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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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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仗义   小木匠心中一阵狂跳,倘若不是知晓程五爷之子程寒之死,与鬼面袍哥会脱不了关系,他估计都没有胆气再留下来,而是直接跳进了江里去。   讲道理,他打密子的功夫,还是挺厉害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比得过这帮在长江里讨饭吃的家伙。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转身就逃。   他稳了下来,因为他相信,能够言传身教出程寒这等优秀年轻人的程五爷,绝对不会像他刚才猜测的那般龌龊。   死一样的沉默。   期间,程五爷也在与姜大在做眼神交流。   几个弹指之后,程五爷终于开口了:“就在今天清晨时分,鬼面袍哥会的大档头,酆都鬼王吴嘉庚,率人偷袭了龙头堂,将我们双喜的坐馆龙头给暗害了,不但如此,当时在场的一众双喜袍哥会成员,除了我和另外几人之外,其余人全部都战死……”   啊?   小木匠没想到情况居然是这样子的,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这消息让小木匠有些颓然,他无力地往后退了一步,苦笑着说道:“也就是说,我到底还是来迟了,对吧?”   程五爷却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尽管消息没有及时传递,但小木匠却还是强打着精神,将昨夜之事,与程五爷、执法老幺一一说了出来。   本来袍哥会的几人对小木匠还有几分防范心,然而当他说完这些,那戒备就消去了,程五爷感慨地说道:“唉,瞧瞧,你一个局外人,却这般的懂事,反观咱们内部这些人,唉……”   他连着叹了两回气,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小木匠听出了味儿来,问道:“怎么了?”   程五爷说道:“你能够冒死过来送信,所以我也不瞒你——我之前的时候,与鬼面袍哥会有过来往,那帮人想要拉拢我,但被我严词拒绝了,所以我儿方才有了这么一场灾祸;而今早之事出现后,袍哥会本来应该严阵以待,跟那帮家伙正面对抗的,结果那帮人却怀疑是我与鬼面袍哥会的私怨,有意陷害,于是把我给置身事外了……”   “这怎么行?”   小木匠大惊失色,他即便不太了解渝城袍哥会,但也知晓,在整个袍哥会的架构里面,坐馆龙头固然位高权重,但下面真正有职权和势力的,却是各堂口的管事。   至于二排与三排,威望足够,但职能单一,整体的势力还是差了一些。   而双喜袍哥会下面的各堂口里,程五爷算是势力最强悍的一支,无论是个人实力,还是堂口的手下,都是一等一的。   会内对他服气的人,也很多。   别的不说,便是跟前这位桀骜不驯的执法老幺姜大,便也跟着他混。   由此可见一斑。   这样的人,却给排挤出去了,那双喜袍哥会,又该如何面对鬼面袍哥会这等恐怖的敌人呢?   小木匠脑子有点儿懵,而程五爷也是有些无奈:“其实吧,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有些不对劲,我和姜大几个人琢磨了一下,感觉我们的内部,已经有了对方的人,或者选择跟他们合作了……”   小木匠问:“就像黄老七那种?”   程五爷苦笑道:“自然是要比黄老七的级别还要高的。”   小木匠揉了揉脑袋,说道:“这可怎么办啊?”   程五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其实吧,近几年来,世道不太平,江湖上也动荡不安,我与江湖上几个交好的老兄弟沟通交流,都能够感觉到,暗地里,有那么一支,又或者几支潜流在涌动。那些人兴风作浪,到处翻涌,却又藏头露尾,让人难以觉察,没想到,他们终究还是把目光,投到了这偏安一隅的西南之地来。”   小木匠这回听懂了,说道:“您是说,这幕后之人,除了鬼面袍哥会,还有别人?”   程五爷说道:“我先前说了,鬼王吴嘉庚我其实是认识的,那家伙的确很厉害,雄谋伟略,实力卓群,但性子却有些孤傲,又薄情寡性,少有人喜。而这回的手段,层层递进,连横合纵,包括联合了连云十二水寨这等势力,以及各种间法,就仿佛一张无形大网,将我等束缚——这般厉害而缜密的手段,如何可能是他的手笔呢?”   小木匠原本只是一个只懂得营造房屋、建筑的匠人,目光算不得长远。   放在以前,他很难想象自己会与程五爷这样的江湖大佬,纵论这江湖大势。   然而此刻,他却头脑清晰得很,居然能跟上了程五爷的思路:“是否请了厉害的白纸扇?”   白纸扇是洪门,以及当今青红帮的一种叫法。   大概意思,相当于古代的军师一职。   程五爷摇头,说以鬼王吴嘉庚的性格,又怎么可能完全听信于一介白纸扇?   小木匠听到这里,越发感觉到了头疼。   他原本以为,以双喜袍哥会与鬼面袍哥会的实力差距,只需要过来通知一声,让他们知晓真正的敌人是谁,到时候铁定就是风卷残云,将那帮恶人给横扫一空了去。   不曾想还没等他通知到,鬼王在今天清晨时分,就已经带着人偷袭了龙头堂,将双喜袍哥会的首脑人物给端了。   此刻双喜袍哥会乱作一团,没办法形成一个统一的指挥系统,又如何能够抵御鬼面袍哥会的进攻么?   这可怎么办?   他有些发愁,而听到程五爷的话语,越发觉得这江湖的水,当真是深不可测。   鬼面袍哥会的背后,还有其他人?   那些人,是干嘛的呢?   小木匠一头雾水,不由得想起了师父当年的交代,让他好好做工,不要掺和江湖的浑水,这话儿,当真是至理名言。   只不过现如今,他又如何能退呢?   他与程五爷又聊了几句,而这时门外有人敲门,旁边的执法老幺询问,外面那人说道:“城里派人过来了,说几位闲大爷召集各堂口、各排领头,去讲义堂议事,准备选出新的坐馆龙头来。”   执法老幺去开门,走进了一个手长脚长的精干汉子来,他瞧了这边一眼,看到了小木匠,却是低下了头去。   程五爷却挥手说道:“甘墨如我子侄一般,凡事不必回避。”   那人点头,继续说道:“来的是八排沙坪坝的小武,他跟我有点儿交情,告诉我,说城里的局势有一点复杂,这一次讲义堂议事,有点儿鸿门宴的意思,雍老大几个人似乎有些谋划,让你千万提防一些,多做准备,或者干脆就缺席算了。”   姜大听了,忍不住冷声说道:“缺席?五爷若是缺席了,那帮人选完龙头,回头第一个对付的,就是五爷……”   那人忍不住辩解道:“小武是我好友,他说这话,并不是那个意思。”   程五爷挥手,说道:“陈龙,我知道你的意思,小武的确不会是那个意思,但他性子太直,也有可能会被人利用。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次堂会,我肯定是要去的。”   陈龙很担忧:“可是……”   程五爷说道:“你下去吧,此事我自有主张。”   这个长手长脚的汉子规劝无果,叹了一口气,退了下去。   小木匠在旁边听着,朝着程五爷拱手说道:“五爷,情况我这边已经禀告完毕,我朋友还在那边等我,那我就先告辞了。”   他准备离开,但程五爷却对他说道:“且慢。”   小木匠问:“五爷还有什么吩咐?”   程五爷看着他,好一会儿,这才郑重其事地朝着他拱手,行了一大礼:“小甘,我有要事相求,还望你能够答应。”   小木匠瞧他如此郑重,赶忙伸手,将人扶住,问道:“五爷何事,还请直言。”   程五爷说道:“昨夜之事,一场大乱,我曾与人言,说此事乃鬼面袍哥会所为,却无人听信;现如今局势混乱,若不能力挽狂澜,渝城乃至周围地区局势,必然一片混乱。你是昨日的经历者,我希望你能够站出来,帮忙作证。”   小木匠有些犹豫:“可是,我人微言轻,又无证据,那帮人如何能信?”   程五爷说道:“那个村子,我自然会派人过去收集证据的,你只需跟着我去讲义堂便是了,如何?”   小木匠瞧见他真诚的目光,心中一阵热血涌动,当下也是应诺道:“职责所在,不敢推辞。”   程五爷哈哈大笑,说好,果然是我儿看重的年轻人,仗义。   这边谈妥,大船当下也是折转,朝着城里行去,程五爷这边有许多事情需要去处理,小木匠没有再陪在跟前,而是在人的带领下离开,到了下面的一个船舱,有人过来陪着,还弄了一顿河鲜饱腹。   船停朝天门,随后程五爷带着姜大,以及那个叫做陈龙的伙计,和三个亲随下船。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了讲义堂前。   小木匠跟着程五爷往里面走,结果前面的人进去了,轮到了他,却被守卫给拦了下来。
第四十三章 袍哥堂会   守卫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不可以进去,在外面等着吧。”   这讲义堂是渝城袍哥会最核心的地方,高手云集,小木匠不敢造次,只有在门口等待。   姜大半路就跟他们分开了,而本来已经走进去的程五爷停住了,他没有说话,冷冷地看着那守卫,旁边的亲随陈龙立刻走了过来,问道:“怎么了?”   那守卫说道:“讲义堂里开堂会,请的都是自家兄弟,他并非我渝城袍哥会的人,自然进不去。”   陈龙说道:“里面不也有不是渝城袍哥会的人么,为何他们可以?”   守卫解释道:“那些都是咱们渝城,以及周边地区的社会名流,以及大宗门的代表人物,过来见证的……”   陈龙指着小木匠:“他也是一样的。”   说罢,他准备带着小木匠往里走,那守卫却还是拦住了他们,有些为难地说道:“陈棍头,里面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头排几个老大,跟廖二爷、褚三爷共同审定的,您这么一搞,不是让我为难么?”   几人堵在门口,来回纠缠,弄得挺尴尬的,而这个时候,门外又走来一人,仙风道骨,却是渝城袍哥会二排的廖二爷。   廖二爷走过来,停下了脚步,看了一眼,问那守卫:“怎么了?”   守卫有些委屈地说道:“二爷,朝天门的陈红棍非要带着这个非本帮的外人进去,我职责所在,没办法通融啊。”   廖二爷并不理会他,而是摸着白胡子,笑着对小木匠说道:“甘墨小友,咱们又见面了。”   小木匠对这位老人,是发自内心的尊敬,赶忙拱手行礼:“廖前辈。”   廖二爷问他:“我听苏礼宽说你将他女儿带出了城去,已经好几天没有音讯了,怎么又出现在了这里?”   这时程五爷走到了跟前来,朝着廖二爷施了一礼,然后说道:“苏三爷的女儿,症状已经被甘墨给解开了,安然无恙,而他之所以在这儿,却是我要他过来,帮忙作证的;至于具体的,一会儿堂会开始,我会说明的。”   廖二爷听了,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便进去了。”   他拍了拍小木匠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走,而那守卫敢拦着陈龙,甚至不去管程五爷的面子,却不敢拦着廖二爷。   但他职责所在,又不得不跟着,很是为难地说道:“这,这……”   廖二爷停下了脚步,对他说道:“此事我回头,会专门跟你们刑司堂的梅大爷说明的,不会让你担事。”   那人这才长舒一口气,摸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忙不迭地点头:“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廖二爷带着小木匠等人往里走,却没有再看小木匠,而是与程五爷说道:“事情弄清楚了?”   程五爷稍微欠了一下身子,说对。   廖二爷想了想,对他说道:“鬼面袍哥会听说自己被指证了,派了人过来解释,那几人就在东堂,你一会儿若是想要在堂会上再论此事,恐怕就要跟他们唇枪舌战,说个明白了。”   程五爷笑了,说道:“那帮人倒是自信。”   廖二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大人物,向来都是惜语如金的。   廖二爷是渝城袍哥会的大人物,特别是坐馆龙头没了的情况下,更是如此,自然有许多的事情要去忙,所以没有继续陪着他们,而是走到了后堂去。   虎皮肥猫最怕这种场合,自然是留在了外面。   那家伙鬼精得很,小木匠也不担心。   现在讲义堂还没有进人,他们几个就在堂前的大院子里站着。   程五爷是渝城袍哥会的风云人物,实力派,他这边进来,自然有不少人过来招呼。   他过去应酬,几个亲随跟着,唯有陈龙陪着小木匠在角落站着,跟他低声介绍着这大院子里三三两两站着的人。   这些人里,分作好几类,一类是渝城袍哥会各个堂口的管事,以及各排的头面人物,出挑的高手,这帮人是渝城袍哥会的中坚力量。   渝城袍哥会偌大的盘子,便是靠着这些人来撑着的,新选出来的坐馆龙头,也得获得他们的认可。   再有一类,则是渝城官方派来的代表,包括军政两界。   不过这些人一般都是那些要员的心腹和师爷,以及极为信得过的人,至于本尊,倒是不会直接露面。   这些军政要员里面,其实也有相当多的一部分人,直接就是渝城袍哥会的成员。   第三类,则是渝城几个支柱行业的大佬,还有附近大宗门的代表,甚至青城山都派了人来——陈龙给小木匠指了一个留着灰色胡须的中年道人,那人却是青城山老君阁出来的,背上斜插着一把剑,眉目清冷,而且对当前的场面并不太在意,隐然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疏离感。   或许在他眼中,这一场能够决定渝城未来几年局势的堂会,跟喧嚣混乱的菜市场,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吧?   当然,也没有人会指责他。   毕竟青城山上千年的底蕴,给予了他足够的傲气,以及别人必须的尊重。   陈龙这一番介绍下来,小木匠大概对当前局势有了一些了解,只不过却还是不明白程五爷叫他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若是光作证,他空口白牙,未必有人信。   就算他派人去那个村子探寻了,也未必能够及时赶回来。   他忧心忡忡,却不能够表达出来,只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时间定在了酉时三刻,却听到“铛、铛、铛”三声响,讲义堂打开了,而就在这时,小木匠瞧见那边的院门口,走进了一个熟人来。   雍德元。   这家伙跟着两个孔武有力的汉子一起进来的,他十分眼尖,一下子就瞧见了小木匠。   不过这回,他显然知晓这场合的重要性,并没有之前那般轻浮,虽然有些疑惑,多看了小木匠两眼,但也没有过来询问,而是与场中几个长辈拱手招呼,随后又走到了那个青城山老君阁的道士面前攀谈起来。   小木匠瞧见那中年道士依旧高冷,只不过与雍德元说话的时候,防范心却降低了许多,也能聊几句。   他这会儿想起来了,那个雍德元,好像也是在青城山拜过师的。   只不过,不知道他是不是出身于这老君阁。   铜铛敲响,堂会开始,陈龙拉着小木匠走进了讲义堂。   这儿是袍哥会专门用来开堂会、讲数之处,十分宽敞,所以即便此刻或坐或站,足足有那五六十人,却也并不显得拥挤。   众人各自找地方落座,小辈一些的,则只有站着,小木匠和陈龙站在了程五爷的座椅身后,而他这时也瞧见了姜大,瞧见他站在了关公像前的左前方,捧着一把青铜锏,一脸肃穆地看着场中各人。   而大家落定之后,那神像前的小台子上,走来了三人。   那左边一人,是廖二爷,右边一人小木匠刚才听陈龙介绍过,便是刑司堂的首领,专司赏罚的执法大爷梅扣肉。   这人便是刚才拦住他那守卫的顶头上司,渝城袍哥会那些背叛帮会者的噩梦。   而中间那人,则是一个半秃的胖老头。   那老头看上去小眼睛厚嘴唇,笑起来跟弥勒佛一般,长相又平平无奇,就仿佛市井小民一般,但陈龙却在他耳边轻声嘀咕:“这位,是我们渝城袍哥会的闲大爷,长江蛟陈仓,大名鼎鼎的人物。”   小木匠点了点头,表示听说过。   这位陈仓,是渝城袍哥会中几位顶尖高手之一,不管谁来,都绕不过去的一位大佬。   现如今坐馆龙头故去,由他来主持大局,也是合情合理的。   三人出现,有人敲罄,一下两下三下。   三声罄响,场间一片寂静,再无一人胆敢言语。   那半秃的胖老头陈仓脸色一肃,说起了开场白来,他的西南官话有些古怪,但小木匠还是能够听得懂,大意就是缅怀了一下故去的坐馆龙头,说起了他这些年来的功绩,从保路运动算起,一五一十,说完之后,又表达了对于昨日偷袭者的深恶痛疾。   这一堆话说出来,场下众人仿佛听得津津有味,兴致盎然,但小木匠却知晓,根本没有人在乎这个。   很快,真正的戏肉来了,闲大爷陈仓话锋一转,开口说道:“正所谓‘兵无将而不动,蛇无头而不行’,现在世道混乱,强敌环伺,攘外必先安内,所以大伙儿合计了一下,得赶紧选出一坐馆龙头来,带领着大家渡过这困难局面……”   说完这一段,他看向了旁边的廖二爷。   袍哥会里面的二排只有一人,又称为“圣贤二爷”,这是大家推举出来的,正直、重义守信的人,隐喻关公。   这里由他出面,最是合适。   廖二爷也不拿捏,掏出了一张纸条来,念起了几个合议出来的候选人。   首当其冲第一个,却是故去的坐馆龙头嫡子,十排老幺王存古。   第二人,名满渝城,外号“赛孟尝”的闲老大,雍熙文。   第三人,五排的内管事,申霖申大总管。   念完这些,那廖二爷停顿了一下,却是又报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来:“刚才我们几人决议,又加了一人——五排的红旗管事,朝天门的程兰亭。”   这话一出,原本安静无比的场下,顿时就轰然作响,乱作一团。
第四十四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   与先前那三名人选念完时平静的气氛不同,“程兰亭”这三个字一出现,会场中顿时就闹腾起来。   不少人甚至顾不得这严肃的场面,直接就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更有人直接就站了起来,表示不满。   会场乱成了一锅粥,这局面让廖二爷很是不满。   他皱着眉头,巡视一周,发现情况依旧没有得到缓解,终于忍不住了。   廖二爷吹着白胡子,朗声喊道:“都闹什么呢?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们这是让渝城各界的名流看笑话呢?有什么不满,站出个人来说话。”   倘若是往日,廖二爷凭借着积累的威望,定能够镇住场面。   然而现如今群龙无首,而这个程五爷的提名,又着实让许多人不服,所以议论声虽然小了一些,但还是存在着的。   紧接着,场下那帮意见最大的几人目光交流之后,一个脸上满是刀疤的秃头站起来,走到了台下。   小木匠瞧了一眼那人,想起了他刚才是与雍德元一同过来的两人之一。   可以预料得到,这个家伙的屁股,恐怕是坐在雍熙文的那边。   廖二爷瞧见秃头走上前来,便示意他:“那行,吴翔吴秃子,我记得你是沙坪坝磁器口的大棍头,在咱们渝城袍哥会里,不但手段超卓,而且还战功赫赫。既如此,那便让你来说道说道吧。”   吴秃子听到廖二爷这般说他,顿时就咧开了厚厚的嘴唇,嘿嘿笑了两声:“得幸您老记挂。”   招呼完了,他便亮出了“匕首”来:“您老也知晓,我是个卵蛋晃荡两边摆的粗人,打出道以来,就认准一个死理,那就是强者为尊,以德服人……”   “咱们看看王存古,他是老坐馆的嫡子,一身龙游功青出于蓝,在幺排这些年也是屡有建树,他当龙头候选,帮会里的兄弟们,都没有什么话说。”   他又论起另外一人:“咱再说说赛孟尝雍熙文雍大爷,他虽然是半路出道,但坦白讲,无论是保路运动时弹尽粮绝时的雪中送炭,还是这些年来给咱双喜的输血,可以这么说,没有他雍大爷的支持,就没有咱们袍哥会的今时今日。”   “若是他当了龙头坐馆,兄弟们也是服的。”   “又说申大总管,褚三爷身体不好,不理俗务,这帮会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打点,咱袍哥会偌大的产业,都是他呕心费血地操持着。这事儿,但凡是长眼睛的人,都能够瞧得见;而且现如今世道变了,一切都讲大洋和银子,有这么一个懂得操持的弟兄领头,大家的生活也好些……”   这家伙看上去凶狠粗鲁,又自嘲是个俗人,然而一开口,点评众人,却是句句在理。   场中众人听了,都忍不住地点头称赞,觉得他讲得很有道理。   很显然,这是一个相貌与内涵并不等同的家伙,或者说他是有意让人误会只是个糙货,借以麻痹别人。   小木匠感觉到,这个家伙,很有可能是一个托。   至于是谁的托,他虽然第一反应是雍德元的父亲雍熙文,但江湖险恶,这件事情谁又能够说得准呢?   果然,说完上面一番话,那吴秃子转过身来,指向了程五爷这边:“上面三人,要资历有资历,要情面有情面,兄弟们都是瞧在眼里的;那么我想问一下,这位朝天门的程五爷,又有何德何能,能够与他们并列,混进龙头候选人里面去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双目也格外锐利,宛如雄鹰一般,咄咄逼人。   面对着这样的质疑,作为当事人的程五爷,却显得十分淡定,仿佛吴秃子手指尽头的那人,并不是自己一般。   而听完了吴秃子的质问,廖二爷却仿佛早有预料一般,也十分淡然地说道:“讲完了?”   吴秃子拱手,说程兰亭列入候选人中,我们兄弟们不服啊——大家说是不是?   “是。”   “对咯,确实是这个道理咧。”   “他何德何能?”   刚才那些情绪激动的,立刻站了起来,连声起哄,而廖二爷则平静地看着那帮人,一言不发。   大概是感觉到气氛实在是有些凝滞了,那几个人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都低下了头去。   只有吴秃子一人在那儿硬杵着,额头上面,却有汗水缓缓流下。   廖二爷没有理会他们,而是转过身来,对旁边的长江蛟陈仓,以及执法大爷梅扣肉说道:“看看,老坐馆刚刚走了一会儿,这帮兔崽子就变成这样,再过两天,岂不是闹翻了天?而那个时候,倘若我们的对头过来,全面进攻,咱们当年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只怕就要拱手让人啦。”   说这话儿的时候,他的眼里充满了失望和无奈。   而这时,陈仓走上前来,对着吴秃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吴翔,以及反对的你们几个听好了——让程兰亭成为候选人这件事情,不是我们心血来潮,而是我们翻找了老坐馆的遗物后发现的。”   “老坐馆,一直都把程兰亭当做继承人来培养,他这些年做的事情,以及老坐馆对他的器重,你们都应该能瞧在眼里。”   “现在,你们还有疑义么?”   老坐馆的意思?   听到这话儿,吴秃子和闹得最欢的那几人顿时就懵了,其余人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当然,震惊归震惊,但他们不会质疑台上这三位大佬说出来的话是假的。   即便是吴秃子,也没有再站出来抬杠。   三位大佬平息了下面人的吵闹,便请上了四位龙头候选来。   小木匠在台下看着,瞧见那位王存古王大少,前任坐馆的嫡子,这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他脸上满是戚容,泪水都没有擦干,身上还穿着孝服,显得十分憔悴,让人心生不忍——毕竟,他此刻可是一个死了父亲的人。   雍熙文他见过,一个板着脸的生意人,至于那位申大总管,则是个圆脸小眼睛的中年男子。   他们脸上都表现出了恰如其分的哀容,又有着坚定的眼神,一看就知道是胸有城府、能干大事之辈。   若是寻常人,也不可能拿到这提名。   等到程五爷也走了上去,新一代的渝城袍哥会坐馆候选,便全部都亮了相,看上去倒是和和气气,其乐融融的样子。   那廖二爷挨个儿介绍了场上四人的生平与事迹,随后主持了上香仪式。   四人在三位大佬的率领下,给关二爷上了香,又拜过了各地袍哥会都认同的历届祖师爷。   完毕之后,廖二爷又念了长长一段袍哥切口,讲了一番“礼义廉耻孝悌忠信”的说辞,这才回过头来,对四位候选人说道:“聊聊你们的想法吧。”   这个步骤,叫做“兄弟亮相”,放到后世,其实就是民主选举里的提出执政纲领。   而事实上,袍哥会凭借着上百年累积下来的智慧,也有了这么一过程。   首先是从第一候选人王存古说起。   这位仁兄先前哭哭啼啼,仿佛在为自己的父亲逝去而悲痛欲绝,但此刻面对着台下这些能够决定渝城未来的人们,却是收敛了哀容,开始谈及了父亲的教导,以及自己这些年的体会来。   而他讲述的核心,最重要的,便是倚重帮中元老,然后萧规曹随,平稳过渡。   小木匠在台下听着,感觉这位王大少的求生欲很是强烈,极力讨好在场的这些权要人物,试图把自己装扮得毫无威胁的样子。   但他感觉这王大少,舔得有些太过了。   而且他即便不是江湖人,也知晓此时此刻的场面,只不过是走一个过场而已,真正的坐馆龙头,说不定在背地里,早就角逐出来了。   只不过,到底谁才是能够笑到最后的人呢?   程五爷知不知道自己也是候选人?他带上自己,又是什么想法和目的呢?   小木匠一脸糊涂地听完了王存古的说辞,随后轮到了雍熙文。   相比于还算稚嫩的王大少,雍熙文这个久经商场的老狐狸,则显得狡猾和成熟许多,他一上来,先是大谈老坐馆的丰功伟绩,谈到了自己的悲恸与难过,然后对于自己当年的贡献贬低,说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情。   他把自己贬低到了尘埃里去,以至于小木匠以为他都要退选了,结果这位雍大爷话锋一转,又开始侃侃而谈,说倘若自己当选,又该如何。   他是个极有感染力的人,说的这些措施和办法,都说到了众人心坎里去。   等他说完,场下响起了鼓掌和喝彩声来。   效果斐然。   等到了第三人,当小木匠以为那位申大总管又要长篇大论的时候,那兄弟居然直接提出自己无才无德,选择退出。   众人都很意外,不过又都表示了理解。   最后,轮到了程五爷。   这位刚刚失去了爱子的汉子走上前来,平静地说道:“我只讲三句话。”   他举起第一根手指来:“第一,我们这里,有内鬼。”   “第二,双喜袍哥会,即将覆灭。”   “第三,即便我当了龙头,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改变这命运,但如果你们选了我,我愿意付出性命去试一试。”
第四十五章 狠人   “哗众取宠!”   “危言耸听……”   如果说刚才的时候,是如同吴秃子这样的年轻实力派在反对程五爷的话,此刻坐不住的,便是那些年纪稍长,甚至是渝城袍哥会最核心的长老们。   他们此刻也憋红了脸,纷纷出言指责起来,而面对着这帮人的指控和谩骂,程五爷却显得十分淡定。   他朝着准备过来维持秩序的梅扣肉摆手,然后平静地说道:“安逸的生活让你们已经失去了警惕和戒备,甚至连坐馆龙头之死,都觉得不过是简单的江湖仇杀,难道要等到敌人将刀尖顶到你们喉咙跟前,才会相信么?”   一个披散着头发的老头子伸出拐杖,指着程五爷说道:“你所谓的敌人,便是你先前所说的酆都鬼面?”   程五爷哈哈一笑,说光一个酆都鬼面,以及鬼王吴嘉庚,还不足以让我说出这样的话来。   老头子问:“那我倒是想听你说说,咱们偌大的渝城袍哥会,又如何倒下了?”   程五爷听到,居然没有畏惧,反而哈哈一笑,朗声说道:“你想听,那我便说给你们知晓——咱们先不谈我与酆都鬼面,到底是不是个人恩怨,血口喷人,且谈洞庭湖七十二水寨之事。”   “众所周知,八百里洞庭,加上北边的松滋、太平、藕池、调弦,南边的湘、资、沅、澧四水及汨罗江,中南要地,共有七十二水寨,乃江湖上顶有名的势力,然而就在一年半之前,一个叫做鱼头帮的小寨子,直接蛇吞大象,攻城略地,最终统合了整个洞庭湖水域,一家独大,那鱼头帮的帮主王淳风虽是排教出身,但只属偏支,诸位谁能告诉我,他怎么就那么能耐,完成这般伟业呢?”   他站在关公像前的小台子上,踏前一步,看着质疑他的那个老头子。   随后,他的目光,又巡视向了周围去。   对于此事,在场众人都有听闻,然而中南、西南,虽都占了一字,但实际上还是相隔甚远的。   渝城袍哥会偏安一隅,自然无从知晓。   程五爷并不解释,又说道:“此事暂且搁下,让我们将视线投向西北,宁夏民乱,倏然间席卷六百里,丝绸之路上的各大山头纷纷消亡,三马崛起,韩家集以一堡之力,打退西北若干刀客、豪雄,瞬间立足。而在此之前,诸位,你们可听说过三马之名?”   吴秃子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讥讽道:“知道你这当红旗管事交往的人多,消息灵通,但没有必要在这儿,跟我们讲故事……”   程五爷没有理他,话锋一转,又落到了别处:“又说东北,那地方有个张作霖,起势甚快,他出身绿林,背后是董大虎的平凤山,但董大虎本就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他们却能够将东北巨匪杜立三这等人物都给斩杀——杜立三啊,这人一身修为已至化境,又师承萨满原义,通神之人,居然就给这样宰了,而张作霖背后的平凤山,除了长白山天池寨之外,已然整合了东北大部分的山头。这背后,你们可知道有什么说头么?”   他这回没有停顿,又讲道:“后面还有那豫南庙道会的孙殿英,上海滩掌控风云的青帮杜月笙……”   程五爷又点了好几个名字,这才说道:“讲了这么多,有人可想知道,西南这边,那帮人又是如何布的局么?”   先前的时候,几个厉害的老把式,倚老卖老,还能说道两句。   就连吴秃子这样的人,也能够出声嘲讽。   然而当程五爷将这么一大串的信息全部都撂出来的时候,偌大的讲义堂中,却是静得落下一根针,人都能听到的境况来。   程五爷的讲话非常富有感染力,而言语里面传达出来的信息,也实在是太过于丰富了。   没有人再站出来反驳程五爷了,毕竟能够挤进这讲义堂里面的人,都是西南之地、渝城这地界最聪明的人。   程五爷话语里面的意思,他们都懂。   只不过,真的有这么恐怖么?   背地里推动这些事情的人,或者组织,到底是谁呢?   是当兵的,还是同盟会之类的,又或者是西洋、东洋的那些外国人?   又或者,某些藏在深处、不愿露面的神秘力量。   短暂的沉默之后,终于有人站出来了,朝着程五爷拱手说道:“五爷,照你这么说,你是知道背后这股势力,到底是谁咯?”   程五爷叹了一口气,说我也不知道,但却知道,害死我儿程寒的,就是那帮人,而就在今天清晨,我终于知道,那帮人的目光,已经投到了西南,放到了咱们渝城这儿来。他们的先锋大将,便是鬼面袍哥会的大档头,鬼王吴嘉庚——而今天暗害咱们坐馆龙头的那一拨人里,他也在其间。   这话儿一说出来,先前指责程五爷的那人却笑了。   他终于抓到了程五爷话里的漏洞:“又是这个,又是这个……猛子,你来通报一下吧。”   一个看上去并不猛的男人走上前来,他看了一眼台上的刑司堂执法大爷梅扣肉,得到允许之后,咳了咳,然后说道:“今早我们刑司堂赶到之后,听了几位袍哥子的说法后,展开了调查——我们听到程五爷的指控,特别发电报给了酆都的弟兄,得知鬼王还留在酆都,而现场幸存的几人也说了,虽然那帮人蒙了面,但与坐馆龙头比斗,最终暗害坐馆的人,不管是体型,还是手段,都绝对不是吴嘉庚。”   那披散头发的老头冷冷说道:“就凭鬼王吴嘉庚,如何能够杀得了我们坐馆龙头?”   刑司堂的猛子继续说道:“得到我们的通报之后,鬼面袍哥会驻守渝城这边的联络人员青面兽也带人赶了过来,亲自解释,若是还有疑问,他们就在东堂,随时可以对质。”   两人一唱一和,将程五爷的断论给直接推翻了。   众人听了,原本积累起来的信任和情绪,也开始滑向了怀疑的边缘。   就在这时,程五爷却问道:“我有说过,杀死坐馆龙头的那个人,是鬼王么?”   “啊?”   猛子愣了,好一会儿,方才问道:“您这意思是……”   程五爷平静地说道:“鬼王早上的确来了,杀死坐馆龙头四个贴身守卫的那个家伙,便是他;另外还有辣手灭口,以及追杀我的那人,也是他——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如此确认。”   他这边奇兵陡出,让猛子等人都有些意外,那散发老头问道:“你这么说,可有证据?”   “证据?”   程五爷听到这话儿,冷冷地笑了,随后,他将双手伸开,平静地说道:“好,你说要证据,那我便给你证据……”   他身上的衣服滑落,露出了一对光膀子,和坦荡的胸口来。   众人望去,却瞧见程五爷的左胸口处,却有一个拳头大的凸起,那玩意呈现出了青紫色,乍一看,却仿佛一个婴儿脑袋一样,不但有鼻子眼睛嘴巴,而且大体的模样也如此,惟妙惟肖的。   而正因为如此,让人瞧见了,越发觉得阴森可怖。   众人看得毛骨悚然,而程五爷则淡淡说道:“鬼面袍哥会与咱们摩擦甚多,所以许多人应该都知晓,鬼王吴嘉庚的绝学,乃鬼婴魔罡,但凡中者,若是没有立刻死去,每隔两个时辰,必然受万虫噬骨之痛,然后血液集聚,在心口凝结瘤子,如同鬼婴——许多人只听说过这门邪法,想必没有见过,既如此,兰亭不才,给大家涨涨见识……”   嘶……   听到程五爷的话语,场下齐刷刷地吸了一口凉气。   这位程五爷当真是狠角色,对自己是真的狠啊,为了这个时候呈现出证据,居然硬生生地忍着,不去处理那玩意儿。   要知道,传说中了那鬼婴魔罡的人,一旦发作,简直就是生不如死。   他,居然忍下来了,而且旁人丝毫没有觉察出来。   程五爷展示完了胸口的鬼婴肉瘤,便将衣服重新穿了起来,这才继续说道:“留在酆都的那个鬼王,是个冒牌货,用来迷惑人心的;而今日我遇到的那个鬼王,他大概是怕我认出他来,所以顾不得暴露身份,想对我下死手,结果我死里逃生,逃过一劫。后来我没有敢再在岸上停留,上了船去,躲过了他的灭口,这才活到了现在——我说到这里,几位,你们还觉得今早之事,与鬼面袍哥会无关么?”   他盯着质疑他的那几人,而那几人在这可怕的证据面前,终究没有再说话。   直到这时,程五爷才将自己儿子程寒之死,以及前因后果说起。   然后他又指向了小木匠,让甘墨将昨夜的遭遇给说了出来。   小木匠简明扼要地说完,程五爷接着说道:“我已经派人去了那个村子,不过已经人去楼空,变成了一个荒村,连尸体都不剩下,但青城山锦屏道人的弟子韩旭,却与甘墨他们同时经历了那事情;与之一起的,还有湖州会馆苏三爷的女儿,这些人都可以作证。”   听完这些,程五爷拱手,不再多言。   而这时,刑司堂的首领、执法大爷梅扣肉终于发话了:“去东堂,将鬼面袍哥会的人给我带过来。”
第四十六章 新任龙头   执法大爷一发话,立刻有人撸着袖子过去了,而这边,程五爷发完了言,那闲大爷陈仓却是走过来,亲自拉着他回去坐下。   别的不说,光这待遇,都能够让人感觉得出来,现场的气氛在变化。   人们的想法,也在变化。   而廖二爷也过去,低声询问着程五爷胸口的鬼婴瘤子的事情,显然是在商讨如何处理。   小木匠讲述完之后,回到台下,余光一直在关注着程五爷,发现他神色如常,眉角却在抽搐着,显然时辰交替,里面的阴气发作,让他这个硬汉都有些扛不住了。   而即便如此,他居然端坐在太师椅上,除了脸上的肌肉之外,身子居然一动也不动,完全没有表现出太多痛苦来。   不多时,留在东堂那边的鬼面袍哥会已经被带了过来。   为首之人,却正是昨夜在山村里,察觉出小木匠并没有逃离的那个胎记男子,只不过夜里的时候,他半边脸上的胎记是红色的,而这会儿,那胎记居然就变成了青色的,十分奇怪。   此人,便是鬼面袍哥会的一员大将,青面兽樊勇豪。   那人虽然脸上长着可怖的胎记,但人却并没有太多自卑,完全没感受到这边的气氛,此刻走进来,也是满面春风,与袍哥会一应大佬打招呼。   说起来,抛开了当下的恩怨,那鬼面袍哥会,和渝城的双喜袍哥会,都是同出一门,拜的也都是同一个祖师爷。   还有忠义千古的关老爷。   那青面兽带着几人进来,他甚至还与程五爷招呼呢,然而突然间,那执法大爷一声令下,左右便扑来了十来人,准备将他们给拿下。   首当其冲的青面兽,更是这番偷袭的重中之重。   这一下来得有些突然,青面兽身边的几个手下几乎没有任何准备,全部都给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唯独青面兽,他的反应自然是一流的,当下也是猛然一跃,跳开了圈子,然后惊讶地大声喝道:“这是怎么了?”   执法大爷冷冷说道:“你先束手就擒,我再与你分说。”   青面兽强作镇定,拱手说道:“梅大爷,你不要受小人挑唆,离间了我们两家的关系;而且我是鬼面袍哥会的门面,鬼王特使,你们一言不合,将我给抓了,就不怕惹得两边争锋,到时候闹出大事么?”   砰!   他极力辩驳着,却不料伸手出现一道薄薄的影子,猛然一掌下去,将他直接打翻在地,口吐鲜血。   那人便是执法老幺姜大。   他突施手段,将青面兽打倒在地,随后其余一众人等,立刻七手八脚,将青面兽给扑倒在地,然后五花大绑起来。   而这个时候,小木匠方才发现,那青面兽脸上的青色胎记,也变了颜色。   它变得如同鲜血一般红。   鬼面袍哥会的几人被擒住之后,依旧大声争辩着,一点儿也不在乎此刻庄严的气氛,这情形让执法大爷梅扣肉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他走到了青面兽跟前来,开口说道:“樊勇豪,鬼面袍哥会勾结外人,害我坐馆龙头,罪不可赦,而你还妄图以言语之法,迷惑我们众人,更是罪加一等。现如今,你只有一条活路,便是指认出藏在我帮中的内应。否则,讲义堂上开刑堂,我手下一帮前清做过刑狱的崽子,九刀十八洞,能让你后悔,来这世上走一遭……”   他说得缓慢,脸色冰冷,然而那青面兽却完全不知道哪儿出了问题。   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计划严丝合缝,眼前的这老家伙只不过是在诈自己,所以大声喊冤:“梅大爷啊,在座的各位,没有此事啊,没有,你们千万不要受小人挑拨,坏了两帮之间的大事……”   梅大爷瞧见此人冥顽不灵,没有再多言。   他这样身份的人,一句话,岂能再说多一次?于是挥了挥手,手下立刻上了前来,将这几人给拖到了一旁去。   那地方在讲义堂的角落处,人给拉过去,挑下白布幔子,点了灯,便能够瞧见跪着的几个人影,而随后,一个消瘦的身影从后面走了过来,驼着背,手里还拿着一个长长的工具箱子。   青面兽这几个鬼面袍哥会的成员命运已定,无人再去关注,而随后,廖二爷宣布“兄弟亮相”,已然结束。   剩下的时间,容大伙儿休息一刻钟,想一想,再代表自己所属的堂口,选出新龙头来。   这话儿说完,场中为之一松,气氛终于没有那么紧张了,大门也开了,有人走出去散步,趁着机会交流,有人去上茅房,也有人摸出了烟袋来,抽上两口。   还有抽烟土的。   小木匠本来就准备站在原地,结果陈龙却拉着他往外走,说透一口气。   结果两人刚刚走到门口,却听到一声凄厉的叫声,从那边角落的幕布后面,陡然传了出来:“啊……”   青面兽,受刑了。   小木匠停下脚步,想要回头去看,结果陈龙却一把拉着他,低声说道:“没啥好看的,看完之后,晚上估计就睡不着了。”   他显然是有过经验的,知晓过于残忍,所以才会带着小木匠出去透气。   小木匠本来挺好奇的,但这话儿一说出来,也没有了心思。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里面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这时小木匠方才明白,即便是渝城袍哥会,也是一个有着严格教义的组织。   尽管多年的繁华让他们蜕变成了这个城市的掌控者,但实际上,他们的爪牙,依旧锋利。   还没有等小木匠细想,旁边走来一人,径直走到了他跟前,问道:“你见过锦屏道人?他在哪里?”   小木匠抬起头来,发现找他的人,却是青城山老君阁那个孤傲无比的灰须道人。   此人孤傲自然是有理由的,别的不说,光他走过来时的那一股强大压迫力,就让小木匠心跳和呼吸,莫名加速。   他赶忙拱手行礼,然后说道:“见过。”   他只回答前面的问题,而灰须道人则不得不又问了一句,小木匠却不卑不亢地问起了对方与锦屏道人的关系来。   那人凝视了他一会儿,方才说道:“虽不是同门,但也算好友,我与他约在渝城见面,结果他没有来,所以我才会找你探听。”   青城山乃修行净地,形象一向正面,所以他这般说,小木匠也是相信的。   他将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说道:“具体地点,因为安全的考虑,我不敢告诉任何人,不过道长若是想要去见他,等事情完了,倒是可以和我一起去。”   灰须道人盯着他,突然冷笑起来:“你这是想要给自己找一个保镖啊?”   小木匠听了,却平静回复道:“道长误会了。若如此,我回头见了锦屏道长,帮您转告就是了。”   灰须道人摇头,说不必了,一会儿这里结束,我来找你。   他转身离去,小木匠瞧见他的背影,只有无奈地笑了笑。   一刻钟很快就过去了,小木匠和一众人等回到了讲义堂中来,瞧见角落处那一片白布,已然是鲜血一片,那叫声也已经变得沙哑无比,变成了背景声。   而台上,除了弃权的申大总管外,剩余的三位候选人一字排列,闲大爷陈仓待众人归位之后,又说了一通场面话。   最关键的时候到来了,廖二爷走了出来,询问诸位帮众属意于谁。   一般来讲,袍哥会的新任龙头坐馆,都是由上一届指认的,那样子交接都会很顺畅,不存在什么风险,唯独上任龙头坐馆惨遭意外横死,方才会有今日这事儿。   经过刚才一番折腾,原本颇有优势的王存古王大少,以及赛孟尝雍熙文,呼声都变小了。   前者虽有老龙头的余荫庇佑,帮会中人对他的情感也很足,既有同情,也有对老龙头的尊敬,而且他本人也还算不错——但这个不错,是得靠对比和衬托的,从他刚才的亮相表现来看,大部分人都觉得他的性子实在是太软了,没有魄力,担当也不够。   这样的人,平日里来做龙头,自然是不错的,许多元老也喜欢,但在这非常时期,就显得不够了。   当下的渝城袍哥会,得需要一个铁腕人物,来带领帮众们应对即将而来的巨大危机。   这才是最为迫切的事情。   雍熙文也是同样的道理,他固然是渝城袍哥会的元老,以及大金主,但眼界和魄力,终究还是小了一些,与刚才侃侃而谈的程五爷相比,那缺点越发的明显。   接下来的过程比较复杂,小木匠看得有些晕头转向,但最终的结果却是出来了。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五排的红旗管事、朝天门的程五爷,最终当选了新一代的坐馆龙头。   此事一经宣布,欢声雷动。   短短一个时辰的交锋,背地里的暗战和谋算、争斗,却使得程五爷成了众望所归的那一位。   接下来便是复杂的袍哥会仪式,这一套传承许久,往上可追溯到清朝中叶的天地会时期去,小木匠观完礼出来,已然是月上中天。   这时那灰须道人找到了他,说走吧,带我去见锦屏道长。
第四十七章 扑空   小木匠与灰须道人离开了讲义堂,而渝城双喜袍哥会的新任龙头坐馆程兰亭,则进入了最为忙碌的时候。   举行仪式之后,他与各位前来观礼的名流,以及几个周边宗门大佬打过招呼,并且与军政两届的几个代理人约了拜访时间,处理完了一堆杂事之后,回到了讲义堂的西堂这边来。   而西堂这里,包括头排闲大爷长江蛟陈仓,执法大爷梅扣肉,刚刚落选、但依旧位高权重的雍熙文,还有廖二爷,褚三爷等大佬在内的十三四人,正在等着他。   程兰亭能否将坐稳这位置,将“程五爷”这称呼,改成“程龙头”,这才刚刚开始。   在众人瞩目之下,程兰亭缓步走到了紫檀雕琢的龙头椅前,环顾周遭这些几乎能够决定整个袍哥会命运的人物,每一个人、每一张脸都看过去,随后方才缓缓坐下。   这一坐,一股气息从他胸腹之中陡然生出,然后朝着天灵盖散发出去。   他的眼睛变亮了。   场中众人瞧见坐在了龙头椅之上的程兰亭,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却是有一种感觉,在心头油然生了出来——这个男人,仿佛天生就应该坐在那个位置上一样。   霸气,从他谦逊而平静的脸容之中,淡淡地散发了出来。   坐下之后,程兰亭平静地说道:“诸位,首先感谢兄弟伙们看得起我老程,让我坐到了这么一个位置上来。其次,我想说的,是对于一些人来说,这个位置代表着权力,代表着利益,代表着出人头地,但对我而言,这仅仅只是沉甸甸的责任而已,我能够从这上面获得的快活,远远抵不消我儿死去时带给我的伤痛。最后,我会发布我上任之后的第一个命令,那便是全帮警戒,从各堂口抽调精锐力量,组成紧急支援力量的预备队……”   他开始发号施令起来,完全没有任何的客气和谦虚。   事实上,众人将他选上来,也就是需要他的雷厉风行,以及相信他能够带领着渝城袍哥会,渡过此劫。   正因如此,所以即便程兰亭没有太多的客套,他们也不会有任何的不满。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的。   而接下来程兰亭的表现,也让渝城袍哥会最核心的这些人都感觉到了,让他当选,的确是一件明智的事情——因为他是最早知晓敌情,并且非常了解鬼面袍哥会的人,所以提前就做好了计划,如何应敌、如何调动、如何联络……他居然分配得井井有条,对于本帮人员的了解,他也十分可怕,细致到每个堂口的红棍去。   如果是在以前,对于他这般的表现,不少元老心里都会有些顾虑,甚至反感。   但现在,危急关头,必须得万众一心,所以也无人提出异议。   一场会开下来,程兰亭基本上获得了大家的认可。   便连地位甚高的廖二爷,以及几位闲大爷、三爷,都称呼他为“龙头”了。   会散之后,各人离开,庞大的袍哥会如同机器一般,运转开来,而这个时候,程兰亭却叫住了那个显得有些失落的前龙头之子王存古,将他单独留下来。   他对王存古说道:“存古,今日之事,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所以特别留你下来,跟你聊一聊。”   王存古听到,赶忙说道:“哪个龟儿子讲的?莫得这回事,程哥你来当这龙头也好,我反倒是落得一个逍遥自在……”   到底是年轻人,虽然他极力辩驳,但言行语气,还是出卖了他。   若是心底服气,又如何会说出“逍遥自在”这样的气话来呢?   程兰亭微微笑了笑,伸手过去,拦住了王存古的肩膀,将他拉到了墙角处来,看着他,缓声说道:“存古,你父亲对我恩重如山,对我倾力栽培,我又岂是知恩不报、狼心狗肺之辈?我留下你,是想告诉你,这龙头坐馆的职位,我只会坐三年,三年之后,我就会退下来。”   “啊?”   面对着这位新晋的龙头坐馆,王存古王大少本来还有些不自在、不耐烦,然而此话一出,顿时就愣住了。   他问:“为什么?”   程兰亭继续说道:“明天早上,我会当众宣布,抽调精锐组成的预备队,你作为我的副手,将是预备队副队长,我不在的时候,你有全权指挥的资格。”   听到这里,王存古终于回过神来。   他肃然说道:“程哥,这怎么行呢?我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指挥和调动能力……”   程兰亭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存古,现在的你,承受着丧父之痛,而我,则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承担着丧子之痛——说起来,我们都是同病相怜之人,也是心怀仇怨之辈。我知道,单凭我自己的力量,是没办法去报那个仇的,所以我才会同意坐上这个位置。但你放心,等报了大仇,平稳局势,三年之后,我将会全力扶你上位,以报老龙头对我的大恩。”   王存古十分感动地说道:“程哥,不必如此,这龙头之位,有德者居之,不必……”   程兰亭却伸出了手来,严肃地立誓:“袍哥会的列位祖师爷在上,倘若我三年之后,不能将王存古王兄弟推举上位,我便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   袍哥人家,对于誓言最为看重,程兰亭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拿捏的王存古顿时就泪流满面起来。   他伸过手去,紧紧握住了程兰亭立誓的手,感动地说道:“程哥,我老汉果真没看错你——你放心,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一定全力配合,绝对不会让逝去的亡魂有任何的遗憾……”   两个男人的手,在这个夜里,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小木匠与灰须道人出了讲义堂,往外面行走,虎皮肥猫跟来后,小木匠朝着那道人拱手,询问道:“还未请教道长法号?”   灰须道人说道:“我虽作道人打扮,但并无出家,是个道教居士,所以没有法号,只有本名,叫做李金蝉。”   小木匠赶忙称呼:“李前辈。”   灰须道人冷冷说道:“你与我并非同门,甚至都算不得江湖后辈,就不要叫我什么前辈啦,带路便是。”   小木匠本来还想与这位李金蝉攀些交情,聊一聊青城山之事,然而瞧见他这般态度,也就没了继续巴结的心思,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这时程五爷的亲信陈龙找了过来:“且等等,五爷安排了船,让我过来带你们出城。”   小木匠听了,点头说道:“如此最好。”   先前的时候,他因为担心路上有人阻拦,进城无望,故而病急乱投医,找到了黄老七那儿去,险些落入敌手。   好在他及时得救,逃过一劫。   现如今要出城去,找到苏慈文等人,自然是坐船最为便捷,而且有着袍哥会的人护送,以及身边这位青城山老君阁的高手,显然是要安全许多。   陈龙领着他们前往码头走去,小木匠与李金蝉在后面走着,心中感慨——那位程五爷当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他即便是当了龙头坐馆,诸事繁多,竟然还记得他这么一个小人物,专门派了人过来操持此事。   这样的人,他不当龙头,谁当龙头?   来到了码头这儿,还没有等小木匠上船,便来了两个人,却是湖州会馆的苏三爷,以及他的保镖。   显然,苏三爷是收到了信,知晓小木匠在这儿,所以才赶过来的。   爱女心切的苏三爷拦住了小木匠,询问这几日失踪的事儿,小木匠告诉苏三爷,说苏慈文身体里面的那邪物,已经被他给除去了,不过会不会有后遗症,这个还得等回来了,找医家检查,方才能够知晓。   苏三爷得知自己女儿无事,非常高兴,想要跟船过去,但被小木匠拦住了。   小木匠将苏三爷拉到一边,将当前局势跟他说起。   苏三爷做的是大生意,消息自然也很是灵通,他也收到了一些风声,所以听到小木匠的话语,到底还是没有再勉强,只是拜托小木匠,一定要将他女儿给送回来。   到时候,必有重谢。   与苏三爷谈完之后,小木匠抱着虎皮肥猫上了船,这船是艘快船,不装货物,身型狭长,四人划桨,在江上行得飞快。   程五爷除了派来陈龙,和四个操船之人外,还派了五个精锐汉子,个个都是码头上面摸爬滚打的好手,再加上李金蝉这位青城山的高手,几乎可以横行。   船行江上,宛如利箭,不多时,便来到了城外下游。   等到了子时左右,一行人除了留两个看船外,都上了岸,在小木匠的带领下,重新回到了那个村子。   小木匠带着人半夜模进村子,来到了那个祠堂跟前。   他按照先前的约定,学了两声狗叫,然后带着人翻墙而入,然而走进里面,却发现空空荡荡,没有一人。   瞧见这场景,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的李金蝉伸手,一把抓住了小木匠的脖子,冷冷说道:“你这是在骗我咯?”   黑暗中,他身上的杀气浓烈不化。   气温都降低了。
第四十八章 温暖感觉   小木匠的脖子给对方一把掐中,血液顿时就朝着脑袋直冲上去。   他有些缺氧,下意识地就挣扎,却被那李金蝉死死地抵着,让他难以动弹。   陈龙等人这时赶忙围了过来,他们不敢动手,唯有劝说:“李道长,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先放手。”   那李金蝉却完全没有理会这帮人,一直到小木匠有点儿翻白眼了,方才松开手,冷冷问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小木匠得以解脱,背靠墙壁,宛如脱水的鱼儿,好一会儿方才恢复一些。   他一边感慨于面前这位李金蝉可怕的修为,一边疑惑,怎么一天不到的时间,那些人就都不见了呢?   难道是被鬼面袍哥会的人摸过来了?   不可能啊,这江边上那么多的村镇,鬼面袍哥会就算是大张旗鼓地搜查,也不可能有那么多的人手啊?   他脑子有点儿转不过来,瞧见面前气势汹汹责问的李金蝉,以及旁边陈龙等人疑惑的目光,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而就在这个时候,院子外面,却传来了刻意压低嗓音的喊声:“十三兄,是你么?”   听到这声音,小木匠一下子就挣脱困境,活泛起来。   这人,却是先前在那山村里遇到的小道士四眼,那个眼生双瞳的青城山弟子。   他们还在这儿,只不过没在祠堂。   小木匠兴奋地往外走去,而这回,李金蝉没有拦他。   小木匠来到祠堂门口,正好瞧见小道士四眼从墙头翻了下来,两人相见,格外欢喜,四眼认出了小木匠,激动地走上前来,开口说道:“果然是你,十三兄……”   小木匠也很激动,拉住他的双臂,问道:“你们跑哪儿去了啊,我刚才瞧不见人,死的心都有了。”   四眼笑着说道:“祠堂白天的时候人来人往,我们没办法待,所以就转移了;不过我担心你回来找不到我们,就一直在这附近蹲守着,刚才瞧见你们一行人,我就跟过来了,好在没有误事……”   听到这话,小木匠松了一口气,而这时李金蝉也从祠堂里走了出来,瞧见了四眼,喊道:“韩旭。”   四眼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挺身,转头望去,赶忙躬身拱手,恭恭敬敬地喊道:“李师叔。”   那李金蝉依旧一脸冷漠和高傲,淡淡说道:“你师父呢?”   四眼虽然不明白他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但还是毕恭毕敬地回答着,说辞与刚才跟小木匠说的,基本上是一样的。   那李金蝉听了,没有与小木匠道歉,而是回过头去,对陈龙等人说道:“好了,人已经找到了,你们就回去吧,记得帮我跟你们新龙头带声谢谢。”   这话儿倒是蛮客气的,但赶人离开的意思却表现无疑。   陈龙不敢得罪这位青城山剑客,抱拳告辞,随后又与小木匠遥遥示意,让他保重。   来的路上,陈龙与小木匠聊过了,也告知了自己的住处,表示小木匠回到渝城,一定记得找他,他会帮忙安排与五爷见面的。   这一次的事情,小木匠帮了袍哥会大忙,事后肯定是要表达感谢的。   至于怎么感谢,陈龙没有说,但让小木匠一定要相信,程五爷绝对不会让兄弟伙失望。   毕竟在这件事情上,整个袍哥会都欠了他人情。   陈龙一行人离开之后,李金蝉让四眼带路,四眼不敢怠慢,带着两人翻了墙之后,一路往东走,走过村道,却是来到了一处看上去还算不错的大院子前来。   路上的时候,四眼已经跟小木匠和李金蝉解释了,他们现在暂居的人家,是他师父找的,对方家里有一个重病的母亲,而正好顾白果又懂得医治,于是上了门去,跟户主聊了一会儿,谈妥之后,便带着伤员江老二住到了这儿来。   小道士来到院子前,直接翻过了竹篱笆,来到了西厢房前。   他敲了敲木板,然后说道:“师父,甘墨回来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老君阁的李金蝉李师叔。”   吱呀一声,那西厢房的门开了,最先出来的,并不是四眼的师父锦屏道人,而是顾白果。   这小妮子推开门,一下子就冲到了小木匠的跟前来,扑到了他的怀里去,呜呜哭着说道:“姐夫,呜呜,我今天一整天都在瞎想,害怕你回不来了……”   小木匠给她抱着,又尴尬又感动,哄着说道:“你别这么咒我啊,我可是福大命大着呢。”   这般说着,他脑海里却回想起白天的事情,不由得一阵后怕。   倘若他被黄老七谋算的时候,姜大没有赶到的话,顾白果瞎想的事情,恐怕已经成真了。   他与顾白果说着话,而锦屏道人也走了出来。   他瞧见小木匠,只是朝着他点了点头,算作是打了招呼,然后迎着李金蝉走了过去,而苏慈文苏小姐也出来了,她瞧见顾白果抱着小木匠,便也没有上前来,只是倚在门边看着,双眸黝黑,又似乎泛着几分亮光。   而这时虎皮肥猫则是一声“喵呜”,朝着那大家闺秀的怀里直接扑了过去。   瞧见虎皮肥猫,苏慈文似乎有些惊讶,不过她还是张开了双臂,将那肥厮给抱在了胸口,任它用胖乎乎的脸,在胸口处不断摩挲着。   感受着怀里顾白果的依恋,以及不远处苏慈文那关切的目光,小木匠感受到了一阵莫名的温暖,而这种温暖是他失去师父鲁大之后,再也没有感觉到的。   正是这样的情绪,也让他忽略了青城山两个道士的怠慢。   他没去管两位青城山道士之间的寒暄,而是等顾白果的情绪宣泄完了之后,问她:“江老二的伤势怎么样了?”   顾白果说道:“伤势控制住了,伤口也处理了,只不过他失血过多,得熬药,而这里穷乡僻壤,一时半会儿,也找不齐那么多的草药……”   小木匠点了点头,朝着院子里的两人拱手告罪之后,走进了屋里去。   来到了门口,苏慈文抱着虎皮肥猫,问道:“你进城还顺利么?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小木匠看了外面的李金蝉、锦屏道人以及四眼一下,开口说道:“进去说吧。”   进了屋,小木匠发现这西厢房是独立的三间房,与对面的院子并不相连,这儿也没有外人,中间这儿是一个小堂屋,两边门虚掩着。   左边门那儿能够瞧见里面的床,那里躺着一个人,尽管盖着被子,但小木匠还是能够猜得到是江老二。   而右边那房间,则是谷仓和一堆农具。   小木匠走到了左边房间,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江老二,问道:“感觉还好?”   江老二许是受伤过重,连起来的意思都没有,面无表情地说道:“死不了。”   没有青城山的人在跟前,小木匠放松了许多,冲着他笑了笑,然后对旁边的苏慈文苏小姐说道:“我回来的时候,在码头上碰到了你父亲,他得知你的事情解决了,很是高兴,还嘱咐我,让我尽快把你给带回去呢。”   苏慈文眨了眨眼睛,说道:“他有没有说,一定会重重酬谢你?”   小木匠笑了,说有啊。   “发财了,发财了……”小财迷顾白果激动得直拍手,然后对小木匠说道:“不过苏姐姐这儿倒还不算完——那家伙在她肚子里,留下了个小瘤子,那个东西白天的时候,我和锦屏道长研究了,那是施术者毕生的精血凝聚,相当于邪祟的妖元,或者道家的金丹,倘若是找西医割了的话,着实可惜,如果能够找到不错的师父,传其功法,将它给融炼了去,苏姐姐说不定就能够因祸得福,一跃之间成为江湖一流的高手呢。”   小木匠听了,朝着苏慈文拱手说道:“若是如此,那就恭喜了。”   若是以前,苏慈文对此事并不会太在意,毕竟她是接受西式教育成长起来的。   不过经历了这几日的惊险与际遇之后,她对于修行之事却也是上了心。   不过她到底还是有着女性的矜持,以及生意人遗传的城府,微微点了点头,说道:“这个得看机遇——说起来,还是多亏了你,让我不至于在歧途上,继续走下去。对了,你今天进城,可还顺利?”   小木匠今天一整天颇多境遇,憋在心里也难受,当着跟前几人,倒也从头到尾,缓缓说来。   众人听到他的讲述,时而紧张,时而担忧,时而又赞叹不已,仿佛融入其中一般。   等小木匠讲完了袍哥堂会,与李金蝉一起出来的时候,苏慈文和顾白果忍不住赞叹:“程五爷当真人杰也。”   唯独江老二听了,撇了撇嘴,不说话。   这时外面两位青城山道长已经谈完了话,四眼走了进来,跟小木匠说道:“我师父他们准备进城,让我来问你们去不去?若是去的话,就顺便护送着你们一起。”
第四十九章 李金蝉口中的程兰亭   此时风波诡谲,危险丛生,论起来,还是城里要比城外安全许多,所以能进城,自然是最好的。   既然锦屏道人说要送他们进城,那小木匠自然是求之不得,赶忙答应。   这边应下,大家立刻就忙碌起来,顾白果别看年纪不大个头小,但却担当起了指挥的角色来。   毕竟离开时所要面对的最大难题,便是江老二的伤势——先前他浑身伤口,血淋淋的,却还能够坚持到这儿来,全凭着一口气在,而等他躺下之后,受了包扎,反倒是不能随意走动了。   他一动,包扎过的伤口肯定全开裂了。   顾白果需要弄一副担架,但寄居的这农户虽算富裕,但并无那等东西,好在旁边有个小木匠,虽然在先前那个被屠的村子里丢了吃饭的工具,但此刻凭借着杂物间里的农具,七下八下,就弄出了一副来。   而在这期间,顾白果又去了东厢房,找到了主人家,将后续的治疗办法与药方都作了说明,交接清楚。   毕竟人家将他们给收留,是冒了风险的,一个招呼都不打就溜走了,着实不仗义。   弄完这些,差不多一刻钟过去,四眼被师父派过来催了三回,自己个儿都不好意思了。   好在这边也弄完了,小木匠将江老二放上了担架。   四眼要过来帮忙,却被锦屏道人喊过去探路了,小木匠瞧了一眼院子里两位青城山的道长,有些无奈,好在这个时候苏慈文站了出来,接过了担架的另外一边。   小木匠有些担心苏慈文身子娇弱,细皮嫩肉的,恐怕抬不动江老二,结果苏慈文却笑了,说我现在满身气力,可不是什么娇小姐。   果然,她把另外一头给抬起来,却是稳稳当当,脸不红气不喘。   小木匠终于放心了,与苏慈文抬起了担架,而虎皮肥猫真是个懒骨头,也直接跃到了担架上去。   好在江老二并不排斥这肥厮,摩挲着它的绒毛,反而平静了许多。   顾白果这边与农户交代完毕之后,最后出来,众人便开始了行程,往着村子外面走去。   担架前头轻巧,后面沉重,小木匠让苏慈文走前面,而顾白果在旁边,前面七八米处,是那两位青城山的道人,至于四眼,则往前探路去了,一时半会儿,倒也瞧不见。   小木匠看着前方的锦屏道人和李金蝉,虽然知晓他们是保护自己和身边人的高手,是得紧紧抱住的大腿,但不知道为什么,总也生不出亲近感来。   这些人太过于高高在上了,而他不知道是因为小门小户、江湖边缘人,还是沾上了鲁班教这旁门左道的缘故,并不受对方待见。   人家之所以愿意带着自己,也只是因为他机缘巧合,救下了四眼。   人家为了不亏欠这份情,所以才顺便护送而已。   名门高阀,高攀不起。   想明白这个,小木匠没有特地去巴结,而是将心思放在这边来,认真赶路。   这村子里江边本就不远,不多时就听到了江水波涛声,小木匠想起陈龙等一行人,不知道他们离开没有,若是没有的话,或许可以蹭船回城去。   不过这念头刚刚起来,却又被他给压了下去。   李金蝉倘若想要渝城袍哥会的人帮忙回程,肯定不会在祠堂那儿就把人给赶离开。   他这儿倘若是擅作主张,只会惹人嫌恶。   他不再多言,一切听从安排,却被青城山两位道士领到了一处河滩边,那光秃秃的河滩上,别说船,就连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就在小木匠诧异,不知道他们到底作何安排的时候,却听到那锦屏道人将双手放在口中,深吸了一口气,却有“呜、呜”的号角声,从中传出,而紧接着,黑漆漆的江面上,突然间有一物浮起。   当那玩意大半个身子都露出来的时候,小木匠顿时就有些震惊了。   这,居然是一头茅草棚一般大小的巨鳖。   那家伙朝着江边滩涂爬来的时候,小木匠感受到了强烈的威胁,下意识地往后退去,而这时四眼却笑着对他说道:“不用怕,这是我师祖养的巨鳖,叫做‘桌子’——你别小看它哦,它可有龙子霸下的血脉,行在江中,仿佛在陆地一般平稳呢……”   小木匠哭笑不得:“我哪里敢小看它啊,你没瞧见,我差点儿都快要给吓尿了?”   四眼听到,嘻嘻笑了,而那锦屏道人一直绷着的脸,也给小木匠的自嘲给惹得松懈了几分。   显然,他对自己师父豢养的奇兽,还是很得意的。   巨鳖“桌子”靠了岸,冲着四眼师徒伸了伸脑袋,表示亲近,而锦屏道人也走到了那可怕的巨兽跟前来。   他摸了摸它的鳖头,又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看不出是什么的丹丸来,放到了它的嘴边。   那巨鳖吃过了丹丸,精神许多,身子一伏,示意众人上来。   锦屏道人和李金蝉率先上了那家伙背壳上,而四眼则指引着大家过来。   小木匠先将江老二连人带担架一起弄了上去,又翻身上了鳖壳,感觉看似光滑,但如同岩石一般,反而有些粗糙。   他伸手,将顾白果拉了上来,又朝着苏慈文伸了手过去。   苏慈文瞧了他一眼,伸手过来。   两手相握,小木匠感觉到这位来自湖州的大小姐到底是大户人家出身的,打小就没有干过粗活,小手儿又柔又嫩,掐一把仿佛要出水来一样。   几人上了那巨鳖背上,这才知道它为什么会被叫做“桌子”,当真是稳稳当当,没有想象中的摇晃。   随后巨鳖下了水,朝着江中上游划去,顾白果十分新奇,忍不住缠着小道士四眼问东问西,四眼倒是个温和性子,给她解释了两句,却不曾想站在前头的锦屏道人喊了一声:“韩旭,注意周围水面,小心撞到对头。”   四眼不敢怠慢,与顾白果告罪一声,然后往前走去。   顾白果感觉到了那老道士的孤傲,顿时就憋了气,嘴巴撅得高高的,瞪了那老道士一眼,低声说道:“有什么了不起的?”   小木匠笑了笑,叫她过来,挨着江老二坐下,说道:“你忙碌这么久,累不累?要不要睡一会儿?”   顾白果是小孩子脾气,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转移了,点头说道:“好,姐夫,我挨着你睡。”   小木匠点头,说好。   顾白果靠着小木匠坐下,她闭上眼睛,好一会儿都没有睡着,便问道:“姐夫,你会不会唱歌?”   小木匠摇头,说我哪里会?   顾白果说:“不是新式的歌,以前的号子,早年间的歌子,还有山歌,都不会?”   她缠着小木匠唱歌,小木匠无奈,只有将以前在山里盖房子时,听那些青年男女对歌时记下的山歌,哼了起来:“高山无楼我盖楼,平地无沟我开沟,盖楼只为妹常住呀,开沟只为……水长流哟;我俩变鸟共一山,我俩变鱼共不滩,我变七星你变月,五更同路共一天……”   这山歌是山里年轻男女为了表达爱慕之意而编的,言语粗俗,表达直接,调子也平平无奇,但顾白果却听得很喜欢,让小木匠唱了一遍又一遍。   苏慈文在旁边听着,不知道为什么,也挺喜欢的。   她感觉这歌词仿佛化作了蜜,流淌到了自己的心底里去,而双眸晶莹如月,从江面上,一直流淌到了天空里去。   巨鳖行于江上,任凭江水晃荡,它自巍然平稳,人几乎没有什么感觉。   小木匠他们都很疲惫了,不知不觉间,却是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木匠迷迷糊糊间,却听到不远处有人在说话:“……如此说来,那个程兰亭问题很大?”   他脑子里停滞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说话的这人,是锦屏道人。   而接着,小木匠听到李金蝉说道:“也不能这么说,其实程兰亭在讲义堂说的那些,我们之前也有研究,不管是洞庭湖的鱼头帮,还是西北三马,又或者东北老林子的那些胡子,背后都有一个组织的存在,目前咱们知晓的情报里,一个叫做王新疆的人屡屡出现,如果照这么说的话,那帮人,很有可能控制住了鬼面袍哥会,将手插到了咱们西南这边来。”   锦屏道人冷哼一声,说道:“他们在别的地方翻天闹地,咱们不管,但西川可是咱们青城山的地头,容不得他们放肆。”   李金蝉说道:“对,所以我才说要派人去青城山,跟山里五阁八寺十二观的所有人都知会一声,要万一真的闹起来,咱们也有个准备。”   锦屏道人问:“你害怕渝城袍哥会顶不住?你刚才不是还夸那程兰亭是个做大事的人么?”   说到这里,李金蝉却停了下来,他朝着龟背后方熟睡的那几人瞧了一眼,方才低声说道:“我怀疑,程兰亭丧子,乃至后面的一系列事情,都是在他的计划之中;而如果真的如此,像这等野心勃勃的枭雄之辈,在渝城立下足来,完全掌控了双喜袍哥会,对于西南局势,并不是一件好事啊……”
第五十章 飞剑   什么?   程寒之死,以及后面一系列的事情,程兰亭其实早就知道,而且还在他计划之中?   听到李金蝉的分析,小木匠顿时就有些懵了,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却是不敢往深处想去,因为越想,他越觉得浑身冰凉,仿佛整个世界的信念,都要崩塌了一般。   程寒,可是他的儿子啊!   这,怎么可能?   就在小木匠满心慌张的时候,却听到锦屏道人厉喝一声:“谁?”   小木匠身体顿时就僵直了,害怕得不行——他对青城山这两位道士的脾气和秉性并不是很了解,而此刻自己偷听人家谈话,要是被当场抓住了,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后果呢?   锦屏道人会把他赶下巨鳖,还是会……   他都不敢去想,而这个时候,左边不远的江面上,却是波涛泛起,紧接着有人回应道:“连云十二水寨黄龙寨水军统领,曹炳琨……”   另外一人说道:“长安刀客司徒柞……”   又有一人说道:“赣西梅山教王金鹏……”   三个声音落下,报上了名号之后,齐声喊道:“拜见青城山两位道长。”   江面上这般热闹,不但是装睡的小木匠,旁边的顾白果、苏慈文和江老二都醒转过来。   小木匠将依偎在自己怀里的顾白果给扶正,然后站起了身来,循声望去,借着淡淡的白月光,瞧见在巨鳖的前方和左右,各有一艘快艇,将他们给围住。   那快艇跟先前陈龙送他们出城的船很像,只不过更加狭长一些,而上面的成员也少,差不多每一艘,也就三五人。   听到对方报上名号,小木匠就知道事情有些糟糕了。   连云十二水寨和梅山教,这些人,可都是与此番争端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他们在这深夜,出现在江面上,将他们的去路堵住,想都不用想,便知道准备要干嘛。   小木匠捏了捏拳头,显得很紧张。   他倒是不担心自己,毕竟真正干起架来的话,他一个密子往江底里一钻,那帮人未必能够奈何得了他,但问题是顾白果和苏慈文怎么办?   浑身是伤、几乎没法动弹的江老二,又该怎么办?   他这边满心忐忑,而另外一边的青城山道人,却显得十分淡定,李金蝉走上前一步,目光在三艘船上来回巡视一番,然后缓声问道:“既然见过了,没事就退下吧,不要挡路。”   他这话语,倒是与他一贯的性格很符合,那便是冲天的傲气,鼻孔朝天。   那几个领头的人大概也是没有见识过这般高傲、不留情面的人,都有些发懵,让场面显得有些僵硬。   紧接着,拦在正前方的那位黄龙寨曹统领干笑了几声,大概是想要将冰冷的气氛给打破。   随后他说道:“锦屏道长,李道长,我们背后的东家让我们过来,给您们带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方才说道:“我们东家说了,今日之事,乃袍哥会内部争斗,还请青城山卖个面子,不要插手;至于与贵门韩旭小道长的误会,是我们的过错,等日后分了胜负出来,到时候我们东家定然亲自前往青城山,登门赔礼道歉。”   说完,他双手抱拳,朝着这边郑重其事地躬身行礼。   与他一起的,还有左边以司徒柞为首的四人,和右边以王金鹏为首的三人,也齐刷刷地躬身行礼,显得十分客气。   但客气的背后,却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严肃,以及不客气。   很显然,如果李金蝉等人选择不合作的话,他们会选择毫不犹豫地出手,将他们给拦截下来。   然而这种连小木匠都瞧出来的局面,李金蝉和锦屏道人却完全感受不到,那李金蝉居然还反问起了对方来:“你们东家……是哪个?和我很熟么?”   这话儿一出,江面上的气氛顿时就变得凝固了。   一阵阴风吹来,气温仿佛都变得低了几分。   那位曹统领低下了头去,几个弹指之后,他又缓缓地抬起了头来,阴冷地说道:“看起来,李道长似乎对我们这些人十分不屑啊,完全没有把我刚才说的话语,听进去呢。”   李金蝉却是一本正经地说道:“不是啊,给面子这事儿,并不是那么简单的,我好歹也得知道,我卖了谁的人情啊?”   曹统领阴沉着脸,缓声说道:“两个月之后,这渝城的主人是谁,谁便是我们的东家。”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李金蝉,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么讲,您听清楚了么?”   李金蝉挠了挠头,说我还是没有搞懂——你的意思,是让我现在滚回青城山去,等到两个月之后,再过来瞧一瞧,这渝城的主人,到底是谁对吧?   曹统领点头,说对了,这回没错。   李金蝉又问:“我非得等到那个时候,才能够知晓,我卖了谁面子?而那个时候,那个家伙又能够给我什么好处呢?我倒是想听一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不远处的长安刀客司徒柞就恼火了,直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老曹,这家伙装疯卖傻,在耍我们呢。”   他说完,从腰间摸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大刀来。   这刀下窄上宽,顶端处仿佛给斩断一般,露出锋利的刀刃来,落在他的手中,仿佛一头随时准备扑出来,吞噬人的凶兽。   而另外一边,那梅山教的王金鹏也冷笑着说道:“别以为凭借着一头成精了的大王八,就可以小瞧我们……”   这两人火药味十足,而曹统领则直勾勾地盯着李金蝉,问道:“李道长,果真如此?”   李金蝉瞧见这帮人撕破了脸皮,也没有继续装傻,而是洒然一笑,颇为傲气地说道:“这么说吧,不管你们那个背后的东家到底是何人,在这西川之地,我们青城山的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管是刘湘的军政堂,还是你连云十二水寨的总盟寨,只要我们想去,就没有人敢拦着……”   说完这傲气冲天的话语,他冰冷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来。   他一字一句地回复道:“说完这些,你们,还打算拦住我们的去路么?”   妈的!   曹统领一众人等给这狂傲不羁的话语给气得火冒三丈,却听到“刷、刷”的声响,三艘快艇,十来个人,全部都拔出了兵刃来,准备与这边拼斗了。   而眼看着战斗即将打响,小木匠攥紧拳头,准备开打,却听到那李金蝉冷冷喊了一声:“除魔,剑来。”   唰……   一道让人头皮发麻的长剑出鞘声响起,李金蝉背上那个用布包裹的长剑飞起,腾身落到了半空中去。   紧接着,它悬在了众人的头顶数丈处,发出了“嗡、嗡、嗡”的响声来。   那响声,仿佛蜜蜂振翅,却又响亮数倍,让人心头忍不住地一阵慌张。   飞剑,这是飞剑啊……   不光是拦住他们的这十几个人,就连跟青城山站在一起的小木匠,瞧见这场景,也给震惊到了,嘴巴张开,却说不出话来。   飞剑啊!   这可是传说中的手段,在话本小说中,只有那仙人方才能够以气驭剑。   而此时此刻,居然就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瞧见那把黑色长剑在半空中发出让人心惊胆战的嗡嗡声响,拦在前方的曹统领脸色数变,最终居然认怂了:“前辈,打扰了。”   说完话,原本气势汹汹的一伙人,却是调转船头,朝着远处划开了去。   这便是飞剑的威慑力。   他们那个速度哟,快得让人惊诧,仿佛慢了一步,那把悬在半空中的剑,就要戳到他们的屁股一样。   而瞧见这帮人退散了去,李金蝉却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冲着逃离的曹统领喊道:“告诉你们东家,青城山是讲道理的地方,也心系黎民百姓的疾苦,你们要做大事情的想法我们能理解,但不要波及寻常人,不然事儿闹得太大了,可别怪我青城山不讲道理……”   一个“讲道理”,一个“不讲道理”,却是将青城上当下的立场说了明白。   已经离得远远的曹统领回复道:“我会回去,禀告东家的……”   那帮人远遁而走,小木匠终于忍不住了,朝着那李金蝉拱手,然后问道:“李道长,那帮人可是随意屠了整个村子啊,你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他也是急得,而且年轻,所以才会这般说起,而听到这话,李金蝉伸手,将那把剑接在手上,然后回身入鞘,这才瞥了他一眼,缓声说道:“你想管?那你去追啊,我不拦着你。”   小木匠给一句话噎得半死,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话。   变故不再,大江又陷入一片宁静,小木匠刚才说错了话,也没有言语,一路沉默,那巨鳖逆流而上,差不多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抵达了朝天门附近。   为了不惊扰寻常人,他们并没有靠着码头停下,而是找了个少人的江滩靠岸。   众人上了岸边,那巨鳖沉入江中不见。   锦屏道人对小木匠这边说道:“往前再走一刻钟,便到朝天门了,我们已经送你们进城,就此别过吧。”   说完,他与李金蝉转身离开,而四眼小心地朝着小木匠挥了挥手,也跟了去。   不一会儿,他们消失在了清晨的浓雾里去。
第五十一章 苏三爷的邀约   青城山的三人离去,而小木匠也不敢在这江滩上久留,毕竟这儿离朝天门还有一段距离呢。   谁知道这跟前儿,会遇到什么事情呢?   他招呼着大家,与苏慈文一起,抬起了躺着江老二的担架,然后朝着城里赶去。   一路匆匆,焦急赶路,到底还是没有碰到意外,也没有瞧见什么不对劲的人和事儿,他们终于从朝天门那儿进了渝城。   进城之后,街边好多散发着食物香味的早点摊子,香气诱人。   这些是给那些码头工人提供热量的地方,管饱,但不算精致,小木匠问几人饿不饿,包括苏慈文在内,大家都忍不住吞咽了口水,纷纷点头。   小木匠大部分身家都留在了那个悲惨的小村子里,不过贴身还带着一些钱,倒也够大家吃些早点。   简单吃过之后,小木匠对苏慈文说道:“我们现在暂时没有落脚的地方,能不能借住你那儿?”   苏慈文笑了,说当然,咱们是历经生死的同伴,这还要问么?   小木匠终于放了心,一行人起身,前往先前的那个酒店。   到了门口的时候,早起的侍者瞧见担架上的江老二,以及走过来的苏慈文,赶忙上前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忙送去西医馆。   苏慈文拒绝了,然后让酒店在自己房间旁边,再多开一间。   苏慈文是这儿的贵宾,那侍者自然不敢怠慢,赶忙去办理,随后大家上了楼去。   小木匠将江老二安排在了新开的房间,让他躺下之后,问顾白果接下来怎么处理,顾白果说要去药店买点儿药,给江老二煎服,连着补上七天,伤口愈合结痂,差不多就成了。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觉得这是非常时期,他这边得守在苏慈文跟前,等着苏三爷赶过来,所以没办法陪着顾白果去。   他让顾白果把清单开给酒店的侍者,让他们帮忙去代买。   苏慈文是酒店的贵客,她这边吩咐了,那帮侍者肯定会照做的,大不了回头再给些赏钱就是了。   顾白果却不同意,她说这药性啊,其实挺复杂的,年份、保存的手法以及大小等等,都能够决定药物的疗效,以及如何搭配才能够调和,都是有讲究的。   她的方子剑走偏锋,倘若没办法做到极致的精细,就可能变成毒药,所以得她亲自去挑选才行。   小木匠本身就是匠人出身,虽然与医者这行当相差甚远,但道理还是相通的,自然知晓她讲的这些事儿。   只不过他终究还是担心顾白果出事。   顾白果却笑了,说你得了吧,你没来渝城之前,我就在这儿待了小半年了,哪儿不比你熟悉?放心啦,放心啦,虽然那些事情挺闹心的,但天塌下来,不还有个高的顶着么?这地面上除了渝城袍哥会,还有那些当官的和当兵的呢,他们不会让那些人,把渝城弄得一团糟的……   听到她这么一说,小木匠方才从先前紧张的气氛里缓和出来。   说起来,还是他太草木皆兵了。   这会儿已经是早晨了,街道上熙熙攘攘,仿佛夜里的所有罪恶都不见了,小木匠没有再拦着顾白果,只是让她若遇到不对,赶紧跑开,然后送她下了楼。   回来的时候,他在楼道口碰到了苏慈文。   这位从小就接受西式教育的湖州巨商之女,完全没有了最开始那种让小木匠觉得高不可攀的女学生范儿,冲着他甜甜一笑,然后低声说道:“你方便么,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你。”   她这般郑重其事,反倒是让小木匠有些意外。   他与这位苏小姐虽然在那阴沟底下,有过超出普通男女关系的唇齿交锋,但其实他们此前并没有任何的感情基础。   所以回想起这个来,小木匠除了尴尬,就是尴尬,以至于与苏小姐私底下单独相处起来,都有些别扭。   不过他到底是男人,敢作敢当,所以也没有回避,点头说好。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苏慈文却并没有提起她肚子里面的那邪物,反而是问起了小木匠关于修行的事儿来。   这大半年来,她被父亲带着东奔西走,对于修行,其实多多少少都有了一些了解,甚至还知道“炁”,所以问起小木匠来,许多问题都挺专业的。   好在小木匠本身就是个修行者,而且在乾城前往渝城的江上,还得了那莫道士的指点,回答起来,倒也不算艰难。   聊了一会儿,苏慈文问起他第一次感应到“炁”的经历来。   对于这个,小木匠也不隐瞒,大概地描述了一番,并且提及,自己之所以能够感受到“炁场”的存在,并非是自己天资聪颖,根骨绝佳,而是走了狗屎运,得了一高人相助,留下一道气息引导。   要不然,凭着他的资质,再努力三十年,也是白费。   听到这话儿,苏慈文点了点头,说这么说,引进修行门中的师父,很重要啊……   小木匠说道:“当然重要啦,你若是拜在青城山门下,便可以鼻孔朝天,藐视西南各地的宗门,跟螃蟹一样横着走;而若是拜到那些只懂得一些粗浅功夫的小宗门里面,这一辈子,就在修行路上蹉跎吧。”   苏慈文想了想,又问:“我听青城山那两个老家伙说,程寒之死,有可能是他父亲设计的?你说……唔……”   她话语都还没有说完,就被小木匠慌忙伸手过去捂住了。   小木匠没有想到,不只是自己听到了锦屏道人和李金蝉的对话,连苏慈文也知晓了。   不过这事儿甭管是猜测,还是事实,都不能随便说出去,倘若是被旁人听到了,只怕他们很有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   他们眼下已经得罪了鬼面袍哥会,以及它身边的那一帮人,若是又得罪了大权在握的程兰亭,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正因如此,小木匠才不顾男女之防,伸手捂住了苏慈文的小嘴。   而等到他瞧见苏慈文满脸通红,脸皮跟煮熟了一般滚烫,方才觉得孟浪,赶忙又拿开了,然后对这位苏小姐说道:“这件事情,只是李金蝉的猜测,你就算是听到了,也要把它烂在肚子里,不要再跟别人谈起了,知道么?”   苏慈文红着脸说道:“好,我知道了。”   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小木匠越发觉得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缓解这气氛,而就在这时,楼下有人上来。   那人瞧见两人,却是欣喜地招呼道:“哈喽,苏小姐,还有这位神奇的木工先生,你们好啊。”   小木匠回头一看,瞧见来人却正是之前参观工地的冈格罗先生。   苏慈文这才回过神来,与冈格罗先生聊了几句,用的是英文,小木匠完全听不懂。   好在那位来自英国的先生并没有停留太久,简单说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而他走之前,还特地与小木匠打了招呼,说有时间的话,他会过来与小木匠请教关于中国木雕的技法,还请他不要拒之门外。   小木匠心里有些慌乱,胡乱答应下来。   这会儿两人都回过神来,没有再多聊,回到了三楼,小木匠将苏慈文送回了她房间,又来到了隔壁,瞧了床上躺着的江老二一眼,便招呼着沙发上窝着睡懒觉的虎皮肥猫,去阳台上谈话。   那肥厮在沙发上窝得正舒服呢,不肯过去,他不得不将它给揪着肥肉,扯到了阳台上。   把门关好,小木匠瞧了一眼街上的行人和车辆,然后问虎皮肥猫:“老八是不是在你身上下了法咒,让你不能离我太远?”   虎皮肥猫伸出前爪舔了舔,回应道:“喵呜……”   小木匠又问:“有多远呢?”   虎皮肥猫“喵呜、喵呜”两声,小木匠却是一头雾水。   而就在他准备与这肥厮深入交流下去的时候,瞧见几辆黄包车在一楼停下,而打头的那一辆车下来了个人,却正是苏三爷。   小木匠放开了虎皮肥猫,走出房间,在楼梯口等待。   他刚刚站定,便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紧接着苏三爷带着黑衣保镖匆匆赶来。   他瞧见楼梯口守候的小木匠,十分激动,喊道:“甘小兄弟,慈文回来了?”   小木匠点头,说苏小姐正在房间里休息呢。   苏三爷听了,激动得冲上楼来,快步走到了苏慈文的房门口,使劲儿敲门。   小木匠本来想过去说明情况的,但瞧见苏三爷这么激动,所以待苏慈文开了门之后,也没有上前,让这父女俩好好相处一下,说说话。   他和苏三爷的保镖在门口等了差不多一刻钟,门开了,苏慈文探出头来,让小木匠进房间里去。   小木匠进了门,走进厅里,苏三爷便迎了上来,紧紧拉着他的手,握住,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并且告诉小木匠,一会儿他就叫人把酬金给送过来,而且途中所有的费用,以及小木匠的损失,都由他来补。   说完这些,苏三爷看着小木匠,问了一个问题:“甘墨兄弟,此事既了,我打算携小女前往锦官城去,想邀请你一起,护送我们,你可愿意?”
第五十二章 好刀   苏三爷邀请小木匠一同前往锦官城,并非是心血来潮,而是经过了充分的考虑。   首先他与小木匠有过合作,而且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双方的合作是愉快的,这就是他决定邀请小木匠随行的基础,而其次则主要是小木匠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人心服的能力。   有他在旁边,此去锦官城,安全也有了许多保障。   当然,苏慈文的坚持,对苏三爷的决定,也是有很大作用因素的。   在苏三爷看来,小木匠答应的可能很大,毕竟这个后生他本就是谋生活的,而他付出的佣金绝对不会低,再一个就是当前的渝城已经成了是非之地,在此久留,很有可能就会出岔子,甚至还有性命之危。   无论是他,还是小木匠,在这一场争斗旋涡中,都是边缘人物。   为了避免被误伤,殃及池鱼,离开这地方,也成了最好的选择。   毕竟,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嘛。   然而面对着苏三爷的邀请,小木匠却显得十分犹豫。   事实上,就他内心的想法而言,远离渝城,其实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毕竟不管怎么说,他都得罪了鬼面袍哥会,以及它背后的那帮势力,尽管现在那帮人在谋算着与渝城袍哥会交锋,还顾不得他这样的小鱼小虾。   但是,谁能保证事情就那么肯定呢?   而且经过两次讲义堂的集会,他的名头也已经算是打响了,这对他而言,是好事,也是坏事。   倘若他那便宜师叔得到了消息,找上门来,他能敌得过么?   然而他即便是有一万个理由离开,到底还是有一个承诺牵绊着他,让他无法走开。   那便是与屈孟虎的约定。   如果他走了,到时候屈孟虎赶来渝城,必然失之交臂。   这绝对不行。   苏三爷瞧见他如此犹豫,却是笑了笑,对他说道:“你也不必如此着急,我这边的商行整理货物,以及其它的筹备,都还需要一些时间,所以我们大概会在后天早上走——你先好好考虑一下,在那之前,随时都可以找我。对了,关于酬劳,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小木匠点头,说好。   苏三爷决定去锦官城,除了因为湖州商会的业务扩展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此刻渝城的局势,着实是有些复杂。   这个决定做得有些仓促,所以需要有许多事情要筹备,所以也没有久留,又聊了几句,然后就离开了。   苏慈文也有许多事情耽搁下了,于是也跟着离去。   不过在走之前,她告诉小木匠,这酒店房间的一应费用,她已经吩咐挂在湖州会馆的账上了,让他们随意住着,不用担心任何问题。   苏慈文离去之后,小木匠回到了房间里来,瞧见江老二坐在了床上,正在撸猫。   瞧见小木匠进来,江老二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开了那虎皮肥猫,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目不斜视。   小木匠知晓他是个生硬的性子,也不调笑,而是问道:“好一点儿没有?”   江老二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说还行吧。   小木匠瞧他那嘴硬的样子,顿时就没有了跟他闲聊的兴致,而且他这时候也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跟这位“莫得感情的杀手”之间的关系,笑了笑,没说什么,刚要转身去阳台,结果门被人敲响了。   小木匠走出卧室,有些警惕地看向那房门,问道:“谁?”   门外回答道:“甘爷,我是苏三爷身边的刘石,你方便开一下门么,我给您把酬劳送过来了。”   小木匠听到,卸下防备,将门打开,瞧见苏三爷身边一个黑衣保镖站在门口,手中捧着一个小皮箱子。   那皮箱子不大,跟个珠宝盒一样,款式看着是西洋的,十分不错。   小木匠对他说道:“进来吧。”   那刘石却摇头,说不用了,我就是送东西过来,你这边看过,给我签个纸条,我好回去跟东家答复。   小木匠点头,接过了那珠宝盒,打开来一看,发现里面居然躺着五根小黄鱼,还有一筒油纸包裹的大洋,他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这个,有点儿太多了。”   他虽然不太清楚小黄鱼与大洋的兑换比例,但还是觉得这箱子里的财务,着实有点儿多。   刘石却说道:“东家说了,你这一次比较辛苦,还差点儿丢了性命,而且他听小姐说在乡下那村子的时候,你随身的东西和工具都丢了,所以多出来的部分,算作是给你的补偿,还请务必收下……”   说完,他摸出一个回执来,对小木匠说道:“您就别跟我一个办事的下人客气了,给我签个名,我去回禀任务。”   他笔都准备好了。   小木匠签了名,送走那黑衣保镖,回到房间来,想了想,取出一半来,贴身放着。   其余的则留在了小皮箱子里,准备一起给顾白果。   虽说之前谈定了分成比例,但这一次如此辛苦,小木匠还是想要多补偿自己这小姨子一些。   话说回来,那位苏三爷到底是干大事的,虽然是商人,却并不吝啬,出手阔绰大方,做事敞亮,难怪像刘石这样一看就知道是修行者的江湖人,都愿意跟着他干。   小木匠回到屋子,坐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将那小黄鱼摸出来,来回摩挲。   他并不是贪财之辈,但财帛动人心,特别是这小黄鱼。   他之前还真的没什么机会瞧见过。   时间缓慢过去,到了中午,顾白果都没有回来,小木匠有些担心,却并不知道她去的药店在哪里,只有耐心等待着,并且担当起了照顾江老二的责任。   午饭就在酒店解决的,他出门叫了侍者,结果人家直接给送到了房间里来。   这服务,简直就是享受啊。   当然,人家这也是看在苏小姐,和钱的面子上。   吃过了午饭,小木匠坐在沙发上,开始变得焦虑起来,好几次他听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以为是顾白果回来了,结果开门一看,只不过是酒店里的其他客人而已。   他开始焦急,但又不想让江老二知晓,免得给他造成心理负担,只有不断地调整呼吸,将心情放平静一些。   终于,他再一次听到了脚步声,而这一次,那脚步停留在了他房门前。   叩、叩、叩……   房门敲响了,小木匠第一时间赶到了门口,打开门,却发现来人并非顾白果,而是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   程五爷的亲随,陈龙。   瞧见这个男人,小木匠愣了一下,而那汉子则笑了,说怎么,不欢迎?   小木匠对陈龙能够找到他并不意外,毕竟这渝城就是袍哥会的地盘,所以短暂的失神之后,赶忙将人给迎了进来,说道:“怎么会呢?”   他瞧见陈龙一人,抱着一个长型木盒,虽然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将人给领进了客厅,那陈龙走进房间,左右打量了一下,笑着说道:“一直都听说莱茵酒店是全渝城最西派、最阔气的地方,现在一瞧,果然如此啊。”   小木匠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笑了笑,请陈龙落座。   陈龙坐在沙发上,屁股在上面弹了弹,感受了一下这西洋景儿,这才对小木匠说道:“之前不是约好了,一进城就过来找我的么?”   小木匠苦笑着说道:“房间里有伤员呢,我这不是离不开么?”   他拿江老二来当说辞,但实际上,青城山李金蝉在江上与锦屏道人关于程五爷的对话,还是在他心底里扎下了一根刺。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程五爷,甚至害怕见到这位新龙头,所以才会下意识地疏远。   但这些,都不可能跟陈龙说出来。   陈龙却不知晓小木匠心里的想法,他与小木匠十分熟络地调侃了两句,然后说道:“龙头知道你这儿的情况,也估计你走不开,他那边事情忙得很,需要防备鬼面袍哥会各种阴谋阳谋,又惦记着对你的承诺,所以就派我过来,给你带了一样东西。”   说完,他将那木盒子“啪”的一声,放在了茶几上。   他伸手,笑着说道:“打开看看。”   小木匠有些意外,看了一下那木盒子,木料一般,看上去手艺也不怎么样,中间还有一个锁扣。   他看了陈龙一眼,伸手过去,将那锁扣打开,却听到“啪嗒”一声,木盒打开,里面还有一层红色绸布包裹。   小木匠将绸布打开,瞧见里面却是一把平平无奇的腰刀。   那腰刀的刀柄是有些发黑发绿的金属材质,看着像是铜,但又仿佛有些不同,刀柄并非直的,而是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末端处却是一个兽首。   也许是年岁有些久远的缘故,那兽首黑乎乎的,小木匠瞧不出到底是麒麟,还是貔貅。   至于刀鞘,则是发黄发黑的黄杨木做的,上面似乎雕了一些花纹,但依旧能够感觉到手工有些粗糙。   程五爷派人过来,给他送一把破刀,这是什么意思?   小木匠有些不解,而陈龙似乎早有预见,笑着说道:“你打开试一试……”   小木匠伸手,将那破刀拿在手中,左手拿鞘,右手握把,往外就那么一抽——锵……   刀身一声轻鸣,紧接着,整个屋子里,却是雪亮一片,寒光陡生。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挖槽,好刀!
第五十三章 得失之间   刀是好刀,就连小木匠这种对兵器几乎没有什么研究的人,都能够感觉得出来。   那破烂木鞘一脱离,刀刃出鞘的铮然之声,以及刀锋洒落出来的雪光,都能够让人深刻地意识到,这把刀,绝对是有来历、有故事的、有一定年头的。   要不然,它不可能出现如此的效果,让人瞧一眼,都感觉到莫名的胆寒。   刀或剑,这样的兵器,并不是越古老越好的。   受限于制作工艺的限制,许多冷兵器,古书记载的宝剑强刀,在坚韧度、硬度和锋利程度而言,远远不如现代工艺来得强悍。   一把来自于那个什么德意志,或者东洋的冷兵器,因为碳口不错的钢材,或者锻造方法的缘故,几乎可以完胜。   为什么?   还不就是因为材质的进步?   但有一类冷兵器却是例外,那便是它曾经有过一任、或者几任厉害的主人,以血气、精神和气度温养了不知道多少年,让它具有了不一样的品质。   那个时候,它已经不再是冷冰冰的金属,而仿佛有了独特的生命,甚至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和性格一般。   便如同昨日小木匠瞧见青城山李金蝉所使用的那把“除魔”飞剑。   长剑一出,群邪败退。   小木匠将那刀拿在手上,挥舞了几下,感觉刀身沉甸甸的,重量刚好,无论是长度、重量还是弧度,都是十分利于劈砍的那种。   而且他握着那看上去脏兮兮的刀柄,就仿佛与其连接一般,莫名就有了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这种感觉十分奇妙,让他竟然有一种舍不得放下的复杂情绪。   很奇怪啊。   小木匠看着陈龙,而陈龙则得意地笑道:“如何?龙头送你的这礼物,可还满意?”   小木匠点头:“何止满意,简直是受宠若惊。”   陈龙说道:“这刀呢,名叫做寒雪,刀型是绣春——你知道绣春刀吧?”   小木匠摇头,说没听过,有什么讲究么?   陈龙哈哈大笑,揉了揉鼻子,说道:“其实我也不懂,都是龙头说的,我给你有样学样吧——这绣春刀呢,它是明朝锦衣卫、御林军概念性质的佩刀,外形综合了堪合时期东洋输入我们国家的倭刀的特点,到了后来,就偏向于明代本土特殊定制的工部腰刀……当然,龙头说了,这一把,是明朝晚期集大成之作,你别看它土不拉几的,但那是它的主人有意为之的……甘墨兄弟,你可知,它的主人是谁?”   小木匠摇头苦笑,说我怎么知道呢?   陈龙收了卖弄,有些羡慕地说道:“传说这把刀的主人,却是明末锦衣卫的镇抚使田加农。”   他瞧见小木匠一头雾水的样子,继续解释道:“此人乃明末江湖的顶尖刀手,被对头东厂称之为‘刀狂’,着实了得,后来李自成领军入关,他带着一家老小杀出城去,连着杀了一百多人,其中还有李自成军中不少高手;再后来,此人隐居南郑,后人不肖,如此宝刃却流落赌场,最后到了袍哥会的藏宝阁中。这刀,好多人盯着呢,不过龙头得知你用刀,而且刀法不错,便特地让我给你送来,聊表谢意……”   小木匠虽然颇为意动,但还是下意识地推脱,说我并非江湖中人,拿刀不太方便,要不然……   陈龙瞧见他有推辞之意,顿时就急了:“老弟,我年长,所以叫你一声老弟——龙头正是考虑到你的难处,所以忍痛割爱,特地选了这一把,你若是不要,我拿回去,岂不是要受罚?”   小木匠瞧见他急了,这才改口,道了感谢。   陈龙这才乐呵,拍着小木匠的肩膀,说咱们的关系,不必如此客气。   他又与小木匠扯了一会儿闲篇,然后起身来,说道:“龙头新领掌舵之位,我们这些亲随手下也是忙得后脚跟打头,那我就先走了——记住,有任何事情,直接去前门大街找我,知道么?”   小木匠将他送到了楼下,送出门,抱拳送别。   看着陈龙离开之后,小木匠上楼,回到房间里来,瞧见那刀不见了,有些惊疑,左右打量一番,走进房里,却瞧见那刀,却落在了坐在床头的江老二手中。   江老二正在抽刀,观摩这刀锋呢,瞧见小木匠走进来,赶忙回鞘。   他慌里慌张地说道:“不是我……是虎皮叼过来的,我就忍不住瞧一下……”   小木匠从未有见过他如此慌张过,忍不住笑了:“你看便看,慌个什么劲儿?”   江老二将刀连着鞘,放到了床边,不再动,而小木匠则拿了起来,又一次说道:“你慌什么?”   江老二低着头,说道:“刀或剑,对于它的主人而言,便如同妻子一般,我不该……”   小木匠不待他说完,便挥手打断了:“那是你这样一根筋到头的直肠子,才这么觉得。我本不是江湖中人,就是一盖房子、做家具的木匠,所以没这忌讳——行了,你看也看了,我也不懂行,你帮忙说说,这把刀如何?”   江老二瞧见小木匠真没生气,却是松了一口气,说道:“刀,是好刀。”   他惜语如金的样子,让小木匠气不打一处来:“我当然知道是好刀了,这用你说?能不能说点儿专业的?”   江老二舔了舔嘴唇,说这刀的来历,那人说得应该不差,我便跟你说说它的好处——其实也简单,便是快,锋利的快,寻常人等的兵器,倘若材质一般,而你用劲一处,力量集中,只需一刀,便能破了对方兵刃,将局势扭转;而即便是对方兵器坚韧,你这刀也不惧碰撞,因为刀身之中,有一种“炁场”将其维护,让它的结构稳定,很难被骤然破坏掉……   听到这位出身杀手专业的江老二徐徐说出,小木匠知晓,程五爷当真送了自己一份大礼。   能够让江老二这种“莫得感情的杀手”都露出羡慕目光的东西,自然是好货。   它目前唯一可见的缺点,就是太耀眼了。   刀一出鞘,就跟黑夜里突然亮出火把一样,太吸引人的注意力了。   当然,这缺点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得分谁来看。   小木匠拿了刀,瞪了一眼床头的虎皮肥猫,然后回到了客厅里来,来回打量这刀,越看越喜欢。   男人嘛,对于这样的东西,就如同女人对于珠宝一样,是很难有免疫力的。   他原本有些不太想接受程五爷的礼物,因为已经打定主意,不与这个让他看不清的大人物再有交集,然而此刻拿了刀在手,却又忍不住地安慰自己:“我帮他出场作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把刀,是我应得的……”   沉迷许久,小木匠突然想起来,程五爷当真是厉害啊,对于人心的洞悉,却是到了这样的地步。   可怕……   不过,这把刀叫什么名字来着?哦,陈龙说它叫寒雪,很不错的名字啊。   真香。   这世上,人总得有些爱好,有的人爱钱,有的人爱画,有人捧着三寸金莲和大长腿,能玩上一年,而小木匠捧着这刀,镇压黔灵刀法的诸般奥义涌上心头,在脑海里晃荡着,不知不觉,时间又过去了许久。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房间里空空荡荡,这才想起一件事情来——大早上跑去买药的顾白果,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想起这个,小木匠有些慌了,他走到了阳台上,往外面张望了一会儿,最终做了决定,跑到了卧室,与江老二说自己要出去找人。   江老二别看对小木匠冷冷的,但他对顾白果这种人畜无害的小女孩,着实是没有抵抗力。   他也很担心顾白果,赶忙催促小木匠离去。   小木匠将东西带上,想了想,又拿了布,将那新得的长刀包上,然后绑在了背上去,这才带着虎皮肥猫下了楼,问询侍者附近的药铺位置。   侍者告诉了小木匠四个药铺的地址,两个比较近,还有两个相隔就比较远一些。   小木匠先前往最近的药铺,那儿其实就靠近朝天门。   他找上门的时候,询问了伙计,那伙计却还记得顾白果,说早上的确来了这么一位小女孩,不过她特别挑剔,只选了几味药,其他的都不满意,然后就走了。   这药铺的供应对象,是朝天门一大棒子的苦劳力,那帮人有钱吃药,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至于质量,自然没什么保障。   小木匠又去了附近另外一家,得到的反馈也是来过,选了两味药,也走了。   他接着去另外一家,那家比较远,走了小半个时辰,赶到的时候,人家说没见过。   到了最后一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店家告诉他,说的确来过这么一个小姑娘,药也抓到了,只不过出门好像碰到什么人,发生了争执。   后来怎么样,他也不知道啦。   争执?   小木匠有点儿慌,开始到处询问,但都没有什么消息。   他在周围不停寻找,最后有人告诉他,那个小姑娘,被人给硬生生地带走了。   至于去了哪里,那人也不知道。
第五十四章 虚惊   天色渐晚,夜幕降临,街上星星点点的灯光挑起来,小木匠一屁股坐在了青石板上,整个人仿佛没了精气神一般,双眼无神,空荡荡的。   他已经把这一片都给转遍了,不知道问了多少人,结果除了一人告诉他顾白果被带走之外,再无其它消息。   顾白果,被他给弄丢了。   一想到这件事情,小木匠的心就被无尽的后悔和难过给吞噬,它好像被人用劲地紧紧攥住,一下一下地捏着。   明明没有任何物理上的感觉,但心还是忍不住地疼。   这疼痛让小木匠连呼吸都有些困难,感觉眼前一阵模糊,世间都不值得了。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才认识几天而已,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甚至比当初瞧见师父死在自己跟前,更加难过?   几天的感情,居然比十几年的养育之恩更加深刻么?   小木匠心疼之余,想起这个问题,越发觉得可怕——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会这样呢?   到底是自己变了,还是那个小姑娘,太可人疼了?   他并非是那种阅尽人间世事的老狐狸,感情上面也是朦朦胧胧的,此刻仿佛丢掉了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脑子里面乱糟糟一团,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踢了踢他的腿,问道:“干嘛的?”   他没有反应,那人便凶了起来:“喂,砍脑壳的,说你啷个呢,站起来……”   小木匠抬头望去,瞧见身边围着三个蓝褂汉子,个个都精壮有力,目光有神,脸色不善的样子,脑子卡了一下壳。   这时有人过来,将他揪了起来。   还有人伸手到他背上去,想要将他背上的寒雪刀给卸了。   那人的手一碰触刀,小木匠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挪,避开了那人的手,也挣脱了前面那人的掌控,而对方也反应过来了,大声喊道:“这人带了刀。”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顿时就变得紧张起来,有人还拔出了匕首。   不远处,又围过了好几人来。   这时小木匠方才反应过来,这帮家伙不是旁人,正是渝城袍哥会从各处抽调过来的骨干。   他们之所以在这儿巡夜,却是为了防备鬼面袍哥会的暗算。   想到这里,小木匠不敢乱来,害怕那帮人把自己当作是鬼面袍哥会的人给弄了,到时候动了刀兵,伤了人,有理都变成没理了。   所以他一边退后,一边摆手说道:“各位,误会了,我不是坏人。”   七八个袍哥会的人将小木匠围住,然后有人喝道:“报上名字来。”   瞧见这帮人如此紧张,小木匠知道在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局势下,自己耍不得小聪明,只有说道:“在下甘墨,是……”   嘶……   他话都还没有说完,旁边一阵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后面挤上前来一人,打量了他一会儿,赶忙喊道:“是甘爷,是鲁班教传人甘墨甘小爷,我在讲义堂外面见过的,大家不要动手。”   这话儿一出,场间气氛一下子就缓和许多。   一个领头的中年汉子上前,朝着小木匠拱手说道:“甘爷,是我们眼拙了,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对方客客气气的,小木匠也不是以势压人的主,笑着说道:“无妨,无妨,是我唐突了。”   那人听到,以为小木匠的这客气讲的是反话,哭一般地说道:“甘爷,真对不住,我们,我们……”   他说话,竟然有了几分结巴,完全没有刚才气势汹汹的样子。   小木匠这才知道对方误会了,开口说道:“行了,我真没事,你们去忙吧,我也要回去了。”   那汉子听到,赶忙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木牌来,递给了小木匠,说:“甘爷,今天晚上,全城大搜,无关人等都需要盘查,特殊时期,小弟也是没有办法——这木牌是我权限下的几个通行证之一,这路上,甭管是遇到我们袍哥会的弟兄,还是警察、军队,凭此牌都可以通过……”   小木匠接了过来,拱手:“多谢。”   那人给完了通行牌,转身挥手,带人离开,而小木匠瞧见这周遭肃杀的气氛,没有再多想,往酒店那边走去。   回去的路上,原本还算热闹的渝城夜晚,此刻变得有些萧瑟。   那大路上来往的,除了穿着蓝褂子黑布鞋的渝城袍哥会,和少量的制服巡逻之外,几乎没有瞧见其他的什么人,颇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小木匠被查了好几次,好在有那木牌通行证在,所以也没有受到什么刁难。   等回到了酒店,他发现门口站着两个当兵的,正荷枪实弹地守着呢。   很显然,军政两界,对于渝城的治安也比较担心,像这样的重点单位,不得不派了人手过来守卫着。   小木匠是这儿的住客,自然很容易地进了来,随后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儿,那便是顾白果的失踪,这事儿能不能去找渝城袍哥会帮忙?   事实上,程五爷即便刚刚当上龙头,那职权也是大得惊人的。   这偌大渝城,让他甘墨去找人,完全是大海捞针,但让渝城袍哥会来挑头的话,可能就没有那么困难了吧?   只不过,且不说渝城袍哥会能不能找到,他这回若是找到了程五爷,会不会纠缠就更深了?   而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又该如何自处呢?   小木匠一脑门子的浆糊,抱着虎皮肥猫,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间里,瞧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江老二,招呼了一声,准备回客厅待着,结果感觉到了不对劲儿。   那床边柜子上面的汤碗,是怎么回事?   小木匠快步走到了床边,拿起那还剩下一点儿汤汁的瓷碗,激动地问江老二:“这药哪儿来的?”   江老二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说白果啊。   小木匠非常激动:“白果回来了?她在哪儿?”   他左右打量,并没有发现房间里还有人,而江老二则懒洋洋地说道:“她过来送完药,待了好久,一直没有等到你,就被她舅舅给押回家去了。”   舅舅……家?   小木匠原本听到“押回”这个词,紧张感一下子就提了起来,结果将整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却感觉到一阵错愕。   等等,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冒出了一个舅舅来?   江老二说的情况,跟小木匠之前所有的猜测都截然不同,那个与顾白果有所争执的人,居然不是什么鬼面袍哥会,又或者别的凶人,而是她的舅舅?   她舅舅?   小木匠越想越可笑,感觉自己先前所有的担心和恐惧,都落到了狗肚子上面去了。   仔细回想起了,这顾白果简直就是小恶魔,她一开始就骗了自己,说什么在舅舅家待着受尽了“虐待”,舅妈对她又打又骂之类的,这估计是骗人的吧?   她并没有从舅舅家逃走,来渝城闯荡,她本来就在渝城,只不过听说了自己,就过来瞧一眼稀奇。   至于后面的事情,则是一场意外。   他堂堂男子汉,结果给一小丫头骗得团团转,想来也是可笑。   小木匠脑子里翻江倒海,而江老二则说道:“本来白果准备留在这里的,结果她舅舅不同意,怕她又离家出走,白果没办法,只有留了个地址,让你明天早上去她舅舅家那儿取药,她会帮着熬好的……”   说完,他递了一张纸条上来,小木匠接了过来,瞧了一眼,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他回到了客厅沙发,紧紧攥着那纸条,心里默念着:“你这个小鬼头,明天等我找到你了,看我让你好瞧……”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小木匠起床洗漱之后,叫了早点,与伤员江老二吃过,便带着虎皮肥猫一起出了门,按照那纸条上面的地址找过去。   那地方在洪崖洞附近的江边,小木匠过去的路上花了一些时间,赶到那条临江老街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   这是一片老街区,而且是那种穷人区,高高低低的木头房子和窝棚杂乱无章,路上污水横流,烂泥满地,一不小心还能够踩到动物的粪便,什么鸡翔鸭翔狗翔,甚至还有热腾腾的人翔,让人走路都不得不小心翼翼。   而街道上更是热闹,脏兮兮的老人坐在门口,泥猴一样的孩子满地乱跑。   甚至有小孩拿一根小木棍儿,在那儿戳狗屎……   一切都是那么的生动有趣,而小木匠挨个儿打探,最终来到了一个离街道十来丈、还算周正的小院子前来。   他敲了敲那有些晃荡的门,咳了咳嗓子,然后喊道:“请问,这是吴雪松家么?”   小木匠喊了两嗓子,那房子走出一个光着膀子、披着皮围裙的壮汉来,瞪了他一眼,说道:“你找哪个嘛?”   小木匠瞧了一眼那壮汉手中滴着血的尖刀,说道:“我叫甘墨,过来找顾白果的。”   壮汉眼睛一瞪,嚷嚷道:“你就是那个拐走我外甥女的甘墨?”   说着话,他提着血淋淋的刀子,走了过来。
第五十五章 故人露面   小木匠找到这儿来,本来气势汹汹,准备找顾白果算账的,没想到骗他的小魔女没有见到,却瞧见她舅舅提着一把杀猪刀冲上前来,气势顿时就弱了几分。   他连忙摆手说道:“大叔,有话好说。”   顾白果的舅舅吴雪松瞧见小木匠,冷哼一声道:“对你有什么可客气的?”   小木匠有些尴尬地问道:“大叔,我能问一下,哪儿得罪你了么?”   那吴雪松气乐了:“敢情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小木匠一脸郁闷,说我真不知道啊。   吴雪松将手中的杀猪刀往地上一掷,然后伸出了血淋淋的左手来,说道:“第一,没经过我同意,就带着我外甥女跑到城外去……”   小木匠一脸无辜:“大叔,白果告诉我,她舅舅舅妈对她又打又骂,然后她就跑出来了,在渝城晃荡半年,无家可归——你说说,听到这些,我该怎么办?扔下她不管么?”   “啊?”   吴雪松瞪大了双眼,回过头去,冲着屋子里大声喊道:“顾白果,你这个白眼狼,你跟这小子说我跟你舅妈虐待你?”   听到这吼声,里屋终于有动静了,探出一个小脑袋来,却正是顾白果。   她冲着小木匠眨了眨眼睛,然后笑嘻嘻地说道:“姐夫你来了啊?”   没等小木匠回应,吴雪松就冲着顾白果挥舞着手,大声骂道:“老子供你吃供你喝,跟你大声说话都不敢,跟做贼一样,你舅妈没事儿就给你炖老母鸡吃,你居然对别人说我们虐待你?你这也太过分了吧?”   顾白果嘻嘻一笑,说舅舅,这件事情我回头跟你解释,今天我姐夫第一次上门来,你可别吓到他。   说罢,她便叫小木匠进院子来,然而吴雪松却还是拦着了,对小木匠说道:“等着,我后面的二三都还没有说完呢——第二,你害她陷入险境,差点儿把命丢掉,这没错?再有,她跟着你出生入死,却一点儿好处都没得,你说说你……”   他恼怒得很,越说越气愤,说得口沫飞溅,而小木匠却将苏三爷送来的那小皮箱子给掏了出来。   吴雪松问:“这是啥?”   小木匠说道:“报酬啊——我之前跟白果有过约定,如果能够解决湖州会馆苏小姐的病症,到时候我们就分钱。昨天湖州会馆的苏三爷过来,得知自己女儿病好了,很高兴,就给了酬金,这里是属于白果的一份。”   吴雪松原本恼怒的表情,便如同春阳融雪,一下子就化了,变成了满面的笑容来:“是吗?我看看。”   “我的!”顾白果一把夺过了那小皮箱子,气鼓鼓地说着。   吴雪松一手抓空,顿时就恼了,说:“嗨哟,我供你吃供你喝,往日里免费治病救人,我也不说你了,现在得了钱,就不能给舅舅瞧一瞧?”   顾白果犹豫了一下,将那小皮箱子给打开,但见里面金光闪闪,刺眼得很。   她吓了一跳,赶忙合上,对小木匠说道:“姐夫,你发财了?”   小木匠却笑着说道:“不是我发财,是苏老板大方——他给了五条小黄鱼,一筒大洋,我给你留了两条,大洋对半,算作是你这一次出生入死的酬劳吧。”   顾白果美滋滋地笑道:“姐夫真好。”   小木匠瞪了她一眼,说既然知道我好,那还把我给骗得团团转?   顾白果可怜巴巴地说道:“我要是不骗你的话,你肯带着我一起玩儿么?而且我这也是为了我姐着想,想看看你的人品如何?要万一是个毫无责任、贪生怕死的家伙,那我姐以后可不就所托非人了?”   小木匠本来一肚子的气,结果瞧见她这模样,不知不觉间,气顿时就消了。   而且这会儿不但小木匠的气消了,那吴雪松脸上的笑容也变多了起来,他冲着小木匠张罗道:“哎,甘……小甘对吧,来,进屋喝口水。”   得,这位倒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   小木匠进了院子,而顾白果则招呼在外面徘徊的虎皮肥猫:“你进来呀。”   虎皮肥猫喵呜一声,却不动弹,显然对这个小姑娘着实是心有余悸,不敢招惹。   小木匠进了院子,又进了屋,发现堂屋整整齐齐,收拾得还不错,那吴雪松擦着手,笑嘻嘻地对小木匠说道:“你坐啊,吃饭了没有?她舅妈去市集了,一会儿就回来,正好我杀了一只大公鸡,中午在这儿吃饭,咱爷俩喝一杯?”   他的热情让小木匠有些难以招架,而顾白果也嫌她舅舅烦,催道:“舅舅,你去后院帮我看一下药煨好了没有。”   吴雪松有些不太乐意,但到底还是听了招呼,跑到了后院去。   顾白果瞧见自家舅舅走了,这才解释道:“我昨天去抓药的时候,碰到我舅舅了,他把我给抓住,不让我跑,我后来费了老鼻子劲儿,才借着给六子哥送药的由头找了过去,结果六子哥说你担心我,去外面找我了——后来没事吧,我听说昨天晚上,全城戒严,到处都有人,不能乱走。”   小木匠火气消了,便跟顾白果说起了昨天的事情来,听到他的讲述,顾白果乐了:“姐夫,原来你这么关心我呀?”   小木匠听到,故意恶狠狠地说道:“我担心回头大雪山找我要人呢……”   顾白果挤了个鬼脸,然后说道:“瞧瞧,你脸红了。”   小木匠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发现并没有动静,知道自己又被耍了,顿时就怒气冲冲地瞪了她一眼,顾白果乐得咯咯直笑。   两人又聊了些家常话,这时吴雪松走进了堂屋,说道:“药煮好了。”   顾白果听到,让小木匠稍等,然后她往后院走去,而吴雪松则走上了前来,陪着笑说道:“甘墨……小兄弟,你是做啥子啊,怎么这么挣钱呢?”   小木匠被对方那眼神看得有些慌,摸了摸鼻子,然后说道:“其实就是凑巧而已。”   他不愿意跟吴雪松说太多事情,但吴雪松却并没放过他,而是问了很多问题,小木匠只有硬着头皮聊着,有的直接回答便是,有的则需要编点儿瞎话,十分煎熬。   好在这个时候顾白果过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瓦罐,对小木匠说道:“行了,我们走吧。”   小木匠起身,而吴雪松则瞪了顾白果一眼,说道:“去哪儿?”   顾白果没好气地说道:“送药。”   吴雪松却说道:“你要走可以,钱留下,押这儿,不然你又离家出走了怎么办?回头你大伯找上门来,我怎么跟他说?”   顾白果叹了口气,衣袖一卷,摸出了约摸二十块大洋来,摆在桌子上。   她说这是我这几个月来交的家用,你帮我收着,回头交给我舅妈,可不能拿去赌了啊?   吴雪松得寸进尺:“我要那小黄鱼。”   顾白果却很坚决地拒绝了:“不行,那是我给自己攒的嫁妆,谁也别惦记。”   说完,她拉着小木匠往外走,吴雪松嘴里虽然嘀嘀咕咕,但却没有再拦着。   而小木匠出门的时候,瞧见那汉子没有赶过来,在门口美滋滋地数着大洋,高兴得很。   小木匠看了一眼,招呼虎皮肥猫跟着,然后问道:“你不怕你舅舅转头就拿着那些钱去赌了?”   顾白果却说道:“我不怕啊,因为他绝对回去。”   小木匠有些惊讶:“那你还给?”   顾白果说道:“我之前跟你说的,都是骗人的,我舅舅这人呢,除了爱赌点儿小钱之外,其它方面都挺好的,对我也很关心,我之前手头紧,十分拮据,那也就算了,现在发了一笔小横财,让他高兴高兴,也没关系的。”   小木匠笑了,说你倒是看得开。   他这般说着,心里却有些难过——顾白果这才多大年纪啊,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指不定之前吃了多少苦头。   说到底,她与自己一样,都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不对,自己好歹也有师父这十几年来一直带着,而顾白果呢,这才多大,就得到处张罗,谋算生计了。   他心里这么想,却没有说出来,而是聊起了江老二的伤情来。   顾白果说江老二的伤势很重,不过他底子好,恢复得也快,只需要用这药温补,不出七天,保准又是活蹦乱跳的啦。   小木匠放了心,又说起了苏三爷邀请他去锦官城的事儿。   顾白果问他是不是准备去,小木匠摇头,说不会,他在这儿等人呢,人没来,他哪儿都不能走。   顾白果松了一口气,说苏慈文那小狐狸精,一看眉眼就不正,指不定对你藏着什么坏心思呢,你千万不能跟她走。   小木匠瞪了她一眼,说你小屁孩一个,管什么大人的事情?   顾白果着急了,出口反驳,而就在这时,小木匠却听到墙头虎皮肥猫在叫唤,随后从上面跃下来,落到了他的肩上。   小木匠不知道这家伙闹什么幺蛾子,回头看了一眼,瞧见它正焦急地看向前方。   小木匠往前望去,结果只这一眼,吓得身子都僵住了。   张启明来渝城了。
第五十六章 是死是活,搁一块儿   渝城是山城,上坡下坎,起起伏伏,视野并不像平地那般一览无余,也有许多的视线死角。   所以小木匠这边瞧见了张启明,以及一个胖得跟野猪一样的家伙走在一块儿,两人一边走,一边吵着,而张启明却显然没有注意到坡坎上面,有一个让他眼红的小木匠在。   但小木匠还是感觉到一阵心颤。   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所有的事情里面,他最担心的就是张启明找到渝城来,没想到这家伙偏偏还就来了。   这个世界还真的不算大,他之前所有的侥幸,看来都显得过于幼稚。   他拉着顾白果,藏到了路边,然后往旁边的街巷躲去。   顾白果被小木匠拉着肩膀,愣了一下,问:“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那么紧张?”   小木匠忍不住擦了一下脸上流下来的冷汗,对她说道:“我碰到了一个故人。”   顾白果很天真:“是吗?他乡遇故知,这不是很好么?”   小木匠苦笑:“他乡遇故知,仇家。”   得……   顾白果明白了,拉着他往另外一边的街巷跑去。   她在渝城待了一年多,对于这儿的街巷最是熟悉不过,于是带着小木匠在大大小小、宽宽窄窄的街巷里穿来穿去。   差不多走了一刻钟左右,她有点儿累了,停下脚步来歇息,一边喘气,一边说道:“差不多甩掉了吧?”   小木匠没回答,而是抬头,去找寻屋檐和土墙之上不断纵横飞跃的虎皮肥猫的身影,然后想一件事情。   它刚才出声示警,是因为感知到了危险呢,还是……   它认识张启明?   然而还没有等小木匠想明白这件事情,便听到头顶之上,又传来了虎皮肥猫“喵呜”的声音。   跟上来了?   小木匠顿时就感觉到一阵心慌,拉着顾白果一阵疾跑,而顾白果右手因为提着药罐,这么一剧烈跑动,那汤药洒了不少,顿时就急了,说:“药,药……”   小木匠知道她可能没有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关系,跟她解释道:“小姑奶奶,要是被那仇家给追上了,别说药,命都没了。”   他伸手,将那药罐拿在了手里,然后带着顾白果跑过了长长一道斜坡路。   他一直跑到了坡脚,感觉很不自在,后脖子凉飕飕的,下意识地回头,朝着坡顶望了一下。   就这一下,他顿时就有些魂飞魄散。   但见那个他原本预计没有发现自己的张启明,居然出现在了坡顶上,然后居高临下地朝着这儿望来。   因为是修行者的缘故,小木匠的目力极佳,他甚至能够瞧见张启明嘴角上翘时,流露出来的那一抹残忍的微笑,仿佛他是一头狩猎的猛虎,而坡脚下的自己,则是一只无处躲藏的小白兔。   在那一刻,小木匠的心都凉了半截。   到底怎么回事?   他脑子有些懵,不过却并不打算坐以待毙,而是拉着顾白果往拥挤的老街里钻去。   等到了最为拥挤狭窄的地方,他将手中的药罐递给了顾白果,然后说道:“你还记得酒店的路怎么走么?”   顾白果仿佛知道他要干什么,根本就没有伸手去接。   她质问小木匠:“姐夫,你是打算独自引走那个人,对吧?”   小木匠苦笑着说道:“白果,实话跟你讲,那个人是我的师叔,我师父的师弟,不过他们并不对付,甚至是死对头——我师父就是被他给害死的,而我也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我们两个跑是跑不掉的,只有分头走。”   顾白果十分坚决地说道:“不行,我要是走了,肯定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得替我姐看着你。”   小木匠说道:“你别把我想得那么伟大,我带着虎皮肥猫跑,一会儿碰到袍哥会的人,就亮出身份,这儿是渝城袍哥会的地盘,那家伙就算再狠厉,也不敢在这儿闹事。所以等我安全了,回头就去酒店找你。”   他费心解释着,而顾白果却是一根直肠子通到底,摇着头,坚决不同意:“我不,就不,你骗我。”   小木匠无奈了,事实上,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终究不想顾白果陪着他一起死。   就在两人争执的时候,虎皮肥猫的叫声又响了起来:“喵呜,喵呜,喵呜……”   它一声比一声更加急切,小木匠知晓张启明已经追上来了,没有再争辩,直接拉着顾白果的手说道:“那走吧,是死是活,搁一块儿。”   顾白果拉着小木匠的手,八九岁的小女孩儿,眼睛里的神色却显得十分成熟。   她激动地说:“好的,姐夫。”   两人开始往人群里扎堆,利用顾白果对于这一片熟悉的优势,不断地转弯奔逃。   然而不管他们怎么跑,虎皮肥猫的提醒声都不断地响起来。   小木匠脑壳有点儿大,疼得厉害。   到底怎么回事?   他有些绝望了,而前方的木屋、窝棚已经变得零落,稀稀拉拉,再往前走,便已经到了嘉陵江边去了。   这可怎么办?   事情太过于紧急了,让小木匠没办法去深思这里面的关系,眼看着就要到江边了,他脑海里飞速转动,最后想到了一个办法。   “跟我走!”   他冲着不远处的虎皮肥猫喊了一声,然后带着顾白果来到江边的石滩上,跑到了一处湍急的崖边。   这儿是一片乱石滩,大石头颇多,高高低低的,而且还有许多的杂草,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他带着顾白果和虎皮肥猫来到这儿,让顾白果藏在几块大石头夹着的草丛中,然后将手中的药罐子扔在了靠水的河滩上,又把一只鞋给扔在了旁边。   伪造好了跳江逃生的迹象之后,他撮了一把江水回来,对着顾白果、自己和虎皮肥猫,施展了藏身咒。   他一边洒水,一边喝念:“变吾身、化吾身、吾师将吾化作真武祖师,披头散发当殿坐……”   一通喝念结束,藏身咒显露效果,两人一猫,藏在了草丛中。   小木匠这是富贵险中求,跑是跑不掉了,路上又没有遇到袍哥会的人,只有赌一会儿张启明跟过来的时候,以为他们跳江逃生,或者追去,或者放弃。   将希望寄托于别人的愚蠢,这本身就是一件愚蠢的事情。   但他这也是没办法了。   只有等待宣判。   然而就在小木匠念了藏身咒,做好一切准备的时候,原本一直挺安静、不惹事的虎皮肥猫,却不断地冲着他龇牙咧嘴,显得很狂躁的样子。   小木匠瞧见,严厉地说道:“安静,给我安静——我告诉你啊,一会儿追兵过来了,你还这样闹的话,我立马就阉了你,知道不?”   顾白果却瞧出了不对劲,说道:“姐夫,它好像有什么话要讲。”   小木匠愣了,说有话要讲?讲什么?   还没有等他琢磨明白,顾白果却压低声音说道:“来人了。”   小木匠没有再去思考,而是指着虎皮肥猫,说低声啊,别闹了。   随后,他从草丛与石头挨着的间隙,往河滩瞧去,却瞧见张启明那驼背老头子提着一杆烟枪,和那个黑胖子朝着这边赶来。   他不敢细瞧,而是低下头,用余光去关注着。   张启明别看弓腰驼背,但那家伙走在满是乱石的江滩上,却是健步如飞,一转眼的功夫,就赶到了这边,然后径直走到了刚才小木匠布置的地方去。   他蹲在河边,翻找了一下那药罐,甚至伸手进去蘸了蘸,还放嘴里尝了一下。   这家伙,完全不顾那里面是否会有毒。   真狠。   而随后,那家伙又捡起了小木匠的鞋来,瞧了一会儿,居然没有扔,而是直接往怀里给揣了进去。   变态。   这个时候,与张启明同行的那个黑胖子也赶了过来。   他体能一般,跑到这儿来的时候,有些气喘吁吁,双手撑住大腿上,一边喘气,一边打量周遭,然后说道:“老张,你那个便宜师侄挺贼的啊,居然还选择水遁,是个人才啊——咱们还追不?”   “水遁么?”   张启明冷冷笑了一下,随后说道:“你了解我那个师侄么?”   黑胖子说道:“算不得了解吧,不过这几日,渝城江湖上传得还是挺多的,说他是正宗的鲁班教传人,鲁班教许多秘术,他皆熟络于心,颇受袍哥会那几个大佬看重,而且据说渝城袍哥会的新任龙头对他十分器重,甚至力排众议,将藏宝阁里面鼎鼎有名的寒雪刀,都送给他做礼物了,啧啧,出息啊……”   张启明表情依旧很冷,嘴角却有些咧开,目光从江面上收了回来,然后巡视江滩上的乱石和杂草堆。   他与黑胖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最后再跟你讲一遍,鲁班教的正宗传人,只有我张启明一人。”   他十分严肃,那黑胖子则讪讪地笑了,说对,对。   张启明又说道:“那小子,只不过是有些邪门把戏而已,比如说……藏身咒,就是施展障眼法,让人瞧不见他——只不过,他有障眼法,我有显形粉,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说罢,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葫芦来,解开木塞,往右手上抖落一些晶晶亮的粉末。   随后,他朝着小木匠他们藏身的这片乱石区,缓步走来。
第五十七章 鬼王   当小木匠从张启明口中听到“藏身咒”三个字的时候,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果然,最了解鲁班经上篇的,终究还是鲁班教的人。   他这藏身咒在好几拨人的跟前用过,但唯独这一次,就要被破去金身,不再安全了。   小木匠屏气凝神,然后将右手,往着肩上摸去。   程五爷送他的那把寒雪刀,被他捆在了背上,随时都可以拔刀而出,只不过,小木匠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并不是张启明的对手。   但生死面前,他不想放弃,终究还是要搏命的。   与此同时,他也有些惊诧,不知道张启明为什么会这么确定自己并没有跳江,而是藏在这江滩乱石场中呢?   而且,他为什么能够一直跟着过来?   小木匠十分疑惑,而那个黑胖子也很好奇,跟在张启明身后走着,然后问道:“张爷,你这就有些太自信了——你怎么知道他没有跳江,而是藏到这边来了呢?”   两人离这边已经有四五丈的距离,就算不凭借着风声,小木匠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那黑胖子一问,小木匠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来。   而这时,那张启明却是微微一笑,然后说道:“说起来也很有意思,我之前收了一个不成器的大弟子,那家伙是邪祟来着嘛,我好不容易把它调教显形,化作人身,自然在它身上动了些不为人知的手脚,而偏巧不巧,甘墨那家伙,便把它给带在身边了……”   那家伙得意地说着,目光不断巡视着,而小木匠听了,如遭雷轰,整个人直接就懵住了。   什么,虎皮肥猫,居然是……   虎逼?   那个满口脏话、成天“我尼玛”的粗糙大汉,虎逼?   如果不是张启明就在跟前不远处,小木匠都忍不住想要骂上一句:“我尼玛……”   他忍不住转头去找虎皮肥猫,却发现这肥厮不知道何时,居然不见了踪影。   是心虚了么?   这是小木匠脑海里的第一反应,然而随后,他突然间想到一件事情——若是虎皮肥猫,也就是虎逼出卖了他们,那么它刚才异常的反应又是干嘛呢?   张启明既然知道了他们的去处,为什么不径直杀过来,将那所谓的“显形粉”洒下来,让他再无遁形之处呢?   张启明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谈及这个话题呢?   几个疑问一浮现心头,小木匠很快就抓到了要点——很明显,虎皮肥猫并没有出卖他,张启明之所以能够一路找过来,最主要的,是他在虎皮肥猫的身上动了手脚,所以才能够一路跟来,并且确定小木匠他们没有跳入江中遁走。   而虎皮肥猫即便知晓自己的位置暴露了,但它却因为屈孟虎的法咒约束,不得不一直跟着小木匠。   所以才会造成此刻如此危急的局面。   想通了这一点,原本的恐惧却是消散了许多,特别是得知虎皮肥猫在自己和它师父的选择上,最终站在了自己这一边,让他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还有一些小感动呢。   只是,那小畜生去哪儿了?   小木匠心中疑惑,而这时却听到张启明一声大吼:“出来吧。”   他往小木匠前方三丈处的一块两人高的大石头前,猛然洒下那亮晶晶的粉末,河风一吹,张启明都已经提着烟锅子,准备上前擒敌,结果发现那儿什么都没有。   “喵呜……”   就在张启明有些惊讶和不明白的时候,一声猫叫在身后冒出,张启明反应极快,直接伸手入怀,又掏出一把粉末,朝着声音发出来的地方撒去。   这一回虎皮肥猫显形了,只不过它显得十分灵巧敏捷,一个跃身,却是钻进了草丛里去。   张启明和黑胖子瞧见,一左一右,直接扑了过去,却是落了个空。   紧接着,虎皮肥猫带着这两人在这一片的乱石堆以及杂草丛中不断捉迷藏,而且尽可能地绕开了小木匠和顾白果藏身的地方。   瞧见周遭一片热闹,小木匠心有颇多苦涩和无奈。   说起来,一开始他就看那虎皮肥猫不顺眼,现在想一想,大概是出于本能的反应——毕竟他从一开始,也不喜欢虎逼。   那家伙差点儿把自己给活埋了。   事实上,虎皮肥猫一开始也不喜欢小木匠,倘若不是有屈孟虎的法咒约束,两人早就分道扬镳了。   这两人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培养出来的呢?   是漫漫的江上行船之路,还是在渝城待了两个月的悠闲时光,又或者是这几日匆匆忙忙、生死与共的经历呢?   或者,是屈孟虎的法咒影响,让虎皮肥猫不得不选择帮助他?   总之不管是什么理由,在这一刻,小木匠对这只老爱在女孩子怀里蹭来蹭去的肥厮,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情感。   只不过,他不能去帮它。   因为,他还有顾白果需要去照顾,没办法做到舍弃一切。   不过闹剧很快就结束了,小木匠先听到张启明的一声痛骂:“卧槽,老子的显形粉没了……”   紧接着,他又听到那黑胖子喊道:“老张,小心,渝城袍哥会的人好像过来了。”   两句话,对于小木匠等人来说,都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他甚至忍不住伸头,往江滩上望了过去,却发现,来的人并非别个,而是渝城袍哥会里名义上的二号人物,廖恩伯廖二爷。   只不过,他并不是收到消息赶来这儿的,而是被身后三五个人在追赶。   等等……   在这渝城之地,袍哥会的势力范围之内,廖二爷这等显贵的人物,怎么可能被人追着跑呢?   小木匠满心诧异,而另外一边,离他差不多有三丈多远的张启明,他对黑胖子说道:“不好,神仙打架,咱们别给殃及池鱼了,躲这儿来——变吾身、化吾身、吾师将吾化作真武祖师,披头散发当殿坐……”   他居然也快速念起了藏身咒来,而且无论是语速,还是腔调的圆润度,都远比小木匠要来得熟练和纯粹。   听到这个,小木匠立刻明白,自己这位师叔也并非不学无术之徒。   即便荷叶张最终选择让他师父鲁大来继承衣钵,但对张启明,也还是教了很多东西的。   这藏身咒,便是如此。   张启明两人追猫不成,显形粉撒光了,瞧见渝城袍哥会的廖二爷被五人追赶至此,最终也选择用藏身咒来隐遁,不敢露面。   张启明没有了显形粉,小木匠松了一大口气,生命安全得到了保障,立刻将注意力望向了远方。   大概是这一片乱石滩着实是个好地方,那廖二爷居然也跑到了这儿来。   三方大概成了一个三角形,各自相距三五丈。   而这时,一路奔逃的廖二爷也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的后背贴着一块齐人高的石头,喘着气,望着朝他围过来的那几人。   从小木匠的这个角度,能够瞧见侧身,随后他瞧见,廖二爷的左脚处,不断有鲜血流下来。   他怎么了?   小木匠又惊又疑,而那五人已经呈扇形围了过来,其中一个家伙冷冷说道:“廖老头,你伤口上,有我们的螯蜈断肠毒,你越是跑动,那毒素就越会往你的心肺流去,你有本事就继续跑,若是再走一里路不倒下,我把自己脑袋给你割下来。”   廖二爷满心不甘地骂道:“李绍岗、李老二,万万没想到,你居然也背叛了我渝城袍哥会……”   那人听到,忍不住说道:“背叛?什么背叛?现在的渝城袍哥会,还是之前那个么?他程兰亭何德何能,怎么就坐到那个位置上去了?我就不明白啦,你们这帮老不死的,到底是怎么想的?”   廖二爷没有理会他,而是问道:“李老二,你这么做,雍熙文知道么?”   那人挥了挥手,说你别几把套我的话,老头,你是临死之人了,知道了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下地府、归黄泉?安心去吧……   他说着话,旁边几人朝着廖二爷围了上去,而这时,廖二爷却笑了,说道:“你以为区区螯蜈断肠毒,就能够让我倒下么?你也太小瞧我了,老子当年养虫取毒的时候,你还在你娘的肚子里呢……”   廖二爷一向给人的感觉,都是谦谦君子、宽厚老人的形象,然而此时此刻,言语间却透露出了说不出来的霸气。   他双手在胸口结印,不断拍打,随后一掌拍向了受伤的左腿处,封闭伤口。   而这时,那李老二也笑了。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张鬼脸面具来,郑重其事地戴在了脸上去,紧接着,他和另外几人居然直接跪倒在地,口中高喝道:“有请鬼王大人现身。”   “有请鬼王大人现身!”   “有请鬼王……”   三声落定,不远处的江面上,却是出现了一个直径一丈的旋涡,紧接着一道水柱喷出。   而水柱之上,却是站着一个带着黑白鬼面具、身型硕长的家伙来。   瞧见那人,原本还算淡定的廖二爷,忍不住惊慌起来。   他脱口而出:“吴嘉庚?”
第五十八章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这个打扮得跟民间传说中黑白无常一样的家伙,就是大名鼎鼎的鬼面袍哥会大档头吴嘉庚?   小木匠下意识地想要吸一口凉气,随即又顿住了。   不远处,张启明和他身边的黑胖子还在呢。   他不敢妄动,还得屏气凝神,却瞧见那戴着黑白恶鬼面具和高高帽子,身穿长袍的家伙,宛如没有重量,鹅毛一般地从江面半空飘落到了廖二爷的几丈之外,堵在了廖二爷往江边逃去的后路。   那人长袖拖拽,背着一杆招魂幡,幡上写着八个大字。   生死大事,古往今来。   小木匠瞧见这人打扮,心中琢磨,这家伙不应该叫做“鬼王”,瞧这气派风范,顶多也就是个“勾魂使者”而已。   不过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小木匠的水平与这帮人相差太大,就如同狮虎相搏之时旁边的蚂蚁窝里,那些蚂蚁或许能够瞧见身边的这猛兽,但并不会觉得它们与身边的大树,有什么区别。   但是对于身处其间的廖二爷,瞧见这踏浪而来的鬼王,感触还是比较多的。   他原本还有些淡定的脸上,露出了几分难以置信来:“你们这帮人,居然敢在白天,跑到渝城来?”   那鬼王站定之后,河风一吹,长衫掠掠,颇有一种东晋名士的风范,再配合上他那吓人可怖的鬼面具,以及高高的帽子,越发让人觉得古怪。   而面具之下,一道阴阳莫辨的声音缓缓而出:“再过几日,渝城便属于我鬼面袍哥会的统治之下,提前两天过来,有何不可?”   廖二爷英雄一世,一身的浩然正气,即便是此刻被人暗算,却也胆气十足,指着对方说道:“你想多了吧?别说我双喜英雄辈出,高手如云,你鬼面袍哥会望尘莫及,纵便是你鬼面袍哥会把我双喜打败了,你们觉得渝城军政两界、以及渝城人便能够接受你们这帮装神弄鬼、乌烟瘴气的家伙?凭什么?就凭像李老二这样的那帮墙头草么?做梦!”   廖二爷话语铿锵,双目之中,竟然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锐利。   鬼王淡淡地看着他,平静地说道:“鬼面袍哥会如何拿下渝城袍哥会,以及你们掌控了二十几年的渝城,这件事情的确很重要,但用不着一个死人来操心。”   廖二爷听到,洒然一笑,说就凭你们这帮人,能奈我何?   鬼王耐心地看着他,然后说道:“江湖争锋,靠的是手段和手脚,而不是用嘴巴来打架——我素来听闻廖恩伯你为人仗义公正,一身肝胆,对你的性子和这些年来的经历,其实是很佩服的,甚至还起了爱才之心,准备招揽。不过,一来我知晓像你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接受我的招揽,二来你不死,渝城袍哥会的人心也很难散去,所以……”   他将语调拖长,几息之后,他对廖二爷说道:“所以,我给你这么久的调息时间,让你能够将身上的毒素给控制住,已经是对你最大的尊重了。”   廖二爷脸上浮现出了被看破的惊讶,而鬼王将手,给缓缓地抬了起来。   他说道:“你死,对我的大业太重要了,请容许我不能给你一个公平公正的比斗。”   鬼王向廖二爷非常诚恳地道歉:“对不起。”   与这道歉一起出来的,是那杆招魂幡,却见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便直接从鬼王的后背陡然飞上了半空中去,差不多两丈的高度,陡然一摇,却有黑风从旗内喷出,化作滚滚黑云,朝着周遭喷去。   几乎是几个弹指之后,周遭的空间凝固,就连置身其中,不被人瞧见的小木匠,也感觉到身子骤然一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冰寒。   顾白果浑身都在发抖,她紧紧挨着小木匠,在他耳朵边上低声说道:“姐夫,我冷……”   她说话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   面对着这种远远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境况,小木匠完全不敢有所动作,伸手过去,抱住了顾白果,然后朝着她示意,让她不要说话。   而另外一边,后路被封住的廖二爷也没有放弃逃生的斗志。   他并没有让鬼王从容布置,而是手一伸,却有一根龙头杖在手中浮现,紧接着他将那木杖往地上猛然一磕,却听到一声轰响,伴随着大股黑雾浮现,一条六七尺长的黑色蛟龙在其中翻腾不断,紧接着张牙舞爪,朝着半空中的那招魂幡飞去。   廖二爷却是想要用那黑色蛟灵,来破掉鬼王的招魂幡阵。   瞧见这个,小木匠心中却突然有了明悟,知晓为什么鬼王宁愿冒着那么大的风险,也要赶在白天,来将廖二爷给铲除掉。   最主要的原因,却是廖二爷手中的这黑色蛟灵,有能够分辨人是否说谎的功效。   这个太可怕了,如果廖二爷利用得好的话,鬼王他们的许多布置,说不定就会败露,从而引发一连串的变故,最终让他们的计划泡汤,变成幻影去。   这才是鬼王不得不杀死廖二爷最关键的原因。   黑色蛟灵与招魂幡角力,那条看上去颇为狰狞的蛟灵在招魂幡的黑云中不断翻腾着,时不时传来一声厉吼,仿佛龙吟一般,震慑心魂。   而另一边,鬼王已经突到了廖二爷跟前来,双手之上却是缠了金丝手套,朝着廖二爷拍来。   廖二爷手握拐杖,断然还击。   小木匠从未有瞧见过这等级别的江湖高人相斗,更何况此刻还是生死激战,稍有差池的一方,必然会落得个身死魂消的下场,故而那恐惧感也被好奇心给压制住了,忍不住睁大了双眼去打量,想要涨些见识。   然而他这边认真打量着呢,却感觉到眼前一花,紧接着就只剩下了两道幻影。   这幻影动起来的时候,让他的双眼难以捕捉,而即便是停下了,小木匠也感觉不是那么真实,仿佛是残影停留一般。   唯有双方交手时手掌与拐杖的破空声是实实在在的。   它们一会儿如同雷鸣一般,砰然作响,一会儿又绵密无比,噼里啪啦,让人心惊胆战。   更可怕的,是他们两人激斗的罡风,将场间弄得一片混乱,那力量四处涌动,小木匠即便相隔这么远,都感觉如行在水中一般,无数的水流涌动,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很难去稳下来。   更有大石飞起,化作无数碎屑。   小木匠置身事外,完全瞧不清楚这两人到底谁输谁赢,谁又占了上风,当真只是看了一场“热闹”。   不过这样的境况并没有持续太久,却听到廖二爷一声厉喝,紧接着他朗声说道:“吴嘉庚,我廖恩伯从前清辞官,便一直居住在这渝城,我对这地方和住在这个地方人们的感情,是你不能理解的;现如今你们袍哥会要想糟蹋这地界,便先从我廖恩伯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说完这句话,廖二爷却是快速吼道:“来来来,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同归于尽吧,给我爆!”   一大股的气息,从廖二爷的身上陡然冒出,紧接着将不远处的鬼王给死死黏住。   紧接着,那一条正在与半空招魂幡纠缠的黑色蛟灵,从天而降,朝着鬼王陡然射去。   它有着一往无前的慷慨气势,口中不断地高声吟唱着。   目极千里兮,伤春心。   魂兮归来,哀江南!   龙吟清亮,哀哀之声,小木匠在这个时候,心中却浮现出了那一段从未有听过的话语,仿佛那黑色蛟灵,在与人沟通,吟唱这招魂楚辞一般。   那蛟灵,却能通人言?   又或者,是更为高级的灵魂沟通……   小木匠心中惊奇,但下一秒,那黑色蛟灵,与廖二爷一起,都冲向了鬼王吴嘉庚去。   轰……   又一声可怕的巨响,小木匠只感觉眼前一片震荡,已然站立不稳,直接摔到了地上去,而当他爬起来、张望过去的时候,却见到那烟尘已然消散去。   鬼王依然屹立其中,而廖恩伯廖二爷,却已然倒在了他的跟前。   鬼王身上的长袍被撕碎大半,高高挑起的帽子不知道飞到了哪儿去,面具都碎裂了,露出了一张苍白刚毅的脸孔来。   他双目炯炯有神,冒着精光,但口鼻处都还是有鲜血流出来。   他瞧着跟前这个已经倒下的老人,颇有些感慨地说道:“廖前辈,倘若不是我们身处敌对立场,或许我们能够成为朋友,把着酒,唱着歌子,喝个一天一夜……”   这边是江湖,混乱的江湖,刚才还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而下一秒,却又多出了几分惺惺相惜。   而更远处,却有三五人匆匆赶来。   领头一个,却是渝城袍哥会的长江蛟陈仓,他瞧见这一幕,痛声大哭起来:“恩伯啊,我来晚了……”   他大哭着,几个起落,却是冲到了这儿来。   而就在这时,小木匠感觉到身子僵直,一股说不出来的气息从脚下滑出。   紧接着,他推开了顾白果,将胸口衣襟解开,却瞧见一缕黑气钻入了胸口,他低头瞧见的,却只有一条细长的,如同鲤鱼一般的尾巴。   他伸手去拍,却听到“啪”的一声,连尾巴都没有了。
第五十九章 局中局   那一缕黑色气息融入小木匠胸口,完全没有任何的痕迹残留,仿佛刚才小木匠瞧见的,完全只是幻觉而已。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而突然之间,他的脸色一黑,感觉胸口仿佛被八磅锤重重击打一样,砰砰砰,胸膛的骨头都仿佛碎裂成了一节一节,而肺腑之间的内脏,也产生了巨大的力量震荡……   这变故使得他如遭雷轰,刚刚张开嘴,“哇”的一声,一口血箭便射了出来,落到了前方的石头上面,居然硬生生地射出了一个碗口大的孔洞来。   这,是怎么回事?   小木匠瞧见那孔洞,顿时就愣住了,实在没有搞明白怎么自己一口血,就弄出这么大动静来。   而顾白果瞧见小木匠这边吐了血,顿时就慌了神,一把抓住小木匠的手,着急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姐夫你怎么了?”   她满目担心和慌张,表现得格外焦虑,而小木匠却拦住了她,指着张启明藏身的方向,低声说道:“小心。”   顾白果不说话了,而是担心地看着小木匠,欲言又止。   小木匠一口血吐出来,先前的那股难受劲儿却是没有了,反而觉得浑身暖洋洋的,经脉通畅。   他气聚丹田,然后推动,发现之前凝滞、甚至完全无法流通的经脉关节,此刻却是通畅无比,甚至滑溜得很,而这经脉一通,劲气的调动就显得格外灵活方便,各处的力量以及敏捷度,都大大地提升了上去。   甚至连他日常的修行,都能够获得极大的提升,习练周天的回数,也将大大增强。   正是知晓了这件事儿,小木匠方才惊讶,回想起刚才那条古怪的尾巴,他顿时就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廖二爷的那头黑色蛟灵,却是逃到了他的身体里来。   这是为什么呢?   现场这么多人,它为何偏偏跑到自己的身体里来?   是因为凑巧路过,还是觉得自己的威胁不大,又或者说……只有他,听懂了那蛟灵吟唱之时,所表达出来的意思?   精神共鸣?   小木匠心乱如麻,既对自己身体的变化感觉到惊喜,又害怕这蛟灵对自己心存不善,回头害了自己。   而就在他慌乱无比的时候,在另外一边,那匆匆赶到的渝城袍哥会闲大爷长江蛟陈仓,却是率着手下众人,朝那鬼王一行人发起了攻击来。   鬼王将廖恩伯击杀之后,已经算是完成了目的,而且他也受了伤,不想久留,转身就要率着人离开。   然而陈仓瞧见廖恩伯惨死,心中悲恸无比,哪里会放任他离去?   当下陈仓也是拼死将鬼王吴嘉庚留住,不让他有任何机会逃离,这两人斗作了一团,战况激烈无比。   不但如此,陈仓带来的这几人,个个都是渝城袍哥会从各地抽调过来的精锐之辈,而且彼此之间的配合也很有默契,只几下,便将局势给稳定了下来。   而这个时候,在更远的江滩上,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员赶过来。   这江滩虽然离城区有一段距离,但毕竟也是渝城之内,是渝城袍哥会的地盘。   所以援兵源源不断,这也是应有之事。   而且陈仓来得也刚刚好,正巧是廖恩伯拼死相搏,伤了鬼王,使得那鬼王即便是一身技艺,强悍凶猛,但最终却没有先前那般灵活有度,在那陈仓的咄咄逼人下,原本颇有大家风范的鬼王,居然有了些颓势。   当然,并不是说陈仓有多么厉害,而是因为鬼王完成了自己的预计目标,而此刻又身处险境,所以有了撤退的心思。   人心思退,手脚自然会慢上一些。   此刻的鬼王,伸手召回了那一杆大旗,落在手中,不断挥舞,不与陈仓作正面交锋,而其他几人,则被跟着陈仓过来的渝城袍哥会高手给围攻了,节节败退。   那几人也是厉害之辈,但毕竟心中比较虚,特别是那个叫做李老二的家伙。   他本是渝城袍哥会的人,却做了二五仔,出卖了廖二爷,让廖二爷中了剧毒,这才有了刚才的结果,此刻他即便是戴上了鬼面,但面对着这些曾经的帮中兄弟,他顾虑重重,几乎是在第一回合的交锋之后,就有了退意。   他一直游走于战圈的边缘地带,而当对方的注意力被旁边几人吸引住的时候,他便直接抽身,跑到了江边处。   那个地方,却正是小木匠先前布局作伪的江边。   那儿江水湍急且深,人入其中,不一会儿就能够潜入江中,然后水遁而去——当然,这个得水性好才行。   小木匠选中那儿,李老二也选中了,他快步跑到了这里来,从那约摸四尺的石头上直接一跃而下,跳进了那湍流的江水中去。   一入那冰冷的江水,李老二浑身反而热了起来,心中充满了逃脱升天的庆幸。   这回一折腾,他在渝城袍哥会是待不下去了,不过没关系,且不说鬼面袍哥会马上就要占据渝城,就算没有,他一样是立了大功,到时候回到鬼面袍哥会盘踞的酆都一带,他至少也是一堂口香主,远比现在跟着别人屁股后面转悠要来得快活。   这么一想,他越发激动,不断地往江底潜去。   之前的计划里,这江上会有船来接应,只要他登上了船,一切就安全了。   然而就在李老二以为自己能够逃脱升天的时候,突然间,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江底之下,似乎有一些不对劲儿。   紧接着,他感觉到一股劲流,朝着自己这儿陡然射来。   李老二几乎是本能地偏头,避开了那玩意,却给吓得半死。   这是水鬼刺,渝城袍哥会专有的水战利器。   这玩意仿的是著名的峨眉刺,不过材质更利于水下交锋,由前一代龙头坐馆改良而成的,至于配备这水鬼刺的,则是帮中最精锐的水战高手,因为渝城是西南著名的水路码头,他们便被编进了水鬼堂,专门应付江面水下的火拼,一向由老龙头一脉掌管,十分精锐。   这帮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而且还是早有准备,张网以待?   李老二满心疑虑,然而还没有等他想明白,却感觉到后背一痛,他低头,瞧见胸口处,半截水鬼刺已经扎透,穿了出来。   他到死,都没有找寻到那答案。   在水下死掉的,并不仅仅只有李老二一人,随后又两个跳入江中,准备水遁离开的鬼面袍哥会成员,也死于渝城袍哥会水鬼堂的水鬼刺之下。   不但如此,整个江面上,却是来了十几艘快船,江上江下,天罗地网,将鬼面袍哥会逃离的路途给堵住了。   另外一边,鬼王依旧在与陈仓激斗着,他即便是瞧见了渝城袍哥会在江面上的布置,也并没有太多惊慌,依旧一边应对陈仓,一边调节气息。   他气定神闲的样子,落在陈仓的眼中,多少有些古怪。   陈仓进攻未果,抽空出言相劝:“吴嘉庚,我敬你是江湖上的一方豪雄,不过你杀了我帮中二爷,我陈某人的老兄弟,我便没办法与你讲江湖道义,别看我现在奈何不了你,但你也逃不脱,一会儿我帮中高手赶到,你必然死路一条。既然如此,你还不如束手就擒,说不定还能活命。”   鬼王冷冷地笑,然后说道:“姓陈的,你根本不了解与我合作的,到底是怎样的一群人,别说他们领头的那位,便是那跟班,也是天神一般厉害的人物。你们渝城袍哥会所谓的高手,在他眼中,都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   说罢,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枚符印,直接捏破,那符印却化作一颗穿天猴儿,直冲云霄之上去。   随后,鬼王得意地冲着陈仓说道:“他马上就到,而你们,谁也逃脱不得,嘿嘿。”   鬼王笑着,然而几个弹指之后,他的脸却突然一下子变白了,紧接着双目赤红,怒声吼道:“为什么,为什么……”   那陈仓却笑了,身子一扭,却是出现在了鬼王的近身之前,低声说道:“你要找的人,是王新疆么?不过可惜啊,你自以为胜券在握,到底还是被人给算计了啊——那螯蜈断肠毒缠身的感觉,如何啊?”   陈仓说罢,鬼王已经是最为虚弱的时候,他猛然挥出双掌,朝着鬼王拍去。   鬼王被他气势锁定,动弹不得,唯有拼死伸出双手,与陈仓对击,结果受不住力,整个人口吐鲜血,朝着后方飞掠而去。   陈仓乘胜追击,然而那鬼王却在半空之中,“嘭”的一声炸响,化作了一大团的血雾。   死了?   小木匠这时已经恢复过来,伸头瞧见了那漫天落下的鲜血,以及燃烧的招魂幡,有些诧异。   他感觉那鬼王仿佛是死了,但又仿佛没死——正常的人,倘若是死了,除了血,难道没有点儿骨头渣子,以及碎肉?   他有些懵,而那陈仓则是一脸气急败坏的样子,嘴里骂了两句,随后扭头,朝着小木匠这个方向望了过来。   糟糕,被发现了。
第六十章 消失不见的江老二   小木匠满心忐忑,虽然他并没有听到陈仓与鬼王吴嘉庚之间的沟通,但瞧见长江蛟朝着这儿望来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一些凶狠,杀气腾腾的样子。   倘若是先前故去的廖二爷,小木匠倒不会有这样的感觉。   因为廖二爷为人温和平顺,颇有长者之风,不但认识他,而且因为他师父的关系,待他也是极好的。   只可惜这样的长者,却最终壮烈死去,而此刻的闲大爷陈仓,他几乎是没有与之有过交流。   他倘若是站出来,对方会对他如何?   小木匠满心纠结,而那长江蛟已经快步走到了跟前来,差不多两丈左右的距离,陈仓站定,然后对着小木匠这边的方向喊道:“不知道是哪条道上的江湖朋友,现身露个面吧,不然就甭怪我老头子下手不留情了……”   他说着话,手一伸,鬼王那杆还在燃烧的招魂幡,便“呼”的一声飞了过来,落到了他旁边三尺处。   旗杆扎在了鹅卵石与沙土之中。   气势汹汹。   眼看着长江蛟要将那招魂幡往这儿招呼,小木匠没有再多犹豫,而是出声喊道:“陈大爷,是我,甘墨。”   他没有再藏着,而是将顾白果给按在原地,然后从大石后面转了出来。   “你?”   小木匠的出现,让陈仓很是意外,他瞧着走出来的小木匠,脸上满是疑惑,口中问道:“你在这儿干嘛呢?”   瞧见陈仓没有立刻动手,小木匠松了一口气,然而瞧见他颇为严厉的表情,又提上了半空。   当务之急,是应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小木匠也是急智之人,赶忙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说完,然后指向了张启明两人的藏身之地,开口说道:“他们在那儿。”   陈仓听了,皱起眉头,说是么?   他一抬手,已经解决完鬼面人的那几个手下,立刻朝着那边扑去,而陈仓则和颜悦色地说道:“小甘,除了你,还有别人么?”   一听到这话儿,小木匠顿时就有些惊慌了——他年纪不大,但跟着师父走南闯北,江湖阅历却不少,寻常人只能够听出这话语里的关切,而他则琢磨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惊悚感。   他有些慌了,而陈仓却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来,仿佛说了些什么,和颜悦色的。   小木匠回应两句,腿肚子却在发抖。   眼看着陈仓已经走到跟前,手都已经扬了起来,小木匠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先跑的时候,承担着巨大压力的他,突然间听到了一声哭喊:“二爷,二爷啊……”   陈仓与小木匠几乎同时扭过了头去,瞧见了一个男人,跪倒在了廖二爷的遗体前,嚎啕大哭。   那人却是渝城袍哥会的新龙头,程五爷。   哦,错了,现如今,应该叫他程龙头了。   瞧见程龙头赶到,陈仓身上散发出来的那杀气,一瞬间就收敛了。   随后,他的右手落在了小木匠的左肩上,轻轻拍了拍。   这个老头子显得比廖二爷更加平实亲切,微笑着说道:“小甘兄弟,你是我渝城袍哥会的朋友,龙头也打过招呼了,以后但凡有你用得着我袍哥会的地方,尽管吱声,找任何人都可以,所以不用怕,什么张启明刘启明,只要他敢招惹你,我们让他见不到以后的天明。”   说完话,这时那几个人过来回禀:“陈大爷,没见到人。”   陈仓看向了小木匠,说道:“那人是你师叔,而且用的是鲁班秘术,你有没有破解之法?”   小木匠点头,说有的。   陈仓对他说道:“那好,麻烦你过去弄一弄,龙头来了,我去说一声,随后就过来。”   他转身离开了,小木匠的心也放松了许多,而这个时候,瞧清楚了局势的顾白果也不愿意再待着,走了出来,死死地拉着小木匠的胳膊,欢喜地说道:“姐夫……”   旁边一个袍哥会的高手冲着小木匠拱手说道:“麻烦你了,甘兄弟。”   小木匠回礼,说客气了。   他瞧见陈仓的态度,知晓程龙头的到来,让他暂时安全了,而此刻,他也将先前的担心给撂下,准备利用袍哥会的力量,将张启明这根扎在他心里的钉子,给拔了。   那家伙毕竟是他的杀师仇人,他怕归怕,但要说不恨,那是不可能的。   至于破解之法,倒也简单。   他到了张启明刚才的藏身之处,问旁人有没有容器,有人递过来一个皮囊,那是饮水用的,小木匠有些尴尬,说明缘由,对方却笑了,说无妨。   小木匠不再纠结,让顾白果转过身去,然后解下腰带,对着那囊子口就来了一泡正宗的童子尿。   弄完之后,他持咒加持完毕,随后在袍哥会高手的护翼下,往着周遭撒了过去。   这一切,他都显得小心翼翼,不敢造次,还特别让顾白果走远一些。   因为他怕张启明显露身形之后暴起。   然而一皮囊的童子尿都撒完了,却依旧没有瞧见人。   旁边的三个高手都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而小木匠也满心疑惑,而这个时候,陈仓带着满脸泪水的程龙头走了过来,询问情况。   小木匠只有很无奈地说道:“他应该是见势不对,直接就开溜跑路了。”   他本以为陈仓会怪他,没想到那老头儿却一言不发,反而一副很平和的样子。   而脸上还有泪痕的程龙头则表示道:“无妨,我回头叫陈龙过来,帮你录下那两人的相貌,全城通告缉拿,只要他们还在渝城这一带,就跑不了。”   说完,他拍了拍小木匠的肩膀,说既然那家伙是你仇家,你目前肯定不安全,我让陈龙来给你安排一下,等忙完这两天,我跟你好好聊聊。   他这态度,对小木匠宛如对待子侄。   在廖二爷的遗体那儿,已经聚集了三五十人,程兰亭作为龙头,自然很忙,过来打了招呼,便得离开。   不过他走了几步之后,却又回过头来,问道:“刀还好用吧?”   小木匠愣了一下,说道:“挺好的,只不过没机会用。”   程龙头笑了笑:“男人,还是得用的。”   说完他离去了,而陈仓和其余几名高手也跟着离开,小木匠虽然遗憾没有逮到张启明,但袍哥会既然愿意插手的话,那家伙估计也不敢大张旗鼓地来招惹他,所以也放了心,不管远近热闹的场面,来到了刚才自己布置的江边。   那只鞋给张启明揣走了,不过装药汤的罐子还在,而且神奇的是,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里面的汤药虽然洒了一下,却还有大部分存留。   他拿起药罐,递给了顾白果,小姑娘似乎想说些什么,小木匠却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两人往回走,结果听到了“喵呜、喵呜”的声音,抬头望去,却瞧见草丛中,钻出了一只痴肥橘猫来。   瞧见虎皮肥猫,小木匠的心中百味杂陈。   他先前已经知晓虎皮肥猫是个邪祟,猛虎成精,却不曾想这家伙,居然就是那个整天把“我尼玛”挂在嘴边,又凶又恶的张启明大弟子虎逼。   那家伙当初差点儿把自己给弄死活埋了,不过形势变化,他居然变成了一头痴肥橘猫,而且貌似没办法恢复人身了。   想起了,应该是在鲁班圣殿之中,张启明用那布袋,将它给废了。   曾经的虎逼凶神恶煞,是张启明的徒弟。   而现在的虎皮肥猫,却已经转变了立场,在刚才的时候,还一个劲儿地帮他,这情形小木匠是看得到的,而且历历在目。   所以,他此刻再面对这肥厮,心情极为复杂,好一会儿,方才说道:“咱们回去说吧。”   听到这话儿,那肥厮冲着小木匠“喵呜”的叫了一声,又恬不知耻地冲着原本并不是很喜欢的顾白果伸了伸粉嫩的舌头,表示友好。   它这蠢萌的举动弄得小姑娘芳心大乱,伸手抱住这头肥厮,忍不住地摩挲爱抚。   这时陈龙走了过来,与小木匠和顾白果打过招呼之后,说道:“小甘,嘿嘿,鬼面袍哥会的大档头被二爷和陈大爷联手击杀,今天下午摆庆功酒,龙头特意交待我过来寻你,说你是见证人,一定要出场的……”   他热情得很,小木匠却有些错愕。   没想到程龙头居然会将此事定论,说成是廖二爷与陈仓联手击杀了鬼王,并且还要大肆庆祝。   鬼王真的死了么?   他很想问一下陈龙,然而瞧见他这么开心的样子,到底还是忍住了,对陈龙说道:“我还要去酒店里给我朋友送药呢……”   陈龙说没事啊,我陪你一起去——龙头交代了,一定要注意你的人身安全,所以不止我,还派了一个小队的帮内高手保护你,让你不要有任何担心。   一个小队?   小木匠很是郁闷,不过却也拒绝不了,只有带着顾白果和虎皮肥猫,在陈龙等人的保护下,离开了江滩。   一路回到酒店,那队人马在楼下大堂守候,而陈龙则护送到了门口。   小木匠进屋,却发现床上没有躺着人。   他到处寻找,发现屋子里根本就没有人,被窝里甚至都没有了一丝热度。   江老二不见了。
第六十一章 见面   这一天的事儿实在是太诡异多变了,小木匠的心脏有点儿受不了,扑通扑通地跳着,正满心懊恼的时候,却听到顾白果说道:“姐夫,你看这……”   他低头看去,瞧见顾白果从床边的桌子上,拿起了一张纸条来。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我有事,得先走了,别担心我,命大,不会死。”   第二行:“甘墨,我是一个没得感情的杀手,我江轩一生,不欠任何人的人情,你的救命之恩我会报答,至于啷个搞,我忙完了,再来找你商量……”   瞧见这个,小木匠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笑道:“这家伙啊……”   顾白果却说道:“字真丑,歪歪扭扭,跟蚂蚁爬一样。”   小木匠问她:“不对呀,我对他其实是一般般,而且张罗着救他、给他治伤的人,其实是你啊——你才是帮助他最多的人,他要欠情分,也是你啊,为什么他对如何报答你只字不提呢?”   顾白果笑嘻嘻:“我跟他另外有交易。”   小木匠问:“什么交易?”   顾白果摇头,说不,不能告诉任何人。   小木匠本来下意识地想接一句“我不是外人啊”,但话到嘴边,却到底还是给咽了下去。   他感觉自己这么说,有些不太合适。   他想了想,问顾白果那江老二的伤势对他会不会有影响,他这么突然地离开,身体会不会受不了呢?   顾白果告诉小木匠,影响肯定是会有影响的,而且如果不及时治疗,调理元气的话,很可能会伤到根本——不过呢,修行这个行当比较神奇,有许多的功法,以及丹药之类的,对于他这种伤势有着奇效,那家伙既然有把握这么做,肯定是有所凭恃的;更何况他背后,将会有那么厉害的一大高手做师父呢,所以用不着太多担心。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忍不住好笑起来——江老二本身就是一厉害的江湖杀手,哪里用得着他去多担心。   瞧见纸条,此事就算是告一段落,小木匠便让顾白果回家,而他则准备跟着陈龙一起,去渝城袍哥会的庆功现场。   顾白果跟小木匠撒娇,缠着要一起去,说是要去见见世面。   本来对顾白果挺宠溺的小木匠,此刻却显得无比的坚决,不但没有答应,而且还将她给凶了一顿。   不过瞧见小姑娘要哭的样子,他又心软了,告诉顾白果,等他忙完了,就去看她。   顾白果不情不愿地离开了,陈龙得知之后,有些惊讶。   他一边走,一边对小木匠说这个无所谓的啊,她要去便去,今天庆功会,应该会很热闹的,吃吃喝喝而已,即便是廖二爷故去了,但鬼面袍哥会的大档头鬼王已死,敌方的攻势也将冰消瓦解,这对袍哥会才是大事情……   小木匠搞不懂程龙头这帮人的想法到底是什么,他们这般大张旗鼓地宣扬,要万一鬼王没死,回去就发动攻势,他们这边该怎么办?   打脸还是其次,要是给打一个措手不及,到时候哭都来不及了。   不过他瞧见陈龙兴致满满,提及程兰亭又是满眼崇拜的表情,突然间想明白了,可能这就是程龙头想要的效果吧?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烧得旺了,方才能够服众。   小木匠脑子有点儿乱,但陈龙却全然不觉,一直侃侃而谈,聊了一堆琐碎事儿,小木匠都没有听进去,而是有时间打量了一下陈龙,却发现他跟长江蛟陈仓,长得居然有几分相似。   他顿时就忍不了,问道:“我多嘴问一句,你跟闲大爷陈仓,什么关系?”   陈龙愣了一下,低声说道:“别人问,我肯定回答没有,也就是你,我小声跟你说——他是我大伯,堂伯。这事儿很少人知道,你别说出去啊。”   小木匠苦笑,说我跟谁说去啊?   陈龙点头,说那就好,其实吧,我特不想跟别人说这件事情,怕别人以为我是走关系爬到现在这位置的,忽略了我的努力和能力……   这兄弟跟陈仓的性子完全不像,一个内敛,一个外向,给他一个话头,能够跟你滔滔不绝地聊着。   就这么聊着天,然后到了庆功会的会场。   之前选龙头,得拜关二爷,所以才在讲义堂,庆功会自然不会在那儿办,而是移师到了朝天门附近的一处大酒楼。   那儿跟之前小木匠丢书去过的得春园很像,也是酒楼加窑子、烟馆等一大堆娱乐场合的地界,不过这个叫做眉山公馆的地方,却比得春园高级许多。   别的不说,那里面混迹的女子,都不叫窑姐儿,而被称作“交际花”。   啧啧,您听一听,这名字,多高端大气,洋派得很。   不过小木匠比较在意的,并非那些打扮得格外妖艳、靓丽的女子,而是这眉山公馆的建筑,一砖一瓦,总感觉有些眼熟,颇有些他师父鲁大的风格典范。   他被陈龙带着进了院子,不过门口的时候,被人卸了刀。   这个有专门的人分类保管,倒也不用担心。   至于虎皮肥猫,许是不适应这么多人的聚集,却是攀上了墙头,不见踪影。   这会儿已经是申时,算作下午,会场已经在布置了,陆陆续续也来了人。   这些人除了渝城袍哥会的成员,还有许多社会名流。   而且这些人的范围,可比之前选龙头时要宽松许多,各行各业的都有,这些人彼此都熟悉,围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圈子,交流谈笑着,完全没有当下局势的紧张感——或许在这些人的眼里,前几日的渝城,和今日的渝城,以及以后的渝城,都没有什么区别。   江湖人打生打死,他们终归还是经营着自己的事儿。   陈龙作为新任龙头的亲信,自然也是有一堆杂事的,特别是在这会场,不断有小头目过来跟他打招呼,又询问一会儿的会场布置和流程等问题。   他一开始的时候,还能够照顾到小木匠,而到了后来,却不得不向小木匠告罪。   小木匠心态比较随和,让他赶紧自己忙去,别管他。   陈龙离去之后,小木匠倒是得了空闲,借口去找茅厕,来到了院子边儿的凉亭上,左右打量,最终在角落找到了自己师父习惯留下的标记,让他确定,这个眉山公馆,至少在基础架构上,是他师父操刀完成的。   瞧见这些,小木匠的心中,涌现出了极为强烈的自豪感,而这些,并不是血雨腥风的江湖能够带给他的。   若是论修为,鲁大的实力可能很一般,甚至没有张启明那么厉害,但在建筑结构、美学和鲁班技艺的研究和发扬上面,他已经做到了自己这个领域的巅峰。   那才是匠人应该拥有的风骨和气度。   只可惜,他师父鲁大出尘世外,笑傲江湖,而他则必须在这滚滚红尘中打滚着。   想到这里,他才想起一件事情——那条注入他体内的黑色之气,也就是廖二爷养的那黑色蛟灵,到现在依旧没有什么动静。   如果不是他自己身体的变化,仿佛根本没有这件事情一样。   小木匠瞧见左右无人,找地方一坐,然后屏气凝神,开始内视,发现经脉各处皆无异象,唯有丹田处盘踞着一层热流,将其包裹住。   他用劲儿去刺激,那热流丝毫不受影响,而不管他怎么动,都没有任何反应。   尽管如此,小木匠还是确认了,那层包裹丹田的热流,应该就是蛟灵了。   或者叫做残破的蛟灵,这样更加贴切一些。   而且……   他感觉到了什么,解开衣扣来,朝着自己的胸口望去,却见先前被黑气没入的那胸膛处,此时此刻,居然浮现出了巴掌大的一块纹身来。   那纹身,却是一头腾云驾雾、张牙舞爪的黑色真龙。   这……   小木匠有些懵,而这时陈龙找了过来,瞧见他慌乱地整理衣襟,便问道:“你干嘛呢?”   小木匠摇头,说没,没什么。   陈龙说道:“龙头来了,在天字号包厢里面,他有点儿时间,问起了你,让我带你过去呢,赶紧的。”   他拉着小木匠走,越过会场,又进了楼,一路向上,最后来到了一个包间门口。   陈龙恭恭敬敬地扣了扣门,差不多几息,里面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门开了,小木匠瞧见程兰亭与老龙头的嫡子王存古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   王存古瞧见小木匠,便对程兰亭说道:“程哥,你有事先忙,一会儿我找你多喝两杯。”   程兰亭笑了,说必须的。   送走王存古,程兰亭叫了小木匠进了包厢,陈龙没有进来,而是在门口守着。   包厢里面自然奢华,到处都是名贵的红木家具,有一侧大开窗,能够隔着桂花树,瞧见下面会场的布置。   新晋龙头带着小木匠坐下之后,问了一下小木匠师叔张启明之事,聊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道:“最近在湖南潭州,突然冒出一个人来,叫做徐三岁,你可认得?”
第六十二章 热闹的庆功会   听到程龙头的提问,小木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徐三岁?什么意思?”   程龙头则解释道:“此人在潭州陡然冒出,然后一身修为让潭州江湖上的朋友惊为天人,而且此人对于鲁班秘术似乎很精通,有人推断他应该是鲁班教的传人,而你师父鬼斧大匠也是鲁班教中人,所以我便想问问你,那个徐三岁是不是他的师兄弟,荷叶张的弟子,又或者其它旁支……”   小木匠摇头,说这个我真不清楚,其实在我师父死之前,我都没有怎么听他聊起过鲁班教的事情。   程龙头听到,叹了一口气,说:“其实吧,鲁班教中有许多的理念和想法,都是很不错的,只不过被后人给过度扭曲了,就此断了,也着实可惜。”   他感慨之后,问小木匠有没有想过把鲁班教的大旗给扛起来?   若是小木匠有想法的话,他定然会全力相助的。   这话儿倘若是说给张启明听,那家伙说不定得乐疯了,但对于小木匠而言,他跟鲁班教其实并没有什么感情,倘若不是鲁大这个联系纽带存在,他甚至都懒得去提那点儿事,自然是一口婉拒。   程龙头听了,也没有强求,也知晓了小木匠的志向,是个做工的匠人,而并非江湖上厮杀、刀口上舔血的汉子。   聊完这些,小木匠本以为谈话会结束,但程龙头却突然转变了话题,问他道:“江边那里,你应该瞧见了全部的经过吧?”   小木匠愣了一下,赶忙回答道:“也没有,我当时被张启明给追着,心慌得要死,就顾着找地方藏了,后面的事情,看得倒不真切——你也知道,我并非江湖人,对于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实在是害怕……”   他努力地争辩“清白”,而程龙头则说道:“不,我说的,是你应该瞧见,鬼王吴嘉庚,其实或许并没有死。”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心中“咯噔”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沉默了两秒钟,方才说道:“对,我感觉,那家伙虽然被陈大爷打伤,漫天血雾,但很有可能未必死去——要是真的死了,怎么可能一点儿骨头渣子都没有留下来呢?”   小木匠选择将心中的疑问给坦然地说了出来,程龙头听说,点头笑道:“看来你并不把我当做外人,那么我也就放心了。”   他斟酌了一下语气,然后对小木匠说道:“其实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那就是不要在别人面前议论鬼王的生死。”   小木匠点头,说这个当然——不过,为什么?   程龙头跟他解释:“我知道你心里有疑惑,所以特地在此之前,与你说明——其实现如今的形势,鬼王到底死没死,已经无关紧要了,一方面我们内部在大力搜索全城,尽可能找寻那家伙的踪迹,而另外一方面,我们将这个消息大力宣扬出去,那些家伙本来就是临时凑在一块儿的,彼此都不信任,离心离德,现如今最重要的鬼王下落不明,甚至已经死了,敌人也将分崩离析,最终这危局也将会被化解……”   他跟小木匠交了底,说完了自己的计划之后,低声说道:“这是阳谋,堂堂正正,但是对付这帮彼此猜忌的宵小之辈,却刚好合适。”   小木匠恭维地说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我会管好我的嘴,不会跟任何人提起的。”   程龙头哈哈大笑,然后拍了拍小木匠的肩膀,说小甘,你果然是个明白人,难怪我儿程寒,对你如此看重……   说这话儿的时候,他的眼中,却是泛起了泪花。   瞧见这场面,小木匠连忙安慰两句,这时门外有人敲门,程龙头应了一声,门开了,有一个脸上有道狰狞疤痕的男子走了进来,瞧了小木匠一眼,然后在程龙头的耳边低语两句。   小木匠瞧见对方如此忙,便起身告辞,而程龙头却拦住了他,对他说道:“正好有一件事情要告知你——那个张启明,在刚才的时候从西水门夺路逃出,那个地方因为并不在我们重点防御的方向,人手不足,所以让他给跑了。”   程龙头有些遗憾,而小木匠却还好,毕竟他也不指望他与张启明的事情,让渝城袍哥会来插手解决。   现如今那家伙逃离了渝城,他反倒是轻松自在许多。   小木匠先是向程龙头表达了感谢,随后提出他派来保护自己的那些人可以撤了,一来渝城袍哥会这会儿正是用人的时候,人手很紧,再者他到底只是一个小匠人,身边待着这么多人,多多少少也有一些不太习惯。   程龙头倒也没有客气,毕竟此刻小木匠的人身安全有了保障,的确没有必要浪费那么多的人力在他身边。   小木匠提出告辞,然后出了楼,来到外面的会场。   这会儿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各路人马都赶了过来,使得会场一片热闹。   会场拥挤热闹,小木匠却显得无所适从,毕竟他跟这样的场面,多少也显得不搭,非常不自在,而倘若是在那流汗的工地里,他或许会更加舒服一些。   就在他略微显得有一些局促的时候,却瞧见了湖州会馆的苏三爷,带着苏慈文赶到了这儿来。   苏三爷需要与一大帮子的渝城商界、政界朋友交际,所以只是与他挥了挥手,但苏慈文却径直走到了他跟前来。   两人简单问好过后,苏慈文问他:“我们明天出发,你会过来么?”   小木匠正一脑袋麻烦呢,哪里考虑这个,斟酌了一下语气,然后婉拒了湖州会馆的邀请。   苏慈文听到,有些惊讶,说为什么啊?   小木匠又拿出了之前的说辞,苏慈文听到,有些失望,不过她倒还是能够维持好表面的情绪,又与小木匠问询起了渝城袍哥会与鬼面袍哥会的争端来——她这边消息十分灵通,却是知晓小木匠当时也在现场。   对于这件事情,小木匠刚刚才应付完程龙头,对付苏慈文倒是轻松许多,而且为了缓解刚才的尴尬气氛,他也不吝啬多说一些。   不过苏慈文显然对于陈仓大战鬼王之事并不热烈,反而为了廖二爷慷慨赴死这事儿流泪不已。   说起来,廖二爷对她也是有恩的。   倘若不是廖二爷指点苏三爷,让他去找小木匠来处理自己体内的邪祟,说不定苏慈文真的可能就会被一直蒙骗,最终死去。   只不过她明日就要前往锦官城,没办法去参加廖二爷的丧事了。   苏慈文又与小木匠聊起了前往锦官城的安排,说苏三爷托了关系,准备去拜访一位锦官城道观的观主,看看能不能彻底解决她的问题。   两人聊着,不断有人过来跟苏小姐打招呼,还有几位官家小姐,邀请苏慈文去她们的圈子里一起,但都被拒绝了。   而随后,那位来自英格兰的冈格罗先生也来了,是跟着几个洋人一起过来的。   他瞧见小木匠和苏慈文,很兴奋地凑上前来打招呼。   其他人苏慈文可以不去理会,但面前这位洋人,她却没办法打发,不过冈格罗先生似乎对小木匠更加感兴趣一些,跟他聊着东西方的古典建筑,侃侃而谈,仿佛要聊上个一天一夜,方才畅快。   好在小木匠对这个本来也挺感兴趣的,所以倒也不会觉得厌烦。   几人闲聊着,不知不觉,庆功会却是开始了,程龙头率领一帮渝城袍哥会的高层上了台。   程兰亭作为渝城袍哥会的新任龙头讲话,他先是感谢前来赴宴的各界人士,随后又开始谈及了近段时间以来的局势和斗争。   程龙头聊起了鬼面袍哥会这个邪恶的帮会,聊起了他们曾经做过的那些天怒人怨的事情,乃至前几天渝城郊外山村的灭门惨案,以及这些日子鬼面袍哥会及其爪牙干过的恶事,也都一一讲来。   他是一个很不错的演讲者,无论是情绪的烘托,还是关键点的把握,以及讲话的节奏和排比句的运用,都非常准确。   他的情绪感染力很强,一番讲述下来,众人对这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鬼面袍哥会,顿时多出了许多厌恶。   而随后程龙头又通报了今天午后发生在江滩的事情,谈到了廖二爷拼死阻拦鬼王,最终陈仓将其击杀,他谈到廖二爷的时候,眼中满是泪水,众人也为之感动不已,许多与廖二爷认识,或者有过交集的人,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老爷子人是真的好,此番就义,着实是太可惜了。   讲完经过,便是庆功,各种论功行赏,随后又宣布解除宵禁,让众人都为之欢呼,而庆功会也进入了尾声,随后程龙头宣布宴席开始,众人欢呼,吃吃喝喝,热闹不已。   小木匠跟苏慈文、冈格罗先生分开了,被安排在了陈龙那一桌,他从头看到尾,一直在打量着,却发现了一件事情。   雍家,无论是闲大爷雍熙文,还是那嚣张跋扈的雍德元,还是胖乎乎的雍家小妹,甚至先前支持雍家的那吴秃子,都没有在这庆功会里现身。   甚至那天选龙头的一些人,都没有瞧见踪影。   这……   是为什么?
第六十三章 告别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小木匠已非吴下阿蒙,看问题的眼光和角度,其实反而比一般混迹江湖圈子的人要更加敏锐和准确。   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一下子就意识到,雍家人没有出现在这会场的背后,可能隐藏着一些事情。   比如那个暗算廖二爷的家伙,他仿佛就是雍熙文手下的行走。   这件事情如果被程兰亭等人利用到,并且有意地放大,然后扩散开去的话,雍熙文绝对是要栽的,而跟着雍熙文的那一帮人,也很有可能被拉一派、打一派,直接给整得烟消云散了去——如果是旁人的话,小木匠或许不会这么想,但程兰亭的话,小木匠相信他有这样的手腕。   不信就去看看王存古王大少。   他明明跟程兰亭并不对付,结果现在看一看,两人亲密得跟从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一般。   当然,小木匠看穿了这些,却并不多做言语。   他是一个内敛且善于沉默的人,并不想出头挑事,也愿意别人看轻自己,这样能够避免许多的麻烦。   论功行赏之后,便是宴会。   八仙桌上,菜品丰富,什么鸡鸭鱼肉,这些都是小讲究,鱼翅爆肚海参,那来自遥远海边的海产味儿,方才是内地难得一见的珍品,此刻也流水一般地摆了上来。   小木匠本就是个苦瓜罐子里熬出来的人,最见不得的,就是这些有油水的美食。   他瞧见这些,脑子都动不了了,筷子却飞速动了起来。   好在他这一桌的,都是如陈龙一般的头领亲随,虽说平日里也人五人六,但那个时候的人,肚子里的油水都少。   正因为这样,所以大家也是“大哥莫说二哥,两个都差不多”。   一时之间,那一桌子也是风卷残云,那帮人出筷子跟出剑一样,那叫一个快准狠,饶是小木匠的修为,抢个干鲍鱼都抢不过,只有逮着一个油汪汪的脆皮烧鸡,恶狠狠地掰开大半截鸡腿,使劲儿地咬着。   呃……   他有些噎到了。   就在小木匠正在对着桌子上一大堆好酒好菜厮杀拼斗的时候,有人走到了小木匠的身边来,对他低声说道:“龙头让我过来叫你,跟他一起去敬酒。”   “啊?”   “啊?”   连着两道惊讶的声音出现,第一个是陈龙,他除了震惊之外,还有羡慕,毕竟能够有这样待遇的,说明程龙头对这人十分的喜爱和关切,几乎如同自己儿子一般的待遇。   而第二个自然是小木匠,他则是单纯的惊讶,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人递过来一张手帕,对他说道:“擦一擦,然后跟我去吧。”   小木匠虽然有些不太情愿离开这满桌丰盛的食物,但这儿是人家的场子,程龙头相召,他怎么着也不能不给别人面子不是。   于是他擦了擦手和嘴巴,站了起来,在那名亲随的带领下,来到了主桌前。   这会儿程兰亭已经是喝得红光满面了,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灿烂起来,瞧见小木匠,便将他招了过来,说道:“小甘,来来来,我帮你介绍介绍前来参加庆功会的亲朋好友、各路群雄,那谁,淳于飞,把酒坛子带上跟着——小甘,叔叔我酒量不行,你可得帮我挡挡酒啊……”   他说得十分自然,仿佛小木匠便如同他自家的子侄一般,不容拒绝。   小木匠过来的时候,本来想好了托辞,毕竟他总感觉程兰亭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子,所以并不想跟这位龙头那么的亲近。   但他被这话儿一撂住,所有拒绝的话语都说不出来了,只有硬着头皮跟了过去。   程龙头带着醉意,领着小木匠转了一大圈,他是炙手可热的龙头坐馆,过来敬酒,众人哪敢坐着,纷纷起身相迎,各种好话撒出。   他一般都是一桌敬一杯,倘若有人嚷嚷着单独碰一个,程龙头便把小木匠给拉了出来。   他满脸通红,喷着酒气说道:“诸位,我酒量浅薄,没办法陪好各位,是我的错,不过你们也别着急,这个后生,叫做甘墨,鲁班教鬼斧大匠的关门弟子,与我儿程寒乃莫逆之交,我待他亦如子侄。现如今我儿不幸死于鬼面袍哥会之手,我没了儿子,但还有他,让他来帮我挡酒,可好?”   他这一番说辞下来,那些张罗拼酒的就没有再多说了,而是纷纷恭维起了小木匠来,说了一堆少年英雄,名师高徒之类的话语。   也有人认识鲁大,当年那镇妖塔落成之时还一同喝过酒的,此刻便站起来回忆往昔,说得小木匠也是他们失散多年的侄子一样,那个动情啊,甭提多感人了。   一时之间,场面格外热闹。   小木匠给程龙头领着转悠了一圈,一开始的时候,他还努力地去记那些人的面孔和名字,以及做些什么的,并且试图将这些给联系在一起来,结果到了后来,酒喝多了,头就有些晕。   别说记人,就连走路,都得保持清醒,免得摔倒在地,出了洋相。   差不多弄完一圈,程龙头瞧见小木匠双眼迷离,便叫来了陈龙,把小木匠扶去歇息解酒。   小木匠回到原来的桌子,旁边人瞧他的眼神便有了许多不同,多了几分敬意和说不出来的情绪,而公馆的侍者也适时端来了酸梅解酒汤。   小木匠喝了那解酒汤之后,感觉好了一些,不过还是有些迷糊。   他拿起桌上的筷子,装了一碗饭,想要再吃点,结果他转了一圈,桌上就剩下一些残渣了,他也不嫌弃,搅和着那油汤和残渣吃了起来。   送醒酒汤的那位侍者赶忙拦住他,说您先等等,回头我给您这桌再添几个菜。   侍者知道眼巴前的这位,可是渝城袍哥会新晋龙头的红人,视之如子侄一般的人物,哪里敢怠慢。   小木匠却并不觉得,认真地跟对方道了谢。   等那人离开,他却还是将碗里的油泡饭稀里哗啦地扒进了肚子里,然后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   舒服……   一碗饭下肚,将胃给填满之后,小木匠的醉意也开始慢慢消解,虽然依旧有些迷糊,但状态却在恢复中,而就在此时,却听到台上那儿,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原本热闹无比的宴会场中,一下子就变得寂静起来。   小木匠使劲儿地甩了甩脑袋,然后朝着台上望去,却瞧见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   不对,应该是三个。   这三人,分别是小道士四眼,他师父锦屏道人,以及那个酷酷拽拽、鼻孔朝天的老君阁李金蝉。   而这三人,则都是来自于青城山,当日一别之后,却是第二次相见。   他们怎么来了?而且还闹了起来呢?   小木匠努力地开动着因为酒精而显得有些僵化的脑筋,终究没有想出结果,而那锦屏道人则已经与渝城袍哥会的人起了争端,双方居然开始吵了起来。   小木匠又甩了一下头,还拍了拍脑门,这才勉强听清楚——原来这三位青城山的高人,却是来找渝城袍哥会要人的。   他们要的人,也是青城山的子弟,叫做雍德元。   而雍德元,似乎在今天下午的时候,被渝城袍哥会以不能让人信服的理由给囚禁起来了。   青城山的人气势汹汹,然而程龙头在这个时候却不慌不忙,上前解释了来龙去脉——之所以将雍家的相关人员“软禁”,是因为雍家有参与谋害廖二爷,甚至与鬼面袍哥会勾结的行为,这些都已经掌握了充足的证据,青城山的人若是不信,他们可以私下出示,甚至让他们去见雍熙文,亲自了解……   至于雍德元,那家伙似乎早有计划,所以一有风吹草动,直接就不见了。   渝城袍哥会也正在找雍德元,此人是雍家勾结鬼面袍哥会的重要人物,而且还起到了桥梁的作用。   这么一番话语下来,原本气势很足的青城山三人,顿时就弱了许多。   如果程龙头说的是真的,那么道理就站在了对方那边去。   青城山当然不信,不过气势弱了许多,被程龙头叫人直接印证去了。   宴席依旧在持续,不过经过青城山这么一闹,之前喜庆的气氛就减轻了许多,陆陆续续有人告辞了,程龙头起身送客,显得十分随和亲近,而那眉山公馆的侍者给小木匠又上了几个菜,他刚刚吃着,苏慈文却找了过来。   这会儿小木匠依旧还有些昏昏沉沉的,却给苏慈文拉到一旁说话,因为状态不对,他有些恍惚,大致能够知晓苏慈文在与他提前告别。   小木匠脑子没带,不断地祝福对方一路顺风。   苏慈文瞧见他这状态,似乎有些失望,咬着牙,一直到临走的最后时刻,方才将心里藏着的话语,说了出来:“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我是放荡的女子,事实上,我与那家伙并没有任何身体上过分的接触,许多事情,都是在它的魅惑和引诱下做的……”   她词不达意地说了一堆话,最终急了,将衣袖撸起,露出了右臂上鲜红的守宫砂来。   她说:“你看,它还在呢。”   说完,苏慈文逃跑一般地跑了,只留下一个娇俏的背影,让小木匠从酒意中慢慢地醒了过来。
第六十四章 好奇害死人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渝城袍哥会的庆功会也是如此。   众人纷纷散去,小木匠又把那眉山公馆侍者弄过来的几大盘硬菜,添了两碗米饭,全部一扫而空。   通过腹部的臌胀,小木匠的酒意也渐渐回缓了来,他揉了揉发烫的脸颊,回想起了刚才苏慈文对自己所说的话。   刚才的时候,他晕晕乎乎,来不及仔细思量,而这会儿却回过了神来。   苏小姐这是对自己有好感么?   应该……是吧?   小木匠琢磨了一下,感觉有一点儿,要不然一个大姑娘家的,怎么可能会突然跟他说出这么羞人的话儿来?   只不过,为什么呢?   在小木匠的心里,像苏慈文这种锦衣玉食、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家闺秀,而且接受的又都是西化教育,按道理说,她应该喜欢的,不是冈格罗先生这样的人么?   小木匠看苏慈文,感觉好像天边斜挂着的月亮,高不可攀,结果这月亮上冰清玉洁的嫦娥,怎么就落到了他的跟前来了呢?   有点懵。   他想了半天,到底还是没有想明白,却越发觉得脑壳有些疼。   他揉了揉脑袋,感觉自己基本清醒了,于是站了起来,想要找陈龙去跟程龙头说一声告辞,结果左右打量,却发现不但陈龙不在,原本还在招呼客人的程龙头,却也不见了踪影。   他们这是去应对青城山的那几人了么?   小木匠起身来,四处都找不到人,便也不去再找寻,毕竟他只是讲一下礼数,并不是真想要跟程龙头深入地聊一点儿啥。   而且他实在是没有看懂程龙头为何要带着他去给众人敬酒,还把他给推到前台来。   没搞明白这一点之前,小木匠的心里面,还是有些抗拒与程龙头有太过于亲密无间的接触。   毕竟不管他此刻的心思有多谨慎小心,终究还只是一个江湖小菜鸟。   他没办法跟这帮混迹江湖多少年的巨鳄去角力。   小木匠离开了眉山公馆,门口取了刀,也没有人拦着,大概这一次过来的人实在是有些多,人手不够,也没有人关注到他。   小木匠出了大门,沿着长街往回走——这两天他肯定还是得住在那酒店里的,不过过两天的话,他便会搬走。   虽然他一定要住的话,湖州会馆或许会买单,但没事儿去占别人便宜这件事,小木匠还是干不出来的。   鲁大这十几年来的言传身教,塑造了小木匠的个人性格,也让他不会成为一个给别人添麻烦的讨嫌鬼。   因为鬼面袍哥会的大档头,鬼王吴嘉庚“身死”,原本风声鹤唳的城内也取消了宵禁,这使得本来就热闹的渝城,此刻更加热闹。   人们报复性反弹一般涌到大街上来,到处溜达,弄得这大街小巷里,人潮汹涌。   小木匠酒意下去了,但兴致却提了起来,哼着曲子,兜里揣着一包席上顺来的油炸花生米,时不时拈一颗,朝着在屋檐墙头奔跑的虎皮肥猫扔去。   虎逼那家伙变成了这虎皮肥厮之后,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暴脾气和傲骨,面对着一颗香喷喷的炸花生米,它会蹦来蹦去,十分卖力。   估计他也瞧出来了,小木匠这会儿,与之前截然不同,水涨船高了。   它现在这一副肥嘟嘟的模样,已经谈不上自尊了。   活着就很好了。   行至大半程,小木匠瞧见前方居然是以前租过房子的自力巷,顿时就嗨了起来,却是没有想着赶回酒店,而是往那巷子里钻了过去。   自力巷这儿住的,是一大帮子的码头苦力,以及外来的小商小贩们,虽然比顾白果待的那地方要好一些,但也没有好到哪儿去,污水横流的臭水沟,黑乎乎的巷子,到处堆积的杂物,以及时不时从墙头瓦间跑过的大老鼠,都表明着这儿的混乱与肮脏。   然而小木匠此刻故地重游,却并没有任何的不适,反而多出了几分说不出来的自在。   他本就和这里的那些住户一般,都是混口饭吃的底层人民,这才是他最真实的生活状态,至于先前的风光,都只不过是虚妄、过眼云烟而已。   小木匠自在地走着,甚至还想要回之前待了两月的地方瞧一瞧,然而路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他却感觉到了一点儿不太对劲。   那黑乎乎的巷子里,仿佛有着什么东西……   是什么?   小木匠有些好奇,又有些害怕,但那点儿怯懦,却在酒精的刺激下消失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小心翼翼地往那巷子里摸去。   而右手,却一直放在了肩头上。   寒雪刀就捆在背上,只要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他都可以迅速地抓住刀把,应对一切的危急。   小木匠此刻信心满满,觉得自己能够处理所有变故。   只是当他走进那条狭长而黑漆漆的巷道里,一直走到尽头,却什么都没有瞧见。   错觉么?   他忍不住笑了笑,感觉自己可能是酒喝多了,所以才大惊小怪,于是松了口气,右手也放了下来,转身往回走。   然而他刚刚走了几步,便感觉不太对劲。   一股说不出来的阴寒之感,让他浑身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的浑身肌肉僵直,仿佛动不了一样,而右眼角处一阵急跳,开始充血,隐隐间仿佛有某个身影要浮现出来。   糟糕!   小木匠心中暗叫不好,下意识地想要往前冲,逃出这诡异的巷子,却不曾想一只冰凉的细腻的手,搭在了他的脖子上来。   感受到这冰凉的手,小木匠下意识地想要去摸刀,却感觉脖子被人给掐住,血脉被截断,整个身子都一片僵直。   紧接着,有人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认得你,当时在江边的时候,你也在场……”   咯噔……   小木匠浑身都在发抖,甚至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了。   因为他听出了说话的这声音,是谁了。   鬼王吴嘉庚。   我的天啊,我这是出门踩狗屎了么——渝城袍哥会大索全城,到处找寻,却都没有碰到此人,结果他喝多了酒,兴致来了,故地重游一趟,却招惹了这位大神……   小木匠额头冒出了几缕汗水来,当即认怂,立刻求饶道:“前辈,这是你跟渝城袍哥会的事儿,跟我无关——您放了我,我绝对不会胡说八道,走漏了您的消息……前辈,我说的是真的,我,我……咱们无冤无仇,您就饶了我吧……”   他并非什么很有骨气的人,特别是面对像吴嘉庚这样的可怕魔头,反抗不了,只有示弱。   因为他想到了一件事情,那便是此刻的鬼王,与江边的鬼王,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家伙身受重伤,伤了元气,能剩下几成功力,那还不一定呢……   他这般想着,而抓在脖子上的那只手,却紧了一紧,随后冷冷说道:“你是觉得我此刻受了重伤,所以故意求饶,然后等我露出破绽,你再将我给拿下对吧?后生仔,你想多了,我就算是只剩下半口气,杀你也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心里所有的盘算都停滞了。   这家伙,难道会读心术?   他苦笑一声,开口问道:“前辈,您既然没有直接杀了我,肯定是有所求的,您直说吧,咱们别绕弯子了。”   鬼王“桀桀”笑了两声,然后说道:“痛快,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后生晚辈——张嘴。”   “啊?”   小木匠不明所以,而鬼王却又说了一声:“张嘴。”   小木匠不敢违背,只有将嘴巴张开,结果他刚刚一张嘴,那家伙却伸手,朝着他口中拍了一颗丹丸来,然后往他下颚一拍。   小木匠不自觉地吞咽,却把那满是腥臭之味的药丸给吞到了肚子里去。   呕……   他感觉到一阵恶心,忍不住打了一个饱嗝,却有一股陈年老厕的气味,从胃部升腾出来,差点儿把自己都给熏晕。   而这个时候,他听到旁边“砰”的一声,仿佛有东西掉落下去,而他脖子上的手掌,也不见了。   小木匠得脱自由,下意识地往前冲了两步,随后回过头来。   但是他第一眼却并没有瞧见鬼王,一直到他将视线往下移,却瞧见了一个黑乎乎的家伙,只不过……   那家伙却跟三五岁的孩童一般高,甚至都没有到小木匠的腰间。   鬼王呢?   小木匠有些诧异,目光巡视一圈,又落到了跟前那家伙身上来,却瞧见这家伙粗手粗脚,身体畸形,而那张惨无血色的脸,他似乎是见过的。   这张脸,不就是被廖二爷轰破面具之后的鬼王么?   只不过,鬼王明明是七尺汉子,此刻怎么变成了这么一副模样来?   他满心惊诧,而跟前那家伙则吐了一口血,冲着小木匠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我告诉你,你肚子里面服下的,可是万虫五蛇丹,只要我心念一动,便有无数虫子在你身体里翻腾,弹指间你就会受尽折磨,变成一摊烂肉……”
第六十五章 侏儒   面前这家伙冷冷地形容完这残忍可怕的毒药之后,开口说道:“我讲这些,你肯定觉得我是在吓唬你,所以……”   小木匠赶忙打断他的话:“我信,我信,我全部都信的!”   那家伙却很是奇葩地说道:“你,你别敷衍我——这种药,一般人听了,都不会相信,我须得演示给你看。记得,咬着牙,别乱叫出声来……”   说罢,他嘴里嘀咕起来,而紧接着,小木匠感觉手脚处有一些痒。   他下意识地想去挠,结果那种有虫子在身上钻来钻去的麻痒感,一下子就遍布全身了,他两只手都用不过来,不断地挠,浑身直哆嗦。   那种痒入骨髓的感觉几秒钟之后,又变成了痛。   他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坨在热锅上的猪油,直接就化了,赶忙喊道:“停,停,停,你要干嘛,直接说就是了,我都做……”   大祸临头,他赶忙认怂。   即便如此,那家伙也让小木匠感受了一下这地狱一般的痛苦,方才打住。   他双手合十,猛然一指,那种深入骨髓的麻痒感和痛楚,方才缓慢消失。   而小木匠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出如浆,衣服都湿透了,散发着一股汗臭和酒味。   这一下,他倒是彻底清醒过来,先前的酒液,也已经变成汗水,排出体外。   不过清醒过来的小木匠,却显得很绝望。   这样一个可怕的家伙,他该怎么应付?   好在展示完自己的拳头之后,面前这家伙也提出了自己的诉求,在得知小木匠住在江边那间外国人开的酒店后,让小木匠去附近找个竹筐背篼来,将他给带过去。   这满渝城到处都是袍哥会的耳目,鬼王即便是躲在这自力巷阴森之处,也没办法逃脱。   反倒是让小木匠帮忙藏匿,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小木匠的性命握在旁人手中,生杀大权旁落,鬼王心意一动他便死了,哪里敢讨价还价,只有照办,在鬼王的指点下,找到了一个竹背篓,将他给装在里面,上面盖着一张破麻布,便朝着那酒店走去。   那鬼王粗手粗脚,脸孔又如成年人一般,但身材却跟儿童一样,所以重倒不是很重。   小木匠回过神来,心中已经没有那么诧异了。   毕竟像这样的情况,小木匠见得不少,特别是在“水蛊”猖獗的湘西湘南之地,更是如此,那些得了水蛊的孩童,后来就长不大了,慢慢发育延迟,就成了这般侏儒模样。   师父鲁大曾经跟小木匠说起,他碰到过西洋来的传教士,说那“水蛊”,其实叫做血吸虫。   那是一种极为细小的虫子,它常年寄生在田里地头的钉螺身上,移到人身,便会进入人体的五脏六腑中,将其蛀空,筑起虫巢,十分的可怕。   但这玩意防治也简单,不去污水中生活,粪便隔离之类的就行了。   至于鬼王前后的差别,想来也是不愿意别人知晓自己的身体缺陷,特地伪装得那么高大吧。   他背着那鬼王往回走,一路上倒也顺畅,就算是遇到了巡逻的人,那帮人却也都认识小木匠,不但没有人来检查,反而纷纷上前问好,甚至还有人主动提出要不要帮忙。   这待遇,显然是因为庆功宴上,程龙头带着他敬酒这事儿,已经传开了,方才会如此。   按道理说,别人这么给面儿,小木匠的心里应该是很高兴和自在的。   但此时此刻的情形,他又如何能够高兴得了呢?   终于,回到了酒店房间,他将门给关上,那鬼王从竹背篓中爬了出来,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小子倒是阔绰,住得起这么贵的地方呢。”   小木匠无奈解释:“这是朋友的人情,我还准备过两天退了呢。”   鬼王又说道:“这一路上,我听到好多渝城袍哥会的人跟你打招呼,瞧你一副很场面、很社会的样子——你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   小木匠无奈托底,将自己的身份说了出来。   然后他说道:“鬼王前辈,我就是个手艺人,靠着帮别人盖房子过活的,不是江湖上的人,搅和进你们的纷争来,我也是无奈,所以您高抬贵手,就把我当一屁给放了吧。”   生存面前,小木匠的姿态摆得很低,毕竟他是市井出身的,自然知晓,这个时候还要将脑袋给昂起来的话,那么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   找死。   鬼王听完了他的讲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笑着说道:“我想起来了,那天在独望村,你硬生生从我那帮蠢笨手下的手中,将好几个人质给救走了,而且还杀死了我鬼面袍哥会的人——哼,无冤无仇,亏你说得出来……”   小木匠赶忙纠正:“你别误会,杀死他们的,不是我,我只不过是帮人隐匿和救人而已。”   鬼王问:“你用什么隐匿?”   小木匠如实回答:“藏身咒……”   鬼王听到,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哈哈哈,鲁班教的旁门左道,果真是有一点儿意思,就这么一点儿障眼法,却是把那帮蠢货给糊弄得团团转,哈哈哈……”   小木匠瞧着跟前这喜怒无常的家伙,心中很慌:“前、前辈,我……”   鬼王瞧见他这般慌张的样子,却平静地说道:“你不要怕,我不会因为你杀了几个蠢货,就怪罪于你,让你死的。你放心,我只需要在你这儿藏两天,恢复伤势而已,并不会要你的性命——咦,你这儿有洗澡的地方?”   小木匠赶忙说道:“有。”   鬼王说道:“来,你抱着我去洗一下。”   小木匠不敢违背,将鬼王抱着去了浴室,这酒店的浴室十分先进,不但有自来水,而且还有一个浴缸呢。   当然,价格自然也不便宜。   小木匠给浴缸放好了水,然后帮着鬼王脱去那满是破口和血污的衣服。   那家伙此刻虚弱无比,所以能不动就不动,任凭小木匠伺候着。   小木匠将鬼王脱去衣服,发现他畸形的身体上面,满是伤口,有细密的划痕,也有婴儿嘴唇一般大小的伤口,不过这些都已经不流血了,结了痂,只是看上去有些可怖。   小木匠用毛巾蘸了热水,小心翼翼地给鬼王擦洗着,能够感受得到对方因为疼痛而肌肉抽搐。   但这个家伙也狠,却是一声“痛”都没有哼出来。   小木匠小心翼翼地帮忙清洗完毕,将鬼王带回了卧室,在衣柜里翻找出一套衣服来,用刀裁了,给鬼王勉强穿上去。   大概是这一阵忙碌,让鬼王感觉很舒服,坐在床头盘腿打坐的鬼王居然伸了一个懒腰,瞧见旁边略有些忐忑的小木匠,忍不住笑了,说道:“小子,你别怕,只要你别犯傻,跑去渝城袍哥会那儿出卖我,我可以保你平安。”   小木匠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却还是担心得很。   然而鬼王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说道:“你管那天是你杀了鬼面袍哥会的人,还是你朋友,这些都是小事——事实上,若是我能够回去的话,也要将那帮人给杀了。”   小木匠这才回过神来,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鬼王大概是在回程的时候,搁竹背篓里打坐回气,精神头也足了,又或者心里憋得有些久,对着小木匠,居然毫不避讳地说道:“鬼面袍哥会里面,有人想要替代我的位置,所以我才会被人出卖,落得这副田地——从头到尾,这都是一场阴谋,一场骗局……”   小木匠听到这些,已然忘记了自己身处的险境,问道:“您是说,鬼面袍哥会与渝城袍哥会的冲突,是场阴谋?”   鬼王说道:“对,怂恿我的那帮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谋算的不是渝城,而是我辛辛苦苦创立的鬼面袍哥会,尽管我巴心巴肺地想要跟他们合作,但他们到底还是不信任我,他们想要彻底掌控鬼面袍哥会,变成他们厄德勒的西南鸿庐,我反而成了最大的绊脚石,只有搬开我,他们才能够彻底掌握鬼面袍哥会的所有力量……哈哈哈,我真的是傻,一直到这几把境地,方才想明白过来……”   他说这话儿的时候,情绪激动,居然有眼泪流了出来。   小木匠感觉到了这侏儒眼中流露出来的痛苦与悲伤,那是被人背叛、被人当做猴耍之后的难过。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感同身受,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厄德勒?这是什么,怎么说起来这么拗口啊?”   鬼王说道:“那是西洋话,翻译过来,叫做全知全能,你知道太平天国嘛?其实就跟洪秀全的拜上帝教一样,只不过他们这个,更加隐秘而已……”   他似乎不愿意谈太多东西,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   随后他再一次给小木匠吃定心丸:“所以你别担心,我不会滥杀无辜的,只要你老老实实的,我绝对不会害你。”   小木匠小鸡嘬米一样点头,说好,多谢前辈宽厚。   鬼王瞧见“乖巧”的小木匠,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随后,他仿佛有了新发现,对小木匠说道:“你近前一些。”   小木匠不知其意,走到床前来,鬼王伸手过去,一把拉开了小木匠胸口的衣服,往外一扯。   这一扯,却是露出了小木匠的胸膛。   鬼王瞧见,不由得狂喜起来。
第六十六章 鬼王传道   小木匠给骤然拉开衣服,有些慌张,下意识地要把衣服给拢起来,那鬼王却低声喝道:“别动。”   面前这一位,可是掌握他生死的人,他这般一喝,小木匠当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鬼王吴嘉庚则盯着小木匠胸口那头腾云驾雾、张牙舞爪的黑色真龙纹身,努力控制住脸上浮现出来的狂喜笑容,问小木匠:“这是什么?”   小木匠有些结巴:“这、这,这个是……”   他想起跟前这个侏儒可是鬼面袍哥会最为恐怖的大档头,鬼王吴嘉庚,而且他对于人心,似乎有着独特的理解,此刻倘若是说了谎话,只怕对方一下子就能够觉察出来。   就在他满心犹豫的时候,鬼王却将答案给直接说了出来:“想不到啊,想不到,廖恩伯最为得意的真龙之灵,居然在你这儿……”   小木匠有些错愕,说什么,不是蛟灵么?   鬼王说道:“若只是蛟灵这等低档货色,他廖恩伯如何能够坐镇渝城三十年,屹立不倒?我又何必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过来将他击杀?他这条玩意儿,却是某位通天造化的高人,从那洞庭湖深处,拘来的一条真龙神魂,被廖恩伯用文气炼化多年而成,我本以为它已然消亡,却没曾想居然融入你身体里去……咦,为什么呢?”   小木匠有些懵懂,说什么为什么?   鬼王说道:“真龙至纯,高傲无比,按理说,只有大造化之人,方才能够得它青睐,正因如此,那高人方才无法自用,而是给予了廖恩伯,非是不愿,而是不能——不过我看你普普通通,怎么可能吸引这真龙之灵附体呢?”   小木匠也很是无奈,那玩意进入之后,也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也没有与他沟通的意思,所以他也闹不明白。   鬼王盯完之后,将小木匠衣服放下,却对他感了兴趣,问起了小木匠的修行来。   对于这家伙,小木匠不敢隐瞒太多,将自己大概的经历聊了起来,就连鲁班圣殿的事情,也说出了来,不敢隐瞒——毕竟他的修行之法,却是从鲁班全经里面学的。   说这些的时候,他还有一些忐忑,生怕鬼王逼他将鲁班全经给誊录下来。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到时候可能会改动一些,让其面目全非去。   结果人鬼王完全就没有看上《鲁班全经》里面的东西,而是深思了一会儿,却拍了拍小木匠的肩膀说道:“若是如此,那鲁大只不过是你木匠营造活计的师父,而你说起来,在修行之道上,是没有师父的咯?”   小木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起这个来,想了想,说道:“我最开始修行的时候,有一个来自南海,姓莫的道士给了我许多指点。”   说句实话,若有可能,他还是挺希望莫道士能够给他当师父的。   人家那举重若轻、宛如天神一般的手段,着实让人钦佩。   鬼王挥了挥手,说道:“什么南海不南海,根本没听过,想来不过是蛮夷之地——这样子,虽然我看不出你到底哪儿奇特,但既然能够被真龙之类眷顾,自然是有道理的,老子之前带的那帮哈皮,现在想来都投靠了对头,不然就都死了。为了防备老子这一脉断了根,我得找个人传手艺,别把老头子留下来的东西都给丢了……”   说完,他盯着小木匠,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可愿意拜我为师,得我传承,传我酆都鬼王的道统?”   “啊?”   这回轮到小木匠发愣了,毕竟这画风转变得有些快,他刚才还只是想要得以活命,结果一转眼,鬼王居然想要收他为徒,传其衣钵。   这事儿,也太过于扯淡了吧?   鬼王却说道:“老子这一回被人算计,算是元气大伤了,就算逃出了渝城,也没办法继续当那酆都袍哥会的大档头了,得窝几年,甚至永远都翻不了身了,所以这才便宜了你小子。你也别顾虑,老子这一脉,祖上也是名门出身,虽然行事不端,被赶出道门,但他天才卓绝,修行的法门也是厉害的……”   他唠唠叨叨地说着,瞧见小木匠一直没有动静,眼神就开始变得凶狠起来。   小木匠被这家伙瞪了一下,心中就慌了,暗自对鲁大说了一声“对不住”,然后推金山倒玉柱,直接跪倒在了床边,对着鬼王“砰、砰、砰”就磕了三个响头,脆生生地叫道:“师父……”   话至于此,有精神洁癖、儒家想法的各位爷可能就不舒服了——哎呀喂,你个甘十三当真不是个好东西,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懂不懂,这师父是能乱叫的么?   这头,是能乱磕的么?   你应该跟鬼王死拼啊,你得“粉身碎骨浑不怕,留得清白在人间”啊?   这几位想看这个、准备道德绑架的爷,您出门右转,去看《明方孝孺传》,那个刚烈勇猛,至死不屈,除了他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这一大堆亲戚朋友和门下弟子之外,没有一个不说他是硬骨头、正气浩然的。   小木匠是什么人,他不是学富五车、仁义道德的圣人,而仅仅只是民国年间,路边道上野狗一般的小孩儿。   他像野草一样的生长到现在,若没有一点儿底层人民的小狡猾,能活到现在?   是故,小木匠磕头就拜,鬼王瞧见,老怀大慰,笑着说道:“好、好、好,你叫我一声师父,咱们爷俩儿这名份也就放下了,一会儿我打坐回气,缓过来了,便把我这毕生所学的精华,都传予你,让你传我衣钵,也让我能够后继有人,不辜负老头子以及祖辈心血……”   他满口承诺,却半句话都不提帮小木匠解毒之事。   很显然,这拜师的事儿,虽然让鬼王的心思放松一些,但他到底还是没有信任得过小木匠。   毕竟两个人认识的时间,也就这一个时辰而已。   小木匠毕恭毕敬地点头,说好。   鬼王倒是个说干就干的实干家,当下也是让小木匠与他一起,盘腿坐在床上。   他一边自己运气,一边也指导小木匠的行气之法。   这各家修行,自有讲究,彼此都是不秘之传,但殊途同归,论起来,都是将天地之间游历的“炁”,化作己用,存于丹田之内。   这个“炁”的说法纷纭,后世对它又有一个新定义,叫做“暗物质、暗能量”。   当然,这些就太过于科普,搁下不提。   但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有的宗门出来的人厉害无比,而有的人一辈子,都只是在三四流的边缘徘徊呢?   这里面就得讲到行气时,对于人体的锤炼和经脉的扩展,以及许多秘而不宣之事。   对于这些,小木匠按照鲁班经所言去修行,虽然得了莫道士的提点,但到底还是混沌不清,就仿佛大雾天看东西,模模糊糊,总是感觉欠缺一些什么。   这个时候,鬼王便不厌其烦地跟他说起来。   按理说,鬼王并不是一个好的传授者,他讲的东西太急了,又理所当然地觉得小木匠与他一般水平的理解,若是搁了旁人,说不定早就懵了。   但小木匠却不一样,他小时候学木工活儿,一个小玩意,他能够雕一整天,练就了极致的专心,以及对细小入微之物的强烈感受。   这品质转到了修行上来,道理却是相通的。   所以鬼王一番扯,他囫囵吞枣地记下来,顿时就有一种醍醐灌顶的畅快感。   困扰他几个月来的许多问题,此刻都得到了解决。   就好像是蒙了雾水的玻璃,给擦了去,天地之间,顿时就是一阵明朗通透了。   徜徉在这修行知识的海洋中,小木匠浑身暖洋洋的,感觉无比通畅,不知道过了多久,却听到鬼王说道:“好,这《灵霄阴策》算是讲完了,它出自于茅山的《登真隐诀》,又经过我那祖师爷改编,乃行当内的上品之法,我正是凭借此法,二十岁后,在西南之地闯下偌大名头的。你好好记住,明日我再教你实用之术。”   小木匠赶忙拱手,说好的,多谢师父。   他准备回客厅沙发上歇息,但鬼王却让他就在房间里睡,万一有个什么变故,也好有个照应。   小木匠起初推脱,但瞧见鬼王执意如此,也没有再坚持。   他去了浴室,洗了澡,换了苏慈文给准备的衣服,回来躺下时,瞧见鬼王已经躺在一边,没有了动静。   他睡觉的时候,呼吸很细,而且间隔许久,仿佛龟息一般,而这正是那灵霄阴策的表现。   小木匠躺在床上,却有些睡不着,想起今日遇到的种种事情,各种关系和可能在脑中纠葛,让他头疼,而随后又想起了刚才鬼王传授的灵霄阴策,在脑海中不断诵读,不知不觉,终于睡了过去。   而等小木匠鼾声渐起,一旁仿佛睡着了的鬼王却突然坐直起来。   他眯着眼睛,仔细地打量着身边熟睡中的小木匠。   这位曾经让整个渝城都为之恐惧的侏儒,双目之中,却浮现出了一抹奇异的神色来……   就在这时,窗外却传来一声猫叫:“喵呜……”
第六十七章 羁绊   鬼王吴嘉庚听到这猫叫,一开始还没有觉得,然而细细一品,顿时就大惊失色,赶忙将小木匠给推醒了来。   小木匠睡得迷迷糊糊,给鬼王推搡醒来,睁开了眼睛,瞧见黑暗中的鬼王,顿时就清醒过来,赶忙问道:“师父,怎么了?”   鬼王如临大敌地说道:“有妖气,定是渝城袍哥会豢养的邪祟,闻着味儿过来了。”   小木匠脑袋有点儿疼,说什么邪祟啊?   他左右张望,并没有感觉到有任何不妥,而鬼王则说道:“是头猫妖……不对,不对,不是……”   他虽然比在巷子里遇到小木匠时要缓过来一些,但毕竟在江滩逃亡的时候,放弃了太多的东西,一身修为等于没有。   此刻要是真碰上什么啥也不懂、上来就蛮干的家伙,只怕他鬼王威名一世,却要在这阴沟里翻船了。   所以他才会如此紧张,然而从迷糊中清醒过来的小木匠听他这么一描述,忍不住笑了:“是不是‘喵呜、喵呜’的叫唤,好像野猫发春一样?”   鬼王点头,说对。   他此刻站在床上,全身戒备着,而小木匠则强忍着古怪的笑意,对窗外喊道:“虎……皮,你进来吧。”   却听到那窗沿边传来动静,紧接着一大坨肥硕的身影,跳进了卧室里来。   鬼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而小木匠这下了床,将那虎皮肥猫这家伙脖子上的肥肉揪住,然后对鬼王说道:“师父,这是我养的。”   他说话的时候,用手暗暗掐了一下虎皮肥猫,示意它配合一下。   虎皮肥猫无奈,只有睁着一双金黄琥珀一样的大眼睛,一边卖着萌,一边“喵呜”叫着,有一种贼兮兮地讨好。   鬼王瞧见自己如临大敌的家伙,此刻却在小木匠的手中来回晃荡,顿时就感觉到刚才的大惊小怪有些太过于敏感。   他当下也是板起了脸来,盯着小木匠,说道:“你说,它是猫?”   小木匠感受到了鬼王身上散发出来的压力,毕竟自己的小命,可是掌握在人家的手中,当即说道:“是这样的,它呢,的确是个邪祟,但后来被人暗害了,结果变成了这副模样,再也回不到以前去了,很可怜的——来,虎皮,这是我刚刚拜的师父,很厉害的,来,打个招呼。”   他将虎皮肥猫往床上一扔,而虎皮肥猫倒也十分撑场子,当下也是屁股坐着,上身直立,冲着鬼王不断地拱手,憨态可掬。   鬼王认真打量了一下那肥厮,大概也瞧出了问题来。   他缓声说道:“你这是气门被人破了,所以没办法再显化人形,对吧?”   虎皮肥猫不断地点头,肯定了鬼王的判断。   鬼王当下也是诱之以利,缓声说道:“对你下手的人,实在是太狠了,按照正常情况,你估计一辈子都没办法再显化人形了……不过不要紧,我跟你讲,你跟着我的话,等我恢复六成功力,便能够通过开坛做法,强行为你逆天改命,让你重新做人,如何?”   听到这承诺,虎皮肥猫顿时就双眼冒着光,又是摇尾巴,又是伸舌头,“卑躬屈膝”到了极致。   出了这么一事儿,小木匠便再也睡不着了,对鬼王说道:“师父,你且安睡,我来为您站岗放哨,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打扰到您。”   鬼王挥了挥手,说不用这么麻烦。   小木匠却说道:“我这人睡眠浅,就在旁边盘腿打坐、行气周天,顺便回忆一下师父您先前教给我的那些。”   鬼王想了想,说也好,《灵霄阴策》是我这一脉最根本的东西,基础中的基础,你一定要牢记,然后融会贯通,凭借着你的资质,再加上那龙灵眷顾,定然能够在短时间内,就有所起色,到时候也能够助我一臂之力,逃出城去。   小木匠仿佛受到了很大的鼓舞,使劲儿点头,说徒儿一定多加练习,定然不辜负师父您的期望。   这一对良师贤徒交流一番,鬼王也的确是有一些困倦,打了个呵欠,说好,你办事我放心,那就这样吧,你一会儿念诵完了,也早些休息,明日我会教你我这一脉的具体手段,以及我这些年来,对于修行的体悟,和与人争斗的经验……   说罢,他闭眼睡去,小木匠则朝着虎皮肥猫挥了挥手,然后盘腿在了窗边的椅子上,打坐行气。   窗外的月光洒落在了小木匠的身上,他闭着眼睛,尽可能地将心思杂念驱散,然后按照鬼王先前教授的《灵霄阴策》,认真感悟和行气。   他先前在鬼王的推动下,已然感受到了《灵霄阴策》的强大之处,但他还是有些担忧。   他担心那是鬼王的功劳,给他感受到的,只不过是虚妄。   但此刻独自推动起来,气息澎湃,紧接着经脉受到不断的挤压和拓展,源源不断地暖流经过,就仿佛乡下小土路,渐渐扩散,有往大马路,甚至铁路的趋势发展去。   这情况让小木匠十分惊喜,而除此之外,他还感觉到自己行气的周天,居然比之前要翻了好几倍。   搁以前的时候,他推动过六七回,便已经疲倦得不行了,精神也感觉到萎靡无力,然而此刻就仿佛装上了蒸汽机一样,浑身都是劲儿,脑子反而越来越清晰了。   正是这一份清晰,让他想明白了许多的事情。   譬如渝城袍哥会内部的勾心斗角,各种纷争,以及派系林立之中的斗争与联盟,对于这些,他作为一个外人,虽然窥不见全貌,却能够结合许多的信息,最终得出一个自我感觉还算靠谱的结论来。   譬如他觉得那个叫做陈仓的闲大爷,他或许跟鬼面袍哥会后面的那个组织有联系。   譬如廖恩伯廖二爷,很有可能是死于自己人的谋算,而鬼王仅仅只是充当了那一把杀人的刀,并且这把刀,还有人希望将它给折断了,一劳永逸。   譬如鬼王对他的这些行为,未必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和善……   总之那一夜,他想了许多许多。   他感觉自己仿佛一条小破船,在最湍急、连拐十八弯的江面上行着,稍有不注意,便是一个船翻人亡的下场。   如何破局呢?   ……   第二天的阳光洒落在了窗棱边,床上的鬼王坐了起来,认真地打量着那个坐在窗边的后生。   他看着这个青春逼人的后生,又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肥猫,心中万般想法,却最终还是没有动弹。   他的身子,实在是太虚弱了。   叩、叩、叩……   一阵敲门声,惊醒了小木匠,他睁开了眼,瞧见了床上半坐着的鬼王,而鬼王正在朝着他打手势,让他去确认一下门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小木匠点头,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客厅,站在门口,然后从门口小洞往外望去。   他瞧见了顾白果。   嘿,这小妮子没事儿,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有些着急,而这时房门又敲响了,叩叩叩,叩叩叩,小木匠犹豫了一下,却没有把门打开,而是站在门口,静立不动。   顾白果敲了好一会儿,“咦”了一声,将信将疑地往回走,没一会儿,就下了楼去。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回过头来,瞧见鬼王正扶在卧室的门框看着他。   小木匠走了过去,鬼王问他:“什么人?”   小木匠回答道:“一个认识的小姑娘,过来找我玩儿的,不过我不敢开门,她以为我不在,所以就走了。”   鬼王点头,没有多想,而是递过来一张纸条,说道:“这上面有一些药材和需要准备的东西,我需要尽快恢复伤势,你去附近的药店帮我买来……”   小木匠听了,不敢怠慢,接过来认真打量了一下,大部分都不认识。   不过他不敢疑问,恭谨地说道:“好。”   他准备离开,而临走前,鬼王却幽幽地说道:“甘墨,我的好徒弟,既然你已经成为了我的弟子,按理说我对你应该是非常信任的,但所谓‘人心隔肚皮’,你师父我被人骗多了,所以不得不用些手段——你应该知道,如果你背叛了我,会是什么下场,对吧?”   小木匠听了,二话没说,直接回身,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说道:“师父,弟子不敢。”   瞧见他这般认真,鬼王笑了,说不必如此,你去吧。   小木匠这才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出门,又关上门之后,带着身后跟随的虎皮肥猫离开。   出了酒店,他直奔先前去过的一家药店,那家店比起最近的一家,自然是远一些,但东西比较齐全。   到了地方,他把药单给掌柜的,那掌柜的按着方子拿药,弄了一刻钟左右,回来找他:“客人,您要的这几味不是药,小店可拿不出来。”   小木匠瞧了一眼,发现那几味分别是“老坟阴土”、“野蟾蜍眼珠”、“嫩竹子”,以及“十二公鸡冠”,加上“红蜈蚣十二条”。   那红蜈蚣,备注是“活”。   他有些诧异了,疑惑鬼王要这些干嘛,而就在这时,他瞧见渝城袍哥会的陈龙,却带着两人走进了药店里来。
第六十八章 黑棺材铺子   陈龙一眼就瞧见了小木匠,立刻就迎了上来,开口招呼:“甘兄弟,你怎么在这儿?”   他之前的时候,叫小木匠很随意,一般都叫“小甘”,而此刻,却叫了一个更加亲近的称呼,可以看得出来,随着程龙头对小木匠的越发亲近,他对小木匠的态度,也变得更加耐人寻味起来。   小木匠不敢跟他说真话,只有含糊其辞地说道:“搞点药。”   陈龙点头,说原来如此。   他旁边的那两人去拿药,而陈龙则与小木匠聊了起来。   他对小木匠并没有太多隐瞒的想法,有话直说,聊着昨日青城山几人大闹袍哥会,结果最终给程龙头客客气气请出去的事儿。   小木匠有些好奇,问了两句,陈龙则得意起来:“不管怎么说,他青城山也是得讲道理的,对吧,龙头准备妥当,就算他们青城山再厉害,也只有吃瘪,哈哈……”   小木匠说道:“那个雍德元真的跑了?”   陈龙叹气,说对,我最想抓的,其实就是他,那狗日的,平日里仗着自己家里有钱,又出身青城山,狂傲得很,咱们家程小爷以前没少受他欺负。   小木匠说道:“他父亲都落网了,他怎么跑得脱呢?”   陈龙说道:“鬼机灵呗,或者是早有防备了,我们这边一有风吹草动,那家伙就不见了人影。”   小木匠寻思了一会儿,低声问道:“听说雍熙文是渝城袍哥会最大的金主,现如今他惹了事儿,那你们岂不是断了一部分经济来源?”   陈龙有些奇怪地看着小木匠,说你是不是傻啊,他雍熙文有钱没错,但现如今他做了对不起我们袍哥会的事情,肯定是要受到惩罚的啊?帮中三爷发了话,五排的内管事申大总管昨天就已经进驻了雍府,他的那些钱和产业,都要被没收,归入帮中财物了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而小木匠却感觉到一阵冰寒冷酷。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或许雍熙文并没有勾结鬼面袍哥会,以及他们身后的那些人。   他之所以落难被抓,单纯只是因为自己的钱财被人觊觎,而他,也只是被当做肥猪一样给宰了。   毕竟,那钱财掌握在他手中,让他能够成为渝城袍哥会的大金主、闲大爷,还不如掌握在龙头手中来得便利。   正是因为此,他方才遭受了杀身之祸。   一想到这个可能,小木匠对程龙头越发地恐惧和陌生,但仔细想一想,他们有足够的信心去面对青城山的质疑,事情似乎又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总之,这个江湖太复杂了,对他这种经历尚浅的小菜鸟来说,实在是太复杂了。   聊完这个,陈龙又对小木匠低声说起了搜捕鬼王的事儿来。   这个他也不会刻意去瞒小木匠,如实说出,将昨夜全城搜捕,还用上了特别手段,但那家伙就仿佛消失了一般,十分诡异。   上面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所以,这几天还有得忙。   等闲了,陈龙说再去找小木匠玩儿。   这时那药店老板送人出来了,瞧见小木匠还站在这里,赶忙上前来解释,陈龙一听说小木匠方子里面后面的这几样,有些奇怪,说你要这些东西干嘛?   小木匠赶忙解释,说接了一笔单子,得准备准备。   陈龙晓得小木匠的本事,所以没有去过问,只是说道:“南大街的庄麻子那儿,有这种专门的玩意,你可以去他那里买;那人性子有些古怪,你记得报我名字,不行就报龙头的名字,他一定会接待的。”   小木匠正愁去哪儿找这些东西呢,结果陈龙的介绍给他带来了意外之喜,当下也是拱手感谢,随后拎着配好的药,准备付钱离开。   结果陈龙十分客气,主动地抢着把单给买了。   小木匠推脱都推不过。   出了药店,小木匠往南大街走去,抵达之后,找人打听庄麻子。   一开始的时候,问了好几个人都没有结果,害他以为陈龙在忽悠他,结果问到一个上岁数的,那人谨慎地看了一眼小木匠,问:“你找他干嘛?”   小木匠知道有戏,开门见山地说道:“来买点儿东西,是渝城袍哥会朝天门的陈龙,介绍我过来的。”   渝城袍哥会在这地界的名头实在是太响了,那人听了,肃然起敬,对他说道:“你从这儿往前走一百二十步,瞧见一个巷口,往左转,进去之后,瞧见一个门前摆着口黑棺材的铺子就是了——记住,那儿没摆招牌,铺子里也未必有人,你敲三下棺材,然后耐着性子等着就是了。”   小木匠听了,感觉这算是问对人了,赶忙拱手道谢,说多谢老丈。   那人瞧见他这么客气,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你进去之后,不要乱问,也不要东瞅西看,不然容易招来灾祸,知道么?”   小木匠没有问“为什么”,而是拱手说道:“好。”   告别那人之后,小木匠按照他说的去做,来到了那个巷子,一进去,顿时就感觉到里面的温度似乎降了,有点儿阴森森的。   当然,主要是这小巷子十分狭窄,头顶上的墙又高的缘故。   走了几十步,越过了好几家冷清的铺子,他终于瞧见了指路那人所说的棺材。   这是一口很不错的黑棺材,上好的柳木,做得方方正正,上宽下窄,十分气派,而且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威严之气。   小木匠走到铺子门口,先是打量了一下黑棺材,又往铺子里望去,发现果真没有人在。   他伸手,去棺材边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敲完之后,他踱步走进了铺子里,发现这儿空空荡荡,除了正对门的地方有个神龛、斜对面有个小门之外,别的几乎什么都没有,连个坐的凳子、椅子都不摆着。   这样的摆设,开门做啥生意呢?   他听了那指路人的介绍,在堂屋中间站定,也不左右打量,耐心等待着。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他感觉到脑后一股阴风吹来,又有呜呜的哭泣声从角落里响起,以及说不出来的血腥味儿,从房梁上面飘散下来……   但小木匠都没有去探寻,而是平静地站立。   又过了一刻钟,诸般异象消失了,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干嘛的?”   小木匠听到,这才转过身来,不去打量,直接躬身行礼,随后说道:“庄前辈,我是朝天门陈龙推荐过您这儿来,买点东西的。”   对方皱着眉头说道:“陈龙?”   小木匠这才抬头,仔细回答道:“就是渝城袍哥会新晋龙头程兰亭跟前的亲随。”   面前这里,是一个穿着旧时袍子、戴着小帽、留着长辫的老头,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目却显得阴郁而敏感,里面有玻璃碴子一般的神光掠过,他认真打量了一会儿小木匠,开口说道:“去屋里谈吧。”   说完,他指着屋外的墙头,说道:“那头虎妖是跟你一起来的?”   小木匠点头,说对。   老头说道:“让它在外面,不要进来,别吓到了我的小宝贝们。”   小木匠表示可以之后,跟着那人走进了侧门,结果一进去,门关上之后,发现那屋子里面,几乎什么光线都没有,黑乎乎的。   各种腥气、以及古怪的蠕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让小木匠身体僵直,动也不敢动。   那庄麻子却没管他,而是说道:“都要买些什么?”   小木匠将纸条摸了出来,说道:“都在纸条上呢,能不能开灯……”   他话还没有说完,纸条就被夺了过去,紧接着那人似乎在看纸条,缓声念道:“老坟阴土、嫩竹子……还有什么十二条活着的红背蜈蚣?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小木匠说道:“治病救人。”   那人冷笑,说这玩意怎么治病救人?这些明明就是断灵根,斗转星移的辅材,怎么去救人?杀人还差不多呢……   小木匠有点儿没听懂,拱手说道:“前辈……”   他以为那人不肯卖,结果对方却洒然一笑:“算了,既然是程龙头手下介绍过来的,我何必管你是干嘛的呢?算你小子走运了,前天刚刚进了货,这些东西全部都有,不过价格可能会有一些贵……”   他报了一个价,小木匠默算了一下,差不多一条小黄鱼,搭点儿大洋就能够搞定,便赶忙点头,说好。   那人拿着方子去抓药了,而小木匠却还在回味着庄麻子刚才所说的话语。   他越琢磨,心中越发冰寒,感觉浑身直发抖。   果真,是这样的么?   不多时,庄麻子抓完了药,让小木匠把钱拿出来,小木匠照做,那人伸手过来拿的时候,小木匠碰触到了他的手,感觉一点儿温度都没有,仿佛蛇,或者别的冷血动物一样。   这人,到底是什么啊?   他满心疑惑,而随后他得了需要的东西,完成了交易,然后离开。   小木匠拿着买好的药,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选择往回走。   等回到酒店,他上了楼,还没打开房门,便听到里面有说话声,而等他开门之后,走进了卧室,却瞧见顾白果居然就在这儿,正跟鬼王聊着天呢。   她瞧见小木匠回来了,立刻欢呼一声,迎了上来,对他说道:“姐夫,你这朋友,真有趣呢……”
第六十九章 死   瞧见顾白果的一瞬间,小木匠的心脏顿时就跳个不停,有些结巴地问道:“你、你来干嘛呀?”   顾白果笑了,眉眼儿都眯了起来,说道:“你不是说等你闲了就过来找我玩么?我发现你没有来找我,我就过来了啊——我怕你回头就把我给甩了,自己个儿偷偷跑去锦官城了,所以就来看一眼嘛,结果你没在,你朋友却在这儿,还给我开了门,我就进来了……”   小木匠瞧了鬼王一眼,瞧见那家伙笑眯眯的样子,仿佛人畜无害,顿时就有些头疼了。   他对顾白果说道:“我这两天有事,忙不过来,你先回去,等过两天我再去找你。”   他瞧见顾白果这模样,显然并没有想到眼前这侏儒就是先前江滩上的鬼王,于是赶忙将她给赶走,免得遭了横祸。   然而这个时候,鬼王却缓声说道:“我瞧白果挺有意思的,她想留这儿,就让她留着呗。”   小木匠陪着笑说道:“师父,她就是一不懂事的小孩,只会捣乱的……”   鬼王的脸色却一下子就变得严肃起来,冷冷说道:“我看不是她不懂事,而是你不懂事吧?”   这简单一句话,让小木匠顿时就有了一种被人看得透透彻彻的感觉。   很显然,鬼王并不想将顾白果给轻易放走。   明白了这一点,小木匠却反而变得轻松了许多,先前一直很纠结的想法,此刻却得到了答案,于是笑了起来,对鬼王说道:“我刚才只是觉得白果可能会打扰到您的静修,现在想了一下,我这药倒是买回来了,但我也不会煎药啊;白果出身于大雪山一脉,世世代代的医家,有她在,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他轻松的状态感染到了鬼王,那侏儒脸上原本有些阴沉的神色也变得轻松了一些,点头说道:“果真?那可真的是太好了。”   小木匠对顾白果说道:“白果,这不是我朋友,而是我新拜的师父,很厉害的,只不过他受了些伤,我这儿去买了一点药,你一会儿帮忙煎一下——对了,先前江老二受伤,你是打算怎么煎药的?”   顾白果有些疑惑地看了鬼王一眼,虽然很惊讶,但还是礼貌地问了好。   鬼王十分和善地点头微笑。   顾白果这才回答道:“托了苏姐姐的关系,酒店的人说可以借用他们的厨房,也可以在天台上用小炉子煎药,不过不能太大动静……”   她话都还没有说完,鬼王便直接说道:“那就在阳台上吧,不用跑来跑去那么不方便。”   顾白果一副“傻白甜”的样子,拍手说道:“好呀,好呀……”   小木匠让顾白果去弄炉子,却给鬼王瞪了一眼,说你一大男人,好意思让一个小女孩跑来跑去么?赶紧去,顺便把午饭给弄回来。   小木匠感觉鬼王有点儿不放心顾白果,所以才出此言。   他脸上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而是微笑着说道:“也好,这儿我比较熟悉……”   他将药给放下,然后下了楼,去大堂那儿与侍者说起。   侍者此刻已然知晓了小木匠的身份,就算是不看在苏慈文的面子上,也会屁颠屁颠地巴结,当下也是立刻就做了安排,还准备派人上去弄。   小木匠怕他们进屋瞧见鬼王,便让人送到了门口就好。   随后他又去点了餐,这才回到三楼。   刚刚回屋,没一会儿,送火炉、药罐和午餐的两批人都到了,小木匠把卧室门关着,让人送进来,然后关了门,顾白果这才出来。   她将火炉弄到外面去,开始拿着那些采购来的药材煎服,而鬼王则在屋内指导着。   小木匠一边整理餐桌,一边留心着那儿的动静,发现鬼王却是将自己在庄麻子那儿采买的东西,和几样药材,给留下了。   随后他很自然地放到了一边去,也没有解释要干嘛。   小木匠看在眼里,却显得十分平静,残酷的生活教会了他太多东西,所以抛在了脑后,完全不在意地招呼大家过来吃饭。   因为担心鬼王吃不惯西式餐饮,所以小木匠叫了些中式的家常小菜,以及一煲老母鸡汤。   不过鬼王身受重伤,胃口其实并不太好,简单吃了一些,便停了筷子。   反倒是小木匠和顾白果战斗力超强,将这一大桌子的菜都给吃完了,而且顾白果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油花,得意洋洋地说道:“跟着姐夫你,真的是吃香的喝辣的,美滋滋啊……”   小木匠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吃过饭,让酒店的人过来收拾就好,等到了午后,顾白果去看药的火候,而鬼王则与小木匠聊起了他这一脉的实用之道来。   鬼王这一脉,《灵霄阴策》是基础,总共有九转境界,就算用一辈子的精力来钻研,都会觉得浩瀚如海,难以抵达彼岸。   而除了灵霄阴策,他还有三门独门手段,分别是“探云手”、“登天梯”和“落魂幡”。   探云手很简单,就是与人正面接敌之时的擒拿手段,不过顾名思义,“探云”,说明了这手段的轻灵飘逸,灵动诡谲。   此法看似简单,却分作三十六路讲究,十三门法诀,囊括了鬼王祖上几代高人呕心沥血积累的经验与教训。   它学会容易,贯通却难。   登天梯则是轻身手段,“登天”这形容词有些夸张了,但若是明了诀窍,懂得行气运劲,八步赶蟾、飞檐走壁却并不算稀奇。   至于“落魂幡”,这比前两门要讲究许多,这里包括了复杂的旗幡制作工艺、细节和讲究,持咒的咒文等,还有幡成之后,需要做的血祭,以及诸般妙用之法。   不过这落魂幡有些血腥,甚至邪恶,光那幡成之后的血祭,至少就需要十二个阴月阴日阴时的处子鲜血和亡魂来祭祀。   那还只是基础的,鬼王被廖二爷毁去的那一杆,可是用了四十八个。   而最顶级的,相传需要用上一百零八个。   何其恐怖?   小木匠听得心惊胆战,鲁班教缺一门里面的诸多邪术比起这个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连提鞋都不配。   不过他却装着很认真的样子,一字一句地记着,装在脑子里去。   这么多东西,一下子塞进小木匠的脑子里,让他有种被填鸭的感觉,不过他自从修行之后,那脑子却是活泛了许多,无论是记忆力,还是理解力,都蹭蹭蹭地往上涨。   所以他虽然极为吃力,但还算是能勉强跟得上鬼王瞎侃的进度。   其间顾白果将药煨好了,鬼王喝过之后,精神头好了许多,小木匠也没有让顾白果离开,而是让她在客厅处自己玩。   后来还吃了一会晚饭。   如此一直到了深夜,小木匠终于囫囵吞枣一般地将鬼王教授的东西给学完。   而鬼王却显得很是精神,又跟小木匠闲聊起来。   这闲聊并不是没有目的,鬼王将他平生几场得意的战斗提出来,与小木匠知晓,这个倒不是为了吹牛逼,而是通过实战案例,来给小木匠解析先前教授的那些东西,如何用在实战之中。   他甚至还将自己当时的心理状态,以及对敌的宝贵经验都无私地奉献出来,让小木匠感觉到十分的过瘾。   毕竟他此刻最欠缺的,就是这个东西。   不过激动归激动,这么大规模、高密度的信息灌输,连缓口气的时间都很少,这让小木匠一开始的时候,还能够强打着精神坚持着。   但到了后来,特别是鬼王开始不掺干货吹牛逼的时候,他的眼睛就不知不觉地闭合上去。   他担心鬼王会说他,所以好几次走了神,又用手使劲儿揪住大腿,让自己清醒过来,没想到鬼王越讲越无趣,他的睡意就更浓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突然听到鬼王很是轻柔地说了一句:“若是想睡,便睡吧……”   这一句很清晰,而后面仿佛还有话语,却只是呢喃声,小木匠如蒙大赦,提起的心神终于落下,却是靠在了椅子上,直接就睡了过去。   他人睡了,那鬼王却还在讲述着,差不多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鬼王却话锋一变,口中念起了某段咒文。   小木匠鼾声顿起,呼噜噜地响着。   虎皮肥猫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鬼王瞧了他一眼,走出了卧室,瞧了一眼在沙发上睡着的顾白果,浮现出了一抹杀意,但很快就消散了去,然后将先前放置一旁的几味药取出来,将其碾碎之后,放在了顾白果的鼻间。   鬼王让她嗅了一会儿,等她细微的鼾声浮现,方才拿开。   他去了浴室,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处置了一下,随后回到了房间里来。   同样的流程,他给小木匠与虎皮肥猫都嗅过了那药剂,随后咬破了中指血,滴在了老坟阴土上。   紧接着,他将如同死人一般的小木匠,费力地弄到了床上。   他紧张地做着诸般布置,妥当之后,念了一段长长的咒诀,随后将嫩竹子搭在了自己唇间与小木匠的胸口,低语道:“我的好徒儿,师父需要你这条真龙之灵来治伤,重回巅峰,去报复那帮背叛了我的人。但若是不杀了你,我便无法拥有它,所以只能……”   他没有说话,而是念起了一长段的咏唱来。   这吟唱繁琐又艰涩,即便是以鬼王的水平,都显得有些艰难,然而就在他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法事的时候,突然间,如同死人一般的小木匠,却从那床上一跃而起。   一大抹的刀光充斥房间中……   紧接着……   人头跌落,鲜血冲天。
第七十章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诸位看官,如果这是一场电影的话,此时此刻,它应该会有几段画面的“闪回”。   如果有,那么我会在极为有限的电影时间里,带着大家去瞧上几个非常值得一说的画面。   画面一:小木匠从酒店出来,准备去附近药店买药,而在酒店的角落,顾白果与虎皮肥猫对上了眼,两者眼神交流,而虎皮肥猫还挥舞着肉呼呼的前爪,似乎在说些什么,随即顾白果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画面二:顾白果在阳台煎药的时候,不经意地瞧了一眼鬼王留存下来的药品,随后专心致志地去看火候。   画面三:几人吃饭的时候,虎皮肥猫在卖萌,鬼王摩挲着它肥嘟嘟的身子,而顾白果与小木匠两人的目光,隔空相对,旋即收起。   画面四:鬼王服药的时候,顾白果从背后递给了小木匠一颗药丸。   画面五:小木匠将那把寒雪刀,很随意地放在了卧室床榻的边缘,然后认真听讲……   ……   无数的画面掠过,最终定格在了鬼王那几乎凸出来的双眼,以及震惊到不知道如何表达的眼神之上。   这一刻,他飞了起来。   是的,他如何不震惊呢?   怎么回事?   这把刀,太他妈的快了,快到他完全没有办法将小木匠身体里的万虫五蛇丹给引爆。   在头颅飞起的那一瞬间,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好徒儿”,能够突然间醒过来?   为什么他会毫不犹豫地对我下手?   为什么这把刀,他妈这么快?   有太多的疑惑,让他难以理解,按道理说,他这迷药的配方即便是内行人都难以知晓用处,他先前表现出来的倾囊相授,也让小木匠感激不尽……他所有的谋划都马上结束,即将见到成果了。   那么,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模样呢?   他有太多的不解和疑惑,以及不舍,导致他在头颅飞起之前,意识犹存之时,没有办法将之前的威胁给兑现出来。   这一切,实在是太快了,快到他堂堂一代鬼王,都没有办法反应过来。   而当他意识到自己居然被一小人物给暗害,偌大的酆都鬼王招牌,在这小阴沟里翻了船的时候,想要念诵那诀咒,让面前这凶手万虫蚀心的时候,意识已经飞快地离他而去。   伴随着他一起的,还有宛如喷泉一般的鲜血,从破开的脖颈处喷出。   血柱不断地击打着天花板,又跌落而下。   一代枭雄,酆都鬼王,这个曾经让川东地区群雄为之色变,小孩都不敢夜啼,让整个渝城袍哥会日夜难安,这一次川东博弈大战的主事人,一个注定要被西川江湖写进书里面的大人物,却最终死在了一个当时几乎没有什么名声的小木匠手中。   这消息若是传出去,说话的那人必然会被当众赏一个大耳光,然后给当做传谣者扭送官府去。   但这世界上,许多事情,都是由小人物推动的历史。   事实上,曾经发生在地球另外一端、影响了整个世界格局的那一场大战,正是一名叫做加夫里若·普林西普的塞尔维亚青年,在萨拉热窝挑起的。   长刀划过,鲜血喷脸,小木匠心中惊惶不已,但脑子里拟定的计划,却让他再一次挥起了刀。   这一次,却变成了直刺。   刀尖贯通了那一颗还在“噗通”跳动的心脏。   紧接着,小木匠刀劲一吐,那颗强劲而有力的大心脏,瞬间被力道给绞得粉碎,化作肉沫。   感觉到面前这个可怕的鬼王,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小木匠方才缓过一口气来,瘫软在血泊之中,感觉到一阵说不出来的眩晕。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没有谁是天生暴戾的凶人,面对着亲手结束的这一段生命,小木匠的心脏扑通跳个不停,感觉好像是经历了一场噩梦。   如果有可能的话,小木匠是不想杀人的,甚至跟鬼王和睦相处也是极好的。   但问题在于,他必须自卫,不然死的那个人,就是他了。   这还不要紧,如果鬼王仅仅只是谋夺他的性命,看在对方传道授业的份上,他都还能够保持几分敬畏之心。   但鬼王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对虎皮肥猫和顾白果动杀心。   特别是顾白果,当鬼王执意将顾白果给留下的时候,小木匠就已经别无选择了。   他那个时候的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容,而心,却冰凉如铁。   他啊,并不是什么高大全的人,终归到底,十几年前的他,不过是民国野地路边的一条野狗。   他师父鲁大曾经给过他一些温暖,这是他活在这个悲惨人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但在前不久的时候,这点儿温暖却被人给无情地剥夺了。   而那个时候,小木匠却没有一点儿办法去阻止、去挽留。   现在,顾白果是他师父鲁大之外,又一个能够给予他温暖的人。   没有人知道,像野狗一样的他,为了保存住那一点儿温暖,会迸发出多么强大的潜力。   鬼王也不知道,在他的眼中,跟前的这个年轻后生,“乖徒儿”,只不过是一个没甚江湖阅历、浑浑噩噩的年轻人,给他足够的甜头之后,他就会被这一切给冲昏了头脑,最终死在他的手中。   但人就没有错么?   即便是鬼王这样曾经统领一方群雄,执掌一地霸权的强悍人物,终究也是会犯错的。   因为他完全低估了一个小人物,在那种极端压力的境况下,会有怎么样的成长……   “吱呀”……   卧室门被推开了,有人想要进来,却被躺在血泊中的小木匠叫住了:“别进来。”   顾白果从虚掩的门缝里露出了半张脸来,关切地问道:“姐夫,你没事吧?”   小木匠说道:“没事,不过这场面有些太血腥了。”   顾白果理解他的意思,说道:“那你把虎皮抱出来,我给它解去迷药——那玩意后劲很足,而且很可能会伤害经络……”   小木匠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浓烈的血腥味涌入鼻中,精神反而为之一振,原本僵硬且乏力的身体又重新有了力气,他没有去理会插在鬼王胸口的长刀,而是咬着牙下了床,走到角落,将酣睡中的虎皮肥猫给揪了起来。   这家伙中了迷药之后,还挺沉,小木匠揪着沉甸甸的虎皮肥猫走到门口,将它交给了顾白果解决。   随后他走进了浴室里去,清洗身上的血迹。   一刻钟之后,小木匠回到了客厅,而虎皮肥猫则从昏迷之中醒了过来,懒洋洋地伸着懒腰。   顾白果问道:“怎么样了?”   小木匠此刻已经缓过劲儿来,说道:“他死了。”   顾白果开心地说道:“姐夫你真棒。”   小木匠却很是后怕地说道:“倘若不是他大功告成,放松了警惕,我完全没有机会斩杀此獠,还保存性命。这一切实在是太凶险了,我刚才洗澡的时候,每每回想起来,都感觉后怕,哪怕是有一个地方出了错,只怕你此刻只能够给我收尸了。”   顾白果却没心没肺地说道:“不会的,姐夫你福大命大,怎么可能会死呢?”   说到这里,小木匠却忍不住责备起她来:“你今天真的是太冒险了,那老狐狸年老成精,察言观色的能力很强的,但凡被他看出一点儿破绽来,咱们两个都活不成的。”   顾白果却得意地说道:“他不是没有瞧出来么?”   小木匠摇头说道:“他只是侥幸心理太过于强烈了,所以才会这样,答应我,不要有下一次,知道么?”   顾白果噘着嘴,有些委屈地点头,随后问他:“姐夫,你到底中了什么毒?”   “万虫五蛇丹。”   “这是什么?”顾白果出身于大雪山一脉的医家,但听到这名字,也是一头雾水,而小木匠则苦笑着将鬼王跟他讲述的那些东西说出来。   顾白果听完,变得严肃起来,问道:“姐夫,那些东西还在你体内么?”   小木匠点头,说在的,很明显。   顾白果很是着急,让他伸手过来,然后帮着号了脉。   过了一会儿,顾白果说道:“姐夫,我的水平不够,学得不到家,没办法帮你解这毒,但我感觉得出来,这一个月内如果不能根除的话,只怕可能要出大事。”   小木匠有些郁闷,说那怎么办?   顾白果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对他说道:“我想到了,咱们去锦官城,那儿有一个人,或许能解。”   两人商定,连夜出行,此处不必多言,且说第二日,那酒店方前来敲门打扫,没有回应,本来准备离开,却闻到一股血腥味,感觉不对,便开了门,瞧见客厅的茶几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人头。   负责打扫者吓得屁滚尿流,而等到管事前来,瞧见那茶几上除了人头,还留了一纸条。   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地址,让酒店方将人头送到那里,必有重赏。   而那地址,却是渝城袍哥会龙头亲随陈龙,一直对小木匠口口念念的去处。   很快,这人头便出现在了渝城袍哥会新任龙头程兰亭的跟前。   程兰亭看了一眼这人头,便不再多瞧,而是转头问起了陈龙:“我那侄儿呢,他人在哪儿?”   陈龙拱手:“不见踪影。”   唉……   程兰亭长叹一声,说道:“这等人物,不能为我袍哥会所用,着实是太可惜了啊……”
第二卷 卷尾语   我很喜欢日本导演黑泽明拍的一部电影,叫做《七武士》,很多朋友可能都看过了,我这里就不赘述了,不过提一点,这部电影里面,讲了三个群体,一个是凶狠暴戾的强盗,一个是备受苦难、麻木无知且狡猾的农民,还有一个,则是以勘兵卫为首的七武士。   电影里面,有一个我记忆很深的情节,一个叫做菊千代的武士,喝醉酒之后,大声嚷嚷:“我真想把这个村的人都杀了!没有比农民更坏的东西!他们有一本正经的面孔,一个劲儿的行礼……吝啬、狡猾,软骨头、心眼小,狠毒,该杀!”   似乎他和农民有着不共戴天的立场。   可明眼人不难发现,他可能和自己口中的“秽物”有着斩不断的牵绊。   果不其然,紧接着他调转矛头——“是谁变的?!你们武士!强盗要来,就要把庄稼都烧掉!”   让农民们变得如此“吝啬、狡猾,软骨头、心眼小,狠毒”的,不是他们自己,而是那些骑在他们头顶上拉屎撒尿的“老爷”们,是这个该死的世道。   回到我们的故事里来,我想说的,小木匠从来都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杰,他一来没有师出名门,跟着一个到处盖房子、破邪法的酒鬼师傅到处颠沛流离,二来也没有受到过什么正式的教育,学到的知识、会的字和阅历,都是从鲁大那儿得来的,他之前最大的梦想就是活下去,然后当一个小木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厉害人物,甚至在很久以前,他还只是一个在野地里,跟野狗、野猫抢东西吃的孩子。   所以我总说他是野狗一般的少年。   有句老话说得好,“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命贱到这个地步,的确是连野狗都不如了。   但他是如何活到现在这样的第二卷呢?   没有点儿东西,怎么可能活下来?   所以大家就瞧见了,在本文最后两章之时,小木匠表面憨厚,却在那一瞬间的决绝。   或许之前他曾经做过大量的思想建设,但最终的那一瞬间,他没有任何的迟疑,没有犹豫哪怕是半秒钟,哪怕他是第一次结束一个活人的性命,都没有停顿,抽刀挥击,随后补刀心脏,所有的动作都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这便是他活下来的一个原因。   我不确定你们会不会喜欢这样一个外表和内心有着一定差距的男人,但事实上,他就是那样子的,而这些与所谓的“礼义仁信”一点儿都不搭。   他仅仅只是想活下来,或者说想要让那些给予过他温暖的人活下来。   就是这样,没别的。   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感觉,但在寒雪刀出鞘,在整个卧室都洒落出灿烂刀光的那一瞬间,我反正是很爽的。   这感觉,就好像是科恩兄弟的新片《巴斯特·斯克鲁格斯的歌谣》第一章节里面那个白衣白马,弹着吉他唱着民谣的终极杀手老巴,当他用绚丽得让观众直哆嗦的枪法,连着杀了八个枪手的时候,第九个枪手出现,然后一枪。   一袭白衣的恐怖魔王老巴倒下了,第九个枪手手起枪落,结束战斗,然后离去。   妈的连一个正面镜头都没有。   这个贼有意思。   所以我也觉得小木匠一刀斩杀了鬼王吴嘉庚,也挺有意思,而且贼有意思……   说回到了鬼王,事实上,我查阅资料的时候,当时在丰都、石柱、武隆、彭水、涪陵、忠县、垫江县一带袍哥会的首领,也就是文中鬼面袍哥会势力范围的首领,叫做吴忠怀,资料里面记载此人,说他出身于一个农民家庭,有三个兄弟,七个姊妹,他排行老五,曾经跟人学过点私塾,“少有奇志”,后被湘南一个茶叶商人招为女婿,颇有钱财,又跟随着一个算命先生,学了许多白莲教的东西,最终成为了那一带的袍哥会首领。   至于后面,可能涉及和谐,就不说了,反正此人罪恶多端,干了许多的坏事,后来在与重庆大佬,也就是“程兰亭”的原型火拼时死去。   资料上记载他“一刀中腹,破口大骂,复一刀,毙”。   这样的死法,对于他糟践过的无辜之人,着实是有一些便宜、不解气了。   不过话本小说,演义故事,自然是当不得真的,咱们写的是科幻小说,力求讲解暗物质、高维空间和宇宙湮灭,自然得用化名,所以我就准备改个名字,而我这边就调了点皮,直接叫他“吴嘉庚”了,没想到此君一出来,果然是人人喊打,不给活路。   我呢,严谨的时候很严谨,调皮的时候很调皮,也就是为了博君一笑,不必当真,如果真的有人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儿戏化,那么等出版的时候,咱将这名字给改一下。   当然,这些都听取你们的意见,无所谓的话,我也懒得那么麻烦。   此言截止,谈谈小木匠的后面。   因为身中剧毒,且渝城的情况实在是太复杂了——鬼王最终死于他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鬼王临死前,跟他说了些什么……   许多事情,小木匠没办法说清楚,更无法解释,他唯一能够做的,就是金蝉脱壳,先逃再说。   没办法啊,他若是留下来的话,虽然不能说“死路一条”,但也不会有太好的下场。   赶紧溜,那句广告词怎么说来着?   哦,对了——“江南皮革厂倒闭了……浙江温州,最大皮革厂,江南皮革厂倒闭了……王八蛋王八蛋黄鹤老板,吃喝嫖赌吃喝嫖赌……欠下了欠下了3.5亿,带着他的小姨子跑了……”   小木匠也带着他小姨子跑了……   他这个时候,没办法再顾及与屈孟虎的约定,只有等治好了病,再来赴约。   又或者,命运如此神奇,说不定在某时某地,他们又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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