那些在后面耍弄阴谋诡计的人瞧一瞧,就是他们的打压,才使得这些无辜的人,送了性命!他们,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应该对这些人的死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杀杀杀!毒毒毒!   让你们这些狗日的,尝尝被人逼到绝境的时候,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所作出来的,会是怎样凌厉的反击!   我坐在窗前想了一阵,心里被怒火给燃烧得暴戾无比,复仇的快感一波一波袭来,感觉血都要燃起来了一样,恨不得马上就出去,就在鸿宾山庄那附近给人下毒,那才爽快。   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房门被敲响了,接着加藤亚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陆桑,我能够进来么?”   我心绪未定,闷声说可以。   门开,加藤亚也端着一杯清茶和一碟小点心,走了进来。   她边走边说道:“陆桑,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啊,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的心情激动,难以平复,不过还是接口说道:“什么怎么了?”   加藤亚也将茶杯和碟子放在桌子上,然后翻出一面镜子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往里面一看,只见镜子里面的那个男人,面目狰狞,戾气难消,一双眼睛,通红,丝丝渗血,陌生得我都不认识。   我揉了揉自己僵硬而阴鸷的脸,深呼吸,心中暗惊,想着我怎么会变得如此恐怖呢?不断地揉脸,又深呼吸,我感觉心情平复了许多,加藤亚也扶着我坐下,然后坐在我对面的床边,用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凝望着我,轻声说道:“陆桑,你是不是很难过?”   在加藤亚也这如同清风般的微笑面前,我也没有多做隐瞒,将手中的镜子放下,然后双手捂住脸,背靠着椅子,贪婪地吸了一口气,感觉难受,又叹了出来,说道:“唉,我的一生,已经足够精彩了,没有白活。只是贪心一点儿想,如果能够一直活下去,其实也挺好——在这人世间,我有着太多的牵挂,放心不下。”   加藤亚也小心翼翼地问:“陆桑,这世界上,到底有哪些人,值得你去牵挂啊?”   她这个问题让我有些没防备,我揉了揉脸,苦笑,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数起来:“首先是父母啊,家人,还有朵朵、小妖以及我的金蚕蛊;然后是朋友老萧、以及我在南方、在家乡的那些朋友——当然,还有所有帮助过我的人,比如琴绘小姐,你。”   我说这话儿,本来是应景的客气,不过加藤亚也黑亮的眼眸,突然就朦胧起来,似乎有些含羞,小心翼翼地说道:“陆桑,琴绘的命,是你救的呢,而且,你是原二临终嘱托的人,是他最信任的朋友,我帮助你,是应该做的啊。”   阴阳协调,听到加藤亚也带着怪异口音的话语,我心中的愤怒,正在一点一点儿解开来,似乎感觉浑身都放松了许多。   虽然她对我和原二之间的交往有着一些误会,但是我并不打算澄清。   很多事情,立场不同,就没有绝对的对与错。   聊了一会儿天,加藤亚也突然红着脸,问我:“陆桑,你的心上,难道没有特别舍不得的一个女孩子么?你谈过几次恋爱?”   我听到,然后看着面前这个美丽清纯的姑娘,不由得一阵心神摇曳,然而想到自己的病情,不由得心伤,苦笑着回忆起来。   在小美之前,我曾经谈过两段恋爱,第一段是初恋,那时刚刚出来打工,喜欢上一个叫做姜盈的女孩子,懵懵懂懂就处上了,不过那个时候什么也不懂,也给不了那个女孩所想要的幸福,结果最后又跟了别人;之后便放荡形骸,如工友所说的那样游戏花丛,不过都没长久,不足以叙,真正的第二段,是个比我大两岁的女孩子,她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感情也很深,然而被伤得更深;从此有些克制,后来我又遇见了小美……   我是一个十分内敛的人,并不喜欢随意表达自己的情感,做更多于说,所以即使是杂毛小道,也不曾听过我说的这些。   不过在这即将死去的夜里,面对着一个美丽如月、皎洁如水的异国姑娘,我却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话痨子,将自己年轻时候的过往,缓缓地总结,讲述出来。   在说起这些的时候,我的心中,并没有当时所感受到的悲痛和神伤,只有淡淡的遗憾,以及浓浓的感恩。   我莫名地很想感谢那些在我生命中,留过痕迹的朋友,是她们让我短暂的人生中,更加的丰富多彩,那一张张或者清晰,或者已经模糊的脸孔,以及或者浓烈或者淡然的过往,现在看来,都化作了轻轻的一声叹息。   说完了我的情感经历,我兴致不减,又谈及了我的那些朋友,老江、阿根、杨宇、马海波以及阿培、孔阳那些打工岁月认识的工友……他们都是普通人,但是给予了我那么多关怀和温暖;我谈到了小的时候,对谆谆教诲的老师,终日玩闹的伙伴,还有许许多多的故人——谈到这些的时候,我突然对自己刚才的那决定,感到强烈的内疚。   一个人,倘若因为自己身上所受到的委屈,一己私愤,就发泄到无辜者的身上,那些如同我所认识的那些朋友一般的无辜者。   那么,这种行为,跟畜牲,有什么区别?   我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那些身居高位的家伙,而是为了身边那些普普通通的朋友,为了人世间的美好和善良。   我怎么能够迷失呢?   说到最后,我的额头滚滚发烫,然而后背却是一阵发凉。   我望着眼前的美人如玉,望着窗外的雅致美景,想着自己普通而又不平凡的一生,心中叹息,说倘若此刻死去,那就死去吧。我心已安,何必牵强?无愧于心,即便是死去了,那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了吧……   像我这般要强的男人,这样的倾述,是很久都没有出现的了,在这临终之时,在这个能够听懂我所说世界的女人面前,我像一个孩子,滔滔不绝地讲了很多话。   到了后来,我甚至都记忆不了自己在讲什么,只记得话越来越少,而脑子却是越来越昏。   因为阳毒的侵袭,我开始迷糊起来,感觉面前的女人开始变得模糊,一会儿变成了初恋,一会儿又变成了小美,有一会儿似乎还变成了小黑天、蚩丽妹,以及雪瑞……还有小妖?   或者别的什么……   总之我生命中所预见过的好多女人,都轮番出现,昏昏沉沉,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最后,我似乎看到了黄菲在我面前,眼泪盈盈,贝齿咬着红嫩的嘴唇,充满了无限的诱惑力,高烧让我的血液沸腾,呼吸不畅,看着美人如玉,我不由得想起了跟黄菲在我们县城新街口的那一套房子里,一夜癫狂,游龙惊凤,所有的激情和少儿不宜,都狂涌上了我的心头来。   我深呼吸,生怕自己把面前的美人儿吓坏,然而眼睛却是直勾勾的,紧紧盯着那娇嫩的红唇。   红唇的主人开口了,她似乎在问我:“你喜欢我么?”   我已经烧得没有意识了,用近乎呻吟的声音说道:“喜欢……”   紧接着,我感觉到自己的嘴唇,被同样火热的温暖给紧紧堵上,热情如火。
第五十五章 脱胎换骨,茶馆相约解救   2010年1月10日清晨,我坐在床头,凝视着从窗帘间隙漏出的那温暖阳光,半天没有说话。   在七八个小时之前,我还以为我已经必死无疑了,然而当我一觉醒来,大梦一场后,却发现这些日子来,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份沉重压力,居然全部都解脱了——对,我说的是全部!   不管是茅同真施加在我身上的阳毒,还是历次激战时或多或少留下的暗伤,还是我之前在怒江山中爆发时所破碎的经脉之疾,都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不见了。   不但不见,而且在我的身体里,约莫下丹田的位置,居然出现了一股磅礴沉稳的力量。   这力量不知为何,与我所修习的功法异常妥帖,如同一汪清泉,随着我行气的过程,不断地洗涤着我全身的经脉,将这些能够行走力量和气息的通道,不断地拓宽——若用一个形象的比喻,那么以前仅仅只是一个乡间马路,而此刻,却已经是省级公路了。   这样的进步是显而易见的,使得我更具有爆发力,也极大地加强了我的反应力和肢体协调力,再也不会出现思维和身体的脱节了。   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种整体的感觉,握紧手中的拳头,我能够沉稳地把握住身体里,所蕴积的力量。   我很清晰地认识到,这并不是回光返照,而是一种实打实的强大。   太不可思议了,用一个很简单的比喻,那就是以前的我,如在水中行走;而此刻,则自由地在明媚的阳光下,欢畅呼吸。   世界都是美丽的,它的每一个地方,都充满着动人之处;每一个侧面,都有着至纯的真理。   这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角度,也是我从来没有明悟过的视角。   世界依旧还是这个世界,只不过,它似乎又变得十分不同了。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然后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再然后,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这是佛陀的境界,然而世界变了么?它从恒古以来,皆是如此,变化的,只不过是我们的心灵而已。   有时候,境界可以提升力量,也有时候,力量可以引导境界,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我的生命正在怒放,如同破茧重生的蝶。   它因我自以为必死而沉寂,却在迷迷糊糊醒转之后,竟陡然到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而这所有的一切,到底是什么缘由呢?   我不是到了濒临死亡的节奏,怎么到了现在,竟然想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浑身充满爆炸性的精力?   我使劲儿回忆,但是或许是高烧未退的缘故,脑子却是一团浆糊,根本就想不起来了,依稀记得昨天晚上,似乎跟加藤亚也谈话到了很晚,过程不得而知,反正是掏心掏肺的,之后就完全没有意识了。   我心中悄悄地以为会有一个旖旎的美梦,然后早上起来的时候,看着整洁的床和我身上整齐的衣物,完全打碎了我的猜想。   我忍不住地笑自己刚才的想法,似乎太过于猥琐和龌龊——我怎么会这么想呢?   天上会掉下馅饼来么?这完全是三流电视剧的情节,哪里可能在现实中发生?   我似乎想起一些线索来,然而有的东西,就像你一个熟人的名字,明明就在嘴边,然而却偏偏想不起来。   我挠着头好一会儿,终于放弃了,站起身来,将衣服穿好,准备去找加藤亚也了解一下。   我出了房间,走到庭院中,正好见到足利次郎这个少年子,拿着一把木剑舞弄。   那气势,颇有日本人惯有的狠厉果决。   我看了一会儿,趁他歇息,问加藤小姐在哪儿呢?   足利次郎很是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并没有答话,而是继续拿着那把日本木剑练,放肆砍杀,仿佛那空气中,有他的仇人一般。   我看着无趣,想起来他好像不懂中文,过了好一会儿,我看到一个经常陪伴加藤的女仆,拉着她问。   女仆告诉我,说小姐昨天陪我喝酒到很晚,回房睡觉,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呢?   我昨天喝酒了么?我拍拍脑袋问自己,然而却没有一点儿印象。   倘若是寻常女孩儿,我直接跑到房间里面唤醒便是,然而加藤亚也的闺房,可是她父亲都需要批准才能进去的地方,我唯有强忍着心中的疑问,等待亚也醒过来,再问她便是。   加藤亚也这里得不到答案,我心中惶惶,然而充斥在体内的力量,又让我忍不住想要干点什么,于是回房弄了一身行头,将自己的身型体貌都做了改变,溜出门去。   我并没有直接过去那个茶楼找小周,而是按着记忆的地点,让的士司机带着我,前往鸿宾会所的外围,逛了一圈。   那是一个坐落在半山腰的封闭建筑群落,山水秀丽,风景迷人,而且周遭的精致,也很有丽江特色。   我并没有就近观察,而是坐着出租车一晃而过。   然而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我能够看到有好几处暗哨,交相呼应,而且还能够隐隐感受到几股强大的气息——这些,都是我以前所不能够体会得到的。   亲自目检,大致知道了地点和周遭的环境,我又让出租车载着到了茶楼附近。   因为在这古城中,有些地方不能进车,我便下来,谨慎地绕了几圈。   看得出来,追捕者似乎对自己的实力太过于自信,也执着地相信着我活不久的猜想,所以一路上,并没有太多的眼线。   不知道是不是现在有钱且有闲的人多了的缘故,春节临近,游客反倒是多了起来,看到那些悠闲的外地客人在这条古意盎然的长街前走过,我不禁就有些羡慕起来。   很多事情,没有经历,就不知道珍贵。   只有当它变成了一种梦想,一种奢侈品,想要而又得不到的时候,才会懂得珍惜,曾经拥有。   我带着感伤,缓步走进了那处茶楼,小周一个通缉犯,自然不便抛头露面地出来打杂。   我找来伙计,对了一句暗号,那个伙计若无其事地喊了一声雅间有请,然后将我引到了上次谈话的房间里。   我安坐,静静等待,过了好一会儿,木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长得娇柔美艳,有一种嫉妒诱惑人的魅力。   她风情万种地走进来,在我的对面坐下,然后仪态万千地泡着茶。   我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娇柔白嫩的手指,在茶盘上面不断地舞动着,赏心悦目,不过并没有上次一般,心中有一团火在烧。   我的心情平淡如水,待到她将茶汤泡好,递到我的面前,我接过来,吹了三下,一口饮尽,然后问道:“怎么称呼?”   “我姓刘,你叫我刘小姐便好……”刘小姐熟练地给我续杯,然后说道:“周笑宇出去办事了,所以今天,由我来接待你。”   我面前这个魅力十足、不知年纪的女人,看着如同普通人一样,但是却给予我极度危险的直觉。   我深呼吸,点了点头,说不知刘小姐,你在你们组织里,大概是一个什么样的地位?   见我这般问,刘小姐不由得笑了,脸上的媚意十足,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格啊?这样说吧,我可是要比小周高好几级哟。我只是路过,办点事,本来你们这事儿不归我管的,不过既然小周提出来了,就帮帮你也无妨。说吧,你过来,到底有什么想法?   我沉默了一下,说上次小周说的事情,我考虑了一下,决定就在大年三十的那天晚上动手,不知道你们这边,能不能够配合?   “大年三十?”   刘小姐的眼珠曼妙的转动了一下,捂着嘴巴,吃吃地笑了:“你这个调皮鬼儿,就连一个年,都不让人家好好地过……不过呢,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时间节点,咱们中国人嘛,讲究的就是一个节日气氛,每逢佳节倍思亲,虽然心中有所提防,但是总免不了会放松……好的,这个我可以答应你。”   这个东西敲定了,我们便开始商量起细节问题,虽然我知道自己在与虎谋皮,但是送上门的便宜,不要白不要。   我在茶馆里,与刘小姐商议到了中午,反复确定了很多东西,也对营救的地点,也在图纸上做了熟悉。   最后我提出一个问题,说他们有没有可能将杂毛小道给掉包?   刘小姐很得意地回答我说不会,他们有内线在里面,如果有情况,会随时通知到她们的,放心。   我不再多言,起身与刘小姐握手告别。   她的手温润柔滑,似乎还用小拇指挠了一下我,我识过相人术,像她这种面相的,裙下之臣不知凡几,我就不再凑这个热闹了,于是当做不知,离开了茶楼。   出于谨慎,我依然在茶楼的街道附近,绕行了几圈,独自走到了一处僻静之地,偷偷躲起来,等待了好久,并没有见到有人跟随而来,心中方才安定。   我差不多已经猜想到,这小周,以及神秘的刘小姐,多半就是邪灵教的成员,至于施恩于我,想来也应该是看上了我这把手艺。   我属于两头冒尖的那种人,对付高手不行,但是对付普通人,简直就是大杀器。   这种人才,正是他们所需要的。
第五十六章 伙伴团聚,共谋营救事宜   邪灵教要招揽我?想到这个可能,我就忍不住地想笑。   要知道,自打我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地下组织以来,似乎八字不合,我总是与之冲突,遑论是在浩湾广场破阵,还是黑竹沟里交手、南方省的来来回回,又或者是与王姗情、周林、青虚一干人等的恩怨,以及跟萨库朗、鬼面袍哥会和各大邪灵教鸿庐的交锋,从来都是对手,而几乎没有朋友。   在我的眼中,邪灵教这个组织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处处都透着邪意。   我虽然同样也是一个不怎么为正道接受的蛊师,但是对邪灵教那种“不把人当人”的核心价值观,十分难以接受。   人之所以为人,文明社会之所以谓之予文明,盖因在漫长的岁月里,已然形成了一整套的法律和道德体系。   天理人伦,不可违背,不然整个社会体系都会崩塌。   我们对这个世界所有的认知和改造,都要符合人类一整套的价值体系。   倘若仅仅只是为了自身的强大,而将“人”本身来作为实验品,肆意而残忍地杀害,吸取怨力,强大本体,如此的行为,便是邪,便是魔,我绝对是不肯与之为伍的。   这便是我最后的底线,也是我在临死的时候,想明白的道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利用邪灵教的力量,然后不沾因果地将杂毛小道给救出来。   说实话,虽然感到自己的实力上了一个很大台阶,但是因为没有跟人斗争过,所以我并没有足够的信心,去面对茅山二老的任何一位,更遑论在重重包围中,将杂毛小道给拯救出来。   我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有限了,而倘若我与邪灵教沾染上了关系的话,虽然他们给的说法,是出于义愤,出手帮我,但是到了后面,他们绝对会通过手段,坐实我已经加入邪灵教的事实。   从小熟读四大名著中黑社会题材《水浒传》的我,对这种入伙的伎俩,实在是太熟悉不过了。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那可就不再是人民内部矛盾,而是实打实的敌我斗争关系。   到了那时,即使大师兄和萧家即使使尽吃奶的气力,也定然是洗脱不了我的清白。   我的心乱如麻,然而孤身一人,又没有个商量的伙伴,正无头绪之时,突然感觉到头顶黑光一闪,下意识地滑步平移,闪到了一边儿去。   在我的余光中,看到一只肥硕的黑影砰然撞到了地上,然后一声惨叫响起:“傻波……伊!”   虎皮猫大人的陡然出现,让我惊喜万分,不过因为着陆过急、过重的缘故,大人似乎坠机了,伸直翅膀和爪子,在地上挺尸呢。   我慌忙蹲下来,用手指捅它绒毛下的肚腩:“大人,嘿,大人……肥母鸡!你~”   我的话音未落,虎皮猫大人陡然翻转身来,躺在地上就破口大骂:“你才肥母鸡呢,你全家肥母鸡,你一村子的肥母鸡……擦,你这个狗日的小毒物,忒狠毒了——咦,我家小媳妇儿怎么样了?”   好久没有听到虎皮猫大人骂人了,在这温馨的重逢时刻,我却感到有浓浓的温暖,浑身洋溢着莫名其妙的归属感。   将我臭骂一顿,爽利了嘴皮,虎皮猫大人抖抖身子,站了起来,然后围了我绕了一圈,口中不断地发出啧啧声响来:“小毒物,大人我还担心你要挂掉了,满世界找你,没曾想你竟然脱胎换骨,变成了这般模样——便是那龙涎水,也不曾有这般功效呀,好似被本尊坛城的密宗活佛,给你施加了宝瓶灌顶、秘密灌顶、智慧灌顶、句义灌顶此四续部之无上瑜珈之灌顶一般……”   这肥母鸡说的话有些饶舌,我躬身请教,它却不言,说太深奥,以我的学术修养,望尘莫及,一知半解地说予,反倒浪费。   它逼问我一番,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颠来倒去,不清楚。   后来肥母鸡似有所思,不再问了,说小杂毛被他们给抓住了,小妖和火娃得以逃脱,现在正在某处,它带我过去,一同商量营救事宜。   听到这消息,我的心情豁然开朗,紧跟着虎皮猫大人身后,亦步亦趋。   没多时,来到了一处偏僻的街巷,停留在了一处废屋前。   这废屋的门口,写着租赁售卖的联系电话,主人早已搬离,尽显荒凉。   我翻进屋子里,里间大部分已空,地下凌乱,散落着杂物和废报纸,在角落,我看到了盘腿而坐的小妖,还有围绕着小妖不断盘旋的火娃。   见我进来,小妖适时睁开眼睛,面露惊喜:“陆左哥哥……”她站起来,跑到我身边,察看我的身体,和虎皮猫大人一样,她也很快发现了我的变化,欣喜地问缘由。   我脑子也糊涂,说不清楚,拉着小妖的手,激动得难以自已。   而这个时候朵朵也出来了,跟大家互诉离别。   我这边的情况简单,不过就是朵朵带着我逃遁,然后被加藤亚也救起,而虎皮猫大人它们这儿,就有些复杂。   虎皮猫大人告诉我们,当日它一直跟在上空观察,但是因为并无办法,唯有默默跟随。   到了后来关键时刻,就是我被抛飞的那一刻,杂毛小道将血虎唤出,堪堪敌住那恐怖鮨鱼,然后返身与徐修眉纠缠,不让他去对昏迷过去的我补刀。   血虎为魂兵灵体,而鮨鱼却是宿年水怪,杂毛小道是后学末进、茅山弃徒,徐修眉是一方大佬、领袖人物,又专注于水战,如此一对比,胜负很容易便分晓,而小妖那时正被徐修眉的水鬼缠住,要不是虎皮猫大人催促她逃离,说不得也被擒获了。   它说得平淡,但是其中凶险和惊心动魄,我却能够想象得到。   这几日虎皮猫大人与小妖落脚于此,昼伏夜出,一边想办法与杂毛小道联系上,一边四处搜寻我的消息。   我看着虎皮猫大人脏兮兮的皮毛,心中难受。   这几天,不但我经历了生死绝望,它们一定也经历了同样的心路历程。   在严寒和绝望面前,唯有团结,相互抱紧,方能相互取暖。   时间危急,我也不多说废话,将我遇到小周和茶馆的神秘势力,做了通报。   虎皮猫大人说由它来侦查这些人的身份,而让我带着小妖和火娃回去。   商量妥当,小妖裹着火娃进入了六芒星精金项链,和我一同离开了这处废屋,而虎皮猫大人则问清了我地址后,振翅高飞,继续侦查。   我回到藏身之处,正好赶上了饭点。   餐桌前,加藤亚也、织田和足利都看向了我。   看到加藤亚也精致的俏脸,我不知道说什么话好,还是她主动站起来跟我打招呼:“陆桑,斯米嘛塞,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所以……”我微笑着说没事,而加藤亚也则招呼旁边的女仆,给我拿餐具和食物。   我偷偷地打量加藤亚也,发现她跟平时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依然乖巧地给我布菜。   见我偷瞄亚也,织田老头子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一副看不惯的表情。   我也是饿了,顾不得旁人目光,胡吃海嚼,将桌子上面的大部分食物,都一扫而空。   一老一少两神官恼恨地离席而去,反倒是加藤亚也,笑吟吟地对我说起,男人就是应该吃多一点,这样才有力量之美。   我喝了一口酱汤,然后盯着加藤亚也说道:“琴绘,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我会在一夜之间,竟然恢复健康了?”   亚也笑了笑,却问道:“陆桑,你既然对那位黄菲小姐那么思念,为何不去找她,让她重新做你的女朋友呢?”   她这莫名其妙的话语,让我猝不及防,“呃”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亚也将手放在桌子上,说昨天陆桑喝醉了,一直在叫黄菲的名字呢……   我说是么,我们有喝酒么?她很认真地点头,说是啊,清酒,喝了个大醉。   我顿时就感觉莫名的诧异,感觉自己记忆出现了差错,沉默了半天,说难道我的病情,就是喝一顿大酒,就好了?这尼玛也太讽刺了吧?   不过亚也很快就给出了答案:“是我逼着织田老师,拿出了家传的宝贝,在你昏迷过去之后,治好了你的。”   加藤亚也显然并不想施恩于我,那宝贝是什么,有多珍贵,她并不愿意描述。   事已至此,我也没有什么说的,只是对她表示了感谢,说以后但凡有任何事情,只要不违反原则,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加藤亚也欢喜,说本来这只是为了报答我曾经救她的恩情,不过既然陆桑这么说了,她可是要记下来咯。   我点头,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离春节已经没有几天时间,身体既好,我便开始准备营救杂毛小道的相关事宜,其间加藤亚也询问我,是否需要帮助,她可以央求织田老师和足利次郎,一同参与。   我摇了摇头,这二位对我越来越不待见,我这人,向来不愿意欠陌生人的人情,还是算了。   而且,在此期间,我和虎皮猫大人、小妖已经拟好了一个绝妙的计划,成功率十分高。   唯一让我心情有些不好的,是小妖这几天似乎不怎么待见我,整日与朵朵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第五十七章 下水道中,救友不讳熏臭   2010年1月13日,正好是中国农历的除夕,又称大年夜、除夜、岁除、大晦日,是中华文化圈中,农历新年前的最后一天,也是最受中国人重视的一天。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它早就了地球上最庞大的人类迁徙活动,在大多数中国人的心中,它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   团圆,是这一天的主题。   不过对于我来说,这天对我还有着另外一个意义,那就是这天,是我们定下来,营救杂毛小道的日子。   在此之前,小周那边有消息过来,说茅同真不知道因为什么,说已经确定了我的死亡,准备在大年初三那一天,将杂毛小道押送到锦官城去。   这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再不出手,只怕就没有机会了。   下午时分,我与加藤亚也两个人,再加上朵朵和小妖,共同吃了年夜饭。   日本厨师被强制休息了,这顿饭是朵朵做的,很香,我也是极力控制自己的食欲,才没有吃得撑住。   对于朵朵的这门手艺,加藤亚也大为赞叹,说以后有时间,一定要跟可爱的小朵朵,学习厨艺。   不过说起来也是奇怪得很,朵朵是个很乖巧的孩子,惹人怜爱,无论是谁,看到她,都会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个孩子。   但对于加藤,朵朵表现得有些冷淡,并没有和别人交流时的那般乖巧。   至于小妖,她从来都是个傲娇的小娘子,对所有的漂亮姐姐,都不太爱搭理,所以我并不奇怪。   饭后,天色已黑,我告别了加藤亚也,然后背着行囊,离开了这里。   此番出走,我不打算再回来,免得拖累亚也,离别的时候,没有说什么话,不过当我看到加藤亚也那一双水汪汪、会说话的眼睛,能够感到一丝莫名的情绪——这情绪,让我心中发堵。   在我的背包中,有她给我的三万元现金,这是跑路的费用,还有行动准备的东西。   因为早有计划,我直接乘坐出租车,到达了鸿宾会馆的附近。   之前跟小周和刘小姐沟通过,我们各行其是,他们负责引开守卫,我负责突入,将杂毛小道救出,伺机行事。   因为是过年,所以一路上都有鞭炮的声响,到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十分喜庆和热闹,我在外围的阴影处徘徊了一会儿,并没有见到小周他们的身影。   蹲在角落里,我望着天空不断升起的火花,手一挥,小妖提了一个袋子给我。   这是干式潜水服,亚也托关系弄来的,我迅速将这橡胶材质的潜水服穿在身上,然后将那个袋子藏好,让火娃看守退路,找到附近山庄的排污管道,往里面钻去。   下水道的气味,自然是极不好闻的,天吴珠虽然能够避水,但是里面污浊熏臭的气息,却并不能够过滤一遍,所以我唯有咬着牙,强忍着。   所幸此处的地下设计,做得不错,排污管道倒也宽敞,能够容我前行。   我开始有意识地让自己的注意力,不要集中在身边的这些黄的白的污秽之物上,而是仔细地回忆起小周提供给我的地下管道设计图纸来。   同行的有小妖和朵朵,她们在帮我打着手电,照耀前方的路。   至于虎皮猫大人,它老人家则在外围支援——为何说是外围呢?虎皮猫大人告诉我,在这一片空域里,有三头白背兀鹫,就是上次在宁南县城猎杀的那玩意,在巡逻,它害怕打草惊蛇,所以一般不会抵近。   而且双拳难敌四手,虎皮猫大人再厉害,也不敢说自己能够撂倒这些多扁毛畜牲。   在狭窄而潮湿的地下管道中,爬行了好一会儿,又与无数老鼠和蟑螂擦肩而过,曲折弯绕,我终于来到了关押杂毛小道的那处建筑底下。   从小周那里得到的资料中,我得知关押杂毛小道的这处建筑,总共有四层——地上三层,地下一层。   上面暂且不提,地下一层,除了有储物间和工具房、电机房外,还有三个房间和一个大厅,是专门用来关押相关的嫌疑犯的。   而我之所以会选择从那肮脏的下水道进入,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一条路,是可以直通地下室的。   虽说是可以直达,但是到了室内的排污管道,范围骤然缩小一大圈,我观察了一下,几乎是要用上固体里面的缩骨功,方能够挤进去。   我犹豫了一下,回望后面,小妖点了点头,提前钻了进去。   我折回主通道等待,突然听到有声音从头上传来,是对话,模模糊糊,听得不是很仔细。   那里是一处铁栅栏的空档,有光和淅沥沥的水声落下来。   我悄然爬过去,听到这声音,正是马四和夏宇新两人。   这哥俩儿似乎有些喝高了,扶着墙,往这地漏里面尿尿。   我接近的时候,马四正在跟夏宇新抱怨:“……这大过年的,干嘛还搞那例行公事的巡查?他茅同真和徐修眉,不是说陆左中了烈阳焚身掌,必定会毒发身亡么,还这么谨慎,不是拿我们耍着玩么?”   夏宇新不断地打着饱嗝,接着说四哥,你哪来这么多牢骚,叫你做就做呗,应付应付而已。   马四沉默了一下,说道:“小夏,说实话,再这样下去,茅山就不是茅山了。我想出山,去跟陈志程大师伯混。”   “陈师伯?他跟话事人是针尖对麦芒,相互都瞧不上眼,话事人未必乐意呢……”   “不乐意能咋地?老子直接夜投过去,生米煮成熟饭——这件事情我想了很久,一直没下决心。主要呢,还是舍不得你和张欣怡、小豆荚他们几个。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也知道,四哥嘴臭,容易得罪人,但是你们从来不嫌弃,也不生我的气。四哥嘴上不说,但是心里搁着呢。”   马四咽了咽口水不,叹气道:“不过这一次出来,就为了次内斗,大动干戈,耗尽精力,好像这陆左和萧师叔是小佛爷一样,我心寒了!我跟萧师叔接触不多,本来以为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弃徒,然而这段时间才晓得,这真的是个铁打的汉子!徐长老的勾魂神针,便是那倥侗大妖夜小色,也哭天喊地,神魄分离,他愣是一声也不吭,硬生生挨着……”   显然,马四对杂毛小道,已经产生了由衷的佩服之情,听到他这番话,我又是愤怒,又是自豪。   “说的也是,这个萧师叔,确实是有一股吓人的劲儿。瞧他这番模样,日后的成就,未必会比大师伯差!”   夏宇新难得地说了一句不圆滑的话,然后跟马四低声说道:“不过他错,也就是错在太优秀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嗯……马四,我们是兄弟,跟你说一个事儿——咱们做人呢,要低调一下,你既然已有离去之心,就不要太拼命了。比如今天,倘若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千万不要往前面凑,丢了自己小命……”   马四有些迷糊,打了几个饱嗝,说啥事啊,今天?   夏宇新呵呵地敷衍了几句,没有再言。   两人解完手后离开,而我的心中,却多少有了些答案——这个夏宇新,应该就是小周和刘小姐口中的内线吧?   他们这个组织还真的厉害,要知道,茅山宗子弟的挑选,定然都是经过谨慎甄选的,非莫大缘分而不收。   寻常人等,若想入门,便是搜遍整个句容茅山,也摸不到那真实山门的半点痕迹。   然而他们竟然能够将夏宇新这样的嫡系弟子给收买策反了,可见其渗透的功夫,可比普通的组织要厉害得多。   我不由得担忧起将杂毛小道救出之后,我的计划若是成功,刘小姐她们若是对我们纠缠,那无疑又多了一股可怕的敌人。   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我的衣角被拉起,转过头,小妖硬声硬气地对我说道:“杂毛叔叔在地下室,不过那里间有布置,我恐怕打草惊蛇,没有进去。”   得到这个消息,我浑身一阵激动,暂且放下所有的担忧,先集中精神,将杂毛小道给救出去再说。   打定主意的我赶忙回身,深呼吸,将自己的身子变得柔软,朝着伸出建筑的地下管道爬去。   管道里面的液体粘稠,无数秽物从身边流过,这段旅程有多恶心,我便不再详细讲述,至今回想起来,总有一种不想吃饭的减肥效果。   不多时,我便已然到达了目的地,在我的头顶,有一个巨大的防臭地漏盖,上面有清新的空气,呼呼传来,还有光。   我看不到上面的情景,但是却并不惊慌,而是紧紧闭目,将精神凝于祖庭神海处,平心静气,开始观想。   所谓观想,即是将自己特有的精神,也或者说是魂力,集中在一处若有若无的空间中,然后开始在非物理空间的场域里,开始蔓延,去触摸自己想要了解的事物——这种方法,类似于道家的天眼,或者佛家八识心王中的神目通修炼。   不过它出自于山阁老那一篇1937字的《正统巫藏·携自然论述巫蛊上经》,我往日晓得,但是并不能够使用,至现在,却莫名地想要尝试一下。   随着观想持续,很快在我的脑海中,玄之又玄的空虚之地,开始出现了一个人,一个闭目而眠的老道。   这老道脸型狭瘦,脸上的痦子上有几根杂毛,口中默默念经诀。   突然,他睁开了眼睛,在那浑浊的眼眸中,闪现出了一丝凌厉的凶光来。
第五十八章 脱囚之战,另外一个囚犯   当茅同真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   然而很快我就反应过来了,此等观想,完全就是个人主观、形而上学的存在,茅同真未必能够知道我在观察他,而且即使有感应,他也绝对不能确定我的位置。   我心中大定,便见到一个穿这黑色中山装的男人,从楼梯处冲下来,然后我的脑海中,响起了他的声音:“茅长老,发现有敌人潜入会馆,实力很强,我们已经折了几位师兄弟了!”   茅同真的眼眸黑得发亮,里面一点红光闪耀。   他霍然起身,问徐长老呢?   答曰:喝得有点多,在看春晚醒酒呢。   茅同真右手一伸,那根铜钉扎满的施法棍立刻如有灵性一般,出现在了他的手掌上来。   茅同真冷冷一笑,傲然说道:“本来以为他被阳毒烧死了,没成想居然还活着,而且还找上门来了!此番将此獠生擒,便可回山,好好修行了!嘿嘿,宇新,你和他们几个看好嫌疑人,我去去便来……”   这个黑中山男子,正是夏宇新,而从刚才在外边偷听到他和马四的谈话,我差不多已经确定了他,便是小周口中的内应。   至于他为何放弃名门正派的身份,转投人人喊打的邪派,这我就不得而知,但是心中却并没有太多的惊喜,待观想到茅同真已然远去,心中默算了一下他与来袭者可能交锋的时间之后,我睁开了眼睛,口中地喝一声:“行动开始!”   话音一落,小妖立刻突前上冲,双手一挥,那块不锈钢的防臭地漏顿时随着旁边的水泥,脱落下来,砸在了水道中。   我纵身一跳,双手就抓住了斑驳的地板边缘,一用力,轻松翻身,便来到了地下室里。   此处是一个狭窄的备用机房,里面有笨重的电机和凌乱的杂物,粗粗的电缆线在墙上和地面密布,如同蜘蛛网一般。   整个房间里一股子机油味,不过比起在下水道里面的那味道,简直就是好太多了,我穿着干式潜水服,带着潜水护目镜,此刻也不打算摘掉了,快步走到了备用机房的门口。   此处的门被反锁住,拧不开。   不过这也无妨,朵朵透过孔隙,将门锁给断然拧开了。   我推门而出,但见正对着的大厅处,有三个男人,两个道装,一个黑色中山装,里面并没有见到夏宇新。   见到这么一个潮乎乎、臭烘烘的家伙,从封闭的电机房中冲出来,看守们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变得十分丰富,诧异、惊讶、恐惧以及……嫌弃,不一而足。   好吧,说实话,刚刚从下水道里面钻出来的我,连我自己都嫌弃。   生死关头,争分夺秒,我也没有废话,闷不吭声地冲上前去。   天门扛,腰脉提,箭步前拱,朝着第一个反应过来,朝我冲来的那个小道士袭去。   我的全身劲气激发,拳出如龙,身如弓,冲在拳顶,戳在指梢,切在掌沿,踏在掌根。   一团一展,一合一开,一收一放,像头放出笼内的豹子,瞬间就跟那个小道士撞击在一起。   茅山宗在中原属于顶级道门,门下弟子,能够出山行走的,也都是精英人才,不同于学过一招半式、就出来行走江湖的冒牌货,手底下自然是有真功夫的,不过不知道是我的蓄意待发、威势过猛,还是因为浑身脏兮兮的形象导致这个小道士心中生厌,气力不聚,两拳相交,这人竟然被我一拳打断臂骨,复起一脚,直中胸口,人便往后面飞去。   他越过前冲而来的同伴,啪的一声,重重砸在墙壁上,竟陡然停顿了一下,这才软软地滑下来。   打人如挂画,气凝于背,这是内家拳的高级表现,然而却被我在短瞬之间,爆发出来。   一击得手,我顿时豪气横生,信心满满,迎击上那两个手持木剑、正在跟朵朵和小妖交锋的看守。   能够在此处看押杂毛小道,实力自然不会有多差,那个穿着青色道袍、跟朵朵比斗的中年道士倒还一般,然而那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精干男子,却是极端厉害。他与小妖朵朵交手了两个回合,竟然还占上风。要知道,以小妖的实力,在我看来,抛开其他的装备和法器不计,可以说比集训营时期的我,要厉害好几个等级,完虐。   不过我很快发现,这个小子胸口隐隐发青光,似乎有种类似于杂毛小道本命血玉的东西,给他自身的力量,作了加成。   这人身手不错,一招一式,精准而果决,眉头紧锁,神情严肃,颇有大将风范。   倘若是以前,我定然跟他好好切磋一番,然而此时的主要目的,却是救人,当下也不作客气,冲上前去大声喊道:“何方高人,报上名来!”   那人神情一肃,中规中矩地拱手应道:“茅山掌门座下弟子,龙金海,江湖人称玉面……”   他这名号还没有报完,我便已然跨步逼近,飞抬起一脚来,朝他心窝里踹去。   见我如此无耻,他又惊又怒,快步后退,挽了一个剑势,大声叫道:“果然是个乡下小子,一点规矩都不懂,待我来教训一下你!”为了营救方便,除了震镜,我其它什么都没有带,见他一剑刺来,滑步左闪,让出一个空档来。   而就是这一闪身,我已然逼近了沉身与朵朵较量的中年道人身旁。   那中年道人留着两撇胡须,颇为威严,有点像李亚鹏版《笑傲江湖》中的岳不群先生。   不过他手底里的功夫,并没有岳先生那么过硬。   茅山道士,抓鬼拿妖,本是必备的功课,然而面对着鬼妖朵朵,他却发现自己的手法均无效用,顿时就慌张起来,应接不暇。   我往他这边后撤之时,此人正好中了朵朵的一记冰莹蓝光,浑身僵直,我顺水推舟,扬起手,一下砍在了此人的脖颈之上,劲气吞吐,那人眼睛一张一闭,身子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解决完了两个,我回过头来,见到那个本来还有些骄傲的龙金海,已然开始回身跑去了。   此人既然声称是茅山掌门座下,那么必定是杂毛小道的师兄弟,自然也是厉害人物。   他若咬牙硬抗,破釜沉舟,还能够与我战那几个回合,如今胆气丧失,只想逃命,我哪里还会惧他?   当下我也不犹豫,深呼吸,气行于足下,然后感觉有力量在脚下爆发,顿足前冲,缩地寸移。   我倏然就冲到了龙金海的身后,右手五指撮直,当头就是一掌印下。   值此危机时刻,他的反应倒也灵敏,回身出手来挡。   他此举略微慌乱,哪及我凶猛爆发,顿时被我一掌击退好几步,摔倒在走廊尽头。   他刚一落地,旁边立刻出现了一道身影,手起掌落,印在头顶上,龙金海的喉咙里顿时一阵“嗬嗬”的叫声,脓痰吐不出,于是双眼翻白,昏死过去。   小妖将此人弄昏,伸手往他的脖子里掏,摸出一块墨绿色的玉符来,瞧了一眼,眉头一皱:“本命玉?”   这本命玉锁定生辰八字、磁场信息,终生绑定,谁拿了也没用,她随手扔在地上,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跺了一脚,竟然将这玉给碾碎了。   我来不及制止,只是喊了一声“啊”,然后心中叹息。   这小狐媚子,最近的火气有些大,毁人宝贝,这仇可结大了。   不过当要之急是救人,我也没有教训她,匆匆朝着走廊跑去。   刚走几步,我突然往旁边一闪,通道口那里突然出现一个制服男子,朝着我刚才待的地方,接连开了四枪,巨大的枪声在房间里回荡。   小妖反应过来,飞起一腿,将这人给踹飞到了角落,制止了这枪声。   我经过龙金海的身边,从他的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来,然后往通道走去,在那里有三件囚室,杂毛小道就在其中一间。   朵朵冲得最前,很快就找到了末间,然而她的脸上倏然变色,大声叫道:“杂毛叔叔……”   说话间,一大股莹蓝色的光芒在手中凝聚,然后往里面甩去。   我吓了一大跳,赶忙冲到门口,陷入昏迷的杂毛小道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刚才没有露面的夏宇新居然坐在床头,准备往他口中放置一颗猩红色的药丸。   朵朵的这一击,将猝不及防的夏宇新定住,我飞快冲进去,将那颗药丸夺下来,一闻,一股蠹虫的腥味传来,顿时勃然大怒,手掌果断将夏宇新推翻在地。   夏宇新停顿一下,又摔倒在地,已然恢复了知觉,一边往后翻滚,一边大声叫道:“陆左,我是来帮你救人的!”   我心中厌恶,死死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俯身看了一下杂毛小道,只见他脸色苍白,呼吸不顺,翻开眼皮,眼球往上翻,显然是着了道。   我将他背起来,转身往外面走,夏宇新在外面紧紧跟着,在我后面大声喊道:“唉,你从哪里来的?你怎么逃出去?我真的是过来接应你的……”   我毫不停留地冲到了刚才的大厅处,而小妖和朵朵在整个区域搜寻了一下,没有发现杂毛小道身上的所有东西,想来是被收起来了。   而这个时候,夏宇新也扶了另外一个虚弱的囚犯,走到我眼前来。
第五十九章 战蛇灵   当时的情形危难万分,茅同真和徐修眉随时都有可能回来,我本来应该马上遁走,然而见到这个穿着和老萧一样灰色囚服的老家伙,顿时就停下了脚步。   这个家伙,居然是吴临一,那个曾任医科大学教授、西南局少数几位权威蛊师的吴临一!   他怎么会落入这般田地,被人囚禁于此呢?   难道,他果真如我们之前想象的一样,真的就是鬼面袍哥会的第四号人物,首席大蛊师?   我的心中,有着满满的疑问,瞪着面前这个形容憔悴猥琐的老苗子。   他倒是没有昏迷,不过浑身无力,神情恹恹,眼窝子里满是堆积的眼屎,似乎经受了难以言叙的折磨。   夏宇新见我疑问的目光,浑身有着一股凝重的气息,锁定住他们两人,慌忙解释道:“陆左,陆左,还记得跟你联系的刘小姐么?我就是她口中的内线,此番前来,就是配合你,解救出你朋友萧克明的,不要误会!”   原来如此,我想明白了,刘小姐和小周之所以提出来帮我,原来他们主要的目的,竟然是吴临一。   我看到他眼神闪烁,或有些疑虑——我知道他在心惊,为何我竟然变得比他想象中的利害。   不过我并不理会小人物的心理,只是指着吴临一问道:“你,是不是鬼面袍哥会的首席蛊师?”   吴临一神色惨然,不过倒也淡定,说然也。   我顿时有些气急败坏,倘若不是身后还背着昏迷的杂毛小道,怕他有什么闪失,我肯定上去,啪啪就给这个家伙一个大耳光了,以报心头之恨。   要知道,我如果不是被吴临一这个老乌龟算计到了西南,便不会入了那耶朗祭殿,就不会与鬼面袍哥会的人血拼,也不会被黄鹏飞趁虚下黑手,失手反杀,更不会有后面那些一系列的逃亡和冤枉。   所有的一切,如果追根溯源,吴临一这个狗贼,可以说是我们落入这步田地的重要推手!   如此的仇人见了面,哪里能够不眼红?   见我一双眼睛冒着火,吴临一反而笑了,说陆左,你觉得冤屈,我便不冤了?——想我吴临一,出身于苗蛊世家,自小异于常人,博古通今,中外兼容,攀爬了四十余年,一辈子小心翼翼,终于坐上了纵横川中鬼面袍哥会的第四把交椅,风光一时无二。   然而邪灵教出了个掌教元帅小佛爷,天纵奇才,手段无双,竟然在短短时间,削藩整合,中央集权,而我们这些打拼江山的老家伙,却成了踏脚基石……   他的声音悲呛:“我这冤屈,又跟谁说去?”   吴临一似乎饱受打击,悲声连连,夏宇新见他这般失态,不由得劝解道:“吴老师,您就别悲恸了。小佛爷这不是派我们过来,救你了么?你知道么?为了救你,小佛爷将刚刚出狱的魅魔都给派来了,您看看,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呢……”   他边说,边扶着吴临一往楼梯口里走去,还一边劝解我:“两位,跟上来,我带着你们出去,有什么仇怨,那都是过去的,现在这会儿,我们可是站在同一战线上……”   我不理他,追上前,问吴临一你是怎么进来的?   吴临一惨笑,说还不是因为你?萧老炮跟陈魔头这两个家伙联手逼迫,中央调查组来人,东窗事发,逼得我一路逃遁,最后在这里落网了。   我见吴临一浑身乏力,想来他也是经历了一番折磨,想着留他,还能够给翻案留下证人,便没有再起了杀心,背着杂毛小道,转身朝着角落的机电房跑去。   夏宇新见我与他背道而驰,顿时急了,大声叫道:“唉,你们要去哪里呀?”   回答他的,是一道沉重的摔门声。   邪灵教这名头,太臭,沾上一点儿,就如同鼻涕虫,甩都甩不脱。   我与邪灵教有着太多的龃龉,从一开始,就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并没有想过要与他们同流合污,更不用说是什么自己人。   我之所以能够隐忍不发,不与之翻脸,是因为前几天有过布置,他们并不可能逃得过官方的控制。   而像吴临一这种人,死在我的手里,还不如落在官方手中。   那时候,他反而就像一根刺,能够深深地扎在某些人心中。   我将铁门关闭,然后将这门锁从里面,用电缆线死死捆住。   背过喝醉到无意识酒鬼的朋友可能晓得,昏迷的人浑身发软,没有骨头一般,不着力,很难背动。   于是我将杂毛小道放平,掐了一下他的人中穴。   我掐了几下,并无动静,小妖跟上前来,往杂毛小道体内打入一道青木乙罡,他浑身一震,然而还是没有醒转。   我无奈,唯有双手合十,高声唱诵道:有请金蚕蛊大人现身……   十秒钟后,杂毛小道悲鸣着醒转来,睁眼瞧见了我,开口就是一顿软弱无力地臭骂:“你大爷的,小毒物……”   我嘿嘿一笑,也来不及再叙离别之情,将他又背负起来,然后跳下了下水道里。   跳入下水道,这段距离一人爬行,也难以通过,唯有我在前面领路,而小妖和朵朵在后面,用法力裹着全无气力的杂毛小道,往前移动。   去的时候,可比来的时候速度快上许多。   因为囚室遭劫,虽然有夏宇新作内应,但是此处为重中之重,看守者定然会有所防备,打响警报,随之而来的反扑一定会异常激烈。   即使有夏宇新和吴临一在外面,帮我吸引注意力,但是我这边若不赶紧逃开,一定会被衔尾追击,咬住不放的。   要知道,虽然那个刘小姐,也就是夏宇新口中的魅魔刘子涵,她可是才被小佛爷从白城子中救出,即使有着底蕴深厚的邪灵教作支持,她也定然回复不了巅峰的状态,战斗力未必比茅同真和徐修眉的任何一个,高上多少。   而且组织的地盘上,她们未必敢就耗下去,自然是稍微吸引一下注意力,便赶忙逃遁的节奏。   所以我唯有赶紧跑,逃出战团,放能够避免随后而来的追杀。   有着这样的紧迫感在,我们很快就爬过了建筑下面的狭窄管道,来到了会馆的主干下水道里。   路过刚才偷听夏宇新和马四说话的地方,从地漏上面,传来了斗法的那种轰然响动,威力甚大,有让人惊恐的炁场震荡,从上面传递而来。   在肥虫子的帮助下,杂毛小道恢复了一些意识,也能够抓紧我,我没有再作停留,在两个朵朵的帮助下,拉着他便往回路逃去。   路行到一半,前方无数蟑螂奔逃,我突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惊悸,下意识地回过头去,但见身后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两盏绿油油的灯光来。   小妖也感受到了异样,回手一照,手中的强光手电立刻将后路,照得通透。   那对绿幽幽的光芒开始变得晦暗,而一条巨大的怨鬼蛇灵,已然出现在了我们的后方。   在小妖灯光照过去的那一瞬间,这头蛇灵突然张开巨口,蛇吻几乎有一米来长,上面是密密麻麻、交错生长的雪亮利齿,尤为吓人。   这蛇灵,我们曾在川滇交界的山林中见过一面,当时的它被我们狠狠教训了一番,不敢造次。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我们连转身都困难,哪里有施展的空间?而这蛇灵,却是如鱼得水,这蛇吻巨张,好几丈的身子隐于暗处,然后挺直身子,朝着我们这边,挺射而来。   情况便是如此危急,简直就糟糕到了极点,不过我的心中却还是极力稳定下来,将杂毛小道的身子往前一推,然后大声喊道:“小妖、朵朵,照顾好你萧叔叔……”   此话说完,一阵腥风顿时迎面扑来,我的震镜在手,一翻,一声无量天尊,蓝色光芒大放;而此刻,那头巨大的蛇灵已然扑到了我的面前,张开的嘴巴,几乎就要将我给吞噬。   我半坐着身子,在巨吻合拢只之时,将这嘴巴给上下撑了起来。   哐当一声响,震镜跌落在地上,而我则用手和脚,将这惊人的咬合力给死死抗了下来。   一人一蛇灵,在力量的领域里,这并不是两个可以相提并论的对手,然而就在此刻,我却感觉到有一股荒芜之气,从小腹下面的下丹田处,开始往我的双手掌心处聚集——左手希望,右手毁灭,这两个符号突然在我的心中开始游动起来,一波又一波的能量,开始集中在我的手掌心,然后化作了寒冷,与灼热。   嗷——   那蛇灵在翻滚,嘴巴里面如同匕首一般的利齿在颤抖,里面的信子不断舔舐着我的脸,不过无力,显然是被我一双恶魔巫手给镇住了。   那蛇灵的身长四五丈,痛苦起来,将整个下水道弄得翻江倒海,污水秽物四处飞溅,前后都开始刷刷地掉砖头。   小妖在前面喊:“小毒物,你再不弄死它,我们就要被堵住了?”   我一愣,嘿,这小狐媚子居然这么没礼貌?我这一生气,双手的劲力就大了许多,在临界点的时候,奋力一撕,阻力冲破。   我的双手交错,那头巨大的蛇灵头颅,竟然被我撕裂,崩溃了。   空间里,回荡着一声凄厉而痛苦的叫喊声——这声音,我听出来了!   是徐修眉那个老泥鳅的叫声!
第六十章 江湖行走,发誓从不管用   这蛇灵是徐修眉经过秘法炼制——道家炼制此类灵体,都喜欢披着一个好听的名字,以示正统,例如神兵、符兵、道灵之类的,一听上去就有档次,宝相庄严,正义凛然,实则还是同类的东西,与东南亚那些黑巫僧的性质,区别不大,或许仅仅在凶险程度上来说,要安全一些。   不过想来这蛇灵,也是跟徐修眉的精神有着十分紧密的联系,以至于一旦泯灭,便受重创。   听到在下水道中那一声熟悉的凄厉惨叫,我有着抑制不住的快意,涌上心头。   虽然这次没有与徐修眉直接对上,一报当日水中拼斗落败之仇,但是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此番将这蛇灵弄死,可谓是除了一大害,左膀右臂被斩断,徐修眉必然会心痛万分。   其实这也是幸运,要知道,在这狭窄的下水道中,我周转不开,然而却正是此类长虫的最佳战场,倘若不是我小腹中那股磅礴如气海的神秘能量场域,作了支持,得以将恶魔巫手驱动得如此强大,这恐怖的蛇灵,说不定早就将我等的血肉,给吞噬个干净。   要知道,此时此刻,即使小妖朵朵冲上,也抵不住这家伙一时的爆发。   那神秘能量,对我的身体契合度,已经达到了我完全没有想象到的地步。   一时间,我望着化为无数零落白光消散的蛇灵残骸,愣了起来。   身后伸出一只手,紧紧拽着我,喊走啊?我这才回过神来,看到小妖关切的脸蛋,心中不由得多了一些温暖。   继续往回路爬行,这回我们的速度慢了一些,因为那蛇灵在刚才的时候,已经将这下水道给震塌了一小半,前路上不时有砖石跌落累积,阻碍进程。   不多时,我终于从之前的那个排污口,爬了出来,打量四周,一片黑暗,有远处的灯光,微微将我脚底下照亮。   负责留守看行李的火娃嗡地一下,飞了过来,跟我亲昵地蹭了一下,然后因为受不了我身上那一股浓烈的巨臭,振翅又飞远。   在小妖、朵朵的配合下,我将杂毛小道扶到了空地上,平躺着,问他还好吧?   他浑身无力,没精打采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无声地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他在里面是遭了什么罪过,不过也不打算问清楚,此地不宜久留,我将身上的干式潜水服给脱下来,扔进排污口,叫了一声“火娃”,那个小纵火犯立刻麻溜地飞过去,毁尸灭迹,将其焚烧殆尽。   而在我脱潜水服的同时,朵朵从手中激发出一道莹蓝色光芒,朝着杂毛小道身上刷去。   这光芒,没有任何攻击力,只是将他身上的污迹给洗刷干净。   我望了一眼排污口中,熊熊燃烧的火焰,俯身下去,准备将杂毛小道背负在背上,然而刚刚把他双手扶上肩头,我便听到杂毛小道在我的耳边,费力说了两个字:“有鬼……”   冰凉的气息吹入我的耳朵,一听这话,我全身都不由绷得紧直,想起了在江城时,他中的那个叫做控尸降的邪术。   我心中巨震,想着茅山二长老,不会对杂毛小道使上这么卑鄙的手段吧?   然而就在我一念闪过之后,一股庞大的阴寒之气,已然从我的身后,传了出来。   我感觉到自己的脖子骤然一紧,被掐住,呼吸顿时就窒息了,血液流通不畅,然后脑袋就变成了乌紫。   好浓重的煞气,熏得我脑袋一阵发昏,天旋地转,肚中翻腾!   我费力将脖子上一双铁箍扳开,贪婪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肺部舒张,顿时新力涌起,与这双手作着较量。   两者相持,突然身后的呼吸变得阴寒,瓮声瓮气地说道:“陆左,你真的来了!没想到啊,老茅的烈阳焚身掌不但没有把你烤焦,反而让你变得这么厉害,这是什么道理?”   我死死地抵着脖子上面的双手,返身过来,看到杂毛小道一双扭曲到了极致的恐怖脸孔,咬牙切齿,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徐、修、眉?”   朵朵和小妖已然冲了上来,一人扯手,一人扯脚,想要把中邪了的杂毛小道放倒。   然而此刻的杂毛小道,力量却空前强大,如若蛮象,集我们三人之力,一时间也难以将他制服。   我正待用力,小妖却慌忙喊停,焦急地告诫我,说这里面的手段狠毒,并非靠外力,而是透支萧叔叔的潜力,倘若我们蛮干,将他制服,只怕以后会留下暗疾,再也难以恢复。   我一边在于如同鬼怪般嘶嚎的杂毛小道作抗争,一边大问怎么办?   两相用力,我和杂毛小道滚到在旁边的草地上,翻滚几圈,他将我压在下面,居高临下地狂笑道:“哈哈哈,你以为算无遗策的我,就真的没有布置么?我的勾魂银针,哪里是你这等旁门左道的野路子,能够望其项背的?”   看着杂毛小道那张熟悉的脸孔扭曲成这般模样,然后还在用徐修眉的口吻说着话,我的心中就怒火中烧。   其实中邪了的杂毛小道并不可怕,若不是怕伤着他,我此刻便将他给撂翻在地上,紧紧制服了。   然而徐修眉作此番布置,定然是看中了我们有可能投鼠忌器的心理,拖延时间,好让他本尊,带着大部队赶将过来,将我们一举擒获。   越是慌乱,我越应该平下心来。   这样想,我口中立刻念了一遍九字真言,然后口中大喝了一声:“灵!”   真言出口,激荡的心情顿时平复下来,不动不惑,临事不动容,接着我很快感觉到,这邪气,全部都来之于杂毛小道头顶上,有几处诡异的黑气凝而不散,肉眼不可觉,唯有炁之场域,方能触摸。   “头!”我朝着小妖大叫一声,小妖飘到上空,一看,回答我:“萧叔叔头顶上有三根银毫,细微之极。”   我焦急地大声问道:“能拔不?”小妖摇头,说不能拔,一拔,说不定真的魂魄就散了,只有用特殊手法,方可一试。听到我们两个的对话,中邪的杂毛小道脸上挤出生硬的笑容:“你们,就等着死吧,我们马上就能够找到你了!”   听到这一茬,我心中剧震,便想着使用什么手段,先将杂毛小道弄晕再说。   而就在此时,在我们左边的五米处,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砰然砸在了草地上。   此物跟前几天我与虎皮猫大人重逢时的降落方法,是一致的,不同的是,这一次,骨头碎裂的咔嚓声,以及血肉四溅的惨状,一起出现,鲜血将在地上翻滚的我和杂毛小道,溅满一身,血腥味浓重。   我余光瞟去,黑乎乎一米多长,是头黑羽毛的扁毛畜牲,我想起虎皮猫大人跟我说起过的白背兀鹫,顿时往天空瞅去,只见又一道巨大的黑影子,从天而降。   刷……咚——   物体从高空跌落,除了空间落差,还有巨大的重力势能,那一声让人牙酸的撞击声响起之后,第二头白背兀鹫,再次一命呜呼。   正在我想高呼虎皮猫大人万岁的时候,我突然看到在第二头白背兀鹫的身上,竟然还伏卧着一只肥硕的身影。   头顶风声大作,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极远处,呼啸而来,朝着这身影抓去。   而第二头白背兀鹫身上的那个身影,则已然没有多少力气动弹,只是翻身,朝着地上滚去。   我大叫救肥母鸡,便见那头最后的白背兀鹫头顶上,出现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脸色青獠,掐住了那头巨大扁毛畜牲的脖子。   这鬼手阴恻,幸存的白背兀鹫抵受不住,便开始朝上开始攀升,而朵朵则在试图控制它的脑域,拼斗激烈。   我放下心来,大声叫道:“大人,你还好么?”   肥母鸡从暗处哆哆嗦嗦走出,脚步都有些摇晃,摆摆翅膀,调侃道:“妈蛋,这三个少妇真的是如狼似虎,大人我老了,有点扛不住——倘若是再年轻几年,大人我非把它们弄得,直叫妈妈……”   这家伙开着黄腔,摇晃着走过来,近了些,我才发现大人浑身都是血,羽毛脱落了一小半,有一截都遮不住,露出疙瘩肉来。   浑身浴血,那血浆干涸之后,让它变得难看得很。   没有经过刻意遮掩,我能够看到大人身上,有好几道抓伤,又凶又狠。   大人到杂毛小道的身边来,看到正在与我较劲的这家伙,勉强挥动翅膀,然后飞到半空中,嘴在杂毛小道的脑袋上啄了几下,然后使劲儿一吸,一道尖锐的叫喊声出现,接着所有的都化作数缕黑气,钻入鼻中。   而与我生死相搏的这个男人,终于没有挣扎,昏睡过去。   我正待夸奖一下虎皮猫大人,只见它的身子一歪,也朝旁边倒去。   一直在旁边小心翼翼观察的小妖赶忙伸手一扶,将虎皮猫大人搂入自己怀中,小心地查看了一番,跟我说脱力了。   我点头,背着被大人诊治妥当的杂毛小道,往会所西北处的民居小巷里,跑去。   然而没走多久,我便听到身后的空中,有衣袂飘动的声响传来。   我心中大惊,回头望去,只见从会所的方向,有一道身影,流星飞过。   借着远处的灯火,我瞧见,来人正是茅同真。   他踏风而来,有赫赫的冷笑传入我的耳朵中:“小贼,没想到你竟然还没死?而且你竟然还敢勾结邪灵教,此番若不能把你留下,我茅同真,还真的是没有脸,在这江湖上行走了!”
第六十一章 对掌碰硬,再战烈阳真人   大鸟一般的茅同真从天而降,青色的道袍在夜空中,猎猎作响。   在他身后的十二点钟方向,有一束烟花冲天而起,黄色的、红色的和白色的焰火炸开,闪耀夜空,映照出他明暗不定的面容来。   这厮有一种可供加速的法器,弹于空中,疾速奔来,人未至,声先到,话音落,漫天就是那红通通的肉掌。   不愧是茅山宿老,他的速度便如同一道青线,后发先至,转瞬袭来,双掌拍出,便有铺天盖地的热意,如同炎夏,朝着我呼呼袭近。   不知道为何,往日我对这个老头儿是十分恐惧的,根本不敢与之面对,远远瞅见,便想着逃开。   然而此时,见到杂毛小道这般模样,心中就不由得怒意横生,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我斗志昂扬,手往背包后一招呼,鬼剑倏然而至,斜斜挑起——拔剑、出鞘、抖腕、挺刺……   这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如同吃饭喝水,自然反应;此剑光寒,角度刁钻,浑然天成,竟然有几分杂毛小道的气势。   茅同真避无可避,双手交错,指间互换,然后一指骤然弹在了鬼剑之上。   叮……   鬼剑虽为木身,然而却外覆罕有精金,一弹之下,竟然用剑走龙吟之回响,初听为“叮”,而后整个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茅同真脸上的表情快意,然而他罄尽功力的一弹,全力出手,却并没有将我的鬼剑弹飞,而是在稍微回转之后,旋了个剑势,收缩剑身后,复如毒蛇出行,刁钻地朝着茅同真刷刷三剑,直指要害。   茅同真一身武艺精湛,修为高深,冲势急转,攻守自如,在我凶猛的攻势之下,竟然如鱼得水,花丛取物。   而我,虽然剑尖沾不了茅同真的衣袂,但是这全力集中的拼斗,却使得我心灵,与那鬼剑开始高度契合起来。   杂毛小道往日养剑,吞吐日月、日夜养息,能够对那雷罚视若爱人,整日陪伴,将那死物凝视成了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渐渐产生了灵性,如指臂使。   我初得鬼剑时,只是凭借其本有的特质,以及锋利,再就是让朵朵附身于上,凭气引剑,就其本身而言,并没有与之亲近的感应。   这一是逃亡时期,没有什么精力,二则是掌握不了法门,习剑的时间也不长。   所谓剑者,正为纲,奇为辅,君子之道,学而易,精而难,我本来是远远触摸不到其中的精要和境界,然而在此刻,生死存亡之时,倏然间,感觉那上面,似乎有一股潜在的意识,跟我真正沟通起来。   我与茅同真过了几手,两剑将其迫退,鬼剑依然兴奋地颤抖不停。   这兴奋不但来源于我的斗志,也来源于鬼剑里面本有的力量在共鸣。   我将背上的杂毛小道往后一抛,大叫小妖接着,然后根本就没有回身去看,提剑便往前方刺去。   茅同真本来以为能够在几招之内,便能将我给擒住,然而这一番交手下来,我不但没有落败逃跑,反而斗志昂扬地挺身冲上,顿时有些诧异。   他一边朝着身后虚空抓去,一边惊疑地问道:“陆左小贼,你到底打了什么鸡血,怎么会如此厉害?”   与人拼斗,特别是与比自己厉害许多的高手交锋,最忌分心,精神意志不集中,被人趁了空隙。   我又不是什么修心的高人,打架之前,还要论啥劳什子机锋,打打诳语,更何况沉默的敌人更加可怕,于是闭口不言,也不与他多说半句,挺剑便冲,朝着这厮的双掌砍去。   虽然我的阳毒在加藤亚也的治疗下,莫名好转,但是下次未必还会有如此的好运气,所以我对烈阳焚身掌十分顾忌,对茅同真的这双肉掌,也是重点照顾,弄得他不断后退。   在退到第五步的时候,他突然从黑暗中,掏出那一根精致狰狞的铜棍,与我的鬼剑重重撞击在一起。   钝器与木剑相遇,巨力陡生。   我凭着凌厉的力道,竟然将茅同真那根扎满铜钉的檀木棍儿,生生砍出了一道裂口来。   这法器被损,茅同真浑身一震,须发皆往外面飘散,大声厉喝一声“啊!”   我便感到有磅礴的道力,从棍身上蔓延开来,似触电,麻酥酥的,搞得我浑身的毛发往外舒张,眼前一阵黑。   就在这一黑暗之间,与我鬼剑相交的铜棍倏然收转,然后一道凶猛的棍风,朝着我的脑袋逼来。   我眼睛虽闭,然而全身的毛孔皆在舒张,呼吸,感受着无所不在的气流涌动,于是一个硬马铁板桥,避开了这一击,下丹田的气海涌动,将这布满全身的道力震散。   我睁开眼睛来,但见在此刻,茅同真竟然瞬间烧了三个纸符人偶,蓝色的火焰在冷冷地闪耀,迅速化作了三道人形气流,转为无踪。   身为茅山长老,茅同真不但武艺精湛,而道术也堪称非凡,那三个烧成灰烬的符纸人偶融身于空气之后,迅速分散在我的四周,对我形成包围之势。   在我刚刚翻身站稳之时,一道凌厉的劲风,就朝着我的后腰袭来;此为其一,而后左边一道,右边一道,加上前面的茅同真挥棍直戳,竟然是四面埋伏,八方来风。   见他使出这般伎俩,我不惊反笑——我陆左自出道以来,这一点一点儿的名头,可不是光凭着拳脚打下来的,而是在我身边,这众多的小伙伴小伙伴的功来。   我便是这一领域的佼佼者,那里能惧他这一手。   心念一动,我并不理会身周的那三道隐形符灵,而是只攻茅同真,短瞬间,以快打快,又过了好几招。   与此同时,肥虫子张牙舞爪地从我胸口浮出,扑向左边,火娃点亮身子,冲向右边;而我的身后,传来了小妖的娇喝,一道青光闪现,生生拖住那道疾风。   见我人数反占上风,对我基本熟络的茅同真并不诧异,他唇上胡须抖动,瞅见小妖怀中昏迷的虎皮猫大人,嘴角顿时上翘,身子往后一个空翻,半空中,四道赤黄白黑各色令旗,射向四周,钉住阵脚。   甫一落地,他脚踩天罡,七星北斗,手中铜棍指天,怒吼一声:“四相封魔!”   声音一落,空间顿时一震,周遭的民居巷道,疏动树影,瞬间化为昏暗,周围浓雾翻滚,阻力增强,如行水中,无数黑雾变换触角,朝着肥虫子、火娃和小妖一同卷去。   见阵布好,茅同真哈哈一笑,横棍身前,指向我,狂笑:“屁大点小儿,竟然如此厉害,看来此刻不把你废了,后患无穷啊!”   他狭长的眼睛眯起,抖棍,然后朝我疾冲冲来。   这空气凝滞,我行动受阻,唯有咬牙搏出一剑,朝着前面挡去。   然而在此阵中,此消,则彼长,我的鬼剑倏然被荡开,茅同真贴身再拍一掌,手心殷红,高声狂叫道:“再吃我一掌,看你死不死!”   看到这厮的狂妄之态,我的心莫名就冒出一大股无法压抑的愤怒——操,烈阳焚身掌又如何?老子跟你拼了!   这世界上的拼命基本分为两种,一种是送死,一种是激发潜能,而我,则属于后者。   怒火中烧的我下盘一稳,提气,收腰,拢背,所有的劲气都沉于丹田位置,顿时就有一股荒凉而苍远的气息,从我的小腹升腾而起,然后迅速凝聚于左手。   这是一股我根本掌控不住的爆炸力量,它不断旋绕,使得我的手掌肿胀发麻,然后闪电一般,条件反射地拍出,生生与茅同真的手掌交印在了一起。   对掌!硬碰硬,实打实,一边是练就了接近一甲子的烈阳焚身功,三茅后裔亲传,一边是深渊魔物诅咒,莫名功力陡增。   我这一掌拍出的那一刹那,自己都能够预测到自己的胳膊青肿,灼热阳毒灌入。   然而当我的左手指腹与茅同真灼热发烫的手掌接触的时候,我感觉到下丹田那一股苍凉荒芜的气息,竟然开始灌涌而出,将蔓延开来的灼热阳毒,迎击直上,席卷而去。   砰!   这是一声巨大的响声,如同乡下死人时放的那种铁炮,比打枪还响,接着周围空间震荡,炁场动荡不安。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与人拼斗,竟然能够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踉跄退了两步,才发现茅同真脸色晦暗,蹭蹭蹭,一连退了四步,身形剧动,似乎勉力控制了一下,方才站稳脚跟。   我难以置信地看了一下我的手掌,上面莹蓝透亮,那两个代表着“毁灭”的耶郎古文,似乎都要游动跳跃起来。   我竟然在刚才的对掌中,在力量上,完克一向狂暴的茅同真,不但取得了优势,而且还将那阳毒给震散了!   这是什么节奏?   这情况,不但我不相信,茅同真也惊诧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愤怒地大叫:“怎么可能?”他的胡子一抖一抖,眼睛转动,突然一跺脚:“封魔!”一震之下,天地晃动,左右颠倒,在我们面前,裂出一条巨大的裂缝来。
第六十二章 朵朵破阵,长老重伤奔逃   封魔阵成,并非是将人困在此地,而是有着诸多让人受制的手段。   这件事情,我本来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然而看到地上突然裂出了一道小半米的裂缝,心里依然还是猛地一阵悸动。   裂缝产生,里面顿时就有翻涌的黑气喷出,那黑气的浓度粘稠,让人心惊胆跳,我往后退了两步,小心地回望了一眼正在照顾杂毛小道和虎皮猫大人的小妖。   只见这小狐媚子将杂毛小道给平放在地上,然后抱着昏昏沉沉的虎皮猫大人,将那根九尾束妖索当成了鞭子,手腕一抖,啪啪作响,女王范儿十足。   小妖将周遭的黑雾触手驱散,然后隐隐地制住了其中的一个隐形纸符之灵。   肥虫子周身散发着暗金色的氤氲,丝线缕缕,已然将一头人形灵体给扯住,厉害的金蚕蛊大人如同最高明的琴师,在一点一点儿的拨动间,那头恐怖的符灵已然变得越发淡薄;火娃个儿小,已然化作了一条红线,绕着一处空档不停飞舞,有隐约的热力,将空间中的阴寒驱散。   小伙伴们虽然不敌顶级道门茅山宗的长老,然而对付这些小角色,它们却是游刃有余。   回望过来,我终于看到了我的对手,两个如同霹雳布袋戏里面的玩偶人物,一男一女,常人身高,裹挟着滚滚黑雾,从地缝之间跳了出来。   而与此同时,从阵中的四个方向,陡然传来了四股隐隐的威严气息。   在我的感应中,除了一股有些游摆不定之外,另外三股,让人从心底里,又是一沉。   这四股气息我自然晓得——东方苍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这是茅同真当日在山中,洋洋得意地与我显摆的。   只可惜当日被虎皮猫大人一招“托马斯甩翔”,给陡然破掉,然而其中的威力,绝对是我以前,所不能够抵御的。   茅同真此人虽然刻薄寡恩,然而却极爱说废话,见到己方这两个古怪的布袋戏玩偶站定在自己身边,顿时底气大盛,脸上有着淡淡的装逼微笑,指着我说道:“进了我这阵中,即使你打了鸡血,吃了灵药,大德活佛灌了顶,也绝计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哈哈,束手就擒吧,我还可以留你一条生路!”   我望着面前这个年近花甲的白胡子长老,呼了一口气,终于将自己心头的疑问,说了出来:“茅长老,我与黄鹏飞之事,最重要的过错并不在我,我是在自卫,是被冤枉的。这一点,我想你和很多人都知道,为何还要苦苦相逼呢?”   茅同真的眉毛一掀,说哦,你果真对鹏飞没有一点儿杀心?   我将手中的鬼剑一挽,隐隐地压着那两个散发着冷漠气息的玩偶,冷然说道:“我屡次救了黄鹏飞,甚至救了进洞的所有人,如果我真的有杀心,他早就不能存活到想要趁虚杀我的时候。我就不明白了,你们这些人,是被什么魔障,一叶蔽了目,这等小孩子都能够看出来的东西,竟然还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鬼剑前挥,斩断一律黑雾,我咬牙切齿地问道:“你就不怕,污了自己道心?”   茅同真沉默了一下,将手中的铜棍指向了我,说道:“我如何行事,岂是你这等邪魔外道的小贼,所能够揣度的……”说完这话,他看着我依旧不屈的脸,淡淡地说道:“你不要怪我,成王败寇,这就是真理!政治,小孩儿,你不懂的!”   此话说完,他身边的那两头木偶脸色僵硬,朝着我冲了过来。   我的怒意升腾,终于止不住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不是谁掌握了力量,谁就可以肆意妄为呢?没有了道德,没有了法律,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力量的搏斗是么?是不是掌握了暴力,就可以践踏一切,包括人的财产和尊严呢?这就是你的道……”   一股压抑不住的荒芜之气,从我的下丹田中,升腾而起,然后遍布于我的全身。   那气息,类似于金蚕蛊所给予我的力量,不过更加原始,也更加浓郁,充满了我的浑身的经脉中。   那两个木偶一般的家伙冲上前来,手一扬,数道看不见的细线,在空间里剧烈抖动。   倘若我被割到,必然就是大卸八块的下场。   这两个家伙,是我所见过的,那通过简易阵法召唤出来的阵灵中,最恐怖的其中之一,气息僵硬,阴森寒冷。   不过我却也不怕,鬼剑一震,朝着前方嗡的一声刺去。   在我腹中力量的灌注下,此鬼剑似乎转化为了小型“黑洞”一般,对着四周的阴灵之体,有着强大无匹的吸引力,那些堪比最锋利刀刃的无形之线,瞬间就变得软弱无力,缠绕上来。   一剑破线,两木偶动作僵硬地冲将上前来,一样的黑虎掏心,从不同的角度朝我攻来。   我举剑平削,刚一接触,顿时又火星迸射,巨大的力量从那里传过来,让我止不住地后滑。   而茅同真则大叫一声,铜棍举过头顶,朝我砸来。   不过也就是在此刻,三声不似人言的凄厉惨叫,从我身后传来。   小妖、肥虫子和火娃,先后将那三道纸符阴灵给弄得烟消云散。   我的眼睛血红,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化作了虚实线,景物已经不再是景物,而是能量的强弱,一种莫名的强大自信席卷上了我的心头,站稳脚步的我稍微平移两步,接着飞去一脚,竟然将冲将过来的茅同真给逼退一旁,而也就是在了此刻,那两个木偶人已然冲到了我的近前,朝我抓来。   我将鬼剑朝着它们的头顶一斩,削断了无数联系,然后将鬼剑插入背包,点燃恶魔巫手,一手一个,将那两个木偶人的脖子给掐住。   那一下,我感觉自己仿佛擒住了两只花斑吊额的猛虎,奔腾不休的力量,从双手间狂涌而来。   见我竟然一下子变得如此凶猛,伸手便将他所凭恃的阵灵擒住,茅同真极为震惊,大叫一声:“怎么可能?”   他急着想冲将上来,而此时肥虫子和火娃已然摆托了牵制,一左一右,飞抵前方。   二转过后的肥虫子,噬尽万骨的火娃,一直都是茅同真所深深顾忌的,不然他也不会一开始就启动四象降魔阵,牵制这两个小家伙。   见此情形,他也慌忙稳下来脚步来,身子一抖,然后有一股青蒙蒙的光芒附身,逼得双蛊不敢前行。   蛊毒危害巨大,稍不小心就容易着了道,这也是上层建筑无数年来,对我们一直压制的主要缘故。   茅同真虽有秘法,但是也不敢怠慢。   他将铜棍一收,手并剑指,遥遥定住了火娃,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想像上次一样将火娃策反。   小妖见到杏眉一竖,也开始与之对念起来,争夺火娃的控制权。   在短暂的时间里,两者陷入僵持。   而就是这个时候,我已然将手中这两头具有恐怖力量的木偶,用恶魔巫手的功效,将其融化。   这段时间虽然漫长,而且艰难,我几乎以为自己都扛不住了,但是奇迹出现了,这两个往日足以将我给弄得欲死欲活的古怪人偶,最终还是在我手中化作了缕缕黑烟,然后消失不见。   两股气息,从我的掌心中流入,我感到自己体内的力量,似乎又在累积了——恶魔巫手,杀的黑暗生灵越多,吸引的仇恨便会越重,而力量,则越加强大!   正在与小妖争夺火娃操控权的茅同真见到此情形,口中陡然吐出了一大口血,睚眦欲裂:“你……”这一句话没有说完,他头昏脚软,恨声大叫:“苍龙白虎、朱雀玄武,速来助我!”此话音一落,那施加于我身上的压力,顿时又沉重数分,而茅同真则往后面跳去,隐入黑暗。   几股庞大的气息在暗处的角落流动,我的心骤然提了起来,倘若茅同真此番真的驱使了四象,那么我就危险了。   一声虚弱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小毒物,左七右五,单跳!”   我一激灵,这是虎皮猫大人的声音,作为左道组合的阵法资深顾问,我毫不犹豫地按照大人的指示开始做——“右三退四,连走三步!”大人开始不断地下达指令,我依次照做,身上的压力居然开始逐步缓解,茅同真在暗处冷笑,说:“你便是知道法门又如何?没有外力助你,这一辈子,你都走脱不得!”   虎皮猫大人哈哈一笑,说没人助我?朵朵——   话音一落,一道鹰啼从我们的头顶落下,飓风扇过,黑影浮动,有呼呼的风声吹来,虎皮猫大人的声音也骤然高亢了:“小毒物,左七,手扶地下,拔!”我照做,顿时摸到一道令旗,拔将起来,周遭的昏黄顿时消失无踪,大人又命令:“折断……”   喀——   阵法消失,而我面前六米处,茅同真朝天狂喷着鲜血,仰天长啸:“啊,怎么可能……”   虎皮猫大人大声叫道:“小毒物,阵法被破,他身心俱疲,擒下!”我错步而上,哪知茅同真火符一燃,身形就化作虚幻,不见踪影,唯有地上一大滩的血,预示着他曾经重伤于此。   我心中发苦,这等老贼,果然还是有防身之计的,正待回转去扶杂毛小道逃遁,突然就在这个似乎,从转角处又出现一个黑影,朝我叫了一声,丢了一个包裹过来。   我抄手接过来,笑了。
第六十三章 战后余波,共享除夕之夜   来者是一个身形娇小,穿着鼓鼓囊囊肥厚裤子的女子,她正是我以前在集训营中所遇到的带队教官,尹悦。   见到她的出现,身为通缉犯的我并不紧张,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将右手上面的包裹,翻转过来看。   别的没有瞧见,杂毛小道的那把雷罚,正好斜插在里面。   尹悦见我准备解开包裹,上前来制止,急匆匆地说道:“老萧的东西,都在里面了。别忙瞧,徐修眉那老乌龟见那边大局已定,急着想要跑过这边来——前后来了两拨人,都给我挡回去了。先跟我走,到点儿了,再跟你说!”   她的右手一扬,一股黑色的粉末缠绕在我的身上,而后面被小妖扶起来的杂毛小道,也被洒了一身。   “防止被跟踪,这边有个剑阁天师教的追踪高手,吴临一就是落在他的手里,不得不防!”尹悦跟随大师兄办事日久,行事也有一股风行雷厉的章法,往后瞅了一眼,然后在前面带着我,往巷道里钻去,临行还不忘关心我:“陆左,没受伤吧?”   我回答没事,往旁边瞧,朵朵掐着那只白背兀鹫的脖子,一提,那头扁毛畜生就展翅飞了起来。   她低声喊道:“陆左哥哥,我代替臭屁猫,给你们在空中放哨啊!”朵朵高飞,而小妖则将杂毛小道扶上了我的背,然后抱着虎皮猫大人说道:“走吧,后面有大批人马,要追过来了……”   我扭头瞧了一眼灯火辉煌、不断有警报声尖锐响起的鸿宾会馆,然后咧嘴一笑,跟随尹悦,遁入了黑暗中。   因为急于赶路,尹悦并不与我言语,她的身形飞快,如同灵狐,在这古城巷道里,钻来钻去,几乎都没有一点儿停顿,宛若鬼魅。   瞧她这般模样,我便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十分重大。   显然大师兄并不想留人话柄,不想让外人知道他插手此事,并且帮助了我和杂毛小道两个通缉犯。   不过这也怪不得她,我刚才与茅同真的缠斗,确实浪费了不少宝贵的时间,后面追兵汹汹,使得我们此刻的情形异常紧迫,稍一停留,便有被缠住的危险。   好几次,我们都是停在黑暗的巷子或者石桥下,方才堪堪避过追兵的。   在此期间,佩戴上了本命玉的杂毛小道,终于舒缓了气息,精神也凝聚了一些,坚持让我把他放下来,在我和小妖的搀扶下,朝西奔走。   如此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在黑暗中,越过了小半个城区,追兵再不见踪影,尹悦的脚步放缓,我才跟她搭上话:“尹姐儿,这一次来了几个弟兄?”   尹悦回过头来,深深看了我一眼,说这次接到你的通报后,由老林带队,张励耕、我、白合还有余佳源,在总部的五把剑,都出动了。   我点头,说了声哦,便不多言。   如此规模的实力,林齐鸣自然可以有很多可以操作的空间,想来这次将邪灵教的人制住,把握很大——俗话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小周在丽江街头找到我,除了是想要找到一个可以共同搅和、解救吴临一的助手之外,其实也是有将我拖下水的想法。   看过《水浒传》的朋友应该知道,这拉人下水的门道,五花八门,多得令人发指,不过文学往往还不如现实精彩,缺德书生吴用的伎俩,未必会有邪灵教多。   我倘若抱有侥幸心理,与他们合作,各取所需,只怕即使能够将杂毛小道救出,铁定也是一瓢污水泼上身,这辈子都是个亡命天涯的命。   所以早在遇见邪灵教的那个时候,我就开始计划着如何摆脱他们的控制,又能够将杂毛小道救出。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我抓破脑袋没有办法,只有求助了大师兄。   于是在他的一番布置之下,情况变成了知情人得到邪灵教偷袭会所的消息,从帝都总部直接从接手他职位的林齐鸣那里,抽调人手,然后谁也没有通知,过来埋伏,将劫人想逃的邪灵教众,给一举逮个正着。   这便是我之前所说的布置,也是我宁愿从那秽臭不堪、污水横流的下水道爬进爬出,也不愿意跟着夏宇新和吴临一等人,从新开辟的绿色通道离开的原因。   因为从那里走,一抓一个准。   我心情愉快,尹悦的情绪其实也是蛮高的。   因为去年年中的集训营被袭,和白城子监狱越狱事件,事情闹得太大,红头文件一发,大肆打击,邪灵教便藏匿身形,化整为零,使得越来越难以寻找和发现。   此番消息确凿,伺机而动,收获自然十分的大。   而且他们还可以经过这一事,绕过地方,直接将吴临一给掌握在手里。   这样一来,我罪名洗脱的希望,又多了一层保证。   我和尹悦稍微聊了一下,她表示刚才战端一起,她便溜到了档案室,将杂毛小道诸般封存起来的东西给卷了个包,然后过来找我。   不过在路上耽搁了一下,而后又费尽心力将朝我那边过来的追兵给阻拦了一下,所以才会来得晚。   至于在另外一边的战斗,她也不知晓,不过应该不会有什么差池。   说话间,我们已经来到了一处独门独户的宅院,她掏出钥匙,左右看了一下,然后将门打开,让我们进去。   见我疑惑,尹悦解释,说白合老家就在丽江,这是白合家以前的房子,她父母后来都搬到春城去了,不过这宅院被没有卖,而是留了下来,每年会过来住一段时间。   他们初来乍到,也没有个安全的落脚之地,所以就将就这儿了。   白合是以前跟随大师兄办事里的七个得力助手之一,我通常叫做七剑,在缅北山林中也见过一面,不过相交不深。   这房子挺大,进了屋子里,尹悦让我们在堂屋安坐,说她打个电话,询问一下战况,让我们先歇息一会儿。   我点头,让她离屋,然后转向杂毛小道,嘿嘿笑,说老萧,你在里面受了什么苦,怎么现在瞧着,一副萎了的情形?   我和杂毛小道说话,从来都是这个调调,他也不在意,反驳我,说操,萎个毛!想要重新废我功力,这决定只能有杨知修那个老杂毛才敢做,徐修眉和茅同真这两个屁股坐歪的长老,可没有这个胆量。   大爷我只是被长时间的麻醉和催眠,习惯性的腿软,适应几天就好了。   他头顶上的“神针锁魂”,已然被虎皮猫大人给破解,此刻神情虽然萎靡,不过眼珠子倒是也透亮,显然正如他所说,并无大碍。   至于脱力的虎皮猫大人,一被放在茶几上,找了一下桌子上,啥都没有,咕哝着骂了一声娘,便不再言,昏昏睡去。   我与杂毛小道久别重逢,聊了一下分离之后的事情。   从杂毛小道口中,我得知他的受刑,倒不是我的缘故,而是因为徐修眉和茅同真,想要知晓他是如何习得那神剑引雷的秘术。   说到这里,他颇为自得,众人皆以为是李道子或者他师父亲授,实则不然。   当日李道子赠予他三张符箓,最珍贵的便是用来诛杀降头师巴颂的那张雷符,而杂毛小道的引雷技艺,悉数都是从那符箓上面,经过七八年的琢磨,观想而来。   听到杂毛小道的话语,我不由得为这个兄弟的天赋惊叹。   同门皆以为高不可攀的不传之秘,竟然是他由符箓上面,那些如同鬼画符的纹路中所习得,真的是让人各种羡慕嫉妒恨啊。   又聊了一会儿,尹悦回到堂屋,告诉我们,说此番一战,邪灵教来了六个人,遭受伏击之后,两人战死,两人获擒,领头的魅魔重伤而退,唯有一个家伙全身回返,邪灵教内应夏宇新被擒住,而吴临一则在反抗中,被斩断左臂,现在正在抢救中,应该问题不大;至于她们这一方,因为早有准备,所以损失不大,但还是有一个叫做马成名的茅山弟子,阵亡……   马成名?是马四么?想到那个嘴巴毒辣、但是心理面依旧善良的马四死去,我心中不禁有些难受。   尹悦还告诉我,在与邪灵教交手的过程中,徐修眉屡次分心,结果被魅魔削掉一只耳朵,而茅同真被阵法反噬,同样也受了重伤。   她笑嘻嘻地告诉我,说这两个老头,在茅山宗里跟陈老大,向来都不对付,此番出了这般状况,不知道杨知修那老杂毛,作何感想。   茅山二老的受伤虽然并非只是我一个人所造成,但总的来说,我算是罪魁祸首。   此番下场,也算是报了这一个多月来,被他们追得像老鼠一样东躲西逃的仇怨了。   我看到杂毛小道欲言又止,知道他想问我为何病患全消,功力大增,不过当这尹悦的面,也不好提及。   谈完这些,尹悦说她刚才出来,名义上是追击敌人,到了现在,需要归队。   她让我们在此歇息一二,明天早上再过来看我们,商量接下来的事宜。   我们点头,送她到了门口。   这老宅虽旧,无人住,但是不知道是哪个有心人,竟然给提前在偏厢房的餐厅里,准备了吃食,八九盏碟子里荤素皆有,微波炉热一下即可,中间一个红铜小火锅,也有酒。   我和老萧草草洗漱,然后坐了下来,将虎皮猫大人唤醒,朵朵、小妖、肥虫子、火娃,我们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在这个逃亡的夜晚,共同渡过了09年的除夕夜。
第六十四章 情人佳节,来年共赏樱花   久别重逢,然而老萧身上有伤,浅饮则止,也不贪杯。   倒是这菜,扫荡了个来来回回,连吃了五大碗,果真符合了他刚从牢里放出来的饥荒贼形象。   虎皮猫大人神情恹恹,但经过朵朵的一番包扎和按摩,美得眼睛都眯住了,开心地直叫唤,不过声音猥琐,活像一个素了几十年的老光棍儿。   此番行动,除了过程有一些让人反胃之外,总体来说,还是相当完美的。   我们不但将杂毛小道给救了出来,而且将试图拉我下水的邪灵教给反坑了一把,并且将茅山二老狠狠教训了一番,相信接下来的追捕强度,会低上一些,因为没高手了。   不过我们也面临着一些困难,其一就是杂毛小道身上的暗伤,虽然虎皮猫大人给它破了神针索魂,但是这些日子的被擒生涯,徐修眉偷偷摸摸地动了些手脚,使得他无论是功力,还是经脉,都有一定受损,不但是虚弱,而且说不定会影响以后的修为;其二则是虎皮猫大人,它以一区区鹦鹉之身,单挑三头白背兀鹫,终究体弱,被弄得一身的外伤,飞是飞不起来的,须得养一段时间的伤,才能活蹦乱跳。   不过这都不是什么特别着急的事,最严重的,莫过于我们此番,将邪灵教给晃得不轻。   因为我的举报,使得邪灵教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但没有将吴临一给救出来,还折了不少人,甚至连魅魔都受了重伤。   以邪灵教睚眦必报的性格,只怕我已经上了邪灵教的黑名单了。   我们既定的行程,是往南,到了东南亚,但是在那里,邪灵教的势力更大,我们倘若是露面,估计就要被邪灵教源源不断的报复给堆死。   一番大战,我们众人皆有些疲惫,并没有秉烛夜谈的兴致,既然此地安全,那么我们便先歇息,明日再说。   一夜无话,第二日我早早地起来练功,在小院里耍了一套拳,杂毛小道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惊讶地问我,说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怎么突然就百毒全消,功力陡增了?我便将分别之后的事情,悉数告知于他。   他摸着青色的下巴,呵呵笑,说日本人若真有这等厉害的宝贝,为何往日不直接用来救那日本美妞,还留着给你尝鲜?   见到这家伙笑得猥琐灿烂,我说我怎么知道,这件事情,我头疼得很,怎么都想不起来。   杂毛小道还待说我几句,院门突然传来一声动静,我和杂毛小道心中都是一紧,我一个纵身,就跳入窗内,将木窗小心关合,透过缝隙看过去。   院门打开,又复关闭,来者有三个人,两女一男,分别是尹悦、白合和林齐鸣。   看到这三人,我们紧绷的心脏才放松下来,打开房门,迎上前去。   尹悦昨天是见过面的,林齐鸣和白合却是久别重逢,好是一阵寒暄。   在堂屋中各自落座,林齐鸣说昨天一事,还没有收尾,全城都在搜查,他很忙,便开门见山。   说着,林齐鸣从兜里面摸出一个洁白长颈的陶瓷瓶子,递给杂毛小道,说陈老大得知他落入徐修眉手里,知道定然会受一些罪,这里面有天山神池宫的“百花补气丸”三颗,服用之后,可消除暗疾,增长功力。   杂毛小道接过来,有些动容,拱手为礼,说还请转告大师兄,克明承蒙关爱,多谢了!   我见他如此郑重,不由疑惑,说这玩意很有效?虎皮猫大人在旁边不屑地说道:“天山神池宫出品的,自然是灵药中的极品了,小明服用过后,不几日,便应该可以痊愈了。”   天山神池宫,东海蓬莱岛,十万大山的苗疆万毒窟,这三个地方都是曾经辉煌一时的修行圣地,比之天师道、悬空寺,茅山、崂山、青城龙虎山等等至今仍然存在于世的名门正派,更加出名,也神秘,只不过因为过盈则缺,消失于世间久矣。   唯有星星点点的传闻流出,大家也只当作是流言笑话,小说家言,并不当真——我只晓得在十二法门中记载,真实的苗疆万毒窟,应该是耶朗后裔所建,而后消失于元末明初,其他的我所知也不多,便不在这里献丑,扰乱视听了。   林齐鸣见我问起,也笑而不言,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好的信封,说陆左,这是陈老大收集到烈阳焚身掌的解法,不过我看你精力充沛,好像用不着了吧?   我伸手接过来,拆开来看了一眼。   这方子果真古怪,又要用那少女的下宫血,倒与恶魔巫手的排毒之法,有着类似的地方。   我收起来,拱手为礼,说要的,免得以后再中了茅同真的一掌,还是没得治。   将这两物交给我们后,林齐鸣突然走到堂中,朝着我和杂毛小道,长鞠到地。   我们都有些不知所措,连忙起身过来扶他,问这是怎么回事?   林齐鸣告诉我,说他是代陈老大和组织,向我们表示的最大歉意。此番我们蒙冤受苦,除了黄鹏飞是一根导火索之外,更多的,还在于我们卷入了陈老大和杨知修,关于茅山宗话事权的争夺,以及与西南赵承风的双雄之争。如此风云诡镝,让人好不惊心。   林齐鸣还告诉我们,说大师兄正在收集证据,蓄势待发,而杨知修则昏招迭出,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即将得以翻案。而此事,则能够极大地促进杨知修的倒台。到了那时,我和杂毛小道便能够恢复名誉,光明行走于阳光之下了。   我有些苦恼,说如此一来,那我们岂不是又成了众矢之的,杨知修只怕会施行最后的疯狂。那么接下来的追杀力度,只会更强,一定要将我们办成铁案,这可如何是好?   林齐鸣沉吟,说你们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能够透露一下么?   杂毛小道说本来是准备往南,出国,到东南亚去,然后看看能不能到英国或者澳大利亚避一段时间难。不过现在陆左为了救我,已经得罪了邪灵教,他们在国内尚能够收敛一二,若是到了东南亚,那追杀只怕会层出不穷,不得安宁了。所以,现在便有些头疼。   林齐鸣双手一拍,沉声说道:“入藏!”   我和杂毛小道同时抬头盯着他,问此话怎讲?林齐鸣告诉我们,他来的时候,跟陈老大通过话,陈老大有过交待,说万路不通,唯有入藏。在茅山的十大长老中,茅同真和徐修眉排名靠后,倘若杨知修倘若真的恼恨,应该会派武力强横的刑司长老下山。到了那时,只怕是他也阻止不了。   而如果入了藏地,邪灵教和茅山,都不能够渗透,找寻不得气息,推算不了天机,定然能够在那里休养一段时间,不受骚扰。   林齐鸣看着我和杂毛小道,说他已经安排了一辆车,在日喀则也联络到了一个朋友,如果我们同意的话,明日清晨便可出发,避开接下来的全城搜查。   我和杂毛小道对视一眼,表示同意。   既然大师兄那里有安排,那便遵循便是,也好过我们这整日,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这边商量完毕之后,林齐鸣也不再言,他接替的是大师兄在总局的职位,不过因为能力的缘故,权柄缩小了很多,凡事都需亲历亲为,事务繁忙,便不久留,跟我和杂毛小道紧紧握手之后,留下尹悦陪我们,带着白合匆匆离去。   留下来的尹悦开始跟我们介绍起那个收容我们的人,他叫做南卡嘉措,在日喀则是一个三流的皮货商人,陈老大曾经在年轻的时候,救过他的命。   藏民重义,恪守诺言,所以此番前去,一定会得到很好的安置,不用太担心。   说到这里,尹悦随身带了一些关于西藏宗教、政治和风俗民情的内参卷宗,也是给我们做参考的,然后谈及明日清晨的启程,我们将会在一辆满载着百货的货车后车厢里,从检查站经过,然后一路前行,折转几处,最后到达日喀则地区。到时候,会有人过来接应我们的。   这些交待完毕之后,尹悦还给我们做了一顿饭,谈了谈最近的经历和体会,到了中午,方才离开。   到底说是大师兄,一番安排,滴水不漏,我们也放了心,杂毛小道身体虚弱,服用了百花补气丸之后,盘坐在床上一整天,我则无聊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心里面一直浮现起加藤亚也的身影。我想着既然已经救出杂毛小道,是不是去跟她报一声平安呢?   除此之外,我心里还是有着一点儿疑虑,想要从加藤亚也那里,得到答案。   我并不是那么容易健忘的人,自然想起了在怒江崇山中,白纸扇罗青羽对加藤亚也的评价。   想来想去,我也感觉阳毒解除,功力陡增,似乎跟这个有着极大的关系,只是不知道加藤亚也为何又对我有所隐瞒。   白合家的老宅子,离加藤亚也那里并不算远,入夜,我悄然潜回那里去,却发现人去楼空,仅留下两个粗手粗脚的妇人。   经过询问,她们告诉我,说小姐和织田老先生等人,今早就启程,去了大理。   我的心中恍然若失,一个人在黑暗中呆立了很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之前我在地下室碰到的那个黑西装走过来,递了一张纸条给我。   我展开一看,纸条上面有着歪歪扭扭的一行字:陆桑,你说你欠我一个人情,那么明年三月若有空,去日本,陪我赏一次樱花吧。   我突然想起来,2月14日,这天正是西方的情人节。
第二十八卷 藏边鬼妖
第一章 入藏,思乡   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道走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这著书立传的事儿,与前面的那一段俗语一般,都是劝人向善的作用。   然而我09年的那一段经历,却并没有按应那因果报应的法子行文,使得很多朋友们看得憋闷,觉得不爽。   然而世事无常,人心思变,凡事都没有对错之分,而在于角度不同。   在我看来,09年的近半年的瘫痪,让我更加能够思考强者和弱者的存在;而年末的那一段逃亡经历,又使得我的心性,磨砺到了一个坚忍不拔的境界里来。   那是一段宝贵的经历,弱者从来只是抱怨,而强者,却能够不断地在逆境中,逐渐成长起来。   李腾飞一身修为,然而身处温室,终不能够有大成就;我一介半路出家的野小子,却能够逆袭茅山宗的长老,这便是“危险有多大,机遇便有多大”的道理。   这是一种乐观向上的态度,也是我想传达的东西。   前言不多谈,说到了2010年的农历新年初,我和杂毛小道,在林齐鸣的安排下,乘坐一辆运送百货物资的货车出了城,然后朝着西边行去。   虽然后车厢里,空气流通不畅,又闷又冷,不过我们却并不介意,将睡袋固定在了车壁上,然后钻进去,眼睛一闭,在这摇摇晃晃间,便逃脱出了追兵们的包围圈,朝着神秘的西藏行去。   我和杂毛小道两个苦孩子,从西川到滇南,一路上几乎是用铁脚板走过来的,身后追追打打,沿途的风景虽然瑰丽,山水秀美,但是却无心欣赏;不同此时,心情舒畅,一出了丽江境内,我们便挤到了前面的驾驶室,与那个司机老孟聊天,然后享受着旅程的乐趣。   我们走的是滇藏线,一路过了香格里拉、德钦、芒康,最后来到了有“西藏粮仓”之称的日喀则。   这个位于藏南的地区,是雅鲁藏布江及其主要支流年楚河的汇流处,它有着以珠穆朗玛峰为首的冰峰雪山,风景秀丽的原始森林带,交相辉映的神山、圣湖、草原,充满神秘、传奇色彩的名寺古刹,独具特色的后藏人文风习,所有的一切,虽然都只是走马观花,但是却给了我们不一样的感受,仿佛是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起初我们还有一种被迫逃亡的委屈心理,然而到了后来,看着蓝莹莹的天,以及视线尽头的雪山草海,心中便觉得,这辈子,能到藏区来一趟,真的不枉白活一生。   路上的风景美丽,但是我却并不愿意多费笔墨,人类的语言在这些美丽的东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尤其是我笔力不足的时候,唯有亲眼所见的人,才能够真正的有所体会。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我们到达了日喀则地区的一个县里。   下了车,我们帮着卸货,司机老孟找到商家嘀嘀咕咕半天,过了一会儿,有一个脸膛红黑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跟我们热情打招呼,自我介绍,说他便是南卡嘉措,这件事情他已经得到了信儿,都已经在这里,等了我们一天时间。   我们接下来的时间里,都要托这位中年男人庇护,所以我们也是很热情,与南卡嘉措握手言欢,不多时,便已经很熟络了。   告别了一路上对我们照料有加的司机老孟,南卡嘉措带着我们上了一辆小型货车。   他告诉我,说这车是他平日里用来倒皮货和毛毯用的,现在是冬日,最严寒的天气,该宰的牲口都已经宰了,剩下的就是过冬掉膘,所以没有什么生意,就过来接我们了。   杂毛小道问他知不知道我们的事情,南卡嘉措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说不晓得,也不想晓得,他呢,欠陈老哥一条命,所以陈老哥嘱托下来的事情,照办就是了。   他的话让我们心安,本来以为他是一个商人,行为举止会十分油滑,结交的关系得也多,怕走漏了风声,现在一见,倒也妥贴。   南卡嘉措的老家在牧区,车子一路行去,路况并不是很好,差不多行了四个小时,摸黑到了地方,整个村子并没有多少人,背靠着山坡的向阳处,几十户人家,途经一处建筑,有好些根绳子,上面系着鲜艳的彩条。   南卡嘉措的家在村子的东头,条件不错,是间大宅院。   车停门前,有几个人迎了出来。   眯着眼睛热情招呼我们的,是他的婆娘艾琳卓玛,旁边有个老妇人是南卡嘉措的母亲,还有三个小孩儿,两女一男,都是南卡嘉措的子女。   南卡嘉措这个人很好相处,一路上的闲扯,使得我们的关系都已经很熟络了。   在孩子们的簇拥下,我们进了正屋,他老母亲便端过来一个热水壶,摇晃几下,在木碗里,给我们倒上熬煮良久的酥油茶,热气腾腾。   因为之前了解了一些习俗,所以我和杂毛小道并不忙喝,而是等南卡嘉措给我们介绍他的家庭成员:他十三岁的大女儿叫作多吉,二女儿叫作拉姆,最小的小儿子才六岁,叫做丹增——西藏崇佛,这些名字都是来自于藏传佛教,普遍得很。   之后他母亲催促我们品尝,这才端起碗来,先在酥油碗里轻轻地吹一圈,将浮在茶上的油花吹开,然后呷上一口。   我往日没有喝过这玩意,只觉得一股怪味就直冲脑门顶,有一种想要吐出来的冲动。   不过我知道,藏族人一碗刻成仇,倘若矫揉做作,只怕人家虽然收留我们,但是未必喜欢。   于是硬着头皮,又喝了第二口,方才感觉似乎有点意思。   杂毛小道虽没喝过,却安然自得,十分享受这种食品。   一连喝了三大碗,才美美地打了一个饱嗝,作罢。   喝完酥油茶,南卡嘉措带着我们来到专门腾出来的客房,里面的两铺床已经收拾妥当,上面的毛皮褥子堆叠,显得十分暖和。   我们放下行李,整理了一番,便被叫过去吃晚饭。   那一天的主食是煮好的牛肉,大碗,混合着青稞糌粑吃,并没有什么蔬菜,饮料也是青稞酒和酥油茶,整体来说,有些偏腻。   不过我和杂毛小道也不挑,加上做得确实不错,于是吃了个肚儿饱。   晚餐时间是联络感情的重要时机,我们一边吃一边聊,十分开心。   南卡嘉措的几个孩子都有些怕生,偷偷地瞅我们,而当我看过去的时候,便将头死死埋起。   南卡嘉措爱怜地摸着自己小儿子的头,说等丹增到了八岁,就把他送到这里的白居寺,念几年佛,性格就会好很多了。   “白居寺?”   我似乎听过这个名字,便问起。   南卡嘉措告诉我们,说白居寺是十五世纪初始建,是他们藏传佛教的萨迦派、噶当派、格鲁派三大教派共存的一座寺庙,意为“吉祥轮胜乐大寺”,寺中有驰名中外的白居塔,殿堂内绘有十余万佛像,因而得名十万佛塔。   神秘的藏传佛教,群雄辈出的密宗,听到这些,即使是我们这些有着一定成就的修行者,也不由得肃然起敬,为那曾经的历史和荣光致意。   我似乎想起些关于白居寺的信息,不过往深处思考,却想不起来。   杂毛小道笑了笑,说我们若有时间,可以去瞧一瞧嘛。   我点头附和,说是要去看一看的。   吃完晚饭之后,我们回了房间。   藏区每年的10月到3月,都是极为严寒的天气,南卡嘉措担心我们受冻,特意给我们又搬过了两床被子来,然后与我们交谈,说起一些在这里住的忌讳。   我们听得认真,谈话一直到了深夜,南卡嘉措这才返回房间。   待安静了一些,我将朵朵和小妖唤了出来,两个小丫头在房间里闹了一圈,然后聚在窗前来,朵朵望着外面黑乎乎的天空,小心翼翼地跟我商量:“陆左哥哥,没有月亮,朵朵可以不用练功了吧?”   我不同意,月亮在与不在,都停留在我们的上空,更何况我们现在还身处于海拔3000米以上的高原?   我见朵朵噘着嘴巴不愿意,便唤出肥虫子来,让它监督朵朵用功。   肥虫子狐假虎威,围了朵朵就是一阵唧唧叫唤,火娃散发热量,人工供暖,虎皮猫大人则窝在床上,挺着肥硕的肚子叫骂:“肥肥,你他娘的若敢欺负我家小媳妇儿,看大人不把你吃掉!”   房间里闹成一团,而我看到杂毛小道缓缓走出房间,便跟了出去。   两个人在房门口,看外面黑沉沉的天空,我问他伤势好一点没?他点头,说大师兄给的药不错,再过一个星期,就成了。   见他神情落寂,我担忧地问怎么了?杂毛小道长叹一声气,说每逢佳节倍思亲,我都记不得自己上一次在家过年,是什么时候了。   听他这般说起,我也不由得也叹气——过年过年,我这里出了事,只怕我家里面,连过年的心思都没有了。   两个男人,靠墙而坐,房间里一片喧闹,而门口,则四下静谧无声。   我们身处于空气稀薄的高原,在视线尽头,有高耸入云的山峦。   这便是我们要一直待着的藏身之处,一个神奇而荒凉的地方。   两个男人,静静瞧着远方,我们彼此都以为,我们会平淡地在此地生活着。   然而我们终就是没想到,老天从来不仁慈。
第二章 湖神,喇嘛   我们在这个藏南牧区小村中平静的生活着,有不用担惊受怕的美梦,有纯朴善良的藏民,有放眼辽阔的山水和天地,还有无穷无尽的悠闲时光,除了食物比较腻烦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   南卡嘉措的三个孩子都已经开始熟悉并且接受了我们,我曾经放在背包里的两斤巧克力,现在也正好拿出来哄小孩,效果十分的好。   没多时,几个孩子就开始围着我和杂毛小道,屁颠屁颠儿地喊叔叔了。   不过这巧克力并非是白吃的,我们会求多吉和拉姆教我们藏语,不求精通,但是要求在日常生活中,多少也能够听懂别人的交谈和话语。   这段时间里,我并不只是在这里闲着逗小孩儿,离村二十里的地方,有一个淡水湖,风景绝美。   站在山上,远远望去,如一片莹蓝莹蓝的镜子,清澈极了。   自从我们知道之后,便每天早早地跑到湖边去练剑,十分惬意。   这并不算什么,藏区据说有1400多个大大小小的湖泊,而在日喀则地区,就有西藏三大圣湖之一的羊卓雍湖,镶嵌于群山之中。   这个我们私底下称之为“天湖”的湖泊,并不算大,是由雪山上面的雪水溶汇而成,手放在里面,冰润清澈,湖边有许多祭祀之物和石堆,都是附近的藏民,和寺院的僧侣过来,祭拜湖灵的。   在藏区,不论是苯教信徒,还是藏传佛教的信奉者,一般都认为神灵聚族而居,且多在高山之巅盘踞,但圣洁的雪山湖水中,也有着让人敬畏的神灵存在。   之所以来这天湖,一是因为此处风景秀美,湖边有草茵和大片的原始森林,二来人迹罕至。   在冬天时分,来的人十分稀少,不受打扰。   我们一般很早就过来了,练剑,一练就是一整天。   那段日子,我对鬼剑的练习,几乎到达了痴迷的程度,剑不离身,有事没事就拿出来摩挲一阵,与其亲近,以身养剑。   我已然知道了自己身体里,似乎多出了一股很厉害的力量源泉,它与肥虫子的力量十分契合,相辅相成;不过我并不能够立即掌握,除非是情绪爆发,或者能够入定,方能够引导出这股力量来,化为己用。   前面的逃亡生涯,我无时不刻地期待着自己会变得强大,而此次停顿下来,有了时间,几乎就变成了一个练功狂人,除了一个人练剑外,还拉着杂毛小道,过来给我喂招。   我习的就是茅山宗的入门道家剑法,无论是心法,还是剑技,并不算高明,粗浅得很,不凭蛮力,杂毛小道能够很轻松地将我完败;但倘若我开始引导腹中的力量,他的剑便很容易地被我打飞,然后跳着脚骂娘,说我不地道。   杂毛小道除了陪我练剑之外,还开始琢磨起如何在雷罚之上,篆刻出引导飞剑的法阵来。   不过此番秘术,失传已然有了几百年,杂毛小道即便是天纵奇材,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琢磨透彻,而此类研究急需安静,于是对我烦不胜烦。   当然,我倒也不缺少对手,杂毛小道不理我,还有小妖。   与杂毛小道相比,小妖的出手刁钻诡异,而且通常都是以快打慢,具有着浓烈的个人风格。   这小狐媚子最近不怎么肯理我,对待我的态度,跟以前我坐轮椅时的样子,天差地别。   不过每次我叫她出手对练,都肯,而且小丫头出手,如同真的一般,咬牙切齿,出手狠辣,倘若我不是和她熟识的话,直以为我们这搏斗,是仇人在追杀呢。   不过也正因为小妖这种假戏真作的态度,给了我极为强大的压迫力,因为每次如果不全神贯注,身上就会被挨上一拳。   她出拳精准,打在身上虽然并不影响行动,但是疼,劲力涌出,有让人有忍耐不住的剧痛。   往往一场架练下来,我总是会鼻青脸肿,泪流满面,就像被十八条大汉,齐抡过一遍似的。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我逐渐地开始融会贯通起来,小妖能够欺负我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往往打了大半天,都够不着我几次,而即使够着了,我也能够在紧要关头,将这攻击最大程度的化解开去。   每到这个时候,小妖就会耍赖,运用起青木乙罡,唤出青草,将我的双腿给缠住,然后冲上来,将我揍个痛快。   任我感情再如何迟钝,也感觉到小妖似乎在赌气,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训练,不光是我,她的能力也得到了很大的加强。   这个小狐媚子虽然天赋极高,但是有些慵懒,似乎并没有怎么勤力练过功。   朵朵是个笨孩子,我说什么她都肯听,但是小妖却像是青春叛逆期的少女,说得多了,她反而厌烦,听不进去,所以唯有逼迫,不断地逼迫她,才能使得她的进步斐然。   虎皮猫大人翅膀受了伤,本来是飞不得的,但是它却并不甘寂寞,说没来过藏地,总是闹着到处跑。   它受伤了,也不打紧,朵朵却还有一个降服的白背兀鹫。   这扁毛畜牲当初在丽江就不见,都已经被我遗忘了,没想到在某一天,它竟然从天空中斜斜飞了下来,然后经过虎皮猫大人跟它的一番交涉之后,摇身一变,成了大人暂时的坐骑,四处翱翔。   我还真的不晓得,朵朵居然还有这等本事,美得虎皮猫大人天天宣扬,说它是吃软饭的小白脸,老婆的宝马,它没事就可以骑上一骑,怎一个爽字了得?   当这厮厚颜无耻地宣称自己是“小白脸”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望着这头花花绿绿的肥硕鹦鹉,不说话——这头鸟儿,脸皮已经厚到刀枪不入的境地了,地球人已经无法阻挡它的吹牛逼了!   练剑累了,我们就去湖里面捉鱼来烧烤,藏民们相信鱼是湖神的化身,一般都是不吃鱼的,所以这里的鱼儿尤其肥美,而且好抓。   吃腻了牛羊肉,我们蹲在湖边一处背风的角落,然后将那油脂肥厚的湖鱼串起来,架在火堆上面烤炙,那油脂大滴大滴地落下,倏然又是一阵急火,烤熟之后,香气四溢,味道鲜美极了。   不过为了照顾民俗和宗教情绪,我们也并不敢张扬,只是悄悄地做,一饱口福。   南卡嘉措以及村子里的所有藏民,都笃信藏传佛教,衣食住行,都很有意思和特色,此处便不细说,基本上我们都能够相安无事,和平共处;而南卡嘉措的家人和邻居,对于我们这两个外人,也保持着热情和好奇,没事与他们聊一聊,学着说一些藏语,这样的生活,倒也还是蛮不错的。   如此过大半个月,连我这个心思复杂的家伙,都已经喜爱上这种简单的生活来。   我个人感觉,离天越近,欲望越少,就越单纯。   一月下旬的某一天中午,我们并没有出去天湖边练剑,而是在家里面,陪着三个小孩儿讲外面的故事。   多吉、拉姆和丹增对于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经常问些诸如“香蕉可以烤着吃么”、“猴子是不是跟人一样”之类的奇怪问题,在他们的认知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充满着神秘,而我和杂毛小道,则是无所不知的老师。   这天中午我们依然在聊天,一边讲故事,一边学藏语,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闹,好多人在喊叫,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的背脊不自然地弓起,而杂毛小道也站了起来,叫多吉出去问一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在我们小心翼翼的戒备中,多吉领着南卡嘉措走了进来。   见我们疑惑地望来,南卡嘉措沉重地告诉我们,说后村巴桑家的二儿子,上午追羊跑到了天湖附近,结果人失踪了,巴桑和几个村民前往湖边察看,在湖边发现了鱼刺和鱼骨头,有人说是他家二儿子惹怒了湖神,结果将他给吞噬了。   巴桑回来之后,老婆哭成了泪人,大家伙儿准备商量着去白居寺里,请有大功德的喇嘛出面,求那湖神,将巴桑的二儿子归还回来呢。   吃鱼?惹怒湖神?——我和杂毛小道面面相觑,这说的,不就是我们两个吃货么?   不过作为两个小有成就的修行者,湖神一说可信,但是也不能偏信。   我们在湖边晃荡了大半个月,并没有见到什么奇异的现象和气息,哪里来的湖神呢?不过人倒也是真的失踪了,这么大冷天,不找不行,我跑出屋子里,朝空中吹了一个口哨,顿时有一个黑点从天空中隐隐浮现,继而变大,最后风声一响,那只苦逼的白背兀鹫降落在场院里。   我跟它背上的驾驶员说起此事,肥母鸡正巧是没有事儿做,闲得蛋疼,也不讲条件,叫了一声得令,便再次飞向了空中。   南卡嘉措知道我们的事情,但是并不言语,全村里只有他家有车,于是便被叫着,和村中两个比较有名望的老人,朝着白居寺的方向行去。   虎皮猫大人答应得爽利,然而到了傍晚,都还没有消息传来。   倒是在入黑的时候,我们听到喇叭的声音在响,出门一看,南卡嘉措的小货车在村口出现。   过一会,车子开到我们的面前停下,从车子里,走下两个穿着猩红僧袍和黄色帽子的喇嘛来。
第三章 湖畔,羊尸   这两个喇嘛,一老一少,老的足有六十多岁了,愁眉苦脸,眉毛垂到了眼角处,脸膛红得发黑,蒜头鼻,形容威严;而那个小喇嘛看着似乎还没有到二十岁,眉目清秀,眼睛晶莹透亮,脸上并没有普通藏民那样的高原红,反而是白皙细腻,皮肤比我的还要好——换一个说法讲,这个少年喇嘛,像个娘们儿。   车停在了院门口,南卡嘉措和巴桑,还有村子里随行的几个老人正在跟两个喇嘛说着话,那个老喇嘛突然转过头,直直地盯着我。   他似乎朝着旁边问了一句,南卡嘉措跟老喇嘛解释,说的是藏语。   我通过这些天来的突击培训,大概能够听到“外面”、“朋友”的几个字眼。   老喇嘛点了点头,身子一动,朝着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年轻人,”他用一种古怪的强调,跟我对话:“你身上有邪魔!”   我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的槐木牌,然后看着面前的这个老喇嘛。   只见在他的身上,隐隐透出一股森严的磁场光芒来。   常人并不能见,但是我,却能够感到有微微的炁场震荡,显然他也是一个修行者。   不过我很快回过神来,嘴角含笑,说道:“不,它不是邪魔,是你心头的执念!”   那个小喇嘛听到我的言语,嘴角竟然流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他并没有说话,而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们,气度不凡。   看来白居寺对于此次事件十分重视,派出的喇嘛,都是很不错的高手。   南卡嘉措在旁边给我们介绍,说陆左,小萧,这是白居寺的堪布班觉上师,是我们村子专门请过来,处理白天那事情的。   我点点头,双手合十,以作敬意,老喇嘛深深地瞧了我一眼,然后温和地说道:“无目无宁,你还要好好自度吧!”   说完,他转身,跟着众人,朝着巴桑家走去。   我不由得好笑,这个老喇叭倒也不是迂腐之人,他能够看出朵朵的存在,但是并没有如某些自命不凡的正义人士一样,非要除之而后快,只是告诫我一番。   如此看来,倒也算是一个极为有趣的人。   我们目送着众人离开,这一老一少两个喇嘛,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他们跟在内地或者沿海,那些所谓名山古刹里的和尚有很大的区别。   总体来说,应该说是凡尘俗世的味道淡一些,配合上他们那一身红色喇嘛的服装,让人心中,产生出一种宗教的威严感——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身上,有虔诚的法力震荡。   对比之下,我们寻常所见到的那些和尚,十个便有九个半,并无什么本事,顶多也就是能够把《楞严经》背诵个遍的学术和尚而已。   我们心中好奇,不知道这二位喇嘛前来,能不能够将那个据说已经被湖神给吞噬了的藏族小伙子,给找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南卡嘉措返回了家中,他告诉我们,说两位上师,今天晚上会在巴桑家歇息一晚上,然后第二天清晨出发,去天湖边查寻踪迹。   届时,村子的大部分人,都会跟随着一同前往。   这是大场面,我和杂毛小道面面相觑,都决定打死也不说出,那些被发现的鱼骨头,是被我们给吃的。   不然,即使我们不被打死,也要给那些唾沫星子给淹死。   听到父亲的话语,多吉、拉姆和丹增都欢呼雀跃,说明天一定要去瞧个热闹。   南卡嘉措拦着了这几个发疯的小孩,说不能去,明天说不定是什么情况呢,要万一出事儿了,他还好,归于净土,三个小孩儿,跑都不知道怎么跑。   这话说完,旁边顿时一阵委屈的哭声传出。   我和杂毛小道不再理会,返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等到了子时的时候,虎皮猫大人才带着一身寒露回来,说方圆百里都转了一个遍,并没有见到什么人,要么就死了,要么就躲哪儿藏起来了。   巴桑家的二儿子,是个十六岁的半大小子,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叛逆期,说不得还真的能够做出这种事情来。没找到,我也不再计较什么。   这世界上有太多不如意的悲伤事情,尽尽人事就好了,贸然在人家的地盘上大包大揽,说不定还会惹人厌烦。我们还是等那两个喇嘛,有什么办法吧。   次日清晨,我很早就起来了,练了一套拳,然后收了拳势,与杂毛小道、南卡嘉措共同喝了点酥油茶和糌粑,然后到村头汇合。   此番前行,除了两个喇嘛和巴桑一家人外,还有差不多三十多个藏民,都是一个村子的。   有人还挑着酥油茶、糌粑和油煎果子,当作祭品。   二十里地,说远不远,说近自然也不算近,我们往日来回轻快,而此刻却是在后面慢腾腾的磨蹭着。   进山无路,唯有靠行走,那两个穿红袍的喇嘛在最前面领路,脚步沉稳,两人手中都有一个古朴而华贵的暗金木柄转经筒,不停转动。   这东西亦称为“玛尼解脱轮”,其中装藏经文或咒语,通过右旋转动,即等同念诵,有消除业力之功效。   我们前面的藏民,几乎人手一份,一条长龙行走,都在默默地念着经文,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念力,虽不多,但都朝着最前面的两个喇嘛,身上集中。   看到这幅场景,我终于明白大师兄,为何要安排我们到藏区一行。   这世间之法,追本溯源,无外乎念力凝聚,都是思想和意念集结而成的东西。它虚无缥缈,然而又无所不在。这诸天神佛,无人能见,或许有、或许无,然而你只有信了,它才在,你不信,它便不在。这便是一人力短、众人力长的道理。   古今有多少才华横溢之辈,然而能够让人铭记的,大多都是那些开宗立派之辈。   为何?此乃集合天底下的信民,吸收力量的不二法门,信者多,力量则愈盛。   现如今,几次经济浪潮,将国人的思想冲击得早已是面目全非,唯利是图,没有了精神信仰;而在藏地,这样一个普通的村子里,便有无数信徒存在,转动经筒,心地虔诚。   教兴则人强,抛给愚昧和利益之类的因素,这些喇嘛之所以会如此厉害,大抵也是这个道理。   一行人,庄严而肃穆地朝着天湖进发,一路上唯有默默地转经筒响。   虽然我们走在人群的最后面,但是我总能够感觉到,在路上遥遥领前的那个老喇嘛,应该一直在关注着我。   他从未回头,然而我却能够知晓他的关注,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我朝杂毛小道很无辜地笑了笑,除了湖边的鱼骨头跟我们有关之外,那藏族少年失踪之事,真的跟我们毫无关系。   哥们儿,这回真的是躺枪了。   除了那两把金色的转经轮之外,我看到两个白居寺来的喇嘛身上,各有一件法器。   老喇嘛背着一个瓢形的布袋子,看着轮廓,里面想来应该是嘎巴拉碗,就是那种用死去的高僧大德颅骨,制成的法器;而小喇嘛左手转经轮,右手之上,则拿着一根不足一米的禅杖,这禅杖是红铜铸成,上面环扣四五个,叮铃铃作响,清脆,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东西,应该是禅宗的金刚降魔杵。   到底是知名大寺院,拿出手的东西,都让人看着眼馋。   行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我们越过了落叶森森的林木,以及蜿蜒流淌的溪流,终于来到了天湖的岸边来。   这个几平方公里宽阔的小湖整体看上去,并不算大,如同镶嵌在这群山中间的明珠。   那日正好有太阳升起,很罕见,远远望去,感觉湖面上波光粼粼,闪耀着金子一般的光芒,让人忍不住地想赞叹。   南卡嘉措之前给我讲了一个传说,据说这眼湖水,是南方神山库拉日杰的眼珠子,它是通往世界各处江河湖泊的中转站;中华二龙脉,它是其中的一道关节。   在很久很久以前,这湖中曾经出现过一位来自东方的公主,自言泛舟西湖,结果风雨飘摇,醒来时便到了此处。   附近的人得闻,便相互传颂,说这面湖,可直通天下,乃天湖。   后来公主与当地的一个土司成婚,而天湖的名字,便慢慢流传下来,直至如今。   村子的老人找到了我们上次烧烤的地方,将熄灭的篝火以及散乱丢弃的鱼骨头,指给两位喇嘛看,然后大声谴责巴桑家的二儿子触怒了湖神,不但导致自己的小命不保,而且还会连累到村子里面的所有人。   巴桑和他的婆娘则跪在地上,亲吻着两位喇嘛的鞋面,祈求原谅,并请他们帮助自己,救出他可怜的儿子。   看到这一幕,我心里面有些不是滋味。   怎么讲,其一是吃鱼的事情,是我和杂毛小道干的,巴桑家的老二,明显是被冤枉了;其二,我有点不喜欢这些藏民对于喇嘛的态度,他们觉得是虔诚,但在我看来,简直就是没有一点儿尊严——当然,这是个人看法。   老喇嘛和小喇嘛显然已经习惯了这般的场景,不为所动,过了好一会儿,小喇嘛劝导了几句,然后那个老喇嘛越众而出,朝身后挥挥手,众人齐退,而老喇嘛则站在湖边,往前前面悠悠的水面,开始念起经文来。   念了十几分钟,平静的湖面突然咕嘟咕嘟地冒起气泡,又过一会儿,有一具羊尸浮现。   这羊尸,几乎只有骨架子。
第四章 剑脊,鳄龙   瞧见这一具山羊的骨架从水中浮出,在远处观望的村民们顿时就哄闹起来,开始止不住地议论。   巴桑拉着南卡嘉措的手,激动地指着水面惊叫道:“就是那个,那羊就是我们家丢掉的,就是它!”   他激动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而南卡嘉措则苦着脸,不知道如何劝慰他才好。   旁边同来的村民在小声议论,有人似乎说巴桑家的二小子必死无疑了,有人在说上师波仁切好大的本事,不愧是佛陀的使者,竟然口中一念,湖神就给面子,将牙缝里面的肉,都给飘了上来。   我和杂毛小道心里都有些疑虑,要知道,我们在这湖边练剑、玩耍、捕鱼,已然有了大半个月,倘若里面真的有古怪,只怕早就将其揪出来调戏了,何必还要等人出了事,让这两个红袍喇嘛出了风头呢?   我心中各种疑问,不由得走上了前面去,那个小喇嘛见我们即将走入湖边,突然往前行两步,手中的金刚降魔杵平伸,抖得上面的铜环一阵淅沥响,煞是好听。   小喇嘛汉语不好,不过还是一字一句地说道:“上师作法,不要上前!”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小喇嘛说话,声音清脆,果真很娘。   我们相隔湖面四米多,差不离能够瞧见那羊尸上面,灰白色的骨头上面有巨大的咬痕,而骨架之下,则有黑色的鱼儿托着浮起。   瞧见这情形,我大概知晓,那老喇嘛并非是请到了山神前来问询,而是能够沟通鱼类,将里面的骨骸,顶托而起来。   羊尸浮起,老喇嘛依然还在念念有词。   从侧面观察,我发现,他口中的每一个字传出来,水面上的波纹就会扩散一圈。   不多时,整个真言场域在空气中不断叠加,不断积累,到了一个临界点的时候,突然间,在他身前十米处,腾现出一道水柱,轰然炸出,然后冲天而起。   在那道白色的水柱中,我看到了一条五米多长的铁甲巨鳄。   这鳄鱼,浑身均是黑色的厚重鳞甲,与我们所见到的同类所不同的是,它嘴如鹰喙,背上有三列发达的锯齿状脊稜,在肋盾和缘盾间有一排较小的鳞片,腹圆如龟,尾巴长而尖锐,如鞭。   这怪物从水中乍起的时候,所有围观的普通人都惊讶得一声惨叫,纷纷朝着后方退去。   我看到了那头铁甲巨鳄往下掉落的时候,它的眼睛中,有着不属于爬行动物的奸诈和精明,仿佛就像一个工于心计的狐狸一般。   当它重新跌入湖中的时候,巨大的水花又重新出现,雪白,然后巨大的水波,朝着岸边涌来。   老喇嘛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朝着小喇嘛喊了一句话:“不可能啊!这种剑脊鳄龙,怎么会出现在天湖中?”   小喇嘛回答:“莫非这天湖地下的通道,已经被触发了,所以这洞庭湖底的怪物,才会涌过来?”   我和杂毛小道都听不懂两人在掰扯什么,只看到一道黑影,从湖面的下面,倏然滑了过来,顿时就紧张了。   我的手往后伸,将鬼剑缓缓拔出,然后横于身前,看着那道黑影子在水中静止了两秒钟,突然就冲出了水面来,轰——巨大的水花四溅,凶兽张牙舞爪,朝着老喇嘛扑来。   五米长的鳄鱼,可能说起来大家没有什么概念,但是这样的长度,在鳄鱼中,真的就是巨无霸了,站在近处观摩,简直就是太有视觉冲击力了,我下意识地往身后退了两步,才发现那鳄鱼溅起的水花,竟然大部分都落不进老喇嘛的周身范围里,想来这个老喇嘛周身的护体劲气,已然达到了外放的境地。   他的脚步一动,根本就没有见到怎么用力,人便往身后滑动了三米,避开了这巨鳄的猛力咬合。   雪白的牙齿在陡然间闭合,咬了个空,发出让人牙齿发酸的响声,而那个小喇嘛不退反进,错开了扑面而来的劲风,左手上面的转经筒收起,而右手的金刚降魔杵,圆环的杵头已然敲击在了巨鳄的双目之间。   他别看这年纪轻轻,长得有清秀,然而手上的功夫,确实不是盖的,敲击之下,那巨鳄高高昂起的头颅突然就重重砸落在了湖边的草地上,发出了一声凶狠的嘶吼来,嗷……   这声音,有点像头笨驴在嗥叫,四只爪子抓着地上的青草,紧紧攥着,然后尾脊梁末端上,那根带刺的尾巴像蝎子一样弯曲,然后陡然竖了起来,朝着再次挥起金刚降魔杵的小喇嘛扎去。   “唵、嘛、呢、叭、咪、吽……”   天空一声炸响,老喇嘛口中突然出现一阵轰鸣声响起,人就错身而过,化作了影子,手上结印,一掌击在了巨鳄圆鼓鼓的腹部。   “呱”,一声青蛙叫的声音响了起来,尾鞭落空,那头鹰喙鳄头抖然回转过来,一张开嘴,里面尽是密密麻麻的雪亮利齿,朝着老喇嘛张口咬来。   老喇嘛开始往后退开去,口中声叫唤那个小喇嘛:“这剑脊鳄龙太过凶猛,退!”   一老一少两个喇嘛开始狼狈后撤,而就在这个时候,杂毛小道动了,他像一头饥饿了多年的猎豹,一旦发动,立刻就是有种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手中并没有提着那雷罚,而是紧紧攥着那把卡车底盘钢口改制的篆刻刀,朝着巨鳄的眼睛扎去。   显然,杂毛小道和我的意见一样,对于那双闪现出邪恶光芒的眼睛,十分地看不惯。   蓄势待发的杂毛小道超出了巨鳄的计算范围之内,结果就在错身而过的一瞬间,那把篆刻小刀,竟然真的扎进了左边那颗墨绿色的眼珠子里面,将玻璃体给捅了个稀巴烂,巨大的颅内高压,将其瞬间引爆。   这一下可就真的惹火了那头巨鳄,一甩头,偷袭成功的杂毛小道还没有来得及拔出篆刻小刀,整个人的身子,就被撞得飞了起来。   不过这个家伙的轻身之法也算是高明,就在即将碰撞的那一瞬间,他伸出双手,先行接触到甩过来的鳄头,然后借势一跳,整个人的身子在空中陷入收缩状态,像一个弹球,飞出。   而就在这个时候,我已经手持着鬼剑杀到。   在湖边练剑的正月里,我勤于练剑,鬼剑于我,已经熟络得跟朋友一般,然而因为角度的关系,我根本来不及找到这巨鳄的弱点处,精金剑尖与那厚质鳄鱼鳞甲划过,顿时又火花四溅,让人牙酸的摩擦声响出现,越往后走,阻力便越大。   然后我往左边后退了好几步,一根摇摆的骨质化尾巴,贴着我的脸面处,猛然划过。   铛——   小喇嘛见如此混乱,果断再次出手,金刚降魔杵重新出击。   不过此时的巨鳄,已然受痛得狂性大发,翻滚不已,使得就打到了鳄尾一节,发出了金铁交鸣的响声来。   这五米多长的玩意一旦发了脾气,满地打滚,立刻就如同一台没有刹车的碾路机,以它的体型,我们根本没有敢与之交锋者,唯有在周围牵制,然后朝南卡嘉措他们这些打酱油的藏民们大声喊叫,让他们不要靠近,变得被伤及无辜,丢却了自身性命。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在慌乱中,小喇嘛扭到了脚,被那头巨鳄疯狂追咬,老和尚手持着嘎巴拉碗,从里面抹弄出油膏状的液体,然后抹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口中还在念念有词。   我见那小喇嘛眼看就要被巨鳄咬到,连忙伸出手,将这个清秀的少年红袍抓住,然后朝着我这边拽过来。   喀……   剧烈的咬合声出现,小喇嘛差一点,就给这张开足有一米的巨嘴给咬到。   而就在此刻,杂毛小道突然口中呼出一声:“咄!”   雷罚出手,一道蓝色的雷光透剑十几公分,直击在了巨鳄的脊梁骨上,那畜牲浑身一震,似乎有些麻痹了,而老喇嘛也完成了加持仪式,口中含着藏传佛教的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顿时浑身金光出现,有佛陀的威严从他的身上传了出来,然后双拳一展,朝着巨鳄的脊梁骨上锤去。   那巨鳄也是极其聪明之辈,也极端敏感,感觉到危机来临,形势不适合自己,立刻回转身,朝着湖面退去。   老喇嘛见状,大喊:“拦住它!”然而这畜牲五米多长,回返的冲势如那重型卡车一般,我并不敢拦,只是出了一剑,将其背脊上面的角质化锯齿,给削了一块下来。   不过还真的有敢拦的,小喇嘛竟然出现在前方,双手合圆,观想出一道不动明王来,结果还没有功成,便被一撞而飞,跌倒在了湖边的滩石和水面上。   见到那条巨鳄以迅猛的威势,冲回水中,杂毛小道连忙冲到湖边,将小喇嘛拉离岸边,以防那畜牲再次杀一个回马枪,将小喇嘛给吃了。   看着湖面上的水纹渐渐变浅,继而无形,我们都长松了一口气,而巴桑则跪在了地方,嚎啕大哭,在悼念自己的孩儿。   杂毛小道走到了他的身前,淡淡说道:“也许,他还没有死呢……”
第五章 湖祭,入水   看到如此凶猛的怪物出现,巴桑本来都已经哭哭啼啼,在旁人的议论之下,好不容易收敛情绪,准备接受这个现实,然而杂毛小道的话语,又让他生起了希望,慌忙直起身来,拉着杂毛小道的大腿,说你说的,可是真的?   杂毛小道并不言语,而是转头瞧向了那长眉毛的老喇嘛。   这个脸上满是皱纹和愁苦之色的老喇嘛走上前来,说是的,那头剑脊鳄龙的身体里,有两条生灵的生命圆轮,不过他并不确定那是被吞下去的人,还是这条剑脊鳄龙已然怀了孕。   老喇嘛上前与我们两个施礼,盯着我们,说想不到,两位不但是修炼真义的同道中人,而且还是拔了尖的高手。不过你,是怎么确定他儿子在里面的呢?   杂毛小道耸了耸肩膀,说他看到那头畜牲的肚子里,看到了一个人头的印子。   我略为奇怪,说这活人既然已经进入了那条大鳄鱼的肚子里,进去的过程,免不了要咬上几口,在胃袋里,又会有那腐蚀的胃液融化,巴桑家的二小子昨天就已经失踪了,这么久的时间,人哪里还能够活下来呢?杂毛小道摇头说不知道,他只能够感觉到那腹中尚存气息,但是为什么,他倒也是没有见过这等古怪的鳄鱼,不知习性——它不会是上古,留下来的凶兽吧?   我们两个议论,那老喇嘛则上前来,跟我们解释,说这巨鳄,在佛经上记载的名字叫做迦罗陀,是八部天龙里迦楼罗的食物,又唤作剑脊鳄龙,浑身战脊,狡诈如狐。   它本是大江大湖深处水眼的镇守凶兽,上古遗种,也属于龙种,初生时只有小拇指大,每过五十年就长一米,这一头,应该有250年到300年的寿龄。   这种凶兽有一个习惯,就是它从来不吃死物,只吃带血尖叫的生灵,即使猎物太多,一时吃不完,也会将其吞噬体内腹腔中温养存活,等到娥了,才会反刍出来,将其活活咬杀。   所以,那孩子有可能还没有死去。   我叹息,说果真的是长知识了,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等奇怪的物种。   那老喇那眉头一掀,却说到:“这凶兽并不是我们高原上的土著,它只是一个迷路的客人而已。”   听他这么说,我知道他想提及天湖的传说。   天下水脉皆通透,这是风水之说里,常常提及的事情,这我也能够理解,因为小时候学习《自然》的时候,书里面讲到,水蒸气升空,然后经过全球大气循环,所以是流动的。   然而从地质学上面的认知来讲,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不过我也不好反驳他,在藏人心中,这些喇嘛的地位很高,跟我们内地的领导一样(尊敬程度一致,但是内心不同),是佛陀的使者,万物的权威,有些东西,太过较真反而不好。   小喇嘛将手掌抚摸在了巴桑的头顶,神圣而庄严,然后目光望着远方的湖面,平静地说道:“它没有走远,就在水里面,窥探着我们。”   南卡嘉措上前,问现在该怎么办?   他指着身后的那些藏民,说要不要祭祀湖神,请求它的原谅,将可怜的莫赤给放出来?   这剑脊鳄龙的名字里,既然沾了一个“龙”字,自然是极有灵性的东西,换句话说也叫做狡猾。   它在岸上,我们尚且奈何不得它,更何况在了水里?那个小喇嘛听到南卡嘉措的提议,想了一下,然后望向老喇嘛,老喇嘛瞧了一眼,然后沉吟着,说好吧,先祭奠湖神。   我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那就是我本来觉得这老喇嘛,和小喇嘛本应该是师徒关系,但现在看来,老喇嘛似乎十分尊重小喇嘛,两人在一起,反而隐隐以小喇嘛为尊一般。   得到了上师肯定,人们纷纷将背负过来的祭物,摆在湖边的草地上,然后开始诵经祈祷。   我和杂毛小道在旁边抱剑而立,看着这些虔诚的信民,感觉到真的有些不可思议。   要知道,在我的家乡,倘若是看到这样的怪物,早就一哄而散了,就如同在罗聋子的坟头上一样,分分钟,渺无人烟,哪里还会如现在这般,虔诚的伏地祈祷?   我想了一下,他们大概是觉得自己信仰的神佛不会抛弃他们不管,所以才会如此安定的吧?信仰这东西,有人可以从里面获得安详和勇气,有人却通过它榨取钱财和地位,如何看待,各凭自己吧。   祭祀,诵经,引导仪式,两个喇嘛引领着这些藏民,开始了庄严而肃穆的湖神祭拜。   这是一种难以言传的感觉,每一个人都将自己的心神沉浸进来,然后那些微薄的念力经过一种古怪的方式,投影到了喇嘛身上,然后喇嘛再通过藏密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激荡到空气中,将意念行洒于天地间,沟通万物。   这样的方式,让人称奇,难怪大师兄再三建议我们一定要往藏区一行,原来此处高手的法子,竟然是如此神奇,而且能够让人有所思,有所悟,可以从里面,得到自己的收获。   如此祭祀,差不多有了大半个小时,我和杂毛小道并没有参与,而是远远地望着,然后警戒湖里。   所谓艺高人胆大,那巨鳄虽然恐怖,但是我们却并没有太多的俱怕之心,头疼的也仅仅在于如何将其擒获,将巴桑家的那个二儿子给救出来。   这里面本来没有我们的事情,不过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外婆也曾对我有言,说要积德行善,我们虽然跟那个藏族小伙子没有见过几次面,不过既然撞上了,自然还是要管的。   完了之后,老喇嘛告诉巴桑,说想要救他的儿子,有可能需要血祭。   何谓血祭,就是需要用有生魂的大型牲口,驱赶到湖边,然后与湖神沟通,置换回他家儿子。   巴桑满口答应,问需要羊,还是牦牛?老喇嘛告诉他,保险一些,还是牦牛吧,不一定能够成功,得先试试。   巴桑心疼得眉头直皱,咬着牙说行,他这就回去,赶在晌午口过来。   老喇嘛驱赶周围的藏民,既然湖神已然祭拜过了,就让他们一同回去。   在藏地,喇嘛说的话就等于权威,于是大家都纷纷上来告别,准备回返,南卡嘉措叫我们同回,我摇了摇头,说不,这边还需要我们。   自从刚才与两位红衣喇嘛一起斗那恐怖的剑脊鳄龙,周围的人看我们的眼神中,也便多了一些敬意,南卡嘉措也是如此,于是没有坚持,与我们挥手告别。   众人离开,背影越来越小,湖边恢复了平静,我望着这一块如同蓝色镜子的湖面,默默不语。   有谁能够想到,在一个小时以前,这样美丽的湖水深处,会突然蹿出一条闻所未闻的怪物呢?   老喇嘛走到了我们面前,指着远处草丛里的那一堆鱼骨头,说这鱼儿,是你们吃的吧?   我摸着鼻子,说何以见得?   老喇嘛笑了,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笑成了灿烂的菊花,说这里所有的人,都不吃鱼,因为我们认为,这鱼,是湖神的分身。   杂毛小道也是一个光棍货色,点头,说是我们吃的,不过那条大鳄鱼,你不要说是因为我们吃鱼,才把它引出来的。   老喇嘛摇头说不是,这剑脊鳄龙刚来没多久,与你们无关。不过我有一个问题,刚才那剑脊鳄龙浑身湿漉漉,我们多少都沾到一些湖水,为何你——他指着我——身上却连一点儿水,都没有呢?   我感觉不到老喇嘛的敌意,于是笑了笑,说你觉得呢?   老喇嘛眼睛里面有着敬畏,说在你身上,我感受到了江河湖海中,生灵的力量。   年轻人,你的身份是一个谜,我能够感觉到有好多种力量汇集,几世交叠,让人看不透。   不过,我能够感觉到你表达的善意,我想,你或许有解开目前困局的法子,对么?   我笑了,说是的,如你所见,我可以入水,如同行于地上,不过这剑脊鳄龙实在太过厉害,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我并不敢轻易下水。   “果真?”   老喇嘛大喜过望,回头看了一下小喇嘛,小喇嘛点了点头,然后接下我的话茬,说道:“其实我们有可以降服那头凶兽的方法,只不过当时情况太过于紧急,而且当着普通教民,不好施展。   如果你能够带我下去,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全部都交给我吧。”   我看了一眼这个文文秀秀的少年喇嘛,他的眼中透露出自信,便点头,说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下水吧。   这天湖不大,我们商议了一番之后,开始从湖边走进,慢慢地朝着水下走去。   因为天吴珠所形成的水肺范围不大,所以杂毛小道和老喇嘛便在岸边看着。   我左手反扣天吴珠,右手拿着鬼剑,而小喇嘛则提着金刚降魔杵,在我身边紧紧跟随,然后好奇地看着身边的湖水被排斥,形成一个两米见方的水泡来。   往前走了四米多,水已然漫过我们的头顶,周围的景色发暗,碧水幽幽,而脚下,则是堆积的泥土和沙石、水草。   走了几分钟,我们到了湖心处,下面宁静,静寂无声,突然,一道黑影,乘风破浪,从前方游弋而来。
第六章 舍利,遗迹   若在地上,行动方便,可战可逃,我并不惧这货几分。   然而入了水底,行动多少也都受了那水力的影响,我心中就有些不踏实了,瞥见一道硕长的黑影,从我们头顶滑过,顿时身子一弓,准备迎接这货的雷霆袭击。   然而它似乎对刚才我们围殴它的情形,心有余悸,并没有直接扑上来,而是恍若游鱼一般,无声行过,然后遁入黑暗中。   这货足有五米多长的身躯,倘若是果断来袭,只怕我们两个根本就顶不住,无他,纯粹肉体力量的对比,就不在一个层次上。   那剑脊鳄龙潜藏在黑暗中,不时地游弋东西,静静不作声,让人心中压抑。   不过我这边一惊一乍,死死防守,而小喇嘛却是不慌不忙,手上的金刚降魔杵,根本就没动一下,与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一开始还在与我一般,四处张望,过了一会儿,居然仰头45度角朝上,眼睛轻轻眯起,嘴角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似乎在享受这种陌生而美好的感觉。   看到他这种十足文艺范的动作,我顿时就有些火大,像这种人,火烧上房都不急的慢性子,让我一阵无语。   我往四周瞧去,但见黑压压的水底,除了青绿色的水草还在随之飘荡外,连那些懵懂无知的游鱼,都不见了踪影,显然都是被这突然闯入的凶兽,给吓得逃四处逃散了。   我容忍了这个清秀小喇嘛两分钟,终于表示不能再忍了,推了一把他,说唉,你不是说你来搞定这条鳄鱼么?赶紧的啊……这湖底里,好玩么?   “好玩!”   小喇嘛睁开眼睛来,陡然间,宛若天上的星辰般璀璨夺目,有说不出来的美丽——这种美丽,不是男女之间的异性相吸,而是人类对于美的那种单纯而执着的赞叹。   这个清秀小喇嘛望着头顶上的粼粼波光,嘴角噙笑,用他那并不标准的普通话,激动地说道:“我自从有意识以来,便一直梦想着,攀上最皎洁的雪峰、潜下最宽阔的湖底、飞上我们目力所不及的天空……吾师说,如果我能够练至虹化,这些愿望便能够实现了。所以我从懂事起,便一直都在努力用功,然而没想到,今天竟然能够提前实现。这种感觉,就像走了捷径,我佛在头顶眷顾,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动。”   我苦笑,说小弟弟,现在咱们可是在救人,什么感悟啊、修心的话语,咱能不能以后再说?   小喇嘛一本正经地回答可以,不过话音一转,又跟我说道:“生活中的一点一滴,都是可以有让我们感动的东西在,只有善于发现这些感动,我们的心境才会逐渐地靠近佛陀,成为觉者,足自觉、觉他、觉行圆满,如实知见一切法之性相,成就无上正等正觉之大圣者……”   我听得不耐烦,咬着牙,看着这个随时传道的小光头,问道:“干不干活?不干活,我就上去了!”   见我摆出一副撂挑子的架势,这小喇嘛终于不再啰嗦,道了一声:“现在就开始。”   他双手合十,从怀中取出一串佛珠,然后开始盘坐在地,口中念起经文来。   这串佛珠,大部分都是藏红色的琉璃珠,而在最下端,则有三颗规则不一、形态各异的白色骨粒。   这骨粒莹白透亮,最中间的一颗,上面天然的黑色纹垢,竟然形成了一张威严的佛陀脸孔来,栩栩如生。   小喇嘛在念着经文,整个人都仿佛沉睡过去,唯有一阵又一阵的能量磁场鼓荡,磅礴之极,显示着他的存在。   我心中震撼,倘若我猜得没错,这白色骨粒,便是被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舍利子。   何谓舍利子?它的印度语叫做驮都,也叫设利罗,译成中文叫灵骨、身骨、遗身,是一个人往生,经过火葬后所留下的结晶体。   当然,不是人人皆可结成舍利,这玩意,最早单指佛教祖师释迦牟尼佛,圆寂火化后留下的遗骨,而后才泛指有大功德、大造化的高僧,一定是成就果位的觉者。   这个世界上,能够结成舍利者,古往今来,都没有多少个。   他们的遗骨,要么被放在各个国家级的名山古刹中,做镇寺镇塔之宝,要么遗失不见,有几颗,能够被人制成法器,像这般使用呢?   顿时间,我便对这个小喇嘛的身份,开始好奇起来。   要知道,能够用得起舍利子佛珠的人,那地位,可能要比岸上的那个老喇嘛,高贵好几级呢。   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喇嘛,到底是凭借着什么本事,成就这样地位的呢?   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在我身边盘坐着的小喇嘛,他身上的红色喇嘛袍子突然一振,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威严力量,以他为中心,开始向四面八方散发出去。   这是一种难以言及的感觉,我浑身酥麻,只感觉整个脑子里都是嗡嗡嗡的无尽佛音,仿佛有万千佛陀在我的耳边梵唱,鼻下生香,是檀香,也有莲香,让人茅塞顿开,欢呼雀跃。   有万般色彩汇聚于此,骤然幻化出一个红、橙、黄、绿、青、蓝、紫的七色光环,中央虚明如镜,悬于小喇嘛的脑后,简直是拉风到了极点。   我在那一刻,仿佛感受到了佛经中,那弥勒佛于兜率宫前讲经的盛景,人世间各种美好的事物,一尽出现,又有威严,如此一番产生与幻灭,让人的心境起起伏伏,竟如同过了好几个春秋。   我终于能够明了,这个小喇嘛为何如此淡定的原因了。   这个家伙,竟然能够有迷惑众生、引领无数信徒的讲经法能,此法能比起那密宗最高深的醍醐灌顶之法,更加难得,因为是天赋,而或是转世重修之身。   而他之所以让我带他入了这湖底,只是因为在湖底里,经决在水中的传播,比在空气中的更加显著,使得那头剑脊鳄龙,能够尽快得闻,不至于深潜某处,找寻不得。   这佛音梵唱,如同仙乐,天籁一般,让人闻得飘飘欲仙,直欲随之起舞,或者双手合十,皈依我佛。   我在旁边眯着眼睛,感觉自己心灵尘垢,一举洗刷,听得正是爽利,突然发现眼前一颗牛珠子般的亮光,电灯泡一般,泛着绿,里面竟然全数都是敬畏和景仰,渴慕之情,油然而生。   这玩意,不就是我们刚才一直所想要找寻的剑脊鳄龙,此番藏族小伙儿失踪的罪魁祸首么?   它之前,一股子邪恶,仿佛地狱里面钻出的恶魔,而此刻,竟然就像一个纯真的孩子,嗷嗷叫唤一声,如同小狗儿,眼中尽是讨好之色。   小喇嘛并不理会这些,他似乎完全沉浸到了自己的经文里面,梵唱不止,那七色佛光,竟然将整个湖底,照了个透亮光彩。   而也正是这一照,我发现,在黑戚戚的湖底里,竟然有几个又黑又深的大坑,分占几处,里面有汹涌的水流泄出,与周围的水温似有不同,周遭土地,寸草不生。   目光放远,我居然看到了一处黑色悬棺,分不清是什么材质,似乎是石头,而且还是上佳的黑曜石。   不过那黑曜石悬棺一闪即逝,继而被旋转不定的水流所淹没,如同幻境。   耳边的佛音渐渐减缓,我低下头去,只见盘坐在湖底的小喇嘛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我刚想跟他说两句话,没想到他的眼睛,已经直勾勾地盯向了左边二十几米的方向。   我也跟着瞧过去,看到一只巨大的手,掩映在水草之中。   小喇嘛将那串舍利子佛珠给收入怀中,然后手一招,那条五米长的剑脊鳄龙居然将身子一拱,钻入了我们的脚下,将我们给托了起来,然后朝着左边游过去。   我还在感叹于小喇嘛的神奇,感觉身边的景物陡换,不多时,便已经被托到了二十几米处的地方,落下来。   小喇嘛并没有下了剑脊鳄龙的背上,而是附身,去摩挲那只巨大的手。   这手生得巨大,上面遍布着水草和暗绿色的斑纹,材质应该是铜的,只有一只手,作揖单立,其余的部分,则被湖泥所掩盖住。   小喇嘛很是激动,他伸手往巨手旁边扒动,将泥土推开,显露出那只手掌下面的全部来。   我观察了一下,感觉像是一具铜佛雕像,大概有三米多高吧。   这里离湖面,足有七八米,小喇嘛还待继续扒,我拍了拍他,指着身下的那头剑脊鳄龙的肚子,表示先救人再说。   他同意了我的看法,然后摩挲了一下这头巨大的畜牲,剑脊鳄龙嗷嗷叫了一声,然后朝着水面浮去。   重回湖面,我们在离岸边远远的湖中心出现,杂毛小道正在岸边烦躁地走来走去,见我们冒起,大声地打招呼,高兴得又蹦又跳。   小喇嘛催促身下那畜牲往岸边行去,结果它便如同快艇,倏然前往,很快就到了岸边。   我还没动,那个小喇嘛很激动地跳下鳄身,朝老喇嘛行礼,大声说道:“上师,湖底里,有黑暗灭法时代的佛像和经书!”
第七章 救人,迷梦   何为黑暗灭法时代?   在7世纪中叶,松赞干布娶了尼泊尔尺尊公主和唐朝文成公主,两位公主分别带去了释迦牟尼8岁等身像和释迦牟尼12岁等身像,以及大量佛经和工匠,从此藏语系佛教大兴。   然而凡事有盛必有衰,公元842年,苯教徒将国王赤祖德赞谋害,拥戴其兄朗达玛为赞普,掀起一场大规模的灭佛运动。   在这场运动中,大量不事生产的僧人被迫还俗,持弓打猎,寺庙被毁,或者移作他用,佛像被钉上钉子,扔进了水里面,大量宝贵的佛经和文物被烧毁或扔到水中……   这次灭佛运动,代表着前宏期的结束,导致西藏百年的佛教传播和发展,都陷入了断层停滞的状态。   通过之前尹悦给我们提供的内参资料,我得知,这次灭佛运动是每一个西藏僧侣心中,永远的痛,那些遗失的珍贵佛像、经书和文物,一去不再会。   历史飘渺兮,上千年斗转星移,山河变迁,未曾想到竟然会在天湖底下,又能够重见天日,怎么能够让他们不激动呢?   这些我们都能够理解,于是不在管这大小喇嘛在旁边两眼冒星星,我跟杂毛小道两人开始围着这头变种大鳄鱼,打量起来。   然而别看这条剑脊鳄龙对小喇嘛像哈巴狗一样乖顺,但是对于我们,却是凶恶得很,背上的角质剑脊不断的抖动,鼻孔里喘着粗气,喉咙里有着气息摩擦的粗粗声响,像咆哮,又像是在警告。   杂毛小道刚才与之交手时,扎在它左眼上面的刻刀,正笔直地插在上面,昭显着双方的仇恨。   剑脊鳄龙的独目中有种阴毒的怒火,倘若不是刚刚臣服于小喇嘛的佛光威势,只怕现在就要扑将上来,与我们厮斗在一起了。   两个喇嘛兴奋地交谈了几句,看到这边剑拔弩张,赶紧停止交流,跑过来,小喇嘛摸着剑脊鳄龙粉嫩的鼻孔,不断地念动经文,小声安慰着。   这条巨大的剑脊鳄龙喘着粗气,腥风扑面,不过没多久,终于平静下来,只是左眼附近的肌肉,不停地收缩。   它显然也是被伤及了要害,忍不住疼痛。   看到这东西的伤势,老喇嘛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来,将袖子挽起,然后从怀里,将那口嘎巴拉碗附在上面,然后念动经文,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颅骨做成的碗中,有如油脂一般的液体在滴落,混合聚在了地上这头畜牲的左眼上,那破碎的玻璃体,竟然被固定住了,不再痉挛状抽搐了。   老喇嘛吩咐了一声,小喇嘛将手掌放在了剑脊鳄龙的额头上,轻轻摩挲,然后握住那把刻刀,一下,便将其拔了出来。   这刻刀被拔出来之后,刀刃上面还有着一层浓胶一般的液体,黄色的,黏稠如蜜。   老喇嘛叹了一口气,反过来,将刀柄递给了杂毛小道。   杂毛小道接过来,看到两个喇嘛一副悲悯天人的表情,顿时忍不住抱怨,说生死相搏,自然用尽全力,你们倘若有这降服之法,早说出来,这畜牲哪里用吃这么多的苦楚?他说完,将刻刀在草地上抹了一把,见不干净,然后跑到湖边去洗涤。   当他返回的时候,我们已经围着这头剑脊鳄龙,在作研究了。   经过老喇嘛的治疗和小喇嘛的抚慰,这头畜牲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懒洋洋地趴在地上,伸展身子,然后翻转过身子来,将隆起的肚子,露给我们看。   它腹部的黑色鳞甲没有那么硬,略微柔软,从外面看,呈现出一个蜷缩的人形,正随着剑脊鳄龙的呼吸而律动着。   我问那个眉毛长长的老喇嘛,说上师,可有什么办法,将里面整个少年给救出来?   老喇嘛望向那个清秀的老喇嘛,小喇嘛点了点头,然后将头附在这条巨鳄的耳朵边,轻轻地说了几句话。   这边说完,那剑脊鳄龙便猛摇头,嗷嗷地叫唤。   杂毛小道将湿润的刻刀在自己的衣袖上抹了抹,不解地问,说这畜牲可是不乐意?   小喇嘛摇头,说它不是不乐意,是因为受了伤,全身的神经系统被震得紊乱崩溃,导致它无法将肚子里面的人给反刍出来了。   我笑了笑,说这家伙既然有这神奇的功能,怎么又变得时灵时不灵了,这到底是何道理?杂毛小道也在旁边嬉笑,说你们是怎么降服这头畜牲的,看来它还是藏了私,不然还不巴紧着弄出来,恐伤了无辜者性命?   小喇嘛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它刚才中了我两杵,这法器伤害力不大,不过有延时震伤的效能,估计现在开始发作了。”   杂毛小道笑了,说这一回,可跟我们没啥关系了。   老喇嘛打断我们的谈话,他右手摸着那起伏的人形肚皮,眉头皱起,急迫地说道:“它刚才受创过重,体内的自我调节功能,已经完全紊乱了,使得包裹活物的脏器少有氧气输入,现在看,快要枯竭了,如果再拖一段时间,只怕将人救出来,估计也活不成了……”   他话没有说完,不过我们已经被他提出来的问题给惊到了,若真是如此,我们可该怎么办?   杂毛小道并没有半点儿犹豫,他对这个丑陋的爬行动物有着天然的反感,又或者说,他对所有被唤作“龙”的生物都十分不喜,刚刚收入怀中的刻刀又跳了出来,在他右手的指尖上飞舞了几圈,然后停住,指着那腹部说道:“要不然,有我来客串一把妇产科男医生,给这个家伙来一次‘剖腹产’?”   老喇嘛不同意,说巴桑家的儿子是一条生命,但是我们面前的这条剑脊鳄龙,也是一条生命,而且它还皈依了我佛,更是不能滥杀。   这剖腹一说,不但会将它的护身气场给切开,留下遗祸,而且还会迫使它奋起反抗,逃脱出我们的控制,到时候,还是会害了它腹中的生命。   这可如何是好?见到两个喇嘛左右为难的样子,我的心思一动,说这剑脊鳄龙只是食道神经没有了效用,如果我们能够从内而外,帮助它蠕动肠道,是不是就可以将那孩子给反刍出来了?   老喇嘛点头,说理论是如此,只不过,我们怎么办,难道自己也爬进去,将里面的人,往外面拽?   我笑了笑,说这你就不用担心了。   二位,这里有一句话需得你们同意——我可以为你们刚才的手段保密,但是你们也需要为我保守秘密,可好?两个喇嘛二话不说,单手而立,诵了一声佛号,称是。   有了这两个人的保证,我便也不顾忌许多,双手合十,大声唱诺道:“有请金蚕蛊大人现身!”   话音一落,肥嘟嘟、金灿灿的肥虫子出现在半空中,稍微一停顿,便朝着那剑脊鳄龙的口中射去。   骤然吞进这么一个小东西,那剑脊鳄龙大吃一惊,残留的眼睛瞪得硕大,然后嗬嗬的叫,显然是被吓着了。   肥虫子一闪而逝,然而两个喇嘛却看了个正着,那老喇嘛惊恐地指着那一道流逝的金光喊道:“波比瘤般虫?”   我并不理会他们的惊讶,走上前,只见这剑脊鳄龙腹中的那一大团鼓起,开始往上走移。   一开始还只是一点儿一点儿,肉眼都难以瞧见,到了后来,这剑脊鳄龙那又短又粗的四肢开始游泳一般的滑动,从腹部到喉咙,开始有规律性的收缩,过了几分钟,它狭长的鹰喙嘴巴,张得巨大,然后从里面,滚落出一大团黏黏糊糊的东西来。   这东西在湖岸旁滚了几圈,最后舒张开来,竟然是一个挂着各种黏糊熏臭液体的少年。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只是脖子变得通红,继而青紫,双手往自己的脖子里抓去,不停地痉挛抽搐。   这是醉氧,因为在那剑脊鳄龙的肚子里待了一天,他身上的味道又酸又臭,难闻极了,小喇嘛赶紧上了前去,又是泼水又是解衣,总算是让他舒缓过来。   睁开眼睛后的藏族少年,跪在两位喇嘛的面前,又跪又拜,叽叽喳喳,口中各种感激和赞美。   在喇嘛的劝说下,那少年惊魂已定,平复心情,说起自己的事情,无外乎是追羊到湖岸,结果被吞噬的事情,并没有多少曲折。   他也是运气好,倘若剑脊鳄龙先吃的是他而不是羊,只怕此刻已经葬身鳄腹了。   此时平复,在冰冷的湖水里将他洗净,小喇嘛与这头巨大的剑脊鳄龙依依惜别,然后不再停留,往回走。   那个老喇嘛找到我,说他们会返回寺中,然后组织人手来确定和挖掘黑暗时代被沉毁的佛像和遗物。   到时候,可能需要我们来帮忙。   我并不愿,要知道,我们现在可是逃犯身份,本来就应该低调些,此刻若是大张旗鼓地来,只怕会招惹麻烦。   老喇嘛一辈子精研佛法人心,自然知道我们在担心什么,他当即向我们保证,说他会为我们的一切保密,并且在有可能的情况下,给我们提供庇护。   说到这里,我方才答应,说到时候看看。   往回走的路上,我们碰到了赶牛的巴桑等人,见面又是一顿欢腾。   回到南卡嘉措家,诸多庆祝,暂且不提。   入夜睡梦,我不止一次的又梦到了一樽巨大的石棺,在水里悬浮。
第八章 传道,授业   晚上是在巴桑家里喝酒庆祝,藏族同胞热情得很,那大碗的酒,是一杯接着一杯地劝,那青稞酒喝得我口中苦涩,虽未醉,但是却难受得紧。   一夜怪梦,第二日早晨,我起床来,没由来得感到心慌。   想了半天,我找到杂毛小道,将昨天在水底里的经历,结合昨天晚上的梦,给他讲了一遍。   杂毛小道挠着头,想了好一会儿,问我说,好像听我前几天也说起过,梦见自己躺在一个棺材中,然后也是沉于水底,这回也没有什么区别啊?我说这回不是,这回是在外面,看到那巨大的悬棺随着水流,飘来飘去,跟我昨天在水底里见到的那一樽,几乎是一模一样。   杂毛小道跟我确定不是幻觉之后,开始疑惑起来。   要知道,藏传佛教讲究“菩萨布施,不惜生命”,这是从佛教故事中“尸毗王以身施鸽”及“摩诃萨埵投身饲虎”的佛经故事中得来的。在藏区,大部分流行的殡葬仪式是天葬,即鸟葬。   这是有专门的天葬师处理,布置完后,剖腹、取脏、切肉、剥去头皮、割掉头颅,骨头用石头砸碎并拌以糌粑,肉切成小块放置一旁,吹动海螺,让秃鹫等猛禽过来抢食;除此之外,还有水葬,裹身鱼腹,倒是中原地区流行的土葬和火葬,少之又少,让他们知晓,反而会感到诧异——没有土葬,何来棺材?   我仔细回忆,还是确定,那一口棺材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十分眼熟。   这好奇感挠得我痒痒的,然而杂毛小道提出返回天湖底去察看时,我又不愿。   那头剑脊鳄龙虽然被那小喇嘛用舍利子的佛光,给降服,但并不代表它改行吃了素,有那小喇嘛在,它还能够收敛戾气,至于其他时间,它也未必甩我。   更加可气的是,为了给那两个红衣喇嘛的面子,我们还不能够伤害它,石首市交,免得到时候白居寺翻了脸面。   到时候,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还是两个通缉犯,又得开始跑路的旅程,这才是我所不愿意的。   想到这里面的诸般曲折,我咬着牙,说不去了,管它什么水中棺,关我屁事?   杂毛小道哈哈大笑,说也是,那天湖说得再悬乎,关我们什么事情?   谈完这些,我们又开始揣测起了那个小喇嘛的身份来。   杂毛小道猜测那个小喇嘛,可能是一个没有登记在册的活佛——这里讲的活佛,可不是单指那位布达拉宫的主人,而是汉族对藏族地区一些转世修行者的称谓。   藏族教义有中法身、报身、化身三身之说,法身不显,报身时隐时显,而化身则随机显现。   归其要义,便是说有佛法高深、成就果位的僧侣,在弥留之时,会通过灵魂转移,转世重修。   这样的转世尊者,便叫作活佛。   不过一般的活佛,因为要继承他前世的宗教地位,通常会举行盛大的宗教活动,并且报批自治区政府审核,不会有这种隐了姓名的活佛在。   回想起来,我竟然还不晓得那个小喇嘛叫什么名字,而且从南卡嘉措等藏民的反应来看,显然这小喇嘛也并不是很出名。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更加神秘。   我们两个猜测了好一阵,都不得其意,便不再想,反正那两个喇嘛对我们,并无敌意。   我在南卡嘉措家门口练了一趟拳,关节松动,神清气爽,汗水化作水气,在头顶上空热气腾腾,凝而不散,化作一条似是而非的长虫。   杂毛小道坐在门口的石头上面,看着我练,笑了,说小毒物,你这功练久了,会不会自己也化作了一条虫子了?   我呸他一口,《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中的固体一节,这老小子也曾听我分析讲解,学了一二,说这晦气话儿,真的是找不自在。   我不管他,一跺脚,那把鬼剑便跳入我的手掌中,一剑在手,化作游龙,我便舞得疯癫,只感觉处处皆是敌人,让鬼剑敏锐的意识指引着我,一时间眼花缭乱,剑光四闪。   这一趟剑练得我浑身气血翻涌,感觉有使不完的劲儿,在身体里蔓延。   这种强大的感觉,让我兴奋不已,最后一声长啸,这镀了精金的锐利剑尖,陡然抵在了一个少年的喉结处。   顺着剑尖往上移,我看到了一个红脸膛的藏族小伙儿,他一脸紧张地看着我,用磕磕巴巴地声音喊道:“恩、恩人……”我想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这个藏族小伙儿,就是巴桑家的二儿子莫赤——昨天他浑身都给那熏臭的黏液裹挟着,黄的白的,恶心得紧,我瞅第一眼,便不想见第二眼;回来之后,在巴桑家吃烤羊宴,这个小伙儿也因为受惊过度,早早地歇息了,所以没有怎么瞧见。   莫赤此番过来,是来拜师的,他用并不标准的汉话跟我们交流着,说他想找一个师父,教他本事,听人说我们昨天和两位上师一起,战那湖里的神灵,回来的路上,上师对我们也多有夸赞,所以就过来求我们了。   杂毛小道蹲在门口,像村口的闲汉,问莫赤干嘛不去寺院里面学呢,这里有本事的人多着呢,何必跟我们两个外来客?   莫赤红着脸,说他小的时候也去过寺院里,被说没有佛心,结果给赶出来了。   他拎着手里面的两挂风干牦牛肉,跪在地上,说两位师傅,你们就收下我吧,教个一招半式的,徒儿伺候你们一辈子。   我和杂毛小道自然不允——我是因为开了金蚕蛊这外挂,寻常人很难习得这些,至于蛊师,我还真的不能算是合格;而杂毛小道,他则是师门规矩,虽然茅山宗将他逐出门墙,但是不得私自收徒的这规矩,他必须守,便是教我的各路法门,要么都是他萧家的,或者是普通寻常的大路货。   然而那莫赤也认准了我们两个,将风干牦牛肉往我们手上一塞,便厚着脸皮爬起来,跟着屁颠屁颠儿,嘘寒问暖,各种搭话,像跟屁虫一般,《士兵突击》的许三多,也不过如此。   我们不搭理他,也不生气,“师父师父”的乱叫,完全就不是我们印象中,憨厚寡言的藏族同胞形象。   杂毛小道走南闯北,什么人都见过,人情世故方面做得通透,不管怎样,都是呵呵一笑,不过我却不成。   怎么讲呢,我这个人有些吃软不吃硬,这莫赤倘若是提着刀子,明火执仗地跑过来,我倒也就干脆了,然而他这一副死缠烂打的架势,却让我有些不好拒绝,也不便摆出高人的架势,训斥于他。   到了中午,在南卡嘉措家里,一同用过饭后,我蹲在茅房里解决个人问题,这藏族小伙儿在门外边,用蹩脚的汉话跟我讲他放羊时,“大黑”和“小黑”顶角打架的趣事时,我终于投降了,哭丧着脸从茅房里面跑出来,跟他说教他一手,至于能学多少,这就看各人本事了。   莫赤兴高采烈地又蹦又跳,咧着一口白牙,笑,觉得是自己的诚意,感动了我。   杂毛小道也在一旁怪笑,觉得我被这憨厚的小伙儿折磨得快疯掉,也是一件趣事。   进房间的时候,他捅了捅我的胳膊,嘻嘻笑我,说小毒物,你前辈子如果是一个女孩子,只怕是好追得很啊。   我瞧着这个家伙一脸贱笑,就气不打一处来,顺手给他回了一个中指。   在我和老萧的房间里,我们迎来了四名学生,除了死缠烂打的藏族有志小伙儿莫赤之外,还有南卡嘉措家的三个小屁孩子。   我不让他们叫我师父,也表明教的都是些小玩意,不过在浓重的宗教气氛渲染下,这四名学生还是显得十分认真。   我主讲的,自然不是害人的蛊术,而是十二法门中,对于九字真言的论述。   这九字真言,“灵镖统洽解心裂齐禅”,本就出自于密教的“九会坛城”,乃如来三密之随一语密,总谓法身佛之说法,学得也简易,能入定,洛十八吸取它教之所长而流传的,我用着也熟捻,经过这么久的体悟,以及慧明和尚的言传身教,多少也能够论述独到精要,故而一一示下。   一堂课讲得我口干舌燥,下面的学生也是囫囵吞枣,杂毛小道和虎皮猫大人在旁边看热闹,笑得歪东倒西,我这才感觉到为人师长的辛苦。   我讲课,言简意赅,一切皆以实践为主,在将各真言的手印、发音和境界描述都授予一遍之后,我终于说出了筹谋已久的话语:“今天的内容就是这些,回去自己体悟,勤加练习,如果没有气感生成,不觉佛音,就不要再来找我。世间没有捷径,唯有靠自己的悟性和努力,方才会真正成为,有本事的人!”   四个小徒儿躬身退下,杂毛小道则哈哈大笑,说“世间没有捷径”,这句热血的话语从你口中说起来,我怎么觉得那么讽刺呢?   不过经我这一番布置,莫赤还真的就没有过来烦我们了,于是便又过了两天悠闲的日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南卡嘉措告诉我们,巴桑家的二小子自从被救回来后,整日就疯魔了一般,口中念念有词,吃饭睡觉,皆是如此,问他什么,都不答,不晓得要不要再请上师过来,瞧一瞧。   他家三个小孩儿,加上我和杂毛小道听到,都不由得会心一笑,不再多言。
第九章 虹化,佛光   天湖深处的佛像似乎十分珍贵,使得白居寺那两个修为高深的喇嘛,当天激动不已,回来的路上,转经筒的平均转速,都要快了一个等级。   我和杂毛小道本来以为他们回到寺中后,会立刻带人过来进行挖掘工作,然而左等右等,日头过了好几天,都没有半点消息,似乎这件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种反常的事情,让我和杂毛小道都有些心慌,想着那两个喇嘛不会是通过某些渠道,得知了我们两个的身份,然后把消息,通知了宗教局吧?   心中有鬼,自然看谁都是心怀叵测者。   我们连收山药的汪涛都不信任,更何况是这萍水相逢者?于是我和杂毛小道表面虽然淡定,但是也开始有意识地加紧囤积干粮的速度,准备着往山里跑路的计划。   与此同时,热爱巡逻侦查事业的虎皮猫大人也重任在肩,它的工作量那几天几乎大了一倍,重点监控主要通道上,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必然会第一时间过来,通知我们。   而在这些时间里,我开始有意识地储备起体能来,没有再像前些日子一样,将自己逼迫到了潜能的极限尽头,累得像条死狗。   通过对山阁老留在怒江山洞里那本《正统巫藏·携自然论述巫蛊上经》中,所遗留的第三套心法,我的单体速度,已经得到了很明显的提高,近期开始朝着威尔岗格罗那般敏捷的战斗风格,挺进。   那些天来,我们都心惊胆跳,草木皆兵,连睡觉都不是很安稳,唯一让我觉得有意思的,便是那个叫做莫赤的藏族少年。   人都说“不疯魔,不成活”,此话果真不假,莫赤自从我跟他讲解了密宗九会坛城中的真言之术后,便开始疯狂地实践起来。   他果真如南卡嘉措跟我说的一般,整日里都在喃喃自语,一开始是除了吃饭,其余时间都在念叨,便是在睡觉的时候,也将这九字真言,当作了催眠曲,日夜不休。   如此过了三天,他开始沉默了。   当然,这沉默不是因为他悟了,而是因为声带受损了。   又养了两天,可能是憋得太久,他喊出第一字来的时候,感觉浑身的血液,都随之震荡,嗡嗡嗡,如同寺院里的大钟在敲响,浑身都在战栗,呼吸也细长了,人在那一刻,几乎像是要飞起来一般。   莫赤第一时间飞奔到了我们这里来,心情激动地告诉了我们,他当时的感受。   他的情况让我们十分惊讶,特地对他进行了一系列针对性的测试,发现他竟然已经有半只脚,踏进了这一行当里来。   也就是说,九字真言,已然将他的精气神,给凝聚到了一起来,感应了天地。   这是一个奇迹,唯有根骨好到极点的奇才,方能够在这么快的时间里,感受得到这些。   不过莫赤显然并不属于这一类,不然他也不会在小的时候,就给刷下来了。   这情形引起了虎皮猫大人的关注,为此它老人家难得地有时间,给莫赤号了一下脉。   莫赤对于我们的崇拜,与日俱增,所以见到这么一个肥硕如母鸡的鸟儿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给他号脉摸骨,也觉得是很正常的事情,睁大双眼,也想知道个究竟。   结果很出乎人的意料,虎皮猫大人告诉我们,这莫赤原本的资质,确实是平凡到了极点,而且是属于下乘的那种。   真正让他有所改变的,正是前几天的那段经历——在剑脊鳄龙的肚子里待了一天多的时间里,他不但没有死,反而因祸得福,根骨得到温养,又受过小喇嘛的一招佛光普照,开启了慧根。   于是,他在迷迷糊糊之中,竟然误打误撞,傻人有傻福,有了这番上佳的资质。   他高兴,我和杂毛小道自然也是开心不已,正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能够成就如此因果,也是一件大福缘。   面对着莫赤激动的情绪,我给予了他适时的鼓励,以增强自信心,然后将那九字真言的运用和理解,给莫赤再次详细地讲解一遍,完了让他勤加练习,等他达到了最粗浅的境界之后,再过来找我。   莫赤欢天喜地地离开了,一脸幸福。   有时候,越是像他这么简单的人,反而越能够得到足够的快乐。   在两个喇嘛离开的一个星期之后,白居寺来了一个没有戴黄帽子的普通僧徒,过来找到了我们。   他显然有些急冲冲,说得并不多,只是讲两位喇嘛没有时间过来打捞湖中遗物,需要跟我们重新确定一下日期,最近还会在这山村里吧?我们答是,随时恭候。   这个僧徒松了一口气,说那便好。   他起身准备启程,我们问起,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急事,会让两位喇嘛,都没时间过来呢?   这个僧徒沉默了一下,说寺里面有一位林赛格西(一种僧人称谓),近日将飞入清净刹土,全寺僧人都在等待,所以没有时间过来。   飞入清净刹土?我的眉头一跳,而杂毛小道更是前跨一步,抓着那个僧徒的僧袍,说道:“可是高僧虹化?”   那个僧徒点头,说是的。   见到我们眼中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迟疑了一会儿,说道:“堪布班觉上师说,如果二位有空,可以到寺内一观。”听到这句话,杂毛小道的眼睛都放起了光芒来,说真的可以么?   来之前我们曾经看过内参,所谓虹化,是指修行藏密至大圆满,圆寂时,肉身会化作一道彩虹而去,进入佛教所说空行净土的无量宫中。   藏传佛教之所以繁荣昌盛,一部分原因是不断地有奇迹出现。   这高僧虹化之事,或者肉身变小、遁入虚空,或者仅仅留下指甲、牙齿与头发,或者留下几寸肉身,此法之关键,一在修为,二在业力,妙不可言,乃藏传佛教密宗的绝对真秘,常人哪里能闻,那个老喇嘛居然会邀请我们,这还真的让人称奇。   那僧徒显然也不能够理解老喇嘛的决定,不过他地位低下,单纯的路人甲,所以虽然奇怪,也不敢有什么意见。   虹化的高僧一般会在圆寂七日前,有所感应,接着就是不饮不食,沐身净体,等待时间的到来。   我们问这僧徒至今已经有几天了,他回答我们,说今天已经是第六日了。   听到这句话,我和杂毛小道忙不迭地去收拾行李,然后与南卡嘉措说起。   他十分羡慕,然后开着小货车,送我们赶过去。   路上的时候,我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此佛法庄严的圣地里,抛开我们通缉逃犯的身份先不谈,朵朵一鬼妖,小妖一麒麟气血所孕育出来的精怪,金蚕蛊一蛊虫,还有虎皮猫大人这不鸟不妖的家伙——这四个小东西,身份密不可言,倘若是碰到哪个脑子一根筋的角色,岂不是要将我们,给生吞活剥了啊?   当我把这个考虑说给杂毛小道听的时候,他点头称是,然后推着我的肩膀,说小毒物,它们就交给你照顾吧,这一次观摩,就由我来勉力而为吧。   到时候有什么现象和感悟,我一定会全部转告于你的。   我啐了他一脸唾沫,说这等机会,我怎么可能错过?为了公平起见,要不然,咱们抓阄?   杂毛小道还没有回答,旁边的虎皮猫大人便抗议,说他老人家对于虹化,也只是听过没见过,此番机会,自然不可失去。   小妖和朵朵也在各自的寄身之处闹意见,要不是怕旁边的人吓坏,将车开翻出去,小姐俩儿说不得就蹦出来,拳打脚踢了;便是肥虫子,也几次溜入我的菊门之处,以示威胁。   最后无奈,我和杂毛小道合计了一下,觉得老喇嘛应该是已经看透我们的底细,但是并没有多说什么,还要请我们去观摩,显然也是默认了,此番前去,想来是没有什么危险的。   怕只怕,既然邀请了我们,估计也会邀请别人,倘若到时候来了官面上的人,我们还需要小心应付才是。   杨操之前送给我们的人皮面具,我一直放在背包里,一会儿到了地方,我们便小心一些,倘若不妙,先戴上,应付一下才好。反正这是一次对这个世界,和另外的世界了解的上好机会,说不定,我们能够通过现场观摩,获得更大的机缘。所以,冒这危险,其实也是值得的。   路况不好,小货车晃晃悠悠,到了下午才到达白居寺前。   白居寺属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一处旅游胜地,平日里进寺里去,光门票都要60大元,不过正月时分,藏区寒冷,游客倒是不会有几个。   我们下了车,刚一落脚,便见到门口的周围,站满了一圈人。   我不知其意,杂毛小道却用手捅了捅我的腰间。   我顺着他的手指,抬头望去,只见在吉祥多门塔方向,有隐隐一道虹光悬挂,七彩颜色,从西到东,不长,但是却堪堪能够瞧见。   看到这种神秘现象,本来准备返回家中去的南卡嘉措,脚都走不动了,仿佛生了根一般。
第十章 僧舍,追兵   这门口围着的一圈人里面,有藏民,也有附近做生意的汉人,以及几个背着厚重行囊的背包旅游客,都挤在门口,伸着脖子往十万佛塔那边瞧去。在最外面,有好几个脏兮兮的藏族小孩,给每一个路过的人要钱。也有人想往里面挤,但是门口站着两个僧人,似乎在劝告这些人。   藏民对这些僧徒自然是很尊敬的,即使激动,也听从,汉人便不怎么乐意了,特别是那几个背包客,大声嚷嚷着,表达着愤怒和不满。   不过无论他们是求情,还是斥责,或者撒泼,都没有效果,那两个穿着红袍的僧徒,就是不肯放人进去。   看着佛塔那边的七彩虹光,南卡嘉措的呼吸粗了,就是不肯走动,拉着我和杂毛小道的衣角,可怜巴巴。   我知道,我和杂毛小道过去,也只是看个稀奇,顺便与自己的功法修行做一个参考,但是像南卡嘉措这种佛教徒却不同,这可是他一生的信仰,面对着这种神迹,他哪里能够回去?   不过当我和杂毛小道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那个报信的僧徒时,他摇了摇头,表示不行。   他说班觉上师只说了请两位来观摩,至于其他人等,他也没有得到授权,所以不能够帮这个忙。听到这句话,南卡嘉措脚步都有些不稳,这个四十多的老男人,像个孩子一般的无助。不过他最后还是挣脱出来,噙着泪,咬着牙,一步三回头地转身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南卡嘉措的这个样子,我的心里面蛮不是滋味的,不过那个僧徒显然并不觉得,他带着我们,绕过门口,朝着后面的侧门行去。   进了寺庙里,他跟我们施了一礼,说两位上师这几天都没有空闲,估计要到晚上才会过来看你们。我这边先给两位安排僧舍,暂且住下,等待明日大典,可好?   没人看着更自由,我们自然是满口子答应下来,说好,好的,麻烦小师傅了。   那僧徒又施一礼,说无妨,请随小僧前来。   他带着我们,绕过各种建筑,缓步前行。   来的路上,我们已经接触过了,这个小子根本就是个闷油瓶儿,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所以也不便发问,只是好奇地四处打量。   这白居寺的主体建筑,也就是以措钦大殿和吉祥多门塔(十万佛塔)为中心,然后分呈古巴、琴各洛、洛布干等16个扎仓(注:藏传佛教僧舍或僧侣经学院)和各处佛殿,以及扎厦、僧居等建筑,总体看上去十分庞大,因为朵朵这些小东西,我们心中有碍,也不敢大声招摇,低着头,像受气的小媳妇儿,除了不断用余光四处扫量之外,便只是跟着前行。   或许离虹化盛景还有一天的时间,而且关闭正门的缘故,路上的人并不算多,我们所担心的事情,也没有发生。   不多时,我们来到了一处整体偏黄的建筑前,那个僧徒将我们领到里面的一个房间,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和忌讳之事,然后行礼离开。   走进房间,很简陋的僧舍,除了几张破旧的唐卡外,并没有什么可值得一提的东西。   我和杂毛小道将行李放好,坐在床榻上,心中略有些忐忑。   人因未知而恐惧,在这个传说中的佛门圣地里,花钱买门票的游客们,只能够感受到对藏传佛教的新奇和肃穆,而我们,则被那股无所不在、浩大中正的佛堂气息,给压得心头,沉甸甸的。   旁门左道,在这种环境里,在心理上,先天就低人一头。   我咽了咽口水,也不敢将两个朵朵放出来玩耍,只是关心蔫了吧唧的虎皮猫大人,问它感觉还好吧?   肥母鸡冒出一句川普:“我信了你的邪!这个地方,怎么感觉这么熟悉,大人我可是从来都没有到过西藏的啊,怎么会这样?”   我摸了摸它肥硕的肚皮,感觉似乎还好,便不再理,问杂毛小道,说一路上,又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杂毛小道点了点头,说是的,高手众多,有的甚至是堪比茅山长老级别的,不过都没有露面,隔窗一瞥而已,只是好奇,没有敌意——至少没有浓烈的敌意。   我们已经知道,在这一座寺庙中,并不是如内地一般,是一人当家,垂直式管理,而是萨迦、格鲁、噶当等各教派,和平共存于一寺,每派各有几处扎仓,所以即使是被人邀请前来,我们也不能够横着走,需得低眉顺眼的过活着,以免被人揪到痛处,不然无法参加盛典不说,还给扭送官府,到时候,可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做人低调,这事儿我们已经惯熟,倒也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往床榻上面盘腿一坐,然后开始行气,眼睛一睁一闭,一口气息悠长,不一会儿,天色已黑,唯有四处灯火点点。   我们似乎被遗忘了一般,也没有个人过来,给我们提供吃食,所幸来的时候,南卡嘉措给我们带了些糌粑,和一罐酥油茶。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们也不敢出门,将糌粑袋子捏巴捏巴,然后合着酥油茶,将肚子填饱。   到了晚上九点多的时候,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接着门被敲响,我们从床榻上下了来,门开,来的正是湖边那个小喇嘛。   我们曾经并肩作战过,算得上战友之谊,相别不久,倒也不会生疏,见过礼,各自在桌旁落座。   小喇嘛向我们表达了歉意,说本来准备次日回返,召集人手和设备,去将埋藏在湖底里那上千年的遗迹给寻出来,供奉佛殿之中,日夜瞻仰,怎料到刚一回返,就碰到这等盛事,伦珠上师自感已入大圆满,登塔顶上,准备于万佛之前,虹化肉身,而且还言为了弘扬佛法,本次虹化,可当着众人之面,给后人留下财富。   此乃大事,也是盛典,震动业界,于是就没了时间,一直都在忙碌此事,并且还要轮流诵佛祈祷,保佑此事能够大圆满,故而才这么迟,通知到我们。   我们摆手说不用歉意,诸事,孰重孰轻,我们自然省得,无须多言。对于班觉上师能够邀请我们前来观礼,我们已经是十分感激了。   小喇嘛说上师之所以请你们过来,一是天湖一事,我们亏欠于你们,二来上师说我与你有缘,日后需得多加亲近。   他这几日负责礼仪招待,忙得不可开交,所以今天便不来看你们了,明日再见,还请两位多多见谅才是。   这小喇嘛长相柔美,行为举止,彬彬有礼,倘若抛开这光溜溜的头颅,倒似一翩翩佳公子。   我们聊了好一会儿,他将明日的一些安排给我们作了解释,然后与我们探讨了一些修行上的问题。   他的这些问题并不涉及身份盘问,简单的学术讨论,这样的态度让我们显得很轻松,觉得这个小喇嘛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对于人情世故方面,却琢磨得很透彻,并不是个一心钻在学问里面的书虫子。   可以预见,这个小喇嘛在若干年以后,必定能够成为这一片地界的风云人物。   双方都是在刻意结交,而且说得也都是些修行方面的问题,所以相谈甚欢,约莫到了十点半,那小喇嘛才起身告辞。   我们送别至门口,然后从窗户望去,见到小喇嘛一步一步地缓慢离开,越过一片转经筒,消失不见。   我抚掌称叹,说这样的人物,乃当世之人杰啊,幸得一见。   杂毛小道淡淡地笑,说小毒物,我敢打赌,这个小喇嘛,一定是一位转世尊者,不在档的活佛。   我有些不信,理由之前也提及过,这不是由实力而定,而是制度,制度决定了一切。   所以说,这小喇嘛顶多也就是一个佛性很强的人而已。   闲着无聊,我们两个就这个问题,进行了好一会儿争论,结果望向窗外的杂毛小道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紧张的神色,然后刻意地往里面躲了一下。   我奇怪,伸头过去瞧,结果看到了一张削瘦的老脸,心中一跳,这货不就是茅山长老茅同真么?   我还待再看,杂毛小道伸出手,一把将我给拽进里面来,刻意地压低声音训斥道:“想死啊,你以为他们不能够感受到你的凝视?”我的心脏乱跳,冷汗顿时就流了下来,低声问道:“他们怎么找过来了?”杂毛小道也憋闷,反问,说他怎么会知道?   他大概地算计了一下时间,再次伸出头去,快速地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浑身打了一个颤。   我问怎么了,这么害怕?他盯着我,低声说道:“小毒物,你知道都来了谁么?”   我摇头,说刚才匆匆一眼,我只看到了茅同真那个老乌龟,还有谁?   杂毛小道一字一句地说道:“刘学道,刑堂长老,茅山宗里面,实力排在前三的长老!”我并无感觉,说前两个又是谁?杂毛小道跟我解释,第一的自然是他师父陶晋鸿,第二是传功长老,李道子的后任。   我深吸一口冷气,说这货,比杨知修还要厉害?   杂毛小道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他离开茅山多年,不知道杨知修现在什么修为,大师兄也讳莫如深,也许……   我们两个关着窗子在小心议论,结果就在这时,门又被叩响。
第十一章 虚实,意义   听到这“叩叩叩、叩叩叩”的声音,我和杂毛小道本来就已经提心吊胆的情绪,瞬间就达到了最峰值。   我们面面相觑,紧张得几乎都喘不过气来。   那敲门声仍在继续,而且似乎很不耐烦了,我各种脑补,想着这门口莫非是三大长老,齐番蹲守着,见我们不开门,就准备破门而入了?   就在我和杂毛小道憋得气都快要断掉的时候,门口处终于传来了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你们两个,快开门啊!”   这声音听着有些愤怒,又有些稚嫩,我一激灵,看了一眼杂毛小道,他扬扬下巴,让我去开门。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身子绷得笔直,然后小心地将门给打开,但见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僧徒,端着木盘子,上面还有着几盏吃食。   这小僧徒显然是被我们死死不肯开门的行为给气坏了,噘着嘴巴,愤怒地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我,眼睛里,竟是晶莹的眼泪。   我赶忙将这小孩儿引进房中来,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他气呼呼地说:“江白师兄说你们还没有吃晚饭,所以叫我给你们送点吃食来。你们还真的是……不自己去吃饭,送过来,还不给开门,哼哼!”   我们两个怕他哭出声来,引来那刑堂长老的关注,连忙蹲在地上,好生哄劝,我回去翻了背包,竟然还摸出两块巧克力来。   这东西对于这个岁数的小孩子,简直就是无敌利器,终于将他的愤怒给平息了。   寺院的吃食自然谈不上有多精致,我们草草用过,然后问那个小僧徒,说刚才从前面走过去的那几个人,是哪里来的,在哪里下榻啊?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七八岁的小僧徒倒也知趣,抬着头想了一下,说是过来观礼的同道吧,住在前面左转的那个扎仓,怎么,你们认识么,要不要我去帮忙传个话?我们赶忙制止住这个很傻很天真的小僧徒,好是一番劝慰,说不用。   并让他帮我们保密,如果能够谈听到什么消息,告知我们,必有回报。   这个小僧徒欢喜地离开,留下了愁眉苦脸的我和杂毛小道。   我们此番入藏,本就不打算能够瞒得了茅山多久,也差不离过了将近一个月的安稳生活。   这西藏寺庙繁多,修行者众,如此气息牵引,导致他们推演不得天机,此为地利,不过人生于世,总是要沾染因果的,大致的方向,想来他们也能够料得出来。   想着我们即将要步入那边跑边逃的悲催生涯,我心中就一阵难过。   在南卡嘉措家的那个小村子里,日子过得虽然无聊,但也还算是安稳妥贴,此番又来,下一次停顿的安稳生活,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不过目前有一个好消息,那就是茅同真、刑堂长老此番过来,只是适逢其会,观摩盛典,并没有知道我们的存在。   而至于白居寺这边,两个喇嘛说过会帮我们保密,又有求与我们,那么……要不然我们现在夜奔,逃离此地吧?   如此一来,便能够提前一步,早日逃脱,避开他们的追捕了!   这个提议由我提出,杂毛有些心动,然而虎皮猫大人却不屑地看着我们,直哼哼,说我们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人这一辈子,总不能够总是在逃避中度过,如果不能够保持无畏无悔的状态,那么即使是再刻苦,再努力,也不可能有什么大成就的!人生难有一搏,唯有搏,方才会突破自己!   它盯着我们瞧,说就因为要避开一场追杀,就要错过一次可能这辈子,都不会遇到的高僧虹化,若真如此,你们两个家伙,以后别说认识我。   虎皮猫大人是个疲癞的性子,向来都是嘻嘻哈哈的,刀子嘴豆腐心,但这种激人的话语,说得还算是少。显然在它眼中,密宗虹化,可要比茅山的追杀,重要许多。我和杂毛小道面面相觑,决定民主,投票解决。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除了我投了离开赞成票之外,杂毛小道、虎皮猫大人、朵朵、小妖和肥虫子,都投了反对票。   至于火娃,它懵懂无知,被小妖威胁,故而视作无效弃权。   结果出来后,杂毛小道恶狠狠地握紧拳头,说道:“看来大家都铁了心啊。好奇心害死猫,好,明天我们都收敛气息,小心一些,然后换上面具,看完便躲起来,不得露面,要万一露了馅,就尽量将那两个喇嘛拖下水,洛长老他们再狠,也不敢在人家的地盘上撒野的。   接下来,我宣布——睡觉!”   当晚我又梦到了那樽巨大的悬棺浮起,心头沉重。   次日早晨,在一片佛唱的声响中醒了过来,感觉空间的炁之场域,生死复返,流动得格外浓烈。   没有早餐,我们得知,所有的观礼者都需要戒斋沐浴,以待佳时。   从早上九点多钟起,寺院中就开始热闹起来,不断地有人到来,这些人或者是附近寺庙的高级僧侣,或者是自治区政府过来的官员、社会知名人士,听说布达拉宫和大、小昭寺也来了很有分量的法王……因为限制级别的缘故,人不算多,但是也有四五十号人。   看到这些,我们忐忑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一点,到时候只要小心一些,未必会被发现。   按理说,虹化是一件十分庄严而肃穆的事情,一般圆寂的高僧都会在自己的居所,闭门不出,不吃不喝七日,概不见外人,等到第八日,由亲近的僧徒进去,收拾遗物,少有如此高调者。机会难得,所以我们才会如此珍惜。   当然,这位林赛格西所作出的选择,我们也可以理解:随着藏区与外界的沟通渐多,以及大量的汉人涌入藏区,或者旅游,或者做生意,外来文化的冲击,使得很多藏民开始尝试着改变固有的生活习俗,甚至改变了宗教信仰,作为站在藏传佛教金字塔顶端上面的一部分人,他自然也想通过自己的方法,在自己即将得到解脱的时候,让自己存在于世的信仰,更加的有竞争力一些。   凝聚信仰,这便是他做这一切的缘由。   外面人来人往,我们并不出去,而是一直在房间里面待着,然后开始忙着改头换面,将来自于杨操的那两张人皮,铺在脸上,开始适应,不管有没有用。   中午十一点钟的时候。班觉老喇嘛带着江白小喇嘛,过来找到我们,瞧我们这副脸面,都不由得吃了一惊。   杂毛小道与他们解释,说我们两个身分特殊,今天的客人里面,有我们的对头,不想在这盛典里,闹出动静,故而才作如此打扮。   这个长眉毛的老喇嘛笑了,脸如菊花皱,说无妨,如此甚好,两位一会儿在偏厅即是。   他拉着我的手,说此事结束之后,我们会先派人去天湖确定遗迹的规模,这里还需你帮忙才行,一旦确定下来,我们就会向自治区政府申请打捞经费,等待三四月,春暖花开的时节,冬水渐暖,就可以让那沉浸了一千多年岁月的古老佛物,重见天日了。此事的意义十分重大,还请两位多多支持才是。   我拉着老喇嘛形如干柴的手指,说没得事,没得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老喇嘛给我们承诺,说此事办妥了,你们就永远是我们白居寺,所有僧人的朋友。   这一番交谈下来,大家都是心情舒畅,老喇嘛时间不宽裕,说了我体内肥虫子的事情,也不多问,点到为止,让我自己控制,然后不再作停留,叫来那个七八岁的小僧徒尼玛,让他一会儿带我们入塔观摩,然后便匆匆离去。   我们闲着无事,便逗着小僧徒,聊天解闷。   这“尼玛”并不是骂人的话,在藏语里是星期天的意思。   问了几句在寺中的生活,杂毛小道突然捏了捏小僧徒尼玛肥嘟嘟的脸颊,问昨天晚上进来的那些家伙,到底有几人?尼玛告诉我们,总共五个,两个老者,三个青年,不过获准入塔观礼的,只有两个。   我和杂毛小道对视一眼,然后由他接着盘问,那小僧徒昨个儿得了我们的吩咐,观察得倒也尽心,很多细节,慢慢跟我们讲起。   如此过了好一会儿,突然外面传来一声清脆悠远的罄声,让人精神一振。   尼玛小小的身体一抖,站了起来,朝我们作揖,说请,要开始了。   因为观礼不能携带法器,我们将所有的行李都放在角落,让火娃在此看守,然后跟随着尼玛,朝着外面走去。   来到藏地快一个月,我们的服装都是南卡嘉措给的,十足的藏民打扮,我面皮黝黑,杂毛小道头发散落,又刻意改变了身形,不仔细看,还真的瞧不出来是我们两个。   听到了罄响,不断有人出现在过道上,朝着吉祥多门塔走去。   我瞧见茅同真出现在我们前面,而在他旁边的,是一个身高不足一米六的矮个儿老道士。   看不到正面,只觉得皮肤黝黑,头发苍白,有一股煞人的气势逼透而出,确实是一个让人心寒的顶级高手。他们形色也匆匆,并没有理会后面的我们。不一会儿,我们来到了吉祥多门塔的正门处。   塔顶上,虹光依旧在,闪耀四周。
第十二章 伦珠,虹化   吉祥多门塔亦称“十万见闻解脱大塔”,塔高9层,高42.4米,由塔基、塔腹、覆盆、塔幢等组成,5层塔座为塔基,之上为圆形塔瓶,塔顶为铜皮包裹的锥形十三天。   在正门前,有僧徒于此盘查身份和随身携带物品,完了之后,自有人引导着,穿过几十间的佛殿,寻阶而上,一直至第五层盘腿端坐的祖师泥塑像前,停下来。   在这尊神态凝滞呆板的佛像前,跌坐着一个垂垂老矣的喇嘛,他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瘦得跟骷髅一般,看不出年纪,须发皆白,裸露在猩红色僧袍外面的皮肤,有如老树皮一般,某些地方,甚至还长得有绿色的毫毛。   这个老喇嘛闭目而眠,浑身的毛孔紧闭,仿佛与这个世界,都完全隔绝开来。   他即是他,与他之外的东西,包括我们,即是另外一个世界。   这样奇怪的感觉,让我在见到他的第一眼,便觉得他好像已经死去了一般,早无生息。   事实上,从我的炁场感应中来看,这个人,确实已经死去。   这个老喇嘛,想来便是林赛格西,伦珠上师,今天盛典的主要角色。   此番前来观礼者人数足有半百,然而并不喧闹,大家都在引导僧徒的指引下,各自找了一方蒲团坐下,经幢放下,包括老喇嘛和小喇嘛在内的八个白居寺高僧,全部盘坐在巨大佛像和伦珠上师的面前,开始唱诵起经文来。   这经文的念诵,此起则彼伏,此伏则彼起,连绵不绝,绕梁而转,间或还有佛器鸣嘀,场面庄严肃穆,檀香四溢,空间中有恢宏的佛法弥漫,让人心生敬仰,恨不得伏地而拜,不知所言。   在殿外的窗孔位置,有鸟类的吱吱声传来,显然也是被这场盛大的法会所吸引,我扭头瞧过去,只见虎皮猫大人正挤在一群身材玲珑较小的鸟类里面,顾盼自若,这一对比,肥硕的身子就显得格外突出。   就在旁人都在伸长脖子,往前瞧去的时候,我和杂毛小道则缩在人群之后,盘坐在蒲团上面,时不时地瞧一眼位于人群前列的茅山宗刑堂长老刘学道和茅同真。   不知道这二人是因为身份显贵,还是老喇嘛知晓我们并不对付,他们被安排在了殿中靠前的位置,与我们堪堪错开,又有柱子、经幢和人群相隔,倒也是相安无事。   此刻的他们,正在仔细地感受着这空间中的能量变化,死死地瞧着那个即将虹化的伦珠上师,也并不曾留意旁人。   其实是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两个本该像老鼠一样,躲在洞里面瑟瑟发抖,担忧着追击何时到来的小子,绝对不会如此刻,像他们这些身份尊贵的人一般,坐在这佛殿中,观摩这百年难遇的藏密高僧虹化。   这边是思维短路,他们想不到,然而我们却已经端端正正地盘坐在他们不远的身后,一会儿打量着他,一会儿瞧向了殿中的情形,心中洋洋自得。   禅唱仍然在继续,一波又一波,就跟苗蛊一样,高潮从来不断绝,从开始起,已然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那些坐在场中的喇嘛们,无论老少,个个都是唱经颂禅的高手,而且还是接力式的,你方唱罢我登场,口水不断绝。   然而在这里面,我始终觉得那个小喇嘛江白念的佛经,宛若天籁。   从现场效果上面看来,也的确如此,他人诵经时,固然也有人听得津津有味,如同吃了人参果一般,但是那些穿着西服,明显是自治区的来人,便有些周公找上门来的感觉,不住地拜佛点荷花儿,但是当小喇嘛开始禅唱时,这些人却睁开了眼,双手合十,一副虔诚模样。   其实,说不定这些人,除了口号中的那啥信仰之外,并不会对任何东西,心生景仰。   一开始我还在享受这种庄严而肃穆的气氛,感觉自己的灵魂得到了洗涤,不过这种新鲜感消退之后,作为一个修行者,我就能够从这种感动之中,拔身出来,有时间去观察周遭的这些人。   然而到了后来,我也有些烦腻了,开始为自己冒着巨大危险,跑到这里来观摩劳什子虹化而感到动摇的时候,突然空间中,传来一阵异动。   所有的人,气机都高度集中在了这大殿当中,这稍微的一点儿异动,立刻就有好多闭目假寐的人,陡然睁开了眼睛,瞧向了佛像跟前的伦珠上师。   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见这个完全没有生机的老喇嘛居然动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   就只是这两下,在他这七天,身上堆积的所有尘垢,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方式,从体表上隔绝出来,在他身周,形成一个古怪的人环,好似气场。   几秒钟之后,这些污垢悉数跌落在他的身周处,画出了一个淡淡的椭圆型圈子。   而经过这两振之后,伦珠上师整个人的生命磁场,陡然变得光洁明亮,闪闪光芒。   河石化明珠,就是在这短短的一瞬间。   然后伦珠上师睁开了眼睛,似笑非笑。   他看向的是前方,正对着他的那八个白居寺喇嘛,然而即使在离他很远处角落里面的我,都能够感觉到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都扫量过了我的身上和心灵中来。   我接触到了他的眼睛,那是怎样的一片浩瀚星空,如最美丽的迷蒙,让人瞧上一眼,就有忍不住陷进去的感觉。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而伦珠上师的心灵,已然沉浸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也许就是佛教里面的极乐净土,也许是传言中虹化之后高僧,所前往的空行净土的无量宫中。   反正与这个世界,完全没有什么关联了。   在这一刻,我感觉自己的面前,他已经变得无比强大,便如同经文典籍中那真实存在的佛,那觉者,让人有无可反抗的挫败感。   伦珠上师醒了过来,他并没有理会我们这些在各处散落的观礼者,而是瞧向了面前这八位喇嘛。   这些人,是白居寺最上层结构的僧人,伦珠上师这一生中,所挚爱的同行者。   他开口了,声音有如玻璃摩擦的刺耳声,跟他对话的第一个,是一个戴着黑框大眼镜的学术僧,两人说话的声音不算大,而且说的又是藏语,所以我听得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在交代身后事的样子,接着他陆续跟面前的喇嘛交流,我认识的老喇嘛班觉上师,排在第四位。   最后的,自然是那个年纪最小的江白小喇嘛。这个年岁不过二十的少年郎,稳稳而坐,竟然没有像其他喇嘛一般,向这个伦珠上师施礼。   然而更加让人惊奇的事情是,伦珠上师居然向江白小喇嘛双手合十,称道:“吾师……”   我和杂毛小道面面相觑,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想不到这个江白小喇嘛,居然还真就是一个转世尊者。   不过惊讶的并不仅仅只是我们,周围一直显得寂静无声的人群,立刻爆发出一阵小声的议论。   当然,这议论并没有持续多久,那个江白小喇嘛似乎低声安慰了伦珠上师几句,双方便停止了对话。   伦珠上师与面前这八个喇嘛谈完话之后,没有再说半个字,而是闭上了眼睛,从胸腹到喉结处,肌肉在不断地蠕动,里面仿佛有什么爬虫在行走一般,接着有嗡嗡嗡、嗡嗡嗡的空气摩擦声响,从他体内传来,然后在四方回荡。   而就在这声响出现的同时,以伦珠上师为中心,有淡淡的七彩虹光生成,这虹光如佛光,在身后佛祖的泥塑像的映照下,仿佛他的周身上下,笼罩着一尊巨大无匹的真佛,光影形动,不断吞吐。   这种十分不稳定的光芒,化作了一种不断湮灭、又复生成的力量,仿佛就是那量子物理里面的正物质和反物质,不断地互换。   在这个过程中,产生出了大量的能量,以虹光的方式,表现出来。   空气中的声波已然在传递着,嗡嗡嗡的声响,最后变成了同一种音调,我静心吸气,在耳朵边,仿佛有一尊大佛,在吼动着:“唵、嘛、呢、叭、咪、吽……”   天地之间,皆是这种声响,让人也想与之附和,以壮其威。   这种想法刚刚从心底里浮出,然后所有人都开始念诵起六字真言来。   而就在这充满整个大殿的真言加持声中,伦珠法师的身子突然开始往上悬浮,平平地升于半空之中,将将平于身后佛像最高处时,然后落下,然后又升。   如此反复三次,他的整个人开始如同那镭射激光中的红宝石,变得炫目,身上所有的衣服毛发,全数燃烧成灰。   他一面燃烧,一面散发出无形的虹光,随着虹光源源不断的投射入天空,他的身子开始越缩越小,越缩越小,最后突然一声炸响,平地生雷,他的全身陡然化作了一束虹光,朝着头顶飞去。   在他前面的某一处空间里,陡然有一个小缺口出现。   然而就是在此刻,那个小喇嘛江白突然大声叫喊了起来:“不可!”
第十三章 孤胆,右使   我的心从伦珠上师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狂跳个不行。   在我的炁场感应中,他便是一处类似于曲光三棱镜的存在,所有的光线进入他的身体,都会发生偏移和折射,而经过这七日的戒斋和入定,他已经将自己调整到了最佳的状态,随着他身上的虹光越发旺盛,而且将他的身子托至半空中,又复落下,如此积势,我便感觉到这处动荡不堪的空间中,有某一个点,正在被正方两种力量冲击,濒临于破碎的边缘。   我曾经读过宋末元初诸家关于武学佛道的论述典籍,有一些修行先天功法的名家,在达到大圆满境界的时候,能够体悟天地之规则,找到空间中平衡的支撑点,然后聚集自己全部的精力,发出一击,将这虚空破碎,遁入未知的世界。   这种记载一般都是野史,模模糊糊,并没有如藏传佛教这般清晰,当伦珠法师身子越缩越小,然后化作一道虹光的那一霎那,我竟然感应到有一处空间破碎,接着一大波前所未有的气息,从世界的彼端,传递过来,在整个大殿之中回荡。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充满檀香的佛殿之中,那股让人陶醉的神秘气息,馨香满面。   无数的力量和气息,透过虚空,遥遥地投射到佛殿之中来。   以我简陋的见识,根本无法在这短瞬之间,明了这些让人感动和恐惧的气息,所代表的数量和分类,而我同样粗糙的文字,也无法将这种神秘到至极的体悟,述诸于文章里面——只是在那一刻,我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直想着我也随之而去,到达那个陌生而美妙的世界,多好……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差不多陷入疯狂而迟钝的状态时,小喇嘛白江那一声“不可”,就像是一段美妙乐章中,最不和谐的音符,陡然出现。   它是如此的突兀,以至于我们所有人都开始愤怒起来。   而让我们更加愤怒的,是在房梁之上,陡然浮现出一个身穿黑色紧身衣的女人。   这个女人竟然瞒过巅峰状态的伦珠法师的气息探查,以及在场的所有人,潜进了封锁七天的佛殿之中,然后就像凭空生出来一样,出现在半空之中,身子悬浮,手中似乎还拿着一颗婴儿拳头大的黑色宝石。   情况是如此诡异,他甫一出现,就闪身抵近了伦珠上师化身为虹光射向的路线尽头。   那拳头大的黑色宝石,如同一处诡异的人工黑洞,它的陡然出现,不但瞬间屏蔽住了伦珠上师刚才运用全身震荡之力,以及周遭人群的信念,打破出来的虚空节点,而且还封住了那一道虹光的去路。   全身化作虹光的伦珠上师,已然失去了主导意识,他在此世间,生命的最后一刹那,以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投向了那渺茫的位置区域,然而此番变化一起,就似那乳燕投林,朝着散发着晦暗光芒的黑色宝石中,直接射去。   这也便是小喇嘛江白陡然站起,大叫“不可”的原因。   居然有人胆敢在这么庄重的场合,当作这么多人的面,对伦珠上师的虹化进行捣乱,这简直难以想象,我的脑海里顿时就是一片空白。   小喇嘛的话音未落,无数人猛然从蒲团中站了起来,口中大声呼叫着,也不知道在喊什么,总之是愤怒之极。   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四五个人腾身于空中,朝着那个有着曲致玲珑、曼妙身材的女人,拍掌而去。   伦珠上师化身的虹光一闪而逝,尽数融入那颗婴儿拳头大的黑色宝石中,那个女人将这宝石塞进自己鼓鼓囊囊的胸脯里,然后一个翻身,诡异地在空中借了力道,避开众人,俯身于一木柱之上。   场中那些凭空跃起的人,因为太过于悲愤,所以力道刚猛了些,收不住劲儿,好几个都撞到了一起,力量中和,坠地而落。   此番前来观礼,为了表示尊敬和安全,所有人随身的法器都没有携带,我随身不离的鬼剑、震镜也都有火娃在僧舍看管,唯有寺内的这些喇嘛,佩戴得有一些诸如念珠、转经筒等随身的佛教法器,不过威力也并不显。   然而白居寺人才济济,手无法器,未必不凶猛,陡然间,那个戴着黑框厚眼镜的老喇嘛,取下了脖子上的念珠,拇指和食指一番搓弄,然后那几十颗佛珠顿时化身为威力巨大的子弹,朝着这个突然的闯入者射去。   自入行来,我见过的暗器也不少,平凡些的如家乡晋平所遇到的杀手飞刀七,个中佼佼者,如集训营的同学朱晨晨,然而却很少有见到这么迅疾而威猛的暗器,似乎并不比慧明和尚的那蓄势一击,差个几分。   但见那些念珠,簌簌飞出,朝着那黑衣蒙面女人射去,那女人倒也灵敏,身手舞动得眼花缭乱,墙壁天花,如履平地,那些佛珠如同子弹飞出,抵近,然而却没有一颗,能够粘到她的衣角。   倘若抛开立场来看,这女人的本事,不由得让人击节赞叹,别的不说,至少这身法,绝对是顶尖的水准,那身子,竟然如同小妖她们这些非人的精怪一般,仿佛不受地球的重心引力控制一般,就在短瞬之间,带给我们一场大师级、教科书式的闪避。   我突然心生荒诞,感觉这女人似乎不是过来捣乱,而是前来赴一场盛大的舞会,而她,则给我们这些观众,展现出一次绝世的舞蹈来。   然而她完美的表现很快就结束了,一个几乎如同伦珠大师翻版的老喇嘛,突然一声大喝,整个大殿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般,他也腾身而起,双掌如同烙铁,悬于空中,果断拍出几掌,结果空气中有一股焦臭的味道,那个正在天花板上行走的黑衣女人身形一歪,竟然跌落下来。   原来,她并不是真正的能够飞檐走壁,而是依靠着我们肉眼看不到的丝线,在大殿中行走奔逃。   事发之后,几乎不用吩咐,白居寺在现场、地位次一级的喇嘛,立刻训练有素地守住了通道和门窗。   这个女人一从天花板上跌落在地,一直蓄势待发的般觉上师果断卡位,伸出肉掌,朝着黑衣女人拍去。   似乎感受到了危险,黑衣女人在半空中竟然又停顿住,堪堪避开上师全力的一击。   不过她也是转得勉强,脸上的黑巾仍然被上师的掌风刮到,狼狈蹲落在地上的时候,露出了一张俏丽而倔强的年轻脸容来。   我在人群之后,刻意地往旁边躲闪,避开茅山刑堂长老的注意视线,所以只能够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一抹侧脸。   就这一瞥,我莫名地感觉这个女人的侧面,跟两年前好莱坞电影《功夫之王》里面的金燕子,有朦胧的相似。   能够有胆独闯这佛殿,潜伏于此、而且竟然连达到虹化境界的伦珠上师都没有能够察觉,并且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伦珠上师所化虹光收走的角色,自然不是普通之辈。   她刚一落地,再次腾空而起,而在此之前,她已然跟堪布般觉上师对拼了一掌。   那个眉毛长长的老喇嘛虽然没有和我交过手,但是从他在天湖边的表现来看,这含怒而发的一掌,绝对有惊天的气势和掌力。   然而他就在这随手一拼间,竟然受不住巨力,反而被逼退了三步,而那黑衣女子借着这一掌,翻身朝着靠后的我们这边,翻腾过来。   硬碰硬,居然还将这在白居寺中修行了一甲子以上时间的老家伙,给一掌逼了个踉跄,这是什么概念?   我和杂毛小道都吓得半死,唯恐被殃及了池鱼,纷纷朝着人群里面钻去。   好在我们附近这些人,都是些社会贤达,以及自治区官员,大都是一般的德性,我们这抱头鼠窜的样子,倒也并不显得特殊。   就在我挤入一个浑身羊骚味的大胖子旁边时,突然殿中想起了一声大喝:“我道是谁这么大胆,竟然是邪灵教的右护法。吃我刘学道一击!”   听到这雷声一般的巨响,我回过头去,只见一直静坐在前面的茅山宗刑堂长老刘学道突然出现在半空中,朝着那个黑衣女人一掌拍去。   不愧是大师兄都没办法的刑堂长老,刘学道的这一番出手,整个空间里的空气,似乎都被他一力压缩到手掌心,然后一掌击出,迅猛而果决,后发先至,即将就要印在腾于半空中的黑衣女子身上去。   我的心中狂震,纳尼?这个年纪轻轻的黑衣女子,竟然是比邪灵教十二魔星,还要高一级别的右护法?   难怪她敢当着这么多高手的面前,独闯佛殿,原来是真有那一身本事啊!   就在我心情跌宕起伏的时候,那个邪灵教右护法竟然凭空与刑堂长老又对拼了一掌。   这一掌的威力十分恐怖,空间中生出了如同铁炮一般的压缩空气炸响,然后那右护法化作一道黑线,朝着虎皮猫大人所在的那个气窗处,飞射过去,破窗而出,消失无影。   这变故根本没有多少人能够想到,刘学道帮了倒忙,恼羞成怒,身形一扭,也消失在窗口处。   我紧绷的心脏一松,便见杂毛小道紧紧拽着我,低声喊道:“走!”
第十四章 暴露,佛塔   当时的局势,简直就是乱作了一团,小喇嘛江白第二个冲出,好几个来自拉萨的高手也都站起来,鱼贯而出,去追击那个黑衣女子,而白居寺为首的几个喇嘛急促商量了一下,有几个就冲出那破碎的窗口,朝着塔下飞跃过去;至于留下来的,则指挥佛殿里面慌乱的人,疏散到塔下去。   我看到茅同真刚一站直起身子来,却被两个神情悲愤的中年喇嘛给拦住,控制起来。   想来是刚才刘学道的出手,使得白居寺一方草木皆兵,误以为他们同那个黑衣女人,是一伙的,故而将其扣押。   茅同真虽然不愿,但是伦珠上师的虹光被收,不但不能登顶极乐,而且还要被人控制这股能量,为非作歹,他面前的这一群喇嘛,此刻的心情,只怕比死了爹娘还要难受,虽不能说“哀兵必胜”,但是他们一旦疯狂起来,厉害如茅同真,也不敢造次。   再说了,他们也没有必要翻脸,于是举起双手,不再动弹。   我和杂毛小道暗自一笑,跟着那拥挤的人群,往塔下跑去。   当我们到达塔底,出了吉祥多门塔时,才发现整个寺院都已经乱作了一团,到处都是没头苍蝇一般跑来跑去的红袍僧徒,这些底层的僧徒大概知道了一些,但是有不晓得全部,于是全部都人心惶惶,如同世界末日来临了一般,彷徨无助。   而刚才从五楼跳出的那一伙高来高去的人,早已渺无踪影,不知了去处。   我仰望高高的塔顶,犹能够看到那一抹淡淡的虹光,若有若无地斜挂在塔尖上方,似乎有着无限的遗憾。   我和杂毛小道既不是收虹光的邪灵教一方,也不是上师被夺的白居寺僧众,过来也只是打一壶酱油,故而没有什么切身的体会,只是怕被茅同真等人瞧见,露出了马脚,于是越过无数佛殿和扎仓,匆匆赶回了我们容身的僧房。   走进房中,火娃正在老老实实地看守着行李,我们赶紧过去收拾妥当,也来不及跟般觉老喇嘛和小喇嘛江白告辞,估计这二位也没有时间来理我们,于是出了门口,就朝着寺院大门那里跑去。   本来约定好集合的虎皮猫大人,并没有前来,我不用想,都知道这肥母鸡定然是有热闹好看,于是跑去看追击结果了。   对于这个狡猾的肥鸟儿,它的安危,我们倒也不用担心,反倒是等待着它回来,跟我们讲一讲这事情的后续发展。   再次走出房间,经过这一番周折的时间缓冲,寺里面的气氛已经不像一开始那般崩溃了,寺中各派的中层喇嘛都站了出来,正在四处维持秩序,人们的心情才安宁下来一些,当我们走到靠近大门的门廊处,小僧徒尼玛找到了我们,讲般觉上师吩咐,说他要随大部队去追击凶徒,让我们在僧舍等他们回返,再商量之后的事情。   我捏了捏这个脸蛋儿肥肥的小僧徒,说我们这里,也是吓得心肝儿乱颤,不敢久留,既然已经观摩完了伦珠上师的虹化,那么我们便不久留了。   两位上师若是想要找我们,直接去我们的住处便是。   尼玛有些懵,他得到的吩咐只是在僧舍里照顾好我们,并不知道我们一心想要离去,故而有些为难,拉着我的衣角,为难地说:“般觉上师说了……”   杂毛小道蹲下来,跟这个一根筋的小屁孩子解释了几句,然后推了我一把,想要朝着门口快步走去。   然而他刚刚一站起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站住!”   我回头一瞥,只见是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精干男子,额头上面有道新伤疤,眯着的小眼睛里,忽闪忽闪,狐疑地瞧着我们,说道:“朋友,看着很面熟啊,能不能过来一叙?”我的眼皮一跳,这个男子,不就是除夕那晚,我救杂毛小道时在地下室里所击倒那个龙金海么?   这个杂毛小道同一个师父的同门,还真的是山不转水转,又碰面了。   我瞧了杂毛小道一眼,他就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喊话一般,匆匆朝着门口跑去,我见状也跟着跑,见我们这般表现,龙金海一个激灵,大声叫道:“别跑,站住!”   一般喊这两句废话的人,话语都是软弱无力的,茅山来人中最厉害的刑堂长老刘学道,追邪灵教右护法去了,而茅同真长老被扣,剩下他们这些二代的弟子,并不是我们的对手,也奈何不了我们什么。   不过我和杂毛小道依然还是很沮丧,要知道,我们这回一现身,被确定了行踪之后,茅山也许很快就能够找到我们的藏身之处。   如此一来,我们就又要陷入东奔西逃的生活了。   来不及想太多,我们头也不回地往外奔出,然后在混乱的人流中,不断穿梭,最后朝着西边的方向跑去。   我们开启遁世环,一口气跑出了十几里地,终于感觉甩脱掉了那个家伙的追踪,对视一眼,均哈哈大笑,躺倒在山边的杂草上面,仰头望向那灰蒙蒙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高原毕竟是高原,3000多米海拔,空气稀薄,平日里倒还不觉得,这番一下子跑了十几里地,人就觉得肺部难受,好像在不停收缩,脑部供血不足,麻炸炸的,仿佛吸不过来气一样的难受。   我们两个躺在草甸子上面,欢畅地呼吸着,平复这高原反应。   我闭上眼睛,不去想任何事情,让自己的脑子放空,仔细回味那最惊心动魄的神秘一刻。   杂毛小道还没来得及舒缓气息,便用脚踹我,我睁开眼睛,扭过头去,他脸上满是喜悦的笑容,说小毒物,怎么样?被盯上了哦,你有没有后悔去参加这场法事?   我用力摇头,说不会——我活了二十四年,踏入这个神秘的行当,也足足有了三年,这一次,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除了这个浩瀚的星空宇宙之外,另外的一个世界!那种感觉,真的、真的……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仿佛自己的眼界,一瞬间扩大的无数倍,感觉前面的道路瞬间亮了,天也寥廓了,人,也有了目标和动力,所有的想法,在之前的那一刻,都产生了质的提升——你呢?   杂毛小道美滋滋地吸了一口高原上稀薄而寒冷的空气,然后笑了,说我倒还好,作为一个科班出身的道士,我自然比你这乡下小子,眼界辽阔。不过知道得越多,看得越广,我反而越能够珍惜眼前的人,以及我所拥有的东西。世界这么大,但是我们能够拥有的,永远只有这么多。失去了,就可能永远也找不回了。   唉……杂毛小道的这一声叹息,似乎道尽了无数的遗憾和悔恨。   我知道这个家伙又开始回首往事,玩起了深沉来,于是便不再说话,静静地仰望天空。   待这阵情绪过了之后,我捅了捅他的肚子,说龙金海既然看到了我们,那么一经追查,虽说有老喇嘛帮我们打掩护,但是南卡嘉措那边,可能会有暴露的危险,目前暂时是回不去了。那么,我们现在可怎么办?   杂毛小道耸了耸肩膀,说逃咯,我看你丫的进步很大,我们边逃边打,弄得他们没有脾气了,到时候就不会追得这么紧了。   他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轻松模样,满不在乎,扯了一根杂草含在嘴里,唱了一句《大宅门》中白七爷的经典唱腔《挑滑车》: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我听他胡扯,问那个刑堂长老的功力如何,手段怎样,有多厉害?   他摇头说不知晓,所谓刑堂长老,一般都是用来对付门中的不肖子弟。   他虽然不才,但只是一个弃徒,并不曾有领教他的手段。   而且这个刘长老,向来都是神秘得紧,终年待在深谷中,除了清理门中,一般都不怎么露面,很多茅山子弟,只闻其人,却并不知晓他的面目。   至于他的手段,应该是专门针对和克制茅山宗所传的法门,这样才能够压制住大部分长老。所以,小毒物,如果到时候短兵相接,你可能要是主力了。   未知的才是可怕的,我深深明白着这个道理,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心中的战意燃气,跳了起来,说来吧,他若真的能够追上来,干翻他,让他跟你师父哭鼻子去。   我们两个歇息够了,便站起来,避开大道,朝着西面的牧区继续行走。   一下午的时间里,也路过几个藏民的定居点,不过都是远远地绕了过去,并不与之接触,二月份的青藏高原,依然是寒风似刀,上面的居民都窝在自己的土房或者毡房里,倒也不会遇到什么意外。走到下午五点多的时候,远远看到荒原里,孤零零地有一座佛塔。   在那塔的旁边,几里外,有一个湖泊,附近还有一个藏民定居点。   我们也有些饥饿了,来的时候,我们囤积的干粮和一些琐碎东西,都留在了南卡嘉措的家里,此番匆匆跑出来,饥饿难耐,想着跑到湖边去,捕几条鱼来充饥。   然而我们正准备从山那边绕过去的时候,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走过来,不由得都愣住了神:“怎么是他?”
第十五章 神秘,婆婆   这人正是早前跑去追击邪灵教右护法黑衣妹子的小喇嘛江白,伦珠上师所化虹光被收,白居寺中的众位高层,就属他最痛心疾首,几乎是跟着刘学道一同冲出的天窗。   瞧他当时那态度,想来跟虹化的伦珠上师,定然是关系斐然,不同寻常。   不过时间间隔不到五个小时,他却突然出现在白居寺西北这遥远的僻静之处——这节奏,那个邪灵教右护法,是被抓住了,还是跟丢了呢?   这里面的内情,我们不得而知,于是心中不由得起疑。   此时的情况有些诡异,双方又隔得有小半个山头,所以我们并没有跑过去打招呼,而是远远地跟辍着,想去瞧一个究竟。   小喇嘛江白并没有瞧见远处潜行的我们,他出现在路的尽头,然后径直朝着远处那座佛塔,快步行去。   西藏的佛塔很有意思,佛经中有云:本师释迦牟尼,亲自向阿难尊者教示造塔的方法及规格,并以袈裟叠为四层正方,上置覆钵及锡杖以示。   而后藏传佛教多依佛示规格、比例及表示而制建,既代表佛身,也表佛之三身、三界及地、水、火、风、空此五大元素。   我们绕在山弯处行,渐渐地走近了,但见这佛塔虽然破旧不堪,但是大体如是,四级层,方形,平整,表面还是附有白灰,周身开得有小窗,黑乎乎的,好像里面有着什么恐怖一般。   快要走到跟前时,杂毛小道捅了捅我的腰眼,示意我把大师兄赠予的遁世环,给开启来。   我知道他的意思,事实上,当我走进这座破败佛塔的大致范围时,心中也是一阵压抑,有一种力量被压制的恐惧感。   正因为这种缘故,使得杂毛小道缺乏安全感,所以才会让我将气息掩去,以备不患。   我自己心中也有些忐忑,不知道这座佛塔之中,到底会有怎样恐怖的家伙,于是将遁世环的效用激发,然后收敛身形,借助着周遭植被的掩护,悄然接近佛塔。   依着小喇嘛江白的修为,我和杂毛小道的这点伎俩,自然瞒不过他,不过此间的他似乎有些心神不定,竟然没有瞧见我们的接近。   很快,我们就到达了佛塔附近的一处石头旁,见到小喇嘛江白,从大道那边快步走来,赶紧蹲身下来,缩在石头后面,准备瞧个究竟。   不一会儿,小喇嘛江白已然跑到了佛塔前面的一小块平地前。   他停止了继续向前的步伐,而是躬身作礼,朝着佛塔高声喊道:“婆婆,婆婆,我是江白……”   他反复地喊,我们伏地于石块后面,心中有些惊讶,这佛塔看着并不算大,难道还有人住在这里面不成?   三声过后,平地里突然卷起了一阵阴风,天色没变,然而我却觉得整个空间陡然变成了黑色,阴沉沉的。   过了一会儿,有一声苍老的女声,从佛塔方向传了过来:“江白,你怎么会过这儿来?你现在正在被布达拉宫杯葛,我不是让你少过来找我么?你这孩子……”   这声音中,有着责怪,但是更多的,是浓浓的关心和慈爱,虽然空间里阴冷,但还是让人心中温暖。   我从石头的间隙中伸出头来,瞅了一眼,但见刚才还渺无人烟的佛塔前面,陡然出现一个拄了拐棍儿的老太婆。   这个老太婆年纪不知道有多大,似乎比那个虹化的伦珠上师,还要老上十几岁,个儿不高,眼睛浑浊,头上包着臧红色的头巾,脏兮兮的,穿的是很传统的藏族服饰。   整体看来,除了年岁比较大,跟我们在南卡嘉措他们村子里见到的那些藏族阿姆,没什么区别。   哦,不对,这个老婆婆的鼻子,比普通的藏族老妇人要尖锐得多,像一个鹰勾儿一般。   小喇嘛江白并没有跟这个老婆婆叙什么旧,而是前走一步,用近乎悲恸的哭声大声喊道:“婆婆,伦珠上师他走了……”那个老婆婆不惊反笑,说伦珠他入的是那传说中空行净土的无量宫中,多少人想去而不得,这是喜事,又不是什么悲伤的事情,只不过离我们远些了。   枉你修行三世,不会连这个都堪不透吧?   小喇嘛江白咬着嘴唇,使劲儿摇头,说不是的,伦珠上师倘若是虹化归去了,我便也不会如此痛苦和忿恨了——他是在虹化的那当口,给一邪教妖人,将他神魂和肉体凝炼至巅峰而虹化出来的能量,给吸收了。   伦珠上师此次不但没有能够升入那无量宫,反而烟消云散,就连一生凝炼的修为,也尽数给人夺去了!   波澜不兴的老婆婆此时方才动容了,说这虹化的能量,那可是能够打破虚空壁垒的力量,心念所往吗,即达彼岸,这可是不同维度的跃迁,在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能够将其吸收呢?   小喇嘛江白摇了摇头,说有,那人手中有一块小拳头大的黑色宝石,伦珠上师所化的虹光,便是被那东西给吸收的。   老婆婆问:“可知道那个人的来历?”   小喇嘛说知道,前来观礼的茅山宗刑堂长老刘学道指出,这个人,就是中原地区,邪灵教的当代右护法。   老婆婆不由得咬牙切齿,忿恨说道:“区区邪教,竟然胆敢跑到我们这里来撒野,而且还将你前世最得意的弟子,虹化成佛的好事给搅黄了,人也烟消云散,这简直是欺负我们此处无人。太过分了,江白,你待怎样?”   小喇嘛江白连忙施礼,说我们曾经去追,哪知那人是有备而来,早已准备好了遁身法器,没多久就不见了踪影,般觉上师遣我过来,相求婆婆告知那个女人现在的下落,也好让我们将那黑色宝石找出来,然后超度伦珠上师,让其往生转世。   老婆婆也是个急性子的人,不过多年佛法修为,收敛了性子,此刻关心则乱,便也不含糊,直接盘坐在地上,手结佛音,然后开始默默地念诵起来。   我有些奇怪,这块地方可是小喇嘛江白他们白居寺的地盘,高手能人辈出,为何还要跑这么远的路程,前来找这个看着好像没有什么本事的老婆走?   然而我这边疑心刚起,顿时就感到一股庞大无匹的神念,从我的身上漫游过去。   尽管遁世环的功效将我们包裹得严实,然而在这一瞬间,我却被这异常的动静给吓了一大跳,而就是在这心情激荡的一瞬间,那老婆婆顿时就发现有所异常,眼睛一睁,朝着我们的这个方向瞧来,没有几颗牙齿的嘴巴大张:“是谁!”   她的眼睛似乎能够洞穿万物和阴阳,一眼瞧来,便将我们给看了通透,如凉水浇头。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便感到身后的阴风一起,从背后灌涌进了领口处,如坠冰窟。   接着我的眼前一花,那个老婆婆竟然平移十几米,陡然出现在我们的左侧,手中的那根拐杖,高高抬起,势若万钧,眼看就要砸在了我的头顶上。   就在此时,杂毛小道果断出剑,铮,在我耳朵边响起一声闷响,接着他便闷哼着往旁边退去。   而这个时候,我已然就地一滚,闪到了旁边的地方,鬼剑出手,直指这个陡然间变得十分恐怖的老婆婆。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这个老婆婆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人生不起敌意。   双方一对峙,刚要发力,在远处的小喇嘛江白就跑过来,拦住了这个老婆婆,说自己人,然后惊讶地问我们,说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看到老婆婆脸上的疑问,小喇嘛江白连忙给她介绍,说我们两个是他的朋友,前段时间在天湖旁边认识的,是两个心地善良的好人,也帮了他很多忙,今天伦珠上师虹化,也在现场,后来太混乱了,结果就走散了。   那老婆婆这才收敛起敌意,杂毛小道拱手为礼,向这老人家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将我们被仇家认出的事情,说给小喇嘛江白听。   小喇嘛江白是个仔细的人,再三盘查,我们想如此瞒着,也不是个事儿,便将整件事,挑重要的给他知晓。   听完我们的阐述,小喇嘛江白立刻表示,说他绝对不会将南卡嘉措家的地址,透露出去的。   见我们忐忑,他笑了,说其实他来的时候,般觉上师便有过吩咐,茅山宗的长老刚刚脱了嫌疑,还来不及追查。   说道这里,他问询老婆婆,可否先收留我们住下几日,等那茅山宗的长老离开,再送我们回村子去?那老婆婆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事情紧急,我们打断了老婆婆的作法,再次继续,很快,她便手指着一个方向,说了个地名。   小喇嘛江白听到,与我们告别,匆匆离去。   老婆婆天性冷淡,见小喇嘛江白的身影渐行渐远,并不与我们多言,带着我们进了佛塔,来到一个简陋的房间住下,然后离开。   我们奔行了一下午,腰酸腿疼,此刻有个避风的温暖场所,已经是十分感激了,于是坐下,唤出朵朵、小妖、肥虫子和火娃,喧闹了一番。   然而没多时,气氛突然又冷淡下来,我朝黑暗处一看,吓了一大跳。   那个老婆婆,竟陡然出现,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我们。
第十六章 鬼妖,取舍   这老婆婆神出鬼没,让人心中好不恐惧。   事实上,我已然大概清楚,这个佛塔里住着的老婆婆,似乎并不是人类之身,不然也不会如此轻灵诡异。   然而她这般陡然出现,又死死地盯着我们瞧,看得我们心中直发毛。   黑夜中,一盏油灯如豆,这个老婆婆的眼睛仿佛能够吸收光,幽幽冥冥。   四下暗哑,我上前拱手为礼,然后攀谈道:“老婆婆,可是我们这里太过喧闹,打搅到了您的休息?如是,我这里就约束众人,尽量不会发出声音来的……”   她并不理会我的话语,而是用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凝望着将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中咬着、惴惴不安的西瓜头朵朵。   朵朵也能够感觉到这老婆婆对自己的关注,远胜于旁边的人,我们又都瞧向了她,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坏事,努力回想,没有啊?于是有些委屈,一双忽闪的大眼睛,顿时就留下了眼泪来:“朵朵没有闹啊,我很乖的啊……呜呜……”   我们都不知道朵朵为何情绪爆发,哭出声来,有些诧异,而那个待在黑暗中的老婆婆,她一直僵硬着的老脸上,突然就流露出了一丝罕有的暖意来,略微慌张地走上前去,把委屈的朵朵搂入怀里来,口中喃喃说道:“哦,乖哈,没有人怪你闹呢,你越活泼,婆婆才会越高兴,哦哦哦,乖,不哭哈……”   这突然的变化,让我的眼珠子,都差一点儿掉出来了。   要知道,这个神秘的老婆婆所给我们的印象,那可是神秘的绝顶高手,白居寺的喇嘛对那个邪灵教右护法找寻不得,也只有差遣转世尊者江白小喇嘛,前来问计,何等之牛逼,之后对我和杂毛小道又是爱理不理的,可让我们感受到了顶尖高手,那种高处不胜寒的风范。   然而她所有的冷漠,竟然在朵朵这个鬼萝莉的哭泣声中,一秒钟变成了慈祥和蔼的藏族老太太,怎能叫我不惊讶?   更让我好笑的是,朵朵这小屁孩子天性就爱干净,我但凡没怎么洗澡,她都会直截了当面跟我说:“陆左哥哥,臭臭!”,至于其他人,倘若是脏一些,都会离得远远的。   然而抱着她的这老婆婆,还真的不能算是干净整洁,周身上下,都洋溢着沉沉暮气,但朵朵却乖乖地由这老婆婆给抱着,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泪水:“好,我不哭,嗯,呜呜……”   朵朵这个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她便在这老婆婆和小妖、肥虫子的哄下,喜笑颜开了。   气氛被朵朵这一闹,竟然和谐温暖了许多,我们请老婆婆坐下,然后再次拱手为礼,道歉说打扰了。   这佛塔并不算大,除了周遭的佛堂和佛像外,起居室并不多,房间墙壁上的这些佛教壁画,显示我们身处的,也是一间小佛堂。   我们这一伙人,性质复杂,在这佛堂中寄居,确实有些不恰当。   这老婆婆本来有些冷漠,然而此刻被可爱的朵朵将心中的坚冰融化了,倒也是极好相处的,见我这般说起来,便反驳我,说在佛面前,众生平等,心念向善,便是那喋血屠夫,放下屠刀,也能成佛。佛者,觉悟真理者之意,有教无类,你们莫有心理负担,只管住着便是。   说完这些揭语,她指着怀中擦眼泪、不好意思嘻嘻笑的朵朵,说:“我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也只是因为看到了一个同类,心中欢喜,所以才会过来一瞧而已。”   听到这句话,本来坐着的我们,被惊得腾地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什么,同类?   我仔细地瞧着面前这个老婆婆,所有的外貌特征、心跳、呼吸以及其他,都和普通的藏族老人,没什么区别。只是在我的第六感中,能够感应到面前这个老婆婆,身上有种让人心悸的力量存在。   当然,她从内到外,都没有透露出半点力量来,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感觉。   然而作为一个神秘的绝顶高手,口中说出来的话语,自然不会有假,一想到同类,我立即回想起朵朵的身份——鬼妖!因为某种玄之又玄的契机,缔结出来的特殊灵体,兼俱鬼与妖,两者的优势,乃百年难得的奇异现象。难道我们面前这位,也是……鬼妖?   念及此处,我陡然想起了很久以前,杂毛小道的小叔在香港时,曾经跟我们提过一次,他年轻时曾经游历天下,在藏区日喀则地区,某处佛塔前,远远见到过一个鬼妖,老婆婆打扮,除了日光最盛的时候,白天是可以自由行走于阳光之下,而无所碍的。   当时他还想走近一观,却被友人劝住,恐有危险,这才作罢。   宇宙之间的奥妙是玄之又玄,这世界上的鬼妖并不能算多,而且日喀则、老婆婆、佛塔这几个字眼一联系起来,莫非——这老婆婆,便是小叔口中的那个鬼妖?   杂毛小道也是恍然大悟,躬身问及,那老婆婆倒也爽快,并不遮掩,说是的,老婆子我的身份,在这附近的知情者中,倒也不算是什么秘密。   见她如此畅快,并不隐瞒,我们皆站起来,向这个老前辈行礼,其一是赞服她的实力,其二也是对她厉害如斯,却终年厮守于这佛塔之中的忠义行径,表示尊敬。   鬼妖婆婆让我们不要多礼,她之所以能够有今日的成就,多亏了当日那喇嘛将她给点化,并且用佛法熏陶,安宁心神,不然她资质再特殊厉害,也不过是头遭了魔怔的凶灵,只能为祸人间而已。   我们连忙对着那位已然圆寂的上师,表达了敬意,而一旁的小妖朵朵则问道:“老婆婆,江白小师傅,应该就是那位上师的转世灵童吧?”   她的问话,使得这位修为高深的鬼妖一阵发愣,好半天,才点了点头,说是的。   彼此都说了真诚的话语,也交了底,这聊天的气氛变得格外的浓烈起来,在我们对着老婆婆实力惊诧和尊崇的同时,她却也对我们这一个小团伙心生感叹:一个生命磁场各种古怪的养蛊人,一个身怀重宝、符箓才情顶尖于世的小道士,一个远古神兽精血孕育的小妖精,一个百年难遇的修行鬼妖,两条功效各异的顶级蛊虫……   天啊,这是怎么样的一伙人,竟然凑到了一起来?   当老婆婆得知朵朵真正成为鬼妖的时间,才两年多的时候,不由得惊呆了,感叹自己成就鬼妖的那十年里,懵懵懂懂,甚至还不及朵朵此时成就的四分之一。   人比人,气死人,鬼妖比鬼妖,一包眼泪水啊。   我们都好声安慰这位老婆婆,说您现在的成就,足以让我们所仰视,何必计较这些呢?   鬼妖婆婆咧着嘴,说这可是老身,修炼一百多年的结果……   我笑了,朵朵之所以进步能如此神速,并不是我监督得力,而是虎皮猫大人那厮心疼这未过门的媳妇儿,各种使力滋补,方才有这般厉害。   鬼妖婆婆自然不是在哀怨自己的悲惨往事,而是在逗乐朵朵而已,果然,此话一出,朵朵便乐了,说还是我厉害,哼……   如此一番喧闹,大家情绪都很高,我便求问这鬼妖婆婆,说我一直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朵朵,像正常人家的小朋友一样,有一个快乐幸福的童年,能够自由自在地在阳光之下,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您老既然能够白天出行,那么不知道……能不能求教一下。   鬼妖婆婆沉吟了一番,并未作答。   我见她似有隐衷,再次起身鞠躬,肃容道:“还请赐教,只要能够让朵朵自由行于阳光之下,无论是做什么,我都是乐意的。”   鬼妖婆婆告诉我,说人为阳,鬼为阴,白天为阳,夜晚为阴,此为人伦天道,寻常是难以违反的。不过大道五十,遁去的一,凡事终有例外,鬼妖属性各半,若想要白日行走,必须能将自己的妖性,和鬼性随意转换,炉火纯青之时,便是功成之日。   而如何做到这自由转换呢?有人凭天材地宝,有人凭自我修炼,而她,则是依受这佛法熏陶,三十年后,终有成效。倘若想要朵朵能够白日行走,可将这小丫头留在此处,由她调教,她可从江白那里,借得那舍利佛珠,渲染,无须长久,三五年之内,便可。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喜爱朵朵这个小西瓜头乖乖,三五年说得轻松,比起她来,却缩短了十倍岁月,想来她定会在朵朵身上,耗尽很多精力。   我还在犹豫,而旁边的朵朵却不乐意了,撅着嘴说不,我不要跟陆左哥哥分开,我不要跟小妖姐姐分开,我不要跟肥肥和杂毛叔叔分开……我不!   听到朵朵倔强的拒绝,鬼妖婆婆笑了笑,慈祥地摸了摸这个小家伙的西瓜头,说你这个小丫头,着什么急呢,短暂的分离,是为了长久的相聚,来日方才,你何必急于一时呢?   朵朵不管这些,眼泪又涌上了来:“我不,我一天,不,一分钟一秒钟,都不愿意离开大家。”   听到她的话语,我的心中又是温暖,又是疼痛。   想到我们目前还处于茅山宗的追杀,政府方面也在通缉,随时都有可能丧命,根本就没有时间和精力,来照顾朵朵,我的心中就疼,故意板起脸来,让她去练功。   朵朵瘪着嘴,说歇一天不行么?   我虎着脸说不行,业精于勤而荒于嬉,你本来就笨,再一懒惰,这辈子,都不敢想有这婆婆的成就了,知道不?快去!   朵朵哭丧着脸,在我的御用监军肥虫子的押运下,出外修炼,而小妖也陪着小姐妹一同出去。   经过今天的虹化观摩,小妖似乎体悟到了一些东西,话也少了很多。   同样有所感悟的,还有肥虫子,只不过它不会说话,我也只能隐隐感觉到它的一些想法。   见人都走开了,我深呼吸,开始对鬼妖婆婆说起自己的想法来。
第十七章 终选,离别   为人父母者,不到万不得已,谁会将自己的儿女,去送给别人?此为天理人伦也,不可为之。   我虽然与朵朵并无这层关系,但是也情同父女,说实话,我的心情,和朵朵那用幼稚语气所表达出来的话语,是一般无二的。我们彼此,对于对方来说,都是不可取代的。   有时候我在想,也许并不是我在照顾朵朵,而是这个小丫头,像最纯洁的天使,用她的善良和可爱,深深影响着我,如一泓清泉,洗涤着我的心灵,让我有了目标和责任,能够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而没有因为陡然而生的力量,迷失心智,被欲望遮掩住眼睛,彻底沦为了力量的奴隶。   我听过很多相同的言论,社会大部分人普遍都鄙视暴发户,认为他们的心境,并没有强大到足以匹配他们所拥有的财富,故而做出很多让人不解的混帐事来。小人得志便猖狂,这种道理套在修行者身上,也同要适用。   很多人在骤然得到力量,并且尝到了甜头之后,原来固有的道德体系便轰然崩塌了,没有了对这个世界的敬畏,嚣张跋扈,为非作歹,最后强中自有强中手,必然栽在了别人手中。   这便是命,也是普遍的自然规律。   然而我却没有,我依然遵循着自己心中固有的道德,甚至敬畏于普通的法律,这一来是因为这么多年来的社会历练所致,其二,也正因为心中有牵挂,有责任,想给涉世未深的朵朵,做好一个长辈的好榜样。   可怜的我,就因为如此,都不怎么敢谈恋爱,去寻花问柳,素了好几年有木有?   然而现在的情形,却由不得我不将这心思,给收敛起来,在真正的危机即将来临之时,我不可以再将朵朵带在身边,而且此时,她也有了更好的归宿,倘若由这鬼妖老婆婆给收留在佛塔之中,因为同属一类的缘故,她必然会得到最好的教导,以后,也一定能够成为我所期待的那种人。   这是一次机会,我不能够因为自己的心思,而耽误了朵朵的前程。   将朵朵支开之后,我与鬼妖婆婆进行了长足的交流,关于朵朵的一切,我都与她说个清楚。   我并不提防这个鬼妖婆婆会有异心,其一是因为她与小喇嘛江白,有着很神奇的联系,江白是我们的朋友,性子也如佛;其二,她本就孤独,世界上能够遇到再一个鬼妖,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鬼妖婆婆对待朵朵的感情作不得假,真挚、期盼、珍惜,唯独没有加害的心思。   修行之人是最敏感不过的,感情一旦浓郁,自然能够分辨清晰。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鬼妖婆婆充满了信任——这也许就是缘吧?   在得知了朵朵从小的遭遇之后,这个修行上百年的鬼妖婆婆禁不住地流出了眼泪来。   可怜,太可怜了!   每一个得知朵朵遭遇的人,都会为这个懵懂可爱的小萝莉而感到难过:在生命还刚刚初绽的时候,就被谋去了性命,而后又被阴毒地炼制成了邪物小鬼。即便如此,她竟然还能够保持着最原始而纯真的那份善良,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而这悲惨的遭遇,再与她此时的可爱,做了对比,更加显得强烈,让人心疼。   不够这鬼妖婆婆修行百年,世间百态见得也多,之所以流泪,也多半是因为朵朵跟她是同类的缘故。不然,她也只是听听而已。   人已到了迟暮之年,岁月沧桑,自然不会如同我们年轻人一样情感丰富,只是会细腻很多。   当然,这样子,也更加凸显出了她对朵朵的用心。   说完朵朵这些年的遭遇和机遇,我又将我的心愿,说给了鬼妖婆婆听。   她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你的想法很简单,并不希望她能够有多大的成就,而只是想弥补她童年的缺憾,像一个普通的小孩子,快乐成长,慢慢长大而已。   如此,其实也很简单,只需学到她从前主人那里继承得来的一门收敛气息的法门,在加上三年的修行,便可如同正常人一般,并不会有什么不同了。   难怪了,她精修这种法门,以至于我和杂毛小道如此经验丰富,也瞧不出她的底细。   当晚,我和鬼妖婆婆商量好如何收养朵朵的细节问题,以及三年之后的约期,大概聊到了子时,方才作罢。   待鬼妖婆婆离开之后,杂毛小道不无担心地问我,说你可考虑仔细了?   我点点头,说晓得。   我将自己的顾虑,还有此刻的机遇,都仔细分析给杂毛小道听,说当初从小叔口中得知了这个鬼妖的事情,那个时候,若不是诸事繁忙,说不得已然提前求上门来。这等良机,千载难得,自然是将她留在此处的好。再说了,孩子是会长大的,总是要让她出去闯一闯,方能够有所成就,不然,在我们这个小鱼塘里,她便是一头鲲鹏,也终究只能钻泥巴儿玩。   杂毛小道已然躺下,烙饼一般地翻了一边,说你啊你,总是犯想当然的毛病,好像全天下,就只有你为朵朵着想一样……   我眉头一皱,说怎么,你的意思是?   他闷着声音,说反正你现在脑子里面一团浆糊,一门心思地想让朵朵远离危险,能够留在此处,得大机缘,我说再多,都无用,还不如省点口水,明天赶路。你现在好好想一想,如何跟小妖、肥肥交代,最重要的是,你如何跟虎皮猫大人,去解释这东西——你会告诉它:“我把你媳妇儿,送给别人养去了!”你会说么?   想到虎皮猫大人,我就来气,这肥厮跟着追击的大军朝东而去,等到江白他们无功而返之时,它没有个动静,也不来找我们。此刻儿,也不知道在哪里风流潇洒……   我问起此事,说虎皮猫大人在哪儿?杂毛小道不理我,不一会儿,传出来了呼呼的鼾声。   得,这一天儿,可真的是让人累的,我不再说话,闭目而眠。   次日,我很早就醒了过来,摸了下胸口的槐木牌,朵朵大概是在寅时的时间,返回了里间,此刻正在沉眠,消化着昨夜吸食的月之精华,没有了意识。我坐直身子,将那戴得熟惯的槐木牌从脖子上面取下来,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床榻之上,心中莫名地一阵酸楚,浓浓的离别之情,不由得油然而生。   我的眼睛发红,一想到以后的几年里,有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可爱中又有些笨笨的小家伙,吃不到她做的饭菜,不能够享受她帮我按肩,或者开心、或者噙着眼泪地喊我陆左哥哥,再也没有一个小萝莉,被我捏着婴儿肥的脸颊大声喊叫“坏人”,再也……   人因为失去而才能够明白珍惜,所有跟朵朵相处的点点滴滴,刹那间,都涌上了我的心头,让我感觉这些记忆,是那么的弥足珍贵,让我有一种想将这槐木牌带走的冲动。   然而我伸向槐木牌的右手,最终还是被理智给制止住了。   我不能够,因为我的自私,而毁掉朵朵的前途。   是的,我不能够,我没有这个权利。   我扭过头去,只见一身藏族老妇人打扮的鬼妖婆婆,正站在角落的阴影处,拄着拐杖,平静地盯着我。   我们对视,她咧开了嘴,说你舍不得?   我点了点头,说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让我想起了淡忘很久的往事,其实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若是后悔了,也可以将她给带走的——我能够带给她强大,但是代替不了你在她心中的位置,永远也不能,就如同以前的我和他……   我将槐木牌托在手上,然后费劲了全身的力气,缓缓递到了鬼妖婆婆的身前,苦涩地说道:“拜托了!”   她伸出右手,接过去,微笑道:“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她的!”   交接完成,我感到自己全身都虚脱了,脸色苍白,回头望向旁边一言不发的杂毛小道,说走。说这句话的时候,我都能够感觉到自己声音里面的哭腔,仿佛不控制住,就会哭出来一般。杂毛小道点了点头,将我们的行李拿上,然后说好,走吧。   鬼妖婆婆送我们出了这破旧的佛塔,然后指点我们,往西南走,那边的人少。   我知道,她所说的人,是修行者。   拱手为礼之后,我们离开了,那天是清晨,天上已然是阴阴的,有风,寒风刮来,让人心中难过,在这个离别的时节里,我的脑海里,全部都给一个活泼可爱的小萝莉,给占据。   从07年的夏天开始,她就一直陪伴在我的身旁,几乎都没有分离过,而这一回,我们要整整三年不见面。   人的一生里面,总共会有几个三年啊?   跟以往不同,我行走的脚步并不快,想到离朵朵越来越远,我心中就如同塞了一团茅草,堵得慌。杂毛小道一开始并不言语,只是在前面默默地走着。他虽然总是被朵朵叫做坏叔叔,然而与那个小萝莉的感情,并不比我少几分。   见我脚步踌躇,他长叹了一声,吟诗道:“绿暗红稀出凤城,暮云楼阁古今情;行人莫听官前水,流尽年光是此声。”   此句念罢,他回过头来,正想调侃我两句,却惊讶地喊起来:“小毒物,你哭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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