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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铺

民国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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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奇人 作者:南无袈裟理科佛 内容简介:   民国风云变幻,奇人纷呈辈出。   大乱之世,江湖浩荡,正所谓“天下风云出我辈,民国奇人北斗来”,这七个,乃何人也?   有个道士,高呼“盛世佛门香火旺,道士修行深山藏;乱世菩萨不开眼,老君背剑救沧桑”,单人一剑一支笔,斩断人间不平事。   有个和尚,木鱼铜镜,大腹便便,说道:“阿弥陀佛,楼上尼玛的说啥呢?”   有个船夫,摆渡人间幽暝客。   有个大拿,整合天下旁门左道,欲成就三百年来第一等的大业,搞点事情。   有个蛊师,傲立苗疆无人敌。   有个风度翩翩的圆脸少年郎,纵身花丛,对人曰:“少年倘若不骄狂,白来世间走一场。”   最后的最后,还有个小木匠。   此上七人,正所谓点题之纲要,民国奇人也。 001 民国奇人 002 第一卷 鲁班天机 003 第一章 三道坎镇有邪事 004 第二章 鲁班教中师与徒 005 第三章 夜半三更寻厌媒 006 第四章 正经营生造房子 007 第五章 嫌犯徒弟甘十三 008 第六章 陡然间世态炎凉 009 第七章 吴半仙仗义收留 010 第八章 仗义并非贴己人 011 第九章 机关算尽局中局 012 第十章 托人寄信与鸡汤 013 第十一章 小木匠力薄受擒 014 第十二章 临死来个问路的 015 第十三章 所谓无巧不成书 016 第十四章 三雄一见便如故 017 第十五章 猪杂下水加狗肉 018 第十六章 八千里路云和月 019 第十七章 少年受欺不可辱 020 第十八章 五鬼搬财弄是非 021 第十九章 小木匠初显锋芒 022 第二十章 启明集团浮水面 023 第二十一章 追踪龙武村 024 第二十二章 启明现了身 025 第二十三章 小苗女宝兰 026 第二十四章 怂货张驴儿 027 第二十五章 墨子天机篇 028 第二十六章 张驴儿归天 029 第二十七章 两个人精儿 030 第二十八章 墓至 031 第二十九章 主墓穴 032 第三十章 都得死 033 第三十一章 藏拙门 034 第三十二章 木雕破门 035 第三十三章 二十八星宿 036 第三十四章 鲁班圣殿 037 第三十五章 鲁大亡 038 第三十六章 石像活 039 第三十七章 逃生天 040 第三十八章 前路 041 第三十九章 浓烟起 042 第四十章 刘家灭门惨案 043 第四十一章 猫名虎皮 044 第四十二章 辞别乾城 045 第四十三章 收徒狂魔莫道士 046 第四十四章 水鬼邪祟传说 047 第四十五章 那道士的剑 048 第一卷 卷尾语 049 第二卷 鬼面袍哥 050 第一章 渝城生活 051 第二章 洋人与女学生 052 第三章 丢书 053 第四章 小木匠单刀赴赌坊 054 第五章 蟊贼落入袍哥手 055 第六章 找到榆钱赖 056 第七章 渝城袍哥程小爷 057 第八章 失而复得的书籍 058 第九章 小木匠的笨办法 059 第十章 翠儿 060 第十一章 张飞楼 061 第十二章 酒楼斗气背血咒 062 第十三章 程寒之死 063 第十四章 讲义堂 064 第十五章 洞庭蛟灵明真义 065 第十六章 灵犀 066 第十七章 更加复杂 067 第十八章 苏慈文的麻烦 068 第十九章 开洋荤 069 第二十章 天上掉下个小姨子 070 第二十一章 夜 071 第二十二章 破邪三策 072 第二十三章 林间野餐 073 第二十四章 鲁班秘术藏身咒 074 第二十五章 小南侠 075 第二十六章 我是一个莫得感情的杀手 076 第二十七章 师徒之约 077 第二十八章 疑云重重 078 第二十九章 变天 079 第三十章 鬼面来袭 080 第三十一章 雨夜 081 第三十二章 生死营救 082 第三十三章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083 第三十四章 上策 084 第三十五章 林间激斗 085 第三十六章 搏命 086 第三十七章 青城四眼 087 第三十八章 胆魄 088 第三十九章 进城途中 089 第四十章 姜大 090 第四十一章 江中大船 091 第四十二章 仗义 092 第四十三章 袍哥堂会 093 第四十四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 094 第四十五章 狠人 095 第四十六章 新任龙头 096 第四十七章 扑空 097 第四十八章 温暖感觉 098 第四十九章 李金蝉口中的程兰亭 099 第五十章 飞剑 100 第五十一章 苏三爷的邀约 101 第五十二章 好刀 102 第五十三章 得失之间 103 第五十四章 虚惊 104 第五十五章 故人露面 105 第五十六章 是死是活,搁一块儿 106 第五十七章 鬼王 107 第五十八章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108 第五十九章 局中局 109 第六十章 消失不见的江老二 110 第六十一章 见面 111 第六十二章 热闹的庆功会 112 第六十三章 告别 113 第六十四章 好奇害死人 114 第六十五章 侏儒 115 第六十六章 鬼王传道 116 第六十七章 羁绊 117 第六十八章 黑棺材铺子 118 第六十九章 死 119 第七十章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120 第二卷 卷尾语 121 第三卷 花重锦官 122 第一章 遂州古镇 123 第二章 潘家寨 124 第三章 少年甘墨之烦恼 125 第四章 死或生 126 第五章 得赠宝马行 127 第六章 凶人 128 第七章 老子屈虎逼 129 第八章 托孤 130 第九章 山间花阴基 131 第十章 柳巷 132 第十一章 变脸世家 133 第十二章 死人 134 第十三章 老喜茶馆 135 第十四章 一个绝美的女人 136 第十五章 临危不惧 137 第十六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138 第十七章 别动她 139 第十八章 气度 140 第十九章 黑猫惊魄 141 第二十章 大师 142 第二十一章 破邪前夕 143 第二十二章 一场空 144 第二十三章 青城山年轻一辈的第一高手 145 第二十四章 无垢 146 第二十五章 鬼黎雷夷 147 第二十六章 寨门 148 第二十七章 陷入重围 149 第二十八章 谢师收魂 150 第二十九章 犹豫 151 第三十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152 第三十一章 自信 153 第三十二章 器物的灵性 154 第三十三章 东洋人 155 第三十四章 身后的猩红色双眸 156 第三十五章 信任 157 第三十六章 进击的甘十三 158 第三十七章 嘴硬 159 第三十八章 绝境之时,甘墨的刀 160 第三十九章 刀出如龙 161 第四十章 孤峰 162 第四十一章 不同的空间与维度 163 第四十二章 犀利 164 第四十三章 洛大教头 165 第四十四章 战后 166 第四十五章 班师回朝锦官城 167 第四十六章 蹊跷往事 168 第四十七章 诅咒 169 第四十八章 社会你景姐 170 第四十九章 豹子胆 171 第五十章 心志动摇的董修心 172 第五十一章 世道 173 第五十二章 马园门楼子 174 第五十三章 小舞 175 第五十四章 故去的人 176 第五十五章 无名 177 第五十六章 箭名金乌,花门如潮 178 第五十七章 阳谋 179 第五十八章 吴下阿蒙 180 第五十九章 扬名 181 第六十章 在下屈孟虎 182 第六十一章 十八 183 第六十二章 法阵之威 184 第六十三章 规矩 185 第六十四章 剪不断理还乱 186 第六十五章 胆大包天 187 第六十六章 选择 188 第六十七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189 第六十八章 逆转 190 第六十九章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191 第七十章 余欢 192 第七十一章 顾西城与顾蝉衣 193 第七十二章 冬什么梅 194 第七十三章 迷茫 195 第七十四章 邪祟的后代 196 第七十五章 贵妃醉酒 197 第七十六章 润物细无声 198 第三卷 卷尾语 199 第四卷 金陵气象 200 第一章 蛇仙庙 201 第二章 国画手 202 第三章 信天游 203 第四章 吝啬鬼 204 第五章 萧墙内 205 第六章 回马枪 206 第七章 因与果 207 第八章 老江湖 208 第九章 真薄性 209 第十章 天王镇 210 第十一章 黄牛党 211 第十二章 江淮会 212 第十三章 摆地摊 213 第十四章 得加钱 214 第十五章 鲁班斧 215 第十六章 就认钱 216 第十七章 三爷与度公 217 第十八章 茅山的 218 第十九章 二狗子 219 第二十章 会场中 220 第二十一章 中大奖 221 第二十二章 蓬莱客 222 第二十三章 王土匪 223 第二十四章 梅五先生 224 第二十五章 梅机关 225 第二十六章 李梦生 226 第二十七章 救沧桑 227 第二十八章 世上英 228 第二十九章 久卫门 229 第三十章 归属权 230 第三十一章 老王家 231 第三十二章 扑个空 232 第三十三章 有点牛 233 第三十四章 董王冠 234 第三十五章 隐身符 235 第三十六章 晚清第一奇人 236 第三十七章 要搏命 237 第三十八章 茧藏蝶 238 第三十九章 不速客 239 第四十章 千万不要拖欠农民工工资 240 第四十一章 龙之吟 241 第四十二章 羊虎禅三分天下 242 第四十三章 天下势 243 第四十四章 改名字 244 第四十五章 除大害 245 第四十六章 雪园楼 246 第四十七章 矮汉子 247 第四十八章 缘分啊 248 第四十九章 回合制 249 第五十章 大转折 250 第五十一章 其势危 251 第五十二章 这是枪与炮的时代? 252 第五十三章 小符印 253 第五十四章 启明跌倒,甘墨吃饱 254 第五十五章 旧雪刀 255 第五十六章 尘封事 256 第五十七章 有所得 257 第五十八章 要离别 258 第四卷 卷尾语 259 第五卷 天山脚下 260 第一章 燕歌镇,花三娘 261 第二章 莫高窟,培神境 262 第三章 盗马案,桂花香 263 第四章 闺阁中,借花人 264 第五章 麻龟寨,回民巷 265 第六章 山神庙,狭路逢 266 第七章 不速客,梁上人 267 第八章 无妄灾,甘疯子 268 第九章 冲突起,举无亲 269 第十章 仇与恨,跗骨蛆 270 第十一章 浓烟中,夺人质 271 第十二章 烤全羊,马头琴 272 第十三章 有三绝,琴和酒 273 第十四章 拜火教,试刀石 274 第十五章 生与死,皆超度 275 第十六章 甘家堡,小木匠 276 第十七章 手艺人,进甘府 277 第十八章 甘大少,追蝶人 278 第十九章 手艺人,的骄傲 279 第二十章 老照片,见故人 280 第二十一章 甘十三,生意忙 281 第二十二章 露了馅,生杀心 282 第二十三章 结了账,节外枝 283 第二十四章 女刺客,大统领 284 第二十五章 近乡情怯不肯知 285 第二十六章 温暖和善甘家人 286 第二十七章 老堡主,囚水牢 287 第二十八章 黑头鹰,守坟冢 288 第二十九章 人缘好,夜半惊 289 第三十章 作了死,演武堂 290 第三十一章 真与假,险与凶 291 第三十二章 蒙血煞,点火环 292 第三十三章 小两口,不避讳 293 第三十四章 由美子,麒麟胎 294 第三十五章 情人劫,不翼飞 295 第三十六章 变故生,被软禁 296 第三十七章 是非地,远离之 297 第三十八章 疾行路,不安生 298 第三十九章 十三鬼,赛关公 299 第四十章 刀飞快,人果决 300 第四十一章 锋芒露,双林镇 301 第四十二章 老羊倌,危机现 302 第四十三章 秦如龙欠债,平风寨遇险 303 第四十四章 老堡主,化邪祟 304 第四十五章 夜奔逃,郭家堡 305 第四十六章 老子是,甘十三 306 第四十七章 客栈里,遇熟人 307 第四十八章 论英豪,醉了酒 308 第四十九章 西夏密卷,冤家路窄 309 第五十章 大胖子,开庙会 310 第五十一章 火烧连云驱民众 311 第五十二章 拜火教,女叛徒 312 第五十三章 割衣袍,断假义 313 第五十四章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 314 第五十五章 你大爷终究还是你大爷 315 第五十六章 道一声,明秀啊 316 第五十七章 两种道路,不同人生 317 第五十八章 月读式神,一旗封之 318 第五十九章 教你怎么当老大 319 第六十章 硝烟尽,人离别 320 第六十一章 民国那年风情画 321 第五卷 卷尾语 322 第六卷 龙虎争鸣 323 第一章 戴斗笠的男人 324 第二章 卧龙潭 325 第三章 女粽子 326 第四章 前往晋平 327 第五章 蚩丽妹 328 第六章 敦寨外面的伏击 329 第七章 束手就擒 330 第八章 小木匠的反击 331 第九章 你们一起上 332 第十章 斯德哥尔摩与爱情 333 第十一章 西江赖寨的臣服 334 第十二章 中二少女与大叔 335 第十三章 自信 336 第十四章 丧门钉 337 第十五章 借力打力 338 第十六章 有眼不识泰山 339 第十七章 警告 340 第十八章 张府失窃案 341 第十九章 情儿 342 第二十章 狭路相逢 343 第二十一章 买凶杀己 344 第二十二章 蹊跷 345 第二十三章 江老二的固执 346 第二十四章 搜 347 第二十五章 小姨子的消息 348 第二十六章 金六爷 349 第二十七章 筹谋 350 第二十八章 布局 351 第二十九章 找上门 352 第三十章 鲁班故旧冯方伟 353 第三十一章 鲁班厌术的威力 354 第三十二章 刺 355 第三十三章 暗渡陈仓 356 第三十四章 陌生的白狐 357 第三十五章 刨坟 358 第三十六章 分道扬镳 359 第三十七章 确认过眼神 360 第三十八章 老狐狸 361 第三十九章 鲁班教的旁门左道 362 第四十章 钢丝绳 363 第四十一章 金九 364 第四十二章 私奔 365 第四十三章 进步女青年 366 第四十四章 沟通 367 第四十五章 美好时光 368 第四十六章 在路上 369 第四十七章 南张北孔 370 第四十八章 天下道庭 371 第四十九章 马府门口 372 第五十章 调虎离山 373 第五十一章 万幸 374 第五十二章 马道人的消息 375 第五十三章 可还行 376 第五十四章 三方 377 第五十五章 道友莫慌 378 第五十六章 生死边缘 379 第五十七章 绝境之地 380 第五十八章 甘墨痛骂龙虎山 381 第五十九章 两难之选 382 第六十章 天乳灵源 383 第六十一章 天师过世 384 第六十二章 煮鸡蛋 385 第六十三章 年轻人的交流 386 第六十四章 巾帼谋局 387 第六十五章 割脸老刘 388 第六十六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389 第六十七章 旁门左道 390 第六十八章 绿光 391 第六十九章 幻术 392 第七十章 青丘之人 393 第七十一章 对峙与意外 394 第七十二章 良善与凶恶 395 第七十三章 战 396 第七十四章 在下南海剑怪 397 第七十五章 救命 398 第七十六章 潜 399 第七十七章 风波诡谲 400 第七十八章 消失不见的天乳灵源 401 第七十九章 不速之客 402 第八十章 东洋人的挑战 403 第八十一章 龙虎山中无老虎 404 第八十二章 传奇 405 第八十三章 撞枪口 406 第八十四章 你个秃驴 407 第八十五章 张信灵的气势 408 第八十六章 兄弟阋墙 409 第八十七章 男女平等 410 第八十八章 天师嫡传 411 第八十九章 女战神与老狐狸 412 第九十章 达成和解 413 第九十一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414 第九十二章 惊喜 415 第九十三章 胜败乃兵家常事 416 第九十四章 妖庭遗迹 417 第九十五章 天师洞中 418 第九十六章 魔府 419 第九十七章 血祭 420 第九十八章 九龙沉香辇 421 第九十九章 是谁召唤了我? 422 第一百章 绝地求生 423 第一百零一章 小人物 424 第一百零二章 秦养身 425 第一百零三章 林中黑影 426 第一百零四章 离山 427 第一百零五章 招揽 428 第一百零六章 初心 429 第一百零七章 离开 430 第六卷 卷尾语 431 第七卷 天下大乱,奇人辈出 432 第一章 天下三绝 433 第二章 三绝名声 434 第三章 讹诈 435 第四章 回味无穷的教训 436 第五章 两极分化的风评 437 第六章 黑龙 438 第七章 见义勇为 439 第八章 施家兄妹 440 第九章 显神境 441 第十章 大师行踪 442 第十一章 身份暴露 443 第十二章 不一样的少帅 444 第十三章 奇怪的顾白果 445 第十四章 救命 446 第十五章 黑吃黑 447 第十六章 出发前夕 448 第十七章 枫陵镇外 449 第十八章 妥协 450 第十九章 应福屯 451 第二十章 开像真诀,劲气显化 452 第二十一章 僵尸引 453 第二十二章 不入虎穴 454 第二十三章 深谷有灯 455 第二十四章 风林火山 456 第二十五章 秘密基地 457 第二十六章 新人类实验体一号 458 第二十七章 失控的甘墨? 459 第二十八章 乌鸦 460 第二十九章 奇人戒色 461 第三十章 潜伏的危机 462 第三十一章 是去是留 463 第三十二章 墨 464 第三十三章 信心的建立 465 第三十四章 英雄,或,懦夫 466 第三十五章 筹备 467 第三十六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468 第三十七章 敌袭已至 469 第三十八章 单枪匹马第一阵 470 第三十九章 烟花 471 第四十章 夜袭 472 第四十一章 新井白石的最后时刻 473 第四十二章 炮击 474 第四十三章 神户魔王 475 第四十四章 毒气 476 第四十五章 牺牲 477 第四十六章 无主之躯 478 第四十七章 不见了 479 第四十八章 创伤 480 第四十九章 泼妇与母亲 481 第五十章 猛虎出笼 482 第五十一章 何以故?须菩提 483 第五十二章 武修罗驾到 484 第五十三章 决战前夕 485 第五十四章 唉 486 第五十五章 黑暗中的杀机 487 第五十六章 须弥甲 488 第五十七章 车轮 489 第五十八章 九歌,河伯 490 第五十九章 幽暝摆渡者 491 第六十章 顾白果开口 492 第六十一章 真相 493 第六十二章 双遮双照 494 第六十三章 一碗敬朝阳,一碗敬月光 495 第七卷 卷尾语 496 第八卷 十里洋场 497 第一章 青皮与醉鬼 498 第二章 钞能力 499 第三章 地锅鸡 500 第四章 江阴帮 501 第五章 锦江饭店 502 第六章 “十年” 503 第七章 街头凶案 504 第八章 女强人苏慈文 505 第九章 斧头帮 506 第十章 喝茶么?雨前龙井 507 第十一章 看戏 508 第十二章 你我都没错 509 第十三章 金都凶案事件 510 第十四章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511 第十五章 男女战争 512 第十六章 杨波的求助 513 第十七章 肉 514 第十八章 塔罗会 515 第十九章 小木匠进场 516 第二十章 蹊跷 517 第二十一章 杜先生的牌局 518 第二十二章 大亨风范 519 第二十三章 是骡子是马 520 第二十四章 江边仓库 521 第二十五章 猛得一批 522 第二十六章 银斧子 523 第二十七章 白虎养煞 524 第二十八章 循环楼梯 525 第二十九章 莫比乌斯环 526 第三十章 小丑 527 第三十一章 登场 528 第三十二章 堵门口的圆脸小子 529 第三十三章 十三与老八 530 第三十四章 胸有成竹 531 第三十五章 黄道十二宫之天蝎 532 第三十六章 命运之轮 533 第三十七章 老子是……阵王! 534 第三十八章 兄弟联手 535 第三十九章 七只存三 536 第四十章 降伏 537 第四十一章 口业 538 第四十二章 转院 539 第四十三章 交叉线 540 第四十四章 必死的杀局 541 第四十五章 打死徒弟来了师父 542 第四十六章 又一个半神徒弟 543 第四十七章 郁积 544 第四十八章 不胜人间一场醉 545 第四十九章 秽土重生 546 第五十章 计划 547 第五十一章 通达本我 548 第五十二章 补足 549 第五十三章 存在感 550 第五十四章 巅峰居合拔刀一击 551 第五十五章 一无所有,又或者拥有全部 552 第五十六章 人形龙脉,甘墨胜 553 第五十七章 天大危机 554 第五十八章 夺路而逃 555 第五十九章 不太对劲 556 第六十章 螳螂捕蝉 557 第六十一章 祭祀计划 558 第六十二章 乱 559 第六十三章 火焰中的“狮子” 560 第六十四章 圣灵降临 561 第六十五章 谦虚低调屈孟虎 562 第六十六章 变故 563 第六十七章 终结 564 第六十八章 天魔 565 第六十九章 鲁班圣手 566 第七十章 复仇的心 567 第七十一章 巷子里的顶级高手 568 第七十二章 鲁大说 569 第七十三章 彼此安好 570 第八卷 卷尾语 571 第九卷 雪山风光 572 第一章 屈家祠堂 573 第二章 吃绝户 574 第三章 虎子大张口 575 第四章 宗族亲戚 576 第五章 不可理喻 577 第六章 老虎不发威 578 第七章 故乡 579 第八章 麻子寨来袭 580 第九章 夜 581 第十章 需要帮忙么? 582 第十一章 我们遇见的敌人不是同一拨吧? 583 第十二章 义不容辞 584 第十三章 破寨 585 第十四章 土匪赃款 586 第十五章 知识青年 587 第十六章 三眼巫的小道消息 588 第十七章 袍哥会不容小觑 589 第十八章 拜码头 590 第十九章 扯虎皮拉大旗 591 第二十章 北小山,南抱剑 592 第二十一章 火锅与酒 593 第二十二章 无法磨平的伤痛 594 第二十三章 伏击 595 第二十四章 兰机关 596 第二十五章 又见张飞楼 597 第二十六章 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598 第二十七章 雍熙文的挑拨 599 第二十八章 女医生 600 第二十九章 无貌之人 601 第三十章 山神庙 602 第三十一章 变故 603 第三十二章 熊草 604 第三十三章 老江湖 605 第三十四章 南北为敌 606 第三十五章 庙宇之下 607 第三十六章 谋算 608 第三十七章 程兰亭露面 609 第三十八章 换命 610 第三十九章 河东孟虎,前来讨命 611 第四十章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612 第四十一章 终究不如,你的快刀 613 第四十二章 变局 614 第四十三章 假的石门 615 第四十四章 陈仓的选择 616 第四十五章 当年的火,今时的火 617 第四十六章 力挽狂澜的阵王 618 第四十七章 倒人不倒架 619 第四十八章 这一笑 620 第四十九章 鲁班尺 621 第五十章 离别与相聚 622 第五十一章 承载规则的木尺子 623 第五十二章 朋友 624 第五十三章 佛门重地 625 第五十四章 物是人非 626 第五十五章 和谈失败 627 第五十六章 运筹帷幄之姐夫 628 第五十七章 酥油茶 629 第五十八章 雪崩 630 第五十九章 顾象雄 631 第六十章 执念 632 第六十一章 前“女友” 633 第六十二章 危险雪窟 634 第六十三章 阿妈 635 第六十四章 意外 636 第六十五章 雪窟封印 637 第六十六章 妄人秋夜 638 第六十七章 百鬼獠十二宫 639 第六十八章 骑士与风车 640 第六十九章 抽取灵脉 641 第七十章 轰! 642 第七十一章 雄狮与鹌鹑 643 第七十二章 扫尾 644 第七十三章 十面埋伏 645 第七十四章 中国实在是太危险了 646 第九卷 卷尾语 647 第十卷 大匠如山 648 第一章 酒肆中 649 第二章 宝塔外 650 第三章 师兄弟 651 第四章 帅呆了 652 第五章 徐青山 653 第六章 多事秋 654 第七章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655 第八章 狠辣女 656 第九章 且睁双眼看世界 657 第十章 平泗帮 658 第十一章 围子山 659 第十二章 五大高手战惜武 660 第十三章 一个莽撞鬼,一个大话精 661 第十四章 游尸鬼阵 662 第十五章 那个男人认真了 663 第十六章 这个时代,群星闪耀时 664 第十七章 一杆大旗 665 第十八章 孤坟边 666 第十九章 朋友的承诺 667 第二十章 寒冰蛊魔 668 第二十一章 我担着 669 第二十二章 青梅煮酒论英雄 670 第二十三章 协议 671 第二十四章 贼喊抓贼 672 第二十五章 乌合之众 673 第二十六章 夜色多迷人 674 第二十七章 梭子豹的惊诧 675 第二十八章 流肠子的崔连城 676 第二十九章 陷阱 677 第三十章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678 第三十一章 见风使舵 679 第三十二章 道义与良心 680 第三十三章 大妖孙联营 681 第三十四章 话不说三遍 682 第三十五章 选择:一步地狱,一步天堂 683 第三十六章 不入虎穴 684 第三十七章 唐门暗子 685 第三十八章 强人自有狠手 686 第三十九章 说出你的遗言 687 第四十章 绝望的无力感 688 第四十一章 风魔的醋意 689 第四十二章 黑鹰坠落 690 第四十三章 一圈大佬 691 第四十四章 老鼠与猫 692 第四十五章 敌势 693 第四十六章 危急 694 第四十七章 螳臂当车又如何 695 第四十八章 蛊王弟子 696 第四十九章 真身浮现 697 第五十章 让半神来找我 698 第五十一章 磨刀石 699 第五十二章 大地毁灭者 700 第五十三章 请神降临 701 第五十四章 缩神合一 702 第五十五章 九州骄傲 703 第五十六章 噩耗 704 第五十七章 三成半的胜率 705 第五十八章 时代要落幕 706 第五十九章 洞庭湖,小伯温 707 第六十章 莽 708 第六十一章 一生挚友 709 第六十二章 这个道士不太冷 710 第六十三章 原来你也在这里 711 第六十四章 离岛迷阵 712 第六十五章 麻衣刘教子 713 第六十六章 他已经不再受控 714 第六十七章 一对冤家 715 第六十八章 天下三绝来了俩 716 第六十九章 虎逼之死 717 第七十章 小木匠的道 718 第七十一章 凉宫御是个文化人 719 第七十二章 生命力 720 第七十三章 战与不战 721 第七十四章 敬卑微 722 第七十五章 谁也不欠谁 723 第七十六章 又名孙奇相 724 第七十七章 羊肠店的偶遇 725 第七十八章 人生啊 726 第七十九章 又多一成信心 727 第八十章 命运啊 728 第八十一章 不许说我哥坏话 729 第八十二章 回应 730 第八十三章 大匠如山 731 第八十四章 我以我血荐轩辕 732 第八十五章 恐惊天上人 733 第八十六章 何必虚伪? 734 第八十七章 早点开始 735 第八十八章 神仙打架 736 第八十九章 甘墨之死 737 第九十章 出神之境,斩出恶尸 738 第九十一章 总有后来人 739 第九十二章 往后余生 740 第九十三章 所谓风骨 741 第九十四章 愿舍一人命,造我中华多繁荣 742 养鸡专业户番外篇+彩蛋 743 完本感言
第一卷 鲁班天机   厌胜之术,此法出自于鲁班教,据说是匠人祖师鲁班破解无字天书之后,所著的《鲁班经》流传。当然这个是谣传,那《鲁班经》分作鲁班书上册、鲁班书下册、鲁班中篇(前传后教)与万法归宗四部,乃东汉末年以来,经过道人谱写改良、流传于木匠群体的一套奇经。
第一章 三道坎镇有邪事   二月二,龙抬头,惊蛰分,虫子起。   民国辰沅道乾城县城东十八里的三道坎镇,乡绅地主刘谋刘老爷的老宅正屋,刘老爷正在跟东河乡场上的算命先生吴半仙说着话。   这吴半仙五十来岁,骨骼清奇,留着两撇长须,是本地顶有名的人物,早年间还去北平城闯荡过,是有大见识的,故而十里八乡的乡绅们,对他礼数有加。   不过这会儿,刘老爷却有些着急,问他道:“你说的那鲁大,他能行么?”   吴半仙说道:“那鲁大早年间是梅山教出身,后来又入了鲁班教,他师父荷叶张早年间曾跟北边的样式雷齐名,后来清廷打击鲁班教,他也跟着散了,这些年在西南一带做起那营造建房的营生,在我们行当内,是很有名的。刘老爷您这件事情,就是被人弄了鲁班厌术——这厌术呢,说白了就是诅咒,有人通过邪法,在您这新屋里埋了东西,这才使得您这儿破事一堆,阴邪侵入,让您家小公子也生了重病,而那鲁大呢,他有两手绝活,一个是鲁班斧,木匠的手艺,另一样就是鲁班胜术,专门用来破解的……”   听这吴半仙讲得天花乱坠,刘老爷也越发心焦——他家老大在大军阀何健手下当差,拿枪杆子的,老二上了京城的学堂,说不定还要去东洋留学,都是顶有出息的孩子,唯一的遗憾,是常年都不在他身边。   剩下一个小儿子知仁,年仅十三岁,承欢膝下,却不曾想因为建房之事,惹了祸害,自前些天病下之后,不知道请了城中多少医生都不顶用,急得火急火燎,口中都生了疮泡。   他问下人:“怎么还没来?”   没多久,下人回禀,说老管家的儿子大勇已经带着人到了镇子口了,很快就来了。   听到这话儿,刘老爷立刻起身,而吴半仙也不敢怠慢,两人一起出屋,来到外面的大宅等待着,不多时,大远处的青石板路上,来了几人,打头儿的,却是家生子大勇,而在他身边的,跟有两人——一个穿着青色对褂,提着旱烟枪的黑瘦老头儿,而另外一个,却是一背着巨大木箱的少年郎。   那木箱又高又大,差不多有两个少年郎的体积,看得旁人都为之咂舌,然而那少年却面不改色,一步一步地走着,气息均匀。   刘老爷瞧见,暗觉那鲁大果真是个有本事的人呢。   双方见面,吴半仙作为中间人,上前帮忙介绍——他与这位叫做“鲁大”的老头儿有过几面之缘,算是有些交情,但不多,而那鲁大呢,脾气虽然有些冷,但起码的礼貌还在,而刘老爷也觉得对方是高人风范,刻意逢迎,双方倒也交谈甚欢。   刘老爷瞧见鲁大旁边的少年郎才十五六岁的年纪,背着偌大的木箱行囊,示意旁边的家仆去帮忙接东西,却被那少年郎给拒绝了。   随后刘老爷得知这少年郎是鲁大的弟子,姓甘,唤作甘十三。   迎了客人进堂屋,各自坐下,而那少年也将背上的木箱放在门边,随后在他师父身后站着。   作为中人,吴半仙给鲁大介绍了情况——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就是刘老爷准备给自己大儿子盖一处新房,作结婚用,那房子刚刚起了地基,建了不久,却是怪事连连——先是帮佣的乡人说晚上见到了鬼,随后木材被偷,紧接着守夜的巡视疯了,到处说胡话,干活的工人从房梁上摔下来,断了腿……   到了最后,刘老爷的小儿子刘知仁去过一次新屋工地,回来就发了烧,一宿一宿地盗汗,昏迷不醒……   这事儿处处透着邪门,县里派人来看了,也没有查出个啥子来,于是就找了吴半仙。   吴半仙这人算命是一把好手,平事就一般了,好在他正好知道鲁大就在附近的地界,便出了主意,写了封信,让人带去,将鲁大给找了过来。   听完情况,鲁大闭目,凝神思索了一番,方才开口说道:“刘老爷最近可曾与人结仇?”   没等刘老爷回答,吴半仙便笑着说道:“老太爷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大善人,修桥铺路、捐资助学这些且不说了,便是对自家的那些佃户,租子都比旁人要少收半成,遇事和和气气,广结良缘,谁人听闻,都不竖一个大拇指?怎么可能与人结仇呢?”   鲁大听闻,又问:“所建新房,是否占了旁人的地?”   旁边的管家儿子听闻,立刻说道:“地自然是占了,但东家统统给人弥补,置换了地基,而且还大了面积,做事公道,绝对不会有人心生怨恨的。”   听到这回答,鲁大将烟锅子往嘴里一放,点烟,抽了一口,方才说道:“如此说来,倒也奇怪——且带我去看看贵公子吧。”   众人起身,前往后院,来到了三公子知仁的房间,鲁大摒退众人,只带了自己的小徒弟进去。   两人走进内屋,来到床前,瞧见红木床榻之上盖着丝绸棉被、陷入昏迷的刘家三公子,那鲁大脸上少了几分冷漠。   他转头过来,问旁边的少年郎:“十三,看出了点儿什么吗?”   那少年郎想了想,说道:“印堂发黑,气血黯淡,应该是遭了厌咒。”   鲁大说道:“这个自然,我说的是其它的。”   少年郎点头,说道:“那个大勇说话的时候,眼珠子往下瞟,双拳紧捏,显得有些心虚,想必讲的话可能有假,所以起心思、动手脚的,可能并不是我们的木匠同行,而是被征了地,心怀怨怼的乡人……”   鲁大点头,说你倒是看得清楚,不枉我这些年的言传身教。不过呢,世事多变,人心险恶,即便是你的眼睛,也可能欺骗你自己,所以任何事情,在没有得到验证之前,就不要妄下断言,知道么?   少年郎恭敬低头,说晓得。   鲁大又瞧了床上那人一眼,然后带着徒弟走出了房间,对门口等待的众人说道:“去新屋工地吧。”   刘老爷已经惧怕了这等邪事,不想沾染,故而即便有鲁大这等专业之人在,也不敢妄动,所以陪着这师徒两人一同前往的,却是中人吴半仙,与管家儿子大勇,还有几个家丁。   那吴半仙算学了得,但平事的能力却有些浅薄,此刻遇见了鲁大这等江湖上都有名号之辈,自然不会放过。   他一路上不断奉承讨教,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这般曲意逢迎,鲁大自然不会摆架子,两人边走边聊,倒也热闹。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专业之事,点到为止。   吴半仙无法深入询问,瞧见鲁大对自己这弟子虽然严厉,但眉目之间,却有几分慈祥,于是转过话题,聊起了这孩子来。   鲁大说道:“这孩子命苦,自小没了爹娘,又给族人赶出来,没了活路,被我路过救起,不过他这人对我们这行当,没甚么悟性,除了一把子力气之外,也就手艺活还行,勉强当个小木匠;至于我的衣钵,恐怕是继承不了了。”   吴半仙赔笑,说您说笑了,我看这孩子双目灵动,黑黝黝的,宛如三岁孩童,一看就是聪慧之人。   鲁大认真说道:“我讲的,是真的,他就只会些木匠活,帮着打些下手罢了;旁的东西,一样不会——不过我学的这些呢,也不是什么好手艺,我许多同门,因为法术恶毒,有违天理,中了那‘缺一门’的诅咒,不是无后,就是残疾,又或者亲人遭殃,我这些年来,不断积德行善,但终究也逃不过那命运,连生了三个姑娘,到我婆娘死了,都弄不出一个大小子来,搞得现在姑娘都嫁出去了,我孑然一身,就跟个小徒弟晃荡,四海为家……”   吴半仙知晓这其中厉害,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赔着笑。   路上他叫那少年郎“甘小兄弟”,少年郎冲他一乐,说你叫我小木匠就是啦,大家都这么叫我来着。   不多时,穿过长长的街道,一行人来到了镇子西边的新宅工地,这儿因为是刘老爷大儿子未来的宅院,所以占地颇广,房子已经上了梁,院墙也砌了起来,木头、砖瓦等建筑材料堆积在空地上。   按理说这儿原本应该是热火朝天的工地,此刻却除了两个家丁之外,再无旁人。   管家儿子大勇告诉大家,从上次出了事故,然后这儿撞邪的事情传开后,工人们都不敢再继续来上工了。   事关生死,就算是加双倍工钱,都没有人胆敢尝试。   而刘老爷的大儿子明年结婚,这房子必须建成,工期紧,为这事儿也着急头疼。   小木匠甘十三跟着师父走进工地,还未站定,就感觉到一阵遍体发凉。   随后,他感觉右眼角有一阵刺痛。   他扭头,朝着右边望去。   右边是一堆上好的木材,削得笔直,整整齐齐地堆放一处。   那木材旁边,坐着一个穿着红夹袄子的小女孩。   她。   在冲着小木匠。   笑。   那笑容,就好像是……   三九天的。   寒冰。   冻得瘆人。
第二章 鲁班教中师与徒   “嘶……”   小木匠双手抱住了头,半蹲在地,大拇指死死地顶住了太阳穴,仿佛要将脑袋都顶穿一样。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够将脑袋里的剧痛意识给转移开去。   鲁大瞧了他一眼,知道自己的小徒弟又产生了幻觉——这是老毛病了,他习以为常,没有太在意,而是领着人往工地里面走去,吴半仙感觉不对,叫了一声:“小兄弟……”   他话还没有说完,前面的鲁大就用烟锅子磕了磕路边堆到半腰间的石材,然后说了一句:“别管他,老毛病。”   一行人走进了里面去,就剩下小木匠一人,留在了原地。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小木匠还是如同木雕一般蹲着不动,而众人已经从里面走了出来,鲁大打了一个响指,开口说道:“走了。”   小木匠放下了手,一脸茫然地说道:“不是还没进去么?”   他竟然不知时间过去多久。   鲁大说道:“该看的都看完了,回去再说。”   小木匠没有多问,点头说了声:“哦。”   一行人往外走,那吴半仙跟在鲁大身后,恭敬地询问道:“鲁师傅,整个工地你都转了一遍,这里面到底有没有问题,您倒是给一句实话啊,让我心里,也有个底不是?”   鲁大停下脚步,看了吴半仙一眼,然后问道:“你之前的判断是什么?”   吴半仙说道:“这宅子的风水是我看的,潜龙勿用,白虎养煞,对他家的大少爷仕途,是很大的助力,整个的风水运势,是绝佳的,而现在出了问题,想来想去,只有是有人在房子里动了手脚。这地方出事之后,我来望过气,感觉空气滞留,阴阳不定,阴浮而阳抑,汇聚秽气,将那一点儿虎煞弄得污浊,怒而伤人,所以才会诸事不顺,麻烦缠身。”   鲁大点头,说道:“人都说乾城吴半仙是有真本事的,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吴半仙得到了夸赞,却并不高兴,而是忧心忡忡地说道:“我也就是这双招子比较醒目而已,平事的本领,还得您来。”   鲁大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却不接话。   小木匠跟在众人身后往回走,他边走,边往后看,却再也没有瞧见那个红夹袄子的小女孩儿。   回到了刘宅堂屋,众人重新落座,刘老爷询问鲁大,这回鲁大没有再作隐瞒,而是开口说道:“此事的确是有人在背地里动了手脚,坏了鬼宅风水,所以才会诡事不断,麻烦连连。至于小少爷的病情,也是积了阴秽而致,若是能够破局,病症自然消解。”   刘老爷问道:“此事如何破局?”   鲁大沉吟,却不答话。   刘老爷抬手,早有准备的老管家立刻奉上一个托盘来,上面用红纸包裹了两个纸筒,这一筒便是五十大洋——要知晓,这时节,一个私塾老师的月钱也就十块大洋,一百块大洋,那可是一大笔的钱。   而刘老爷却表示:“这一份,是请鲁师傅你过来的礼金,后面倘若是能将事情平了,另有重谢。”   面对着这般大方的东家,鲁大也没有再作推辞,挥手,让小木匠将酬金接下,然后说道:“此事有三种解法,一种是去请位佛法高深的法师过来,于此地摆下法坛念经,净化秽气;第二种则是去请一张符箓大能绘制的安家符,镇宅之用;而第三种,则是我留下来,想办法将藏于此地的厌媒取出,将这煞局给破除了去。”   刘老爷问:“这三种办法,何优何劣?”   鲁大说道:“第一种和第二种,只要找对人,基本上就能够立竿见影,药到病除。”   “第三种呢?”   “第三种,比较麻烦,需要等待,而且不一定能够找得出来。”   “为何?”   “在这儿种下厌术之人,手段高明,故布疑阵,我也没有信心能够手到擒来。”   听到这话儿,刘老爷有些犹豫,不由得望向了旁边的吴半仙,而吴半仙则赔着笑说道:“说到高明的法师,这附近,莫过于潭州的洪山寺,主持和寺内的几个大师,都有大本事,不过现如今时代不太平,大师们都不肯下山,找也白找;论到符法,当属句容茅山,但太过于遥远,而且这东西还讲究一个机缘,十分难得。而且此事,有果必有因,若不能将事情给彻查清楚,今朝事了,明日复起,如何能折腾过来?还请鲁师傅您多费力,帮人帮到底才是……”   听到吴半仙这般分析,那刘老爷这才晓得其中门道,赶忙拜托面前这个拿着烟锅子的老头儿。   鲁大得了委托,点头说道:“在我们行当里,这厌媒就是寄托施术者怨念、破坏风水布局的载体,千奇百怪,每一种都有说法和来历,十分复杂,又不知埋于何处,何人所为,所以若是想让我来处理,在此期间,诸般事情,都得听我指挥。”   刘老爷说那是自然。   鲁大没有再多说什么,告诉众人:“此事白天无法查询,夜里再说。”   堂下早已准备宴席,刘老爷便请鲁大与吴半仙入席,而那小木匠没有师父吩咐,却不敢入座,好在管家儿子大勇陪着,带着他来到了偏院,在那银杏树下的石凳子里,给他准备了吃食。   不说三道坎镇,就算是整个乾城县,刘家都算大户,特别是刘家大公子发达之后,更是如此,所以伙食自然不差,虽然没有吃酒席那般丰盛,但桌上摆着一碟油汪汪的红烧肉,一碗烧辣椒,一碟厚厚的肥腊肉,一盘水腌咸菜,再加上一碗垒得冒尖儿的海碗米饭,着实让小木匠的口水,不由自主地就分泌出来。   香。   真香。   四处漂泊的日子苦,别说这等油水,就连一日两餐都未必能保证,饥一顿饱一顿的没个数,而小木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最需要粮食打底,更是如此。   小木匠毫不客气,抱着那大大的海碗,先扒了几口香喷喷的白米饭,有点儿噎了,方才将那一大块的红烧肉放在嘴里去。   红烧肉闷得烂熟,肥的多,瘦的少,舌头一抿,哎哟我的哥,那油脂在唇间和味蕾上瞬间爆炸,让小木匠的心中,一瞬间涌起了强烈的满足感。   没有任何停顿,小木匠那叫一个风卷残云,将桌上的饭菜全部吃完,还将碟子上的油脂舔了干净。   就在他意犹未尽的时候,旁边传来“噗嗤”的一声轻笑。   小木匠转头,瞧见一个穿着蓝褂衫的少女,那女孩扎着一根又长又粗的辫子,认真地打量着他,而被小木匠盯着,她也不像寻常的女孩一样害羞,而是一脸好奇地问道:“好吃么?”   小木匠点头,说好吃,当然好吃。   少女指着前厅说道:“那里的宴席更好吃,还有酒呢,你师父干嘛不让你上席?”   小木匠说:“我师父说我命薄,得贱养,狗肉上不了席面。”   “你属狗?”   “是。”   “听他们说,你们是过来捉鬼的?”   “捉鬼?不是,这世界上哪里有鬼啊?我师父总说,人心比鬼怪更可怕,你们这儿被人动了手脚,我们过来,是破邪的。”   “破邪?你会么?”   “我会一点,但主要都是我师父来弄——他很厉害的,帮人平过的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这么厉害?”   “对呀。”   “你吹牛吧?”   听到少女怀疑的话语,小木匠有点儿生气了,扭头不看她:“你不信就算了。”   少女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小木匠舔了舔嘴角的油水,还有点饿,不过却没有敢乱动,就坐在院子里,等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那管家儿子大勇找了过来:“你师父喝多了酒,到处找你呢。”   小木匠赶忙站起来,问道:“他在哪?”   “在客房。”   小木匠跟着大勇到了客房,他师父鲁大早已经躺在木床上睡了去,大勇告诉他,说他师父吃酒的时候说了,晚上十二点去工地,处理这事儿。   大勇离开之后,小木匠看师父一眼,帮他盖上被子,然后从巨大的木箱子里,掏出了一个木制工具盒来。   他在里面挑了一把锋利的刻刀,又摸出了一块跟婴儿手臂般大小的黄杨木来,坐在客房的门口,开始一刀一刀地刻起木头来。   这木雕的手艺是从他师父那儿学来的,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有着同龄人更加平稳的心,而且天赋很高,故而比较擅长。   没雕一会儿,那个穿着蓝褂衫的少女又出现在了附近。   她看着他,也不说话。   小木匠似乎瞧见她了,也不搭理,两人就这般一坐一站着,许久之后,小木匠手中的木头渐渐有了模样,却是一个胖小孩的轮廓,那少女方才开口说道:“没想到你还有这门手艺?”   小木匠没回话,她又说道:“这东西做好了,送给我吧?”   小木匠依旧没说话,少女终于恼怒了,她怒气冲冲地说道:“你不给我,我就叫我爹把你们赶走。”   小木匠这才抬头,问道:“你爹是谁?”   少女说道:“我爹就是请你们来的刘老爷。”   小木匠说:“我只听说刘老爷有三个儿子,可没听说他有女儿。”   少女说:“他不说,不代表没有。”   小木匠盯了她一眼,缓缓说道:“既然是主家的女儿,我多句嘴——你三十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
第三章 夜半三更寻厌媒   “呸!”   少女气冲冲地又走了,而小木匠却不以为意,将注意力又落到了手中的木雕上来——他起初的时候,下刀比较快,几乎不假思索,然而等到轮廓出来了,却越来越慢,有的时候,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动一下,仿佛在沉思入定。   一直到天擦黑了,里屋有了动静,小木匠方才停下动作,然后进了屋。   鲁大从沉睡中醒来,宿醉未醒,脑壳昏昏沉沉,坐在床边。   他双手扶着床沿,看着黑暗中的徒弟,然后问道:“什么时候了?”   小木匠回答:“戌时。”   鲁大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开口说道:“今天的事情,你怎么看?”   小木匠说:“刘家因为换地的事情处置不当,遭人怨恨,所以请了旁门行家,给种了手段。这件事情可小可大,主要还是要看请了哪路旁门,而且这件事情的源头不处理,怨恨不消,就算是我们找出了厌媒破去,此事消解,等我们一离开,人家又弄一次,也是防不住的。”   鲁大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说如何破?”   小木匠说道:“破解之法,您已经跟对方说清楚了,单说我们这一种,其实也不复杂,两头并进,一边让刘家与换地的人家沟通,做好安抚,让他们没了怨恨,而我们这边将厌媒一除,就算是水到渠成了。”   鲁大笑着说道:“就不可能是敲诈勒索,或者报仇雪恨、别有用心么?”   小木匠说倘若真是要报仇雪恨的话,那小公子只怕早就死了。   鲁大听了,很满意地点头,然后说道:“鲁班厌胜之术,不过是旁门左道,甚至都不入流,而且术法过邪,易遭天妒,命运多舛,咱们虽然学的是‘胜’,是祝福之法,但终非正途,而且你命太薄,处理事情能够委婉圆满,方才是正道。你现在的看法,比往日要聪慧许多,还记得师父跟你说过的那句话么?”   小木匠恭声说道:“记得,‘难得糊涂’。”   鲁大点头,说道:“树大招风,满招损,谦受益,便是如此。”   小木匠点头,说晓得。   师徒二人对话结束,出了屋子,门外的大勇早就等待,见有动静,立刻叫厨房送来吃食,这伙食不比中午简单,小木匠大快朵颐一番,鲁大中午喝多了酒,胃口一般,浅尝辄止,然后舔了舔嘴唇,只觉得有菜无酒,着实遗憾。   用过餐,在大勇的带领下,两人来到前厅,又见到了刘老爷。   刘老爷年纪大了,精力下降,没办法跟着去处理,与师徒两人聊了几句,便让吴半仙和管家儿子大勇陪着,自己离开了。   吴半仙陪着鲁大说话,询问是否要去工地,鲁大揉着疼痛的脑壳,说不用,得等。   得等子时,夜半时分,阴气凝聚,线索方显现出来。   两人聊着,小木匠在厅外等候。   吴半仙瞧他年纪不大,性子却比少年人要沉稳许多,忍不住又作夸赞,鲁大却说道:“他就是个榆木疙瘩而已,这等憨货,一继承不了衣钵,二担不得半点责任,倘若不是早年间流落街头,差点儿饿死,看着太可怜了,我都不愿意带着。”   他又多说了几句,满是瞧不起小木匠的意思,吴半仙知晓鲁大可能不太喜欢这个小徒弟,所以也没有多言。   月上中天,鲁大、小木匠、吴半仙和管家儿子大勇,以及两个刘老爷家的仆人一同出了门。   众人过长街,来到了新宅工地,这儿入夜,黑漆漆的,就门口临时搭起的棚子里有洋油灯的火光,里面有两人看守。   这两人都是刘家的家生子,忠心耿耿,就算是知晓这儿邪性,也只有硬着头皮守着。   这事儿搁了别人,估计早就不干了。   进了工地,鲁大命小木匠从背上的大木箱中,掏出了三根大红蜡烛来,在宅子的风水聚汇之处安插,随后点燃。   小木匠退下,那吴半仙问道:“这是三才阵?”   鲁大点头:“然也。阴晦之地,气息幽冥,子时是一日阴气最盛的起始,直至寅时结束,厌媒藏匿很深,线索分散,微弱不可觉,唯有这时,再配上特制的蜡烛,望其色,观其形,勾引天地,凝望浮光,最终找出厌媒来,作法消解……”   说到此处,他回头过来,对那大勇说道:“我这蜡烛也颇费工夫,是用那入丹砂、灯芯草、木通、瞿麦、车前子浸润牛油,揉搓成绳,又用那阉割的水牛油膏所制,取材苛刻,炼制不易,方才能够有此等效果。”   大勇点头,说辛苦。   如此一番说完,鲁大不再解释,而是认真地打量着那呈三角摆放的红烛,瞧那烛火随风跳跃,时而亮,时而闪,双眸也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良久之后,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了小木匠。   小木匠摇了摇头。   鲁大笑了,对着看工地的人说道:“运气不佳,看来要熬着了。可有草蒲,借来坐会儿。”   那刘家仆人知晓这是过来平事的高人,又有大勇跟着,不敢怠慢,说去找椅子来,鲁大却不要,非要草蒲,于是便找了一圈,终于借来了稻草编织的蒲团,给几人坐下。   鲁大坐下之后,双目紧闭,没一会儿,却是睡了过去。   吴半仙瞧见他鼾声渐起,有些惊讶,要不是知晓旁边这人的名声很深,差点儿以为对方是个骗子了。   他知晓这儿邪性,但终究还是按捺住心中的慌张,耐心坐着,却不曾想困意顿生,不多时,便打起了盹儿来。   吴半仙头一点一点,昏昏沉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他睡得不沉,迷迷糊糊间醒了几回,发现无事,又睡了过去,突然间,却听到一声厉喝,猛然睁开了眼睛来,发现有两个身影正在地上扑腾翻滚着。   伴随而来的,是可怕的咆哮和怒吼声。   借助着烛火跳跃不定的光芒,吴半仙定睛一看,却是那大勇与鲁大扭打在了一起,却见那大勇完全没有平日里精明懂事的模样,他双目赤红,眼珠子瞪得硕大,都快要凸显出眼眶来,眼白一大片,满脸狰狞,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生硬无比,双肩不断抖动,喉咙里发出了野兽一般的沉闷声响。   而他的双手,则死死地掐着鲁大的脖子,瞧他那声嘶力竭的劲儿,仿佛这个老头儿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一样。   他这是要对鲁大杀之而后快。   为什么?   瞧见在地上翻腾的两人,吴半仙的脑子有点儿卡壳了,有点儿闹不明白大勇为什么要这样,而随后,突然有一人闯入两人之中,双手一伸,拿住了大勇的手腕处,一翻一转一拍,却是将大勇掐在鲁大脖子上的手给弄开了去,也将快要被掐得断气的鲁大给救了下来。   而随后,那人猛然一蹬脚,将大勇给踹到了一丈之外去。   这人,却正是那面带稚气的小木匠。   这少年,却是个练家子。   吴半仙别的没有,见识多一些,瞧见刚才那电光火石之间的举动,知晓小木匠别的不知道,贴身短打的小擒拿手,应该还是练了有些年头,十分不错。   而这时,那大勇滚落在地之后,整个身子突然间像一块木头似的,腾地一下就弹了起来,朝着旁边的吴半仙扑来。   这个时候,吴半仙方才想到,这大勇,怕不是中邪了哟。   瞧见面前这浑身肌肉坚硬,双目怨毒的大勇,吴半仙吓得都快尿了——他平日里给人算命、看风水,都是稳稳当当的行活儿,文夫子的事,哪里见过这阵仗,所以吓得腿软,眼看着就要被中了邪的大勇扑倒在地,那小木匠却突然出现在了大勇的跟前来。   他手中有一把短木剑,这木剑乃桃木,上面刻了许多古怪的浮雕木纹,剑尖浑圆,朝着大勇胸口戳去。   啪!   这一戳,并没有太多效果,却挡住了大勇,随后小木匠用那短木剑在大勇周身一阵戳动,却听到“啪、啪、啪”几声响动,仿佛敲大鼓一般,居然有回响,而这个时候,从地上爬起来的鲁大猛然跃起,扔了旱烟锅儿,从怀里摸出了一张黑乎乎的布团来,往大勇脑袋上猛然一兜。   噗嗤……   一阵青烟冒出,原本仿佛一头野兽一样的大勇顿时就顿住了,停在了原地。   吴半仙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甚至想要逃走,这时鲁大叫他:“别走了,人控制住了。”   他停住脚步,远远望了一眼,将信将疑地走近一些,瞧见大勇的头上盖着一块湿漉漉的破布,而脸上满是血红色的东西,心有余悸地问道:“这是什么?”   鲁大正在指挥小木匠用墨斗的线将人缠住,听到这话儿,回了一句:“黑狗血。”   说罢,他看了一眼满脸苍白的吴半仙,淡淡说道:“放心,他只是中邪而已,已经制住了;而且,那厌媒,也已经找到。”   吴半仙欣喜过望:“在何处?”   他往前走来,而鲁大则突然开口说道:“别动……就在,你的脚下。”
第四章 正经营生造房子   吴半仙吓得魂飞魄散,刚想要抬脚,却不曾想浑身僵直,难以动弹,而且如坠冰窟,冰寒的气息从双脚涌泉穴引入,将他给牢牢定在原地。   嗬嗬……   他张开嘴巴,想要求救,却感觉自己仿佛溺水了一般,周身都是粘稠的液体,捂住口鼻,让他难以呼吸,一股黑暗将他的意识给包裹,迅速席卷而去,眼前的光明湮灭,遁入黑暗之中……   咚!   吴半仙感觉那黑暗犹如千万触手,将他包裹,却在意识消亡的最后一瞬间,听到“咚”的一声响。   咚、咚、咚……   紧接着又是几声短暂而急促的响声,却见那小木匠冲到了他的跟前来,一会儿出现在身前,一会儿又腾挪到了身后,而之所以听到那急促声响,却是那墨斗的线,弹在了身上来。   另一边,鲁大也不再管没有动静的大勇,而是转身,走到了吴半仙面前来。   被墨斗的墨线弹到,每一下都如同洪钟大吕,吴半仙恢复些意识,却听到鲁大开口,对他说道:“切莫乱动,那邪物想要控制你身,别慌,让我来。”   吴半仙僵立原地,脸上浮现出了又是后怕,又是怨恨的表情来,而小木匠已然放下了墨斗,从木箱中,翻出了一把很是尖锐的尖口铲子来。   这铲子有点儿洛阳铲的模样,不过要短上许多,铁口很硬,仿佛钢材。   小木匠运铲如飞,不一会儿,就在吴半仙脚下,挖出了一个大坑来。   随着那坑挖得越发深了,一股说不出来的腥膻之气,从地下冒出,这种气味有点儿像是死老鼠,但又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让人感觉鼻头发堵,喉咙发腻,忍不住想要呕吐。   鲁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然而小木匠却仿佛完全没有感觉一般,继续挥铲挖土。   这个年轻人,别的不说,力气活儿倒是行家里手。   坑深三尺半的时候,铲子终于碰到了东西。   那是一个木盒。   一个流着脓血的木盒,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虫子,那种虫有点儿像是蚂蝗,但更扁一些,黑红色的身躯,不断的翻滚和蠕动,覆盖在了木盒子上,让它变得仿佛有生命一般。   小木匠用力一撬,将那斋食盒一般大小的木盒子给弄上了地面来,往地上一放,木盒上覆盖的虫子顿时散开,朝着四面八方涌去。   这场面看得人头皮发麻,而鲁大却摸出了一把微黄粉末,往地上一撒,那些扁长虫子遇见,立刻化作黑烟消散。   等所有的虫子都消失之后,鲁大走上前来,从怀里摸出七根木签。   他围着木盒,呈北斗七星状,往地上扎去。   扎完毕后,他朝着小木匠点了点头。   小木匠用那尖头铁锹一划,将那木盒的盖子掀开,吴半仙身子虽然不能动,却能打量,瞧见那木盒之中,却是一摊血肉,而最中间,有一个拳头大的轮廓,却是一张婴孩的人脸,顿时一股呕意直冲头顶,“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旁边的师徒二人瞧见,也是脸色发白。   这木盒子里,却是装着一个成型了的流产死婴。   能有这般的大小,起码也是六七个月。   难怪如此邪性。   鲁大插完木签,口中继续念念有词,不多时,吴半仙终于感觉到身子不再僵硬,能够动弹了,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我,能走开了么?”   鲁大口中不停,小木匠在旁边肃立,开口说道:“可以,小心点。”   吴半仙走出圈外,突然间鲁大一声厉喝:“孽畜,速速归去!”   这一声宛如雷霆之音,吓得吴半仙浑身发抖,而就在此时,他却突然听到一声哀怨的叹息声,紧接着,原本冰冷的感觉突然消失不见。   吴半仙似有所感,问道:“好、好了?”   鲁大收起刚才的紧张作派,长吐一口气,徐徐说道:“幸不辱命。”   吴半仙大喜,长身一躬,说道:“鲁师傅,好本领。”   不知是害怕,还是别的,他的脸有点儿僵硬。   鲁大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此番厌媒取出,按道理讲,事情已经算是平息了,但事平了,怨恨却未消解。对方的手段着实恶毒,倘若不能解决源头之事,只怕过些日子,这儿又要不得安宁啊。”   吴半仙是个人精,自然知晓此中缘由,拱手说道:“这话儿,明日与刘老爷交差时再说吧。”   鲁大点头,回过头去,叫来远处目瞪口呆的刘家下人,将昏迷之中的大勇带了回去,而他则找了些柴火,将地上的木盒,连同里面的死婴给一同烧成了灰烬去。   这鲁师傅是有本事的人,此番前来,药到病除,手到擒来,当真厉害,次日又与主家说起,那刘老爷是个讲道理、听劝之人,明白此中缘由后,虽然对于那背后动手脚的人愤恨不已,但也不想多惹是非,当下叫老管家又找了涉及换地的几户人家,分别又给了补偿。   那些人家原本就得了田地,此番又多了补偿的钱财,自然个个都满口好话,歌功颂德。   刘老爷能如此明事理,让事情变得简单许多,又过了三天时间,那三公子的病况已然好转,能够下了病榻,镇子上的医生看过之后,说不日便能恢复,于是鲁大便向刘家辞行,准备离开。   然而这时刘老爷却提出了一个想法,准备让鲁大来当新宅的督工大匠,帮着将这房子给完全盖起来。   之所以如此,一来鲁大的老本行就是这个,质量过硬,颇有名气,二来新宅因为此事闹得名声不端,沸沸扬扬,许多做小工的乡人都害怕了,不敢来上工,有这么一位行内人在此坐镇,总会安定人心一些。   为了挽留住鲁大,刘老爷开出了很高的一份工钱。   这工钱让鲁大无法拒绝。   而且他本来就是干这一行的,在哪儿干活,也都是干。   于是鲁大和他的小徒弟就留了下来。   重新开工的当天,在督工大匠鲁大的主持下,重新弄了一次上梁,祭拜天地,刘老爷花了大价钱,不但买了洋糖块,而且上梁的时候,一箩筐的铜钱往下洒去,这事儿弄得不但满镇子的小孩都跑来了,许多大人都顾不得脸面,跟在下面捡钱,可比赶集还要热闹。   乾城县地处湘西,偏居一隅,乡下人见识浅,识不得鲁大的本领,也不知晓什么鲁班教,但却晓得远近闻名的吴半仙,所以在吴半仙的竭力吹捧下,原本人心惶惶的小工们终于壮起了胆子,在东家加了餐,宰了一头肥猪招待之后,也变得热切起来。   好多人还跑来找老管家求情,说自家的晚辈后生,都有一把子力气,能不能招进工地里来。   那鲁大也是有真本事的人,他在建筑营造这一行浸淫了大半辈子,无论是木制建筑,还是石头砖瓦,老年间的风格,还是当代的款式,全部都在心里头,除此之外,对于诸多材料的好坏,也是一眼决出,就连那洋灰与沙土的配比,他都了然于胸,而且对于手下匠人的管理也十分得当,谁的手艺活好,谁的手艺活孬,谁人疲懒,谁人踏实肯干,如何处置,如何调配,都有一门章法,井井有条,应付自如。   刚刚上手的时候,刘老爷还放不下心,一天派老管家去三五回,而后来听到回禀之后,终于放下了心,对旁人言:“请来这鲁大师傅,当真是今年做的,最好的决定。”   虎父无犬子,这师父如此厉害,徒弟自然也不差。   鲁大负责统筹全局,而甘十三则专心木匠手艺,工地上的木工活儿,都是他领着干的,无论是梁、栏、门、窗,还是雕花飞角,在他手下,都不是什么难事,那几个在工地里混的木匠班子,原本对这个十六岁的少年郎并不服气,觉得你凭什么指挥俺们,结果小木匠一通活计出来,那帮人全服了。   小木匠做活,有模有样,特别是那窗棱雕花,精美得跟艺术品一样。   刘老爷禁不住下人念叨,来看了一回,决定让小木匠把新宅的家具也打一套出来,全部用最好的木材。   小木匠待了十来天,将前期的大活儿弄完之后,将粗活交给下面几个木匠班子做,自己则做家具。   他花了三天时间,做出一套雕花大床来,那床榻上的花啊、蝶啊栩栩如生,仿佛都要飞起来一般,打磨之后,还没有上漆呢,瞧见的人都给看傻了。   这一传十、十传百,不断有人跑到工地的临时库房里来瞧,吓得刘老爷不得不叫人,将雕花大床先放到老宅里去。   手艺好,待遇自然高,这鲁大师徒两人的伙食都是小灶,从老宅送过来的,油水特别好。   而送饭的,除了刘家的粗使丫鬟之外,偶尔还有小木匠在刘家遇到的那个蓝褂衫少女。   她叫刘小芽,当真是刘老爷的女儿。   不过她是偏房的小姐,母亲是大太太的陪嫁丫头,地位不高,所以这小丫头在刘家不受宠爱,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也没啥小姐脾气。   她大概是喜欢工地上的气氛,隔天儿就来,然后找小木匠聊天说话。   管家儿子大勇似乎对这位小芽小姐有那么点儿意思,不喜欢她在这满是男人、有时还光着膀子的工地上晃悠,跟她说了几回,后来给骂了一通之后,这才没了动静。   刘小芽对小木匠似乎特别热心,搞得那些做工的乡民背地里难免议论。   小木匠一开始并不当回事儿,到了后来烦了,终于找到个机会,直截了当地跟那刘家小姐说道:“我有对象了,是我师父给我定的一门婚事……”   没想到他这么一说,刘小芽顿时就满脸通红,瞪着他骂道:“你、你流氓!”
第五章 嫌犯徒弟甘十三   刘家小姐骂过小木匠“流氓”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工地,而随之而来的,是那小灶的伙食也变得不咋地了,原本隔三岔五就能够吃到的油汪汪的红烧肉没了,变成了腊肉,而腊肉也没有多少,搀了太多蕨菜,吃起来没滋没味的。   这个让小木匠不由得怀念起了有刘家小姐在的日子。   事实上,在刘家的这段日子,对于自小就跟着师傅闯江湖、奔码头的小木匠来说,是难得的舒心时光。   特别是那小灶里面的伙食,更是让小木匠回味无穷。   毕竟从小以来,饥饿感就一直充斥了小木匠的记忆。   能够吃上肉,是他一直以来所认为的,最大的幸福。   特别是油汪汪的大肥肉,一想起这个,专心干活的小木匠,都忍不住地咂摸着嘴唇,回想起油脂在口腔里扩散的满足感。   不过小木匠的确是有婚约的,而且还是他师父帮忙定下的,所以就算是有大肥肉的诱惑,他也不敢违背。   毕竟,师父在他心中,是天,是地,也是一切。   小的时候,小木匠因为不听话,可没少挨打、挨饿,对于师父的服从和依赖,已经融入到了骨子里。   工地的生活,因为刘家小姐的离去而变得无趣,不过小木匠也省了不少心,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了建房、营造的工作之中,从天亮了就开始干,一直干到太阳下山,然后就跟着一帮工地里干活的乡民,去镇子东头的小河冲凉,有时来了性子,一个猛子扎下水去,能够半天都不用起来,赢得无数喝彩声。   打密子,小木匠贼厉害。   小木匠跟人打成一片,而鲁大却显得有些高冷孤僻,他除了抽旱烟,还喜欢喝酒,每日收工,必会去镇上的酒铺买酒,喝个酩酊大醉,方才好入睡。   当然,不管如何,鲁大喝酒,却绝不会误事。   这师徒二人的加入,将刘家新宅的营造进度推进得很快,让刘老爷开心不已。   刘家小姐生了几天气,大概是闲不住,又跑来了几次,而这回小木匠倒不会再说什么胡话,规规矩矩地做着事,问他什么,就应什么。   果然这刘家小姐一高兴,伙食供应的档次,就又上来了不少。   其间吴半仙来了几回,找鲁大闲话,他这人就是靠嘴皮子混饭吃的,养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态度又恭谨,十分热情,鲁大也愿意跟他聊,没事儿还支一小板桌,弄点花生米喝酒。   这些天相处下来,两人仿佛故交。   来得多了,吴半仙碰到小木匠,也会找他聊,关心一下小木匠。   小木匠有点不太喜欢这个留着山羊胡的油滑老头,总感觉他的热情背后,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这也只是他的想法而已,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这位跟他师父又如此投缘,故而也是恭恭敬敬,不敢怠慢。   吴半仙知晓小木匠的手艺,特别感兴趣,告诉小木匠他的名声传开了,县里面的好多有钱人都知道,有人还托他问,说啥时候有空了,也帮着打点家具,工钱不是问题,木料也是上好的木头。   小木匠告诉吴半仙,这边儿的工期比较紧,而且师父跟刘老爷是有口头约定的,所以这边的事情忙完了,才会考虑去接别的活儿。   而且这些事情,还得问他师父,因为三道坎镇这边的事了,他师父或许就有了新的去处,不一定会留在这里。   听到这话儿,吴半仙叹息,不断说道:“可惜了,可惜了。”   他看向小木匠的眼神,宛如瞧一块无人识得的璞玉。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工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这天傍晚,晚霞漫天,小木匠弄完一座雕花太师椅之后,伸了一个懒腰,刚准备再找些活计,突然间鲁大走了过来,对他说道:“你去张记铺买个猪肘子来,再切半斤酱猪肝,一包花生米,另外再去得月楼沽一壶苞谷酒……”   小木匠很是意外,说镇上不行么?   这张记铺和得月楼,都在乾城县的县城里,离这地方还有十八里地,中间有一座山梁子,翻过去颇费些功夫,这会儿都傍晚时分,一来一回,都要到天黑去了。   鲁大听到,横了小木匠一眼,给了他钱,然后说道:“叫你去你便去,啰嗦什么?”   小木匠虽然感觉自家师父今日的要求有些反常,却不敢违抗师命,穿上布鞋就准备走,而这个时候师父也张罗那些匠人、帮工放了工,这时间比平日里要早一些,乡人们都以为是监工大匠怜惜大家顶着烈日干活太过疲惫,心中感谢,出门又遇到了小木匠,几个相熟的年轻人便喊道:“十三,去河里游泳啊?快活去……”   小木匠摆手,苦笑着说道:“我得去县城,给我师父买酒呢。”   有人关心:“去县城?这么晚了还去县城,一来一回,天都黑沉沉了,你路上可得小心啊,东山梁子上有野兽,而且这世道也不太平,要是遇到土匪,可要丢性命的呢。”   小木匠有点吓到,说真的啊?   旁边年纪稍长一些地笑道:“他吓唬你的呢。不过镇子上没酒食么,何必去县上买?”   小木匠说我师父吩咐的,我哪里知道?   一个光头说道:“哎呀,你当这个徒弟,当真是辛苦呢。”   另外一个木匠班子出身的年轻人却羡慕地说道:“辛苦是辛苦,但能学真本事啊,鲁大师傅那本事倘若是肯教我,别说叫我去乾城,就算是赶到潭州去,我也是愿意的呢。”   旁人笑道:“你个龟儿子倒是想呢,但像你这笨手笨脚的,人鲁大师傅干嘛要教你啊?你以为人人都像十三这般有天赋?”   又有人问:“十三,你师父真正的本事,是辟邪捉鬼呢,这些你学到没得?”   小木匠摇头,说我师父不让我碰那一块,说做这等事的人,忌讳太多,需要大气运来镇,我命薄,学不了这些的。   有年长者叹息,说可惜了,可惜了。   小木匠与众人一起离开工地,然后顺着大路,朝着县城走去。   他是年轻人,天生一把子好力气,又曾跟着黔阳一个有名刀客熊草学过一门叫做“镇压黔灵”的刀法,半个练家子,虽然他师父以门规要求他不得与人争斗,但底子在,所以脚程快,健步如飞,倒也不会觉得太多疲惫,反而能够出去透透气,也是蛮好的。   天擦黑,他赶到了县城,乾城县是湘西辰沅道的道府,这儿有驻军的,所以晚上十分热闹,那张记铺和得月楼都没关门,小木匠买了酒食,不敢有半点耽误,又匆匆往回赶去。   到底是山路,回程的时候有些累了,而且天已经黑了,就便是借着月光,也不得不小心走路,脚程自然慢了下来。   小木匠担心回去晚了会被师父责骂,所以即便疲惫,还是咬牙坚持不停歇。   过东山梁子的时候,身后突然有马蹄声,小木匠回过头去,首先入眼的是两根火把,紧接着两个骑马的公人从道上飞驰而过,路过小木匠的时候,领头的那人还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他。   这人面相很凶,左脸有道疤,双目冒有精光,小木匠被他看一眼,仿佛被短剑刺在脸上一般,忍不住的心悸。   好在那人并不停留,与人骑马而过,只留下了背影,和远处那跳跃不定的火把。   出案子了?   小木匠有些不安,那不安有如一束火苗,一旦冒出来,就在心田中燃烧,让他忍不住加快脚步,朝着三道坎镇的方向快步赶去。   他忍住疲惫,费尽力气,终于赶到了三道坎镇,站在高处往下望,瞧见灯火最通明的地方,却是刘家的新宅工地。   世间事,果然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当小木匠匆匆赶到了工地这儿时,发现外面围了一大圈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满满当当,小木匠费力往里挤着,终于有人认出了他来,大声喊道:“监工大匠的徒弟来了,快让让。”   听到这话,立刻就有人让出了一条道来,小木匠终于能够往前走。   走进里圈,他瞧见边儿的木桩上栓着两匹马,想来就是半道上碰到的那两公人的。   他提着荷叶包裹的熟食和一坛子酒,继续往前走,这时大勇从里面走了出来,一把拽住他,说走,去见公家。   这会儿的大勇没有了平日里的客气,抓住小木匠的手很紧,铁箍一般。   这架势,有点儿像是怕人跑了似的。   小木匠几乎是被押着往里走,他有些惊讶,问大勇:“我师父呢?我师父呢?”   大勇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将他押着,过了工地前的工棚,小木匠发现了一个躺在血泊中的男人,那男人仰面朝上,半张脸都没了,脑浆子流了一地,但他还是认出了这人是刘家守夜的伙计。   死人了?   小木匠越发心惊,而大勇也把他押到了一片狼藉的工地现场,然后对着前面说道:“林官长,这人就是嫌犯鲁大的徒弟甘十三。”
第六章 陡然间世态炎凉   先前还是人人夸,结果去了县城一打转,就变成了嫌犯徒弟,这身份的转换和巨大落差,让小木匠顿时就有点儿懵,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被旁边好几个熟悉的刘家家丁按住,而就在这时,一个脸色冷肃的男人走到了他的跟前来,从腰间掏出一块黑匣子,顶在了小木匠的胸口。   枪。   小木匠闯荡码头,自然知晓顶在胸口的这东西是什么,也知晓那人扣动扳机之后的结果,所以不敢再多挣扎。   而这时,他也认出了面前这个身穿公服,面相凶狠的人来。   就是半道上打量了他一眼的那个差人。   小木匠不动弹,那人也没有再进一步动作,而是冷冷看了他一眼,然后用枪口指着他手中提着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小木匠回答:“吃的,还有酒。”   那人示意旁人接过来,然后说道:“打开。”   有人伸手过来夺东西,小木匠没有坚持,让人拿走,随后那人打开之后,对那人说道:“警长,是张记铺的酱猪肘子和酱猪肝,一包花生米,这酒应该是得月楼的。”   那人盯着小木匠,说道:“张记铺和得月楼在县上,你跑去那里买的?”   小木匠点头,说我师父吩咐的。   旁边检查的人伸手,拈了一块酱猪肝放嘴里,美滋滋地嚼了一口,然后对那人说道:“警长,这后生仔我们赶过来的时候见过,算时辰,应该没他什么事。”   那人不动声色地将黑匣子挪开,若无其事地说道:“我知道。”   他转身往里走,拿着吃食的那家伙也没有将东西还他,也跟在后面,小木匠顾不得吃食,开口问道:“我师父呢?他在哪里?”   工地上出了事,还死了人,那大勇甚至还说他师父是嫌犯,所有的事情堆积在一起,让小木匠有点儿应接不暇。   头有点懵。   不过他最关心的,是自己师父的下落。   那个被人称作“林官长”的男人没有理他,他身边的另外一个差人也没有理会,只有旁边拽着他的大勇一脸恨意地说道:“我们还想问你,你师父在哪里呢?”   小木匠问道:“什么意思?”   大勇说:“你师父包藏祸心,还没有收工,就遣走了工人,没多久,就杀害了老马,二牛也给他打晕了,镇上的祁医师过来看了,说不一定能醒过来呢,现在倒好,他犯完了案子,自个儿就跑了,留下这一大摊子的祸事……你想想,老马上有老下有小,家里两个孩子都没长成呢,二牛虽说没堂客,但老娘都五十多了,背还驼着,你让这两家子老小以后怎么办啊?”   大勇在小木匠耳边唠唠叨叨地说着,小木匠就听进了一句话——师父杀人了?   师父杀人了?   不可能啊,师父这辈子走南闯北,虽说脾气有点儿怪,而且还好喝酒,但从来没有做过恶事,更不用说杀人了。   而且他跟两个守工地的刘家家人彼此相处的关系不错,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为什么要杀他们?   小木匠闭上眼睛,右眼角又是一阵刺痛。   他太阳穴边有一根筋,不断地跳着,突突、突突,弄得他天旋地转的,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有人恭敬地叫道:“林官长。”   小木匠睁开眼睛来,瞧见那个板着脸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跟前,他朝着小木匠招了一下手,说道:“过来。”   旁人立刻放开小木匠,由着他走了过去。   小木匠跟着林官长来到了院里的一堵墙边儿上,这里没人,那林官长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说道:“叫什么名字?”   小木匠知晓这公人的身份——前清的时候,他这个叫做巡捕,到了民国的时候便叫做警察,不过乾城地处偏远,当前的局势又动荡,这警察是民团聘请的,实由绅办,就地筹款,负责地方治安的。   他这些日子干活的时候,听过这人的名声,知晓他叫做林一民,在整个辰沅道都是叫得上号的人物,无论是与上面的当官的,还是本地的乡绅,甚至啸聚山林的土匪,都是有关系的。   也正是凭着这样的本事,他才能够在这乱世,坐得下这样的位置。   小木匠不敢乱讲,老老实实地将自己情况说完。   那人听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说道:“这件事情比较复杂,你这些日子也莫乱走,有什么情况,要随时找你了解的。”   他准备离开,小木匠却拦住了他,问道:“我师父肯定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肯定不是他。”   那人停下脚步,想了想,然后问道:“对了,我听他们说,你师父以前是什么鲁班教的?”   小木匠赶忙否认:“他就是个木匠,帮人盖房子的,鲁班教什么的,他倒是懂一些,帮人破邪而已,行走江湖的傍身之技。”   那林官长问道:“可有仇家?”   小木匠摇头,说我们做房子的,有什么仇家?   话虽这般说,小木匠的心底里,却是“咯噔”的响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   莫不成是先前在新宅布下厌咒之人搞的鬼?   一想到这个可能,小木匠立刻就想起了许多的事情来——寻常人等下厌咒,厌媒都是些肮脏之物,比较狠戾的,则用的是动物内脏和尸体,而用未出生的婴孩尸体来做媒介的,则属于比较毒辣凶狠的那种。   为什么这么讲呢?   因为那婴孩本来是费尽了千辛万苦,方才能够来到这人世间,享受这世间美好的,然而还未出生便夭折,心中的怨恨,其实比任何活人的怨恨,更加浓烈。   这里面还分两种,一种是先天营养不足,母体有恙,没办法流产的,另外一种则可怕了,那就是为了此次布局,可以剥夺它生的权力。   后者的怨恨,简直浓烈到令人发指。   而弄出这种局面的人,有损阴德,也绝对是十分可怕的人。   先前鲁大曾与小木匠聊起,觉得虽然刘家花钱平了事,但幕后之人未必肯罢休,说不定还会出手。   这些天来,他们留于此处,也是为了防止此事。   那有没有可能,背后出手的那人,他没有继续在房子上面动手脚,而是直接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对他们平事的人下了手?   小木匠不敢有所隐瞒,赶忙将这里面的情形跟那林官长讲起。   那林官长听了,不置可否地撇了一下嘴,而旁边的那公人则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事情就麻烦了,还涉及到江湖仇杀呢——像你们这样走江湖、串码头的,到处沾惹祸端,谁知道是这边出的事,还是别处惹的怨呢?”   他在旁边唠叨着,那林官长没有制止,而是等他说完之后,又问了小木匠几句,随后说道:“这件事情目前有点复杂,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这边的现场看完了,带我去你们住的地方瞧一下。”   小木匠知晓林一民的权力很大,不敢拒绝,领着人往工棚走去。   虽然刘家在老宅给这师徒二人准备了客房,但鲁大是个拗脾气,喜欢睡工地,一来不用来回折腾,二来也能够守着工地,所以就跟着大伙儿住在工棚里,但有一个独立的小隔间,师徒两人就住在这儿。   来到工棚,林一民立刻带着人搜查,这里面其实没有什么可搜的,不多时,关注点就落到了那巨大的木箱上来。   林一民让小木匠将木箱打开。   小木匠照办,那木箱打开之后,分出几层来,上面一层有些空,因为斧、锯、刨、凿、刀、钻、锤和墨斗、多角尺、多线勒子等这些工具,都放在了工地里去,没有来得及收拾,中间一层是师徒两人的换洗衣服,最下面一层,则是一些桃木符、短木剑、瓶瓶罐罐的小玩意,然后就是用红纸包裹的大洋。   这些大洋,大部分是先前破邪平事的酬金,还有一些是鲁大自己的积蓄。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林一民查过之后,让人将那些桃木符之类的收了,小木匠说了一声,便不敢多言,随后两个公人出门,临走前告诉他,让他这些日莫乱跑,就在此处,后续可能还会有一些事情需要找他。   小木匠此刻惶然无措,只有点头应下。   公人交代完毕,便与刘家的老管家离开,因为这管理治安的警察是乡绅督办,而且刘家大公子还在省城跟着何健,所以他们对刘家的人,倒是十分客气。   小木匠心中慌乱,等人走了,这才感觉到肚子咕咕,饥饿难耐,一伸手,这才想起从县城里买来的吃食,给人拿走之后,就没有还回来。   他坐不住,想要出门,去工地一查究竟,结果门口堵着两个刘家人,不准他走。   小木匠无奈,回房待着,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过去。   次日他被人推搡醒来,门外有哭嚎声,他爬起来,瞧见床前站着那管家儿子大勇,而另外两人,却是在弄那木箱,将最下层的大洋和钱物掏出来。   小木匠赶忙起身去阻拦,却给大勇一把拽住了胸口,嚷嚷道:“你干什么?”   小木匠指着那钱说道:“钱是我师父的!”   大勇不屑地将他往地上猛然一推,然后说道:“我知道,但我刘家两人被你师父所害,这些钱,是补给他们亲属的……”
第七章 吴半仙仗义收留   被推开的一瞬间,小木匠浑身的肌肉一下子就紧绷了起来,双目圆睁,就如同一头出笼的猛虎,仿佛要择人而噬一样。   他是练家子,打小的时候,曾经跟随黔阳的苗家刀客熊草学过一路凶狠的刀法,别的不说,对付像大勇这样的人,他还是不在话下的。   不过他终究没有出手,而是站在了原地。   跟刀客熊草学刀,是他师父张罗的,强身健体,不受人欺,但与此同时,他师父还跟他订下了一条规矩,那就是练刀归练刀,但不要与人争斗,他福薄命短,倘若是与人争斗,没了轻重,说不得就要吃了官司,甚至要给人砍了头颅去。   只要他在一天,小木匠就不能与人动手。   否则就要赶出师门去。   小木匠一直谨记此事,所以不但不会与人动手,就连会刀这事儿,都从没有与任何人说过。   他忍住了,但憋不住这气,与那大勇说道:“官家都没有说我师父是凶手,你凭什么这么断定?”   大勇不屑地说道:“我不与你小孩子争吵,老爷说了,你愿待在此处,就待在此处,不过刘家不管饭了;你若是不愿意待在这儿,就出去,但不能离开三道坎镇,否则视与凶手同谋。”   他带人夺了钱财,扬长而去,小木匠拳头捏得咔嚓响,终究没有去反抗。   从小跑江湖,师父就教会他一个道理,便是“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是他们这等凭手艺吃饭的旁门浮萍。   但那钱,是师父的钱。   而且小木匠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帮着刘家平事,又张罗新宅建设,一切都是和和气气的,刘老爷对他师父也是客气有加,怎么突然之间,就变脸了呢?   难道刘家真的认为,死的那两人,是他师父杀的?   他满心疑惑,怎么也想不明白,而就在这时,工棚的门给人推开,几个戴孝的老弱妇孺堵在门口,指着小木匠,一脸气愤地骂着:“杀人凶手,不得好死。”   “你师父在哪里?叫他出来!”   “你肯定知道你师父在哪里,叫他出来偿命啊!”   ……   那些妇孺对上一身气力的小木匠,自然不可能动手,但又是哭啼,又是痛骂的阵仗,泼妇一般的行径,让小木匠没办法面对。   他知道自己待不下去了,只有收拾东西离开,然而等他背着巨大木箱出门的时候,外面两个守门的刘家家丁却拦住了他,指着那木箱,不让他带走,小木匠据理力争,那人却回答:“你别跟我说这些,我也不懂,大勇哥交代了,说你这里说不定会有什么凶器呢,不能带走——人可以走,带两件衣服也行。”   小木匠满是委屈,旁边家属的痛骂声却让他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不得已,翻找了两件衣服,然后灰溜溜地离开。   好在他那把刻刀都是贴身带着,总算是有个吃饭的家伙什儿。   小木匠灰溜溜地离开了工地,回望过去,发现原本一起干活的乡民们对着他指指点点,有人满是同情,而有人则露出了讥讽、幸灾乐祸的笑容来,让他心酸。   怎么会这样?   干活的东西,基本上都留在了工地里,师父又不知所踪,小木匠没了去处,即便是出了工地,也没有走远,就在远处的槐花树下蹲着。   受了欺负,他心中尽是不满,脸色也很是难看,一脸阴郁地望着那边的工地,想着接下来的事情。   他感觉自己被赶出来,以及后面的很多事情,少不得大勇在背后挑拨离间。   而大勇之所以如此,则是因为他喜欢刘家的小芽小姐。   但小芽小姐却对他很感兴趣。   这是嫉妒。   小木匠甘十三想着,说不定这件事情刘老爷不知道,他若是知晓了,会不会帮着主持公道呢?   刘家老爷看上去那么慈祥,为人又大方,而且对他的手艺也是十分欣赏的。   不过,要是万一想错了呢?   他虽然常年跑惯码头,比同龄人要知晓许多,但一般来讲都是他师父去应付,用不着他来抛头露面,也不用他来决断事情,而现如今师父不见了踪影,又惹上这麻烦事儿,让他一时之间,有些彷然无措。   他在槐花树下,一直蹲到了中午时分,又饥又渴,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叫他:“甘小兄弟,甘小兄弟。”   小木匠回头,瞧见来人却是仙风道骨、面带笑容的吴半仙。   只见他穿着长袍蓝衫,头戴巾帽,背着一个包袱,肩上还挑着一旗幡,风尘仆仆的样子,小木匠赶紧起身行礼,那吴半仙扶住了他,然后关切地问道:“这几日我走山巡乡去了,刚刚回来,听说了你师父的事情,家都没有回,便赶过来了——对了,你这是怎么啦?”   听到吴半仙的温言关怀,小木匠满腹委屈,止不住眼泪都要流下来,当下也是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并且将被刘家赶出来、还夺了钱财之事一并说起。   吴半仙听罢,吹胡子瞪眼,痛声骂道:“好一帮糊涂蛋,我鲁兄浩然正气,怎么会做出那等事情呢?一定是被人陷害了……”   他骂了几句,对小木匠说道:“你想必也是饿了,且去我那儿歇着,回头我去找刘老爷讲理。”   小木匠听到,心中感激,说好。   两人回到了吴半仙的住处,这儿在樟木溪下游,离三道坎不远的一处草堂,院子很大,跟寻常人家的木屋不一样,吴半仙家的房子大多竹制,小木匠在营造上是行内人,一眼就瞧出这里面的门道,当真是老手艺人才弄出来的屋子,整体看上去,颇有些风骨和气度。   这草堂后院还有药圃。   吴半仙家里还有一人,比小木匠要大上一些,长相敦实的一后生,一开始小木匠还以为是吴半仙徒弟,但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是个哑巴。   既然是哑巴,自然做不得吴半仙的徒弟。   那哑巴做粗活是一把好手,不一会儿,就做了一顿中饭来,菜色并不丰富,也不见荤腥,青菜和咸菜,再加白米饭。   小木匠饿了一整天,吴半仙让他别客气,他便甩开了腮帮吃,而吴半仙显然不怎么饿,在旁边一边喝茶,一边询问小木匠。   小木匠一一回答,然后问道:“先生,你说我师父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半仙叹了一口气:“八成如你所说的那般,被人打击报复了——这件事情说起来也与我有关,倘若不是我去请你师徒过来,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也别着急,这件事情我肯定不会不管,吃完饭,我就去刘家,跟刘老爷说清楚。”   小木匠赶忙道谢。   吴半仙说到做到,吃过饭后,洗手漱口,便出发了,小木匠想要跟去,他不许,说现在刘家应该正在气头,他过去的话,不太方便。   小木匠在家待着,天擦黑吴半仙方才回返,而且还喝了酒,醉醺醺的,哑巴服侍他睡下,小木匠即便是满腹的问题,也没有办法询问,只好在草堂的偏房住下。   次日醒来,小木匠出门,瞧见吴半仙跪在堂屋神龛上香,念念有词。   他不敢打扰,静静看着,吴半仙忙完之后,把他叫到了房前来,开口说道:“小兄弟,我昨日过去,正好碰到了县上的林一民,他的名声你应该知晓,在前清时当捕快,外号可叫做‘湘西展昭’,见识不凡。你师父的这个案子,疑点颇多,我将你的看法,还有我知道的情况说出来了,但问题在于,你师父到现在都还没有露面,到底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晓,说到底,你师父露面了,才能够洗脱清白。”   说到这里,吴半仙问道:“你知道你师父老家在哪里不?”   小木匠说:“我师父的老家在荆南道的黑竹沟,不过老家都没啥子人了,我跟着他十年,就回去过一趟,还是去扫墓上坟。”   吴半仙又问:“那你知道他有别的落脚点没?”   小木匠摇头,说没有,我们这些年,都是哪里有活路做,就去哪里,到处飘着呢。   吴半仙又问:“他那几个姑娘都嫁到了哪里,你知道不?”   小木匠说大姑娘嫁到了鲁东,二姑娘嫁到了西川,三姑娘嫁到广府,不过他跟几个姑娘的关系不太好,一向都不联系的,我也没有去过。   吴半仙又问了几句,有点儿发愁,说:“这件事情很麻烦,得你师父出来才行,不然说不清楚。我找刘老爷说了钱的事情,他说钱已经分给死者家属了,倘若到时候案子跟你师父无关的话,他会再补回来的。这样吧,你这些日子,先在我这里待着,等你师父回来再说……”   他将小木匠收留,并且告诉他,一旦有他师父消息,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吴半仙在镇子里的时候,大多数时间在宽慰小木匠,不过他毕竟要吃饭混生活,所以待了两天便又去出摊,小木匠目送他离开,等过了一刻钟,瞧见那哑巴去伺弄后院药圃,想了想,也跟了过去。
第八章 仗义并非贴己人   吴半仙这一次并没有下乡,而是去了县城里摆摊儿。   作为一个比较有身份和名气的文夫子,他在城东的清水茶楼有一个临街包厢,平日里倘若是有人遇到了事儿,都会来这儿寻他,吴半仙在那儿沏一壶茶,要了些葵瓜子和煮花生,一坐便是一天。   这世道忒乱,但乱也有乱的好处,人们举头看天,四处黯淡无光,就容易将心思寄托于鬼神和虚无缥缈。   正因如此,吴半仙的生意倒也还算不错,陆陆续续,都有人来找他询问。   这老头儿在乾城县名气颇大,而且还是真有本事的,无论是帮人起名、断梦、算命、破局,都是头头是道,随手拈来,而且基本上都是很准的,你比如说来了一马脸中年,这人是布商行刘老板的朋友,一开始并不信他,吴半仙也不急,询问那人的生辰八字。   那人报上,吴半仙当着那人的面,排好八字、大运、流年之后,说:“你生辰列下,能够瞧见第一步大运是壬寅,第二步大运是癸卯,全是水木运,而你八字忌的是水木,看来你的童年十分困苦,颠沛流离,生活不稳定,学运也很差。十八岁就离家,但你二十岁就走了官运——所以我断定,你十八岁应该是去当了兵,二十岁混出了名头,然后一路亨通,对不对?”   那人说:“我是十九岁当了兵,二十一岁管了事。”   吴半仙说道:“你按的是新历,我讲的是农历,所以是没错的。”   那人来了兴趣,说那你算一算我的家人。   吴半仙说:“我刚才说了,你的童年极不安定,从你的八字里我看不到正印,只有偏运,得不到母亲帮助,特别是你是六七岁那两年,母运奇差,你应该是姑姑或者姨母之类的女性长辈养大的,对吧?”   那马脸中年说道:“对,那两年我母亲病重,没多久就故去了。”   说完这话,他对吴半仙就开始另眼相待,又多问了几句,等聊完之后,刘老板告诉吴半仙,这位是民团新来的官长,是潭州过来的。   你看看,吴半仙这人,是真有本事,跟一般糊弄人的算命先生,是不一样的。   就是靠着这份真本事,所以才能够在乾城县乃至湘西这一代,混得风生水起。   不过小木匠却对这个人,有了一些怀疑。   这个人,不简单。   尽管他显得十分地小心谨慎,但这几天对小木匠的旁敲侧击,让小木匠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了恐慌。   吴半仙似乎很想知道鲁大此刻的下落,而且比小木匠更加的着急。   为什么呢?   小木匠别看人憨厚,但自小跟着师父闯荡码头,见识总比同龄人要强上太多,所以吴半仙这边稍微露出一点儿不对劲来,他立刻就感觉到了。   这里面,有蹊跷。   小木匠跟着吴半仙来到了乾城县,守了一天,等到天擦黑,也没有瞧见有什么不对劲儿,这才赶在他前面回去。   回到草堂,那哑巴瞧见他,比划了一下,问他有没有吃饭。   小木匠摇头,说没有。   哑巴给他准备了吃食,小木匠一天没吃饭,饿得前胸贴后背,当下也是不客气,吃得一粒米都不剩下。   天黑了,吴半仙才回来,瞧见小木匠一个人在院子里,借着月光做木雕,这木雕却是上次刘小芽瞧见的那个,这会儿已经雕得差不多了,是一个五六岁的胖小子,经过小木匠的用心雕琢,活灵活现的。   吴半仙喝了酒,却没有醉,搬了竹椅过来,看小木匠雕。   小木匠从专注中回过神来,与他问好,吴半仙摆手,说不用,你做你的。   小木匠却没有再雕,吴半仙瞧见自己打断了对方的活计,便问道:“这个小孩,是以前的你么?”   那甘十三摇头,说不是,是我小时候的一个玩伴——他是川东一个大户人家的儿子,那个时候我师父给他家建房子,一连弄了三年多,我那时刚刚跟我师父,没有手艺,打不了下手,当时他们家请了一个武师来教他习武,我师父就让我跟在旁边学,打发时间,一来二去,我跟他就成了朋友。   吴半仙问他:“哦,原来你的本事,是从那武师手下学来的?”   甘十三点头,说对。   吴半仙问:“起了三年的房子,那家业可真大……你那玩伴叫什么?”   甘十三说道:“我不记得他的大名了,就记得诨号,叫做屈老虎,他在家排行老八,有的时候我也叫他屈老八。”   吴半仙想起来了:“泸县屈家啊,我知道,西川有三大家,开县唐门,宜宾上官,泸县屈家——开县唐门又称黄陵派,是峨眉五花八叶里五花之首,其余的,譬如涪陵的点易派、都江堰的青城派、通江的铁佛派、丰都的青牛派都不如也,唐大娘这些年更是名声大噪,宜宾上官据说是青城子弟,剑仙传人,至于屈家,酒神屈天下更是名满西南,只可惜五年前的灭门惨案,偌大的屈家竟然烟消云散了去,你这位儿时玩伴,只怕也没活下来吧?”   说罢,吴半仙摇头晃脑地感慨道:“良田万顷,日食一升;广厦千间,夜眠八尺——这世间之道,盛极而衰,莫过如此啊。”   甘十三说:“他家里遭灾时,他人未在,这些年到处晃荡,还去过南洋。”   吴半仙听了,叹了一句,说若如此,还算幸运——屈天下一生行善,今朝留了一脉,也算是种善因得善果。   他与小木匠聊了几句,又问道:“人生总会有变故,你师父倘若是一直没有消息,你有何打算?”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我想了下,准备在乾城这儿,待上一年半载,而倘若是一直没有消息,就准备去渝城——我和我师父在那里做过工,认识一些人,听说那里很多活路做,我跟师父学了手艺,活路多,总也是饿不死的。”   吴半仙点头,说也对,渝城是个大地方,长江要道,商贾云集,人多了,总要盖房子的,饿不着人,而且你这手艺得了你师父真传,就算不盖房子,做家具总是一流的,老天不饿手艺人。   他说着,又问道:“当年张献忠入川,千万人口杀得只剩数十万,千里横尸,流血漂橹,无数冤魂,故而川地多诡,你若是能学得你师父的本事,就算不做工,也能过得很滋润。”   小木匠摇头,说我资质鲁钝,命格又薄,若不是自小苦练力气,说不得早就夭折了,所以师父驱邪避鬼的手段,并不曾教我。   吴半仙说那晚我看你不是挺厉害的么?   小木匠说道:“也就打打下手而已,师父说什么,我便做什么,真要让我去是独当一面,我只怕早就死了。”   吴半仙拿了蒲扇,一边摇,一边说:“你师父真是个有大本事的人,你没有跟他学得这些,着实是可惜了——我听说过,这鲁班教中,有一门奇书,名曰鲁班书。这鲁班书据说是匠人祖师鲁班破解无字天书之后,所著的《鲁班经》流传,当然这个是谣传,那《鲁班经》分作鲁班书上册、鲁班书下册、鲁班中篇(前传后教)与万法归宗四部,乃东汉末年以来,经过道人谱写改良、流传于木匠群体的一套奇经,它流传于世,后来清朝中叶,清廷清理白莲教,顺带打压民间法术团体,使得陆续失传,你师父以前在鲁班教待过,可曾得见此书?”   小木匠一脸茫然,摇头说道:“听都没有听过,这世间,真有这样子的东西?”   吴半仙认真地盯着他,好一会儿,笑着说道:“这东西流传许久,老一辈的人口口相传,想来应该是真的吧?不过谁知道呢?”   他没有再继续问了,而是打了一个酒嗝,随后意兴阑珊地站了起来,说道:“酒喝多了,脑子就有点儿糊涂——你早点睡觉吧,不要再忙活了。”   他往草堂里面走去,一边走,一边大喊:“黑牛,黑牛你龟儿子,过来给老子打热水。”   寄人篱下,小木匠不敢造次,收拾一番,回房歇下。   也不知道怎么的,这天特别的好睡,眼睛一闭,感觉就进入梦乡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躺在木床上的小木匠睁了一下眼,随即又赶紧闭上,随后,他的双耳动了动,眼皮下的眼珠子仿佛在打转,而随后,有声音,从屋外的院子里,传了过来:“这小家伙当真不知道鲁班书的事情?”   几秒钟之后,小木匠听到了吴半仙沙哑的声音:“对,我试探过了多回,他应该是不知晓的。”   那人听了,冷冷说道:“既然如此,那留了也无用,把他交给我,杀了埋野地吧。”   这话儿一说完,小木匠顿时就寒毛直竖,彻底醒转过来。
第九章 机关算尽局中局   他这边一醒转,外面立刻有人察觉到了,当下也停住了话语,说道:“里面什么动静,那小子醒了?”   吴半仙却笑着说道:“不会,我给他点了独门配置的迷香,不到第二天早上,他是醒不来的——我跟你讲,他就是跟在鲁大身边跑腿打杂的一小跟班儿,逑本事没有,就会个木工手艺活,鲁大跟我讲这小子命薄,受不得旁门左道的邪性,我特意问了他八字,的确如此。总之你放心吧……”   外面那人这才停下,随后冷冷说道:“我这师兄向来狡诈,当年那老不死的临死之前,明明将鲁班全书都交给了他,他却骗了我们几个,说完全不知,我也是信了他的邪,居然相信了,要不是我后来碰到了鬼面袍哥会的秦残花,从我师兄做的事情里面,推断出了他懂得鲁班上册,又在此布局,最终确定此事,说不定就要给那狗日的蒙了一辈子呢。”   他显然是对小木匠的师父鲁大非常痛恨,说话的语气,都有点儿咬牙切齿。   说完这些,他恨意难消,说道:“我这师兄诡计多端,那日我伏击他的时候,他应该就知晓了大概,一受伤立刻遁走,最后借河逃生,麻溜得很,这几日我四处找寻,都没有任何发现,本指望他能够心系徒弟,会回来接走他,没想到他对这小子完全不在乎,既然如此,我不如将他杀了去,好歹也能够泄了心头愤恨……”   听他这般说着,吴半仙赶紧拦住他,说道:“启明老弟,你都说了,鲁大对这孩子,没有半分感情,杀了他,又有什么用呢?不如留给我。”   那人听了,有些疑惑,说你要他干嘛?   吴半仙说道:“你都说了,你师兄平生就两样本事,一来是那厌胜之术,二来则是鲁班斧——鲁班斧是木工匠人做事的活计,正所谓‘鬼斧神工’,便是如此。这小子没学到鲁班书里面的东西,但那鲁班斧,也就是木工活计,着实一流,他此刻尚年幼,就已经有了匠人大师的风采,再过几年,心性积累,更是不凡,倘若杀了,着实是可惜得很。”   那人说这等孽种,留下来,我总感觉不太安全啊。   吴半仙笑了,说道:“你莫急,你应该是知晓的,我娘舅跟开县唐门有些关系,顺带着我也学了些药理毒经,回头的时候,我把这小子的嗓子毒哑了,再想办法弄断他一根脚筋,这小子就困在我的手里了。到时候我再想些办法笼络,他下半辈子,可不就乖乖落在我的手里,为我所用了么?”   那人听到,忍不住地大笑起来:“哎呀呀,都说‘最毒妇人心’,吴老幺,你这心思,可比妇人毒过百倍啊。”   吴半仙赶忙拦住了他,嘘了一声,随后说道:“说起来,我这也是救了他一命不是?佛经里可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小子日后倘若是知晓了,也会感激我的。”   那人“桀桀”笑着,随后说道:“我收到消息,乾州河下游的铁寨坡,这两天来了生人,我先去看看,我那笨徒弟虎逼就留这儿了,他在镇西老钱家,有若是需要人手,又或者有什么消息,尽管去找他就是了。”   吴半仙有些担忧:“你那彪呼呼的徒弟杀多了人,一身彪悍气,太凶了,我可不敢支使他做事。”   那人哈哈一笑,说道:“山乡野人嘛,难免脾气不太好,不过我交代他了,让他在此期间,一切都听你的,那兔崽子对我最是信服,不敢抗命的,你放心。”   吴半仙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那行,你家那徒弟拿来办事,的确可以。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随后外面那人离开,而没过一会儿,小木匠的房门被敲响,紧接着他听到吴半仙在门口低声呼唤他:“小兄弟,甘小兄弟……”   小木匠甘十三听到,却不敢答话,装作睡着。   吴半仙喊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没有动静,终于放心,回房睡去。   深夜,小木匠睁开了眼睛来。   原来如此。   院子里的人对话不多,但却给小木匠提供了太多的线索。   原来杀人的,并不是他师父,而是他师父曾经的师弟,也就是他的师叔。   原来刘家新宅出事,竟然是有人在布局。   而布局的对象,并非是刘家,而是他师父鲁大。   那只是一场考验。   而小木匠也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自己师父这辈子都如此小心谨慎,甚至都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对自己的喜爱和善意。   原来是为了《鲁班经》。   他终于明白了师父的苦心,也瞧见了师父一直坚持的谨慎,最终救了他的性命。   事实上,小木匠不光学会了鲁班斧,也学过鲁班经的下册。   鲁班经的上下两册,讲述的是“厌胜之法”,厌(yā)胜,又作压胜,意即厌而胜之,他是旧时中国民间的一种避邪祈吉习俗,系用法术诅咒或祈祷以达到制胜所厌恶的人、物或魔怪的目的,它最早出于《后汉书·清河孝王庆传》的记载“因巫言欲作蛊道祝诅,以菟为厌胜之术”,在民间一直流传,鲁班经里面记载的,叫做“木工厌胜”,属厌胜巫术的一种,源于古代巫术,元代以后传说愈盛,反映了手工业者故神其说,借此以求得社会重视及较好待遇的心理。   鲁班书上册为诅咒、压制和法术制人的手段,乃“厌”,下册破解,记载了应对的良法和祝福,乃“胜”。   这鲁班书里面记载的法术着实恶毒,有违天理,故而鲁班教中,有一个说法,叫做缺一门,不是无后,就是残疾,又或者亲人遭殃,所以鲁大只传甘十三下册之法。   胜法能够积福,故而小木匠才能够学的。   至于为什么他吸入迷香而不昏睡过去,则是因为自小身体不太好,鲁大一直给甘十三煎熬药材,身体里产生了抗性,所以才会如此。   鲁大对待甘十三,如同儿子,尽心尽力,并非外人看起来那般冰冷无情。   这正是如此,才让小木匠知晓了这里面的阴谋所在。   然而就算是知晓这里面的谋算,小木匠终究还是没办法强行破局,甚至都不敢表明自己知晓此事。   他虽然儿时曾经跟随著名的苗族刀客熊草学过刀法,但强身健体的套路,和与人实战的手段,绝对不可能拿出来相提并论,他这些年来,除了跟那些中邪的人有过交手之外,从没有经历过一次正常的拼斗,真要让他与人捉对厮杀,着实难以想象最终的结果。   更何况对方的手段如此凶残,杀人不眨眼,就连他师父都扛不住,落荒而逃,让他站出来,又能如何?   还不是一样的下场?   既然正面对抗不得,那又该怎么办呢?   小木匠的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来的人,却是那个脸上有刀疤,显得很凶的男人。   县里的警长林一民。   这个人据说是个厉害角色,而且手里有权有枪,他倘若是能够帮着出头,说不定能够将他庇护下来。   只不过……   小木匠跟着师父走南闯北,对于“人心险恶”这事儿的了解,远远超出同龄人,自然不会认为官家就代表着“正义”,也知晓靠着民团吃饭的林一民并非是什么省油的灯,他若是能主持公道还好,倘若是跟着吴半仙以及那启明师叔沆瀣一气,勾结在一起的话,他到时候“死”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而且这里面,那刘家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小木匠想得脑瓜儿疼,但又知晓吴半仙对他有了怀疑,方才在刚才的时候轻声呼唤他,所以只有按捺住慌乱的情绪,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次日醒来,小木匠起床梳洗,吴半仙打着呵欠起来,瞧见了他,若无其事地与他打招呼。   小木匠毕恭毕敬,不敢怠慢,而吴半仙洗了一把脸之后,对他笑呵呵地说道:“这几日没有荤腥,想必你的嘴巴也淡了些——毕竟你在刘家做工的时候,隔天儿还能见到些荤腥,我今天要去县城,民团新来的老总请我吃饭呢,不过没办法带你去。但你也别急,我吩咐黑牛了,让他给你炖了一只鸡,你且尝一尝,他别的手艺一般,炖鸡的功夫还是很厉害的……”   小木匠一脸感动:“先生,你对我真的是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啦。”   吴半仙一脸正气,说这件事情,讲起来也是因我而起,倘若不是我把你师徒叫过来,又如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你也别着急,我上次不是跟你说么,县里有些人家,特别喜欢你做的家具,等你过几日养了精神,我给你接些活儿来,你且在我这儿做着,何时你师父回来了,你何时再走,如何?   小木匠点头,说多谢先生,我一定好好干。   吴半仙离开,而那哑巴则开始满院子捉起了鸡来,小木匠没有离开,而是摸出了那将近完工的木雕,拿出刻刀来,一点一点地修着,心中忧愁不已。   就在此时,突然间竹墙外面有人喊道:“小木匠,我说四处找你找不到,原来你在这儿啊。”
第十章 托人寄信与鸡汤   小木匠抬头望去,发现墙外站着一个蓝衫少女,却正是刘家的小芽小姐。   几日未见,她却是更出挑了一些,梳着一根油光水亮的大辫子,正一脸惊喜地打量着他呢。   对于刘家,小木匠自然是心忧愤恨,毕竟他师父遭人算计,却是因刘家而起,然而事后刘家不但没有站出来给予帮助,而且还落井下石,将他赶走不说,还将师父的钱财全部没收,害得他流落街头,最终“落到”了吴半仙手中来。   不过对于面前这个少女,小木匠倒没有太多的负面情绪,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对于刘家这个庶出的小姐多了一些了解,知晓她在刘家的地位不高,并不受刘老爷喜欢,也没人管束,更像是一个野丫头。   这样的刘小芽,只会让人心疼。   小木匠回答:“你找我有事儿吗?”   刘小芽说道:“新宅工地出事情之后,我找不到你,四处打听,他们都不肯告诉我,但我知道县里的公人是不会放你离开的,你肯定还在镇子上——他们都说杀害二牛和老马的人是你师父,但我觉得他们在胡说,你师父是那么好的人,又有本事,怎么可能乱来呢?这事儿小孩子都懂,他们大人怎么不晓得呢?都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呢,我怕你委屈,想跟你道个歉呢……”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那日事发之后,小木匠受尽委屈,此刻听到刘小芽的话语,眼圈顿时就有点儿红。   不过她说的话,只代表她的立场,与刘家人无关,小木匠正为自己的状况担忧呢,气愤早就消解,所以应付地说着话儿,那刘小芽瞧见小木匠,发自真心地欢喜,道过歉后,又问小木匠,说你住在吴半仙他这儿么?   小木匠说对,刘小芽便说道:“吴半仙神仙一般的人物,人们都说他算命准得很,前面五百年,后面五百年,皆在算计中,威望很高,你在这儿,大勇他们便不会找你麻烦,也好。”   小木匠心中忍不住哼了一声,想着好什么好,倘若自己没法子逃出去,马上就要变成哑巴和瘸子了。   倘若是那样,他就算是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然而下一秒,他却想到了一个主意。   县上的公人信不过,刘家人也信不过,但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他最信任的人。   若是能够通知他,以他的聪明才智,必定是能够想办法的。   只希望他之前留下的地址,还能够联系得上。   小木匠问刘小芽,说你能够帮忙,给我寄一封信么?   刘小芽奇怪,说寄信,寄什么信?   小木匠说我有一个朋友,关系不错,隔段时间,总会通信,互道有无,不过现如今我和我师父的钱都被你们刘家收了,我没有邮资,只有请你帮忙寄出去了。   刘小芽问道:“你还识字呢?寄哪儿去?男的女的?”   小木匠回答:“寄广府,是男的。”   刘小芽毫不犹豫地点头说道:“好啊,我可以帮你。不过镇子上没邮局,只有托人去县上,而且现如今世道不太平,前往广府的邮路未必能通,只怕你不一定能够寄到那儿呢。”   小木匠无奈地说道:“也不是什么着急事儿,能不能收到,听天由命了。”   刘小芽也不再说,小木匠当即回到了草堂,在吴半仙给人批文的桌子上找到了纸笔,研墨写文——他识字,是他师父鲁大教的,而鲁大因为经常需要画符的缘故,写得一手风流草书,也就顺带着传给了小木匠。   信上面自然不敢全盘托付,讲明缘由,而是简单聊了一下自己当前的情况,仿佛述说愁闷,牢骚一般的话语,旁人就算是瞧见了,也看不出太多问题来。   但在结尾之时,他却说了两句无关正文的问候语,而就是这两句话,却是两人约定的暗语。   里面的意思,则是“我有难,望来救”。   写完信,小木匠落了款,交给刘小芽,刘小芽接过来,吹了一下墨迹,随后打量了一眼,说道:“你写的字,怎么跟鬼画符一样,乱七八糟的,一点儿也不工整。”   小木匠没有跟她多作解释,交付于她,并且再三叮嘱,说这个对他十分重要,请务必邮寄出去。   瞧见他如此郑重其事,刘小芽给他保证,说回去就找人去办。   小木匠想起大勇对他的偏见,特定叮嘱道:“这件事情,一定要找信得过的人去弄,别给大勇知晓,要不然他一定会在中间横生枝节的。”   刘小芽说好,我交给我舅舅去弄,放心,他绝对不会误事的。   听到这话,小木匠才松了一口气。   刘小芽还待跟小木匠说些什么,小木匠却着急将信寄出去,因为这并不仅仅是一封信,而是一份希望。   不过他也不好赶人,想了想,回到屋子里,将他这些日子用来打发时间的木雕,也就是那个小孩儿雕像拿了出来,递给了刘小芽,说道:“你上次不是要么?给你,虽然没有打磨抛光,但也代表了我的一份心意。”   刘小芽到底是个小孩儿的性子,得了这东西,十分高兴,接过来打量一番,兴高采烈地走了。   送走了刘小芽,小木匠回到房里,又去瞧了哑巴一回,瞧见他一直都在后厨忙活,烧开水,给那抓到的鸡拔毛呢,这才放下心来。   中午的时候,哑巴炖了鸡汤,端上桌子来的时候,浓烈喷香,还有一股甘甜的中药味。   哑巴指着砂锅,让小木匠吃,小木匠邀他一起,结果哑巴却摇头,端起旁边的苞谷饭和咸菜扒拉了起来。   很显然,这一锅鸡汤,是给小木匠吃的,哑巴没份。   倘若是平日里,小木匠推辞一番,也就欣然接受,并且大快朵颐起来,然而昨夜听到了吴半仙与那男人的对话,不由得害怕起来,害怕这鸡汤里面放的药材,有可能是弄哑他嗓子的毒药。   所以他坚持给哑巴吃,然而哑巴却显得十分抗拒,甚至直接搬了饭碗,走到了院子里去。   小木匠懵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吃,有可能就会被毒哑。   不吃,若是哑巴告诉了吴半仙,那老狐狸很有可能就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到时候找来帮手,一样是死路一条。   逃,能逃得出去?   在那一会儿,小木匠甘十三第一次感受到了生活的不易,选择的艰难。   他第一次对着一盆香喷喷、油汪汪的鸡汤没有了食欲。   犹豫了半分钟之后,小木匠终于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将碗柜里面的一个陶盆拿了出来,将大半的鸡汤倒入其中,又将里面的整鸡拆骨,骨头放在了桌上,鸡肉扔在了陶盆里,弄得七七八八了,这才抹了点儿油在自己的嘴巴上来,将陶盆藏好了,又舀了半碗苞米饭下腹。   小木匠弄这些的时候,一直注意着外面,好在哑巴似乎并没有进来,没有识破。   足足过了一刻钟,哑巴方才进来,小木匠装作吃撑了的样子,当着哑巴的面走出了屋里去,随后他又悄悄地回来,却瞧见哑巴走到桌前,端起剩下的鸡汤,咕嘟嘟地喝完,又捡起地上的鸡骨头,放进嘴巴里嚼碎去。   很显然,他觉得小木匠吃东西,实在是太浪费。   瞧见他的这般作派,小木匠更是疑惑,又生出了几分怀疑来——难道这鸡汤里面,没有哑药,真的是吴半仙给他补身子的?   又或者,哑巴并不知情?   小木匠满腹疑问,却不敢多言,等哑巴弄完了,出门打柴的时候,这才将藏好的陶盆端出来,看着里面香喷喷的鸡肉和油汤,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没有敢吃,而是将其倒在了后院药圃之中,又用泥土掩藏。   弄完这些,家中无人,小木匠觉得是个好机会,心中忍不住地一阵狂跳,紧接着他鬼使神差地出了门。   他不知道吴半仙到底有没有哄他,倘若那老狐狸真的去了县城,他这会儿就抽身跑了,说不定就能够逃脱了仇家的魔爪。   至于林一民交代他不能离开三道坎的事儿,在性命面前,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兵荒马乱的,他一个无关紧要的后生,谁会注意?   小木匠出了草堂,往街上走去,他走了一会儿,想要找机会出了镇子,离开这儿,但是没一会儿,却又停下了脚步来。   他感觉到有人在跟着自己,所以找了个机会,不经意回头,瞧见一个长相凶狠、身材魁梧的年轻人,在远远地跟随着他,尽管没有太多的证据,小木匠还是感觉到,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自己那便宜师叔口中的那个徒弟。   那家伙可是杀人的惯犯,连吴半仙都有些害怕。   他出现在这里,肯定是自己那师叔不放心,特地找来跟着他的,可以想象,如果自己一旦撒丫子跑了,那人就会跟上来,将自己给解决掉。   如此想来,与其丢了性命,还不如在吴半仙这里虚与委蛇。   他终究不是狠戾搏命之人,在镇子的街上磨蹭半天,又去刘家新宅的工地上转悠了一圈,等到了下午,发现那人已经跟在身后,于是就回了吴半仙的草堂,而他这边刚刚进屋,就瞧见那老狐狸正在等着他,两人打过招呼之后,老狐狸便笑嘻嘻地问道:“中午的鸡汤可还好吃?”
第十一章 小木匠力薄受擒   小木匠瞧见哑巴在偷偷喝那剩下的鸡汤,还嚼了鸡骨头,觉得里面就算是有哑药,想来也不急,于是回答道:“还行,挺香的,只是让先生破费了。”   他说着话,嗓音故意弄得有些沙哑。   吴半仙听了,问他怎么回事,小木匠摇头,说不知道,可能是夜里着了凉。   听完这话儿,吴半仙关心两句,然后说道:“破费什么?你师父的事情,说到底还是因我而起,现如今他不知踪迹,我想要弥补都没有门路,自然是得好好对待你这剩下的徒弟;你也别担心,林一民是个有本事的人,案子嘛,总会弄清楚的。”   他宽慰小木匠几句,甘十三点头应着,等进了屋里,吴半仙突然问道:“今天刘家小姐过来找你啦?”   这一句突如其来的话语,却将小木匠的魂魄都给吓得飞去。   他站住身子,缓缓回过头来,看了吴半仙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道:“对,她路过的时候,正好碰到了我,说想跟我道个歉……”   吴半仙听完,点了点头,说道:“这个小妮子倒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只不过她在刘家的地位不高,也不得刘老爷喜爱,代表不了刘家的意思,要不然倒是能够帮你将你师父的东西给要回来。”   他不置可否地说了两句,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如此又过了一晚,次日吴半仙一大早又出了门,小木匠这回没有敢乱走,留在了草堂里,帮忙收拾家务,中午还睡了一个午觉,下午醒来时,感觉不对劲,瞧了一眼桌子,发现上面居然放着一个信封。   信封拆了的,他从里面摸了一封信来,仔细打量一眼,瞧见上面龙飞凤舞的草书,顿时就感觉到遍体发凉。   这封信,正是他昨日委托刘小芽帮忙寄出去的信件。   上面还有他的落款。   而现如今,那一封承载了他大部分希望的信件,却突然静静地躺在了他屋子里的木桌上,仿佛在嘲笑他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徒劳。   这里面,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现了问题?   小木匠不知道,他脑子飞速转动着,猜想着各种可能性,而就在这个时候,窗户被推开,一张满脸横肉的脸闯入了小木匠的眼帘来,随后冲着他咧嘴一笑:“是不是有点想不通?”   小木匠瞧见这凶汉,有些慌张地向后退去,然后说道:“你是谁?你在说什么?”   他退到床边,发现门口站着吴半仙,正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小木匠感觉坏事了,却还垂死挣扎着,对吴半仙说道:“先生,到底怎么回事?这个人到底是干嘛的?”   吴半仙指着桌子上的信件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木匠虽然对刘小芽十分信任,但也作了防备,信上并没有太多的内容,所以稳定下情绪之后,解释道:“就是一封给朋友的信——我上次跟您提过的屈老八,我们一直都有联系,经常通信,我这边遇到了事情,心中苦闷,无人诉说,也就只有跟他讲一讲啦……”   吴半仙听到,似笑非笑,抚须说道:“哦,是么,你们的感情,倒是极好的。”   小木匠说完,有了些底气,于是反过来问道:“我托刘小芽寄信,怎么又到了这里来?难道是她交给你的?”   他略有些气愤,而外面那年轻汉子却哈哈一笑,说那小娘子倒是挺仗义的,只可惜信到了邮差手里,就由不得她了——小子,你别看着老老实实的,但鬼心眼还挺多的嘛,还知道扮猪吃老虎,猪鼻子插大葱,在这儿跟我们装蒜呢?   小木匠感受到这年轻汉子身上散发出来的不友好,瞧见他随时作势欲扑的样子,赶忙回过头来,对吴半仙说道:“先生,到底怎么回事?他不信我,你可一定要信我啊,我……”   他还待说写什么,吴半仙却叹了一口气,说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孩子,活着不好么?就算是当狗,总比死人要好太多啊。我本想留你一条性命,没想到你实在是太聪明了,让我都看走了眼。这样的你,我可不敢留啊……”   他说完,将手中提着的东西,往地上扔去。   小木匠往地上一看,却是一摊泥土,泥土里面,还混着许多的鸡肉。   那是他昨天埋在药圃里面的。   他抬头,瞧见哑巴站在门边,正一脸害怕地看着他,眼神闪烁。   瞧见这些,小木匠终于没有了侥幸心理。   他聪明,但别人也并不傻。   谁都不是好骗的。   吴半仙摊了牌,小木匠就知晓事情绝对没办法隐瞒了,当下也是没有任何犹豫,右足一蹬,就朝着吴半仙扑过去。   先前的时候,小木匠就知晓这老狐狸脑袋活泛,但身手一般,他能够感觉到窗外那个浑身散发着野兽气息的年轻汉子是个厉害角色,自己要逃,未必能行,当务之急,就是想办法稳住阵脚,让自己的手里多一些底牌。   而擒住吴半仙,将他拿在手中,就是最大的底牌。   这也是唯一的活路。   小木匠人看着憨厚沉稳,但并非简单角色,危急关头,立刻有所决断,却不料扑到一半,那窗外的汉子竟然出现在了房间里面来,猛然一脚,却是戳到了他的胸口处,巨力传来,他整个人都直接砸在了竹墙之上。   倘若是木板墙,凭借着这般力道,估计就直接破墙而出了,但那竹墙韧性极大,受力之后,直接反弹,将小木匠绷回了地上来。   小木匠在这会儿,也展现出了那晚查找厌媒时的厉害身手,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随手往床上一抓,将草席往对方脸上猛然一甩,随后没有再尝试去挟持吴半仙,而是朝着空窗户跳出。   他这边刚刚跳到了院子里,突然间眼前一花,原本在屋子里的那凶汉子,居然又出现在了外面,又是一脚踹过来。   那人的身手了得,一脚踹来,又狠又准,刚才那一脚都踹得小木匠腹中痉挛,疼痛难挡,此刻倘若是再中一下,估计他就要疼晕过去,所以也是赶忙闪躲。   小木匠自小与人学过刀法,就算是不与人争斗,但身体的协调性还是很厉害的,对方来势汹汹的一脚竟然避开了去。   然而那人一脚未遂,又来一脚,紧接着三四脚,七脚八脚,双脚轮流,居然踢出了虚影来,持续不断,连绵不绝,每每过来,却有破空之声,凶狠无比,小木匠虽然身手不错,但并没有与人有过这般高强度的拼斗,一番厮杀下来,身上中了好几脚,终于难以支撑,翻倒在地。   那凶人显得十分暴戾,瞧见小木匠摔倒在地,快步走上前去,一脚踩在了小木匠的脑袋上,重重一碾,小木匠受不过,直接就昏死了过去。   随后那人抬起脚来,眼看着就要一跺脚,将人脑壳踩碎,屋里的吴半仙瞧见,赶忙喊道:“等等。”   他叫得焦急,声音都有些变调,就怕对方一个不留神,来个血溅三尺。   那年轻汉子听到,眉头一皱,终究还是没有踩下去,而是扭过头来,看着吴半仙,瓮声瓮气地说道:“虽然我师父让我他不在的时候都听你的,但他另外还有交代,这小子倘若是隐藏心机,知晓太多,肯定是不能留的……”   吴半仙苦笑着说道:“我不是拦着你别杀他,而是让你别在我这里杀人——这镇子上能人多,你这光天化日之下,在我这儿杀人,回头别人路过,一望气,说不定就能瞧出来。”   年轻汉子不屑地说道:“说白了你就是不想担事儿呗。”   吴半仙有些郁闷地说道:“我是这儿的坐地户,跟你们这种纵横江湖的豪侠不一样,而且你师父这事儿,我也只是帮忙,并不想牵涉太多啊。”   年轻汉子说:“说得你好像小白羊一样。”   吴半仙拿他没有办法,只有赔笑:“相互理解吧。”   那凶汉子瞧见他如此赔笑,也不再犯浑,说道:“你去找驾马车来,还有草席,我将他裹了藏好,拖到山林野地里去,挖坑埋了,保准不给你沾染一点因果,成不?”   吴半仙笑了,说我看成,黑牛,黑牛,去套车……   几人一番张罗,找了马车套上,将地上的小木匠用草席一裹,上面堆些木材稻草,整理妥当,吴半仙和哑巴将人送出门,那凶汉子就大大咧咧地赶着马车,往镇子外面走去。   这三道坎镇街道不长,凶汉子赶着马车出镇时,正好碰到两个穿着新式装扮的后生进来。   其中一个圆头圆脸、长相有些滑稽的小年轻与凶汉子交错而过,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视了一下。   圆脸小年轻停下了脚步,皱眉,低声说了一声:“咦?”   另外一个年轻人则说道:“老八,怎么了?”   那圆脸小年轻盯着凶汉子的背影渐行渐远,微微皱眉,却并没有说什么,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对了,知义,你家在哪儿?”   那个叫做知义的年轻人说道:“就在前面,镇子上最大的院子,就是我家。啊,我妹妹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的石板街上,有一个穿着蓝褂子的少女挥舞着双手,大声喊道:“二哥,二哥,你终于回来了!”
第十二章 临死来个问路的   凶脸汉子瞥了那圆脸后生一眼,没有理他,赶着马车出镇子,往着山林走去。   他赶着车,哼起了小调来:“雷公炉内去打铁,打成快箭四五根。盘古把箭拿在手,分别插中海水门。一箭射出消海水,二箭射出见山村……”   唱完了“盘古射箭”,他咳了咳嗓子,又用熟悉的语言,唱起了迁徙曲:“古时妖庭住在广阔边的水乡,古时妖众住在水乡边的地方,打从人间出现了魔鬼,妖众不得安居,受难的妖庭要从水乡迁走,受难的妖众要从水乡迁去;我们在黑夜里潜行,我们是黑暗的大王……”   这歌曲旋律简单,类似朗诵调,二声部旋律交替时衬腔起了主要作用,反复吟唱,话语里充满了说不出来的悲切和难过,仿佛在声声啼血。   熊脸汉子的情绪越唱越伤悲,不知不觉,却是流下了眼泪来。   他原本满身的凛然杀气,也消散了去,就如同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唱着歌,走过乡野小道,然后又上了山,下了坡,马车难以前行,凶脸汉子虎逼跳下了马车,将车上的柴火扒拉开,抱起了里面的那一卷草席,扛在肩头上,就跟扛着一根轻飘飘的打狗棍一样,开始朝着荆棘更深处走去。   他往老林子里走了一袋烟的功夫,终于来到了一处洼地。   这儿林深茂密,高大的树木林荫,将洼地处遮得阴森森的,一看就知道是个隐晦交聚的好地方。   他将捆着草席的绳索解开,小木匠立刻就从里面滚了出来。   一路颠簸,小木匠已经醒了过来,不过嘴里堵着一堆破布,叫不出声,而且先前被虎逼这汉子擂得快散了架,自然也没有什么反抗的力量。   虎逼是个猛人,瞧见小木匠醒了,也不在乎,反而伸手去将他嘴里的破布扯开,然后指着周围说道:“你瞧一眼,这儿的风水怎么样?要是行,自己选个地挖坑,回头我帮着给你埋了。”   他除了扛着小木匠,还带了根铁锹。   小木匠摇晃了一下脑壳,挥不去揪心的疼痛,他站起来,感觉世界都仿佛在旋转,很显然,刚才打斗时受到的伤害,在这会儿都还没有消减干净。   这个叫做虎逼的家伙,果然厉害,难怪他那师叔放心离开,留他在这儿看着。   小木匠已经感觉到了死亡的来临,深吸了一口气,能够闻到老林子里积腐落叶的气息,恐惧就像恶魔的爪子,攥住了他的心脏。   如果他有足够的反抗力量,绝对会奋起反击。   但他所有的雄心壮志,都给虎逼先前在草堂里面的那十几脚给踹得没有了踪影。   他沉下心来,立刻求饶:“虎哥,虎哥,给条活路。”   那虎逼笑了,说道:“哎哟,你这人倒是蛮有意思的嘛,活路?可以啊,但是你要跟我讲实话。”   小木匠点头,说好,你说嘛。   虎逼说我师父要找鲁班全书,上下两册,再加上前传后教的中篇,以及那个叫做啥“万法归宗”的,这些当时我那师公荷叶张可是传给你师父了的,你若是能够拿得出来,又或者能够背下来,我就不杀你,等我师父回头验证了,我还帮你求情,把你给放了。   小木匠听了,一脸苦笑,说道:“讲老实话,我要是有,就真的拿出来了,可问题是我这命格太薄了,根本学不了那个,真要学了,我估计活不过十八岁成年。”   虎逼一瞪眼,说那你跟我讲这么多?   他将那铁锹扔在了小木匠的脚边,催促道:“你到底选不选地方?不选的话,就随便挖——乖一点,我给你个痛快,不然临死前还要备受折磨,你估计会后悔的。”   小木匠苦苦哀求,那凶脸汉子都不为所动,而是从腰间摸出了一把明晃晃的苗刀来。   这苗刀铁木作鞘,刀把麻绳包裹,抽鞘出刀,刀口雪亮,往里走,却有些发黑,不过那并非是铁锈,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油腻感。   认真一打量,小木匠感觉这黑色的部分,很有可能是血渍累积。   这刀下得有多少亡魂,才能够弄出这样的血垢来啊?   小木匠浑身发凉,在“立刻死”和“过会儿死”的两个选择中,选定了后者。   他开始拾起了铁锹来,找了个地方挖坑。   他挖得不算快,跟先前在刘家新宅工地里翻找厌媒时的干练劲儿完全没得比,因为他知道,每快一下,自己距离死亡也就更近一点。   给自己挖坑,这是一件多么让人崩溃的事情。   小木匠也不例外,而在挖坑的过程中,他的思绪万千,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短暂的一生来。   他遇见他师父的时候差不多有五岁了,五岁之前的记忆,对他而言,其实是很模糊的,他大概是三四岁的时候没了爹娘,被人赶出了门,随后有了大半年流浪的日子。   那段时间的记忆是模糊的,小木匠每每回想起来,都感觉自己仿佛一条野狗,到处乞讨。   他吃着残羹冷炙和野果,有时候甚至还会跟野狗抢吃的,脑子里除了饥饿就是饥饿。   以及寒冷……   现在回想起来,他能够活下来,并且碰到他师父,简直就是一场奇迹,他都不知道自己那个时候是怎么活下来的。   后来一身脓疮、奄奄一息的他遇到了鲁大,也就是他的师父,跟着学手艺,学本事,越是懂事,越知晓自己能够活下来,是多么的幸运——倘若他继续流浪下去,无外乎几个结果:要么饿死、冻死、病死,跟那时节无数的饿殍一般,要么被花子帮的人看中,搞残疾了,弄到大些的城里头去乞讨……   反正是没有什么活路。   至于被人家户收养,这简直就是一种奢望——那个时候一身脓疮、满是恶臭的甘十三,别说普通人家,就是人贩子,都是瞧不上的。   鲁大在小乞丐甘十三即将暴毙路边的时候,将他收留,帮着他治病,又传他一身本事。   倘若不是因为鲁班教一直背负的“诅咒”,而且甘十三的命格又太薄,说不定他就改了姓,叫做鲁十三了。   这是天大的恩情。   往事一幕一幕在眼前划过,即便是被连累到了今天这地步,回想起师父来,小木匠的心中都是充满感激,而没有任何的埋怨。   只可惜,这万恶的世道,让人活不下去啊。   他就要死了。   想起这事儿,那挖坑的铁锹都有些挥不动,而旁边的凶脸汉子虎逼也并不催促,他似乎很乐意瞧见别人在临死之时的表现,对于小木匠表现出来的恐惧、害怕、不舍和难过,他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享受,脸上甚至会露出残忍的微笑来。   不过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他的时间也很宝贵,瞧见小木匠的动作越来越慢,他却是收了刀,摸出了一个竹筒子来,递到了小木匠面前。   小木匠有些愣,说这是什么?   虎逼舒展了一下自己脸上的横肉,尽量让自己显得慈眉善目一些,然后咧嘴说道:“是酒,你喝一口,上路的时候不会太冷。”   小木匠接过来,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拧开竹筒盖子,往嘴里灌了一口。   冰冷的液体入喉,顿时就如同火焰一般,从喉咙直接流到了胃里去,一股灼热的热意升腾而起,小木匠给呛到了,咳嗽了两声,满脸就变得通红起来。   他说:“好烈。”   虎逼问他:“上好的苞谷酒咧,当然烈啦——再喝两口?”   小木匠摇头,说不用了,不用了,烧得慌。   虎逼将竹筒接了过来,放到了一边,然后对他说道:“你去旁边歇歇吧,我来挖。”   他如同老朋友一般地接过了铁锹,让小木匠站在一旁,随后他开始挥舞起了铁锹,一边铲土,一边说道:“你在旁边乖乖待着,别让我难做,咱们不管怎么说,都算是同门,安安稳稳地去,总好过闹得一地狼藉,你说是不?”   这虎逼给小木匠的印象,就是个杀人越货、煞气凛然的狠角色,属于那种一言不合就开干的那种凶人,没曾想这会儿倒是客客气气,让人有些琢磨不透。   不过小木匠并不会异想天开地觉得,面前这汉子会放过他的性命。   他只是不想太麻烦,搞得自己难收拾而已。   经过先前与虎逼的拼斗,小木匠完全没有逃脱的想法,因为逃也是没有用的,只有麻木地看着那家伙一下一下的挥土,不多时,一个能够埋下人的土坑就弄好了。   虎逼用铁锹将坑底拍了个结实,随后跳了上来,对着小木匠说道:“你,躺到草席上面去。”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色冰冷,仿佛没有情感的铁块。   小木匠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临了。   他有些木然地走到了草席边儿上,看着这一卷草席,闭上了眼睛,身子开始忍不住地颤抖。   渐渐的,他的拳头最终还是握紧了起来。   虎逼瞧见了,皱起了眉头,说道:“你,到底还是不给面子啊……”   他将手往腰后的苗刀摸去,而这个时候,不远处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穿蓝色短褂、头包帕子的瘦高汉子走了过来。   那人先说了一句苗话,瞧见两人听不懂,于是用西南官话说道:“两位,打扰一下,乾城县怎么走?”
第十三章 所谓无巧不成书   虎逼打量了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这是一位个子很高的青年男子,年纪约莫二十三四岁,长相俊朗,朗目疏眉,细形长耳,双臂略长,脚下穿着草鞋,头上包裹粗布,虽作苗人打扮,但论个头和模样,却有点儿类似北方人。   真是个大个子!   那人显然经过长途跋涉,脸色略微疲倦,裤脚下也多有泥迹草渍,但气色却十分不错,整体看上去很是硬朗,英姿蓬勃,双目有神,看起来是个穿山走林的苗家郎,端的是一表好人才。   虎逼着急处理小木匠,不想搭理,指着乾城县的方向说道:“往前走,出了林子,再走小半天就到了。”   这苗家郎十分客气,拱手道谢:“多谢指点。”   说罢,他转身离开,然而没有走几步,却又折身回来,朝着浑身都在颤抖、脸上冒着冷汗的小木匠问道:“小兄弟,冒昧问一句,你身体是不是有问题?怎么这么阴凉发冷的地方,你还一直在冒汗呢——你别多想啊,我是个行脚学医的,会点看病的手段。”   小木匠看向那人,瞧见他双目清明,脸上带着让人亲近的笑容,差点儿就要呼救了。   然而很快,他还是强行按捺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摇头说道:“没事。”   自己要死了,这是没法子改变的事情,此刻小木匠就算是求救,也只能害了面前这个苗家郎,还不如隐下,免得害人性命。   然而苗家郎却并不理解小木匠的苦心,又问了一句:“真莫事?”   小木匠瞧见虎逼已然将放在后腰苗刀上的手都握紧了,准备随时抽刀劈人,心中不由得长叹,然后瞪了那苗家郎一眼,说道:“说没事就没事,问了路就赶紧走啊,别在这里多管闲事。”   他一番痛骂,让对方没了再继续盘问下去的心思,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当苗家郎的背影消失在了视线里,虎逼看着小木匠,然后说道:“你人倒是还不错,还知道不能祸及他人。”   小木匠从地上捡起了一根弯曲的树枝来,对着虎逼,然后说道:“他看上去是个好人,我不想牵连到他,但是我不想认命。我努力地活了这么多年,不想一点儿出息都没有,就死在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深山老林里,变成一堆烂肉。”   虎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握住那树枝的手,然后笑了起来。   他说是人,就会变成一摊烂肉,没得哪个能够长生不老。   小木匠说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我不想一辈子过去了,死了都没有一个伤心的人。   虎逼指着他的手,说练过?   小木匠点头,说对。   虎逼从腰间拔出了那把苗刀来,对着小木匠比了比,然后说道:“你瞧瞧你站着的这架子,就跟一娘们儿一样,还跟我说练过。其实吧,不管是用啥,这些刀剑什么的,从出现在这世间开始,就是用来杀人的,在这个世道,你要是没有横下心思来杀人的勇气,就算是活到八十岁,也是一摊扶不起来的烂泥。”   小木匠紧张地握着那根树枝,仿佛这样能够给他带来一些安全感。   然后他说道:“总有人会不同。”   虎逼认真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小师弟”,看着他那倔强而认真的眼神,突然间感觉到一阵意兴阑珊,竟然没有了与其争辩的想法——他毕竟是动手多过于动嘴的人物,刚才的闲聊只不过是兴之所至,现在没有了情绪,也不再多说,抬起刀来,朝着前面猛然一劈。   他觉得自己的这一刀,应该能够将对方的头颅给快速砍下,不会有太多痛苦。   然而本来必中的一刀,却给那小子躲了过去。   虎逼有些意外,往前一扑,没想到小木匠居然又跳开了,紧接着往下方的林子里跑。   他想逃。   不过,他又如何能够逃得掉呢?   虎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几个箭步,就冲到了小木匠的身前,心想着“给你痛快你不要,那就痛苦地死去吧”,又给了对方一刀。   这一刀挥出,宛如疾电,破空声都有些滞后。   然而就是这么一刀,却被硬生生地挡住了。   当然,挡住这一刀的,并非是小木匠,而是刚才问路,然后离开的高个儿苗家郎。   只见那青年手上也是抓着一根树枝,而且看上去比小木匠手中的更细,但就是这么一根树枝,却将虎逼快如疾电、仿佛能够斩破一切的苗刀给挡住了,而当事人则显得很轻松,甚至都不去看虎逼,而是对着旁边满身狼狈的小木匠说道:“我就说你这儿有事吧?”   小木匠刚才躲避的时候,连滚带爬,此刻有人阻挡,他已经跑开了十米之外,瞧见那苗家郎半道杀出来,慌忙喊道:“你小心,那个家伙可杀过人。”   面对着小木匠的提醒,那个俊朗的苗家郎,却只是哈哈一笑。   啊……   大概是感觉自己受了歧视,虎逼收刀挥砍,却是没有再去理会不远处的小木匠,而是一心一意地想要将那个包裹头巾的男人斩于刀下。   毕竟虎逼说到底,还是一个比较朴素的人,一直秉承着一个朴素的真理。   那便是,“莫装逼,装逼被雷劈”。   他要砍死对方。   虎逼上前,一通乱砍,结果对方完全没有害怕的意思,手持着一根不长不短的树枝,过来抵挡。   按理讲,虎逼这一把是尝过鲜血的快刀,对付那根随手拈来的树枝,只要碰到,绝对是一刀斩断的水平,然而事情终究还是出乎于虎逼的意料之外,对方既然敢站出来,肯定是有些手段的,那根树枝就好像是在铁水里面滚过一圈似的,不但坚硬,而且很有韧劲,一刀斩上去,却有反弹回来的力量,反而震得他的右手发麻。   几个回合的交手下来,虎逼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上了硬茬子。   很明显,这个家伙,跟自己师父张启明是一样的人。   这个已经超出了练家子的层次,他师父用一种适用于和尚、道士的称呼,来对这种人命名。   修行者。   对于这种人,全凭天赋的虎逼知道占不到什么便宜之后,也很是果断,凭着野兽一般的本能,直接一扭身子,紧接着居然快步逃离了去。   他跑起来,就好像是一头野豹子,让苗家郎有些意料不到,都来不及作什么阻拦。   瞧见凶悍无比的虎逼给这人逼走,死里逃生的小木匠很是感激,走上前来,拱手说道:“在下甘十三,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他跟鲁大跑过江湖,自然知道场面话应该怎么讲。   那苗家郎有些意外地看着小木匠,随后笑了,温言说道:“客气了,你为人不错,要不然我也不会特地跑回来救你。”   很显然,他是知晓刚才小木匠叫他离开,只是不想牵连到他。   也正因为如此,使得他会想回来救人。   小木匠问道:“敢问恩公贵姓?”   那苗家郎说道:“你别恩公、恩公地叫,怪难听的——我姓洛,洛富贵,家中排名老大,你叫我洛老大就成了。”   他是个爽快人,小木匠知晓倘若黏黏糊糊,别人或许就懒得理会他了,于是点头说道:“好,那我便叫你洛大哥吧。”   苗家郎洛富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道:“也成。”   说罢,他问道:“这人为什么要杀你呢?你们……”   他话音还未说完,突然间坡上突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有人从上方猛然扑下,并且伴随着厉喝声,洛富贵听罢,以为是那凶脸汉子去找来了援兵,这会儿又杀了回来。   不过他自觉一身本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所以即便敌人回返,他也并不慌张,将手中树枝一抖,迎了上去。   反而是小木匠心有余悸,往后挪了几步。   这时一道黑影杀来,手中一把锋利的刺刀,冲着洛富贵的心窝就是一扎,又准又狠,洛富贵依旧用那树枝应敌,想要将对方弹开,结果一交手,顿时感觉到一股劲气传递而来,居然还是螺旋涌动的,微微一接触,就感觉到浑身发麻,站立不住。   来人是个厉害角色!   洛富贵感觉到了厉害,收起了轻视之心,与那人拼斗起来,两人在林间腾挪,你来我往,战况格外激烈。   而就在此时,站在旁边的小木匠,却瞧见突然杀出来的“援军”十分眼熟。   这是一个新式打扮的年轻人,圆头圆脸,天生带着几分笑意,给人的感觉很是亲切,仿佛十足的乐天派。   他愣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喊道:“老八,屈老八?”
第十四章 三雄一见便如故   那圆脸年轻人往后跳开,挡在了小木匠的跟前,头也不回地说道:“是我,你别担心,这小子虽然厉害,但难不住我,我一定能够救你出来的。”   听到这话儿,洛富贵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收起攻势,而小木匠则又惊又喜,说啥啊,绑我的人早跑了,这是救我性命的恩人。   啊?   圆脸年轻人听到,原本绷得紧紧的身体放松了一些,看向那苗家打扮的年轻人。   他打量几眼,手忙脚乱地收起了手中的刺刀来,拱手相拜:“哎哟哟,我的哥,屈孟虎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冒犯了,冒犯了。”   圆脸年轻人屈孟虎打架出奇地狠,但回头认错的态度,却让人如沐春风,洛富贵刚才莫名其妙打了一架,本来都有点儿火气了,这人一个劲儿的道歉下来,顿时就消磨干净。   他看得出来,这个屈孟虎,和面前这个甘十三,两人应该是认识,并且看上去关系挺不错。   屈孟虎这边跟洛富贵道完了歉,小木匠赶忙上前问道:“咦,老八你咋来了呢?”   屈孟虎嘿嘿笑,说我咋不能来?   小木匠说:“不,你不是在广府吗?怎么突然就跑到这儿来呢?你难不成是刘伯温诸葛亮,掐指一算,算出我有难了,所以就过来了?”   屈孟虎笑得肚子疼,等笑完了,这才告诉了小木匠原委。   他早就不在广府了,从南洋回来之后,在港岛待了一段时间,然后就北上,去了北平,他在北平读书,后来闹乱子,他莫名其妙犯了事,就跑了,半路上碰到一个同学,那人盛情邀请,他就跟着过来了。   屈孟虎的同学叫做刘知义,而这位刘知义,正好就是三道坎刘家的二公子。   小木匠往广府寄信,是想要求屈孟虎帮忙,结果信是没有寄出去,但他送给刘小芽的木雕,却被屈孟虎瞧见了,感觉很像他自己,随后一番盘问,最终晓得了前因后果,就赶到了吴半仙的草堂去,没成想吴半仙人不在家,只有个哑巴在,屈孟虎逼着那哑巴,在他的比划中猜到了大概,然后一路顺藤摸瓜,赶了过来。   屈孟虎讲得简单,但事实上,他能够找到这儿来,着实是有点儿曲折。   不容易。   真不容易,但凡哪一个环节有点儿差池,他估计就跟小木匠错过了。   聊完这些,屈孟虎问他:“所以,人是你师父杀的?”   小木匠猛地摇头,说不是,凶手是刚才被洛大哥赶跑的那人,还有他的师父也有份,我师父当时是受了伤,跳河跑了,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他师父显然是感觉出了不对劲儿,方才提前收工,还特地支使小木匠去县城买酒食的。   一想起这个来,小木匠就有些难受。   旁边的洛富贵一直都没有怎么做声,听得差不多了之后,方才发问:“那个人,为什么要杀你师父呢?”   面对这个救了自己性命的洛大哥,小木匠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回答:“那人的师父,说起来算是我的师叔,我那天被关在吴半仙家里的时候,听到了一些秘辛,说我师公荷叶张弥留之时,把师门秘籍留给了我师父,没有传他,那人就一直怨恨上了——最开始他也不知道,后来听人说了之后,又布局试探,最终确定了我师父得了那本书,才下了黑手的……”   屈孟虎笑了,说都是偏心惹的祸——你师父在鲁班教的这等本事,你学了几成啊?   这事儿本应该是秘密,不过面对着肝胆相照、唯一的儿时好友,以及刚刚救了自己性命的恩人,小木匠觉得倘若是说了假话,良心会过意不去,于是说道:“我师父教了我解法,至于害人的事情,我都没学。”   这时那洛富贵突然说道:“话不能这么讲,这世间任何本事,都是没有对错的,害人的是人心,不是本事。”   他这话儿说得小木匠有些发愣,因为他自小就被师父灌输了“邪术害人害己”的观点,也一直觉得自己福薄,所以才不能学得那些东西,此刻听那洛富贵这么一说,不知道为什么,除了感觉新鲜之外,的确也有几分道理的。   但师父,也是没错的,吧?   旁边的屈孟虎听到,却是哈哈一笑,说这位洛老哥讲话,我超爱听的,人嘛,学本事总是没错的。   几人聊着,那洛富贵瞧见小木匠与屈孟虎两人故友见面,颇多话语要聊,便提出告辞,屈孟虎问他要去哪里,洛富贵说他要去乾城县城,找一位老乡,屈孟虎说道:“一同走吧,三道坎镇和乾城县是一个方向,而且今日,你救了我兄弟,不请你喝顿酒,如何能够表达心中的谢意?”   洛富贵连忙推却,那屈孟虎倒是热情,不断邀请,洛富贵瞧见这小胖子年纪不大,却一身本事,为人也豁达,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便不再推辞,一同起身,前往三道坎镇。   三人往回走去,回程中,那个叫做虎逼的凶脸汉子再也没有出现,很显然是知晓了厉害,不再回来送死。   屈孟虎先前找来,信息其实有些混乱,路上又问起了这前因后果来。   小木匠一五一十地说出,屈孟虎听完,不由得气愤,说那吴半仙我也听说过,据说是个挺有本事的算命先生,没想到竟然会干出这样的勾当来,着实可恶。   小木匠也是委屈,说这人的确有本事,我听他帮人算过命,准得很,但人品着实太差,他还准备将我给毒哑了,然后挑断脚筋,帮他做一辈子的工呢。   屈孟虎说甚么本事,他们算命的,说学了什么奇门遁甲、梅花算数,还不就是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再加上消息灵通,然后巧舌如簧地编纂一番,骗些凡夫俗子而已?那家伙敢让我兄弟受苦难,回头我将他吊上树,也毒哑了去,让他以后还怎么骗人。   说罢,他又对小木匠一顿埋怨:“当初咱们两个,可是一起跟熊师傅学的刀法,熊师傅的《镇压黔灵刀法》,说起来也是一流手段,你若是勤练不辍,未必会落在那帮宵小手中啊。”   小木匠有些委屈,说道:“请人教学的,是你们屈家,我只不过是去蹭课的,关键的东西,熊师傅都藏着,我学得只是些吐纳的法子和站桩套路,另外就是我师父不让我与人争斗……”   屈孟虎一拍头,说哦,也对,那刀法的讲究和心法,你估计也是一知半解,不妨事,回头我跟你说,不收你学费。   小木匠原本对于这些事情并不热切,毕竟他一直以来,都没有与人争斗的心思,然而经历过这一次的出生入死,却莫名多了几分向往,点头说好。   屈孟虎说不过我教你可以,你倘若是不练不学,不与人争斗,也是白费。   小木匠有些为难:“可是我师父不准我与人争斗啊。”   屈孟虎问:“你师父,你师父,我问你,你师父现在在哪儿呢?”   啊?   听到屈孟虎这般说,小木匠方才想起来,自己虽然是逃出来了,但师父却不知踪影,没了师父,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原本逃脱升天,又碰到屈孟虎的好心情,一下子就坠落谷底了。   屈孟虎瞧见小木匠的脸色有些阴郁,立刻猜想到了自己这位小兄弟在想些什么,他伸手过去,揽住了小木匠的肩膀,说道:“你师父福大命大本事大,比你可强出太多了,用不着担心什么,咱们走,先回镇子上去,吃饱喝足,再想别的。”   小木匠本是雏鹰璞玉,本事也是有的,见识也远比同龄人要强得多,只不过常年跟着师父,习惯听人吩咐了,这会儿突然自由了,有些迷茫而已,现在有了屈孟虎这个儿时玩伴在身边,心中稳定,也不再多想。   三人出了山林,发现了那架马车,虎逼显然是走了另外的方向,并没有来得及将马车赶走。   他们几个也不客气,将马车赶了,朝着三道坎镇上回去。   车子一路赶到了吴半仙的溪边草堂,这儿门口守着两人,瞧见马车过来,有人进里面去喊人,随后出来了一人,却正是跟着屈孟虎一起回家的刘家二公子刘知义。   跟在他旁边的,还有管家儿子大勇,以及刘小芽。   刘知义瞧见屈孟虎,迎了上来,喊道:“老八,怎么样,人找回来没有?”   屈孟虎跳下马车,指着小木匠说道:“找到了,就差一点点,我这小兄弟,差点儿就要给人挖坑活埋了。”   刘知义很是惊讶,说还真的是你一直跟我说的那老庚啊?   西南方言里面,“老庚”的意思,相当于把兄弟、义兄弟的意思,屈孟虎与小木匠两人并未结拜,但情谊是自小的,他这般与人介绍,让小木匠十分感动。   屈孟虎笑着说道:“知义兄,这事情说来也真巧,倘若不是你盛情相邀,我也不会来这儿,而没来这里,就不会瞧见你家妹子的木雕,更不会知晓我兄弟受了这难,说起这个,我得给你拜一拜呢。”   他拱手弯腰,刘知义赶忙来扶,说你老哥在北平,那是风云人物,请你来家里做客,是我的荣幸,何至于此。   刘知义扶住他,然后又看向了小木匠,先是打量一番,然后说道:“我刚才听我小妹讲了这事情的前因后果,说起来,倒是我刘家对不住你,被那吴半仙给诓骗和挑唆,才弄成这样的,我得给你道歉啊……”   他是读书人,明白事理,当下也是给小木匠道歉,旁边的大勇也故作架势,幡然悔悟的样子。   小木匠得脱险境,不会太多怨恨,被人道了歉,自然不会穷追猛打,抽空还给刘小芽道了谢,而屈孟虎也帮着介绍了旁边的洛富贵,这时那镇上的保长赶了过来,开口说道:“四处找遍了,并没有找到吴半仙。”
第十五章 猪杂下水加狗肉   这一次过来的,并不是县里的林一民,而是镇上的保长胡桥。   在三道坎镇干了这么久的活儿,小木匠自然是认识胡保长的,也在刘家见过几回,知晓这人并没有什么本事,但跟着刘家和镇子上的其他几个大户人家关系不错,所以才在这位置干着的——事实上,在这军阀割据、土匪横行的乱世,不止是本地,国内大部分地方都是靠乡绅维持着秩序。   而像刘家这种上面有人,而且还是枪杆子那种的,就格外有权力,胡保长不得不巴结着。   胡保长带人赶了过来,找到了小木匠,询问起了案子的情况。   小木匠如实相告。   听完了小木匠的讲述,胡保长整个儿都有些懵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你的意思,刘家新宅中邪,其实是吴半仙和你那个叫做‘启明’的师叔,为了试探你师父干的?然后那天刘家出事,也是掳走你的那个男人虎逼,以及他师父做的,而这中间,吴半仙则是穿针引线,算计人的那一个?”   他觉得这真的像是唱大戏里的情节。   小木匠点头,说对。   胡保长深深地看了小木匠一眼,随后说道:“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没?”   小木匠有点儿意外,说什么意思?   胡保长说道:“红口白牙,空口白话,是人都会讲,我过来这儿,又到处找吴半仙,是看了知义公子的面子,但你要晓得,吴半仙吴老先生不管在我们镇子,就是整个乾城县,甚至湘西川东,都是有大名声的,你要是莫得证据,说这样的话,是要担责任的哦。”   小木匠有些着急:“证据,证据……”   他脑子转了一圈,这才发现,哪有什么证据哦,法不传六耳,知晓此事的人就这么几个,启明师叔离开了这里,虎逼人影无踪,吴半仙找寻不见,他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他想起一事,说道:“书信——我托小芽小姐寄去广府的书信,被他们半道截了下来,就在偏屋的桌子上。”   刘小芽听了,很是惊讶,说啊,我寄的信,被截了?这怎么可能?   胡保长差人过去看,很快就回来了,摇头,说没看到。   肯定是被吴半仙收起来了,这个家伙当真是个滴水不漏的角色,怎么可能留下马脚来?   小木匠又问:“那哑巴还在?”   哑巴在的话,说不定就有线索,毕竟屈孟虎先前也是从他那儿得知自己被虎逼带走的。   胡保长点头,说在,不过我刚才问了他,一个哑巴,又不会写字,一阵比划,你觉得能帮你做证?你横不能让一个哑巴开口说话吧?   这话儿让小木匠的心又沉了下去——且不说哑巴能不能正常表达,就算能,也未必会站在他这一边啊。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放弃,说要找哑巴当面对质。   毕竟哑巴只是说不出话,却能够听懂别人的话语——很显然,他这并不是先天性聋哑,而是后天性的失声,而他之所以如此,很有可能是吴半仙动的手脚,给他下的药。   瞧见小木匠坚持,旁边又站着刘家去北平学堂读书回来的二公子,胡保长不敢怠慢,叫人将被绑住的哑巴叫了过来。   被人推搡过来的哑巴鼻青脸肿,口鼻处还有鲜血,显然是之前被屈孟虎打的。   但当面对质的时候,这家伙却并不配合,不管小木匠怎么讲,他都不理,像是听不懂任何的话语。   瞧他这犟牛劲儿,旁边有些不耐烦的屈孟虎又捏起了拳头来。   不过有外人在,他到底还是没有动手。   小木匠看着这个水泼不进的哑巴,气愤地喊道:“哑巴,哑巴,你就没有个名字吗?你知不知道,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吴半仙给你吃的药。你本来可以说话的,本来可以自己找活路做,回头赚够了钱,还能够讨个婆娘,你对吴半仙,难道就没有一点儿恨么?”   他痛心疾首地大声喊着,然而哑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表情麻木。   他就是不肯配合。   小木匠没办法了,叹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消退了许多。   哑巴被人带下去了,小木匠默默地看着,感觉某一刻,那个脏兮兮的汉子双肩似乎绷得很紧,显然他的内心里还是有挣扎的。   但他最终选择了吴半仙。   或许,他是选择了现实,毕竟在这乱世,混口饭不容易。   至少跟着吴半仙,有饭吃。   人被带了下去,胡保长看着小木匠说道:“人我们带回去先看着,不过这个事情,得等吴半仙回来,到时候再当面对质,你要是想起什么来,也可以跟我们讲,我们会跟县上报过去的。”   他带着人离开了,临走前,还跟刘知义点头哈腰了一下。   很显然,他之所以如此好说话,都是冲着刘知义的面子。   胡保长带着人走了之后,刘知义对着屈孟虎说道:“走吧,去我家,家父让厨房准备了酒菜,就等着你开席了呢。”   屈孟虎听到,没有回答,而是第一时间看向了小木匠。   小木匠低头,心中显然对刘家还是有一些嫌隙。   他瞧在眼里,立刻说道:“我与十三是多年未见了,好多的话要说,今天就不叨扰伯父了,明日,明日我一定登门拜访。”   刘知义有些意外,不过他是读过书的人,知晓分寸,瞧了旁边的小木匠和洛富贵一眼,想了想,说道:“也好,你们兄弟重逢,我就不打扰了——可曾想好去处?”   屈孟虎说道:“不知道啊。”   刘知义指着镇子东头:“那边有个老田头的馆子,做得一手好狗肉,猪杂碎也是顶不错的,你且去那儿吧,回头我让人给你们送坛子好酒来。”   屈孟虎点头,说好,麻烦了。   几人分别,那刘小芽走得依依不舍,她看了看小木匠,又看了看帅气俊朗、苗人打扮的洛富贵,最后瞧向了新式打扮的屈孟虎,少女心事,不知从何处说起来。   屈孟虎第一次来这儿,地方不熟,但小木匠却知晓去处,带着他和洛富贵,来到了老田头的馆子。   这是一处临街的破旧木楼,一个老头,带着一孙女过活,老田头好手艺,那乱七八糟的猪杂碎往砂锅里一炖,下面搁一火炉,咕嘟嘟一煮,香气四溢,勾得人馋虫都要出来。   几人在馆子里坐下,等到那加了半膀子狗肉和猪杂碎的大砂锅端上来,大家都忍不住吞咽起了口水来。   而这时大勇也奉了刘知义的命,端了一坛子酒过来。   他不敢停留,放下就走,生怕被小木匠算账。   屈孟虎叫那胖乎乎的田家孙女弄来三个粗陶碗儿,将有些浑浊的酒液倒上,端起杯子来,开口说道:“开席立言,这碗酒,先敬新认识的朋友洛老哥——若是没你老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说不定我就只能给我这小兄弟收尸了。这杯酒,您随意,我先干为敬。”   他一口喝下,小木匠也赶忙喝了,那洛富贵是个爽快性子,也不推辞,开口大笑,说好,干。   一碗酒罢,大伙儿又倒上,这回小木匠抢了先,给两位分别敬了酒。   几碗酒下肚,屈孟虎赶忙喊道:“停,饿一天了,先吃口菜,不然就浪费田老倌这么好的手艺了。”   三人连忙动筷,尝了一下那已经翻滚了的炖肉。   这里面是一锅大杂烩,放了辣椒和花椒,还有香料,那肉早就炖了的,此刻一入口就稀烂,肉汁混着辣油划入胃中,将酒劲儿压下,油脂散开,满满的幸福感顿时就油然而生出来。   “好吃!”   三人齐声高呼,随后相视一眼,不由得大笑起来。   酒下肚,又吃了肉,席间的气氛顿时就热烈许多,就连一开始还显得有些生份的洛富贵也话多了起来。   几人一开始聊的,还都是小木匠和他师父的这事儿,屈孟虎出主意,说这事儿不能着急,得等,等到他师父鲁大缓过劲来,事情自然就解决了。   随后屈孟虎开始问起了洛富贵的事儿来,他说老哥你这身手有点猛啊,不知道是哪里人士。   洛富贵说他不是本地人,是苗疆的,湘西黔东交界,十万大山的门户,一个叫做敦寨的苗寨子,他过这边来,是走亲戚的,没想到正好碰上了。   他说他瞧得出人的善恶,那个叫做虎逼的小子,一脸凶相,身上带着杀气,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东西。   他本来也不想管的,在这乱世,出门在外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就看着甘十三这后生有眼缘,而且十三这小兄弟就算是那么危险了,还知道关心他人,这人品杠杠的。   想到这个,他不管怎么样,都要出手帮一下啦。   酒是好酒,实打实的粮食酒,度数高,锅里炖的肉也是喷香,而三人越聊越是投机,小木匠的心情也好了许多,不再拘谨。   这一顿酒足足喝了三个多小时,那酒喝光了,屈孟虎又托了店家再去沽来,夜已深,屈孟虎邀洛富贵一起,去镇子上找家住处,彻夜长谈,那洛富贵却站了起来,朝着两人拱手,说今天相遇是缘分,不过他的确得赶往县城,就先告辞了。   屈孟虎与小木匠一起挽留,说十八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还要过那岗子,要是碰到野兽,或者剪路的蟊贼,那可划不来。   洛富贵却哈哈一笑,豪爽地一挥手,说凭我这等本事,谁人敢拦我?   言罢,他高歌唱着,扬长而去:“桐树结籽弯枝头,啊汝,条条枝头满山沟,众人协同细细摘,啊株,细细摘来细细吹……”
第十六章 八千里路云和月   洛富贵踏歌而去,小木匠和屈孟虎两人站在馆子门前的青石板街上,听着那男子高歌而走,渐行渐远,也没有再多挽留,反而觉得这人是个真性情,将来必然是个不凡之人。   小木匠平时没怎么喝酒,但也不知道怎么的,今天喝了,却完全没有醉的感觉,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发热,胸腹之中有一股气息在激荡着,那种快意和恣然,是他这些年来从没有感受到的,他伸手过来,抓住了屈孟虎的右胳膊,然后问道:“老八,老八,我往日并未觉得什么,但今天这一遭,突然觉得,像那洛大哥一般,当真潇洒。”   屈孟虎伸手过来,揽住了他的脖子,将他邀回店里去,然后故意瞪眼道:“怎么,你觉得我不够潇洒?”   小木匠连连摆手,说怎么会,我觉得吧,你和他,都潇洒。   屈孟虎拿着竹筷,往火炉子底下扒出一块烤红薯来,小心翼翼地揭开外面烧得漆黑的表皮,将里面黄津津、热乎乎的红薯肉咬了一口,怕烫地哈着气,等吞下去,满足地回味了一会儿,方才说道:“你呀你,和好多人一样,只晓得别人人前显贵,不知晓人后受罪……”   小木匠说道:“这世道,谁人不受罪?我还不是一样。”   屈孟虎说道:“说起来,我看你的身体很不错,为什么跟人打架的本领反而越来越回去了?当初咱们打过一场架,你挠我一脸,差点儿把我搞哭呢。”   小木匠说起他师父给定下的规矩,屈孟虎有些不屑。   他说道:“命格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还会被尿憋死?你不说别人,光说我,我抓周的时候,家里人请了麻衣神相的当家人给我算命,那人只瞧了我一眼,就说我命格诡奇,天马行空,十三岁恐怕要遭灾,过不了那一坎。后来我快到十三岁的时候,家里人不让我出门,害怕我出事,我半夜翻墙,直接偷着逃走,跑南洋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哈哈大笑,笑了一会儿,突然哭了起来:“麻痹的,老子倒是没事,回家一瞅,屈家从上到下,男女老少,一百零八口子人,硬是他妈的没得一个活下来。”   他张嘴,连着炉灰和碳化的红薯皮,以及里面热腾腾的红薯,一口吞了下去,双目发出刀尖一般的光芒来,喃喃说道:“没得一个活下来,他妈的……”   看着仿佛无所不能的屈孟虎此刻低着头难过,小木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的确,这个兄弟,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他张了张嘴,刚想要憋出点儿安慰的话语来,结果屈孟虎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抹眼泪,咧嘴说道:“哎呀我草,这红苕烤了之后,贼拉好吃,来来来,十三我们好久不见了,别提这种伤心事,你也来尝一尝。”   两人吃完,屈孟虎叫田老倌来会账。   弄完之后,他问小木匠,这镇子上哪儿有旅店,今晚就先在那儿凑合,明天再去刘家打秋风。   小木匠领着屈孟虎来到镇子上唯一一家旅店,这儿两层楼,分前后院,一楼大通铺,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车马店”,二楼有单间,屈孟虎出钱,两人要了个房间,在院子里的井边洗了把脸,又擦了一下身子,酒劲下去了,回到了房间里,继续又聊了起来。   两人分开这些年,偶尔会有书信联系,但寥寥几句也讲不清楚,此刻躺在木床上,说的是分别之后彼此的经历。   小木匠这里其实没啥可讲的,这些年也就是跟着师父到处盖房子,顶多也就能说一些平事时遇到的稀奇事儿,不过大部分都没有什么凶险,十分寡淡,反倒是屈孟虎这边,他的经历可就丰富许多,去过南洋,又在英国人的殖民地港岛待过,见过大世面,还跑去北平读书——这小子也不是正经上学,一边学一边搞事,闹着闹着,因为颇有领导力,结果名气大得很。   也正因为如此,刘知义方才会对他另眼相待,盛情相邀来这儿玩。   屈孟虎跟小木匠讲南洋的华人和洋人,讲那儿的建筑和风土人情,讲自己为了学英语和葡萄牙语,跟着一个传教士到处跑,给人家当仆从,还讲到自己见过的外国妖怪,一种靠吸人血维生的可怕邪物,讲他在广府做生意,那里有一所军事学校,全国各地有志气的年轻人都跑去那儿读书,还讲到自己去北平求学,结识了许多厉害人物,还拜过北派武林的大师学武,他跟一个京师大学堂图书馆的管理员很熟,没事儿就跑去那儿看书……   大学堂的书贼多,他废寝忘食地读,还到处蹭课。   小木匠有限的人生中,都是在西南几省跑来跑去,而且常年都待在工地里,他的世界,就是眼前的世界,他认为世界就是这样的,然而屈孟虎的讲述,却仿佛给他打开了一扇窗户,他才知道,这世界上居然还有那么多有意思的地方。   这世界上,原来除了堂堂中华,还有美利坚、法兰西和英格兰这些国家,东洋原来叫做日本国,南洋却是分成了好多国家,而这些地方,则是那个叫做“欧洲”的殖民地。   欧洲,又分成了好多个国家,人家有一种叫做“科学”的东西,船坚炮利,远远比中国更加强大。   屈孟虎讲的这些,让小木匠为之惊叹,他躺下去了,又坐起来,坐久了,又躺下去,最后越发感觉到兴奋,忍不住说道:“这辈子要是能够去一趟那什么欧洲,也不算是白活。”   屈孟虎却不屑地说道:“其实吧,那帮洋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说的,是他们的朝廷,许多个人还是不错的,但朝廷很凶恶,他们欺负了非洲,就是我们说的昆仑奴,又跑来欺负我们中国人,很可恶的,只可惜我们国人不团结,唉……”   他拍着大腿,忍不住大声高呼起来:“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话音未落,旁边传来顾客的骂声:“吵什么吵,三更半夜的,鬼哭狼嚎,不要睡觉么?明天要不要干活……”   那人越说越激愤,屈孟虎一脸无奈,回声说道:“晓得咯,晓得咯,不说了。”   屈孟虎念着诗词,情绪本有激昂,眼中都噙着泪水,给这么吼一下,顿时就郁闷不已,与小木匠说道:“十三,不说了,不说了,咱们且睡,明日再说。”   小木匠今日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身体有些超负荷,先前情绪激动,倒也并不觉得,此刻这般一说,疲惫就涌上心头来,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这眼睛一闭一睁,天光大亮,小木匠伸了一个懒腰,感觉这是近日来,自己睡得最舒心的一次。   他爬起床来,发现屈孟虎不在房间,心里打鼓,赶忙走出来,听到屋后有声音,他下了楼,在院子里瞧见了屈孟虎,瞧见他正在洗漱刷牙,满嘴泡沫,小木匠走上前,瞧见他手中的牙刷,与平日里用的并不相同,而那牙粉也十分先进,轻轻一刷,嘴里满是白色泡沫。   屈孟虎漱口过后,告诉小木匠,这玩意是西方人的牙刷,还有牙膏,是西方人用来清理口腔卫生的,十分好用。   他带了多一套,去房间取来,给小木匠。   小木匠瞧得稀奇,仔细打量这玩意的结构,寻思着自己或许可以仿制出来呢。   两人洗漱完毕之后,有人找了过来,却是刘府的家生子大勇,他受二公子的委托,过来看一眼,若是两人起床了,便去刘府一叙。   小木匠与刘府心有嫌隙,不肯过去,但屈孟虎却伸手过来,揽着他的肩膀,低声说道:“我晓得,你大概是觉得这刘家,是那苍蝇叮菩萨,没个人味,但逃避总也不是办法的,你师父这事儿,还是要跟他们说道说道,该你的,自然得还你。”   他这边劝解着,小木匠想起了留在刘家新宅工地上的那些家伙什儿。   之前被人当野狗一样赶出来,他念念不忘,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些,如果能够拿回来,他总也有吃饭的工具。   小木匠没有再说,跟着屈孟虎前往刘家老宅。   大概是看在知义少爷的面子,刘老爷居然在堂屋接待了这两人,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屈孟虎——刘老爷对屈孟虎这等新式青年其实并不感冒,但大概是听说了屈孟虎在北平也是一号人物,故而比较客气,聊了许久。   小木匠在旁边看着屈孟虎与刘老爷侃侃而谈,丝毫不怯场,甚至还能够主导话题,十分羡慕,觉得自己这位旧时伙伴的变化,当真很大。   他胆子一向都大,但能耐,却长了许多。   聊了一会儿,刘老爷看向了旁边的小木匠,开口说道:“我昨日听说了你的事情,也知道你师父受了冤枉,但吴半仙没露面,谁也说不清楚,是非曲直,还得县里面的差人来定,你且别着急。”   小木匠刚要说些什么,外面有人喊道:“老、老爷,吴半仙回来了。”
第十七章 少年受欺不可辱   说曹操,曹操到。   听到吴半仙回来的消息,堂屋之内,各人的脸色各有不同,有的惊讶,有的诧异,有的则十分疑惑,至于小木匠,他的情绪就复杂许多,因为相较于别人而言,他最能肯定那吴半仙肯定不是好东西,而这家伙事情败露了,都还敢回来,到底是有什么依仗呢?   他难道,还能来强的么?   前些天的经历,让小木匠有些心慌,不过瞧了一眼身边的屈孟虎,又多了几分自信来。   自己这好友,已然跟往日又有所不同,有他在,倒也用不着太多担心。   堂屋沉静了片刻,刘老爷并没说话,而屈孟虎则兴冲冲地说道:“伯父,正如你所说,是非曲直,还得当面对质,既然吴半仙回来了,我便带着十三过去,与那吴半仙当面说道。”   他起身离开,刘老爷没有随行,但吩咐管家去叫镇子里的胡保长,刘家二少爷知义也跟着出去。   出了刘家老宅,小木匠发现刘小芽也跟了过来。   吴半仙住的地方,离镇子上不远,出镇子的时候,胡保长赶来汇合,一行人差不多有十来个,浩浩荡荡地赶到了竹林草堂这边,发现原本紧闭的门开着,而门口则站着两个当兵的。   当兵的肩上,扛着枪。   胡保长原本颇有底气,结果瞧见这两个当兵的,顿时就有些儿慌,他看了旁边的知义少爷,犹豫了一下,这才走到了当兵的跟前来,拱手,说道:“两位老总,敢问吴半仙在里面么?”   那两个当兵的瞧见这么一伙人过来,眉头皱起,一个面相稍微良善一些的开口说道:“在,跟我们吴团长在里面呢。”   吴团长?   众人皆诧异,那保长赶忙问道:“吴团长?哪位吴团长?”   当兵的不耐烦地说道:“还有哪位吴团长?保安团新来的吴团长啊,他跟吴先生是亲戚……”   咯噔……   听到这话儿,众人皆有些诧异,而小木匠则一瞬间想到了,这位吴团长,想必就是先前在县城吴半仙帮着算命的那位民团官长,后来他还去跟着吃了一回酒,至于为什么两人变成了亲戚,这个他就不知道了。   这老东西之所以赶回来,想必也是有这位老总在撑腰。   倘若是太平岁月,小木匠倒也不惧,但是在这乱世,没有规则和章法,扛枪的才是老大,真的要耍起狠来,只怕事情就要坏了。   想到这里,小木匠看了一眼旁边的屈孟虎,而屈孟虎却并不在意,走上前去,与那当兵的说话。   那当兵地说道:“你们等着,我去问问我们团长。”   他叫旁边人守着,自个儿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一挥手,说道:“团长说了,几个当事人,和保长一起进来,其余人等,在外面待着。”   听了吩咐,胡保长、刘知义、小芽以及小木匠、屈孟虎进了院子,其他人则留在了外面。   走进草堂正屋,便瞧见了吴半仙和一个男人坐着喝茶——那男人穿着一身军服,不过小木匠还是认出了他便是那天算命的人。   不过当日两人并不认识,而且这男人还有些质疑吴半仙,现在的关系却仿佛十分不错。   胡保长带着人进来,朝着那男人拱手为礼,随后颇有些巴结地说了几句恭维话,这才将事情简单地讲了一遍,那人听了,挥了挥手,说道:“你们做事,不要管我。”   说完话,他翘起了二郎腿,露出黑色的皮靴来。   话是这么说,但有这一位在镇场,众人的态度又多了不同,胡保长额头上流着汗,一边擦,一边斟酌着语气,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吴团长在场,他话语里的偏向很重,将所有的过程,都说成是小木匠的猜测、一面之词。   同样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来,味道完全变了。   听完了这些指控,众人看向了吴半仙,而吴半仙则只是轻轻一笑,随后有些失望地看着小木匠,缓声说道:“甘小兄弟,你师徒二人是我从凤凰叫过来的,出了这等事,我于心不忍,故而不问原由,将你收留,让你白吃白住不说,还好好招待,没曾想却招来你这等诬陷,着实心寒啊。”   他话一说完,众人都点头,而小木匠则有些懵了,开口反驳,结果没说两句,那吴团长便站了起来,呵斥道:“什么心虚潜逃?昨日吴老先生是赴了我的约,所以才没有回来的,你这么说,难道说我也是同谋不成?哼……”   他是当兵的,而且打过仗、杀过人,双目一瞪,顿时就有一股杀气浮现。   小木匠刚要反驳,胡保长却腿软了,赶忙喝道:“大胆甘十三,你知恩不报,没有半点证据,就诬陷吴先生,扰乱视听,简直可恶!老总,我这就把他扭送到县里去治罪……”   他“亡羊补牢”,一脸讨好,吴团长“哼”了一声,也不说话,反倒是吴半仙挥了挥手,痛心疾首地说道:“这件事情,说起来也怪我——若不是我将他师徒二人叫过来,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他说这件事情是他的师门恩怨,我也是信的,将我牵扯进来,大概也是对我的恨……”   他说完之后,却跟着胡保长,为小木匠求情:“此事大体明了,我欠他师父一份人情,不能不管,胡保长,你给我一个面子,别对他追究了。”   胡保长刚才的作态,就是冲着吴半仙和那官长的,这会儿当事人都求了情,他自然乐得卖这人情。   为表明立场,他怒其不争地指着小木匠,说你瞧瞧,你瞧瞧自己干的好事。   事情到这里,已经算是告了一段落,有民团新来的官长撑腰,别说是没证据,就算是有证据,吴半仙都不会损伤半根毫毛,众人告辞离开,而吴半仙要招待那位官长,也没有跟出来,继续闲扯。   胡保长带着人离去,留下了小木匠、屈孟虎、刘知义以及小芽四人在后面。   小木匠满脸委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起,而刘知义虽然与屈孟虎相交不错,但不愿意趟这浑水里来,安慰两句之后,拉着小妹离开。   就剩下了小木匠和屈孟虎两人时,那甘十三方才抬起头来,看着屈孟虎,说你信我么?那老东西在说假话。   相较于甘十三的满脸悲愤,屈孟虎却显得淡定许多。   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来,说道:“我当然信你——其实这事儿吧,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吴半仙那老混蛋心里有鬼,要不然怎么会带着吴团长回来呢?只不过这世道,手中拿枪的人最大,那吴团长在,别说是胡保长,就算是刘老爷,以及县里面的差人,都不敢惹。”   小木匠问:“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算了?”   屈孟虎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小木匠憋屈得很,半天方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来:“我、我不甘心。”   屈孟虎嘻嘻笑了,说其实这件事情呢,也很简单,咱们得先找到你师父,这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吴半仙得罪了咱们,那老东西就算是半截身子入土了,这世道不给咱一个公道,那么我们就自己讨一个公道,回头料理他就是了。只不过,现在这件事情正在风头上,需要找寻时机,否则搭上咱自己,那就划不来了,你说对不?   小木匠问:“你说该怎么办?”   屈孟虎却不说了,而是对他说道:“吴半仙的事情,咱们先搁下来,当务之急,是得将刘家欠你的东西给拿回来。”   他领着小木匠也回了刘家,不过这回没进门,而是在外面,跟老管家说了几句,接过了一个包袱来。   这包袱里面,装着刘家先前没收的钱财,和一些细小物件。   随后,刘家的一个下人带着两人去新宅工地。   路上的时候,小木匠又瞧见了吴半仙,身边还有那个吴团长,以及门口站岗的两个兵大哥,他们在管家儿子大勇的带领下,往镇子东头走去。   东头的方向,就是刘家老宅。   吴半仙显然也是瞧见了这边,不过他只是瞟了一眼,便不再打量,仿佛小木匠是一个不认识的、无关紧要的人物。   被人轻视,小木匠感受到了说不出来的无力感。   他只有紧紧地捏着拳头。   两人来到了新宅工地,还是以前小木匠和师父住的小单间,他们的工具,以及那个硕大的木箱都在这儿,不过这里显然被人翻了好多遍,东西乱七八糟的。   那人把人带到,让小木匠自己收拾,随后离开。   小木匠一言不发地收拾着,发现很多东西弄坏了,也有一些丢了,找不回来。   摸着这些往日里吃饭的家伙什儿,他紧紧咬着嘴唇。   倘若是师父瞧见这些,会怎么想?   收拾完这些,屈孟虎问他:“都在这儿?还有漏的么?”   小木匠说道:“有漏的,估计被人捡走了——对了,老八,你昨天说要教我镇压黔灵刀法的奥义?啥时候?”   听到这话儿,屈孟虎咧嘴,露出了一口白牙来:“你想学?现在也可以。”
第十八章 五鬼搬财弄是非   镇压黔灵刀法乃苗人渔猎耕种时,从天地山川、河流以及世间万物身上感悟到的力量,融合苗刀,传习而来,教屈孟虎和小木匠刀法的是刀客熊草,他出自于黔灵山苗寨,是西南一带了不得的刀客,光三刀砍翻西北毒狼一事,就能吹一辈子。   倘若不是贪杯好酒,他也未必会将这其中真义,传予屈孟虎。   当然,这也跟屈孟虎的父亲,酒神屈天下当年慷慨豪侠,号称西南小孟尝,广结善缘有着很大的关系。   三道坎镇南边的榕树林里,屈孟虎以树枝作刀,教予小木匠刀法真义。   这刀法说简单也简单,扫、劈、拨、削、掠、奈、斩、突,刀中八法,不过如此,但如何运劲,如何对敌,如何腾挪跳跃,如何一刀突入,制胜于敌,这里面的讲究可就多了去,单这手腕的翻转,就有二十一种讲究,再配合上行气的变化,却是值得一辈子研究的门道。   当然,说那么复杂,又有点儿太玄了。   对敌这事儿,讲究的是一个练,平日里不断的勤学苦练,将所有的诀窍,都融入到了肌肉记忆里,刀手的理解进去了,与人交手之时,融会贯通,自然就能赢了。   小木匠本就有了基础,刀法也熟练,倘若通比文章,算得上是倒背如流,只不过某些地方理解并不透彻而已。   此番屈孟虎与他细细讲解,将这里面的道理、讲究和技巧,掰碎了、揉烂了,跟他细细说来,却是将小木匠多年以来的困惑都给解了去。   小木匠的师父鲁大往日一直不喜他练这搏击之术,觉得能防身就好,与人对敌这事儿就算了,所以小木匠无法交流,此番听屈孟虎所讲,简直就是如痴如醉,两人一直熬到了夜里,小木匠都无疲惫,那屈孟虎也不在意,弄了点儿篝火点燃继续。   两人熬夜教学,一直到了凌晨子时,方才停歇下来,刨了火堆里面的红薯和洋芋来吃。   吃过之后,屈孟虎又与小木匠对练,从对抗中发现问题。   等到寅卯交替之时,小木匠对于这路刀法再无疑惑,两人方才歇下。   小木匠疲惫不堪,躺在火堆旁的干草上,闭目而眠,次日日上三竿方才醒来,却瞧见屈孟虎从林中回返,居然打了两头野兔,又套了十几只麻雀回来。   屈孟虎打猎厉害,但不善庖厨,而小木匠倒是善于此道,将其处理之后,烤得喷香。   两人吃过之后,屈孟虎对小木匠说道:“昨夜有人在林中监视我们,来了两回,每次约摸一刻钟左右。”   小木匠听了大惊,说是谁?我怎么不知道?   屈孟虎说你昨日学刀,如痴如醉,如何能分心外物?我没有打草惊蛇,所以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什么目的,不过想起来,无外乎吴半仙,和他的狐朋狗友。   听到“吴半仙”的名字,小木匠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他对这个表面一套、背面一套的老狐狸恨之入骨,此刻却又没有半点儿办法,不过屈孟虎说得对,这老东西虽然可以拿民团的官长来压人,但终究只是一时之势,等日后无人盯着他了,而他又练好了刀,随时可以找回场子来。   屈孟虎问小木匠的打算,他说想去乾州河下游的铁寨坡——这是听吴半仙和那“启明师叔”对话时听到的,现如今那启明师叔已经找过去了,也不知道情况如何。   小木匠也想去瞧一瞧。   但问题在于他一个人的话,就算是去了,也未必有什么用处,反而有可能送掉性命。   听完了小木匠的话语,屈孟虎想了想,对他说道:“我可以陪你去,不过单单只是一个虎逼,我倒不怕,但如果加上他师父,我恐怕对付不了,所以你得多练两天,等刀法熟络了,回头再给你找柄顺手的刀,才好出行。”   小木匠知晓屈孟虎的考虑比较周全,而且此时危险,他却全然不顾,生死相陪,实在是情义。   他说不出太多感激的话语来,只有伸手过去,紧紧抓住了屈孟虎的胳膊。   两人出了树林,去河里洗了回澡,又去街上买了点吃食,便又回到了林子里来,继续练刀。   如此又练了一天,到了中午的时候,却有一人找了过来。   那人并非屈孟虎的同学刘知义,而是一个让他们有些意外的人。   洛富贵。   这位曾经救过小木匠性命的苗家汉子赶到此处,让两人颇为意外,而洛富贵是个爽朗干脆的汉子,找过来了,也没有绕什么圈子,而是直截了当地问小木匠,说上次听你聊起了鲁班教,也懂得破解厌胜的法子,能不能帮个忙?   洛富贵是小木匠的救命恩人,他既然开了口,小木匠岂能拒绝,便问到底怎么回事?   洛富贵解释一番,两人才知晓出事儿的,便是洛老大之前口中要找的那同乡,前日洛富贵找上了门,拜码头叙旧,本以为他乡遇故知,是件快活之事,却不曾想他那同乡家里出了事,霉运连连,家中老母还生了重病,就剩下半口气吊着。   按理说,这事儿也怀疑不到厌胜之术的,但那日三人喝酒,小木匠喝高了,便聊了一些这手段的表象,洛富贵越听越不对,围着宅子走了一圈,感觉邪气集聚,便知晓出了问题。   他在家乡是个人物,又行走江湖,懂得一些门道,但正所谓“术业有专攻”,厌胜之法之所以让人畏惧,是因为它这里面门道极多,而且隐秘,即便是通晓观气之法,也未必能够找出病症所在。   这里面讲究颇多,而且动手脚的甚至都不需要特别厉害之人,但凡晓得一招半式的,都能够布局,倘若不是通晓全篇者,极难应对和破解。   洛富贵与那同乡有旧,自然得帮忙,想来想去,只有找小木匠了。   听到洛富贵的讲述,小木匠先是惊讶,随后却是一喜。   有人问了:喜从何来?   要知晓,鲁班教虽然在元末之时最盛,但传到民国这会儿,已属微末旁门,虽然号称“鲁班教子弟”的人无数,天南海北,但大多都只会一招半式,残篇而已,真正通晓全局者不多,再往下一捋,在这地界能够用厌胜之术祸害他人的,想来想去,恐怕都与小木匠那便宜师叔脱不开关系。   现如今小木匠正想找那便宜师叔而无门路,只能去碰运气,现在冒出这样一件事儿来,也算是一线索。   有了线索,事情自然好办。   联想此处,他赶忙问道:“我没问题,何时能去?”   洛富贵也着急,说你若有空,随时出发。   几人商定,当下也不再停留,准备离开三道坎镇,不过临行前,还得去胡保长那儿做个备注,毕竟小木匠师父这事儿还未了,到底还是需要去做个报备。   那胡保长是个八面玲珑的油滑角色,知晓屈孟虎与刘家二公子交好,所以也没有太多为难。   随后屈孟虎又派人告知了刘知义此事。   弄完这些,三人方才出了镇子,前往那县城里去,路上的时候,洛富贵听说了小木匠之事,他是个爽快之人,也颇有豪侠气概,当下也是毫不客气地大包大揽,说你若是帮我那同乡处理完此事,我便陪你去那铁坡寨上走一遭。   当然,若是能够从他同乡这事儿发现线索,他也会帮着追查下去。   屈孟虎与洛富贵有过交手,知晓对方厉害,有了这人的加入,就用不着惧怕启明师徒了,自然也是十分高兴。   三道坎离县城不算远,午后不多时,几人便赶到了,洛富贵的同乡在县城西南角开了一家药铺,前店后院,养着四个伙计,生意还算不错的样子。   洛富贵给两人引荐他那同乡,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先生,干枯瘦弱,眼睛浑浊,还抽旱烟,看着不像是医师。   不过药铺的生意还算不错,想必他也是有几把刷子的。   洛富贵那同乡在后堂接待几人,小木匠是第一次在没师父的情况下,独立处理这事儿,不过他经历颇多,有样学样,也不紧张,直接问老医师这房子的情况,老医师告诉他,这是他十多年前从别人手里盘下来的,以前这儿是一布店,他接手之后做了修整,这么多年来,也没出啥事情。   正因如此,听洛富贵说起这事儿,他其实是不信的。   他这儿倒霉,是从这一个月开始的,先是保管妥善的药库遭了鼠患,好几盒高丽参、何首乌之类的名贵药材被糟蹋了,随后柴房又无故走火,紧接着他出门的时候,徒弟收了批假药材,然后就是他老母亲,莫名就得了风寒,药石难进……   总之就是各种麻烦事儿,接踵而来,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就好像是霉运一下子就笼罩头顶。   不过即便如此,他依旧不太信是家宅之中,被人动了手脚,倘若不是老母亲的缘故,他是不会答应洛富贵将小木匠请来的。   小木匠听完,也不言语,只是说想进里面去看看,老医师答应,陪着几人往后院里走,这院落说大不大,小木匠将几间屋子走了个来回,又看了老太太几眼,出了院子,刚要说话,这时一个伙计走进来,对老医师说:“刚才来了个人,拿了张纸条,让我交给你。”   老医师接过纸条来,瞧了一眼,脸色顿时就是一白。   几人瞧见,探头过去,只见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五鬼搬财,阴晦齐聚,若想平安,大洋两百,今夜子时,放于房顶。”
第十九章 小木匠初显锋芒   洛富贵瞧见这个,脸色一变,一把拽住伙计,问道:“人呢?”   伙计有点儿吓到,指着门外,说刚走。   洛富贵没有二话,直接冲了出去,屈孟虎瞧见,也跟了出去,小木匠自忖他帮不上什么忙,也不去追,而是接过纸条来,打量一眼,随后对那老医师说道:“现在差不多能确定了,这是一场五鬼搬财敲诈局。”   老医师一脸茫然,说这是什么意思?   小木匠认真解释:“我师父说过,有一些鲁班教的败类弟子,他们不事生产,潜心研究邪术,而倘若是没有了钱财生活,便去找一家富户,在房子里面动手脚,布局,让家财破败,坏事连连,等到富户受不了了,便递上纸条,进行勒索,得了钱财度日——不过这种法子,在我们的行话里面,叫做外厌,外厌跟内厌最大的区别在于隐藏性不高,持久性也不够,来得快去得也快,而且很容易被破坏格局,容易失手。”   老医师问:“破坏格局是什么意思?”   小木匠回答:“通常来讲,厌胜之法,是在建房时,在地基下,又或者房梁里、墙壁内里等非常隐秘处埋下一种或者几种物品,形成风水局,带来灾祸或者福缘,这种手段寻常不可见,需要时日才行,但后来有的人不讲究了,急功近利,加了很明显的邪物、脏东西,就比较显化,前者润物细无声,即便是浸淫此道的行家,能不能找到,也得看时机和运气,而后者就比较好解决了,但凡是急功近利者,都有迹可循,而若是外厌,无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只能浮于表面,说不定被人动了一下,那气场改变,说不定就被破了。”   他说着,走到了房檐边一处挂辣椒的吊篮,将其取下来,然后说道:“就是这种,布置的人有意为之,结果你若是换了一个位置,说不定就破了去。”   老医师说道:“你的意思,坏了我屋子风水格局的,是这竹篮子?”   小木匠将篮子放回,笑着说道:“我只是打一个比方而已,布置这五鬼搬财局的人比较阴毒,想要破解,得认真找寻才行。”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两人回头望去,却是洛富贵和屈孟虎折返回来。   小木匠问道:“没追到人?”   洛富贵叹了一口气,说人是追到了,不过他也是受人所托,收了几十文钱,就跑过来送信,我问了他,结果那人一问三不知,居然对交纸条的那人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估计他应该是中了邪术,也就没理了。   小木匠听了,吸了一口凉气,说若是如此,恐怕不好惹啊。   洛富贵忍不住冷笑,道:“什么好不好惹,要是撞到我的手上,定让他生不如死。”   屈孟虎问小木匠,说怎么样,这边看得如何?   小木匠将刚才与老医师说的,重新叙述了一遍,然后说道:“若是寻常手段,我寻物辨位,随手便可破去,但在这儿布局的,很有可能就是我那师叔,使用的厌媒也并非一种,可能是多种风马牛不相及的物件,相互作用成局,所以白天不行,得等晚上,而且我还得去备些东西才行。”   屈孟虎问:“晚上,大概什么时候?”   小木匠说子时。   他算了一下,与洛富贵商量道:“那纸条上面,也是今夜子时,如果是这样的话,留十三在院子里找寻厌媒破局,而我们两个则盯着房顶即可。”   洛富贵本来就有些火气,想要找那暗中鬼鬼祟祟布局之人麻烦,听到屈孟虎的安排,点头说好。   他说完,拉老医师去旁边,用苗话交流几句,那老医师一开始是不太相信此事的,但这会儿也不敢大意,进了屋里去,出来时拿了十块大洋,递给小木匠,说需要什么材料,尽管去买,不够的话,再找我拿。   小木匠连忙摆手,不肯接,说用不着、用不着,洛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吩咐我做事,哪敢收钱?   老医师执意要给,小木匠却不肯收,两人一番拉扯,洛富贵将大洋拿过来,塞在了小木匠的手中,然后说道:“情分是情分,但找你做事,总不能让你亏钱不是?再说了,倘若是有结余,回头你做东,请我喝顿酒,不就行了?”   他说得豪气,小木匠受了感染,不再推辞,收了钱,说好。   这边谈完,小木匠将木箱寄放妥当,然后与屈孟虎出门采买——本来那些东西是足够的,但先前工地出事,县里的差人来查,将底层里面用来破解厌胜的器具都给收走了,后来又遭了一回乱,现在除了那些木匠工具,其他的都没了。   不过这些东西,除了少量特别的器具之外,寻常的材料城里都能买到,而譬如雄黄粉、朱砂之类的东西,药店里直接就有。   在屈孟虎的陪同下,小木匠去香烛店买了线香和蜡烛,粮油店买了陈年的糯米和小米,又去城东头的小庙香炉里撮了香灰,请那看家的和尚画了两张安宅符,又跑了几里地,找了一处乱坟岗子,挑了十年的老坟头,弄了半口袋的阴土,还巡了两小时,找到一处养黑狗的农家,谈妥了价格,弄了盆新鲜的黑狗血……   忙完这些,已经是晚上,小木匠从药房里找了七八味药来,调配那红烛和线香。   另外他还得用那黑狗血,染了两捆棉线绳。   平日里相处,小木匠性子温和,大多都听屈孟虎安排,而一旦涉及这等事情,他就显得很认真了,全身投入进去,安排活计,就宛如当初的鲁大一般。   毕竟,跟随鲁大那么久,这一身本事,他还是学得的,只不过之前没有独当一面而已。   这些天的经历,让习惯于依托旁人的小木匠,逐渐变得坚强。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点,但性子却已然改变。   忙忙碌碌到了亥时,也就是晚上九点多的样子,方才停歇,老医师叫老妻准备伙食,那是隔年的腊肉,拌了折耳根,香喷喷,招呼几人吃饭,因为心里装着事,大家简单填饱肚子之后,洛富贵陪着小木匠来到了后院的堂屋布置起来。   至于屈孟虎,他直接离开,在外面找位置,监视屋顶。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小木匠在堂屋布置了七星探秘阵,这是一种找寻厌媒的手段,虽然不如之前他师父使用的三才显化那么强,但应对这些,应该是足够了的。   准备妥当之后,洛富贵也进了屋,让老医师一家人在房间里待着,不要出来。   月上头顶,街上的打更人敲着竹板走过,小木匠取出火折子,将七根特制红烛点燃,这红烛之间,绑着浸透黑狗血的棉线,随后一根线香插在七星漏勺处,小木匠盘坐对面,耐心地打量那线香的轻烟,以及七根蜡烛的外焰。   至于屋顶,洛富贵放了一包袱,不过里面并没有大洋,而是一堆碎瓦片。   找寻厌媒,即便是有法子,但也讲究时机,不能急躁,因为那厌媒勾连风水、显露气运之时,都只是一刹那,稍纵即逝,倘若是毛躁大意,说不定所有的布置,都白费了去。   好在小木匠这些年来,练就了淡定和从容的脾气秉性,耐心地等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七星探秘阵一丝迹象都无,但房顶之上,却传来了一声轻响,紧接着有石子从瓦檐上滚落了下来。   有人,在用石子试探包袱里面是否装了大洋。   听到这动静,早有准备的洛富贵纵身而起,那身子仿佛狸猫一样,冲出了堂屋,又跃到了房梁上去,四处张望,而远处,却传来了屈孟虎的喊声:“在这边。”   洛富贵早有准备,听到招呼,转头望去,瞧见一个黑影从十几米远的房顶上跳下,朝着城南奔去。   他跟着人影急奔,屋里的小木匠也是霍然而起。   在刚才的那一刹那,蜡烛的火焰动了,一阵狂跳,而轻烟也指了方向。   时机稍纵即逝,他圆睁双眼,记住了所有细节,随后抽出黑煤石,在地板上画了几笔,计算一番之后,胸有成竹地站起了身来。   他首先走到了药铺的正门口,在匾额的旁边,找到了一根不起眼的铁钉。   这铁钉有些生锈,上面还有一些黏黏的血垢。   随后他来到前店和后院中间的过道,在地基石下面,翻出了一条死去的蜈蚣虫来。   这蜈蚣有些大,居然有两指长,壳黑且坚硬。   紧接着他去了厨房,在灶台角落的夹缝处,翻出了一颗黑蚕豆来。   这黑蚕豆糊了泥巴,放在鼻间细细闻,竟然有一股死老鼠的味儿。   又去老医师的房间,在夜壶桶下,翻出了一块黑色膏药贴来。   那膏药贴中间,却是女子月事的血垢。   最后小木匠来到了老医师母亲房间,在床头正对的房梁上,摸到了一块火燎过的黑色竹牌来。   那竹牌只有尾指大小,上面刻了一个古怪的三角符号。   如此五个隐藏诡秘、毫无联系的物品陆续取出,原本只剩下一口气的老医师母亲,那老婆子突然间剧烈咳嗽,随后在儿媳的服侍下,吐出了一大口淤积的浓痰。   一口浓痰吐出,她大哭起来:“我的儿哟……”
第二十章 启明集团浮水面   老母亲痛哭起来,但那声音宏亮,让老医师先是惊讶,随后狂喜起来。   照这动静,先前的重病,却是消减了一大半。   老医师过来照顾老母亲,等她停下哭声之后,给其把脉,发现脉象已经好转,顿时就激动不已,等老母亲疲惫睡下,他出了屋子,来到了堂屋,却见小木匠将那五个物件放在七根蜡烛的中间,正在用那红绳将其捆绑。   他变得十分恭谨,走上前问:“小先生,这些玩意,便是五鬼?”   听听,嘿,这称呼都变了。   小木匠点头,说道:“巽天五六祸生绝延,离六五绝延祸生天,这竹牌是东方青瘟鬼刘元达,木之精,领万鬼行恶风之病;蜈蚣虫是南方赤瘟鬼张元伯,火之精,领万鬼行热毒之病;铁钉是西方白瘟鬼赵公明,金之精,领万鬼行注气之病;膏药贴是北方黑瘟鬼钟士季,水之精,领万鬼行恶毒之病;黑蚕豆是中央黄瘟鬼史文业,土之精,领万鬼行恶疮痈肿——此五种汇聚,邪性极大,所以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你屡遭破财,阴气汇聚,家人重病……”   老医师听得一身冷汗,说道:“现在呢,解决了么?”   小木匠说道:“稍等片刻。”   他将这些东西用那浸泡了黑狗血的棉线缠住,又用庙里求的黄符包裹,外面裹上香灰、糯米、小米和阴土,加水之后,捏成球状,将七根蜡烛挨个儿倒,将蜡滴上,弄成一个蜡球之后,问老医师找来铲子,随后在院子里挑了一个地方,开始刨土挖坑。   老医师一开始不知晓,等小木匠准备将那玩意放进坑里面时,慌忙拦住,问道:“这玩意不扔了,还要放家里?”   小木匠笑了,说道:“您别急啊,其实吧,这世间事,阴盛则阳衰,物极则必反,这些东西放在原位,麻烦不断,但经过我这么一处理,又安放于此处,不但能够祛除阴晦,而且还能够聚拢福源,并且还能够当做镇宅之用,回头倘若还有人算计你这儿,恐怕是徒劳了。”   老医师有些惊讶,说果真如此?   这人是洛富贵的同乡,而且关系不浅,所以小木匠即便是被质疑,也不恼,而是自信满满地说道:“到底是不是,我说了不算,您得看你家老太太,过几日病情是否能有好转,再谈这个不迟。”   老医师回想起先前的种种之事,这才知晓面前这个少年郎,当真是个有本事的年轻后生,当下也收起了疑虑,帮着把那东西埋了进去。   两人将东西埋好,坑也填了,又等了两刻钟,洛富贵终于回返,却不见屈孟虎。   小木匠有些担忧,迎上去,问怎么回事。   洛富贵告诉小木匠,两人追着那人,一路往东走,最后那人进了城外的民团营地,他们不敢跟进去,又怕这边出事儿,就留了屈孟虎在那里盯梢,而他这边,则回来查看。   听到屈孟虎无事,小木匠松了一口气,而洛富贵则问起了此间情况。   老医师今夜见多奇事,十分激动,跟洛富贵说起,又谈到自己老母亲状况好转,现在已经安然睡下,洛富贵很高兴,问起小木匠,小木匠坦然相告,对他说道:“大概情况差不多,布置这些的人,对福伯应该是没有什么仇怨的,只不过是想要找人敲一笔钱,至于为什么对福伯下手,这个就不得而知,也许是露了财,被盯上了。对方无仇无怨,只为钱财,所以布置得也就粗糙了,子时一到,就显露出来了,我刚才作了布置,那人再来,只怕也没用了。”   洛富贵听闻,长舒一口气,说道:“我擅长医道,江湖术法,多少也懂一些,但术业有专攻,对这情况束手无策,只能看着嬢嬢受苦,还好有你在,不然真的要出祸事了。”   小木匠谦虚,说我这点儿小本事,也就是撞运气而已。   两人闲聊几句,小木匠说道:“虽然我作了布置,按理说不会有事,但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想要解决此事,还是得找到那黑心的家伙才行。”   说到这个,洛富贵有点儿咬牙切齿,说那是自然,我这就过去,盯着那边,一旦那人出了军营,老子就要他好看。   小木匠有些担忧屈孟虎,便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这边事了,搞事的人跑进了民团的驻地去,而且他们找到老乡,只为钱财,洛富贵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点头说好,你且等等。   他与老医师用苗话交代几句,然后与小木匠一同离去。   小木匠的木箱子着实笨重,他挑了两件有用的东西随身携带,剩下的则留在了药铺这儿。   两人出门朝东走,来到了城外的民团驻地,乾城县城是辰沅道的道府所在,而这民团,则是辰沅道保境安民的最大武装力量,驻地在一处小土丘边儿上,占地颇广,北边有一大片的野林子,居高临下。   洛富贵领着小木匠往北边走,在林子边缘站定,然后双手放在嘴前,学了两声鸟叫。   听到鸟叫,屈孟虎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朝着两人招手。   洛富贵走上前,问道:“有人出入没?”   屈孟虎摇头,说没,那家伙进了营地里面之后,就不见人影了,很显然,他在这里头,有认识的人。   洛富贵说:“是当兵的?”   屈孟虎说不知道,而小木匠则很肯定地说道:“绝对不是。”   屈孟虎有些奇怪,说为什么不是?   小木匠说道:“鲁班教最盛之时在元末,流传于手工匠人之中,后来元人暴戾,鲁班教的领头赵普胜忍无可忍,追随徐寿辉在蕲州起义,凭借着一身本事,再加上鲁班教天生的优势,与俞廷玉父子、廖永安兄弟等人,以巢湖为根据地,发展水师,有水军千艘,达至巅峰,号称天元政权的四大金刚之一,在元末枭雄陈友谅麾下时,连败朱元璋大将徐达,风头无二,却不曾想中了反间计,史书上称他被陈友谅所杀,但实际上却逃到了黄石富池,隐姓埋名——后世的鲁班教一脉,多出于此,而赵头领留有遗训,‘鲁班教众,不得从军’。”   听完小木匠的讲述,洛富贵点头,说原来如此。   屈孟虎则有些疑惑:“这么多年过去,鲁班教都散了,这遗训只怕也没人守了吧?”   小木匠摇头,说这个我不知道,不过我师父说了,鲁班教中,登堂入室的子弟,都得立下毒誓——今日在福伯家中的布置,一看就不简单,绝对不是那种只知皮毛的角色,所以我才会这么说。   屈孟虎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说道:“这件事情,跟吴半仙摆脱不了关系。”   这话一出,大家都点头,觉得极是。   鲁班教弟子,与这民团,半点儿瓜葛都没有,但吴半仙却不同,他与小木匠的便宜师叔关系匪浅,又跟民团的官长攀上了远方亲戚关系,如此一来,几乎可以确定,在洛富贵同乡那里动手脚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小木匠的便宜师叔,又或者身边的弟子之类的家伙。   只不过,凭他们三人,自然是不可能硬闯那重兵防守的军营。   怎么办?   洛富贵提出要不然直接去找吴半仙算账,将那老乌龟绑了,看他还有什么手段。   屈孟虎却拦着,说不行,且不说吴半仙早有准备,人未必会在家里,就算在,也肯定有所防备,说不定有兵保护着,而事情闹大了,这事儿还牵扯到十三——我们是江湖儿女,千里奔波,跑路就是,他正经帮人做工的,沾惹上官司,很麻烦的。   洛富贵双手一摊,说那该咋办?   屈孟虎别看年纪不大,历练却很多,颇有大将之风,说道:“这件事情急不得,敌人既然找到了,我们就耐心等着,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决议等待之后,三人分工,洛富贵和屈孟虎轮流监视,而小木匠因为没见过那人的背影和体型,就算是瞧见了,也认不出来,所以让他能坚持就坚持,不行就睡去。   如此一熬,从夜里守到了白天,一直没啥动静,等到早晨,民团出操,驻地进进出出,大家都睁着双眼,却并没有发现昨天被追进营的那人。   那家伙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三人守得都有些自我怀疑了,而这时,驻地里却有一队人出来,在周围巡逻,三人这才确定那人肯定还在里面,只不过感觉有人盯着,所以才不露面。   巡逻的人走到北边的林子这儿来,三人爬上了树,避开过去。   那巡逻队四处搜了一回,待到了中午时撤了,回去吃饭。   如此又是耐心等待,一直到下午时分,精神有些疲倦的小木匠听到旁边的洛富贵喊了他一声,赶忙打起精神,说怎么了?   洛富贵指着驻地大门处,说道:“那个家伙,是不是前些日要把你活埋的人?”   小木匠听到,眯眼望去,瞧见有一个壮汉走进了军营里。   而那人,却正是启明师叔的徒弟。   虎逼。
第二十一章 追踪龙武村   终于露面了。   漫长的守候期间,三人聊起逃入军营之中的那人,其实是有过一些猜测的——那人的身型消瘦,矫捷灵敏,飞檐走壁之时如履平地,却是了不得的身法,但他被人追着,却不想着反打,一昧逃离,很显然对于自己正面接敌的能力并不自信,所以才会如此。   他们三人,洛富贵和小木匠见过虎逼,而小木匠还在吴半仙家里听过启明师叔的声音,唯独屈孟虎一个都没见,但他偏偏是瞧昨夜那人最清楚的一个。   三人一番交流,觉得那人既不可能是虎逼,也不太像是启明师叔。   这么说来,应该是第三人,但与启明师叔脱不开关系。   像这种布局敲诈的事儿,其实挺下作的,一般人都很鄙视,不爱做,想必启明师叔也是如此,但囊中羞涩,需要花销,又不得不为,所以那人极有可能是启明师叔的另外一个徒弟。   不过不管怎么说,虎逼的现身,也代表着介入此事的,正是启明师叔一行人。   而如果是这样的话,找到他们,就能够查出小木匠师父的下落。   所以瞧见虎逼,小木匠心中一阵狂喜。   但他不能动。   这是在民团驻地,军营之地,里面当兵的都带着枪呢,真的要闹起来,谁也逃不脱。   怎么办?只有等着,耐心地等,就像丛林之中,等待猎物的蛇。   虎逼进了军营,便再也没有出来过。   一直等到了夜幕降临时,从军营的西北偏门处,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   一个是虎逼,而另外一个,则是昨夜用石子试探屋顶包袱是否装着大洋的瘦弱男子。   这两人出了军营,十分谨慎地四处探寻一番之后,这才离开。   他们直接往东走,上了八里坡。   一开始的时候,两人还十分小心谨慎,时不时地往后瞅,而到了后来,他们就没有再担心了,快步行走,低头赶路。   但他们并不知道,在自己的身后,有三个人,正远远地跟辍着。   盯梢跟人这事儿,小木匠不会,屈孟虎不熟,而洛富贵则是行家里的行家,他并没有紧紧地跟上去,因为无论是虎逼,还是另外一个家伙,一看就知道是厉害角色,倘若是让他们发觉了,必然是打草惊蛇——论正面交锋,三人倒是不怕,唯一头疼的,是两人倘若分开跑,一时半会儿,还真的难追。   所以洛富贵跟了一会儿,却是停住,随后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玩意来。   这是一个小竹笼,有点儿像是蛐蛐笼子,打开之后,从里面爬出了半截小拇指大小的虫子来,这虫子有点像马蜂,但却是红色的,翅膀有点儿蔫,给人的感觉特别古怪。   洛富贵用苗语嘀咕两句,然后一吹气,那原本蔫得不行的马蜂虫子突然间昂起头,一对复眼发光,随后振翅而飞,朝着前面追去。   有了这东西,三个追踪者就放缓了脚步,可以保持着距离。   小木匠瞧那玩意有些稀奇,问洛富贵:“洛大哥,你这个,是什么啊?”   洛富贵倒也坦诚,毫不相瞒:“红峰蛊。”   啊?   小木匠听得一脸迷茫,而旁边的屈孟虎却反应过来。   他本是川东名门子嗣,自小受到良好的教育和培养,后来又游历各处,见多识广,直接开口问道:“洛老大,你是苗疆的养蛊人?”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顿时就是一愣,下意识地望向了洛富贵。   养蛊人,倘若是在别处,或许寻常人都会一脸茫然,但是在这西南之地,上至没牙的耋耄长者,下至光屁股的小孩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帮能够将蛇虫鼠蚁玩弄于鼓掌的养蛊人,在乡野之人口中无数的传说中出现,简直就是如雷贯耳。   洛富贵既然开了口,自然是早有准备,他平静地笑,说对,我就是养蛊人,清水江流一脉,敦寨苗蛊的传人。   说完这个,他似笑非笑地说道:“怎么,怕了么?”   屈孟虎哈哈一笑,毫不在意地说道:“怕啥啊,我跟你洛老大是一头的,该怕的是前面那两个小猪崽子才对。”   小木匠也赶忙说道:“对,对,洛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会怕呢?”   听到两人表明了立场,原本有些戒备的洛富贵松了一口气,对他们说道:“我知道,外界对于养蛊人多有谣传,诟病许多,其实我们也是正常人,也要吃喝拉撒睡,并不是整天窝在虫窟之中,磨着獠牙,准备害人。”   屈孟虎笑了,说你别多心,我只是有点儿奇怪,按理说,养蛊人的话,女的多一点,洛老大你威猛霸气,居然也是,着实让我有些意外。   他的语气滑稽且自然,洛富贵忍不住笑了,说这个事儿,是不分男女的。   三言两语,大家将心结消解,继续前行。   这回洛富贵掌控了行进的节奏,他时而停,时而走,时而蹲下身来,认真地检查脚下泥土和野草,时而又催促大家快速前行,不要逗留太久。   就这样,走走停停,走了差不多两个时辰,都到了下半夜,几人却是来到了江边。   江边有一艘木筏,站着一人,挑着盏油灯。   小木匠亲眼瞧见虎逼与另外一个人上了木筏,朝着下游行去。   这黑夜行船,其实并不安全,乾州河虽然不能跟那些湍急江道相比,但是有好几个湾口,水流古怪,又多有险滩,一个不慎,很有可能就直接翻倒了去,不过接应虎逼他们的那个人,显然是个水上行家,一根竹篙撑住,却是在河流中快速行进着,如在平地飞驰。   瞧着三人乘着木筏而去,屈孟虎有些着急了,问:“要将人留下来么?”   他们距离那木筏有两三百米的路程,如果狂奔疾走的话,其实是有机会够得上对方的。   只不过……   洛富贵摇头,说道:“水中交手,变故太多,很容易让人逃离,如果走脱了人,就算抓到一个,也是白瞎,而且我感觉来接应他们的那人,是个高手,很难应付——这事儿不急,有我的红峰蛊盯着,二十里内,我都能够找到。”   屈孟虎有些意外,说这么厉害?   洛富贵自信地说道:“当然。”   既然洛富贵笃定能够找到对方,屈孟虎反而不急了,他前后望了望,然后问小木匠:“你知道下游是哪里不?”   小木匠在三道坎干了一段时间,平日里与人闲聊,对于这儿的山川地理多少有些了解,说道:“往下游走,分别是七星岩、五里牌和铁寨坡,再往下走,就出了乾城境内……”   “铁寨坡?”   屈孟虎笑了,说绕来绕去,最终还是绕回这里来了——走,兵发铁寨坡。   三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去,因为道路着实不太好走,行路艰险,差不多凌晨,天亮时分,方才赶到了铁寨坡附近,而随后,他们在一棵大榕树下,找到了那条木筏子。   果然,虎逼等人,的确是来到了铁寨坡。   确定好了这木筏是虎逼等人夜里行船的那条之后,洛富贵像猴子一样,爬上了大榕树的树梢去,口中轻轻吹起了口哨,没多一会儿,那略微有些发红的马蜂虫子就飞了过来,在头顶“嗡嗡”作响,随后朝着不远处的坡上飞去。   洛富贵带着小木匠与屈孟虎离开了河边,越过一大片的稻田,往山上走去。   走了一会儿,他停下了脚步,在草丛里面一阵翻找,发现了一块石碑。   那石碑上面刻着八个字——“徐福故地,生人勿进”。   瞧见这个,洛富贵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对旁边两人说道:“糟糕,有麻烦了。”   屈孟虎问:“怎么,跟丢了?”   洛富贵摇头,说跟倒是没跟丢,但碰上扎手的事情了——前面是龙武村,不知道你们听过没?这个寨子里面的人,出产湘西竿军里面著名的轻功士,这儿的历史渊源很古老,据说秦朝大方士徐福的祖籍,就是这儿的,当年徐福出海,寻找长生不老药,从这儿带了不少人走,听说小东洋的忍术,就是从这里发展出来的……   小木匠没听过这些,一脸迷茫,而屈孟虎则噗嗤一笑,说这边人乱认亲戚,瞎吹祖上的功夫,简直可怕,世人都知道,徐福是战国时的齐国人——齐国,讲起来,应该是现在山东那一带,离这儿十万八千里呢。   他并不信这个,但洛富贵却认真说道:“传说不一定是真的,但铁寨坡的龙武村,我是知道的,这帮人前清的时候是做竿军的,后来闹太平天国的时候不少人加入湘军,大放光彩;虽说现在民国了,都窝在山里,但凶性很大,听说湘西道上不少土匪,都是龙武村出去的呢。”   屈孟虎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问道:“虎逼那几个人,现在就在龙武村?”   洛富贵点头,说对。
第二十二章 启明现了身   许多人可能不太了解,这里多嘴解释一下,这所谓“竿军”,它其实是唐、明朝时期,朝庭在湘西设立的免赋税制度——湘西人免征赋税,国家有急难,男丁得去当兵,它从明代一直延续至清初,雍正年间被“改土归留”新政而废除,不过传统已成,当竿兵的人家,朝庭都划田地给他,凡战死的人每家有20至40亩,子孙永享不交赋税的田土。   有人说,竿军其实就是中国特色的雇佣军。   竿军最大的兵源是苗汉古城凤凰,但周围州县也有兵源地,这些世代传承的竿军子弟,从小就在城门试着举着那把百八十斤镇门大刀,长大后唯一的光彩职业就是参加“竿军”,用脑袋换银元换媳妇,战绩昭彰,不说久远,光从道光二十年至清光绪元年,这短短的36年间,就从“竿军”里拔出二十个提督,其中7个为朝延重臣封疆大吏,21个总兵,43个副将,31个参将,73个游击等三品以上军官。   威名赫赫。   正是如此,所以知道这龙武村是那竿军的后辈,而且有可能是其中精锐的轻功士一脉时,就连豪气壮志的洛富贵,和见多识广的屈孟虎,都不由得有些犹豫,心底发虚。   这是一帮吃人的座山虎。   不过初生牛犊不怕虎,犹豫归犹豫,但屈孟虎的气势却不减,他瞧了一眼那草丛中的石墩子,冷笑着说道:“不过是一个土匪窝,小八爷我南洋都去过,跟鬼佬拼过生死,这儿又有何惧?”   听到这豪言壮语,洛富贵也笑了。   他说既如此,那便进去,小心一点便是了,我倒是要瞧一瞧,这帮家伙,为何要跟鲁班教的妖人勾结在一起……   说罢,瞧见旁边的小木匠,他回过神来,尴尬地笑道:“十三老弟,我说的不是你啊。”   小木匠倒是并不在意:“我师父是鲁班教的,但后来散了,也没有让我加入,算起来,我虽然懂得厌胜之法,但并不是鲁班教中人。”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少年有壮志,但并不鲁莽,洛富贵蹲下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是张开嘴巴,从口中吐出了一条小青蛇来,随后嘴里“唧唧”两句,那青蛇听闻,朝着草丛之中游去,没多一会儿,却是不见了踪影。   弄完这些,洛富贵抬起头来,瞧见旁边的屈孟虎和小木匠一脸惊愕,忍不住笑了,说道:“怎么,怕蛇?”   屈孟虎脸有些僵,说怕倒是不怕,就奇怪那条蛇住在你身体的哪儿?   洛富贵哈哈一笑,很坦然地说道:“那叫做坛儿蛇,喂养它需要大量的酒精,不过一旦养成,平日里用来赶山驱虫,十分在行,我将它放出,也是为了帮着我们扩充耳目,不至于被人发现我们进了山。”   屈孟虎听完,忍不住咬起了牙来:“我说你的酒量怎么那么好,原来都是骗人的,那酒都灌了坛儿蛇去。”   他口中责怪,但心中却是十分欢喜,洛富贵不是吹大话的人,他既然这般说了,此番进山,想必不会有太多的麻烦事。   先有红峰蛊定位,后有坛儿蛇开道,洛富贵奇招迭出,三人继续前行,期间的确碰到了人,不过都适时绕开了去,行进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却是来到了一个薄雾笼罩的山谷之中,而山谷中段,则有一个很大的村落,除了临山而建的吊脚木楼之外,最中间居然还有石制祠堂,颇为大气。   三人来到了村子边儿上的一竹林中,洛富贵指着群屋围绕的祠堂说道:“那几个人,就在里面。”   因为隔得远,又有屋子遮掩,小木匠看不到祠堂里的情形,不过却能够瞧见外面一大块的平地上,有二十多个人,从七八岁的孩童,到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都有,这些人腿上统统绑着沉重的石块,有的在平地上奔跑跳跃,也有的人在旁边的土坑里跳上跳下,十分热闹。   还有人提着一把大关刀,迎着早晨的朝阳舞动,挥得虎虎生风,显然是有了十几年的好底子,才能够有这般的扎实脚步。   嚯、嚯、嚯……   在另外一边,有六个身高体重年龄一般的棒小伙子,光着膀子,在一个瘸腿男人的指导下学棍,一招一式,整齐划一,凌厉处却有七八分沙场战阵的感觉。   单单一个字,那就是“凶”。   这儿哪里是什么村落,分明就是一军营。   瞧见这些,小木匠下意识的吞了一下口水,而屈孟虎则低声说道:“那个瘸腿的,我认识。”   洛富贵眯眼打量了一番,问道:“怎么,有说法?”   屈孟虎点头,说道:“教我刀法的师父熊草,号称苗疆熊一刀,而与他齐名的有三人,他们四个被称之为‘刀枪棍斧’,其中这个瘸腿的,就叫做苗疆龙一棍。”   小木匠这时也想起来了:“我记得了,记得了,那个时候熊师父还在教我们练刀的时候,这个男的来过一回,说要跟他比一场,不过后来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屈孟虎说:“当然是师父赢了,那次比过之后,师父告诉我,说这个龙一棍,手段多是战阵之法,大开大合,讲究的是杀人的手段,太过于刚烈,不讲转折,所以他才能够战而胜之,不过话虽如此,师父对他的评价很高,说若是单打独斗,龙一棍差了一点儿,但如果是多人争斗,生死拼杀,这龙一棍就强了……‘梢把兼用,身棍合一’,说的就是此人,没曾想多年未见,居然瘸了。”   洛富贵摸着下巴,说道:“如此说来,这儿的确是藏龙卧虎之地啊。”   说完这话,他看了屈孟虎一眼,张了张嘴,却最终没有说出口来,不过屈孟虎多人精啊,一下子就明白了洛富贵想要表达的意思,嘿然说道:“我也就是说说而已,熊师傅能够打败他,我自然也能。”   洛富贵又看向了小木匠。   小木匠话语不多,关键时刻却语出惊人:“干啊,胆大的日龙日虎,胆小的日抱鸡母。”   这里谁都可以退缩,但他不能,毕竟大家都是为了帮他找师父,才赶过来的,倘若是他临阵退缩了,旁人又有什么理由来帮他呢?   他必须要保持绝对坚定的立场。   大家都这般坚定,洛富贵放下了心来,他带着两人往竹林深处转移,等了没多一会儿,瞧见祠堂里面有人走了出来,领头的是一个独眼老汉,那人的地位很高,身边簇拥着好几人,而在他身边站着的,则是一个干瘦老汉,那人有点儿驼背,手中提着一个旱烟杆,小木匠认真看,发现居然跟自己师父那个很像。   只不过师父那根旱烟杆子的吊坠是个红绳结,而那干瘦老汉手中的,则是一块墨玉。   干瘦老汉身边站着三人,却是昨夜上了竹筏的那三个。   不知道怎么回事,小木匠瞧了那干瘦老汉的第一眼,就觉得他肯定就是自己的那个启明师叔。   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他眉眼里的某种神态,跟自己师父鲁大,实在是太像了。   独眼老汉是送便宜师叔出来的,他们在祠堂前的校场那儿站着,又聊了几句,随后便宜师叔拱手,告辞离开。   村里有两个年轻后生在前面带路,领着他们一行人离开,而独眼老汉则站在原地,看着这一行人离去,脸色变得有些阴沉,与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大汉讲了几句话,那人听了,双手一拱,随后就跑到了校场边瘸腿的龙一棍旁边,低声说话。   龙一棍听完,一声吩咐,跟前那六个后生抓着手中那摸得油亮的棍棒,朝着竹林这边跑来。   也不管铁寨坡龙武村这些人到底是不是当年跟着徐福出海那批猛士的后人,单说轻身的功夫,他们绝对是厉害的,一个二个,跑起来飞快,都跟山里的豹子似的。   瞧见这帮人冲着这儿来了,小木匠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就跟打鼓一样,以为自己被发现了,转身就要跑。   他刚转身,就被屈孟虎拉住了,将他一把按在了地上。   洛富贵也藏了起来。   那六人从他们身边十余米的地方飞掠而过,然后朝着他们刚才过来的山路方向绕过去,等他们走远了,小木匠才回过神来,知道这几个人并不是冲着他们过来的,而是去跟着便宜师叔一行人。   很显然,龙武村的人,跟便宜师叔一行人,其实也不是一伙儿的。   双方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才走到一起来的。   是什么原因呢?   他心中疑惑,而旁边则传来了屈孟虎的话语:“……苗王墓。”
第二十三章 小苗女宝兰   苗王墓?这是什么?   小木匠一脸疑惑,而洛富贵却低声说道:“想不到屈老弟你还懂唇语?”   屈孟虎笑着说道:“对,我少年时曾经跟随着一个西洋教的神父,在新加坡传教,洋人的神父为了传教,无所不用其极,多才多艺,会很多东西,我跟着学了不少,唇语也是其中一种,最开始只会西洋话,后来在北平的时候,又潜心研究国语,所以能够瞧得出一点儿来——不过他们方言口音比较重,可能未必准确。”   洛富贵点头确定,说他们谈的,的确是苗王墓没错。   屈孟虎问:“你也懂唇语?”   洛富贵摇头,朝着头上指了指,旁边两人还未抬头,就听到“嗡嗡”的声音,紧接着瞧见一道红光,朝着山口那边掠过去。   原来是养蛊人的手段。   小木匠好奇心爆棚,赶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屈孟虎耸了耸肩膀,说:“我只读到了只言片语,主要是方言太多,而且距离也有点远,前因后果,还得问咱洛老大才行。”   时间紧迫,洛富贵当仁不让,开口说道:“我了解的也不多,大概能够确定的,是那个驼背老头,他应该是有苗王墓的一些线索,但单凭他的人,可能应付不了苗王墓里面的布置,所以准备跟龙武村联合,但他们好像拿不出一种东西,龙武村不太信他们,所以驼背老头跟龙武村约定,两天之内置办好,到时候再约……”   小木匠说道:“我感觉,那个驼背,应该就是我师父的那个师弟。”   屈孟虎则说道:“缺的,应该是钱,或者说是定金吧?”   洛富贵听了,琢磨了一下,说有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讹我老乡的动机也存在了,而且很有可能不只是一家,说不定别家的,已经得手了。   小木匠有些想不明白,说他们不是冲着我师父手里的鲁班经来的么,怎么又牵扯到什么苗王墓啦?我师父在那里呢?   洛富贵摇头,说这个就不知道啦,当着龙武村,没谈到你师父。   屈孟虎在旁边笑,摩拳擦掌,说这回有得玩了,越闹越大啊——洛老大,你怎么说?   洛富贵伸了一下懒腰,略显平静地说道:“本来我的想法呢,只是帮我那老乡出一口恶气,顺便帮十三找到他师父,现在就不同了,苗王墓,甭管是哪个苗王,都是我们苗人的祖先,这帮人想要在我们老祖宗的坟前蹦跶,得先问问我有没有答应。”   他眯起眼睛来,双眸有光,很尖锐的那种。   小木匠在旁边瞧着,忍不住生出了几分好奇来——这位洛大哥,他在自己的家乡,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呢?   如果说先前的洛富贵对于小木匠来说,只是救命恩人,是身手很厉害的苗疆汉子,那么此时此刻的洛富贵,简直就颠覆了他之前的看法。   无论是养蛊人的身份,还是奇招迭出的手段,都让小木匠为之好奇。   这,一定是个不凡之人。   弄清楚了事情的大概,他们准备先行撤离,毕竟虽然有洛富贵的坛儿蛇警戒,但龙武村这儿藏龙卧虎,倘若是有点儿什么差池,到时候被迫跟他们作正面冲突的话,不但打草惊蛇,而且还容易出事。   不值当。   本来是可以原路折回的,但问题在于,刚才那六个光膀子的后生,走的是同样一条路,如果现在往回走,很有可能就跟他们撞上。   所以得绕行。   洛富贵对于山间行走这事儿十分熟络,在坛儿蛇的帮助下,没有原路折回,而是朝着竹林深处走去。   他的计划,是往竹林深处走,然后翻上那边的山坡,过悬崖,折回到外面去,再继续跟着虎逼一行人等,看有机会的话,直接上去一锅端,若是感觉实力有差距,就找寻落单者,抓个舌头来问问。   这就是他的处理计划,江湖事江湖了,身为苗人,他没有一点儿找寻官府帮忙的想法。   而且就算是找到了官府,恐怕得到帮助的,也未必是他们。   三人开始往竹林深处行进,除了路途有些不太好走之外,倒也没有遇到什么人,一直走到了竹林尽头,开始爬坡的时候,洛富贵突然停住了,随后他蹲下身来,将耳朵贴在了潮湿的泥土上,仿佛在听着什么。   就在这时,从不远处的一棵杉树上,滑落下了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苗族少女,她穿着蓝黑色的土布,面容姣好,身材玲珑,头上甚至还戴着一副银首饰。   而她的右手中,则抓着一把银色小弯刀。   那弯刀两掌长度,弧度适中,开了刃,磨得雪亮,一看就知道是有实用效果,而不是那种单纯的装饰品。   在她的左手,则抓着一条有点儿僵直的碧绿小青蛇。   那条蛇,却是洛富贵先前从口中吐出来的坛儿蛇。   这小东西无比灵性,之前在林中穿梭,一直都与洛富贵保持着联系,提前预警,给他们的潜入行动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却不曾想此刻落在了那少女的手中。   瞧见少女如春芽一般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捏着那坛儿蛇,洛富贵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那少女,却没有说话。   屈孟虎和小木匠都停了下来,只不过小木匠有些不知所措,而屈孟虎却不动神色地移动身形,朝着旁边走开。   他如同一头真正的猛虎,找寻有利地形,随时腾然扑下。   就在这气氛都仿佛凝固住了的时候,那苗族少女突然开口了:“你们都停下来,不要乱动,否则我掐死这条小青蛇。”   她的声音很清脆,像空灵的布谷鸟。   屈孟虎身子一僵,随后下意识地看向了洛富贵。   洛富贵用眼神示意他别轻举妄动,然后缓缓地伸出双手,向对方示意自己手上没有武器,然后问道:“你想干嘛?”   苗族少女问道:“你们三个鬼鬼祟祟出现在这山里,到底是来干嘛的?”   洛富贵虽然心肝儿一样的坛儿蛇被人捏着,却并不打算低声下气,而是反问道:“你又是干嘛的?龙武村可不是苗人的地盘,你跑这里来干嘛?”   苗族少女噘嘴说道:“我被这儿的人抓了,逮机会偷跑出去的……”   这话儿一出,屈孟虎突然笑了:“嗨,我说啥呢,姑娘你别紧张,我们不是龙武村的人,也不是坏人——我们是盯着几个坏蛋过来的,那几个家伙敲诈了我们朋友,我们是过来出气的……”   他没有提小木匠的事情,大概解释了一下,那苗族少女却没理他,而是努了努嘴,问洛富贵:“看你打扮也是苗人,哪儿的?”   洛富贵平静地说道:“清水江流的。”   苗族少女又问:“哪个寨子?”   “敦寨。”   听到这话儿,那苗族少女却是松了一口气,大方地将手中的小青蛇放开,表示自己没有敌意,然后说道:“嗨,大水冲了龙王庙,我是西江赖寨的,离得不远,我有一个姑姑,嫁到你们那附近去过,在隆里——隆里你晓得吧?”   洛富贵吹了口哨,将那坛儿蛇给收了回来,这才说道:“知道,离我们有小半天路程吧。”   苗族少女走上前来,开口说道:“我叫宝兰,你们都叫什么?”   洛富贵微微邹眉,不太想说话,这时旁边的屈孟虎则笑嘻嘻地迎了上来:“哈哈哈,原来是误会——我叫屈孟虎,家里排行老八,你可以叫我小八哥,这位俊俏的后生哥呢叫做洛富贵,还有这个,我这兄弟叫做甘十三……”   苗族少女宝兰问道:“龙武村周围的坡上都有预警陷阱和各种布置,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屈孟虎指着洛富贵,说就是你刚才捉到的那小可爱咯。   宝兰可怜巴巴地看着三人,说道:“求求你们带我出去吧,好么?”   虽然是同族,但洛富贵对于这个来历不明的苗族少女却很是戒备,他打量了宝兰一会儿,说道:“我们还有事情,没办法护送你离开,你沿着前面那条路,一直往坡上走,那里没有什么布置,凭你的本事,很容易就逃离的……”   宝兰有些意外,她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们是因为张启明过来的么?”   这回轮到小木匠激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说你认识张启明?   宝兰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就是被他拐到这儿来的,不要让我碰到他,不然我一定要抽他的筋,扒他的皮,把他下油锅给煎了……”   有了共同的敌人,他们也不好再赶走那少女了,而且小木匠也很想从宝兰的口中得知关于便宜师叔更多的消息,所以三人眼神交流之后,决定带着宝兰一起离开。   在出山的路上,宝兰跟他们讲述了认识张启明的经过——那家伙曾经是她们寨子族长的座上客,苗人热情而淳朴,用自己最好的东西招待他,却不曾想张启明这家伙居然觊觎她们寨子里面的秘宝,被发现后,挟持了她,一路奔逃出来,后来又将她卖给了龙武村族长的小儿子当媳妇。   还好她比较机敏,又懂蛊术,让自己不受侵犯,瞅准了机会,这才得以逃脱生天。   想到这几个月来的遭遇,她对张启明恨之入骨,此刻听说这三人要对付他,宝兰却没有了回家的心思。   她也要参与一份。   说着话,一行人出了山谷,来到了河边,沿河往上走十里地,突然间瞧见那山野间出现了两帮人,两三百号,正在漫山遍野地追赶,打着群架。
第二十四章 怂货张驴儿   湘西一带的民风彪悍,而且宗族比较团结,很多时候为了抢水抢地,又或者是家长里短的仇怨纷争,就会动手,而这一动手,那就是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动员起来,拿锄头的拿锄头,拿爬犁的拿爬犁。   好家伙,就跟赶集一样,那叫一个热闹。   你别以为这是闹着玩的,别的不说,上一次小木匠跟着师父在凤凰那边做工,这样规模的斗殴就瞧见过三回,有两回都死了人,要不是凤凰卫所驻扎着当兵的,估计还能闹得更大。   说到这里,可能很多人不太相信。   但事实上,湘西乃至整个苗疆一带的民风都十分彪悍,而且非常落后,许多人视生死如无物,这是出了名的。   要不怎么竿军会选在这样的地方,当兵源地呢?   无湘不成军,这句话在太平天国那个最混乱的时期,就已经得到验证了的。   小木匠一行四人站在山头上,瞧见两三百号人在那里打生打死,也不知道是为了个啥,差不多一刻钟,就听到有铜锣的声响,远远听到喊声,说死人了,有一拨人就退了,朝着南面如潮水一样散开去。   不多时,他们就散落进了林子里,不见踪影。   而另外一边,得胜的一方就聚在了一片空地里,那里躺着一个人,身下满是血泊。   周围的人载歌载舞,大声欢呼着。   有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摸了一把杀猪刀,走到了那死人的跟前,挑开胸膛,一划拉,然后割下了一块血淋淋的人肝来,往嘴里送去。   旁边的人纷纷大叫着,为他助威。   紧接着,那帮人将死人给褪下了衣服,剥得赤条条的,放了血之后,抬了下去。   瞧见这一幕,屈孟虎一脸惊恐,说这帮家伙,还吃人呢?   洛富贵却显得很平静,说湘西这边,民风本就如此——他们吃人心与肝,并不是果腹,而是为了彰显武勇,当然也有的人是信奉巫教,觉得万物有灵,能够从这里面获得力量。   即便这般解释,受到过西式教育的屈孟虎还是有点儿难以理解,毕竟他即便是在川东,也是大户人家,后来又游历各处,经受了“文明”的洗礼,对于“人”的认识,总会有一些思考,对于人吃人这种只发生在灾年的事情,实在是很难接受。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无法阻止什么。   瞧完这些,屈孟虎告诉大家,他瞧见了虎逼,那家伙就混在人群之中,被打死的那人,就是这家伙干的。   而张启明一行人,则在那边的山头,跟几个糟老头子在一起。   那些糟老头子,则应该是这边人群的乡老。   那家伙当真如同瘟疫一样,走到哪里,哪里就有灾祸。   几人有些犹豫,而这个时候,这一大群人都奔着河流上游走去,他们不得不跟随着,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了一处依山傍水的村落,里面热闹不已,居然摆起了酒席来,洛富贵思索了一会儿,对屈孟虎和小木匠说道:“那里有不少熟苗,我和宝兰混进去探听消息,你们在外面等着。”   小木匠有些担忧,说洛大哥,真的可以么?   洛富贵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来,说我先前赶往三道坎镇的时候,在这村子歇了一天,有认识的人,只要避开虎逼那家伙,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他是那种非常有自信的人,给人一种很强烈的信赖感,所以他既然这么说了,小木匠和屈孟虎也不再劝阻。   至于宝兰,这苗族少女却是个胆子颇大的女孩,一点没有乡下妹子的胆怯,完全不在乎。   两人离去之后,小木匠和屈孟虎则朝着林子里躲了起来,只是远远地瞧着,屈孟虎瞧见小木匠一直盯着宝兰的背影,忍不住调侃道:“怎么,你喜欢这个幺妹儿?”   小木匠摇头,说不,怎么可能,我可是有对象的——我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子,有点不简单。   屈孟虎撇了一下嘴,说那当然,能够轻而易举地将洛老大的坛儿蛇捉住,这女的怎么可能简单?像她这样的,苗族里一般叫做“草鬼婆”,都是很恐怖、厉害的人——不说她啦,对了,你说你有对象?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情,她是谁,多大了,长什么模样,是哪个地方的人?   他一连串的问题,弄得小木匠都有点儿不太好意思。   小木匠挠了挠头,说我也没见过,师父说是跟人订的亲,还送了一块饕餮黑玉给人当信物,等我十八岁的时候,就让我去大雪山提亲……不过现在师父下落无踪,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算数。   屈孟虎忍不住笑,说你师父给你订的啊,人你没见过,那怎么行?要万一那姑娘是个黑胖子,吃饭吧唧嘴,不洗脚,臭脚丫子一个,还有狐臭和便秘,是个懒婆娘,你也愿意?   小木匠不信,说不可能吧,我师父不会害我的。   屈孟虎幸灾乐祸,说他倒是不会害你,但他也未必见过那姑娘现在的模样啊,要真的长歪了,你下半辈子可怎么办?   他不断地取笑着小木匠,让小木匠的心情变得低落起来。   甘十三闭上眼睛一想,倘若真的是一个又黑又胖的土妞儿,那该怎么办?   小娘子大恩大德,今生无缘,我甘十三只有来世当牛做马相报?   这……   他又是担忧,又是忐忑,好一会儿,方才转念一想:现如今师父都没了下落,还想什么媳妇儿呢?   时间在这闲聊中,不知不觉过去,午后时分,洛富贵和宝兰两个酒饱饭足地回了来,不但如此,而且还带着一个绑得结结实实、眼睛嘴巴都蒙着的家伙。   尽管绑得扎实,但屈孟虎还是能够瞧得出,这家伙就是先前去洛富贵同乡家取钱的人。   他瞧见洛富贵嘴唇上还有油光,显然是在那村子里混了一顿吃食,忍不住生出了不好的联想,问道:“你不会也吃了人肉吧?”   洛富贵瞪了他一眼,说放屁!他们前两天套了一头野猪,吃了一点,今天全部弄出来煮了,我分了点儿吃食。   小木匠比较关心他们捉到的这人,问道:“这个是……”   洛富贵说也巧了,半路撞到了,就把他给截了下来,走,我们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将这家伙给审一下。   摸到了舌头,先前的种种疑惑说不定就能够解开了,就不用如同在迷雾之中前行一样茫然,所以几个人也不敢怠慢,将那家伙押着,往山上走去。   没多时,他们在山上找到了一处岩洞,洞口狭窄,仅能过一人,又有灌木丛遮掩,十分隐秘。   洛富贵进去,先确定了里面并无蛇虫之类的东西之后,将人安置妥当,随后把蒙眼的布条和堵嘴的东西给取出来。   那人耳朵没堵住,一路上也差不多听出了这些人的身份。   他紧紧咬着嘴巴,不说话,牙齿却不断地颤抖。   咯、咯、咯……   屈孟虎找了柴火,用火折子点燃,让洞里有了亮光。   洛富贵站在那人的背后,跟旁边的宝兰商量:“你给他来点刺激的,让他别说假话?”   宝兰却有些犹豫,说别啊,我什么东西都没有,还是你来吧。   两个人相互推让,而洛富贵瞧见宝兰这么坚持,终于没有再多说,开口说道:“我来就我来……”   他撸起袖子,准备动手,而早就浑身发抖的那肉票立刻慌张地说道:“各位大哥大姐,你们要知道什么,我张驴儿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对不敢欺瞒你们,只求你们不要杀了我,留我一条狗命,留我一条狗命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脸上那汗珠一颗一颗,跟黄豆一样大。旁边的火焰跳跃,勾勒出了他那一张惊恐无比的脸来。   很显然,在刚才被逮的时候,他就知晓了洛富贵的手段。   即便如此,洛富贵还是执意地将那条碧绿色的坛儿蛇弄出来,从那位自称张驴儿的家伙后脊梁上游过,最后盘到了他的脖子上,这才缓声说道:“那行,你也知道我们是干嘛的……”   张驴儿噗通一下跪倒在地,说大哥,我错了,我要早知道那开药铺的有你们这层关系,打死我也不敢去祸害。   洛富贵指着旁边的小木匠,说:“我说这事了么?你睁开狗眼睛,瞧一下他是谁。”   张驴儿看了小木匠一眼,头又低了下来。   洛富贵慢条斯理地说道:“认识吗?”   张驴儿不敢隐瞒,说认识,我师父以前那师兄的徒弟,甘十三。   小木匠有些惊讶,说你见过我?   张驴儿说道:“我先前去帮虎逼盯过梢,从邮差那里截信,也是我帮着干的。”   洛富贵哼了一声,说都是熟人,那就直说了,十三的师父,现在在哪里,赶紧说,我家坛儿蛇能够知道你有没有说谎话,你要是敢乱讲,它这一口下来,我都来不及救你。   张驴儿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我那师伯,现在有可能在那……苗王墓里。”
第二十五章 墨子天机篇   “苗王墓?这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听我师父说好像是明朝中期一个叛乱的土司吧,但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个事虎逼知道得更多一些,我只是在旁边打杂跑腿的小喽啰而已,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十三的师父,又怎么跑到苗王墓里面去的呢?”   “先前我师父和虎逼在三道坎镇的刘家工地里伏击了鲁师伯,不过鲁师伯应该是提前察觉到了,作了布置,虽然受了伤,但用障眼法骗过了他们两个,然后跳河逃遁了去。后来我师父收到消息,说在铁寨坡这一带有人瞧见过他,就赶了过来,找寻了好久,最终在小溪崖那里瞧见了踪迹,后来请了龙武村的人攀岩过去,找到了人,但又让他跑了,不过在他藏身的溶洞里墙壁上,找到了半幅壁画;那壁画是我那师伯所作,讲的,就是苗王墓。”   说到这里,张驴儿舔了舔嘴唇。   他斟酌了一下语句,然后说道:“其实吧,苗王墓这事情,我师父一直都知道,因为那苗王墓,是我们这一脉祖上的一个前辈修的,那个人很有名,据说他得了一部《墨子天机篇》,那是失传已久的墨家奇书,据说就放在苗王墓里面,并且还留下了藏宝图,而那藏宝图,夹杂在鲁班经里面,后来我师父的师父,也就是我师公荷叶张,据说也进去过,他老人家把《鲁班经》的鲁班中篇以及万法归宗两份残本,也藏在了里面——我师父这些年来,一直都在找寻这些东西,因为只有得到这些,才能够重新复兴鲁班教。”   “我师父这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复兴鲁班教,为了这件事情,他放弃了太多东西……”   屈孟虎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   他说鲁班教之所以散了,除了因为清廷打压之外,最重要的原因,恐怕还是门内子弟的人心都散了,而为什么散掉,你师父也不是不知道,又何必想那些虚头巴脑的事情呢?   张驴儿被人绑着,还有性命之忧,自然不会与屈孟虎争端太多,低着头,也不说话。   小木匠担心师父,说道:“就算是我师父在那山壁上画了苗王墓,也不能说他现在在苗王墓里面啊?”   张驴儿一心想要活命,所以耐着性子解释道:“那是自然,只不过从那壁画的山川地理来看,苗王墓应该就是这附近,而且龙武村的人当时是一路追过去的,我师伯就算是再能藏,也躲不过龙武村这帮地头蛇的眼睛;另外龙武村祠堂里面,也有一幅残篇,如果跟壁画上的东西合在一起的话,基本上能够断定出那苗王墓的所在,而那一片,也正是龙武村的人跟丢我师伯的地方。”   洛富贵听了,脸色有些不太好,说如此说来,龙武村的人,是知道苗王墓所在咯?   张驴儿点头,说对。   洛富贵问:“那龙武村岂不是可以甩开你师父,自行探索苗王墓咯?”   张驴儿说道:“话虽如此,但苗王墓里面的那些东西,龙武村的人未必需要,而且就算是苗王墓里面有什么金银财宝,但里面也是非常凶险的啊,毕竟那墓的设计和建造,都是我们鲁班教的前辈高人弄的,倘若没有我师父这种通晓全篇者在场,一一破解机关,他们就算是知道地方,也未必能进去;就算是能进去,也不知道得死多少人呢,所以是不可能抛开我师父的。”   洛富贵想起先前的所见所闻,说道:“也就是说,龙武村对苗王墓,其实没有太多兴趣?”   张驴儿说道:“也不是没兴趣,龙武村那帮土匪见过大阵仗、大世面,不见兔子不撒鹰,我师父这边要书要人,他们就要钱,得足够的大洋,他们才动,而且里面但凡发现什么财宝,与我们八二分,他们八,我们二……”   洛富贵说那你们还愿意?   张驴儿说道:“我师父所求的,是师公留在墓里面的教内典藏,以及可能出现的《墨子天机篇》——春秋之时,诸子百家,就属墨家最神秘,又最传奇,它流传于世的作品很少,只有八十六篇,而据说墨子当年所著有九十九篇,传闻堪破天机,上天入地,这天机篇便是精华所在……这些,才是我师父最需求的,至于俗物,对他倒是没什么吸引力。”   小木匠在旁边听着,心中有些震撼。   他师父鲁大本是鲁班教中人,自然知晓,虽然鲁班教尊春秋时期的公输班为祖师爷,但实际上它是起源乃东汉时期,兴盛于元朝手工匠人之中,与梅山教等法术一样,乃民间巫术流派,鲁班经也是集中了历史上几个传奇大匠人的心血而成。   那据说留在苗王墓中的鲁班中篇和万法归宗,便是鲁班教核心的东西,类似于修行的心法秘典。   至于墨家,说起来也好笑,历史上的公输班,也就是鲁班,与墨子其实是死对头。   两人相互看不顺眼,历史上还留下了许多小故事。   不过墨子的学说里,因为蕴含着天地至理的道理,能够上升到极致,反而要比鲁班的匠人之法要强上许多。   在洛富贵那坛儿蛇的威胁下,张驴儿果真是知无不言,而在后续的审问中,他们得知张驴儿先前在乾城的布置,也是为了帮着筹集定金,只不过失了手,后续的几家也都没有收回,没有完成张启明的吩咐,结果误了事。   现如今张启明有求于龙武村,想要雇佣竿军,想来想去,只有去找寻吴半仙帮忙。   吴半仙在本地经营多日,手中颇有余财,应该是能够周转一二的。   张驴儿身负重任,准备前往三道坎,结果半路上却被洛富贵截了胡,给弄到了这儿来。   审完了张驴儿,洛富贵将他一下子敲晕,然后与众人商量接下来的事情。   张驴儿所说之事,大部分都是真的,只不过受限于视野的关系,事情的发展,其实有点儿超出了他的想象。   别人不说,张启明既然有志于复兴鲁班教,谋划就不只是张驴儿了解的内容,而龙武村那帮竿军也并非表面上看着那般直爽,要不然也不会派龙一棍手下那六个后生去盯梢,至于吴半仙那家伙,他的鬼心眼贼多,现如今又勾结了民团的把总爷,倘若是知晓此事,说不定也会动鬼心思呢……   总之这件事情十分复杂,总感觉暗流涌动,说不定这背后,还有什么人在盯着呢。   小木匠听完也是头皮发麻,万万没想到自己师父失踪的背后,还有这么多的事情。   他先前满脑子都是在打磨自己的手艺活儿上,哪里想得到这些江湖险恶?   这时那宝兰突然看向了小木匠,问他:“既然你师父知晓苗王墓的事情,那么你呢,你知不知道?”   问这话儿的时候,那女孩子的眼睛很亮,仿佛在发光。   大家也都看向了小木匠。   小木匠一脸茫然,说道:“我师父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个啊,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呢。”   宝兰走上前一步,盯着小木匠的双眼,确认道:“真的?不可能吧,你师父只有你一个徒弟,这些事情,怎么可能不跟你说呢?”   她这话儿有点咄咄逼人了,小木匠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而这时,屈孟虎上前,挡住了宝兰的逼问,平静地说道:“十三的命格比较虚弱,他师父只传他吃饭的木匠手艺活儿,至于这些,完全都不跟他说,所以十三也不是鲁班教的人……”   宝兰被屈孟虎瞪了一眼,突然笑了,说我只是问问嘛,猜测而已,别当真啊。   洛富贵在旁边说道:“十三肯定是不知道此事的,现如今线索都集中在了苗王墓里,而十三想要找他师父,就得去苗王墓——这个张驴儿,显然并没有得到张启明的信任,知道的并不多,所以想要得到更多的消息,就得再去捉舌头。我和小八哥去,看能不能想办法将虎逼那崽子摸回来,至于十三,还有宝兰,你们就在这里,看着张驴儿,不要让他跑了……”   宝兰有些不太情愿,说我要跟你一起去。   洛富贵摇头,说不行,一来十三没有什么江湖经验,他一个人在这里看着张驴儿,我们不放心,再者你从龙武村逃出来,那帮人肯定四处在找你,倘若是撞到了,也很麻烦。   宝兰听了,有些不太高兴,她嘟着嘴,低声嘀咕道:“哪用看着那么麻烦,把他弄死不就行了?”   听到这话儿,洛富贵突然板起了脸来,盯着宝兰,严厉地说道:“你师父没有告诉过你,养蛊人若是不能保持心性,戒嗔戒杀,严守本心,就会被反噬,最后没个好下场吗?”   宝兰低头,说:“养蛊人嘛,终究逃不过‘孤、贫、夭’。”   她虽如此说着,但最终也没有反驳。   洛富贵训斥完了宝兰,又与小木匠交代几句,这才与屈孟虎一起离去。   两人走了,洞里就剩下昏迷的张驴儿,以及小木匠与宝兰三个人,宝兰因为被洛富贵训斥了,心情有些不太好,噘着嘴,跑到旁边的石头上去睡觉,而小木匠则坐在张驴儿附近,摸出了刻刀和一块木头来,认真地练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木匠都已经沉浸到了木雕的世界里去,耳边突然传来宝兰的声音:“喂,小木匠,你这样不闷吗?”
第二十六章 张驴儿归天   小木匠觉得这苗族少女有点儿古怪,跟他之前接触的同龄人都有些不一样,特别是她刚才逼问自己是否知晓苗王墓时,那种强势的态度,让他心里面有些不太舒服,所以尽可能地与她保持距离。   不过对方问自己,他还是得理会的,毕竟现在他们是合作关系。   小木匠说道:“不会啊,我喜欢。”   宝兰半蹲在小木匠的跟前,盯着他手中那只有轮廓的木雕,瞧了一会儿,问:“这个有什么意思啊,一点用处都没有。”   小木匠不想与她争辩,平和地说道:“这个世界上,总是会需要一些没用的东西吧,要不然整个人生就绷得太紧了,岂不是很难过?”   宝兰笑了,说别看你有的时候木木的,呆呆傻傻,但说的话,还挺有道理的。   你这小娘皮才木木的呢。   小木匠心里有些不太高兴,但也没有表现出来,低着头,继续干着自己的事情,而宝兰却并不打算放过他,而是继续问道:“我听说,你跟着你师父很多年了?那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你的父母呢?”   家?   宝兰的话语,让小木匠手上的刻刀不由得停了下来,随后他忍不住回忆起了以前的事情——记忆中,除了深深的饥饿和寒冷之外,还有什么呢?   他低下头,说道:“我父母都死了,没有家。”   小木匠的情绪有些低落,而宝兰却似乎并未觉察,她继续问道:“你师父那么大的本事,就没有教你一点?我听张启明说过,你师父鲁大是荷叶张最喜欢的弟子,因为他老实忠厚、勤劳善良,所以把一身本事都传给了他,而你是你师父唯一的弟子,你就没有学到他的那些本事?”   小木匠抬起头来,他看着面前这个看上去很漂亮,又有些单纯的苗家少女,平静地说道:“我叫他师父,但其实他没有收我当过徒弟,我没有拜过祖师爷,也没有加入鲁班教,他老人家只是瞧我可怜,给我一口饭吃而已。而且他也不只是我一个‘徒弟’,据我所知道的,就有三个,只不过都出师了,就我现在还跟在他身边而已。”   “这样啊?”   听到小木匠的话语,宝兰终于理清楚这里面的关系,略有些失望。   她叹了一口气,说哎,要真是这样的话,真的可惜了。   小木匠摇头,说没什么可惜的,我师父找人给我算过命,我的命太薄了,要是贸然混迹这江湖,逃不过早夭的下场,只有老老实实做工,混口饭吃,说不定能够活到花甲,儿孙满堂。   宝兰瞧见小木匠是真的不懂,而不是装的,就少了许多兴趣。   她没有再盯着小木匠看,而是跟他说了一声,去外面望风,没多久又回来了,弄了点干柴来,放在火堆边,然后找个地方,又继续躺下睡觉。   小木匠继续刻着手中的木雕,一刀一刀,认真地仿佛入了定。   那个时候,他整个人的世界,都沉浸在刀尖之上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间,一股说不出来的恶臭从地上躺着的张驴儿身上传了出来,那不是屎尿之气,而是一种类似于打屁虫,又或者臭鼬那种奇臭难闻、让人闻之欲呕的味道,小木匠吸入鼻中,顿时就感觉头重脚轻,非常难受。   他感觉到了不对劲,猛然咬了一下舌头,刚刚要站起来,结果瞧见那张驴儿的身子就好像是中邪了一样,剧烈的颤动起来。   那种颤动非常频繁,弄得旁边的小石子都在抖动,紧接着,那家伙突然间睁开了眼睛,仿佛瞧见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事情,张开嘴,发出了一种极为尖锐的叫声。   那叫声仿佛夜枭一般,甚至有点儿像是鬼叫,让人浑身鸡皮疙瘩泛起,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恐惧。   而随后,张驴儿的身子好像那软蛇一般,没有了骨头。   他身上的绳索,却是簌簌往下掉落。   只在小木匠那一愣神的时候,在张驴儿身上捆得严严实实、打了死结的绳索,居然全部都掉了下来,而随后,那家伙双脚一蹬,就如同猎豹一样,朝着洞外冲去。   小木匠这时反应过来,猛然一跃,将那家伙扑倒在地去。   不过那家伙的身子真的就跟一条蛇似的,滑得小木匠都惊了,而他扑下去之后,发现仿佛扑在了一块破面口袋似的,定睛一瞧,那张驴儿居然已经在他的两三米之外,而他死死拽着的,却只是张驴儿身上的衣服。   那家伙穿着贴身的一件衣服,露出来的皮肤上面满是细碎的鳞片,有点儿像是蛇的鳞甲。   小木匠寒毛直竖,而更让他难受的,是那张驴儿已经跑出了十几米去。   眼看着那家伙就要跑出洞口,黑暗中突然冲出一个黑影来,猛然一脚,将他给踹到了东边的山壁上去。   啪……   一声闷响,张驴儿整个人仿佛贴在了那山壁上去一样,紧接着他居然真的就挂在那山壁上,一动也不动了。   出手阻止张驴儿奔逃的那人,却是小苗女宝兰。   这个打着呵欠,懒洋洋的小苗女,除了刚开始露面的时候显露凌厉的本事之外,后面一直都挺乖巧的,却不曾想在这个时候,却露出了她的獠牙来。   一击得手,宝兰没有犹豫,直接又扑了上去,显得又狠又凶。   小木匠瞧见那张驴儿宛如死蛇一般,而宝兰却凶狠如此,着实有些咄咄逼人,却不曾想当宝兰冲到跟前的时候,那仿佛没了气息的张驴儿居然猛然转过了头来。   那家伙的脑袋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再非人形,而仿佛一头大蟒蛇,三角形的脑袋,张开大嘴,一百八十度,嘴里利齿密布,还散发着黑气。   瞧见这等模样,寻常人早就吓得飙尿,而宝兰却厉声喝道:“果然是个妖孽!”   却见她“啪”的一声,双手一拍,一根铁钉打出,陡然穿过了那蛇头人身的张驴儿头颅下颚去。   噗……   小木匠分明听到一声布袋撕裂的声音,而原本凶神恶煞一般的张驴儿,却是被直接定在了山壁之上。   这一回,他一动也不动,再也没有了气息。   他的脸也恢复原来模样,不再畸形。   而宝兰也没有再上前,而是原地站着,不断地喘气,显然刚才她打出的那一记铁钉,十分损耗气力,让她的身形甚至都有些不稳,整个人都在颤动着,腿肚子直发抖。   小木匠上前,低声问道:“你……还好吧?”   他刚刚靠近宝兰,却感觉到一股强气息袭来,那原本有些虚弱的宝兰右臂突然长了半尺,一把抓住了小木匠,将他也往山壁摔去。   那力道甚大,小木匠不由自主地腾身而起,不过脱手的那一瞬间,他却凭借着灵敏的反应,转身,双脚蹬在了山壁上,一个翻滚,落在地上。   被宝兰突然袭击,小木匠有点儿火气,翻身而起,刚想要反击,却瞧见宝兰居然倒在了地上。   这回他不敢再大意了,缓步上前,保持距离,这才问道:“你怎么了?”   宝兰艰难地爬起来,将右手食指放在嘴里,咬破指尖,将那鲜血在额头上面画了一个古怪的符号,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缓缓吐出,随后说道:“没事。”   小木匠瞧见她的脸由黑转白,稍微放了点儿心,但还是保持着戒备,问道:“他死了?”   宝兰耸了耸肩,说对。   小木匠问:“你为什么要杀他?”   宝兰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为什么要杀他?你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白痴的问题来?他要杀我,我肯定得先杀了他啊,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小木匠纠正她的话语:“不,他没有想要杀你,只是想跑而已。”   宝兰不想跟小木匠争辩,不置可否地说道:“他知道我们所有的事情,倘若是给他逃了,我们一样会遭祸。”   小木匠又问:“那你为什么打我?”   宝兰说我只是不想有人靠我那么近而已,不习惯。   听完宝兰的解释,小木匠有些不太相信,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这个少女的心思和手段,未免有些太毒辣了,跟他所认知的完全不同。   她就好像是一朵带刺的漂亮花朵,让小木匠有敬而远之的感觉。   两人对峙着,小木匠不说话,而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因为不知敌友,两人都下意识地往黑暗处藏去。   不过很快小木匠就松了一口气,因为来的那人,却是屈孟虎。
第二十七章 两个人精儿   瞧见死去的张驴儿,屈孟虎似乎并不意外,他只是简单地打量了两眼,甚至都没有去检查,然后就走到了小木匠这边来。   不过他还是问了一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木匠瞧了宝兰一眼,尽量客观地将事情的全过程描述出来,屈孟虎耐心地听着,并没有说什么,而等他聊完之后,屈孟虎看着宝兰,并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杀张驴儿,而是说道:“你对我兄弟动手了?”   宝兰撇了一下嘴,说只是推了他一下。   屈孟虎平静地盯着宝兰,然后说道:“我兄弟是正正经经的手艺人,不是江湖客,受不得这个,所以我希望刚才那一下,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可以么?”   “可以。”宝兰点头,说:“刚才是控制不住,你放心,不会有下一次。”   得到保证,屈孟虎回头,看向了死去的张驴儿,开口说道:“大虫头,长虫尾,蛇钻窟窿,合不拢嘴——没想到这玩意,还是个邪祟。”   宝兰说对,这家伙藏得深,刚才倘若不是我反应及时,只怕你就见不到我们了。   邪祟?   小木匠心惊,回想刚才诡异的情形,不由得冷汗冒了出来。   他跟着鲁大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何为邪祟,甚至瞧见过那黄鼠狼啊,白尾狐之类化身的玩意儿,不过这玩意虽然诡异莫名,但他师父却另有说法,讲这些可怕的东西,其实平日里也是人,只不过血液里流淌着某些野兽的魂魄,从而连累身子,控制不住,化作古怪模样。   民间便将这些玩意,统称为“妖怪”。   而行当里面的人,则将其叫做邪祟。   不管是什么叫法,总之这些玩意平日里罕有出现,大多隐藏在深山老林里不出来。   当然,若是乱世,无人去管,这些玩意儿就会出来作怪,到处祸害人。   没想到那张驴儿,居然就是一邪祟,而且看上去好像是长蛇化身,而如此说来,那虎逼想来也是一邪祟。   张启明找这么一帮子邪祟来做徒弟,到底又有什么企图呢?   就在小木匠得知张驴儿身份,心惊肉跳的时候,洛富贵赶了过来,他进来便说:“大家伙儿,赶紧准备,那吴半仙来铁寨坡了,我们得跟过去。”   小木匠这才回过神来,问道:“张驴儿落在我们手中,他没人通知,怎么会过来呢?”   洛富贵摇头,说这个不知道,不过他与张启明碰了面,张启明应该是知道张驴儿没有去三道坎镇了,而吴半仙带了一个包袱,里面沉甸甸的,还有金光浮现,显然是足够的钱财。有了这订金,龙武村也不会再多推辞,这帮人,说不定就要进苗王墓了……   时间紧迫,大家来不及再多言语,都出了洞子,跟着洛富贵往山里赶去。   小木匠对宝兰这小妮子心中一直有些芥蒂,行路时,他故意落到了后面,然后对屈孟虎说道:“老八,我觉得那女的……”   他这刚张嘴,屈孟虎却拦住了他,问道:“十三,你想找到你师父不?”   小木匠赶忙说道:“想啊。”   屈孟虎又问:“那你信我不?”   小木匠说:“信。”   屈孟虎笑了,说那就成了,此事我自有轻重,你在旁边耐着性子就行——记住了,你是手艺人,不是江湖人,虽然有点儿身手,但你最重要的,是双手和脑子,遇到事情,能退则退,能怂则怂,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记住没?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小木匠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出于信任,他也没有再多问。   一行人来到了龙武村临山边儿的一处山梁子上面,从上往下,能够瞧见一个亭子,而亭子里面有几人,小木匠打量,瞧见那个有些驼背的张启明,与龙武村的独眼老汉两人相对而站。   两人的手,紧紧搭在了一起,而旁边,则站着一个仙风道骨、须发灰白的长者。   吴半仙。   亭子里的气氛十分友好,双方仿佛达成了一致,没多一会儿,就瞧见张启明带着人离开了。   他身边有虎逼和吴半仙,而身后还跟着一大群龙武村的人,他们大部分都是些年轻后生,穿着蓝色的土布衣服,挽着裤脚,在瘸腿龙一棍和几个中年汉子的带领下,朝着西北坡走去。   而亭子里留下来的,则是独眼老头一帮看上去没啥实力的长者。   显然,协议已经达成了。   他们,要去,苗王墓了。   这帮人差不多有二十多个,浩浩荡荡走去,洛富贵瞧见,眯着眼睛说道:“支锅起窑,起灵论少,去这么多人,这是要干甚?”   小木匠听得一脸懵,问什么意思?   屈孟虎见多识广,给他解释:“支锅是成家过日子的开始,而土夫子则将搭班子、组织团伙,称为支锅,也叫起窑;那苗王墓说白了,也就一墓地,古往今来,望天易,入地难,往地底下伸展,每进一寸都艰难无比,不是皇亲国戚,没那人力来支撑,所以这墓呢,一般来讲不大;墓小则需人少,有人定全盘活计,有人筹集家伙什儿,有人认道打洞,有人起灵下墓,有人观风,有人取财,这些都是有讲究的,跟你们木匠班子差不多,不用闲人。”   听屈孟虎这深入浅出的解释,小木匠终于明白,洛富贵之所以疑惑,是去了这么多闲人,这事儿有点古怪。   不过……   洛富贵十分聪明,脑子一转,反倒自己解释起来:“或许那苗王墓,依托某处地下溶洞而成,去这么多人,也不足奇。”   小木匠并非蠢笨之人,举一反三,开口说道:“那张启明,是准备拿这些人命,去填苗王墓的机关?”   那苗王墓是鲁班教一前辈主持修建的,既然号称“苗王墓”,那么不管埋着哪位贵人,为了防止有人盗墓,里面自然机关重重,这些正是鲁班教的拿手绝活,稍不留神,立刻丧命,而张启明即便是能够定位苗王墓,但他师父荷叶张本事不传予他,未必能够通晓其中奥秘。   而龙武村里的人,据说是竿军里面的轻功士,个个身法了得,若是能够用在此处,说不定能够用命,填出一条路来。   洛富贵问:“十三,若是你进苗王墓,可会解法?”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回忆过往,好一会儿,方才犹豫地说道:“我也不确定,但若真的是鲁班教前辈修建的,大概能够知晓。”   洛富贵笑了,说既如此,那我们跟随着吧。   他一身手段,譬如那红峰蛊,再如那坛儿蛇,所以带着一行人在后面追,不远不近地跟着。   大概走了一个多小时,一行人完全深入这湘西的崇山峻岭之中,路途曲折,让洛富贵好几次都差点儿跟丢了去,不过最终还是找到了踪迹,等到天色将晚之时,他们来到了一处陡峭的山间小路。   屈孟虎走着走着,突然捂住了肚子,紧接着“噗”的一声,放了一个屁。   一股恶臭弥漫开来,众人纷纷退开,而他则嘻嘻哈哈地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吃坏肚子了,你们稍等,我去解决一下。”   他说着,跑到了下面去,找了一个视线遮挡的灌木丛蹲着。   几人无奈,只有等着,结果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洛富贵叫了两声,突然说道:“糟糕,他不会是一撅腚,掉下山崖去了吧?”   宝兰说不会吧,他要是掉下去,怎么着也会有动静的。   小木匠很是担心,想要去看看,洛富贵拦住了他,说这边路不好走,我去看。   他也过去了,结果就如同滴水入海一样,同样也没有动静。   小木匠和苗家少女宝兰又等了一会儿,瞧见洛富贵也没有了影子,小木匠着急了,顾不得暴露,朝着下面低声喊道:“洛大哥,老八,你们还在么?”   他喊了几声,结果依旧没有回应。   小木匠心慌了,他也想要下去瞧,结果刚走两步,就感觉手腕被宝兰抓住,就跟铁箍一样,动弹不得,紧接着,宝兰朝着下面喊道:“你们去看一眼,到底怎么回事。”   下面有人?   小木匠正诧异她跟谁说话呢,结果瞧见路边的灌木林里,浮现出了两个穿土蓝色衣服的家伙,朝着坡脚那儿跑去。   他连忙挣脱,宝兰却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   小木匠感觉到对方的力气远超自己,挣脱不得,便问:“你到底是谁?”   能够随便叫出两个神秘人的宝兰,绝对不是一个被拐卖少女那么简单,但这少女却并不理会小木匠,而是望向坡下,这时有人回禀:“没见到人,跑了。”   听到这话,宝兰气得直跺脚:“糟糕,被那两个人精给瞧出来了!”
第二十八章 墓至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一甩手,然后抬起脚来,朝着宝兰的腰间踹去。   女人腰软,气血汇聚,就跟那蛇的七寸一样。   所以这腰间算是缺点、罩门。   小木匠这一脚若是踹实了,宝兰就算是力气再大,也不得不放开。   不过那女孩怎么可能没防范,抓着小木匠的手一缠一带,根本不给他机会,就将他给按倒在山路上,而这个时候,从四面八方,那山岩上、树枝岔儿以及灌木丛里,顿时就冒出了七八个壮汉来。   一个长着三角眼的年轻后生走过来,帮着宝兰,将小木匠给按住。   小木匠虽然前几日有跟屈孟虎学刀法精要,也有过对练,但力气却不够,给按在地上,挣脱不得。   他的脸挨在了黄泥巴上,不过却能够瞧出了这冒出来的一帮人,正是龙武村那里的打扮。   这帮家伙,是龙武村的人。   小木匠脑子一转,顿时就明白了,气急败坏地冲着苗家少女宝兰喊道:“你骗我们?”   这个女孩子能够使唤龙武村的人,自然不可能是被拐卖过来的媳妇儿。   面对着小木匠喷火的双目,宝兰不但毫不在意,反而讥讽道:“你才瞧出来么?你这一对招子,可比你那两个朋友差远了,得挖出来才行。”   她摸出了一把尖锐的分肉刀来,那磨得雪亮的刀尖差点儿就要扎进小木匠的右眼眼球里去。   不过这架势,并没有吓到那少年郎。   愤怒的小木匠面对着这刀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瞧见他这般硬气,宝兰对他反而生出几分尊重,叫人将小木匠捆住,然后说道:“你别不服气,除了你,他们两个,从一开始就不信任我——姓洛的那汉子,一路过来,都在试探我,疑心病重得很;屈孟虎那圆脸小胖子也是奸诈,一看到情况不对,撒丫子就跑,就剩下你一个笨蛋,到现在才弄明白……”   小木匠回想,仔细一琢磨,发现果然如此。   只不过……   老八既然瞧出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他还没有琢磨清楚,宝兰就幸灾乐祸地说道:“你交的这朋友也是瞎了眼,大难临头,脚底抹油,我都看不下去。”   小木匠咬牙,说他们才不会抛下我呢,不可能。   宝兰嘻嘻一笑,说你真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人?别人不说,光说那洛富贵,哼,清水江流,敦寨苗蛊,真以为我不知道么?那姓洛的小子根本不是什么苗人,他就是个汉族小乞丐,流落到了敦寨,被人收养,结果他是个克师的命,没几年,他师父就被蛇给咬死了,哈哈,养蛊人被蛇咬死,还真的是好笑啊——什么敦寨苗蛊,苗人秘术,不传外人,他姓洛估计也就是半瓶水晃荡,一知半解,就这,哪里还有什么敦寨苗蛊,早失传了……   洛大哥,竟然还有这等身世?   宝兰话匣子打开了,继续说道:“你道姓洛的为什么这么积极呢,真的是救你师父?他还不就是指望着在那苗王墓里,有什么蛊家秘藏,能够让他这半调子得以防身么?你以为他真的在乎你?”   小木匠被她说得心神动摇,不过却还是咬牙说道:“你放屁。”   宝兰话锋一转,又说道:“那个圆脸小胖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见势不对,脚底抹油也就算了,还不是个好种,小流氓一个,没事儿就过来蹭我身子,摸我屁股都好几次了,真以为我不知道?”   屈孟虎,还做了这事儿?   丢人啊!   小木匠有些无语了,而宝兰则说道:“说起来,就你是一老实人。实话告诉你吧,龙武村现在的村长马独眼是我爷爷,而我母亲也的确是西江赖寨的。看在你这么老实的份上,我答应你,只要你肯配合我,我会饶你一命的。”   她说完,叫人押着小木匠继续往前。   如此走了两里地,前面一阵开阔,在那浅坡前,双手被反绑着的小木匠,瞧见了他们刚才一路追踪的那帮人。   包括张启明和吴半仙在内的那些人。   他们在朝着这边看。   无数目光汇聚过来,小木匠感觉自己好像是案板上的肥肉,难受无比。   而这个时候,宝兰伸手,掐了小木匠一把,低声说道:“不要把我杀了张驴儿这件事情说出去,否则我会立刻杀了你的——知道吗?”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才想起来,还真的有这么一件事儿。   宝兰杀了张驴儿,为什么呢?   难道张驴儿认出了她,而她则害怕张驴儿泄露了她的身份,所以才会杀人灭口?   但张驴儿没说啊,她那么着急杀人,是为什么呢?   小木匠想不通,但能够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龙武村,未必与张启明是一条心。   想到了这里,他感觉到了一线生机。   而这时,他给掐得生疼,抬起头,与宝兰对望了一眼,小木匠说道:“好,我知道怎么说。”   得到承诺,小木匠被押到了众人跟前来,刚刚落定,满脸横肉的虎逼就冲了过来,张开蒲扇一样大的手掌,就要朝着小木匠的脸上招呼:“我尼玛……”   很显然,他对那天被洛富贵吓走一事很是介意,耿耿于怀。   眼看着这一大耳刮子就要落在小木匠脸上,宝兰身边的一个蓝衣后生拦住了他。   虎逼是个脾气暴躁的人,顿时就要发作,而这时,那有些驼背的张启明却叫住了他,让他别乱动。   还别说,张启明一开口,虎逼就蔫了,不敢动弹。   而这时,吴半仙则笑嘻嘻地走了上来,对着小木匠说道:“甘小兄弟,山不转水转,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这家伙看上去仙风道骨,其实满肚子男盗女娼,小木匠知晓此人的心思狠毒,低下头,不想与他多说什么,而吴半仙瞧见他这模样,眸子里浮现过一抹恶毒眼色,不过却并没有继续,而是看向了宝兰,说道:“宝兰小姐,那两个小子呢,没逮住?”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才知道,他们自以为很隐秘地跟着别人呢,没想到全部都在别人的算计当中。   姜还是老的辣,特别是这江湖上成精的老狐狸们。   宝兰摇头,说没,那两个家伙鬼精着呢,一看事情不对,立刻就脚底抹油,我都来不及叫人。   吴半仙指着小木匠说道:“你抓这一破烂货干嘛,弄这儿来,还不如找一悬崖,往下一推了事呢。”   两人说着话,龙武村的一帮人都靠了过来。   宝兰没有说错,她的确是龙武村马独眼的孙女,瘸腿龙一棍等人很是自觉地站在了她的后面去,让这个苗家打扮的少女,莫名多了几分气势。   贵女。   听到吴半仙的质疑,宝兰嘻嘻一笑,看向了张启明:“敢问张掌柜,进了那苗王墓,你可有信心,将我们这帮人囫囵个儿带进去,又完好无损地弄出来呢?”   有些驼背的张启明抬起头来,他左眼清明,右眼却很是浑浊,像个假眼珠子一样。   他咧嘴,露出一口黑黄色的烂牙来,笑着说道:“那咋可能呢?这事儿是有风险的,我都不能保证自己能不能活着出来呢。”   宝兰说道:“那墓可是你们鲁班教的前辈所建呢,你也不会破?”   张启明有些尴尬地搓手,说也不是不会破,就是这几百年来,工艺层出不穷,秘法又有失传和遗漏,哪里能够打包票呢……   这时宝兰哈哈一笑,指着小木匠说道:“但他行。”   “他?”   众人都有些惊诧,吴半仙看向了小木匠,有些疑惑地说道:“就他?”   宝兰信心满满地说道:“按照张大掌柜的说法,他师父荷叶张就进去过苗王墓,现如今他师兄鲁大也逃进去了,那么他自然也能够进出自如了。”   吴半仙跟她解释:“马家小姐,你可能不太清楚,这个小木匠,只学了鲁大的手艺活儿,旁门左道的东西,还有鲁班教的正统本事,一样不会。”   宝兰笑了,说那是你认为的,但实际上,你们在乾城县城布的五鬼搬财局,就是被他给破去的。   旁边的张启明听到,有些不太相信:“果真?”   宝兰点头,说自然。   这话儿让众人对小木匠刮目相看,特别是吴半仙,他深深打量了一会儿小木匠,意味深长地说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没想到老夫还有看走眼的时候……”   小木匠让他们几人颜面全无,也使得张启明和吴半仙默认了宝兰的安排。   确定此事之后,他们这帮人又往山坡上走,小木匠给押着,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山,最终来到了一处山涧水潭。   这儿周围尽是郁郁葱葱的杉树,而山涧从几十米的悬崖上流下,哗啦啦的水声在幽密的林子里传了很远。   嘿呦,当真一片风水宝地。   一行人站在山壁前,张启明在爬满了藤蔓的山壁中,找到了一块满是青苔的方石。   他将上面的绿色藤蔓砍去,用柴刀刮下青苔,浮现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古怪浮雕——那浮雕的模样,大概是一把锯子,以及一方墨斗的抽象线条,很是简单。   瞧见这个,张启明喜不自禁,说道:“找到了,就这儿。”   随后,他瞧向了小木匠,意味深长地说道:“接下来,就让他来给我们带路了。”   张启明用右手指背轻叩那浮雕,三长五短,紧接着猛然一扭,却听到轰隆隆一阵响,不远处的脚下,却是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深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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