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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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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花重锦官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第一章 遂州古镇
渝城掀起风雨,袍哥会新任的龙头坐馆程兰亭差遣帮众,以及拜托周围的宗门、商会等人员,四处找寻帮渝城袍哥会破局的鲁班传人甘墨,甚至还有悬赏。
然而这个被众人为之传颂的本尊,却已经在前往天府之国腹地锦官城的路上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走水路,而是走了陆路。
之所以如此选择,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渝城袍哥会在长江中上游一带的势力实在是太大了,而小木匠却有避开渝城袍哥会的想法。
那里的水太深了,不管是新任龙头程兰亭,还是闲老大陈仓,这两人都不是善茬。
就算小木匠舌灿莲花,将一切都说通了,也有人会怀疑鬼王将那些机密之事泄露,甚至有可能暴露出了渝城袍哥会内鬼的信息。
那么灾祸,就会突然降临。
狼人杀。
渝城是待不住了,小木匠只有跑,因为除了渝城袍哥会,鬼面袍哥会,以及它背后那个被鬼王称之为“全知全能”的厄德勒,都不是他能够招惹的——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小木匠身上的那万虫五蛇丹,是顾白果这个大雪山医家一脉传人都无法理解的东西。
顾白果的建议,是去找此刻正在锦官城大帅府里给刘大帅当家庭医生的活珠子董七喜。
此人是大雪山一脉出外历练的翘楚人物,医术也是一等一的。
他,或许能够救下小木匠来。
不过相对于顾白果的担忧,小木匠反倒是不着急,他甚至还有时间找了人帮忙,去给顾白果舅舅家送了信。
一路上他也是优哉游哉,并没有着急赶路,甚至在璧山专门停了一天,买来了纸笔,将鬼王传授于他的《灵霄阴策》,以及“探云手”、“登天梯”和“落魂幡”三门手段,全部都摘抄记录下来。
后面的时间里,他一边赶路,一边就不断地复习着这些内容。
他对待这些东西的态度比较公允,并不会以自己的好恶来判断功法的优劣,即便是落魂幡那样让他十分厌恶的手段,他也会牢牢记在心中。
小木匠一边在心中来回过几遍,一边试图将里面的内容学以致用,并且尝试着练习。
而在这样的过程中,小木匠还发现了一件让人惊喜的事情。
这些东西,与他从《鲁班全书》中学习到的“万法归宗”,居然无比的契合,不但没有相冲突的地方,而且还彼此补充,显得更加明了。
果然,那法门当真如它名字一般,万法归宗,殊途同归。
这样的日子是无比充实的,小木匠每一天都能够感觉到进步,而且是十分明显的进步,而更让他为之惊喜的,是顾白果对于修行之事居然十分精通,或者说理论水平强得出奇。
也许是师出名门的关系,她跟小木匠这种野路子出来的截然不同,许多让人头疼的概念、理念和想法,都能够跟小木匠解释得清清楚楚。
小木匠毫不吝啬地将从鬼王那儿学来的所有东西都讲给顾白果听,但她只是听一听,却并没有跟着一起练。
她说她是医家,行走江湖,靠的是一个药箱子,而不是拳头。
医家这门活计,甭管到哪儿,都是受人尊敬的。
反倒是虎皮肥猫,它对这些十分感兴趣,平日里到处钻山穿林,捉猫逗狗,结果一碰到小木匠与顾白果讨论修行的时候,它必然乖乖地坐在一旁,一双金黄色的大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小木匠此刻已经知晓这肥厮就是以前的虎逼了,而且经过之前的事情,也认可了这小畜生跟在自己身边的事实。
但不管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将这个痴肥蠢萌的肥猫,和咋咋呼呼的虎逼给联系到一块儿来。
或许变成了猫之后,这厮的脑容量减小,性子也变得蠢萌起来。
小木匠与顾白果搭伴走着,这样的行程,他与鲁大走过很多,但与顾白果这样一个小姑娘走着,却截然不同。
他一开始以为会是自己照顾着顾白果,结果很多时候,忙前忙后张罗的,却是这个小他好多岁的小姑娘。
顾白果一路上,表现出了异于同龄人的成熟和懂事,这让小木匠格外诧异。
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按照顾白果的说法,她父亲早死,母亲则见不了面,她从大雪山出来,就一直待在舅舅家,所以练就了此刻的性子。
但太多的事儿,让小木匠都觉得即便对方是自己的同龄人,都未必能够考虑得这么周全。
这事儿,仔细想一想,可能就有一些反常了。
事出反常必为妖。
小木匠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但他也能够感觉得到,不管如何,顾白果都不会害自己,而他同样也能够理解,每个人都有一些不想跟别人分享的秘密。
他都如此,又何必去要求顾白果对他事事坦诚呢?
正是知晓这里面的分寸感,小木匠与顾白果彼此相处得十分融洽,不知不觉,便到了遂州地界。
按照惯例,两人一猫并没有进城,而是沿路而行,到了傍晚,在一处古镇落脚。
这古镇名字不提,但历史上出过几个著名人物,他们在一家旅馆住下,在外面食店里吃饭的时候,听人聊起,说什么陈子昂、王灼、黄峨啊,都是从这儿出去的。
小木匠文化水平有限,听不懂这些人,也不知道他们在历史上,都干过一些啥。
但他对于食店里面的回锅肉,却还是挺满意的。
这回锅肉呢,选的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出一盘来,投热油中爆香,以少酱油、酒浇,加花椒、葱,宜和生竹笋丝、茭白丝同爆之,然后装盘,油汪汪、红彤彤的,口味独特,色泽红亮,肥而不腻,入口浓香,再配上一大碗糙米饭……
哎哟卧槽,给个皇帝都不换。
小木匠吃得喉头冒油,满足不已,不过顾白果则更加凶狠,连着点了一大桌,然后那米饭一碗又一碗,最后弄得店家都不耐烦了,直接装了一大桶来,搁在了桌边。
店里的人一开始还没注意这带只肥猫的一大一小,一男一女,结果瞧见顾白果的这吃相,都给惊住了,纷纷扭头过来。
他们打算看这小姑娘到底能吃下多少。
甚至还有人低声嘀咕:“这幺妹儿,怕不是饿死鬼投胎吧?”
众人议论纷纷,顾白果完全当做听不见,而小木匠也是习以为常——能不习以为常么,这些天来,光伙食这一项的开销,都让他发愁不已,感觉压力大得都快走不动路了。
他已经琢磨着到了锦官城,看看能不能找个工地打工,才能养活这小姑娘。
顾白果为什么这么能吃,小木匠也曾经问过她。
结果他得到的回答,是天生的,顾白果的体质就是这样,劲儿大,天生能吃,没办法。
那个时候,小木匠多少也能够理解顾白果舅舅的难处了。
养活这么一个外甥女,着实有些难。
吃过了饭,两人回去洗漱,准备休息,为了省钱,两人一猫住了一个房间,顾白果正是天真无邪的年纪,而小木匠也是谨守本分之人,所以也没有什么可以避讳的。
结果刚刚一回房,就听到院里面有哭喊声,顾白果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就赶着回去了。
小木匠不爱凑热闹,所以在房里默写《灵霄阴策》后半部分,结果写完了,还没有瞧见人来,便出去找寻顾白果。
他来到旅店的后院那儿,瞧见围着一群人,走上去一瞧,却是躺着一老妇人,口鼻之间满是腥物,而顾白果则蹲在一边,手中拿着一包银针,在那老妇人的身上扎着针呢。
旁边围着的这些人,有的满是期待,有的则指指点点。
顾白果专心致志地扎针治病,小木匠并不惊讶,因为这一路上来,她一直都在催促自己,唯独碰到病人的时候,就会停下脚步来,帮人治病。
她给人治病也收钱,但如果对方家贫没钱,她也不会计较,有的时候,甚至还会贴补一些私房钱。
顾白果的善良真诚,是小木匠这一路以来的感受,所以也没有催促,耐心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那老妇人“哇”的一声,吐出了口中秽物,紧接着睁开了眼睛,围观众人都发出了欢呼,而旁边那老妇人的家人也热泪盈眶地感谢着顾白果,甚至还掏钱给她,顾白果却婉拒了。
她让小木匠拿来纸笔,给对方开了一个方子,让他们拿这钱去抓药。
众人给她带来了雷鸣一样的掌声,而顾白果则笑嘻嘻地拉着小木匠回了房间。
两人回房,聊了一会儿,因为明天要赶路,所以准备休息了,结果这边刚刚一吹灯,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叩、叩、叩,门被敲响了。
小木匠有些惊讶,紧接着感觉到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气息,从门外传来。
不对,门外那人,是个修行者。
而且,还是个高手。
第二章 潘家寨
经过这一路上的探讨和修行,小木匠已然将鬼王传授的东西烂熟于心,即便在修为上进步有限,但在与人争锋之上,却还是有几分信心的。
这也是他为什么能够一瞬间感知到门外有高手的原因。
他伸手过去,将那被破布重重包裹的寒雪刀拿在手里,这把刀的其余地方都绑得严严实实,唯有刀出鞘的那地方,却是一点儿约束力都没有,方便他随时都能够抽刀而出,与人对敌。
但他还是没有明白门外那人过来的目的,开口说道:“是哪个哟?”
敲门声停住了,门外那人恭敬地说道:“打扰了,在下是镇子东头潘家寨的,我听人说旅馆里来了一个小神医,医术精湛,而我母亲则久病缠身,许多名医看过,都不成,所以就起了心思,赶到了这儿来,想要劳烦小神医帮忙去瞧一眼……”
那人说得十分客气,小木匠听了,看了顾白果一眼。
顾白果已经起身了,她换好了衣服,让小木匠去开门。
人家一片孝心,小木匠也不好阻拦,于是点了灯,去将门开了,瞧见是一个孔武有力、三十多岁的男子。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黑衣下人,正站在走廊上等待着。
小木匠叫人进来,对方却十分客气,摆手说不用,然后想请小神医过府一叙,无论能不能看好,酬金都备着了,而且楼下的软轿也准备好了。
瞧见人家如此真诚,客客气气,小木匠也收起了防心,顾白果则收拾了药箱,准备出门。
除了旅馆,门外却有软轿等候,不过只有一副,顾白果推辞不得,坐了上去,而那人则陪着小木匠边走边聊。
鬼王吴嘉庚的“灵霄阴策”修行起来,呼吸平顺,气息内敛,是能够藏匿修为的绝佳法门,所以即便瞧见小木匠背着武器,但那人也并没有把小木匠当做是行走江湖的人物。
双方边走边聊,小木匠得知此人叫做潘志勇,是潘家寨的大户,平日里耍枪弄棍,也是个不安分的角色。
他早年间曾经去过青城山求道,修行过几年,后来家中父亲去世,家业无人继承,不得已,又回到了老家来。
虽然只是在青城山待了八年,但他为人聪慧,根骨又佳,故而还算是不错。
当初下山,他还被挽留来着,不过因为家里,最终还是婉拒了。
听完这些,小木匠方才知晓为什么此人给他的感觉如此强烈,却是从青城山下来的厉害角色,随后又不由得感慨。
青城山在这西南之地的影响当真厉害,随便在这一个小镇子里,都能够遇到与青城山有关的人。
潘志勇也是在镇子上作客时听人说了两嘴,所以就急冲冲地赶了过来,他没有先去潘家寨,而是来到东头一处宅邸,与那主人告别,这才离去。
那主人家也是镇子一家大户,主人却是潘志勇的岳父老子,所以他才会这般客气。
回程的时候,潘志勇的媳妇和他媳妇的妹妹,也就是小姨子,也跟着过了来。
川地人家,天府之国,别的不说,女娃儿长得普遍都好看。
潘志勇的媳妇和小姨子,则长得格外好看,特别是他那待嫁的小姨妹,肌肤若水、面若挑花、樱桃小嘴、声音柔美,一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忽闪忽闪,仿佛会说话一样,而且也没有寻常大户人家的拘谨和矜持,川妹子性格,很是热情地与小木匠、顾白果聊着。
这姐姐叫做庞飞燕,妹妹叫做庞飞羽,倒都是好名字。
小木匠自然不会将自己的底细透出,便告诉他们,自己和顾白果是兄妹关系,此番出行,是前往锦官城投奔亲戚的。
潘家寨就在镇子东头几里地,几脚路就到了,并没有走多久。
那年头,为了防备土匪和兵乱,但凡有条件的村寨,都会修起寨门和围墙,有的或许会弄石头,有的则是泥土草灰,而潘家寨则特别地阔,那石头土垒,严严实实,不比普通的县城差多少,看起来的确是有所积累。
小木匠认真打量着,而潘志勇心忧母亲病情,直接入府。
也是几进几出的大宅子,小木匠在客厅这儿等待,而顾白果则在庞家姐妹的带领下,直接奔了后院去,只留下潘志勇在前厅陪着。
两人喝了一盏茶,顾白果走了出来,潘志勇赶忙起身迎了上去,询问病情。
顾白果到底大雪山一脉出身,本事还是有的,她告诉潘志勇,说他母亲患的,是枯伤耗损、肺热津枯、胃燥津伤、脾阴虚耗、肾阴耗损之症,多因恣食肥甘,蕴为内热,或情志失调,五志化火,迁延日久,阴阳俱虚,故而变证百出,肝脏损伤。
潘志勇听到,由不得苦笑,说您的意思,是我母亲生活太优越了,长胖了,所以才会得了这样的病症?
顾白果点头,说对,人体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吃太少,会饿着,但吸收太多了,补过了,也不行。老太太现在身体有些虚胖,还一直进补,在西医里面讲,叫做消化不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很容易损伤肝脏,进而出现更多的病症,而到了那个时候,可能就无力回天了。
她说得严重,潘志勇心惊肉跳,说道:“可有解法?”
顾白果说道:“此症目前并无痊愈之法,只能靠药汤维持,改善血气——汤药并不复杂,麦门东汤、炙甘草汤或者八味肾气汤皆可,若有条件,配白虎人参汤最好,其实地黄、山药、知母、麦冬、葛根这些药材,煎药皆可,再配上针灸疗法,胰俞、肺俞、脾俞、三阴交、中脘皆可,再配太溪、鱼际、命门、内庭等穴的艾灸刺激,病症便可维持,辅以食疗……”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潘志勇认真听完,顿时对面前这个小姑娘颇为敬佩。
他不断地赞扬着,顾白果略有得意,忍不住说道:“那是,我大雪山一脉入世行走,自然是得有一些真本事的。”
潘志勇越发恭敬,想要请顾白果留下来,给他母亲治病。
至于酬金倒不用担心,他不是吝啬之人,必有重谢。
顾白果却推辞了,说她和小木匠需要前往锦官城,有着急的要事得办,没有时间留下来。
潘志勇一再拜托,而庞家姐妹也是轮流相劝,都无效果,潘志勇只有叹了一口气,然后对两人说今夜有些晚了,且在府中休息,以免来回奔波。
顾白果需要将刚才的诸般交代都写于纸上,颇费时间,所以也没有挽留。
潘志勇给他们开了两个房间,顾白果在后院,挨着女眷住,小木匠则住在前院的客房处。
因为男女有别,所以他们倒也没有多做解释。
顾白果能缓解老太太病症,被人众星捧月地去房间里开方子,而潘志勇则陪了小木匠一会儿,又心忧母亲病情,告了一声罪,便也跟了过去。
小木匠其实还喜欢清静一些,找旁边伺候的下人要来纸笔,回房耐心地钻研着鬼王的所学。
越是学得深入,小木匠越发感觉到这些东西的深奥和博大。
看得出来,鬼王为了博取小木匠的信任,是花了大力气,下了血本的,只可惜他碰到了有着小人物特有狡猾的小木匠,最终在最紧要的关头功亏一篑,落了个身首分离的下场。
研究这些,时间不知不觉就流逝了,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小木匠问:“谁?”
门外传来了庞志勇小姨子庞飞羽的声音:“是我,飞羽。”
小木匠有些奇怪,不过这儿是人家家里,也没有懈怠,过去开门,却瞧见庞飞羽提着一个食盒,俏生生地站在门口。
她笑盈盈地对小木匠说道:“刚才你妹子饿了,我姐夫便让后厨做了些吃食,我刚才听管家说你要了纸笔,在练书法,晓得你还莫得睡,怕你饿了,所以就带了些吃的过来,给你当做宵夜。”
小木匠的确是有些饿了,客气地说道:“谢谢,谢谢——您真的是太客气了,其实叫人送来就行,用不着亲自过来。”
庞飞羽笑了,说我对书法也挺有兴趣的,所以就过来瞧一瞧,看个稀奇。
她进了屋子,将食盒放在了八仙桌上,瞧见上面四五张白纸上,密密麻麻写了无数字,忍不住拿起一张来,看了一眼,便赞叹道:“好字。”
小木匠的字体学的是鲁大,叫做瘦金体,据说这是宋徽宗赵佶所创的一种字体,因为规整细腻,字迹分明,用在营造建筑上面颇为适用,所以他自小就学的这个。
这玩意谈书法呢,有些大了,但他多年的手艺活儿,规规整整的匠气还是有的。
小木匠怕庞飞羽瞧出字里行间的端倪来,赶忙收起,说瞎写,瞎写。
他将那纸张收起,庞飞羽也不计较,而是将食盒打开,对他说道:“厨房准备不足,就盛了一份先前留下的乌骨鸡汤,还下了一大碗红油抄手,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先尝一尝吧。”
她满脸期待,小木匠赶忙端出来,瞧见那抄手整整一大海碗,几十个将近透明的抄手,在红油汤水里沉浮,再加上翠绿的葱花点缀,着实诱人得紧。
他拿了筷子,夹住一个抄手,放入口中一嚼。
肉汁裂开……
“好吃!”他忍不住叫了起来。
第三章 少年甘墨之烦恼
香喷喷的红油鲜肉抄手,让小木匠口腔中的味蕾一下子就炸裂开来,特别是那让人冒火的辣椒,与抄手里面加了葱的鲜肉馅儿,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味觉,让小木匠一口下去,完全停不下来。
他几乎是筷子不停地将那红油抄手给吃完了,然后准备将热辣辣的汤给喝进了肚子里去。
庞飞羽却伸手,搭在了小木匠的手臂上,宛如玉笋一般的手指在他手上划过,拦住了他,说道:“喝那乌骨鸡汤吧,鸡汤温补,比这个油汤有营养。”
小木匠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川妹子的手指冰凉,却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温暖。
这热意传递到了他那儿,却是感觉到心中一荡。
小木匠的手往回收了一些,慌张地说道:“好,好。”
他放下红油抄手的残汤,端起那鸡汤来,小口小口的喝着,那鸡汤醇厚,鲜甜之中又带着几分胡椒的辛辣,从口中流入胃部,顿时就感觉暖洋洋的,血脉舒张,舒服得不行。
他喝到了一半,指着里面红色的小果实问:“这是什么?”
庞飞羽捂嘴笑道:“这是枸杞子啊,放在鸡汤里面一起煮,有清热解毒、提神养脑、清净明目的作用……”
小木匠吃东西哪有这般细致,听她说了一大堆,忍不住笑道:“清热么?我怎么反而感觉有些出汗了?”
庞飞羽瞧见他这般憨厚,吃吃地笑着,却是不避嫌地拿出一方手绢来,很自然地给小木匠擦去嘴边的油渍,然后说道:“亏你妹子医术那么厉害,结果你倒是什么也不懂啊,你们到底是不是亲兄妹啊?”
小木匠被那手绢擦了一下嘴,感觉馨香扑鼻,整个人都有些慌了,干笑着说道:“不是亲的,表的……”
庞飞羽仿佛对顾白果挺感兴趣的,缠着小木匠问起顾白果的事儿,特别是对一个小姑娘却能够拥有这么厉害的医术,而且言谈举止,跟寻常家的小孩儿截然不同,更是让她无比的好奇。
小木匠先前对与顾白果的关系撒了谎,此刻也不能承认,只有竭尽全力地往回圆着。
不过这说谎呢,也是靠本事的,像小木匠这种比较不常说瞎话的,往回兜起来,多多少少有些艰难。
他绞尽脑汁地应付着,而不知不觉间,庞飞羽与他的距离,渐渐地就有些近了。
这种近距离,已经超过了人体的安全警戒,似乎是情人之间的亲密了。
小木匠一开始的时候并不觉得,只以为是川东妹子比较热情,而且风气开放,对于男女之防没有太多的忌讳——像这样的事情,在苗疆一带其实更加常见,许多苗族妹子敢爱敢恨,你要敢多看她几眼,说不定人家晚上就会到你窗边唱情歌了呢。
所以他一开始还把主要的注意力,都放在圆谎之上,但后来随着距离越发亲近,甚至有了肌肤的碰触,庞飞羽身上的幽香慢慢散发到了他的鼻子里,让他忍不住想入非非……
甚至他都有了男人该有的反应时,方才倏然惊醒过来。
尽管身体本能并不情愿,甚至还有拥这佳人入怀的冲动,但小木匠却还是往后退了一步,装作困倦的样子,对那庞二小姐说道:“飞羽姑娘,天色已晚,我有些困倦了……”
他点到为止,庞飞羽瞧了他一眼,脸颊绯红的她似乎有些哀怨和不舍。
就那小眼神儿,让小木匠有些把持不住,差点儿就要扑上去了。
但他终究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不为所动。
庞飞羽这才站起身来,说道:“打扰了贵客休息,是飞羽的不对,我走了,您也早点儿歇息吧……”
她收拾了碗筷,放入食盒中,转身离去,小木匠将其送到门口,瞧见她款款离去的身影,那婀娜多姿的背影,一扭一扭、盈盈可握的小细腰,心中却有颇多的不舍。
他甚至还有几分后悔的感觉。
关门回房,小木匠回到了床上坐着,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他吸了吸鼻子,还能够感觉得到庞二小姐身上的香气,在这客房里残存着,那是一种小木匠从未有闻过的香味,即便是在苏慈文小姐身上,也没有出现过,但又让小木匠回味不已。
他脑海里不断反复出现了旖旎缠绵的景象,感觉浑身焦躁发热,滚烫难忍。
他睡不着,便盘腿而坐,行气周天,结果一轮下来,精神有些疲倦了,躺在床上,脑海里却还残存着各种不该有的旖旎念想来。
那一夜,是小木匠懂事以来最为难熬的时间,因为他碰到了一个之前几乎没有碰到、又或者说没有正视过的问题。
这是每一个男子成长发育之时,所必须要面对的。
尽管这事儿曾经在当初苏慈文亲他之时短暂出现过,但那个时候,他们正在被人追杀。
那时死亡的恐惧,和求生的意志冲散了一切杂念。
但现在却并不同。
这一夜,某个脑子开窍了的少年辗转反侧,怎么都难以睡着,以至于不知不觉,天色便亮了起来。
早上的时候,小木匠脑袋昏昏沉沉,眼袋发黑,完全不在状态,以至于过来找他的顾白果都吓了一跳,以为他身体里的万虫五蛇丹已经发作了呢,赶忙催促他躺下,然后又是把脉,又是问询,发现并非他所想的那般状况,很是诧异。
小木匠自然不能跟这么一个小姑娘说起自己昨夜的烦恼,只是说昨夜研究鬼王遗学太过于投入,所以才会如此。
顾白果不觉有它,有些为难地说道:“那你这状况,还能继续行路么?不行的话,就在这儿歇一天,等你精神状况好一些了,再出发吧?”
小木匠本能的反应是拒绝,然而话就要出口的时候,却鬼使神差地说道:“这个……不太好吧?”
顾白果却笑着说道:“不妨事的,其实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庞家姐妹和潘大哥都留我呢,希望我能够在这儿多待两天,给潘老太太调理好了再走。我一会儿过去告诉他们,他们指不定得有多高兴呢。”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说道:“如此最好。”
顾白果瞧见他这副模样,却忍不住问道:“你没事吧?”
小木匠赶忙摇头,说没事,没事。
两人商定之后,出了房间,果然如顾白果所说的一般,她这边一将消息流露出去,潘家人顿时就高兴不已,那潘志勇是个孝子,激动得连连道谢,又是拱手又是作揖,对待顾白果,跟拜观音娘娘一样。
既然留在了这儿,顾白果自然不会闲着,她一会儿带去镇子里的药铺抓药,如何调配,如何煎药,如何服用,以及饮食搭配等等,她都得手把手的教。
反倒是小木匠没有什么事儿,顾白果也吩咐他好好休息,待在潘宅就行了。
小木匠不断点头,眼睛却忍不住地去瞥庞二小姐。
然而庞二小姐却仿佛完全忘记了昨夜之事,别说眉目含情、暗送秋波了,就连看都没有怎么看小木匠一眼,让小木匠原本有些灼热的心思,反倒是凉了许多。
少年人初次遇到这样的境况,想必许多人也是深有体会的,所以小木匠连吃饭都有些恍惚,没有胃口。
吃过早饭,潘家人跟着顾白果去镇子上了,小木匠因为“身体有恙”,却并没有跟随。
他坐在房间门口,望着天井的天空,许久之后,他的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虎皮肥猫身上来。
他是少年愁绪,满脑子荒唐,想找个人倾述,忍不住问那肥厮:“虎皮,你说庞二小姐对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虎皮肥猫踱着步走了过来,金黄色的眼眸盯着他。
小木匠憋了许久,终于倾述出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里面,老是一些不干净的事儿——说起来,我跟庞二小姐其实相识不久,我对她也并无太多感情,而且我还跟白果她姐姐还有师父定下的婚约,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这脑子里面,就是控制不住……”
他是个没有啥经验的菜鸟,忍不住跟面前这头痴肥橘猫倾述起来。
只可惜,虽然这痴肥橘猫之前是那情场浪子、青楼花客,但现在它变成了一头肥猫,张不开口,也做不了人生导师,只有喵呜、喵呜地叫唤,然后一对眸子里,充满了嘲弄的笑意。
小木匠品出了那家伙的态度,顿时就没劲儿了,瞪了那家伙一眼,然后转身回房。
他昨夜未睡,此刻终究有些困倦,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然而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床榻之上,却多了一具温热的身躯,挤到了小木匠的怀里来。
小木匠迷迷糊糊之时,突然感觉到不对,睁开眼睛,却瞧见庞二小姐那羞红的秀丽脸庞,小手儿搭着,顿时心脏就噗通乱跳,忍不住喊道:“二小姐,你别,啊……”
第四章 死或生
客房之中,正应了柳永那一首好词,便叫做“玉树琼枝,迤逦相偎傍。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端的是春色无边,让人不忍去看。
毕竟少儿不宜。
小木匠美人入怀,熏香满鼻,脑中昏昏沉沉,却只能按照那庞二小姐的指导,被动应承着。
不过他并不觉得辛苦,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刺激和跃跃欲试。
他想反客为主,却终究有几分矜持和生涩。
眼看着就要翻身上马,铸就大错,却听到窗外传来了一声“喵呜”的叫唤。
小木匠头脑昏沉,并不觉得,而他怀中那不着丝缕的美人儿,脸上却流露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凶狠神色。
她朝着外面望去,紧接着红唇亲启,那原本细密洁白的贝齿,却化作尖锐错落的牙。
随后她看向了小木匠的脖颈处。
而此时此刻,小木匠满脸通红,双眼紧闭,盖因此时此刻的场景,着实是太过于刺激。
他不敢睁开眼,害怕自己凶性大发,紧接着就一发不可收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那客房临窗的一面墙,却是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紧接着,半面墙都直接垮塌了去,一头斑斓猛虎扑进了那客房里来,朝着那床榻之上冲了过去。
原本满脸凶相的庞二小姐扭头,瞧见这么一头妖气十足的猛虎冲来,顿时就吓得失声尖叫:“啊……”
她叫得如此惊惧,歇斯底里,却不料那头猛虎却是凶狠无比,居然直接扑在了床榻边缘,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就叼住了那浑身如白面条一般的庞二小姐。
它就一口,咔擦一下,便将其脑袋都给咬了下去。
鲜血温热腥臭,飙射在了小木匠的脸上和胸膛前,他感觉到了不对劲,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却瞧见一片血海。
朦朦胧胧的右眼里,一个红衣女孩,正在对着他冷笑着。
“啊……”
小木匠也吓得大声尖叫起来,而当他慌里慌张地将脸上鲜血擦干净的时候,却瞧见那庞二小姐,已经给这头斑斓猛虎给吃得只剩下一条大白腿儿了。
呕……
小木匠本来就感觉头昏脚沉,此刻瞧见这血腥场面,当下也是将吃过的早饭,一股脑儿地吐了出来。
他这不吐不要紧,一吐出来,整个房间里面,顿时就像是掉进了陈年屎坑一样。
这臭味,让人几乎是崩溃了去。
小木匠低头一看,瞧见自己胸口,以及床榻上的呕吐物黑乎乎的,尽是油腻泥垢的样子,上面散发出来的气味,臭得让人脑壳都要爆炸。
他的鼻孔乃至喉咙里,都有一股火辣辣的感觉,眼睛也给辣得直流眼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又吐了两回,却只有发干的口水,抄起旁边没有被沾染的被子,擦了擦口鼻和身前的秽物,使劲儿甩头,却瞧见那红衣女孩仿佛抓着某物,消失不见。
而这时,他耳边却不断地有一个女声在歇斯底里地尖叫,反复地说着:“锦花娘子,血水长流,三十二天,必报此仇。”
“锦花娘子,血水长流……”
“三十二天,必报此仇……”
那声音来回晃荡了七八回,方才消失,而等小木匠回过神来的时候,床榻前的那头斑斓猛虎不见了。
而在不远处的八仙桌上,虎皮肥猫四脚朝天地仰躺着,肚皮滚圆,止不住地打着饱嗝。
这回他算是明白了,刚才差点儿跟他那啥的庞二小姐,却是给这肥厮给吃了。
妖性未改。
本来小木匠对这头小畜生的印象已然有了很大的改观,但它刚才的凶狠残暴,却又将小木匠的记忆,给拉回到了当初被这厮活埋之时的场景来。
他气得直发抖,指着那肥厮吼道:“你、你、你……”
他想要破口大骂,结果那肥厮完全没有理会他,而且还伸出粉嫩的舌头,美滋滋地舔着爪子。
小木匠瞧见它这模样,所有的话语都憋在了心头。
如果他这个时候跑出去,跟人说是这只肥猫将庞二小姐给生吞了,别人一定会把他当做神经病,或者小木匠将它邪祟的身份给点出来,或许能够脱身,但他终究还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毕竟这肥厮是屈孟虎交给他代养的,而且此前的几件事情,这肥厮也帮了他许多忙。
甚至可以说是救了命,现在让它来顶罪,他终究还是于心不忍。
小木匠一屁股坐在床边,瞧着床头和墙上湿漉漉的一摊血,脑子里飞速转动了一会儿,终于下了决定,那就是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今天的事情实在是太邪门了,他总感觉有些不太对。
想到这些,小木匠赶忙收拾,将身上沾血的衣服给卷起来,又换了一身还算干净的,然后慌里慌张地抱着虎皮肥猫往外走。
那肥厮吃饱喝足,也不挣扎,任由小木匠抱着。
小木匠这边客房院子离主屋有些距离,潘宅又大,闹出这么大动静,却没有人过来。
小木匠瞧见这情况,稍微松了一口气,想要趁着暂时没人发现,赶去镇里面,找到顾白果,然后带着她直接离开。
结果他这边刚刚出了院子的月亮门,来到主院那边,就听到顾白果喊道:“姐夫,你好点了么?”
回来了?
小木匠抬头望去,瞧见顾白果正朝着这边走来,他赶忙上前,想要拉着顾白果赶紧走,结果瞧见潘志勇的媳妇,庞二小姐的姐姐庞飞燕跟着过来。
他冒到嗓子眼的话立刻就截住了,而这时顾白果也往后退了一步,用袖子捂住鼻子,说道:“唔,姐夫,你身上什么味儿啊,好臭呢。”
小木匠干笑两声,说刚才有点儿消化不良,结果就吐了。
他刚才吐出来的那秽物有多臭,他肯定是知道的,用床单抹了几回,味道却还是萦绕在身边。
顾白果听到,很是担心地问道:“怎么了,是吃不惯么,还是……”
庞飞燕讨好地说道:“难道是厨房出了问题?白果哥哥,你别着急,我叫人去厨房问一问,要是他们出了岔子,我一定要让老潘好好教训他们。”
小木匠怀里的虎皮肥猫刚刚吃了人家妹妹,他此刻面对着庞飞燕,心里多少也有些愧疚,赶忙拦着,说不用,不用,是我自己的问题。
随后,他对顾白果说道:“我突然想起来了,咱们得赶紧走,有急事。”
顾白果闹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改了主意,有些犹豫:“我这边还有好多事情要交代呢,要不然你在休息半天?”
小木匠很是着急,说不,我得赶紧走了,那些事情,你昨天不都写在条子上了么?
顾白果与小木匠相处了这么多天,多多少少也了解他的脾气,瞧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事情可能有点儿复杂,于是转过头来,对庞飞燕说道:“飞燕姐,我哥哥这么急,肯定有原因,今天路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你们讲好了,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她没有细问小木匠,而是直接提出了告辞,庞飞燕听了,非常焦急,不住地挽留,但顾白果都没有答应。
庞飞燕瞧见挽留不及,赶忙说道:“那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后厨叫老潘他们过来。”
说完这话,庞飞燕转身离去,而这时顾白果则拉着小木匠到了院子角落,低声问道:“姐夫,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你得跟我讲啊,不然我怎么知道……”
小木匠苦笑一声,不知道这事儿该如何说起,而且他还怕隔墙有耳,只有拉着顾白果说道:“这事说来话长,我们先走吧。”
他害怕潘家人发现庞二小姐不见人影,然后找到了客房那院里去,瞧见那塌了小半的墙壁,以及床上那摊血迹。
所以他拉着顾白果就走。
顾白果瞧见小木匠脸上满是汗,举止也十分反常,没有再问,跟着他就往外走。
两人一路来到了潘府门口,那门房认识小木匠和顾白果,没有吩咐,自然不敢拦着,只是询问了一句,然后恭送出门。
小木匠抱着虎皮肥猫,带着顾白果,在潘家寨的石板路上快步走着,眼看着就要走到寨门口那儿的门洞前,却听到后面有人喊道:“顾医师,白果哥哥,你们等等,先别走……”
这年头到处都乱,所以寨门口有好几个青壮守着,小木匠听到了潘志勇的喊声,下意识地就要夺路而逃,然而顾白果却拉住了他。
她说道:“姐夫,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咱们说清楚就行。”
小木匠瞧见她坚定的眼神,知晓如果不说清楚,她绝对不会再走了,于是低声说道:“虎皮肥猫,将潘老大的小姨子给吃了。”
“什么?”
顾白果听到,先是一愣,旋即忍不住笑了起来,小木匠知道她肯定会是这个反应,当下也是焦急地解释道:“我说的是真的,这小畜生是真的凶,只一口,就将那姑娘的脑袋给咬下来了……”
他试图给顾白果描述当时血腥的场面,然而顾白果却不听他说,而是往回一指,说道:“你看那是谁?”
小木匠往赶来的潘志勇等人望去,却瞧见在追赶的人群里,有一个俏丽清秀的女孩。
那女孩,却正是庞飞羽。
活蹦乱跳的庞飞羽。
她,没死?
第五章 得赠宝马行
小木匠想带着顾白果赶紧逃离这肇事现场,结果瞧见追出来的这些人里,居然有一个让他为之诧异的面孔。
小木匠瞧见,顿时就僵立在了原地。
庞飞羽没有死?
不但没有死,而且还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么刚才小木匠亲眼瞧见的,也就是虎皮肥猫化作猛虎,一口吃下的,又是个什么玩意呢?
他闭上眼睛,努力地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却发现那里面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能够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幻觉,那是什么?
就在小木匠神情恍惚,在不断地自我否定之时,庞志勇已经带着妻子、小姨子和几名随从赶到了跟前来。
他还是对顾白果作了挽留,而这个时候顾白果自然不会去拆小木匠的台,她虽然觉得小木匠今日的举动有些荒唐,但终究还是婉拒了对方的挽留。
瞧见两人去意已决,那庞志勇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奉上了一份不菲的酬金不说,而且还让人牵来了一匹马。
这马并非西南这边随处可见、以耐力持久的滇马,而是来自北方的良种,个子高、身子大,负重力和爆发力都很强的那种,看着十分威风。
所谓“高头大马”,说的便是如此。
这马有着全套鞍鞯,而庞志勇则告诉顾白果,此去锦官城,路途漫漫,十分辛苦,若是有这么一匹马在,就会轻松许多。
这匹棕黄色的马儿是经过多年培训的,生性温良、不暴躁,用来赶路,最是合适。
顾白果对这匹马十分喜爱,嘴上却不好意思地拒绝着,觉得太贵重了,潘志勇动情地说道:“小神医,你这回算是救了我母亲性命,再大的礼都担得,只可惜今日你们有要事,得赶紧离开,没有给我机会表达。不过不要紧,我潘家寨在锦官城也有生意,日后若是在锦官城遇见了,到时候我们再见。”
这话儿说完,送行就算是完了,而庞家姐妹这两日与顾白果相处得十分融洽,两人也上前来告别。
几人与顾白果告别,连带着对小木匠也客客气气的。
小木匠这会儿还在晕晕乎乎呢,一边客套地应付着,一边老是用眼角余光去瞅庞二小姐,发现她对自己并无任何异常,甚至都没有怎么关注到自己,仿佛只是一个不重要的人。
这表现,与私底下相处之时的样子,截然不同,反而和吃早饭时的表现一般模样。
小木匠这回心里算是有了明悟,不再慌神。
告别之后,在潘家寨一众人等的注视下,小木匠将顾白果和行李放上了马鞍上,虎皮肥猫也跳上了马屁股,然后牵着那棕马,离开了潘家寨,朝着远处行去。
差不多走了几里地,远处的人影不见,顾白果方才开口问道:“姐夫,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小木匠此刻已经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给大概捋清楚了,但对着顾白果这样一个小姑娘,终究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不过他随即又想明白了,顾白果别看人不大,但思想却十分成熟,并不能把她当做小孩看待,而此事他觉得颇为怪异,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说予她知晓的话,说不定能够帮他分析出一些道理来。
而且此事也没办法瞒着顾白果,还不如坦白说出来。
所以小木匠不再迟疑,将昨今两日的事情,一一叙来,从昨天晚上庞飞羽去他的房间送夜宵开始,一直到今日午睡时那姑娘钻自己被窝,然后被虎皮肥猫化作斑斓猛虎吃掉的结局,以及他耳边反复听到的那怨毒诅咒,都缓缓说了出来……
他憋得难受,此刻说了出来,却是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顾白果一开始以为小木匠在开玩笑呢,结果瞧见他如此认真,也没有打断,认真地听完了,感觉很真,忍不住问道:“所以,姐夫,你跟那狐狸精好上了没有?”
小木匠没想到她关注的重点居然是这个,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说道:“什么好上了没有啊?我听不懂。”
顾白果白了他一眼,说就是那个啥了没有?
小木匠这回是真听明白了,忍不住瞪了她一眼,说你小孩子家家的,懂得还挺多的,瞎问什么……
是啊,顾白果看样子比他懂得还多,能不慌么?
顾白果却十分认真,问道:“告诉我。”
小木匠虽然有些心烦意乱,但到底还是开了口:“没有,没有,我觉得很奇怪,不敢乱来……”
他说的是实话,事实上他因为生涩和尴尬,全程都是被动的,基本上没乱来。
是庞飞羽动的手……
这时趴在马屁股上面的虎皮肥猫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睛来,“喵呜”一声,仿佛是在给小木匠作证。
又或者是在嘲讽……
顾白果却放了心,笑嘻嘻地对小木匠说道:“姐夫,还好你没有乱来,你要是敢对不起我姐姐,我、我……就不理你了。”
小木匠有些无奈,说你倒是认了我这姐夫,但你伯伯,和你姐姐认不认我,那还不一定呢,所以你姐姐也未必会是我将来的妻子,也谈不上什么对不对得起的……
他一江湖落魄手艺人,实在没有心思去思量师父曾经定下的婚约。
而且他数次询问顾白果她姐姐蝉衣的情况,顾白果都没有回答,更是让他觉得屈孟虎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如果那女子又馋又懒,还是个肥婆,他的心里面,其实也有一些不太愿意。
倒不是说他不遵守契约,而是少年人,对于美好的事物,终究还是有一些憧憬的,如果现实和想象差距太大的话,搁谁都会犹豫和惶恐。
况且那约定,是他师父定下的,他也是最后才知晓有这门亲事。
不过,若那女子,有顾白果一半的性格,又该另当别论。
顾白果却不管他这么多的心思,而是似笑非笑地说道:“姐夫,我跟你说一件事情,你可别怕啊。”
小木匠说道:“你但讲无妨。”
顾白果说道:“昨夜我的确是吃了夜宵,但不是红油抄手,也没有什么乌骨鸡汤,而是一大海碗的杂酱肥肠面,而且那庞二小姐一直跟在我旁边,帮我记录那些药方和食疗的讲究,一直到了后半夜,才睡在了我的隔壁……”
她说完,对小木匠说道:“我说的这些,你听懂了么?”
小木匠一脸晦气,说先前没明白,后来瞧见她过来送行之后,我就懂了——昨天夜里给我送夜宵,以及午睡时钻我被窝的,并非是庞二小姐,而是另有其人……甚至那玩意,都不是人。
虎皮肥猫听到这儿,懒洋洋地打了一个饱嗝,叫道:“喵呜……”
它这却是在赞赏小木匠的聪明。
顾白果也拍着手掌说道:“姐夫你真棒,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小木匠却显得十分严肃,摇头说道:“我,这里面我还是有一些不太明白——那玩意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出现在了潘府,而且她昨夜并没有对我做啥,被我婉拒之后就离开了,结果中午却想要拿我采补,这是我的第一个疑问。”
他竖起第二根指头:“第二,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总不可能想跟我耍朋友吧,还是单纯的采阴补阳?”
“第三,她跟潘府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呢?”
他疑问很多,顾白果却抓住了一点:“其实从我们的举动,来想她的动机,就会比较好推一些——昨夜之后,我们做了什么事情,是她所希望的呢?”
小木匠马上反应过来:“留下来。”
顾白果点头,说道:“对,本来我们准备离开的,结果早上的时候,你一夜未睡,状态不佳,对那庞二小姐的身体又怀着念想,所以鬼使神差地提议留下来了,这个恐怕就是她的目的;至于后来她为什么又对你下手,我想不出来……”
顾白果想不出来,小木匠却隐约猜了一个大概——那邪祟之所以选择下手,或许与他胸口这纹身,有一些关系吧?
旋即,他脸色一变,牵着马就往林子里钻。
顾白果有些惊讶,说怎么啦?
小木匠一边疾走,一边说道:“那邪祟不会平白无故地要将我们留下来的,她一定是执行或者帮助潘家人,完成心愿,而如果是这样的话,潘家一定有人认识这邪祟,现如今那玩意被虎皮这肥厮给生吞了,那帮人反应过来,一定会追过来的……”
顾白果有些不太相信,说不会吧?我毕竟帮潘大哥的母亲治了病,而且你看他们多感激啊,怎么会……
小木匠虽然也认同她的判断,但小心谨慎的性子还是让他将马牵入了林子。
他这边刚刚上了一处林中浅坡,却突然听到道上传来一阵马蹄疾驰的声音,回头一望,瞧见刚才还在送别他们的潘志勇,却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黑衣随从,骑着快马,从潘家寨方向赶来。
果然,潘志勇,真的认识那邪祟啊……
第六章 凶人
小木匠先前还只是猜测,但瞧见潘志勇带着人朝着他们前往的方向快马赶去,虽然隔得远,却能够瞧见他的面目有些狰狞。
杀气腾腾啊。
顾白果也是感受到了,回想起刚才的不情不愿,多少也有几分后怕。
这个潘志勇,跟他表现出来的热情和善,到底还是不同啊。
那个被虎皮肥猫一口吞下的冒牌“庞二小姐”,与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小木匠来不及细想,知晓潘志勇快马朝着镇子赶去,却瞧不见人影,说不定会注意起脚下马蹄印,甚至很有可能就找上了门来,所以拉着顾白果,就朝着林子深处跑去。
两人翻过了几个山坡之后,没有走大路回那古镇,而是转了一个弯儿,去往了另外的一个方向。
那潘志勇在遂州这一带,是地头蛇,那他们就绕着走。
托了潘志勇临别赠马的福分,两人一马一猫,却是直接绕开了遂州,走安岳,过天龙山,再往前走,而且行走的前两日还昼伏夜出,即便是睡觉,也找那野地露宿,并不进城镇里去。
故而他们一路上,都没有被人给追到,少了许多麻烦。
小木匠跟着鲁大浪迹江湖,常年在山林野地里行走,方向感倒是极强的,一路上有进有退,对于各种安排都有心得,表现出了很不错的状态来。
对于那天之事,小木匠后来思考许久,又与顾白果商量探讨,得出一个结论来。
结论便是他可能被魅惑了,那女的虽然有一些姿色,但能够让小木匠如此失态的,可能就不只是个人魅力那么简单,很有可能他被人下了药,所以才会如此把控不住,心猿意马。
他那天喝的乌骨鸡汤,很有可能掺了药,而小木匠当时都能够把持得住,没有掉落桃花陷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特别是他还处于血气方刚的年纪,更是难得。
至于后面的事情,可能是小木匠在午睡时,吸了太多的迷香,所以才会这样,而他后来吐出的那些污秽,则是那个假冒者给他服下的药物。
顾白果曾经嗅过小木匠身上残留下来的味道,凭借着超强灵敏的鼻子,辨别出了好几味药材来。
什么淫羊藿、肉桂、阳起石、仙茅和紫河车,以及羊红膻,那里面都有一些。
而这些东西,则是非常著名的阳气灼热之药。
配在一块儿,很容易让春天到来。
又行了几天,两人来到了资阳境内、鸡公山下的一个小镇子,这儿离遂城已经颇远,而两人风餐露宿,让顾白果的精神颇为疲倦,小木匠想了想,终于还是决定找一处旅店落脚。
镇子上东头有一个客栈,前院大车店,后面有小单间,兼做些饭食生意,人来人往,倒也十分热闹。
这样的小店,川内很多。
小木匠找了一圈,最终决定在这儿落脚。
两人要了后院的一个单间,将马给小二牵去喂了,然后来到前厅这儿吃饭。
此刻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店里面熙熙攘攘的客人,大多都是南来北往的行脚商人,再就是附近那些有闲钱的人家及生意人,还有几个看上去就不太好惹的汉子,仿佛江湖刀客一般。
大概是这儿的饭菜着实不错,喝酒划拳的气氛起来,一片热闹。
而在中间的一小片空地里,却有两个手艺人,一位却是个七旬左右的老头,拉着一把破二胡,正在努力地给店里的客人们拉弦子,再有一个,则是位十三四岁的少年。
那少年年纪不大,却有一个“变脸”的绝活。
他那绝活算不得顶尖厉害,长衣大袖,头戴叠帽,脸上满是川剧油彩的脸谱,他应着二胡,不断亮相起舞,并且还说几句唱腔,紧接着袖子一挥,便换了一副脸孔。
那脸孔,一会儿是白脸的曹操,一会儿是红脸的关公,一会儿又是黑脸的张翼德,十分有趣。
不过这镇子并不富裕,这南北奔波的商人都扣扣索索的,所以演完之后,少年拿着帽子四处讨要赏钱的时候,收获却极少。
大部分人看的时候欢腾,而瞧见少年拿着帽子过来,则转过来身去,装作吃菜喝酒。
有的甚至白了他一眼,说变得这么差,还好意思跟老子要钱?
少年被他噎着,也不争辩,默默地递上帽子,没人给,他便去了别处。
小木匠行走江湖,知晓一点,叫做“没有君子不养艺人”,也深刻明白这些江湖卖艺之人的难处,所以那人到来,却是数了五十个铜板,递给了对方。
这可能是那少年收到最大的一笔打赏,让他由不得愣了一下,旋即朝着小木匠不断拱手作揖,表示感谢。
小木匠摆了摆手,却不愿意多说什么。
事实上,他一直觉得,自己跟这变脸卖艺的后生,并没有太多的区别。
顾白果这些天赶路辛苦,饭量越发见长,吃得那叫一个可怕,小木匠早就习以为常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周围。
他瞧见那对爷孙一样的卖艺人得了钱后,去店家那儿买了一碗阳春面,也就是素汤面,一碗两幅筷子,蹲在角落,小心翼翼地吃着。
这事儿让他有些意外,因为尽管收成不多,但买两碗面,甚至更多的食物,还是可以的。
但他们就吃了一碗,而且瞧见少年人看那碗里食物的目光,就知道他们并不是不饿。
恰恰相反,那少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对于食物,简直可以说是贪婪。
但他却能够忍得住,不住的吸气,尽可能地少伸筷子,期待让老人能够吃饱一些。
小木匠不是什么大善人,但瞧见这样的,就忍不住回想起当初的自己,于是拦住了旁边走过去的老板娘,开口说道:“劳驾,帮那爷孙再来两碗面,加点臊子,钱算我账上。”
那老板娘听到,瞧了他一眼,笑嘻嘻地说道:“后生哥儿好善的心肠啊……”
她说完,转身离去,不多时便给那爷孙各上了一大碗面,还浇上了一勺子油汪汪的臊子,并且朝着他们这边指了一下。
那卖艺的爷孙听到,便准备过来道谢,却给小木匠远远拦住了。
他摆了摆手,不让他们过来道谢。
他听不得那些客气话儿。
弹二胡的老头知晓事理,没有过来,而是朝着他摇摇拱手,表达感谢。
而另一边,顾白果也吃完了,她将饭碗放在了桌上,打了一个饱嗝,娇憨地笑了笑,说终于吃饱了。
小木匠无奈地笑了笑,而顾白果却低声说道:“这间旅店的老板、老板娘有些不对劲,今天晚上我们小心一些。”
“啊?”
小木匠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说道:“怎么了?”
他一边问,一边去打量招呼客人的老板娘,以及收账台后面的那三角眼老板,却被顾白果给拦住了。
她低声说道:“你别去瞧人家啊,别人都是挺厉害的修行者,你没事儿去瞅人家,别人也会注意你,甚至还惦记起你来呢——学我一样,当着不知道,相安无事……”
小木匠不再去直接打量,而是用余光瞧着,并没有感觉那中年发福、油油腻腻的中年夫妻有什么不同。
他也瞧不出对方到底是不是修行者。
不过正如同顾白果所说的一般,即便对方是什么修行者,但跟他们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
房费预留,伙食需要现结,所以小木匠去会了账,然后去后院歇息。
这几日风尘仆仆,小木匠和顾白果都需要洗漱,两人入了房,各自去冲凉。
小木匠洗澡很快,一身清爽之后,感觉所有的烦恼都消失了去,准备回房睡觉,却听到旅店门口处,传来了一阵喧哗,紧接着小木匠听到有人暴喝道:“安林、王玲,你们两个赶紧给我滚出来受死。”
这一声喝骂宛如滚雷一般,从头顶掠过,轰隆隆作响。
小木匠从这中气十足的吼声中,听出了那叫喊者强悍的实力,有些心惊,忍不住跑了出去,从后院跑到前院,最后来到铺子这儿来,却瞧见门口堵着十几个彪形大汉,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提着一把鬼头刀,走进了前厅来。
他过来的时候,瞧见那汉子正抬脚,一脚踹在了那变脸少年的胸口处,然后喊道:“别他妈挡道。”
少年腾空而起,落下时,口中直吐血,而那老头赶忙跑过来搀扶,口中喊道:“杰仔……”
他话语还未落,那汉子却是将手中的鬼头刀一挥:“去你的。”
手起刀落,那老头子的项上人头,却是直接飞了起来。
鲜血喷落一地。
众人瞧见,方才知道这帮人的凶狠和不讲道理,尖叫着逃开,有的跳窗,有的朝前后院这方向跑来,也有人慌不择路跑到那帮人跟前,却被一脚踹飞了去。
那络腮胡砍杀了人,又吼道:“安老七、王婆娘,赶紧出来……”
说完话,他却是又扬起了刀,朝着吓懵了的变脸少年挥去。
杀人不眨眼……
第七章 老子屈虎逼
什么是乱世?
乱世就是没有王法、不惧报应,视人命如草芥,而你好端端的,遵纪守法,什么坏事也没做,什么人都不敢得罪,却总会有飞来横祸,稍不留神,脑袋就没有了。
乱世就是政府等同于无物,强权横行,村寨都不得不结社自保,以求在夹缝之中生存。
而此时此刻,对于小木匠来说,乱世就是一个刚才还活生生的老人,此刻却被一个土匪一般的家伙,以挡路为名,毫无预兆地直接斩杀,将那头颅给斩了下来。
这人命,就好像路边长着的狗尾巴草一样,完全没有被那凶人放在眼里。
又或者,他们是打算随便找一个人来立威。
这件事情有多可怕?
然而更加可怕的,是那络腮胡还要赶尽杀绝,将与此事完全无关的变脸少年也给杀了去——小木匠可以肯定,那少年绝对不会叫“安林”,更不可能叫做“王玲”。
他爷爷的死,真的是无妄之灾,而他此刻,也将要死去。
若是往日的小木匠,或许真的心中愤怒,却也无计可施,但现在,他已经不是以前的自己了。
他已经拥有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自信。
以及资格。
砰……
赶到前厅的小木匠避开逃散的人群,一脚踹在了跟前的一张八仙桌上,那桌子,连带着上面的汤汤水水就直接飞了起来,落到了那络腮胡手中的鬼头刀上。
两者陡然碰撞,桌子瞬间破碎,而那上面的残汤,也洒落在了络腮胡的脸上和身上来,让他十分狼狈。
“是哪个龟儿子?”
身上的黏糊和油腻让络腮胡十分不爽,他用左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油汤,口中大吼着,而小木匠已经冲到了跟前。
他一把拽住了那变脸少年,将人往后扯开去。
那少年抱着那具无头尸体,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还被恐惧给占据,此刻一脱离,立刻回过神来,放声大哭:“爷,爷……”
他哭喊着,整个人都处于崩溃之中,而这个时候,那络腮胡的身边人,却已经朝着两人给围了上来。
小木匠一直背着的寒雪刀,因为洗澡,落到了房间,他只有操起了一根断了半截的桌子腿来自卫。
这时从厨房里冲出来一人,却是那其貌不扬的店老板。
他拿着菜刀,冲着那络腮胡喊道:“丁二狗,我日你先人哦,老子跟你无冤无仇,你跑我门口来叫个什么鬼?你格老子的要冲我来也就算了,杀了我店里的客人,又是要做啷个子?”
这矮胖油腻、其貌不扬的店老板双目通红,而另外一边,同样肥腻的老板娘,她穿着一条皮围裙也冲了出来。
她手中,拿着一根洗衣棒。
那络腮胡瞧见这两口子,却忘记了去管小木匠和变脸少年,而是笑嘻嘻地说道:“安老七、王婆娘,老子不杀个把人,只是闹一场,你们两个乌龟王八蛋岂不是缩头跑了?至于无冤无仇……”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踏在碎成一地的木桌残件上,冷冷说道:“的确,我跟你们,没有啥私人恩怨,但你们得罪了媚娘老板,这事儿就麻烦了。”
小木匠听到这话,方才知晓,原来那帮凶人要找的安林和王玲,却是这旅店的老板和老板娘。
先前顾白果还提醒他得小心这对夫妻,结果事儿真的就来了。
只可惜,那个拉二胡的老人,却是遭了无妄之灾。
而小木匠,似乎也牵扯进来了。
他抓着一根桌子腿,盯着跟前几人,对方不动弹,他也不动,将哭得直抽抽的变脸少年护在身后,冷冷打量周遭。
旅店老板夫妻俩原本还有着劲儿,然而听到那络腮胡丁二狗说出了“媚娘老板”这个名字,却止不住地发抖。
他俩相互一望,随后那老板安老七说道:“想不到,你丁二狗居然跟了魅族那帮人厮混,就不怕被人卖了么?”
络腮胡满脸是血和油汤,一咧嘴,露出两排黄津津的大板牙来,说道:“你放心,媚娘老板是有公信的,她对外放出了风声,谁把你两个的脑袋给提回去,谁便是下一任的花门护法。”
说罢,他嘿然说道:“花门护法啊,坐上那个位置,什么大同婆姨、泰山姑子、扬州瘦马、西湖船娘,啥样的花式,啥样的模样,甚至连大洋马都能骑上一骑,而若是干得不错,说不定还能被媚娘老板看上,与我共赴极乐,传我一套山间花阴基,和那欢喜佛的秘禅呢……”
此人模样丑陋,全凭着一脸络腮胡撑着威猛,此刻一笑,却极尽猥琐之能。
安老七夫妇听到这话儿,有些绝望,打量了一下这店里店外的凶徒,也不再啰嗦,提着手中的武器,就朝着前方冲去。
这双方一打起来,凶徒们也不再遮遮掩掩,全部都摸出了雪亮的单刀,朝着那对夫妇围攻过去。
络腮胡一边挥刀,一边喊道:“大家尽量捉活的啊,活的可比死的值钱。”
这一番打斗起来,前厅混乱一团,而挨着小木匠最近的那几人,因为挤不进战圈,却是朝着小木匠这边斩了过来。
很显然,小木匠这个拔刀相助的家伙,也是挺让人记恨的。
小木匠手中就一根桌子腿,跟对方的快刀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而且还要护着那近乎于崩溃状态下的变脸少年,所以并没有多么惊人的表现,只有且战且退。
他一直等撤到了前厅后门的门口这儿,手中的桌子腿儿,也被敌人给削得只有一小截了。
小木匠无法再后退,终于站定,想着刚才在心里模拟了好多遍探云手里空手夺白刃的手段,正准备硬着头皮上的时候,突然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喊:“姐夫,接刀。”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头也不回,手往后一伸,却有一把破布包缠的棍状硬物,落在了手中。
他将其接在手中,右手往刀柄处摸去,然后抬头,看着面前那咄咄逼人的家伙,问道:“为什么?”
那人气势汹汹,此刻给他问懵了:“什么为什么?”
小木匠有些执着地问道:“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那小孩儿?为什么要杀那老头子?”
对方听懂了,狞笑一声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老子们不开心,要杀人立威,吓走这帮憨批,恰好你们跳出来了,不杀你们,杀谁?”
他的道理朴素而简单,中心意思就只一个:“自认倒霉。”
听到这回答,小木匠却如同当初看破了鬼王算计那般,长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你们杀人的理由,却是这么简单。
那么……
被杀的话,也不会抱怨什么了吧?
小木匠笑了起来,而对方却以为碰到了精神病,也就是癫子,没有再与他掰扯,而是扬起手中的快刀,朝着小木匠劈砍了去。
小木匠放在刀柄之上的右手,微微一动。
唰……
一声龙吟一般的清脆响声出现,整个昏暗、人影憧憧的前厅中,仿佛爆发出了一阵绚烂的光芒来,那刺眼的白光如雪,让大部分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要不然眼睛都有些受不住。
那是寒雪刀出鞘的风采,只有少部分人能够见识到。
而挥出快刀的那人,临死的最后一刻,瞧见的,也便是这样炫目的亮光。
等他瞧清楚的时候,脑袋已经离开了脖子,视野也腾空而起,居高临下地瞧着……
不过这高度仅仅维持了两秒钟,就倏然落下。
当然,那个时候,角度已经不再重要了,毕竟意识,也在迅速地消亡了去。
铛、铛、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前厅后门那一片陡然响起,伴随着这碰撞声的,还有人的惨叫声——在此之前,没有人注意到小木匠这个年纪不大的后生仔有多难吃,甚至连小木匠甘墨本人,都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
但当他手中的长刀挥舞起来的时候,鲜血和死者断裂的骨头,却深刻诠释了一件事情。
这个看上去就是个热血后生的年轻人,强得可怕。
说起来,小木匠的刀法到底还是有些匠气,只是融入了“镇压黔灵刀法”的刀势与刀意,再结合“探云手”里近身擒拿的诸般想法,临时杂糅出来的手段。
它在一流甚至二流高手的眼中,都算不得什么厉害的法子,但对上这几人,却如同秋风卷残云,绣春刀挥舞,鲜血飞溅。
电光火石之间,小木匠解决了三人,刚刚换上的衣服又被喷溅了满身的鲜血。
不过此时此刻,他整个人已经进入了状态,直接冲到了前边的战圈中去,挥舞着寒雪刀劈砍着,凶狠异常。
刀,毕竟是百兵之将。
它讲究的,就是两个字,勇猛。
小木匠长刀所指,对方却是有些支撑不住,节节败退,不过偶有一两个高手抽了空来对上他,却也被他那凌乱的刀法给带偏了去,三两下,居然还受了伤。
混乱的局面有了小木匠来搅局,顿时就变了许多。
那络腮胡几次被小木匠打扰,终于感觉到了威胁,往后一跳,指着他说道:“哪里来的野狗,敢在这儿多管闲事?有种你报上名来……”
小木匠听到,傲然说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叫做……屈、虎逼!”
第八章 托孤
小木匠本来打算狂傲一回,把自己的名字给报上去,结果话到了嘴边,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真实姓名来,一溜嘴,报了个不伦不类的名号来。
因为他想起了渝城袍哥会,和遂州的潘家寨,那些都是潜在的炸药桶,自己倘若大张旗鼓,很容易被人给堵住的。
而听到这名号,趴在房梁瓦顶的虎皮肥猫,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差点儿滚下来。
它要是能说话,定然只有一句。
我尼玛。
而听到这家伙的名号,那络腮胡也是一脸懵逼,他认真打量了这个愣头青一眼,恨声骂道:“果真是个虎逼,生瓜蛋子,你有本事在这儿别跑,看我弄死你不?”
小木匠抓着刀往前,指着那家伙的鼻子喊道:“老子有说要跑了么?来来来,我们两个来耍一耍……”
他大步向前,气势汹汹,那帮人却往后退了几步,络腮胡恨恨地骂道:“草泥马,是个疯子。”
络腮胡带着身边众人退出了店铺,紧接着翻身上马,转身就走。
他走了十几步,这才回头喊道:“安老七、王婆娘,别以为找了个生瓜蛋子就得意了,老子这个只是打前站,找到了人,你可就别想逃出媚娘老板的手掌心啦,哈、哈、哈……”
那家伙大笑着,带着人扬长而去,小木匠杀得兴起,追出门来,指着那家伙喊道:“你麻痹,有本事回来。”
络腮胡没有回,马不停蹄,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夜风一吹,小木匠浑身的热血也消散了一些,往店子里走,瞧见原本热闹的大厅一片狼藉,那些客人早就跑了七七八八,连店里的伙计都不见了,就剩下老板、老板娘,以及抱着那拉二胡的老头尸体痛哭的变脸小孩。
还有一脸担忧的顾白果,和猫。
回来的小木匠身上的杀气散了一些,顾白果赶忙上前喊道:“姐夫,你……”
她要凑上前来,小木匠赶忙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拦住了她,说道:“别过来,我身上都是血。”
他不但手上有血,刀上也是。
那寒雪刀染了鲜血之后,越发的妖艳夺目,让人忍不住地去盯着那刀尖寒光。
顾白果停住了脚步,而小木匠则收了刀,看向了旅店老板和老板娘,说道:“两位,我不知道你们和那帮人到底有什么个人恩怨,不过我不得不提醒你们一句,那大胡子说的话应该不像是假的,对方势大,不如先躲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说完,朝着顾白果招呼:“去收拾一下,我们赶紧离开这儿。”
顾白果点头,往后院跑去,而小木匠也准备离开,却瞧见那老板安老七开口说道:“这位小兄弟,且等一下。”
小木匠回头,问:“咋个?”
安老七苦笑着说道:“我媳妇被他们捅了一刀,伤了脏器,跑是跑不了了;她走不了,我也肯定不能苟且独活——我夫妇二人逃了十年,也过了七八年安生日子,现如今被仇家找上门,我们也认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那七岁大的孩儿,小兄弟,我能求你一件事情吗?”
小木匠断然拒绝:“对不起,我与你素不相识,临终托孤这话儿,似乎不应该对我来讲。”
他自己就是一身的麻烦,哪里还敢胡乱答应别人的请求。
甘墨本来就不是什么古道热肠的老好人。
安老七没开口,旁边的老板娘却焦急慌张地说道:“小、小兄弟,你先别急着拒绝——我们不是让你帮忙养我儿,是麻烦你把他送到锦官城去,我在那儿有一个姐姐,你帮我把这孩儿送到他大姨那里去,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白忙活的……”
安老七也连忙点头说道:“对,对,我夫妻两人这些年来,也有些积蓄,一半当做给你的报酬,另外一半,麻烦你交给我儿的大姨,让她代为抚养。”
两人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小木匠,哀求道:“成么?”
小木匠下意识地想要拒绝,然而顾白果正好收拾完东西回来,听到这话儿,也满眼期待地看着他,说:“姐夫,姐夫……”
小木匠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最受不了这个,原本就不怎么坚决的意志一下子就软了。
他叹了口气,说道:“好吧。”
顾白果十分开心,大声喊道:“姐夫你好棒。”
瞧见小木匠答应了,那安老七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旁边老婆的肩膀一下,然后往楼上走去,而顾白果也发现了那老板娘胸腹中的伤,瞧见那血不断渗出来,赶忙上前说道:“你受伤了?”
她是专业医家,最瞧不得这个,上前帮忙,而小木匠则走到了那个哭成泪人的变脸少年跟前来,半蹲下来,低声说道:“你也跟我们走吧?”
小木匠不知道那帮人会不会迁怒这少年,但知道如果络腮胡再带人过来,而少年又留在这儿,恐怕也很危险。
少年看了一眼怀里的无头尸体,又看了一下小木匠。
他点了点头。
人都是有趋利避害的本能,那少年此刻虽然处于极度的哀恸之中,但也知晓自己如果不跟着这个刚才救他性命的人走,可能就会很危险。
甚至是死。
接下来小木匠开始忙碌起来,他去了马棚,将自己那匹马给解了开来,行李放上,准备妥当之后,回到了前厅。
这时顾白果已经帮那老板娘处理好了伤口,只不过因为伤到了内脏,没办法更深入地解决。
那老板安老七也领着一个穿得厚厚的小孩儿过来,除此之外,他手上还拿着两个包袱。
他将一个包袱系在了儿子身上,另外一个包袱则递给了小木匠。
那是报酬,里面还有老板娘姐姐的地址。
以及信函。
除了这些,马棚那边还有一匹大黑马,他说是大宛良种,脚力不错,用来赶路是极好的。
顾白果还在努力地劝他们夫妇一起离开,但无论是安老七,还是王娘子都拒绝了。
他们知晓,如果自己跟着,只怕就是累赘,很快就会被追到。
王娘子紧紧地抱着自己儿子,然后对顾白果说道:“我们已经被媚娘老板盯上了,她那人太狠了,只要盯上我们,就算我们逃到天涯海角去,都走不脱了;我们得了十年平静的生活,已经心满意足了,而现在与其被追死在路上,还不如就在这个生活多年的地方结束,也算是一种圆满吧。”
她说完,看向了旁边的安老七,安老七笑了笑,伸手过来,拉起了她的手。
这对被生活俗事蹉跎得不成模样的夫妇,在此时此刻,却没有了太多的菜米油盐,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幸福的光芒。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他们,无悔。
他们的儿子,那个叫做安油儿的小孩儿是刚刚被弄醒了,有些迷糊,搞不清楚状况,等待小木匠伸手,将他给拉往后院马棚的时候,方才惊醒过来。
他开始嚎啕大哭起来,嘴里大声喊着“妈妈”,不断挣扎着。
王娘子却也果断,走上前去,给自己儿子恶狠狠地来了一巴掌,随后指着他鼻子骂道:“你以后是个没爹没妈的孤儿了,再闹,丢到路边野地里喂狗,都没人心疼啦。”
一巴掌,一句狠话,让那孩子懵了,傻傻呆呆,也不再挣扎。
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以后,没爹没妈,是个孤儿啦。
小木匠心里难过,却也知晓时间紧迫,拉着那孩子走到了后院,找到了那匹大黑马,对顾白果说道:“你会骑马么?”
顾白果摇头,说不会。
小木匠有些发愁,而那变脸少年却举起了手来,说道:“我、我会。”
他此刻背着一个木箱子,怀里还抱着一破二胡,以及一个布兜——布兜渗血,沉甸甸的。
小木匠知晓那是拉二胡老头滚落下来的头颅,没有多管,而是说道:“那行,你带着这孩子,然后跟着我,不要掉队,有任何事情由我来处理,知道么?”
少年点头,说好。
小木匠带着两匹马和几人来到了后院,让那少年与安老七的儿子安油儿一起,而自己则带着顾白果、虎皮肥猫,翻身上马。
他们骑马,往镇外离开,小木匠本来还有些担心那变脸少年对马不太熟悉,又带着一傻孩子,会比较麻烦,但瞧见他对骑马这事儿十分熟悉,无论是马性,还是驱使,都有模有样,也算是放了心。
几人走出镇子外的时候,小木匠回头,瞧见不远的暗处,却有人影浮动。
他知晓那是络腮胡派来盯梢的家伙,不作理会,骑马赶路。
两匹马四个人,朝着镇子西边跑去,因为路宽了,所以纵马而行,路上并没有人阻拦,差不多行了七八里地,小木匠似有所感,往回望去,却瞧见很远的镇子方向,却有冲天火光浮起。
虽然不确定,但小木匠却感觉到,络腮胡可能带着追兵杀回来了。
而吓傻了,一直不说话的安油儿,也似乎有了什么感应一般,突然间“哇”的一声,直接哭了起来。
不过他哭是哭,却没有撒泼打滚。
小木匠望着远处火光,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走。”
第九章 山间花阴基
三天后,锦官城外龙泉驿,长松山下,小木匠带着人跋涉过了一条小溪,便藏在了一处山石之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施展出了藏身咒来。
而在半个时辰之前,他们已经将这几天代步的马匹给卖掉了,换了一笔钱。
因为都是北马,虽说耐久力和负重方面不太行,但对于许多有钱骚包的人来说,高头大马方才是最爱,所以出手倒也不算难,而且还挺抢手的。
之所以卖马,倒不是因为缺钱,而是这三天来,都有追兵一直在盯着他们。
因为骑着马无法翻越山林,所以他们一直都走着大道。
这样的目标实在是太大了,所以眼看着接近了锦官城,小木匠就决定将马给卖了,然后来一个突然消失,让一路追踪而来的那帮人暂时性地失去目标,从而将这些如同跗骨之蛆的家伙给甩掉。
这三天来,小木匠的精神也达到了濒临崩溃的境地。
在答应安老七之前,他实在是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如此的复杂。
他当时一是吃不住劝,硬不起心肠,二来也是为安老七和王娘子之间相濡以沫、同生共死的感情所感动到了,所以才会应下这差事。
他本以为络腮胡以及他背后那所谓的“媚娘老板”,他们与安老七夫妇之间的恩怨,应该会了结于那个镇子,随着冲天而起的火焰而烧了个干干净净,却不曾想,追兵在第二天早上就来了,而且不只是一两个,仿佛所有的力量重心,都转移到了这边来。
小木匠一开始的时候,还以为那帮人记仇,因为那三个死去的喽啰而千里追杀。
但是到了后来,他却发现,那帮人对于这个怯怯懦懦的小孩安油儿,似乎更加感兴趣一些。
这事情让小木匠颇为惊讶。
好在那小孩适逢大变,却表现出了相当不错的克制力来,十分懂事,就算是逃亡的路上再苦再累,他都咬着牙坚持着,不敢叫半点儿苦。
或许,他母亲临别时给他的那一巴掌,以及那一段话,让他在一瞬间,便成长了起来。
而更让小木匠感到安慰的,是那个叫做杨不落的少年,同样是失去了亲人(那个拉二胡的老头是他的亲爷爷),他的表现比安油儿更加不错——他不但会骑马,而且鞍前马后,豁出劲儿地讨好着,几乎都不让小木匠费太多的心思。
无论是安油儿,还是杨不落,小木匠都能够从他们的身上,瞧出当年自己的影子来。
不过即便如此,小木匠也没有与他们太过于亲近。
不是他生性高冷孤傲,而是因为他害怕别离,害怕投入,害怕万一发生了事情,他会因为这点儿交情,豁出命去。
他不敢太投入,因为他的能力并不足以撑起心中太多的正义来,而且他还有需要保护和关心的人。
他无法做到那般的潇洒。
一路上,这一大三小的组合,彼此的关系也十分奇妙,各自都在为生存而拼搏着。
小木匠的感觉没有错,在他施展了藏身咒之后的两刻钟之后,有一队人马从他们左前方的二十丈处匆匆走过,他藏在石头后面,打量着那帮人,发现这里面不乏修行者,而且还有高手——是那种他正面对上,并没有信心赢过的强人。
在一个“余孽”身上,投入这么多的力量,显然这已经无关于仇恨本身啦。
一定是安油儿这里,有着那帮人一直找寻的东西,才会如此。
待那帮人走了之后,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了安油儿面前,蹲下身子,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说道:“油儿,那天晚上,你爹都给你说了些什么?”
安油儿没有想到小木匠居然会问他这事儿,有些紧张,低下了头,双手握着,结结巴巴地说道:“没得啥子……”
他岁数不大,才七岁的年纪,就算是突如其来的成长让他做出了许多的改变,但终究还是掩盖不住一些东西。
小木匠看了一眼顾白果。
顾白果大不了安油儿多少,但仿佛完全不是一个年龄段的人,她抱着虎皮肥猫,在旁边搭腔说道:“油儿,你也看到刚才那阵势了,如果这件事情搞不清楚的话,咱们别说送你去见你大姨,就是出了这片林子,恐怕就得被逮住。”
安油儿却仿佛认定了某种死理,咬着牙说道:“真没得啥子的。”
听到他死鸭子嘴硬,就是不说,小木匠没有那么耐心了,他直截了当地说道:“你要是这么讲的话,那我就把你放在这儿啦,是生是死,各有天命了,好吧?”
他作势欲走,安油儿终于急了。
他冲上前来,拉住了小木匠的袖子,有些结巴地说道:“你、你……你不是收了我爹爹的钱么?怎么可、可以出尔反尔?”
小木匠忍不住笑了,说没关系啊,我可以把钱还给你。
他将身上背着的包袱取了下来,丢在了安油儿的跟前,随后问旁边作壁上观的杨不落:“你跟我们走,还是自己离开?”
在这样的情况下,杨不落当然选择抱大腿:“我跟你们走。”
两人对话结束,准备离开的时候,安油儿终于感受到了小木匠话语里面的决绝,哭一般地说道:“我讲,我都讲,求求你们别把我给抛下,好么?”
小木匠等的就是这一句,停下了脚步,平静地说道:“那要看你有没有撒谎。”
安油儿到底是一小孩儿,而且还是一个没什么经历、适逢大变的小孩,心理防线被小木匠击溃之后,直接选择了投降——他告诉小木匠,那帮人之所以要杀害他父母,对他又锲而不舍,最主要的原因,是在十年前,他母亲曾经偷了那位“媚娘老板”的一本秘籍。
媚娘老板对这秘籍十分看重,因为那是历任花门护法必须研习的一门手段、法门,因为传习的人非常少,这秘籍遗失之后,导致魅族一门的花门护法,出现了将近十年的断档。
正是如此,那家伙对他父母,方才如此恨之入骨。
小木匠听那安油儿说完,直截了当地问道:“秘籍在哪儿呢?”
安油儿眼神下意识地往旁边闪了一下,然后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道:“全部都记在这里啦。”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笑道:“真的?”
安油儿很是认真地点头,而小木匠却对顾白果说道:“把他身上的包袱给解下来。”
一句话让安油儿像小兽一样,变得充满了攻击性,他一边紧紧护着身上背着的包袱,一边冲着朝他过来的顾白果吼道:“你要干嘛?你们到底要干嘛啊?”
小木匠很不耐烦地说道:“你到现在了还要骗我们,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罢,他走过去,伸手将安油儿的双手按住,顾白果则从不断挣扎的安油儿身上,将包袱取下来,随后放在地上解开。
包袱里,有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些纸钞和银元,另外还有地契之类的东西。
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顾白果搜完,冲着小木匠耸了耸肩膀,而这时那安油儿则说道:“你们看,我没有骗你们吧?”
小木匠将他推到了一边,蹲下身去,不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是将包袱皮给拿了起来,然后将其对着天空,眯眼打量着,口中缓缓念道:“山、间、花、阴、基?你母亲别看膀大腰圆,镂空刺绣的手艺倒是极好的,刚才那几个字,就是你先前口中所说的秘籍么?”
安油儿被揭破了,小脸儿顿时急得通红,破口骂道:“你妈批……”
啪……
小木匠都没有动手,那杨不落却直接扇了一大耳光去,将那小孩都给打懵了。
安油儿脸色一变,刚要嚎啕大哭,杨不落却冷冷说道:“你妈之前跟你说过一遍,你大概是忘记了,我不介意再跟你说一次——你爹娘都死了,我们也不是你爹娘,在这里,没有人会惯着你……”
杨不落对待安油儿,乃至他的爹娘,态度还是十分复杂的,既为他们的遭遇而难过,又因为被殃及池鱼而恼怒。
事实上,若不是安油儿的爹娘,他爷爷也不会死。
安油儿被杨不落的一通教训给直接整蔫了,不再反抗,而小木匠弄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也忍不住地骂了一句脏话。
他本以为安老七夫妇只是让他护送一下儿子,而他正好顺路,所以就帮个忙而已。
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还藏着这么大一个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雷。
要不是他头脑机灵,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想到这里,小木匠将身上的那包袱皮给换了过来,对安油儿说道:“这个我来保管,等到了锦官城,我再还给你——到时候咱们交接清楚了,互不相欠,这辈子都别再见面……”
安油儿感觉到了小木匠的生气,虽然有心相争,但又患得患失,终究还是没有敢开口要回来。
第十章 柳巷
双方交换了包袱皮,然后在山里等了许久,一直到傍晚时分,方才离开,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行去。
这回身后再也没有跟着人,但小木匠还是有些疑心,又反复停了好几次,都没有瞧见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最终肯定,那帮家伙到底还是被他给绕晕了。
藏身咒运用得好,在某一个特定的时间段,当真是一门神技来着。
他带着三人一猫,一直摸黑赶路,差不多到了凌晨寅时三刻,他才歇脚,找了一个山林边儿上,铺上了一些草皮,让大家先歇一歇,等到明天,再准备进城去。
安油儿先前的时候,对小木匠还十分客气和礼貌,也尽可能地学着杨不落去满心讨好,表现出极强的求生欲来。
而此刻,他心里的情绪却藏不住,一路上恹恹不说话,停歇下来也是生闷气,躺下就睡去了。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心智发育不全,小木匠也不计较。
毕竟不可能人人都是顾白果这样的妖孽。
杨不落倒是十分客气,忙前忙后的,不过他并非修行者,能够咬牙坚持到现在,已经十分不易了,所以得了小木匠的吩咐过后,躺下休息,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而且还有鼾声响了起来。
小木匠虽然也十分疲惫,但每日的功课还是要做的,当下也是让虎皮肥猫帮忙警戒,而他则盘腿打坐,行运周天。
一轮气行运下来,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睁开了眼睛,却瞧见顾白果竟然将绣着《山间花阴基》的包袱皮举着,借着那月光的间隙打量瞧看。
小木匠的第一反应是去瞧安油儿,发现他到底是个小孩子,劳累一天,此刻已经睡得很熟了。
确定完这一点之后,小木匠走上前去,抓着顾白果的右手手腕,低声说道:“你干嘛啊,这个东西是你该看的么?”
这山间花阴基听着名字十分古怪,但小木匠刚才瞟了一眼,却发现并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它里面讲的,却是男女之间双修的事儿。
什么是双修呢?
咳咳咳,这个在以前,的确可以说出很多事儿来,但现在的网络环境,大家意会一下就好了——总之,对于小木匠来说,先前经历了“假庞二小姐”的事情之后,对于这事儿,多多少少,有些畏之如虎。
更何况顾白果还是这样的年纪,过早的接触到这样的东西,当真不是一件好事。
小木匠想要拦着顾白果,然而顾白果却躲开了他抓向包袱皮的手,然后认真地解释道:“你的思想别那么肮脏好吧?这一篇法门,讲的是道家最顶尖的双修手段,而且并不污秽,讲的是‘神交意动’,灵魂交融,更深层次的修行,对于修行者如何渡过瓶颈,达成突破,有着很大帮助的好吧?”
小木匠听她这般说,忍不住也打量了一眼,但那包袱皮藏文其实很巧妙,是镂空刺绣,需要通过光的透射,才能够瞧清楚上面的文字。
从他的这个角度,实在是瞧不清楚。
不过顾白果这么说,自然是有道理的,小木匠也没有再作坚持,而是对她说道:“那你看完了早点睡,明天就要进城了,保存点体力。”
顾白果正全神贯注地打量那包袱皮呢,头也不回地说道:“行、行、行,知道了,你现在跟我舅妈一样,唠叨得很……”
舅妈?
被嫌弃的小木匠顿时就来了脾气,也没有再管这小妮子,气呼呼地睡了过去。
他这几日来,为了躲避络腮胡那帮人的追兵,绞尽脑汁,此刻也是疲惫不堪,所以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次日他醒过来,瞧见顾白果已经将包袱皮重新包好,他伸了一个懒腰,将大家依次叫醒,在附近简单的洗漱之后,带着几人再一次地赶路。
行路至了傍晚时分,几人便算是进了城。
锦官城坐落于天府之国的腹地,四川盆地良好的气候与江水滋润千年,形成了发达的农耕文明,而近一百年来又少有战火波及,所以城内展现出了格外热闹的气息来。
小木匠进了城,一路走着,四处张望,感觉这是自己瞧见过最为热闹和繁荣的大城市。
不但如此,就连生活于此地的人,都有着说不出来的自信感,眉宇之间,还有几分乱世里少见的闲适和从容。
这儿的人讲话也很有意思,比较柔和,没有渝城人那么江湖,口气也很是热情。
小木匠带着三人在一处傍街的小摊子边上,吃了碗甜水面,然后从包袱里找到了安老七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随后挨个儿问。
他找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最终到了一处家家户户都挂着灯笼的小巷子里来。
小木匠挨着门,一户一户地瞧过去,最终在巷子中间的一道门前停了下来。
他用纸条上的地址,与门上的牌号对上了,抬头打量,瞧见这木门之上,钉着一根钉子,上面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却是一朵莲花,刻得惟妙惟肖,就连小木匠这等的行家,都感觉手艺不错。
而他伸手过去,将木牌翻过来,瞧见上面却刻着一个字“齐”,而下方有一行小字。
小字写着——上旬三至八日休。
小木匠没来过锦官城,不知道这儿到底是个什么规矩,将木牌放了回去,瞧了安油儿一眼,问道:“你见过你大姨么?”
安油儿摇头,说不,我没见过。
说完,他又说道:“既然已经到了这儿,你赶紧把我爹留给我的东西还我吧?”
他现在还惦记着那藏着《山间花阴基》的包袱皮呢。
小木匠是个磊落之人,也没有矫情和犹豫,当下也是将包袱皮换了,对那安油儿说道:“昨天我那么做,你显然是有意见的,所以我这几百里的护送,也不指望你感恩戴德,毕竟你爹是付了酬劳的。一会儿我把你交给你大姨,咱们两个也算是扯平了,以后山水不相逢,谁也不认识谁。”
安油儿得了包袱皮,担心的事儿终于放下了,却没有了之前的情绪,讨好地说道:“话也不是这么讲,甘大哥你这是救了我的命呢……”
这小子年纪不大,居然这么虚伪。
小木匠瞧了他一眼,不再理会,而是走到了门口来,伸手过去敲门。
叩、叩、叩。
叩、叩、叩……
他敲了一会儿,里面并无回应,这让小木匠有些奇怪,这大晚上的,安油儿的大姨不在家么?
她跑哪儿去了?
小木匠又瞧了一下,没有反应,于是往后退了,打量着巷子边儿上的院墙,想着实在不行,翻墙进去瞧一眼?
就在这时候,旁边的一户人家有人出来了,是一个打扮得很艳的妇人,她将一个脸色有些惨白的中年人给送出来,瞧见这边,然后说道:“你们几个干嘛啊?”
小木匠瞧见那边的情况有些复杂,只有耐着性子,拱手问道:“这位大姐,请问这儿,是齐立春齐大娘家么?”
那妇人似笑非笑地说道:“是倒是,只不过你这几个小屁孩子跑这儿来干嘛呢?”
小木匠说道:“受人之托,将齐大娘的外甥送过来。”
那妇人听到,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我认识春姐五六年了,怎么没有听过她有一妹子,而且怎么凭空冒出一外甥来?”
她走了过来,瞧了那门上的木牌一眼,然后说道:“你们别再敲门了,那春姐家里有客人呢,你们且等等。”
“客人?”
小木匠有些奇怪,怎么这大晚上的,还有客人?
安油儿的大姨,做的是什么生意啊?
那浓妆艳抹的妇人瞧见小木匠一脸疑惑,便知晓他是个不晓风情的少年郎,忍不住吃吃笑道:“这儿可是锦官城著名的二里巷,锦官爷们的温柔乡,实打实的销金窟,别看我们这些人没有春熙路那些骚娘们儿富贵和妖艳,但我们可都是风里雨里出来的花魁,论起伺候男人的技术活儿,可没有人比得过咱——小哥儿,你要不要跟奴家试一试,只需要五十文,咱就能够让你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那妇人一开始还只是调戏小木匠,然而说出口时,却发觉面前这后生人长得精神不说,身上看着还挺有肉的,说不定是个不错的床伴郎君。
这样的少年郎,就算是不要钱、甚至贴钱,她都愿意的。
妇人满面春色,小木匠又不是傻瓜,自然懂了,慌忙拱手道:“大姐,我这儿还有小孩呢,请自重。”
那妇人听了,也不过分纠缠,只是嘻嘻笑道:“小哥儿,你若是有想法,待我有空了过来,咱们交个朋友,不收钱也成的。”
她转身回了屋子,而这时,小木匠听到门口有了动静,赶忙往后退了两步,耐心等待着。
“吱呀”一声,那门终于开了,小木匠知晓里面有客人,所以带着三个小孩往门外避了一下,结果瞧见从门里往外走的,却是一个熟人。
青城山老君阁李金蝉。
李道长这时也瞧见他了,两人四目相对,空气顿时就陷入了凝滞。
呃……
第十一章 变脸世家
小木匠刚刚明白了这个地方是干嘛的,所以突然间瞧见了熟人,而且还是一个平日里如此严肃的一个人,那场面的尴尬,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甘墨甚至都不知道该打招呼,还是该装作没瞧见。
气氛有些凝滞,李金蝉的反应也很符合他惯有高冷的性子,目光从他的身上掠过,望向了远方,随后往外走,好像没有瞧见他一般。
小木匠瞧见这架势,顿时就明了,也不敢打招呼,低着头,大家都装作鸵鸟一般不说话。
顾白果比小木匠更知晓人情世故,头甚至都没有抬起来。
然而当小木匠以为这事儿就算是结束时,从他身边走过的李金蝉却开了口:“我过来,只是来看熟人的,这个你懂吧?”
小木匠没想到他到底还是绷不住了,赶忙回应:“懂、懂、懂,我也是来找人的。”
“哼!”
李金蝉鼻子哼了一声,然后郑重其事地说道:“这件事情,我不希望有别的人知道,并且在江湖上乱传,所以请你管住自己的嘴,不然后果会很严重的,知道么?”
他说得毫不客气,甚至有点儿咄咄逼人,但小木匠瞧在他那一把神奇飞剑的面子下,还是点了点头。
有本事的人,这么高傲也是可以原谅的。
毕竟小木匠瞧见了那么多的凶人,这位没有“杀人灭口”,已经算是很克制了。
李金蝉得到了承诺,终于没有再作停留,转身离去。
小木匠等他远了,这才抬起头来,看向木门,却瞧见台阶处那儿,有一位年纪约莫三十来岁,徐娘半老,又带着几分文静的美妇人站在那儿,平静地看着他。
小木匠没有想到自己要找的齐大娘,跟他想象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她并没有太多操持皮肉生意的风尘感,反而像是那种饱读诗书、官宦人家出来的娘子一般,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秀丽。
难怪李金蝉会选择过这儿来放松,看来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小木匠被那娘子盯着,只有上前拱手,开口说道:“请问您是齐立春齐大娘么?”
美妇人盈盈笑着说道:“是我,怎么,你要来照顾我生意么?”
她瞧见面前这个精气神的劲儿都很足的少年郎,忍不住出言调笑,而话音刚落,旁边挤出一个小姑娘来,黑着脸说道:“我姐夫订了婚约的,他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小木匠以前没有见过这般年纪还那么有风韵的女子,被对方挑逗一下,忍不住地心弦波动,不过旋即被顾白果的话语打断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来意,赶忙将安油儿推到跟前来,对那妇人说道:“我受人所托,将你妹子的儿子送到你这儿来,让你代为抚养,此事我办了,还请接收,我好交差离去。”
美妇人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说道:“妹子?我哪里有什么妹子啊。”
小木匠有些尴尬地说道:“王玲,你还记得么?她说她是你很要好的小妹,现如今她遇到不测,临终托孤,让我将她儿子带过来找你。”
“王玲?”
听到这名字,美妇人的反应很大,她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将门推开,对他们几个说道:“进来说。”
她将小木匠几人都给叫进了屋子里,站在门口往外瞧了一眼,然后匆忙关上门,往里屋走去,随后问小木匠:“王玲?你是说是王玲让你过来找我的?”
小木匠点头,说对。
美妇人指着安油儿说道:“你说他是谁的儿子?”
小木匠说:“王玲。”
美妇人语气严肃地说道:“我说她和谁生的?”
小木匠回答:“安林。”
美妇人听完,陷入了沉默,而小木匠瞧见她平静的面容下,似乎蕴含着巨大的波涛和风浪,不敢催促,只能硬着头皮等着。
很显然,这位齐大娘与旅馆老板娘王玲的关系,并没有安林夫妇所说的那般融洽。
果然,短暂沉默之后,美妇人冷冷地笑着说道:“这对奸夫淫妇,当日得了好处,逃之夭夭,哪里还记得有我这么一姐姐?现如今一声招呼不打,便找上门来,又是什么意思?他们两个人呢,怎么不自己过来?”
小木匠瞧她这态度,有点儿心慌,要这位齐大娘不接纳安油儿,他未必要一直带着那小孩儿吧?
他对这个心思古怪、阴沉的小孩,打心底地不太喜欢,若不是为了承诺,早就自己个儿颠了。
所以他不得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地解释了一下,然后说道:“王娘子与人搏斗的时候伤了脏腑,走脱不得,安老七不忍心她一人留在那里,于是将安油儿托付与我之后,留下来陪着王娘子了,后来我们出了镇子,那旅馆火光冲天,感觉他们应该是活不成了,所以没办法过来。”
齐大娘有些惊讶,说道:“不可能啊,安老七是个吃软饭的厨子,打不过我可以理解,但王玲那小婊子可厉害着呢,她怎么可能被几个小刀手捅到?”
小木匠回忆了一下,只记得当时的场面一片混乱,他的注意力全部落在了眼前那几人,别的地方,却并未曾留意到。
所以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齐大娘似乎想到了什么,问起了王娘子的模样来,小木匠如实回答,说容貌尚可,就是太过于浑圆,跟撑胀了的猪尿脬一样。
齐大娘仿佛出了一口恶气,哈哈大笑道:“王玲啊王玲,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当初魅门九朵金花,就属你潜力最大,结果为了一个煮饭的伙夫破了功,可笑啊可笑……”
小木匠生怕她不收人,不敢打扰又哭又笑的齐大娘,而安油儿瞧见这般癫狂的监护人,多多少少,有些慌张。
他能够感觉得出来,自己这个寄予厚望的“大姨”,与他母亲的关系,似乎并不和睦。
齐大娘笑过之后,看向了小木匠,说道:“你叫什么名字,倒还挺仗义的?”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上了名号:“在下屈虎逼。”
齐大娘听到,愣了一下,笑着说道:“哦,这名字,跟你本人倒是有些不太相符呢……”
小木匠也知道,正常人也不会叫这么一个名字,他心虚地瞧了缩在顾白果怀里的虎皮肥猫一眼,然后将那封信交给了齐大娘。
齐大娘接过信来,直接拆封,简单地浏览了一遍,然后闭上了眼睛。
小木匠有些犹豫,以为她会拒绝呢,却不曾想齐大娘竟然半蹲下来,双手放在了安油儿的肩膀上,柔声说道:“你叫安油儿?”
安油儿显得很乖巧地说道:“对,大……大姨。”
一声“大姨”,叫得齐大娘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似乎很高兴,不断说道:“好,好,好……哎呀,没娘的孩子真可怜,你以后,就跟着大姨过活吧。”
安油儿得了这承诺,整个人却是松了一口气,越发乖巧起来:“呜呜,好的,大姨……”
小木匠瞧见这感人的场面,便及时提出了告辞,那齐大娘也没有挽留,将他们送出了门外去,然后说道:“虎逼老弟,你在锦官城内,若是碰到什么麻烦,尽管告诉我,但凡能够帮到的,我都会竭力而为。”
小木匠拱手道谢,然后带着顾白果和杨不落离开。
而待他们走了,齐大娘将门板上的木牌给翻了过来,将有莲花的那一面,朝着外面去。
那是有客,或者不开张的意思。
小木匠走出了这条长长的巷子,来到外面的大街上,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了五块大洋来,掂了掂,对那杨不落说道:“杰仔,这一路上麻烦你照顾那小屁孩子了,这里有五块大洋,你且收着,算作你这些日子来的辛苦钱;至于咱们哥俩,在这儿便就此告别吧。”
杨不落的小名叫做“杰仔”,小木匠与他相处这几日,熟悉了,便也这么叫了起来。
杨不落却不肯接那大洋,说道:“虎逼哥,是你救了我性命,还带着我一路来到了锦官城,我做的那些都是分内事,哪里能要钱呢?”
小木匠为人谨慎,不愿意在外人面前透露本名,这既是保护他自己,也是保护杨不落和安油儿。
而且顾白果平日里总叫他“姐夫”,也不怕露出破绽。
小木匠将大洋硬塞进杨不落的手中,开口说道:“这钱让你收着就收着,别啰嗦——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总是饿着,长不了个子的;锦官城这么大,应该够你生活一段时间,不过后面的事儿,你得好好考虑,若是凭手艺吃不了饭,那就换一手艺,比如做做木工瓦匠之类的,也挺好。”
杨不落听了,很是感动,不断点头,说好、好、好。
小木匠给了钱,准备离开,却被杨不落给叫住了,随后那少年却从随身一直带着的小箱子里,拿出了一卷皮纸来,递给了小木匠。
他说虎逼哥,我杨家祖上,是变脸世家,虽然现在家道中落,但手艺的绝活却还在——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叫做人皮面具,你或许能用得上……
第十二章 死人
杨不落的人皮面具跟小木匠听闻过的那种江湖化妆术不一样,是真正一块皮子。
那皮子自然不会是人皮,而是一种西川小凉山特产的黑山羊羔皮,采用了内层最柔嫩的地方,经过某种秘法鞣制,三十多重步骤,最终弄出来的一副面具。
小木匠当着顾白果的面,将那面具给戴上去,顾白果一脸诧异地瞧见自己姐夫不见了,却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中年男子。
那面具的模样普通寻常,就算是刻意记住,扔回人堆里,一样找不到。
小木匠却感觉这玩意一贴到自己的脸上,仿佛与原本的皮肤融合在了一起,甚至连边缘处都摸不到,也扯不下来。
杨不落告诉小木匠,想要取下这面具,得用一定比例的盐水洗脸,方才能够取下来。
而取下来之后,需要放在那特殊比例的盐水中浸泡半个时辰。
如果不遵照着做,这费尽心力制作的人皮面具,便报废了,再也没有办法重新使用。
听到这些,小木匠将信将疑,去附近的日杂店买了包井盐,按照杨不落的教导,调配出来之后,用那盐水洗脸,原本与他似乎融合成一体的人皮面具,却是轻轻一揭就下来了。
杨不落给了他一个装盐水的羊皮袋子作保管。
小木匠原本对杨不落对人皮面具的形容有些不太相信,觉得这玩意吹得有点儿过了,效果未必是真的。
结果他亲自使用下来,发现那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这玩意,关键时刻,是能够救命的。
小木匠觉得有些过意不去,除了表达感谢之外,还想用钱来表达心意,却给杨不落给坚决地拒绝了。
杨不落告诉小木匠,他从小的时候,爷爷就教过他,做人呢,一定要懂得知恩图报,他的命是小木匠救的,这件事情他一直记在心里呢,现如今能够帮到小木匠,心里快活得很,而倘若是收了钱,他反而会难过。
说完这些,杨不落再一次朝着小木匠与顾白果鞠躬,然后消失在了二里巷那复杂的街巷中去。
小木匠瞧见他的背影消失于人群中,回过头来,对顾白果说道:“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顾白果点头,表示同意他的意见,又问道:“那个叫做安油儿的小孩呢?”
小木匠却是叹了一口气,说道:“希望齐大娘能够把他教好吧。”
安油儿原本是个衣食无忧的小镇孩童,却拥有着惊人的适应能力,在明白了自身处境之后,也不像一般小孩那样荒唐、不懂事,成长很快。
但小木匠不确定这样的成长,对安油儿而言,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而且安油儿还继承了他父母的一些特质,或好或坏,这些一时之间,都还难以下定论。
不过小木匠觉得那齐大娘虽然是操持皮肉生意的,但给人的感觉,却并没有那么的粗俗与下作,反而有着类似于苏慈文身上那种饱读诗书的气质来。
就好像那戏文里面形容才子佳人里的“佳人”一样,即便迟暮,却有着说不出来的风韵味儿。
她,或许能够给安油儿一个不错的童年呢。
分别之后,又只剩下了小木匠与顾白果,还有一头时而昏沉酣睡,时而不见踪影的肥猫——那肥厮大部分时间都自己个儿玩,小木匠也不去管它。
反正它总不会跑远。
小木匠问起顾白果的计划,然而顾白果先前信心满满,此刻却又有一些犹豫起来。
小木匠问她,说到底有什么难处,你尽管说出来,一起解决便是。
顾白果说道:“大雪山一脉虽说师出同源,但从头到尾开枝散叶,却是分作了许多支,我虽然认识董七喜,但我们这一房,与董七喜隔得有些远,而且他入世比较早,所以与我并未有谋面,我也不确定他会不会卖我这晚辈一面子……”
小木匠瞧见她这般说,便知晓顾白果大概是确定自己请不动董七喜,方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如果没办法用大雪山一脉这同门之谊去请董七喜的话,那就要用别的办法啦。
小木匠沉吟一番,说道:“无妨,先见到人再说……”
他安慰着顾白果,而顾白果却仿佛放下了心中的包袱,说道:“对啊,不管怎么说,总得去试一试嘛。走、走、走,我们这就去找人。”
她斗志昂扬,小木匠却一把拦住了她,说大半夜的,你跑人家大帅府去,不是找麻烦吗?走,我们找个地方,先歇一晚。
两人没有着急着去找活珠子董七喜,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旅社,然后歇息。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顾白果早早地起来了,去旅社的柜台上借来了纸笔,然后写了一封拜帖,小木匠这时方才起来,想要去看,结果顾白果却显得很神秘,又或者是害羞,并不愿意让小木匠瞧见,而是遮住,封装起来。
小木匠说要陪着顾白果一起去递拜帖,然后拜见董七喜,结果顾白果却死也不同意。
她说她一个人去就行了,等一切弄好了,再带人过来给他瞧病。
小木匠坚持了一下,发现她拒绝得很坚决,就没有再说了。
他感觉来到锦官城之后,这个小姑娘显得有些怪怪的,心事重重的样子,仿佛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一样。
小木匠本来想要细问的,但感觉顾白果似乎并不愿意将这事儿敞开来聊,便不再尝试。
毕竟她如果准备好了,肯定是会跟他说起的。
顾白果一大早就出去了,小木匠在旅社里待着无聊,便出门走了走。
这地方离二里巷不算远,在锦官城算是比较平民的区域,附近有一条大街,那儿店铺很多,行人熙熙攘攘。
小木匠漫无目的地逛着,没一会儿便饿了,瞧见不远处有个挑担子,便走了过去。
这担子卖的,是担担面,煮好的手工面条,可加两种酱料,一种炒制的肉末酱,比较贵一些,另外一种则是炒制的油炸豆腐碎末酱,则便宜一些。
下了面,浇上酱,再淋上红彤彤的油辣椒,面条细薄,卤汁酥香,咸鲜微辣,香气扑鼻。
嘿,让人差点儿舌头都给吞下去。
小木匠一连吃了三碗,又跑到附近的茶馆里去,给个几文钱,一大碗茶,再添一些,还有点心和葵瓜子。
茶自然不是什么好茶,胜在清爽解渴,而茶馆里摆龙门阵的人忒多,就算是早上,也不算少,各路人马,牛鬼蛇神混迹一处,又有唱戏的、变戏法的、斗蛐蛐的,着实是热闹得紧。
小木匠在那茶馆里不知不觉待了一上午,听了许多市井事儿。
中午他就在旁边吃了一碗钟水饺,味道也是不错。
那水饺却是几十年前一个叫做钟燮森的人首创的,后来开枝散叶,也变成了锦官城一道出名的吃食——这些是小木匠吃饺子时,旁边一街坊瞧见他不是本地人,便跟他聊起来的,小木匠一边吃一边听,感觉锦官城这儿的人,生活当真闲适,吃穿用度,都与他之前接触的人截然不同。
人家这个,才是真正的享受生活,一点儿都感觉不到乱世的影响。
当然,这些也与大帅府里面的那位刘大帅,有一些关系。
小木匠在想,不知道那传说中魔都的十里洋场,又会是什么模样。
那里的人,又是一个怎么样的活法啊?
他下午的时候,回了一趟旅社,没瞧见顾白果回来,便去了附近一家铁匠铺子,瞧见这老头的手艺还算不错,便跟那铁匠聊了一会儿,与他定制了木工手艺的全套工具,每一种工具的规格,以及特殊要求等等,都谈明白了,然后又付了定金。
那是他吃饭的工具,之前在乾城刘家那里丢了一些,后来在渝城外的小村子里彻底丢了去。
不管外人怎么瞧他,但小木匠的内心中,到底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手艺人。
等忙完这一堆事情,他想要做的,还是盖房子,然后提升自己的手艺,凭着这门活计混饭,而不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为了尽可能还原以前那些工具,小木匠与铁匠一直聊着,还在地上画图详解,然而突然间,他感觉眼角的余光处,瞧见了一个有些意外的身影。
他,好像瞧见了程寒。
就是渝城袍哥会新任龙头程兰亭的爱子,一个死去的人。
怎么回事?
小木匠愣了一下,快步跑出来,却已经不见了人影。
他挠了挠头,感觉刚才那事儿可能是看错了,而这时老铁匠走了出来,问他怎么了,小木匠摇头,说没啥……
正说这话,小木匠却又瞧见了另外一个人,便是青城山的那个小道士四眼。
小木匠赶忙朝着四眼打招呼,结果四眼听到了,回头望了他一眼,却没有过来,而是摆了摆手,仿佛有事儿,随后转身,消失在了人潮中。
小木匠有些懵了,跟老铁匠打了声招呼,然后追了过去。
结果他一路追寻,却最终没有再碰到小道士四眼。
小木匠足足找到了傍晚,都没有瞧见,心中有些失落,回到旅社,打开房间门,瞧见黑暗中,顾白果坐在地上,将头埋在膝盖那儿,正哭得稀里哗啦呢,小木匠赶忙上去,说怎么了?
顾白果听到他的话,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腿,呜呜哭道:“对不起姐夫,事情我没有办成……”
第十三章 老喜茶馆
顾白果哭成了泪人儿,小木匠手忙脚乱,他真的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毕竟顾白果一直以来,都跟小大人一样,完全用不着他操什么心。
他以为顾白果去找董七喜,结果给欺负了,劝说无用,只有故意说道:“那家伙不帮忙就不帮忙,还欺负你;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大帅府,把他好好教训一顿……”
顾白果却拦住了他,说不是,不是这样子的。
小木匠一愣,说那是怎么啦?
顾白果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将事情跟小木匠说起——原来并不是董七喜给了闭门羹,也不是大帅府的卫兵耀武扬威,而是她找过去的时候,人家告诉她,说董先生为了给大帅采药治病,去了都江堰的灵岩山,找一种十分稀有的药引。
至于何时能归,这个就说不准了。
毕竟那玩意到底能不能找到,这个也不确定,要是运气不好,守一两个月不回来,都是有可能的。
至于在灵岩山哪儿,这个对方也没办法回答,毕竟那地界如此大,他哪里说得清楚?
顾白果没受委屈,但想起小木匠身体里的那万虫五蛇丹随时都有可能发作,越发焦急和无助,所以忍不住就哭了起来。
听完这些,小木匠却反而笑了,说这有什么啊,办法总比问题多啊,着什么急?
他告诉顾白果,说要不然咱们就在这儿等着,那都江堰离锦官城不算远,说不定董先生过两天就回来了,而要是再不回来,那便去都江堰找,这些都是可行的,用不着那么沮丧。
顾白果却有些悲观,说那灵岩山那一带很大的,你根本就不知道,别说两个人,一百人往里面钻,找半个月,都未必能找到。
小木匠却笑了,说这有何难?是人总要吃饭,要采买,去附近的村镇问一问,总会有踪迹的,而且就算是找不到董七喜,就没有人能够治我这病了么?
他给顾白果擦眼泪,然后说:“你们大雪山一脉人才济济,不行的话,咱们直接上大雪山去,说不定还能够去拜见一下我那老丈人,谈一谈娶你姐的事儿呢。”
顾白果却是白了他一眼,说你以为大雪山那么好上的啊,它那地界有个一线天,住着一群雪怪,雪怪怪力无穷,而且性情暴戾,任何外界的陌生人进去,都会被它们攻击,而且你不还手也就罢了,若是还手,便会引发雪崩,万钧之力砸落下来,再厉害的人,都活不下来。
小木匠这是第一次听顾白果谈起大雪山,有些惊讶,说那你们大雪山一脉的人,又是如何出入的呢?
顾白果说道:“那帮雪怪虽然暴戾,但却与我们大雪山一脉的老祖宗们定下了誓盟,每一任大雪山的会长都会手持祖先留下的旗幡,去获得雪怪们的认可,而经过会长制作并且留下印记的木符,都是一张出入大雪山一脉的通行证,只有获得了这块雪山木符,方才能够自由出入……”
小木匠听了,长吸一口气,说竟然还有这么多的讲究?
顾白果叹了一口气,说我那死鬼老爹当初犯了错,他一死百了,我母亲却被送进了雪窟里去,而我,则给赶下了山来,寄养在我舅舅家,连我这样的大雪山一脉子弟都没办法进山,你说说,你怎么进去?
小木匠问:“那市面上有没有那木符流通么?我们能不能想办法搞到那玩意儿?”
顾白果听了,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
她说道:“的确有一些木符落在了外人手中,不过那些人一般都是对大雪山一脉的某些重要人物有恩,或者是医家同辈,故而手中留着,不过那些人,怎么可能会将木符转让呢?另外大雪山一脉,说起来其实就是五家,分别是董、赵、黄、顾、王,每一家入世行医的大医师,或者地位比较高的人,手中都有多余的备份,但那些也是极为珍贵的,哪里能够流通出来,让你我得到?”
小木匠问道:“那你大伯和你姐呢,他们也没办法给你么?”
顾白果低头,说我父亲做了件对大雪山一脉很不利的事情,虽然死了,但那些人的怒火却没有消,我大伯能保我性命,就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敢让我回山啊?
小木匠瞧见她神情黯淡,忍不住问道:“你想回大雪山么?”
顾白果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怎么不想,我自小就在那儿出生成长,那儿便是我的故乡,有着遍地的药田和丹炉,还有历朝历代各大名家医者留下来的医书、笔记,随便看随便学——我做梦都想要回去呢……”
小木匠不知道怎么的,向来都不许承诺的他,在这时却忍不住说道:“那好,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让那帮人,将你给请回去。”
听到这话儿,原本还忧心忡忡的顾白果笑了。
她的双眸,有明亮的光芒在闪动着,认真地打量了一会儿小木匠,却说道:“别瞎说大话了,你先管好自己,活下来再说吧。”
小木匠并不着急这个,他想了想,说道:“我今天早上的时候,在茶馆待了一上午,听他们摆龙门阵,说在青羊观附近,有一个叫做‘老喜茶馆’的地方,那儿总会有许多的江湖人在那儿聚集,南来北往的消息非常多,说不定在那里,能够有些收获呢?”
顾白果一听,回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老喜茶馆?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一些印象,听我大伯说过,的确是蜀中之地许多江湖人聚集的地方。”
她说完,却看向了小木匠,说不过,你最近不是得罪了很多人吗,就这样去的话,说不定会惹上麻烦呢。
小木匠却拿出了杨不落送的那羊皮袋子来,笑着说道:“雪中送炭,说的就是这个。”
顾白果想了想,也决定去那个地方撞一撞运气。
小木匠戴上了那人皮面具,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老实巴交、窝窝囊囊的中年男人,随后顾白果还去旁边的一家当铺,弄了一套旧衣服,让小木匠穿上去,顿时就惟妙惟肖,一点儿破绽都瞧不出来。
小木匠咳了咳嗓子,故意把语速放缓,声音变得沙哑一些,虽然依旧有一点儿稚嫩,但却已经好了很多。
至少蒙不太熟悉的人,是没有问题啦。
两人整理妥当之后,便出发了,直接前往青羊观那边去。
一路走着,虎皮肥猫一路在那房梁上蹿着,等到了那一家藏在巷子尾的茶楼时,天色已经戌时末尾了。
不过这地方的确热闹,别处都冷冷清清了,这儿却一街巷的灯笼挑着,前后左右,有许多卖吃食的,什么卖凉粉的、卖羊肉汤羊杂的、什么锅盔水饺叶儿粑,还有油茶兔头肥肠粉,更有盐边牛肉、手撕烤兔……
每一家店子或者小摊儿,都有各自的招牌,来来往往的人也都舍得花钱,愿意尝点儿新鲜。
好家伙,这香气四溢,让人迈不开步子。
不过正事要紧,两人都没有停步,也不理房梁上的虎皮肥猫,直接进了茶楼,里面也是一片热闹,一楼大堂,朝东搭了一台子,上面唱着堂戏,而周围则落了二十多桌,即便是晚上,也只有几桌是空的。
茶楼二楼中间空着一“天井”,从二楼能够瞧见一楼的堂戏,围一圈有走廊,走廊边儿上,则是一个又一个的包厢。
另外还有三楼,不过小木匠没上去,却不知道是干嘛的。
两人进楼,立刻有跑堂的招呼,问干嘛来的,小木匠说喝喝茶,那人便领到了边儿上一八仙桌,请了茶,还摆上了四碟,分别是炒瓜子、蒸蒸糕、话梅子和西瓜子。
跑堂问过之后,将白布巾往肩上一搭,高喊一声,然后离去。
不一会儿,一壶峨眉毛峰便上了来。
小木匠不清楚这儿的规矩,只有四处打量,发现茶馆大堂这儿人很多,也的确有不少脸色彪悍之人,一看就是江湖人。
修行者也有,但不多,济济一堂一两百人,也就七八个。
至于深浅,他却是瞧不出来。
小木匠喝着茶,心中盘算着,这时来了一个歪嘴的年轻人,却是走到了小木匠这一桌前,朝着他和顾白果拱手,然后问道:“这位大哥,练家子?”
小木匠心中很慌,却装作沉稳模样,问:“哪里看出来的?”
那人指着他背上用破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刀,说带兵器的,不是练家子是啥?大哥第一次过这儿来?
小木匠正想找人了解这儿的规矩,也不隐瞒,点头说道:“对。”
那人又问:“怎么称呼?”
小木匠没有再回答了,而是问道:“你干嘛的?”
那年轻人很是自来熟地一屁股坐在了小木匠对面,然后笑着说道:“在下马本堂,你可以叫我马三;您过这儿来,又是练家子,肯定是有啥事要办,但找不到门路,而我马三呢,对这儿门清,哪个是哪个,干嘛的,有啥事,都能帮你联系,回头您给点辛苦费就成。”
小木匠懂了,试探性地问道:“啥都行?”
那人十分得意地说道:“那是,在这锦官城的地界,甭管是干嘛,只要找到老喜茶馆,找到这帮爷们,都能成。”
小木匠问:“那杀人也行?”
马三点头:“对。”
第十四章 一个绝美的女人
马三自信满满地应承着,不过旋即又低声说道:“不过这样的业务,在价格上面,可能就有点儿贵。”
小木匠有意探明对方的底细,故而不动声色地说道:“价钱不是问题。”
这话儿一说出来,那马三顿时就笑了,说大哥,就喜欢你这样出手阔绰的,不过有件事我得跟您提前说,那就是我得抽两成水,这个你要是同意的话,便将要做掉的那人,所有详细的资料都给我,我这边去找人接洽……至于价钱,这个因人而异,对手普通一些的,和比较难缠的,请的人都不一样,您说对吧?
小木匠点头,说对,是这个理。
马三咧嘴笑,问:“那么敢问一下,哪位得罪了您,你说说呗。”
小木匠却摇头了,说不,我只是问一下而已,并不是想要杀人。
那马三顿时就有些恼了,说道:“大哥你这是在耍我呢?”
小木匠却不怕他,淡定地说道:“怎么,问问还不许?”
马三打量了一下他,却是站起了身来,拱手说道:“看来您这儿是没啥生意了,不过咱买卖不成仁义在,您要是有啥事儿,随时都可以过来找我——我叫马三,有事您吱声就行。”
他准备离开,而小木匠却将手一弹,一块铮亮的大洋落到了他眼前去。
马三眼疾手快,伸手一抓,瞧见是一块大洋,怒火顿时就消失得不见踪影,回头问道:“怎么个意思?”
小木匠伸手,指了指刚才他坐的地方,说道:“不杀人,但有别的事。”
马三赶忙坐了回来,讨好地说道:“爷,还是那句话,有事您说话,能帮忙办的,我马三绝不含糊。”
小木匠从小碟子里抓了一把瓜子,分成三撮,放在了桌子上,然后缓声说道:“我过来,有三件事情,你要是能帮我办成一件,都绝对少不了你的好处。”
马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熏火燎的大板牙,说您讲。
“头一件,你要是帮我找到能解万虫五蛇丹的人,价钱啥的,尽管说,咱们都可以商量着办。”
“大哥,万虫五蛇丹是啥?”
“是啥你别管,第二件,你要是能帮我找到大雪山一脉出来的医家行走,确定了,也行。”
“这不用找啊,咱们锦官城大帅府里给大帅当私人医师的活珠子就是啊。”
“你知道,我难道不知道吗?董七喜去了都江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所以才让你找别的行走啊。”
“大哥,我记下了,您继续。”
“第三件,你要是有大雪山进出木符的消息,也可以告诉我。”
马三认真地听完了,点头说道:“得嘞,我都记下了。”
小木匠问他:“能办么?”
马三满不在乎地说道:“瞧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这儿跟您撂一个底,您这些事情,要是在老喜茶馆都办不了的话,整个川地,都没有人能够帮到你啦。”
他吹完大话,转身离去,小木匠平静地伸手,端起茶盏,浅饮一口,旁边的顾白果则忍不住夸赞道:“姐夫,你好棒。”
不得不承认,这会儿的小木匠,与之前的他,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特别是他刚才与那马三沟通交流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气度,已经和当初与屈孟虎重逢时的状态截然不同了。
修行这件事情,对于一个人气质的提升,还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特别是这一路过来,将鬼王吴嘉庚所学给融会贯通之后,小木匠心底里的那些信心也是与日俱增,就算是再遇到他那便宜师叔,他都已经没有太多害怕了,甚至还期待着与之斗上一斗,好报了自己师父的血仇。
小木匠得了夸赞,心中多少也有一些小得意,不过在顾白果面前,却得端着“姐夫”的架子。
他不动声色地说道:“低调、低调。”
周围都是人,隔墙有耳,他们想要隐藏身份,就得少言语,不然很容易被人听到耳里去,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继续等待,但过了好一会儿,那马三却都还没有回来。
突然间一阵鼓点响起,那戏台上换了个节目,却是一个全套装扮的戏服男子,身材魁梧强壮,穿高帽披红氅,画着一张大红脸,手中还拿着一把翠绿色的折扇,在脸上猛然一打开,挪开时,却换了一张油彩涂抹的白脸来。
众人纷纷叫好,小木匠侧耳倾听,这才知晓那人是一个川剧名角,名字叫做“知了天”。
此人变脸的手段是一绝活,整个锦官城都是有名的。
小木匠认真打量,发现那人的变脸绝活,的确要比杨不落强上许多,无论是表演之自然,还是手法之利落,都不是那少年能比的。
手艺活儿这行当,吃的是冒尖的饭,特别是曲艺这一类,更是如此。
所以杨不落爷孙方才没有能够在锦官城出挑,不得不跑到各处乡间村镇里面去卖艺吃饭。
小木匠瞧得正高兴呢,旁边走来一人,却正是刚才离开的马三。
马三朝着他拱手,说:“大哥,楼上正好碰到一位知道五虫万蛇丹的,说她能解,不过那人是贵客,本领高、脾气傲,得您上去一趟……”
小木匠本来有枣一杆子,没枣一棒子,跟马三聊呢,也是碰个运气,没曾想还真的有人懂那五虫万蛇丹,很是惊讶,说你确定那人是真懂,而不是骗你的?
马三咧嘴笑,说那哪能啊?人家什么身份,至于骗我这么一个跑腿混饭吃的小掮客么?
小木匠问:“那人是谁,干嘛的?”
马三苦笑着说道:“人家身份尊贵,可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您就别多问了,上二楼,进了包间就知道了。”
小木匠这回没有再问,站起身来,跟着马三走,而顾白果也起了身,小木匠却拦住了她,说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一下就来了。”
小木匠有点儿摸不透上面那人的底细,不敢带着顾白果走。
顾白果有些不愿,说我懂得医理,有我在旁边,那人到底是真的懂,还是瞎掰呼,我能够听得明白。
小木匠却不容她多说,瞪了她一眼,说道:“我去就好。”
他转身,跟着马三离开,背在身后的手却在比着手势——这手势是他们路上的时候商量好的,就是一旦出了事,赶紧先溜,不要迟疑的意思。
顾白果这才明白了小木匠的担忧,咬了咬嘴唇,却也没有继续坚持。
小木匠跟着马三上了二楼,来到了左侧走廊尽头的一个包厢,马三领着他站在门口,然后腰低下去,恭恭敬敬地敲门,报上名号:“小的马三,带那位大哥过来了。”
吱呀……
那门打开,一个彪形大汉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眼马三,和旁边的小木匠,瓮声瓮气地问道:“就是他?”
马三点头,说对,对。
他虽然在小木匠面前十分客气,但那是看在大洋的面子上,但在这大汉面前,那就已经不再是客气,简直是谄媚、卑躬屈膝了,仿佛对方是自己的父母老爷一般。
小木匠有点儿搞不清楚对方的来路,但那大汉让出了位置,马三进了包厢,他也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
进了屋,小木匠人没瞧见,就闻到一股馥郁的脂粉花香味。
女人?
他抬头望去,瞧见屋子里除了门口站着两个黑脸壮汉之外,里面圆桌坐着的,却是五个女子,她们年纪不一,有的是豆蔻年华,也有十七八如花一般的年纪,又有年约双十、妖艳秀丽之人,以及徐娘半老,却个个都貌美如花。
不过这几人,又众星捧月一般,围着一个看不出年纪的黄衣女子。
那女子乍一看仿佛十六七岁,娇嫩如春芽,仔细一看,又有着成熟女子那种诱人心魄的妩媚动人,眉目间又有些不属于小年轻的沧桑感……
但不管如何,她的模样儿却是绝美的,身材也是如此。
小木匠瞧了她一眼,却感觉对方黝黑晶亮的双眼仿佛能够摄人心魄一般,让他整个人都心神荡漾,无法自已地对她生出强烈的好感来。
她仿佛是天生尤物,活在九天云霄上的仙女儿,小木匠觉得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如她一般好看。
黄衣女子打量着小木匠,而小木匠却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去,心脏扑通扑通乱跳着。
那女子问他:“我听这茶楼的小弟,说你在找会救治万虫五蛇丹的人?”
小木匠拱手,说正是。
黄衣女子又问:“可是你中了那奇毒?”
小木匠摇头,说不是。
黄衣女子问:“那你能告诉我,到底是谁中了那毒么?”
小木匠还是摇头,说这个,有点不方便。
黄衣女子没想到面前这中年男人会这么回答,愣了一下,旋即平静地说道:“万虫五蛇丹是鬼面袍哥会大档头,鬼王吴嘉庚的独门手段,基本上中了这奇毒的人,活不过一个月,而凑巧的是,我听说在十多天前,鬼王突然就横死了——那我想知道,你帮着求医的那人,是怎么被种下奇毒的呢?”
第十五章 临危不惧
黄衣女子这句话的每一颗字,都像一记重锤那般,恶狠狠地敲打在了小木匠的心头上。
他这才知道,这帮人并不知晓那万虫五蛇丹的毒到底是怎么解的,之所以叫他过来,却是想要打听鬼王吴嘉庚的事情。
小木匠感觉到了那女子的话说完之后,一屋子的人,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而这个时候,他却平静地说道:“也就是说,诸位并不懂得万虫五蛇丹是如何解开的,对吧?既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
他作的选择,却是不回答对方的问题,而且告辞离开。
然而他刚刚转身,那两个黑脸大汉却跟门神一样,一左一右,直接将他的后路给封死了,然后恶狠狠地瞪着他。
小木匠感受到了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凛冽的杀气。
除此之外,他还感觉得到,这两个人的修为很强,虽然他也不确定到底有多强,但比起他这么一个刚刚入门不久的家伙来说,却还是绰绰有余的。
即便他有着鬼王一生所学,也依旧不是对手。
至于圆桌边儿上坐着的那五个女人,更是深不可测。
小木匠知道自己掉进了狼窝了。
如果自己处理不好的话,自己栽了也就算了,还连累到顾白果,那就很难过了。
而这时,坐在圆桌主位的黄衣女子笑着说道:“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差不多十来年,你是第二个敢甩我媚娘脸子的人……”
媚娘?
小木匠听到这名字,脑子里立刻将安油儿父母口中和络腮胡所说的“媚娘老板”给联系到了一块儿来,随即就猜到了,面前的这个黄衣女子,很有可能就是那个什么魅族一门的掌门人。
只不过,这女人不是应该和王娘子、齐大娘一个时期的人物,甚至更早么?
这跟她此刻十七八岁娇嫩的模样,完全不匹配啊?
这是修了哪门功法,竟然能够做到这般神奇的效果来?
驻颜有术,青春不老么?
小木匠缓缓转过身来,看向了那个长得跟天仙一般的黄衣女子,然后问道:“小姐既然不懂解毒,将我招来,是想要干嘛?”
黄衣女子媚娘嘻嘻笑着说道:“没有啊,我就是想问一下,你帮着咨询的那位朋友,到底是怎么被种上的万虫五蛇丹?这件事情,我挺好奇的,不知道的话,就睡不着觉,而我睡不着觉的话,就会有黑眼圈,皮肤也会干燥脱水,后果很严重的呢……”
小木匠知晓如果透露出了自己与鬼王之间的关系,恐怕就逃不脱这女人的手掌心,于是咬定一点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何会说那毒是什么鬼王下的,事实上,他身上的毒,是一个黄脸女人种的。”
“黄脸女人?”
黄衣女子皱眉说道:“你具体的形容一下,到底长着什么样?”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说道:“我当时又不在现场,哪里知道这些?只是大概听说了一点而已。”
他简单地描述了一下,黄衣女子听了,脸色有些难看。
因为她感觉面前这个家伙似乎在忽悠自己,而就在黄衣女子准备发作的时候,门外有人敲门,随后走进来一个相貌平平,却背着一把青铜长剑的高个女子。
那女人走到了她旁边,低声说道:“青城山的李金蝉在楼梯口那包厢,他派了一个眼生双瞳的小道士过来打招呼,说这人是他朋友,说这边好了,让他直接过去。”
黄衣女子听了,很是不满地低声说道:“李金蝉,怎么哪儿都有他?你告诉他,说这男的我看上了,今天晚上陪我……”
高个女子说道:“门主,最近江湖盛传,李金蝉有一口飞剑,端的厉害,咱们最近有大谋划,没必要在这个时候,与他,以及青城山去较劲。”
黄衣女子很不耐烦地说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高个女子抱拳退下,而黄衣女子的脸上则露出了几分笑容,对有些懵、不知道到底怎么了的小木匠说道:“朋友,既然如此,那倒是我多想了。不过我叫你过来,也不是让你白跑一趟,虽然我们不懂解毒,但你拜托马三的那三件事情,有一样我是知晓的。”
小木匠本来都做好了拔刀相向的准备,却没想到对方的态度,居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差点儿都给晃到,犹豫了一下才问:“何事?”
黄衣女子说道:“青羊观往西两里地,那里有个麻婆巷,尽头的何府,据说便有一块进入大雪山的木符。”
小木匠有些激动,说道:“果真?”
黄衣女子平静地笑了:“我没有必要骗你吧?而且那地方离这儿不远,你要是不信,便可以走过去问一问,不过听说最近何府事多,你若是能够帮着解决麻烦的话,说不定有机会拿到那块木符呢。”
小木匠抱拳,说道:“多谢媚娘姐姐,不知道这个消息,你准备卖多少钱?”
黄衣女子一挥衣袖,说道:“钱我不缺,就当是咱们交个朋友吧。”
小木匠点头,说多谢。
他道完谢,然后转身往外走,而这回那两个彪形大汉得了黄衣女子的示意,也没有再作阻拦。
小木匠出了包厢,往外走去,那马三并没有跟来,小木匠担忧顾白果,赶忙往楼下走去,结果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跟前的包厢突然打开了一扇门,紧接着小木匠听到一个还算是比较熟悉的招呼:“甘墨大哥,进来吧。”
小木匠抬头一看,瞧见居然是青城山的小道士韩旭,也就是四眼。
他愣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稀里糊涂地走进包厢,却瞧见顾白果也在里面,而除此之外,李金蝉、锦屏道人也在这里,另外还有一个让小木匠有些惊讶的人。
雍德元。
这帮人怎么凑到一块儿来了?
小木匠有些惊讶,不过顾白果在这儿,他也知道了为什么四眼能够认出他来。
他虽然不太喜欢青城山这两位大佬,但基本的礼貌还是有的,恭敬地上前去,与李金蝉和锦屏道人拱手行礼。
那李金蝉对小木匠不冷不热,而锦屏道人却很是热情,请他入座,先跟四眼确认了一下包厢的隔音布置之后,笑着对小木匠说道:“都说‘自古英雄出少年’,这话我信,但没想到竟然发生在身边人这里。小甘啊,你很不错啊,那鬼王吴嘉庚纵横西南十数年,即便是我青城山,对他也是束手无策,却没有想到,居然死在了你的手中——来,你说说,你到底是怎么弄死那家伙的?”
啊?
小木匠听到这话儿,有点发愣,旋即问道:“这事情是怎么传出来的?”
锦屏道人说道:“当然是从渝城袍哥会啊,他们大张旗鼓地将此事宣扬出来,大大打击了鬼面袍哥会的士气,据说直接将眼前的危机都给化解了呢。”
小木匠听到,第一感觉是被程兰亭给架到了火上烤,而这样一来,他的仇家恐怕又多了一大堆,顿时就觉得头疼起来。
而旁边一直阴着脸、没有说话的雍德元却突然笑了。
他幸灾乐祸地对小木匠说道:“怎么样,感受到程兰亭那伪君子的手段了吧?”
小木匠摸了摸鼻子,却没有随着满怀怨恨的雍德元说程兰亭的坏话,而是简单地将自己杀死鬼王的过程讲了一遍。
这里面也是用了春秋笔法的,略过了鬼王靠传授所学获取信任的事情,也没有将鬼王为何要对他动手,重点突出了鬼王之所以死在他手里,是因为之前与渝城袍哥会的众人激战,特别是廖二爷的临死反击,让鬼王身受重伤,修为尽失。
弄清楚了这个,青城山几人对小木匠的好奇心也就减退了许多。
毕竟按照小木匠的描述,杀死鬼王的难度,并不会比杀死一个普通人的难度大。
锦屏道人注意到了小木匠所说的万虫五蛇丹,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个可就麻烦了,那玩意是鬼王的绝学,如果没有解药的话,是会有性命之危的。”
顾白果说起了自己的办法,那锦屏道人听了,说道:“我们观主倒是与大雪山一脉的医家会长有些故旧,手里也的确有个能进出的牌子,只不过他未必会愿意拿出来给你——但这事儿也不绝对,回头我派人回山去问问,你也别着急。”
小木匠点头,脑子里却想着要不要去那媚娘所说的麻婆巷何府瞧一眼。
锦屏道人说完这些,又告诉小木匠,说他刚才进的包厢,却是魅族一门的门主徐媚娘所在,问他有没有与其发生什么冲突。
小木匠这才得知那徐媚娘的改变,恐怕是与青城山这些人有关,赶忙道谢。
说完这些,小木匠想起先前瞧见四眼的事情,便忍不住问道:“对了,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了一个人,长得很像是死去的程寒呢?还有四眼,你似乎在追那人?”
四眼看了师父一眼,没有说话,反倒是旁边的雍德元忍耐不住了,大声说道:“你现在算是知道,程兰亭到底是个什么鸟儿了吧?”
第十六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雍德元对于程兰亭的恨意,已经很难用语言来形容了——在此之前,他雍家在渝城的黑白两道都是翘楚之辈,他父亲雍熙文不但是渝城巨商,名下众多产业,而且因为保路运动中的慷慨解囊,还获得了渝城袍哥会闲大爷的身份,甚至再进一步,便能够进入政府,担任要员。
而这一切,则都被程兰亭给破坏了。
雍德元之前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被程兰亭碾得粉碎,自从程兰亭将勾结鬼面袍哥会、暗害廖恩伯的罪名扣在了雍家身上之后,雍熙文及其家人都被渝城袍哥会扣下,名下产业也陆陆续续被充公。
现如今雍熙文生死不知,只有雍德元凭借着嗅觉灵敏,在大祸临头之前跑掉了。
如果用西方文学来类比的话,雍德元复仇的心思,有点儿像法兰西作家大仲马的名著《基督山伯爵》,他不止一次地午夜梦回,想着自己能够亲手将那个破坏他所有梦想的男人,头颅砍下。
只不过,现如今的程兰亭已成气候,他的恨意再浓烈,也是无济于事的。
别说他,甚至锦屏道人加上李金蝉,以及青城山上面的大佬,都没有办法去那么做。
这个世道虽然乱,但还是有最基本的道理和公义的。
程兰亭此刻,已经代表了渝城十数万的袍哥兄弟,还有渝城以及周边地区的和平稳定,青城山倘若不顾黑白,想要替雍德元这个青城弟子强行出头的话,很有可能就成为了众矢之的。
青城山并不是一个宗门、一个派别,而是由许多在青城山上修行的宗门而组成的。
这么多的宗门,相互掣肘,自然是不可能扭成一股力量的。
雍德元唯一的办法,就是揭穿程兰亭的阴险和毒辣,从公理和道义上面,来击溃他。
所以他才会积极地找寻证据,甚至想要团结小木匠这样他之前根本瞧不上的人。
不过这恩怨,是雍德元的恩怨,而不是小木匠的。
小木匠从来都不是一个天生正义感极强、没有脑子的人,所以对于雍德元的挑唆和期待,并没有任何的回应。
事实上,他对雍德元,也一直都没有什么好印象。
雍德元指望他抛下一切去帮忙,简直就是在做梦。
小木匠对雍德元只是礼貌性地客气,应付而已,而锦屏道长显然也没有指望他什么,所以岔开了话题,问起他在魅族一门包厢里发生的事情。
小木匠如实作答,而当他描述完包厢里面的人物和情形时,锦屏道长有些惊讶地说道:“没想到魅族一门的门主徐媚娘,以及她手下的四大金花,都同时现身锦官城,如此说来,锦官城这边当真是暗流汹涌啊……”
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李金蝉也忍不住说了一句:“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小木匠对包厢里面那几个漂亮的女人,特别是那个长得跟天仙儿一样的黄衣女子十分好奇,忍不住问道:“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因为小木匠斩杀了鬼王,所以锦屏道长对小木匠的态度改变许多,此刻也没有瞧不起面前这小子,而是耐着性子解释道:“这江湖上对于各色人等,都有分类,什么上九流中九流下九流,咱们不提前面的王侯将相,单讲那闯江湖、混饭吃的下九流,正所谓‘一流戏子,二流推,三流王八,四流龟,五剃头,六擦背,七娼,八盗,九吹灰’,她们便是那所谓的‘娼’,包括明娼暗娼歌妓和舞女等等,都是靠出卖色相、得以苟活的女流之辈,说起来,也是可怜人。”
啊?
小木匠有点儿发愣,说道:“怎么会?我瞧她们那气度,可不像是窑子里面出来的啊?”
他虽然没有怎么去过那勾栏之地,但多多少少也见过一些靠皮肉混饭吃的女子,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将黄衣女子那一群人,和那些娼女联系到一块儿来。
锦屏道人笑了,说这就是你太年轻啦,就如同你们工匠行业能出鲁班教,下九流里面的门道这么多,她们这勾栏中,又怎么出不了呢?说起来,女支与杀手,可是古往今来,最古老的职业啊,历史悠久着呢。
听锦屏道人谈起魅族一门的时候,语气轻松,似乎并不是很敌视,小木匠忍不住谈起了之前在那小镇旅店发生的事情。
那个络腮胡子一言不合就杀人的事儿,对他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他至今都还记得起那个拉二胡的老头儿,头颅飞起之时的血腥场面,也觉得络腮胡背后的魅族一门,也必然是一个凶残、邪恶、恐怖的组织。
他怎么都想不到,这帮人,却是柔美如水,让人心中生不出怨恨的美女们。
锦屏道人听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李金蝉,方才说道:“你讲的这件事情,我也挺意外的,事实上,在我的了解中,魅族一门就是一帮可怜女子互助的组织,她们的野心并不大,只是尽可能地救助一些同样出身,或者可怜的女子而已,行事也小心谨慎,并不会有什么过分张扬的地方。如果那件事情真的如你所说的话,可能也是外附于魅族一门的那帮人太过于野了……”
他似乎对魅族一门的印象还算不错,所以多余解释了一遍。
但小木匠却并没有因为锦屏道人轻描淡写的话语,就对魅族一门这些看上去很美、但其实暗藏杀机的女人们掉以轻心。
他甚至隐隐地感觉到,这些女人,或许对他,会是巨大的威胁。
但在这样的气氛下,他却并没有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表达出来。
他已经学会做一个有城府的人啦。
生活逼得他成长。
如此又聊了一阵,小木匠发现那李金蝉的眉目间有些不满,知晓他们可能还有别的事情要谈,便起身提出了告辞。
锦屏道人也不多作挽留,而是留给了他一个地址,说如果碰到什么事情,可以去这儿找他们寻求帮助。
小木匠表示感谢,而四眼则将他们给送了出去。
四眼将小木匠和顾白果送到了茶馆楼下,等小木匠付完账之后,他特意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拉住了小木匠,低声说道:“甘墨大哥,有句话我得跟你说一下。”
小木匠知晓四眼与青城山其他人不同,对自己是真的有感情,于是说道:“你说便是啦。”
四眼这才说道:“雍德元说服了我师父和李道长,准备对付程兰亭龙头,而我知道你与程龙头之间的瓜葛颇多,他对你似乎特别的欣赏,这件事情我希望你能够置身事外,不然到时候真的闹将起来,后果咱们或许都不愿意看到。”
小木匠笑了,说道:“我本就不是江湖人,只是被动卷入这旋涡来的,而且我与程兰亭之间的关系,谈不上多好,你放心,我不会插手此事的。”
四眼这才放了心,又说道:“还有就是关于程寒,我知道你与他的关系也特别好,但此事关系重大,如果他找到你的话,还请你保持中立。”
他并不要求小木匠通风报信,这已经十分不错了。
小木匠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程寒真的没有死?”
四眼对他也不隐瞒,说我们也不确定那人到底是不是程寒,目前也只是在查证而已。
小木匠点头,没有再继续问,而是与四眼告别。
四眼离去之后,小木匠招呼了一下不远处屋顶的虎皮肥猫,然后带着顾白果往前走,顾白果瞧见他走得匆忙,便问道:“怎么啦?”
小木匠的脸色很难看,低声说道:“快走,我们被盯上了。”
顾白果反应过来,问道:“魅族一门的人?”
小木匠点头,说道:“对,虽然我不确定,但她们应该认出了我,就是那天就走安油儿的屈虎逼了——今天还好青城山的人在场,要不然,我恐怕就逃脱不得那帮人的手掌心了……”
顾白果表功:“是韩旭哥哥认出了我,然后叫我上楼,而我瞧见你一直没有出来,就告诉了他们……”
小木匠赞许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对,你这次真的救了我。”
顾白果想起那旅店里凶狠暴戾的络腮胡,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想办法甩掉身后的人?”
小木匠想了想,努力地将整个局势都给捋了一遍,然后说道:“不用,既然青城山的人为我站了台,一时半会儿,她们是不会动我的,所以暂时不用担心——另外她们还给我提供了一个线索,我觉得与其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还不如去碰碰运气。”
他将徐媚娘提供的线索说出,决定前往那个什么何府去瞧一瞧。
那地方不远,两刻钟后,小木匠来到了那巷子尽头,瞧见这府邸颇大,但正门口却贴着一副新写的白对联,里面还吹吹打打,乐声哀哀。
这是在办白事啊?
那大门是打开的,不断有人进出,小木匠领着顾白果往里走,结果却被人拦住了。
那门房问道:“你们两个,干嘛的?”
对方十分警惕,而小木匠却抬起头来,对他说道:“找你们当家的……”
第十七章 别动她
因为有着面具的掩护,年龄的加成让小木匠显得格外从容,面对着拦路的门房,他毫不示弱,直接开口就叫人家府邸管事的过来。
不过那人并没有被小木匠给唬住,而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说道:“过来挑事的?过分了啊,也不看看今天这什么日子,有啥事,不能回头再说么?”
对方的话让小木匠有些尴尬,他不得不将态度放低下来,诚恳地说道:“小哥,我们是听说贵府遇到了麻烦事儿,所以找上门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的。”
他转得很快,那门房将信将疑,说果真不是来找麻烦的?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说道:“自然不是,真要挑事,我会带一小女孩儿过来?”
顾白果长得乖巧,玲珑可爱,远比他这一张没有特色的脸孔要更加有说服力一些,果然,那门房打量了带着真诚笑容的顾白果两眼,却松了口。
他回头对一个路过的年轻人喊道:“小八,你去叫胡管家过来,这儿有人说能够帮忙解决咱们府上的麻烦事。”
那人听了,狐疑地打量了小木匠和顾白果一眼,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这大门口人来人往,门房请两人到旁边歇着,没过一会儿,便赶来了一个蓄着短胡须的老头,他戴着瓜皮帽,眯眼打量了一下小木匠两人,方才上前搭话:“是你们找我?”
小木匠说道:“我找当家的。”
这位胡管家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并不因为小木匠此刻装扮的不起眼而轻视对方,而是拱手说道:“主家的人在守灵扶丧,如无必要,一切皆由我转达。”
小木匠点头,说如此也好。
那胡管家问道:“不知道两位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小木匠说道:“我听人说,贵府有一枚能够通往大雪山一脉的木符,我因有事,欲求大雪山医家,所以需要此物。不过我也不强取,听说贵府现在遇到了麻烦,所以上门过来,看看能不能帮着解决麻烦,以此换取那木符。”
胡管家听闻,眼皮一阵急跳,旋即有些惊讶地问道:“何人告诉你,我府上遇到麻烦的?”
小木匠指着青羊观的方向,说在老喜茶馆听人说的。
胡管家沉吟一番,然后说道:“这件事情,我的确没办法做主,客人稍等片刻,我去灵堂与主家通报,然后回来答复您,可以么?”
对方说得客气,小木匠自然也礼数有加,拱手说好。
胡管家离去,小木匠与顾白果原地等待,那门房瞧见胡管家对他们礼貌有加,也不敢怠慢,在旁边守着,不时陪着笑脸。
小木匠作为不速之客,显得十分有耐心,然而等了好一会儿,那胡管家都没有露面,他就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了。
紧接着,他发现这大门进出的人,从一盏茶的时间前,就开始渐渐变少,然后没有了。
周围开始变得冷清起来。
虽然前院里面的哀乐唢呐依旧在,但却有一些不太自然。
小木匠感觉到了不对劲,而这时,有人过来招呼那门房:“老庄,王大娘叫你呢,你过来一下。”
门房听到,准备离开,而就在这时,小木匠却一把拉住了他,然后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这边一动,原本有些冷清的大门前后,呼啦啦涌出了二十多号人来,所有人的手上都拿着家伙什儿,有的是菜刀斧头,有的是耙子,但也有人拿着锋利的单刀。
前门巷子那儿,也有十几人,这帮人则显得精锐一些,都是锋利的刀刃。
这时从前院偏门处走来一个穿着青色长袍、头上缠着白布的中年人,径直走到了人群跟前,然后抬起手来,却是一把黑黝黝的盒子炮。
枪。
那人枪口对准了这边,小木匠将身子藏在了那门房身后,然后说道:“诸位,怎么个意思?”
中年人旁边挤出一人来,却正是刚才消失不见了的胡管家,他指着小木匠说道:“你这贼人,你自己做的好事,自己不清楚?搞出这种歹毒狠厉之事,居然还有胆儿找上门来,真当我何府无人,都是白痴?”
那中年男人也缓声说道:“我数十声,放下老庄,不然我打死你。”
小木匠一脸懵,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咱们能先把事情说清楚,再动手么?”
中年男人却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开口说道:“老庄,对不起了,这仇人害死了我娘,我肯定不能放过他的,我要数数了,一会儿他若是杀了你,我就让他给你赔命,然后回头了,给你父母养老送终——十、九……”
这人显然是对小木匠恨之入骨,即便他手中握着人质性命,却也没有半点儿顾忌,直接开口倒计时了。
小木匠瞧见这情况,就知道自己被那魅族一门的门主徐媚娘摆了一道。
那女人哪里是给他提供情报,分明就是让他过来送死。
不过即便如此,小木匠还是尝试着与对方沟通:“咱们能不能有话好好说?谁能站出来,跟我讲一下为什么会闹成这样子么?我只是听人说贵府需要帮助,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忙而已,你们不给木符也没关系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顾白果躲在他身后,而这时那中年男人则继续数着数:“八、七、六、五、四……”
小木匠瞧见对方完全没有沟通的意思,脑子里开始思索着几个解决事情的可能性。
然而他想了好几个方案,都没有办法保证顾白果的绝对安全。
他很怕自己躲避了那手枪的子弹,却让顾白果挨了枪子。
当对方毫不犹豫地数到了“二”的时候,小木匠心中一叹,却是将门房老庄给放开了,然后将双手给举了起来,开口说道:“我认输……”
他手放开,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中年男人的手。
他在赌对方不会开枪,毕竟在这锦官城内,贸然动枪,那可是一件大事情,他这边既然已经放弃对抗,那边自然不会如此冒险。
当然,如果对方完全不跟他作任何沟通,直接扣动扳机,将他射杀的话,小木匠也有信心在一瞬间避开枪子,然后带着顾白果迅速离开去。
也许有人问了——小木匠既然有信心如此,那么为什么不借着门房身体的掩护,带着顾白果逃离呢?
因为他在赌。
小木匠认为自己一身坦荡,即便是有什么误会,他都是能够说清楚的。
而且他学了鬼王一身本事,就算情况再糟糕,他也觉得自己能够应对得下来。
这就是他选择放手的自信。
果然,他这边一放弃,那中年男人放在扳机上面的手指便松开了,显然是没有将他立刻射杀的想法,不过旁边立刻就冲上几人来,其中一个壮汉直接照着小木匠的脸上砸了一拳下去。
紧接着,四五人将他给扑倒在地,死死压住,然后拿着绳索,将他给反绑了起来。
就连顾白果,也给两人按住手。
这时,那中年男人方才走到了他的跟前来,一把揪住小木匠的衣领,恶狠狠地说道:“狗东西,有种啊?”
小木匠此刻被人擒住,却没有半点儿惊慌,反而笑了起来:“好了,我束手就擒,不过咱们现在,可以沟通了么?”
那人对小木匠最终选择放开门房的举动显然也有些惊讶,终于肯好好说话了。
他说道:“好,你想问什么?”
小木匠被人按着,却很从容地笑,然后说道:“我不确定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误会,但如果能够沟通的话,误会应该是能够消除的——首先我想问一下,为什么阁下啥话都不讲,见到我就直接动手呢?”
那人冷冷一笑,说你还挺装的,好,我告诉你——阁下在我家这儿处心积虑做的这些事情,我都知道了,也找了行家来看,对方说你弄的这些布置,他没办法处理,但可以肯定,阁下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弄这些,肯定是会找上门来索取好处的,但我没有想到,你居然敢如此正大光明地找上门。那好,我也告诉你,老子就算是不要了这宅子,也绝对不会跟你妥协的。我要用你这条狗命,来偿还我娘的性命……
小木匠还是一脸懵,开口说道:“兄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那人“哼”了一声,说怎么,现在怕了?
小木匠摇头,说我倒不是怕了,而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情——我因为有事,需要前往大雪山一脉,所以在找那通行木符,就在今晚,我去了青羊观旁边的老喜茶馆,一个叫做马三的掮客说可以帮忙,随后他帮我联系到了一个叫做徐媚娘的女子,那女子告诉我,说贵府有那木符,而且你们最近麻烦事挺多,如果我能够帮着解决问题的话,或许就能够拿到木符……
他讲述完这些,然后说道:“徐媚娘走了没有,我不知道,但你们可以找马三过来,帮我作证。”
中年人听了,却是不信,冷笑着说道:“巧舌如簧,来人,把那小姑娘也给绑了,我要拿他们俩的性命,祭奠我死去的老娘……”
这家伙针扎不得,水泼不进,却是要对顾白果也动手,让小木匠顿时就一股火气冒出。
他知道自己中了徐媚娘算计,只有认了。
但他受不了那帮人对顾白果动粗,开口喊道:“别动她。”
那帮人哪里听他的,当下也是伸手朝着顾白果按去,顾白果惊叫着,脸上满时惊慌,而就在这时,原本被绑住的小木匠,却突然一下子,双手从死紧死紧的绳结中滑出,一把夺过了那中年人的手枪,然后顶在了这家伙的太阳穴上。
这时,他再一次地重复了刚才那句话:“别动她。”
第十八章 气度
刚才小木匠出声的时候,那帮人没有一个听他的,但是当小木匠将那手枪的枪口顶在了中年男人的太阳穴上时,人们仿佛被人施展了定身法一般,真的就没有人敢动了。
所有人都在奇怪一件事情,明明被绑得严严实实的这家伙,怎么就挣脱捆绑了呢?
就连那个中年男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然后手中的武器就被夺了过去。
这家伙,当真是深藏不露啊。
太阳穴被顶,那中年男人额头上顿时就冒出了一片细密的汗水,冲着那几个扭住顾白果手脚的家伙喊道:“放开她,放开她。”
随即,他对小木匠说道:“这位老哥,莫激动。”
他是真的怕,因为刚才激动的情绪,让他将保险都给打开了,身边的这个男人只要扣动扳机,自己绝对死定了。
所有人都在紧张的时候,小木匠的情绪却显得很是平静,瞧见顾白果被人松开,他伸手,招呼她赶到自己这边来,然后问那中年男人:“这回,我们可以平心静气地聊一聊了么?”
他的态度让那中年人为之一愣:“聊?聊什么?”
小木匠又好气又好笑:“敢情你刚才完全没有把我说的话听进去?”
那人方才反应过来,弱弱地说道:“你是说,你只是过来帮忙的,并非是在后面谋算我何府的贼人?”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见过哪个贼人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自投罗网,束手就擒么?你能不能好好动一下脑子想一想,或者不能确定的话,按照我说的,去一趟老喜茶馆,那儿又不远,而那个马三,你们总也有人认识吧?”
中年男人在死亡的威胁下,所有的仇怨都迅速消融下去,种种线索汇聚在心头,方才发现,跟前这个男人所说的话,句句在理。
如果跟前这人是那幕后主使的话,一封信函过来,什么都弄完了,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亲自过来呢?
若是心里有鬼,又何必束手就擒,只为与他好好谈一谈呢?
人冲动的时候,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而等清醒过来之时,同样的话,却如同醍醐灌顶一般,啥事儿都明白了。
中年男人并非是个憨货,当下也是点头认错:“不好意思,是我的错。”
他没有辩驳什么,直接认错,瞧见他这态度,小木匠笑了,说道:“那咱们可以好好聊一下了么?”
中年男人在众人都为之紧张的时候,听到了小木匠的笑声,莫名感觉到了几分轻松和信任,诚恳地说道:“可以,我有眼不识泰山……”
他还待琢磨出几句好话来呢,顶在自己脑门上的枪口却移开了。
紧接着,小木匠将那手枪却是放了下来,随后递给了他,认真说道:“能沟通就行,正所谓‘有理行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咱们遇到事情,不要动不动就诉诸于武力,坐下来聊一聊,讲讲道理不好么?”
小木匠这些话,都是从屈孟虎那儿学来的,那家伙才叫做一个口舌伶俐呢。
小木匠对屈孟虎敬佩有加,自己单独历练之时,也下意识地学着屈孟虎的态度。
因为他觉得屈孟虎那样的状态,才是他为之向往的。
然而这些事情,何府这位东家却不知晓,他瞧见对方居然主动将手中的筹码又交还给了他,完全不在乎的样子,整个人都有些懵。
当他接过枪来的时候,一种强烈的敬畏感油然而生,对跟前这个相貌平平的男人,产生了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来。
什么叫做大气?
这个,就叫做大气,高人之姿。
他心中满是敬畏,再也生不出一点儿要与小木匠动手的心思,当下也是将手枪递给了旁边的胡管家,然后恭恭敬敬地躬身赔礼:“这位大哥,是何武唐突了,惊扰了您和这位幺妹儿,对不住,对不住……”
小木匠将枪交还回去,并非没有防备,此刻瞧见对方的举动,终于是放了心,开口说道:“无妨,话说通了就行——不过该求证你还得求证,那也是还我清白。”
自称何武的中年男人忙不迭地点头说道:“对,对。”
他回过头来,对着周围这一大帮如临大敌的人群喊道:“都散了,散了,只是个误会而已——小八,你带一个人,去趟老喜茶馆,帮我把马三找过来。”
随后,他朝着小木匠拱手,态度客气地说道:“咱们进偏厅里聊去。”
小木匠点头,然后带着顾白果,跟着进去。
至于虎皮肥猫,那家伙就一直踮着脚在围墙顶上,眯眼打量着这一切。
这何府分作几进几出好几个大院落,正前的大院子那儿已经搭了灵棚,何府请了几个和尚,摆了道场,正在念着往生经,超度亡魂呢,灵棚下面还有一堆孝子贤孙,即便门口那儿出了那么大的冲突,人也没有怎么少,可见这何家当真是一个大家族。
前院这儿有灵堂,还停着棺材,不是谈事儿的地方,那何武将小木匠、顾白果领到了偏厅处落座。
何府是富贵人家,这偏厅的家具都是用红木打的,就是手艺在小木匠眼里,只算一般,但用一句“富贵逼人”来形容,也还是很准确的。
双方落座,又有下人奉上茶点,那何武方才拱手询问起了小木匠的称呼来。
小木匠本来想自称“屈虎逼”的,但想了想,那名头有些让人恨,便看了旁边的顾白果一眼,说道:“我姓顾,叫做顾十三。”
何武并未听过“顾十三”的名号,但想来能够挣脱那死结绳索、空手夺枪之人,必然是厉害角色,也是连声恭维,小木匠过这儿来,是想要那木符的,而想要木符,就得帮人平事,让人心服口服地将东西给奉上,于是直接问起了那何武来。
何武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事情要从半个月之前说起,当时有一个浑身都是虱子、脸上流脓的老乞丐找上门来,何府心善,一般碰到这样的,都会打发一些吃食,算是做善事,结果那乞丐不要剩饭剩菜,而是要钱。
他不光要钱,而且还要一千块大洋,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他何府平日里做善事,但不是这样的做法,所以门房当下也是将那老乞丐给直接赶了出去。
没想到那老乞丐被扔出了门外,却朝着地上呕出了三大口血,随后指着天诅咒道:“锦官何府,为富不仁,三十二天,必报此仇……”
何府门房听到这话儿,顿时大怒,将那老乞丐给恶狠狠地打了一顿。
没想到,十天之后,何府真的就出事了。
先是那打人的门房头顶长疮、脚底生脓,足足惨叫了三天三夜,最终医治无效死亡,紧接着何府门下的生意开始纷纷出事,而最要命的,是何府的老太太,何武他娘,原本活蹦乱跳的老人家,突然间就中风瘫痪,不到一天就死了……
一开始的时候,何府还不当一回事儿,等到门房死了,他们才感觉到不对劲,而等到老太太死了,终于知道是惹到仇家了。
何武一边找锦官城里面懂行的行家来查事,一边找人四处去找那个老乞丐。
结果翻遍了锦官城,老乞丐都没有找到,而懂行的一位先生,则告诉他,说这是中了人家的邪术,他何家府邸被破了风水——这件事情很复杂,各门各派各行当,都有讲究,那先生能力有限,无法处理,只是给了一张镇宅符保平安,但也未必有效。
何武听到这些,急得一脑门的汗水。
按照那先生的说法,最根本的解决办法,就是直接搬离这儿,但这何府可是他祖上花了好几代才传下来的,他若是搬出,或者典当、或者卖了,是要被家里人戳断脊梁骨的……
听完何武的讲述,小木匠有两点感触。
第一点,便是那老乞丐的诅咒,那个“三十二天,必报此仇”,跟之前那个假的庞二小姐所说的,居然一般模样。
第二点,听着事儿,怎么看都像是鲁班教那帮走邪门的弟子使的手段,甚至有可能他的那个便宜师叔跑到锦官城来混饭吃了——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真正让他感觉到恐惧的,是把他介绍到这儿来的徐媚娘。
那娘们让他来这里别有居心,如果他将此事应承下来,徐媚娘必然会因此而猜测到他的身份。
而若他说解决不了,那能够救命的木符,可能就难以拿到了。
小木匠有些犹豫,而旁边的顾白果却不管这些,开心地说道:“这个,我姐夫还真的懂呢。”
何武说这些的时候,其实并不抱希望,然而听顾白果这般一说,顿时就两眼冒光,满怀期待地看着小木匠道:“果真?”
顾白果既然这般说了,小木匠也就只能有一步算一步,点头说道:“对,我应该能办。”
“那太好了。”
何武不知道为什么,对跟前这人特别信服,对方点了头,他顿时就放松许多,而刚要说些什么,却听到前院有人惊声喊道:“不好了,诈尸了……”
“妈呀……”
第十九章 黑猫惊魄
前院的尖叫声、吵闹声和哭喊声暂时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话,特别是“诈尸”两字,很是鲜明地传到了偏厅这儿来。
何武再也没办法坐住了,他跟屁股上有根弹簧一样,直接跳了起来,对小木匠说道:“顾先生,不好意思,您在这儿等等,我过去看看就回来。”
小木匠也起了身,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他对于这事儿也挺好奇的,带着顾白果就往外走去。
偏厅就在前院的左侧角,出门一转就到,何武心忧前院,脚步匆匆,很快就赶到了这灵棚前,他现如今是何府的主心骨,快步冲进人群里,大声喊道:“怎么了,怎么了?别慌,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与何武长得很像,但年轻一些的蓄须男子迎了上来,一脸惊恐地说道:“大哥,不好了,棺材里面,有动静。”
小木匠跟在何武身边,来到了灵棚门口,已经瞧见了灵棚下的正中位置,那儿停靠着一副涂得漆黑、边儿上还描金的大棺材,只不过原本安静停靠的棺材,此刻却不再消停,里面传来了“砰、砰、砰”的撞击声,却仿佛有人在用手使劲儿敲打那棺材盖一样。
按照西南风俗,这棺材前三天停在灵棚这儿,等上山下葬的时候,在坟边,方才钉下楔子,让逝者安息。
所以此时此刻,这棺材盖并没有严丝合缝地钉上。
里面一有力量往外,使得安放在木架子上面的整个棺材就有些晃荡。
因为那棺材里面闹出了动静,众人惊慌,就算是跪在灵棚里哭灵的“孝子贤孙”,也给吓得连滚带爬跑开了许多,那吹打班子也无人敢有动静,灵棚这儿顿时就变得稀稀拉拉了。
敢在那棺材旁边的,却是请来念往生咒的那几位和尚,此刻正胆战心惊地守在那棺材边上,口中不停地念和着。
只不过他们对于这突然的变故也是束手无策,留在那儿,只不过是硬着头皮,守着心中那一份职业道德。
何武是个孝子,瞧见这一幕,不但没有惊慌,反而是狂喜一般地拉着了他老弟的手。
他激动地喊道:“娘没死,她没死……”
他想要上前去,却被那个长得跟他很像的老弟,以及旁边好几个亲戚伸手拦住。
他那老弟显然要清醒许多,死死抓着何武的肩膀,大声喊道:“大哥,大哥,你仔细想一想,前门的潘大夫,以及高志河带来的西洋医师,都已经判定了咱娘已经故去了,我们也亲眼瞧见的,娘已经咽气了,身子骨儿都病了,那寿衣,还是你和咱嫂子亲自穿上去的……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何武老弟的话语,如同一瓢冷水,直接浇醒了心存侥幸、被狂喜冲昏了头脑的何武。
何武反应过来,联想起近来种种古怪事,下意识地问道:“怎么办?”
他老弟建议:“咱们找人稳住棺材,然后去前门巷请周先生来解局吧?”
何武下意识地反应:“如此也好……”
他刚要下命令叫人,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且慢。”
说话的人,却正是小木匠。
他走上前来,打量着那口巨大棺材,然后缓声说道:“我来试一试。”
小木匠脑海里不断地浮现着师父鲁大往日的教诲,走上前去,而何武则有些将信将疑,问道:“顾先生,您这……”
小木匠一边示意他安心,一边走到了那灵棚正中央来。
这个时候,他不得不站出来,因为虽然刚才自己已经取得了何武的信任,但想要得到那木符,破解当前的局势,他必须获得何武最大程度的支持才行。
更何况此时此刻,他如果不站出来,那棺材板子,可就压不住人啦。
所以他在场中一片混乱的情况下,没有多犹豫,直接站了出来,走到了那棺材跟前。
他朝着旁边几个硬撑着胆子的和尚双手合十,行了礼,随后左脚一点,人便跃上了那黑漆棺材之上去。
这一招,叫做“登天梯”,一等一的轻身功法。
练好了它,飞檐走壁都不在话下。
众人都为之惊呼,而小木匠足尖点着棺材盖子,目光却在周围巡视一圈,随即落到了棺材尾部上趴着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上来。
那是一只黑猫,它有着柔顺细密、没有一根杂色的黑色毛发,以及一对碧绿如翡翠般的眼珠子。
小木匠瞧见这玩意,终于知道何老太太为何会闹了。
黑猫惊魄。
他扭头质问:“谁带来的猫?”
灵堂留下的一众人等满脸懵,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而小木匠又问了一遍,随即飞起一脚,朝着那黑猫踹去,却不曾想那黑猫暴戾得很,张开嘴,却是朝着小木匠咬了过来,宛如一只狸豹。
一人一猫交错,那黑猫没有被小木匠踢中,从旁边跃下,然后纵身跳到了灵棚后面的出口去。
它想跑。
小木匠从上面跳了下来,准备去追那家伙,却没想到,从旁边冲出一物来,一把就压住了那黑猫,紧接着张开大嘴,一口下去,居然就将那黑猫的脑袋给咬了下来,血洒当场。
众人瞧见,都为之心惊,也有人瞧见那一口咬下黑猫头颅的橘黄色虎纹肥猫,很是惊恐。
有人举起了武器,而那胡管家,甚至都将枪给抬了起来。
这时小木匠拦住了他:“别紧张,这是我养的。”
胡管家瞧见那头凶狠模样的虎皮肥猫,有些慌张,手都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你、你养的?”
小木匠坚定地点头:“对,我养的,那头黑猫是邪物,作了恶事想要逃,所以它才出来,将其拦住的……”
何武是见过大场面的,一把夺过了胡管家手中的手枪,将其收好,然后对小木匠说道:“多谢。”
“啊……”
他的话音未落,后面的人群里,却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小木匠感觉到了不对,抬头望去,瞧见那棺材盖居然被顶开一侧。
紧接着,里面伸出了一只手来。
这是怎么样的一只手啊?
它宛如枯树皮一样的粗糙,上面布满了青筋,宛如鸟爪一般,黑色的、尖尖长长的坚硬指甲,手掌上面还有黑色的毛发覆盖着……
这是要化僵啊……
小木匠曾经跟着师父鲁大一起,去过湘西凤凰最有名的赶尸王家作客吃饭,听他们闲聊的时候,说过这些,当下就知道不好,那棺材中的老太太被黑猫惊扰,已然尸化了,如果让它吸得新鲜精血的话,只怕还会更加麻烦。
对于这种新化的尸体,小木匠倒不是怕,事实上,以他的本事,直接抽刀,将那尸体的头颅斩下,一切麻烦都消解了。
但这样的处理结果,对于何武这样的孝子来说,却是难以接受的。
好在刚才过来的时候,小木匠脑中已然有了预案。
那便是鲁班秘术之核子连环圈,解退咒。
他临危不惧,又一个登天梯,人上了高高的棺材盖,一脚将那只手给踹回了棺材里去,随后将板子压住,咬破右手中指,将血涂在了盖子上,画了三个血圈。
每一个血圈,都彼此相连,紧接着,小木匠脚踩星辰罡步,口中喝念:“奉请狐狸祖师来解退,一请天解师,二请地解师来解退,来人七魄三魂,一切山精和水怪,巫师邪妖不敢来,若有青面与白人来使法,反手押在海底存,谨请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令下,那原本闹腾不休的棺材中,终于消停了,再无动静。
小木匠不敢怠慢,将封口处又涂了中指血,随后居高临下地对何武说道:“买棺材的时候,备有楔子么?得把它给钉死了。”
何武看向了胡管家,而胡管家则慌里慌张地说道:“有,有,不过得让棺材铺子的人过来。”
小木匠摆手,说我来。
胡管家赶忙离去,很快就拿来了木锤和楔子,小木匠接过来,在每一根楔子上面,都滴上一滴中指血,口中念一遍解退咒。
他用木楔将棺材钉死了,这才下来,而此时那棺材安安静静,再也没有一丝动静了。
小木匠弄完一切,朝着何武拱手:“幸不辱命。”
他的举动迎来了满堂喝彩,何武对他更是敬佩得五体投地,而此时那被派出去的小八却是将老喜茶馆厮混的马三给请了过来。
小木匠带着何武去对质,在马三的解释下,何武知晓了前因后果,对小木匠越发信服。
马三不知原因,朝小木匠说道:“大哥,我多少也给你找到了线索,是不是得意思意思?”
小木匠对他将自己引荐给徐媚娘那帮凶人恨得牙痒痒,哪里理会这个,好在旁边的何武没有让马三白跑一趟,让他去跟胡管家领赏钱。
马三离去,何武对小木匠已然是佩服得不行,安顿完前院这边,他领着小木匠往偏厅去谈事,而顾白果则去找虎皮肥猫了。
就在两人准备回偏厅的时候,却有一人从不远处走来,对那何武喊道:“何兄,节哀啊。”
小木匠听这声音耳熟,扭头过去,却是吓得魂飞魄散。
第二十章 大师
有人问了,何人能够吓得小木匠魂飞魄散去?
他可在不久前杀了那鬼王吴嘉庚,还学了他一身本事去,尽管这件事情有许多凑巧之处,但小木匠到底也是从生死间打滚过来的,怎么可能这么不镇定呢?
因为,来人不是别个,却正是潘家寨的潘志勇。
他之前曾与潘志勇结识,结果却不曾想被潘志勇家中一个邪祟给迷惑,差点儿献出了自己人生第一次的体验来,而紧接着那邪祟却给虎皮肥猫一口吞下去,害得他赶紧带着顾白果跑路,后来还发现潘志勇到处在追他。
潘志勇这人有多厉害,小木匠没有与之交过手,所以并不知晓,但这位可是在青城山修过道,而且从那气度架势来看,可不是他此刻能够敌得过的。
现如今潘志勇出现在这里,他原本的计划,可就要打乱了。
甚至得赶紧逃离这儿。
小木匠浑身僵直,站立原地,瞧见何武回过身来,与潘志勇招呼,而潘志勇只是瞥了一眼他,就不再理会,方才反应过来。
他的脸上,可是带着那连表情都能够一模一样的人皮面具。
这张脸,将他原本的容貌给遮住了,所以潘志勇却是没有将他给认出来。
至于顾白果……
那小妮子拎着虎皮肥猫去教训了,暂时没有回来——如果她在的话,潘志勇一定会认出这“小神医”来的。
小木匠只有祈祷着顾白果能够机灵点,不要露面,而这一边,那潘志勇并没有发现小木匠,而是劝何武节哀,他告诉何武,他这边一进城,听到商行的伙计告诉了他这消息,都没有安顿好,就赶过来了,就怕何武出点儿什么事情。
因为他听说何府这一次碰到的事儿挺邪门的,仿佛是受了什么人的算计。
何武当下也是将之前发生的事情,三言两语地说出,随即介绍起了旁边的小木匠来,说这位顾先生手段了得,若不是他,今日何府的面子就都要栽了呢。
那潘志勇听了,打量了一会儿小木匠,方才拱手问好,寒暄几句之后,开始考究起了小木匠的本事来。
小木匠有了人皮面具的遮掩,此刻已经安下心来,并不慌张,按照自己之前设想的形象和性格来应对。
他本来就有本事,也是个聪明的主儿,之前在鲁大手下学艺,不问世事,看似木讷,但其实肚子里什么都清楚着,后来又在渝城一番历练,言谈举止,也有颇多风范。
潘志勇之前大部分注意力都落在顾白果身上,此刻与他聊起来,却也发现不了什么问题,反而觉得此人肚子有货,是个厉害人物。
他虽然是青城山出身,但对于应对诸多邪法,却并不在行。
此番匆匆赶来,就是怕何府出事,结果瞧见何武请了这么一高人,便放下了心来。
何武瞧见眼高于顶的潘志勇对这位顾先生十分满意,越发放下心来,邀请潘志勇一起进去喝茶,但潘志勇却摇头,说他这次来得匆忙,同行的媳妇和姨妹子都没安顿好呢。
他问哪天下葬,那天是正酒,他会过来的。
何武说后天上山。
潘志勇听了,去给何武母亲灵前上了炷香,便告辞离开,而何武送他到了门口,这才领着小木匠进了偏厅去。
小木匠本来以为这一次可能要露馅了,没想到潘志勇过来打声招呼就走了,多少也松了一口气,进来之后,忍不住向何武问起了潘志勇的事情来。
何武此刻对小木匠十分迷信,听到大师问起了自己这位朋友,也颇多得意,跟小木匠聊起了此人来。
这位潘兄弟可不简单,人家可是从青城山出来的,是高来高去的那种人。
但高人也得吃饭啊,所以潘兄弟回家继承了家业之后,就积极拓展生意,他人脑筋活,手段强,路子野,手下又有一票亲信,所以很快就起来了,不但在老家那里蓬勃发展,就连锦官城这儿,都有不少产业。
这么讲吧,听说他跟东洋人都有关系,锦官城的八大洋货行里,有两家都是靠他来供货的。
何府在锦江边儿上有几个大仓库,一大半都堆着潘志勇的货。
听到何武的讲述,小木匠这才知晓,那个看上去不显山不露水的潘志勇,居然这般厉害。
当日在潘家寨,他除了感觉这人家的宅子大、佣人多之外,还真没有瞧出来。
难怪他对潘志勇此人,本能地感觉到畏惧。
能够有这般成就的,到底不是一般人。
聊完了潘志勇,何武有点儿着急,询问起小木匠该如何帮他将这宅邸的风水布置给扭转过来,把那些邪性的玩意儿给驱走了去。
小木匠虽然忌惮潘志勇此人找他追究那“假的庞二小姐”之事,但那人既然后天来,那么他完全可以这两日将事情给解决了,赶在潘志勇过来之前,将木符给拿走。
而等到那个时候,就算潘志勇与何武聊起他,通过顾白果这儿寻思猜疑,也找不到他人了。
所以他也没有迟疑,当下就准备开工。
何武十分激动,不过他是何府主事的大哥,没办法陪着小木匠前屋后院的忙活,还得去灵棚那里招呼前来悼念的亲朋好友,所以便叫来了胡管家作陪。
小木匠不以为意,跟着胡管家在偌大的何府转悠,结果走到二院口,便瞧见了抱着虎皮肥猫的顾白果。
他瞧见顾白果有话要说,便让胡管家稍等一下。
胡管家是何等玲珑剔透的人,自然不作打搅,留给了两人时间。
而他一走,顾白果赶忙上前来,低声说道:“姐夫,我刚才瞧见了潘家寨的那个潘志勇,他带着两随从,从前门走了……”
小木匠问:“你没有跟他打照面吧?”
顾白果摇头,说没有,我瞧见他就立刻躲起来了。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然后将自己刚才遇到的事情,和打听到的消息跟顾白果说起来。
顾白果听了有些担心,说那可怎么办?要不然,我们跑吧?
小木匠却很是沉稳,说无妨,就算是身份揭穿了,那又如何?我们只是猜测那邪祟与潘志勇有关系而已,不一定是;而就算是了,那又如何?这锦官城也是有王法的地方,他潘志勇无缘无故,也不敢拿咱们怎么样,顶多在背地里捣鬼……
他拿大话稳住顾白果,然后又将自己的打算说出,顾白果知晓小木匠擅长厌胜之法,但没有见过,当下也是将威胁抛到脑后,吵着跟在旁边。
小木匠领着她,然后在那胡管家的带领下四处逛着,当然,这所谓“逛”,也是有讲究的。
首先一点,就是瞧结构,通风和人群居住分配等。
其次便是看动线,看门窗朝向以及树木。
再则就是重点查看,任何有象征意义的物件,以及特殊屋檐、雕琢栏杆甚至老太太生前屋子,这些都得瞧过一遍。
最后小木匠攀爬上了主屋的顶儿上,站在最高处打量了整个何府,全部纳入眼中。
看完之后,他的心中就有了定数。
事实上,这边走边看的时候,小木匠就一直在跟顾白果讲解。
他年纪不大,但却是营造建筑方面的行家,讲结构、讲木料、讲建筑风格与人的关系、讲风水,讲忌讳,诸多学问,都被他掰碎了、揉烂了,讲给顾白果听。
一如当年鲁大讲给他听一般。
小木匠这是在宠顾白果,只要她感兴趣,就尽可能地将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顾白果也觉得理所当然,但旁边的胡管家却是不同的感受。
他越听越惊诧,到了后来,他对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却有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大师啊,这是。
一圈走完,小木匠心中了然,知晓这就算不是鲁班教子弟做的,也是懂得鲁班教手段的人搞的鬼。
鲁班教曾经是一个很庞大的组织,并不仅仅只有荷叶张这一脉,甚至荷叶张都只是支脉,最多的那帮人,当初却是投靠了太平天国的杨秀清,这才有了后来的灭亡。
不过看明白了,但小木匠今天晚上却动不了手。
他所有的玩意儿都落在了渝城野外的一小山村,此番想要帮何府驱邪,也得有材料布阵才行。
小木匠看完,回到了偏厅,胡管家去灵棚叫人,少不得将这位先生的博学多才说一遍,那何武更加确定他是高人,赶过来询问结果。
小木匠先是给何武吃了一颗定心丸,然后才说需要一些特殊材料。
不过他初来乍到,并不太熟悉锦官城,所以这些东西,需要何府来采买,而且到明天傍晚的时候,必须置办妥当。
何武应允,又主动提及了木符之事。
他说只要顾先生能够帮着何府化解这一劫,他愿意将父亲留下来的木符交出来。
小木匠听了这允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第二十一章 破邪前夕
因为小木匠明日布阵作法的许多东西,都需要临时采买,而且这些东西的讲究非常多,小木匠不得不与胡管家一直忙活到了半夜,当天也只有住在了何府。
其实这一整套,以前的时候,都是背在他的木箱子里面的,可惜后来师父出事之后,就再也没有补齐过。
这些东西许多都是需要定制的,而且细节的不同,还能够决定最终的效果,一点儿都马虎不得,小木匠跟胡管家说得口干舌燥,都不知道喝了多少盏茶,方才勉强让胡管家记住这些东西。
好在锦官城毕竟是西川省会之地,也是西南最重要的城市之一,这些东西虽然稀罕,但也不是没有。
何府有钱,想来置办这些东西,还是不成问题的。
弄完这些,前院还在吹吹打打,而小木匠去洗了一把脸,回到客房,瞧见顾白果已然睡了去。
他看着熟睡中的顾白果,伸手过去,将被子给她盖好,然后坐在了不远处的椅子上,将那把寒雪刀解开,然后缓缓地拔了出来。
刀身锋利,满室生光。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细绒皮子来,缓缓地擦拭着这把长刀,有些心事重重。
对于这把刀,小木匠的情感很复杂,一方面他对寒雪是极其喜爱的,毕竟这刀有来历,也锋锐,而且似乎还有一股意志存留其中,是有脾气的,但很合他的心思。
而另外一方面,这把刀,是程兰亭送的。
他虽然不会像雍德元那样恨程兰亭,但对这位有野心、有手段,城府又极深的男人,多多少少还是不太喜欢的。
这种“不喜欢”,可以说是忌惮和畏惧,又多多少少带了几分不认同感。
但不可否认的,是寒雪刀终究还是他面对当前复杂局面里,少数值得信赖的物件。
他离不开它。
小木匠心情复杂地擦着刀,睡在床上的顾白果却是伸了一个懒腰,打着呵欠坐了起来,问小木匠:“姐夫,你回来了?”
顾白果醒了,小木匠方才从沉思之中拔出,赶忙将刀入了鞘,然后笑着说道:“对。”
顾白果是何等心思伶俐的小姑娘,就跟妖孽一样,一下子就瞧出了小木匠有心事,直接问道:“怎么,你担心没办法除掉别人在何府弄的布置?”
小木匠笑了,他的笑容里有着极为强烈的自信,随后说道:“在这一点上,我从来没有担心。”
此刻的小木匠,已经将《鲁班全经》都给吃透了,自觉就算布置这厌术的,是鲁班教的正宗传人,他也信心满满,更不用说那些学了仨瓜俩枣的江湖术士。
顾白果又问:“那就是在担心潘志勇和魅族一门的人?”
小木匠不想把心中的脆弱表现给顾白果看,嘻嘻笑着说道:“我只是在想,马上就要去大雪山一脉了,到时候可能就要见到你姐姐了,不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另外我还担心,若是你大伯顾西城不喜欢我,那可怎么办?”
他故意将话题扯开去,而顾白果以前一直都不怎么聊她姐顾蝉衣,此刻却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对他说道:“我姐姐,她很漂亮,是大雪山一脉近五十年来,最美的女子。”
啊?
小木匠有些惊讶,盯着她的小脸蛋看,不太信:“你莫骗我哟。”
顾白果说道:“我骗你做啥子嘛,你见过就知道了。”
小木匠没有多想,美滋滋地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一直担心未来的妻子是一个又丑又肥,还懒惰的姑娘,听到顾白果这么一说,心情顿时就好了许多。
就算不是什么近五十年来第一美,只要差不多就行,不然一口豁牙,亲嘴都亲不下去。
一想到“亲嘴儿”,小木匠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苏慈文。
那滋味,哎呀……
小木匠重重心事,却给这旖旎的想法给打断了去,脑海里不由得构筑起了许多“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的场面来,又想起了当日被那邪祟迷惑之时的种种事情,浮想联翩。
不多时,他赶忙打住,将心思给掐灭,赶紧对顾白果说道:“睡吧,睡吧,明天还要干活儿呢。”
他今天与胡管家说得筋疲力尽,躺在床上,没多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去。
反倒是顾白果却睡不着了,她躺在小木匠的旁边,黑暗中,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开口说道:“姐夫,你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大雪山都治不了你的病,那可怎么办呀?”
小木匠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呗……”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顾白果将这八个字在嘴里反复地叨咕着,一直听到旁边的年轻男子传出了轻微的鼾声,方才释然起来。
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缓缓说道:“姐夫,你若是死了,我也不独活……”
一夜无话,小木匠到底是年轻人,精力旺盛,睡了一觉,起来又是精神抖擞,美滋滋地伸了个懒腰,瞧见顾白果还在睡,而虎皮肥猫则臭不要脸地趴在她怀里。
小木匠将被子给顾白果盖上,轻手轻脚地起来,去洗漱完毕,看了一下水盆里那张脸,方才想起了自己是戴了人皮面具的。
这玩意倒是挺好,不用那药水来洗,再怎么揉搓,都不会露出破绽。
他起来之后,在客房的小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的马步,又施展了一番套路拳脚,将身子活动开了,那胡管家也找上了门来。
胡管家见到他,先是很客气地问了一下吃饭的事情,然后便问起了需要准备的那些东西。
小木匠给他开了单子,一些比较常见的东西,譬如香烛灰、新坟浮土、新鲜黑狗血和黑驴蹄子之类的东西,他都能够弄来,至于小木匠要求那些定制的东西,比如探气专用的蜡烛,便没有,必须要买来原材料制作。
这玩意很是复杂,什么入丹砂、灯芯草、木通、瞿麦、车前子浸润牛油,揉搓成绳,还有那阉割的水牛油膏等等,这些都是很有讲究的……
胡管家为了这些东西,忙活了一整夜,到早上这会儿都还没有合眼,一对眼睛通红,跟渗了血一样。
小木匠也不含糊,凑齐了什么,他便直接开工制作起来。
这些东西,他之前的时候有的是自己做的,有的是专门去老字号买的——但老字号的东西,怎么制作,他也懂,只不过效果不如对方,而且也比较麻烦而已。
现如今东西都齐了,即便是麻烦,他也认了。
更何况何府的渠道也不少,一些比较特殊的东西,他们也能够搞到。
小木匠弄这些的时候,刻意多留了分量,准备何府用完了,他自己个儿揣着些,日后若是需要用到,也不用这般麻烦。
如此弄了一天,到了傍晚的时候,终于算是准备完成。
期间顾白果露了两回脸,只是过来瞧了瞧,但她对这些并不太感兴趣,而且有些不太敢乱晃悠,生怕被突然过来的潘志勇撞到,所以大部分时间,都躲在了客房里,拿那虎皮肥猫来解闷儿。
可怜那虎皮肥猫,面对邪祟时它凶狠果决,面对顾白果,却跟一绒毛玩具般,欲哭无泪。
准备妥当之后,小木匠按照昨天的记忆,用软尺测量,用树枝计算,然后用墨斗在好几处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做了标记,大概捋过一遍,胸有成竹之后,便叫了胡管家带着,去找何武。
何武在前院迎客,忙得不可开交,小木匠跟着胡管家来的时候,瞧见灵棚那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却是湖州的苏家小姐。
苏慈文。
他乡遇故知,按理说应该是很高兴的,但小木匠犹豫了一下,却没有选择上前。
一来他此刻戴着面具,不好暴露身份。
二来他与苏慈文小姐之间,多多少少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小木匠虽然没有去细想,但本能地觉得自己还是尽量少地与苏小姐接触为好。
他即便有人皮面具遮挡,但与苏慈文相处太久,害怕自己的身影,以及一些动作会让对方看出,所以等到苏小姐离开,方才跟着胡管家过去,与何武谈起夜里驱邪之事。
何武对于此事很是上心,跟小木匠聊完之后,拍着胸脯保证,说一定全力配合。
得了保证,小木匠放了心,又去几个场地排演一番,随后便是等待了。
他需要等待深夜子时的到来。
那会儿,阴气盖过阳气,正是邪气出没的时候。
顾白果因为担心被人撞见,最终选择躲在房里。
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快到了时间,小木匠将诸般工具都准备妥当,正准备开坛做法,却不曾想何武带着几人,从前院赶了过来。
小木匠抬头望去,瞧见潘志勇赶来了。
不但有他,而且还有一个他很是眼熟的人,却是那日在老喜茶馆的二楼包厢,坐在徐媚娘身边的女子。
那个年约双十、妖艳秀丽之女人。
第二十二章 一场空
锦屏道长曾经提起过徐媚娘身边的那几个女人,叫做魅族一门的四大金花。
听听,四大金花,顶着这名号的,能是一般人?
而且,为什么潘志勇会和魅族一门的人走到一块儿来呢?
小木匠心中惊慌,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显得很严肃地对走过来的何武说道:“何老板,怎么个意思?”
何武笑着说道:“是这样的,潘兄弟明天有事,要去一趟都江堰,今天晚上特意过来守夜,听说了您的事情,也知道今夜要驱邪,就特地赶过来瞧一瞧;另外这位是马园门楼子的卿云姑娘,她们那儿最近也颇为邪性,听说了我这儿的遭遇,便也过来了,想着要是我这里能够解决的话,便请您也去一趟马园门楼子……”
他自知此番来得突兀,所以也陪着笑解释,并且觉得对方和气,事事都与自己商量,应该是能够卖自己一个面子。
但小木匠却冷着脸,平静地说道:“既然何老板把这事儿当做是一场把戏,那我就先告辞了。”
他没有跟对方再多说什么,收拾东西,转身就要离开。
何武其实心里面早就认定了眼前这人是个大师,他知道想要解决府邸的灾祸,就得靠跟前这人,没曾想自己轻佻的做法,却让大师翻脸走人,顿时就慌了,赶忙上前来拦着,不断讨好,软语相求。
小木匠表面上很是暴烈,仿佛在指责何武不尊重他的活计,但实际上心底里也慌得一批。
潘志勇和那劳什子卿云姑娘联袂而至,光是这件事情,就已经释放了太多的信号。
这件事情,让小木匠一瞬间猜测到了许多种可能。
每一种可能,他都是无法承受的。
他只有装作生气,借势离开,用怒火来掩饰自己的心慌。
就在两人有些僵持的时候,那潘志勇却开口说道:“志勇冒昧,没想到打扰了大师的作法,还请见谅。”
他以为对方会说句场面话,结果小木匠完全没有理会,挣脱了何武的手,竟然转身走开,留下了这几个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而这时,全程跟着的胡管家焦急地劝说道:“老爷,顾大师说了,驱邪的最佳良辰,是子时一刻,此时阴阳交汇,仇家放下的厌媒,在这个时候也最是活跃,而如果错过的话,就算是再多布置,恐怕也无济于事了……”
他从昨天忙到现在,觉都没有怎么睡过,双眼通红,此刻眼瞅着何武的鲁莽而功亏一篑,怎么能够泰然处之呢?
何武有些无奈地回过头来,那潘志勇有些尴尬,想了想,然后说道:“何兄,此事都是我太过于想当然,自作主张了,高人的脾气都古怪,既然他有这样的忌讳,那我和卿云姑娘就暂时回避一下,等事情办完了,再与他商量马园门楼子的事情。”
何武松了一口气,拱手说道:“多谢理解,请偏厅休息会儿……”
他安顿了这两位不速之客,赶忙朝着客房走去。
小木匠这边回到了客房,将当下的情况与躲了一天的顾白果说起,两人感觉不妙,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何武赶到了,好说歹说,苦苦相求,顾白果都看不下去了,对小木匠说道:“既然都已经准备妥当了,也不欠这一哆嗦。”
小木匠此刻情绪非常复杂,脑子里被各种各样的可能性给充斥着,乱得不行。
考虑了一会儿,他对那何武说道:“我可以不走,留下来驱邪,不过我得跟你约法三章。”
何武为了留下这顾大师,别说三章,就算是三百章,他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下去,点头答应。
小木匠的三个要求是:一,除了何武和胡管家,其余人不得插手其中,而且他们两人在此期间,也不要多问。
二,何武将那进出大雪山的木符给备好,驱了邪,便交给他。
三,他们驱完邪就走,不会逗留,也不想见任何人,并且让他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此事。
何武是生意人,本以为卿云姑娘过来,是拉了一笔生意,没想到闹成这样子,当下也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此刻听见事情有回转,忙不迭地答应,让胡管家领着人去现场,他则回去拿那通关木符。
小木匠提出这些要求的想法,是拿到木符之后,赶紧溜走。
但这事情得计划周全,得趁着潘志勇与卿云姑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撤离,至于去哪里,小木匠心里想了一下,却只有一个地方。
那便是青城山的那个临时联络点。
虽说潘志勇也是青城山出身,极有可能与青城山的锦屏道人和李金蝉认识,但小木匠想得脑壳都爆炸了,也只有那个地方还算安全。
他将胡管家支走,然后与顾白果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计划。
顾白果对于他的想法很认可,觉得这是绝境中的唯一生门。
吩咐完毕之后,小木匠按照先前的计划,在几个有可能被人种下厌媒的地方,施展起了三才阵来。
之前的时候,他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大部分事儿,都是靠鲁大来提点。
但将《鲁班全书》融会贯通之后,小木匠却是将这事儿给弄得透彻了。
所以这事儿在旁人看来,简直是复杂无比,千丝万缕,难以理清头绪,但不用一盏茶的功夫,小木匠却用那三根特制蜡烛,找出了厌媒所在来。
那是在正中堂屋的大梁之上。
有人在那根梁上,钉了一根满是锈迹和污血的青铜钉子。
小木匠让人架了梯子,小心翼翼地将青铜钉给撬了下来,随后找来了热炭炉,将其扔了进去,融成汁水。
何武全程都在旁边瞧着,却见那铜钉融了一些,小木匠含了一口黑狗血,喷在了上面,却瞧见滚滚冒起的轻烟中,浮现出了一张扭曲而痛苦的脸孔来,张着嘴,仿佛在咆哮一般。
旁边的胡管家瞧见,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惊声叫道:“那老乞丐,那老乞丐……”
当日门房赶人,他路过的时候,瞧了一眼,却并未有阻止。
所以他认得那个家伙。
而与此同时,在离何府几公里之外的一个小黑屋里,一个浑身都是脓疮的污秽的老乞丐,他一大口的鲜血吐了出来,双目之中,尽是戾气,咬牙切齿地骂道:“谁,到底是谁破了我的局?去死,去死……”
他痛声大骂,结果牵引到了胸口伤势,忍不住又呕起了血来。
这时,他旁边出现了一个驼背老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缓声说道:“这个人,我或许认识。”
老乞丐听到,抬起头来,激动地问道:“是谁?快告诉我,我绝对饶不过他。”
驼背老头伸手捻了捻稀疏的胡须,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变成了冰冷的恨意:“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应该是我那乖巧的师侄啊……”
不谈这两个在背地里磨牙吮血的家伙,破了邪的小木匠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找何武讨要木符。
何武亲眼瞧见那青铜钉子烧红熔解之后,那轻烟浮起时老乞丐的痛苦面容,自然不会信不过小木匠,当即也是很爽利地将木符交给了他,并且还附送了一个香囊一般的袋子。
小木匠接过木符,瞧见上面有山峦的浮雕,而山峦下面,则是三个大字。
大雪山。
木符入手温润,不像是木质,反而如同某种玉石一般,但并不冰冷。
他琢磨不准,递给顾白果,顾白果没接,只是瞧了一眼,便说道:“真的。”
确定此事,小木匠再也没有停留的心思,收起木符,甚至都不给何武反应的时间,拱手说道:“何老板,此事过后,三年之内,无人能够再在贵府集聚邪气,所以就算是那人卷土重来,你也不必害怕,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说罢,他拉着顾白果就往外走,何老板满心狂喜,随即想起了给他晾在偏厅的潘志勇和卿云姑娘,赶忙上前说道:“顾先生,其实你可以考虑一下……”
他话还没有说完,却瞧见那顾大师拉着旁边的小姑娘,一纵身,却是攀过了高墙,不见踪影去。
旁边的胡管家瞧见,忍不住叹道:“高人,果然是高来高去的人啊。”
他对这等能飞檐走壁的高手十分钦佩,满眼都是小星星,而何武除了欣喜之外,还有些发愁,不知道怎么打发偏厅那两人,特别是潘志勇,那位爷别看不显山不露水,可却是一位真正的大主顾呢。
小木匠不管何府这边的事儿,拿了通行木符,便带着顾白果与虎皮肥猫穿街过巷,走了差不多两刻钟,却是来到了一处小巷子里来。
他找到了那地方,循着暗号去敲门,叩、叩叩,叩、叩叩……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小木匠方才松了口气,往巷子进口处望了一眼,随后将手往怀里一伸。
突然间,他的身子变得僵直起来。
顾白果瞧见他脸色有些不对劲,问道:“怎么了?”
小木匠将手缓缓地掏了出来,问她:“那木符,我有给你拿着么?”
顾白果摇头,说没有啊?
第二十三章 青城山年轻一辈的第一高手
操!
在那一瞬间,小木匠忍不住呼唤起了“曹操”的名号来,随后闭上了眼睛,诸多信息在脑海之中闪掠而过。
最后,画面定格到了他们穿过一个拥挤街巷的时候,一个浑身灰尘的小孩子与他相撞时的情形。
当时小木匠急于逃离,并且将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身后可能赶来的追兵上,到底还是忘记了身边的危险性。
那个小孩子,极有可能就是那大雪山通行木符消失不见的主要原因。
等等,不对。
尽管自己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身后的追兵上,但他此刻的修行已经小有成就,虽然达不到“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的境地,但对于身体周围的变化,却终究还是非常敏感的。
能够从他的身上不知不觉,偷走那木符的,必然是扒手界的顶尖之人。
这样的人,会是一个小孩么?
而如果不是那个脏兮兮的小泥猴子,那么又是谁呢?
小木匠脑子里乱哄哄的,而这个时候,门却是“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邋里邋遢的老男人走到了门口来,打量了一眼门口两人,一脸不耐烦地问道:“你们找谁?”
小木匠低声说道:“我找锦屏道长。”
那人没好气地说:“不在。”
小木匠又说道:“那找李金蝉李道长。”
那人又说:“没在。”
他说完,准备关门了,小木匠赶忙将手拦在门上,又问道:“那四眼在么?”
那人终于没有说“没在”了,而是又瞧了小木匠一眼:“你谁啊?”
小木匠回答:“他朋友。”
“进来吧。”
那人让开了一条路,小木匠和顾白果方才得以进去,虎皮肥猫在顾白果怀里已经习惯了,睡得很是舒服,而那人将他们放进屋子里来,在堂屋毫无顾忌地喊道:“四眼,四眼,你朋友……”
蹬、蹬、蹬……
木楼子上传来脚步声,紧接着穿了一身内褂的四眼睡眼惺忪地走了下来,瞧见戴着人皮面具的小木匠,和旁边的顾白果,很是惊喜:“你们怎么来了?”
小木匠此刻还沉浸在木符被窃的失落中,情绪不高:“一言难尽。”
四眼将他们领上了楼上的小屋,而刚才开门那人还在下面唠唠叨叨,让他们动静小一点。
关上门,四眼有些尴尬地解释道:“这儿是我小叔家,我小叔他脾气不太好,但人还是挺不错的。”
小木匠以为这里就是青城山的联络点,没有想到还有这层关系,有些惊讶地说道:“这样啊?”
他有些话想表达,但最终没说出口,而四眼却感受到了,低声解释道:“最近风声紧,道上鱼龙混杂,来了很多生面孔,我们在锦官城这儿的几个办事点,都被人盯上了,我师父和李金蝉道长比较习惯行事隐秘一些,就借用了我小叔家这儿,充当暂时的落脚点。”
简单说完之后,他问小木匠:“对了,你们怎么来了?”
小木匠当即将这两天他遇到的事儿说了出来,包括得到了木符,却在路上离奇遗失、白高兴一场的事,都说了出来。
四眼有些惊讶,说不可能吧?
小木匠也是苦笑,说我也觉得不可能,却没有想到事情真的就发生了——就在刚才的时候,我还处于一种说不出来的懊恼和后悔中,现在却觉得,世上多奇人,一山更比一山高……
顾白果有些惊讶,说你难道不生气?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生气有用的话,我的确不介意更恼怒一点儿,现在却是满脑子想着怎么解决它。
四眼主动说道:“我小叔在锦官城这地界,算是一地头蛇,什么三教九流,他都认的,而且许多江湖人物都在他脑子里,不如去问问他。”
小木匠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有点头说道:“如此就麻烦他了。”
随即他忍不住问道:“你师父和李道长呢?”
四眼说道:“他们带着雍德元去追查那个真假程寒的事了,去的那个马园门楼子,是个青楼,我师父不愿意让我出入那种场合,便叫我回来了,不然你们过来,未必能够找到我。”
马园门楼子?
小木匠听得耳熟,随即想起了,先前跟潘志勇联袂而至的卿云姑娘,却也是那地方来的。
原来马园门楼子,是个窑子啊。
小木匠又忍不住想起了柳巷齐大姐家出入的李金蝉,忍不住有些好笑。
此事不提,几人来到了楼下,四眼敲开了他小叔的房门,那邋里邋遢的男人还好没睡,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态度并不是很好。
不过他的确是见多识广,小木匠一将怀疑的点儿说出,他立刻就反应过来。
四眼小叔告诉小木匠,说他遇到的,极有可能是西南贼王缺耳朵的徒弟,茅邪。
这贼王缺耳朵是西南五省最厉害的偷儿,不但偷术了得,而且轻功尤其厉害,见过他的人,都说此人本事,直追北宋名贼,鼓上蚤时迁——此人的成名之战,却是偷了汉中万寿寺的镇寺之宝“七彩琉璃多宝佛”,气得三百多个大和尚集体发飙,从陕南一直追到了滇地去,愣是给这家伙跑了,一时之间,名噪一时。
而这茅邪则是天赋异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身扒术简直要通了天。
四眼小叔幸灾乐祸地说道:“说来你也别沮丧,甭说你啦,就算是锦官袍哥会的闲大爷,靠山虎牛得喜牛大爷,都栽在那小子手里过……”
小木匠越听越郁闷,说道:“难道就没办法找回来了?”
四眼小叔说道:“如果是市面上寻常的贼儿、坐地户,这个其实花点钱,打通袍哥会的关系,找到贼头,人家就会给你送过来的,毕竟不是什么金银财宝;但那贼王师徒行踪飘忽不定,性子又古怪,谁也搭不上话,这个还真的只能自认倒霉了。”
小木匠听完,有些心灰意冷,忍不住骂道:“格老子的……”
四眼小叔完全不考虑他的感受,一边幸灾乐祸地笑,一边说道:“说起来也巧了,你身上若是带了什么金银财宝,人家贼王师徒未必瞧得上,偏偏你带了这么一个东西,他才会手痒的。”
小木匠很是郁闷,却发作不得,耐心受着,然后离开。
回到了四眼房中,小木匠长长舒了一口气,叹道:“这就是命啊。”
四眼瞧了他一眼,出言安慰道:“甘兄,你也别着急,关于万虫五蛇丹的事情,我师父昨天知道,就立刻找人打听了,而且你别看李金蝉道长表面冰冷,但他对你的事情,其实还是挺热心的,也是四处找了人——我青城山在西南这地界还算是有影响力,所以你稍微等待一些时日,一定是有眉目的。”
小木匠这时已经从懊恼的情绪里挣脱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负面情绪都给赶走,然后笑了:“你说得对,事在人为。”
四眼问:“对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感觉如何?”
小木匠行了一遍气,说道:“还好,基本上没有什么影响。”
顾白果这时也恢复了状态,伸手过来给小木匠把脉,旋即惊喜地说道:“姐夫,那毒性没有扩散呢……”
小木匠问:“没扩散,这是什么意思?”
顾白果跟小木匠解释了一大通,讲了一堆原理,但小木匠却最终只记得那结论,却是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说不定还能够多撑一个月呢。
而之所以出现这样的情况,却是与小木匠的修为越发精深有关系。
这是意外之喜,让原本沮丧的小木匠顿时又充满了斗志,随后四眼提议两人今天就住在这里吧,这房子里除了他之外,还住着一位青城山的同门,那人是青城山年轻一代的顶尖者,就算是有人追过来,也不妨事的。
小木匠问那人是谁,四眼却苦笑着说道:“他性格……唉,他不喜欢别人在背后议论他,明日你见了,就会认识了。”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立刻知晓这隔墙有耳,恐怕住在这屋里的那高手也能够听到。
他没有再多问,与顾白果商量一番,决定就住此处。
四眼把房间的床让给了顾白果,他则和小木匠打了地铺,几人躺下,小木匠睡不着,便问起潘志勇来,四眼告诉小木匠,潘志勇此人,青城山对他的感情很复杂,评价两极分化——小部分人觉得此人虽然背离青城山,但也是为了回家伺候老娘,至纯至孝;但大部分因为他与东洋人有勾结,而且行事狠厉毒辣,却不像是青城山一脉所为,所以对他很是淡漠。
但不管如何,值得一提的,是潘志勇此人天赋异禀,当初在青城山上修行,便算是年轻一辈的翘楚。
现如今下了山去,听说修为更加了得。
惹上这人,的确麻烦。
小木匠与四眼聊了半宿,方才迷迷糊糊睡去,次日早晨,起床下楼,在后院洗漱时,小木匠终于瞧见了四眼口中所说的那位高手。
那是一个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年轻道士,与四眼不同的,是他已经挽了发髻,还插了一根木簪。
那是真正的道士,而不是四眼这种还未入门的道童。
他的性子也比较古怪,瞧见小木匠,开口第一句话并不是打招呼,而是说道:“我无垢,迟早会宰了潘志勇,证明谁才是青城山年轻一辈的第一高手。”
第二十四章 无垢
这道士开口便说杀人之事,完全没有半分道家修为,着实让小木匠有些惊讶。
他之前可没有遇到过这般彪呼呼、黑白分明的人,而且自己与对方还是第一次见面,顿时就有些懵了,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拱手说道:“道长好。”
那自称“无垢”的道士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脸,说道:“假的?不嫌黏糊么?”
小木匠没想到对方一下子就瞧了出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主要是因为仇家比较多,怕人认出来。”
道士冷哼一声,说一个男人,耍什么小聪明?仇家多,那就多修行,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让别人不敢惹你便是了,藏头露尾的,像什么样子?
小木匠给他这话一刺激,顿时就有些不高兴了。
他也不是没有傲气的人,当下也是直接反驳道:“道长你出身青城山这样的顶尖道门,又是天资聪颖,自小修行,年纪不大,便跻身于青城山年轻一辈的翘楚,自然不能理解像我们这样为了一口饭到处奔波的手艺人苦楚。”
小木匠以为这家伙会直接反驳,与他争吵,却不料对方愣了一下,然后问道:“手艺人?”
小木匠点头,开口说道:“算起来,我师祖是那荷叶张,建筑营造方面的宗师,所以我半年之前,一直都是个手艺人,学的都是木工、盖房子的活计,跟你们这些打打杀杀的江湖大侠,完全不同;我修行也是来西川的路上,才开始感悟到炁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十分坦然,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那道人看上去尖酸刻薄,仿佛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结果小木匠直接说自己并非“江湖人”,轻飘飘一句,顿时就将他所有的话语都给堵住了。
这便是太极,借力打力。
道士这人嘴虽然很毒,但却不好意思欺负一个匠人,沉默了一下,然后问道:“你手艺咋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为之骄傲的地方,小木匠也是,一谈到自己的专业,他顿时就眉飞色舞起来,说了一堆东西。
当然,这也有少年人争强好胜的心思。
那道士听后,问道:“你说你的木雕活儿还行?”
小木匠点头,自信地说道:“这么说吧,现如今整个锦官城内,你要是能够找出三个超过我手艺的人,我立马跪下来给你磕头认错。”
道士听到,对他说道:“这样,一会儿我给你一张图纸,还有木料,你帮我做八柄短木剑,若是不错,回头你有什么仇家找上门来,我都帮你应下,如何?”
那道人十分狂傲,小木匠却笑了,伸出手来,说道:“一言为定。”
年轻道士与他击掌,随后转身出了门去。
这时四眼方才下了楼,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说道:“我没想到你居然跟他聊到了一块儿,而且还没有打起来。”
小木匠问:“他有个什么说法吗?”
那年轻道士出了门,四眼没有再像先前那般忌讳,直接告诉小木匠,此人叫做无垢,俗家名他也不晓得,是青城山上众多宗门年轻一辈中,最为性格的一位。
怎么个有性格呢?
这人说好听了,叫做嫉恶如仇,爱憎分明,而说难听了,便叫做恃才傲物,出手狠厉,行事有点儿像是魔门中人。
他可以为了一个诺言,直奔千里,护送别人的家眷,也可以因为了一句言语不合便杀人。
按道理讲,这样的人早就被青城山给赶出去了,但偏偏此人杀的,都是劣迹斑斑的恶人,用他的话来讲,那叫做“除魔卫道”,所以对他意见很大的那帮人,终究没有拧成一股绳,将他给革出山门去。
当然,这也与无垢的实力有关。
年纪轻轻的他,在修为上已经超出了同辈,甚至和青城山许多长老都有得一拼,而他手中的剑法,更是犀利无比,一枝独秀。
青城山需要这样的人来维护自己的脸面。
可能是没有太多切身体会的缘故,小木匠对那无垢并不畏惧,反而觉得很有趣,反倒是四眼言语间,对那无垢颇多畏惧,不敢多谈。
顾白果这时也下来了,她告诉小木匠,她早上起来想了一刻钟,准备去一趟大帅府。
既然时间足够,那通行木符又没希望找回来了,那么她想要确定行程之后,去都江堰找找董七喜。
小木匠准备陪她一起去,但顾白果却拒绝了。
她说姐夫你现在无论是哪一副模样,都挺麻烦的,还不如我自己轻快。
小木匠想起外面的风风雨雨,很是担心,两人僵持之时,四眼插了话,说要不然我陪着白果妹妹去一趟吧。
一句话终止了争吵,仔细想一想,由四眼陪着人去最合适。
小木匠送走了两人,刚回到院子里,四眼小叔咬着一张饼就进了门来,瞧见他,问了一句四眼之后,便回房间去了。
小木匠看着他嘴边上的饼,舔了舔嘴唇,有些郁闷。
这位爷还真的是不好客。
当然,他也不是针对自己,他对四眼带来的这一大帮子人,估计都有意见着呢。
小木匠回到了房间,把所有的事情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没有想清楚呢,那房门就给“邦邦邦”地敲响了。
那个特立独行的年轻道士无垢在门外喊道:“开门。”
小木匠开门,结果瞧见那家伙抱着一大堆的木头块过来,直接塞进了他怀里,又拍了一张纸在桌子上,毫不客气地说道:“来,你瞧一瞧。”
小木匠瞧了一眼这些木料,才发现都是些好料子,什么小叶紫檀、酸枝木,还有胡桃楸木,怎么珍贵怎么来。
他点头,说好料子。
无垢将手拍在了桌子的图纸上,说道:“三分木料七分功,料子我是找了最好的料子,但手工嘛,就得看你的手艺了——你看看,这玩意叫做天罗剑……懂什么叫做‘天罗’么?”
面对着如此强势的无垢道士,小木匠却不慌,淡淡说道:“罗网之说,其义明,然何以戌亥为天罗,辰巳为地网,盖世道污隆,人事得失,具有终极。戌亥者,六阴之终也;辰巳者,六阳之终也。阴阳终极,则暗昧不明,如人之在罗网也。天倾西北、地陷东南,西北乃戌亥,东南乃辰巳……你准备用这木剑布置法阵,运那四柱八字,引动神煞?”
无垢拍手笑了:“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你看看这图纸,怎么样?行的话就开工吧?”
小木匠皱眉:“这么急?”
无垢毫不客气地说道:“当然急啦,我赶着用呢,你这边要是能出来,我就去武侯祠那里找西南第一符箓大师平千秋上符文,然后就可以派上用场了,而你这边要是不行,我还得赶紧另外找人呢……”
他说得很直白,小木匠没有再问,认真地研究起了那图纸来。
那图纸并非无垢随意勾勒涂抹,仿佛是从某一本古籍上面撕扯下来的,每一柄剑的尺寸和模样,上面都有标明,包括需要浮雕于外的文字和兽类,都讲得清清楚楚。
有了这个,对于从小就练就了一手出神入化木雕技艺的小木匠来说,其实并没有太多的难度。
他足足瞧了半个时辰,方才开始准备动手,结果一回头,那无垢还在旁边等着呢。
小木匠有着手艺人的傲性,他知晓了那道士的性格之后,也没有绕圈子,直接赶人:“我要干活了。”
无垢说道:“我知道。”
小木匠说道:“知道还在这儿杵着?”
无垢也毫不客气:“我怕你手艺太糙了,所以得盯着,一旦有什么纰漏,我就可以喊停下——我的木料收集起来不易,可不能给你弄废了。”
这家伙的小心思让小木匠又好气又好笑,他也是憋了气,没有再赶人,而是摸出了那把陪伴了自己十年的刻刀来。
这把刻刀别看不大,但却是他师父千方百计托人弄来的,材料是寒铁,据说是天上掉下来的陨石里提炼出来的,不敢说削铁如泥,但是对付再硬的木头,也不会觉得吃力。
小木匠开始动手了,经过半个时辰的沉淀,那图纸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当下拿起木料来,手便没有停下来过,刷、刷、刷,木屑飞起,而木料则不停地旋转着,不多时,那天罗木剑的第一把,雏形便已经出来了。
紧接着,细节方面,也开始飞速呈现。
无垢一开始的时候,的确有一些紧张,而到了后来,瞧见大概原型之后,终于算是放下了一口气来。
这家伙,虽然傲虽傲,脾气也不好,但手艺却是真的不错。
他甚至对小木匠生出了许多认同感来。
毕竟他也是同样的人。
一样的狗脾气。
小木匠一连雕了三把木剑,对比了一下,发现几乎完美复刻了图纸上的要求,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回头一看,发现那无垢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这时走廊上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顾白果在四眼的陪伴下走了进来。
小木匠放下刻刀和木雕,问道:“如何?”
他感觉到顾白果的情绪有些不对。
果然,顾白果直接说道:“姐夫,我们得赶紧去一趟都江堰——董七喜被人给抓起来了。”
第二十五章 鬼黎雷夷
董七喜可是刘大帅的私人医生,有这样的金字招牌在,谁人敢动他一根寒毛?
小木匠有些惊讶,问到底怎么回事,顾白果告诉他,说她今天去了大帅府,结果收到电报,说正在都江堰灵岩山采药的董七喜与人发生了冲突,结果人被抓了,跟着他一起的徒弟也给掳走了,两个分配给他的卫兵,一个腿部重伤,不治身亡,另外一个则踉跄跑出了山区,将消息给传了回来。
顾白果找上门去的时候,大帅府的卫队队长点了一个排的警卫队,让大帅身边的一个贴身亲信率领,直接开往了都江堰市抢人。
她因为与董七喜有些门派渊源,那守卫也不敢刁难她,特地将此事说明了,甚至还帮忙引荐了卫队长。
而卫队长曾经是个江湖中人,对于川中和周围省区的江湖算是了解,也没有隐瞒顾白果,告诉她,掳走了董医生的,是川西鬼王庙的那帮人。
鬼王庙是什么人呢?
乍一听好像是某个吃斋念佛的寺庙佛堂,但其实并不然,那是大凉山黎族里很特殊的一支,叫做鬼黎。
这帮人崇尚逝者亡魂,对于死亡并不畏惧,觉得只不过是新生的开始,而正因为这样的信仰,使得这一支鬼黎的习俗作风格外残酷荒蛮,动不动就杀人,甚至分食内脏等,并且还会溺亡女童幼儿等等,对于生产力有着极大的破坏作用,连大凉山黎族对他们都十分排斥。
鬼王庙,便是鬼黎一支中,掌握了祭祀、通灵的那帮人,他们用来供奉祖先亡魂的地方。
它是一个地方,也可以代表一群人。
一群凶人。
这帮人凶名赫赫,而且极难沟通,整日沉浸在祭祀和杀戮之中,是极为不好惹的硬茬子。
当然,也只有这样的二愣子,方才不畏惧刘大帅的愤怒。
电报传来的消息有限,所以就连那卫队长,也没有办法知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帮人为什么要掳走董七喜。
但刘大帅的反应却是及时的,他当场震怒,指示一定要将人给救回来。
不惜一切代价。
顾白果得了消息,匆匆往回赶,因为她觉得董七喜真的是给小木匠治毒的最后一道保障,如果他这儿再出了事,恐怕小木匠这儿就要耽搁了。
她匆匆赶回来,就是觉得事不宜迟,让小木匠赶紧过去,看看怎么将董七喜给救出来。
小木匠听了,觉得的确有些倒霉,没想到还碰到了这事儿。
如果董七喜那儿出了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估计也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完全蹦跶不得,所以没有再多犹豫,直接敲响了道士无垢的房门。
待那家伙开门之后,小木匠将此刻的情形与那道人说明清楚,告诉他这木剑可能要回来再做了。
他得马上赶往都江堰的灵岩山。
无垢有些着急了,说不是说好了,帮我做完那八柄木剑吗,我看你的手脚挺灵活的,不如今天努力一把,全部都给做出来呗?
小木匠耐着性子跟他解释了一遍,然后直接下结论:“得去,得立刻去,耽误不得。”
别人耽误的是时间,他若是敢耽误,那便是自己的一条性命。
他本以为无垢听了会放弃,然而那家伙的脑回路却奇怪得很,居然不再与小木匠多聊,而是让他将先前弄好的木雕短剑给拿了出来,瞧一眼再说吧。
小木匠不敢阻拦,将半成品给他瞧。
无垢瞧见这些还未打磨精雕的半成品,一对眼珠子越发光亮,呼吸也变得沉重许多。
就在小木匠以为他是准备发怒的时候,无垢却猛然一抬手,拍了一下大腿,说道:“我跟你们去都江堰。”
啊?
这回轮到小木匠惊讶了,他不解地问道:“你不是挺着急的么,哪里有时间陪我去都江堰啊?”
无垢却笑嘻嘻地说道:“我着急是着急,但这东西交到了你手里,才能够做出最好的状态来;见识了你的手艺,再去找别人,我心有不甘,而你倘若是死在了路上,我恐怕就更加难过了——我心疼的,不是你,是你的手艺……”
小木匠对这个神神叨叨、古里古怪的道士有点儿无语了,耸了耸肩膀,说道:“随你便吧。”
无垢想了想,又说道:“不过我的时间的确不多,我跟平千秋是约了时间的,所以我最多陪你七天时间,七天后我就得回来了,这期间你帮我把东西做好就成。”
无垢的厉害,小木匠听四眼说起过,知晓这人别看年纪不大,但一身修为,却不亚于青城山这顶级道门的长老级人物。
有这样的一个人在身边,不管碰到谁,小木匠都不用再担惊受怕。
所以他二话不说,直接点头答应了下来。
几人商量妥当,决定立刻启程,说不定还能够追上大帅府派去的人,而四眼这边得等他师父和李金蝉,所以虽然很想帮忙,但终究还是没办法随意离开。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几个昨天就去了那马园门楼子,结果这会儿都没有回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说起这个,四眼倒也是挺担心的。
有了无垢护送,小木匠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将脸上的那人皮面具给摘了——这玩意别看戴上去惟妙惟肖,但戴久了,总感觉脸上的皮肤痒痒麻麻的,其实挺难受的。
恢复原来容貌,小木匠一身爽利,收拾了东西,他、顾白果与无垢道士,再加上虎皮肥猫,立即出发,前往都江堰。
至于他先前在铁匠铺子订的那些玩意,等他有时间了,回来再拿便是了。
出了锦官城往西走,小木匠背了一堆木料,那玩意乱七八糟,背起来还挺沉,而无垢那家伙却并没有搭把手的意思,不但如此,他很快就发现了虎皮肥猫的身份,也没有绕圈子,直接点了出来,然后开始调教起这肥猫来。
虎皮肥猫本来懒洋洋的,结果给这毒嘴道士好是一顿损,搞得鸡飞狗跳的。
都江堰离锦官城并不算远,差不多当天夜里,他们便赶到了地方,当天在镇子上找了家店歇息。
一夜无话,第二天的时候,顾白果到处找寻,最终在镇子西头的坝子上,找到了大帅府负责带队的那位亲信保镖。
说来也巧,这个叫做罗青光的保镖,居然也出身于青城山。
当然,说是巧合,有点儿不太准确,由小见大,可以瞧出青城山在整个西川之地的影响力,以及对各行各业的渗透力,到底有多么的庞大和恐怖。
按理说这位罗青光出身青城,再加上又是刘大帅的保镖,自然会有许多的傲气。
但这傲气,在瞧见无垢道人的第一眼,就都春阳融雪,消失不见。
他不但没有傲气,还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问好寒暄。
小木匠从他的眼睛里,瞧出了惧意,这才从另外一个层面,领会到了无垢道士在青城山,到底有多作威作福,而四眼对他的情绪,为何又会那般的复杂。
天知道这家伙,对自己为何会那般的和善?
认识熟人好办事,罗青光知晓了他们这一行人的来意之后,并不拒绝,反而有一种意外之喜。
毕竟他带着的这些人里,也就三个与他一般的修行者,其余将近三十人,虽然是训练有素的大帅府保卫人员,手里也有枪,但过来对付鬼王庙的那帮鬼黎,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心虚。
如果真的闹大了,得去找附近驻军来解决问题,那不是显得他太无能了么?
所以小木匠一行人的加入,特别是无垢这个顶尖打手的到来,让他有一种欣喜若狂的感觉,哪里会不欢迎呢?
时间紧要,简单交流之后,一行人就在那个逃出来的保卫带领下上了山。
无垢道人抱着一把看上去锈得不成样子的长剑,拽拽地落在队伍最后面,小木匠护着顾白果,走在队伍中间,而他对那些当兵的手中的长短火都很感兴趣,时不时地打量。
至于虎皮肥猫,那家伙一入林子,就跟吃了药一样,上蹿下跳,浪翻天,到了后来,完全找不到它的身影去。
小木匠也不管,毕竟这家伙丢不掉。
一行人进了灵岩山,也没有瞎晃,而是径直前往鬼王庙的驻地,一个叫做雷夷的村落。
“雷夷”在鬼黎一支的语言中,其实就是“山鬼”的意思,而据罗青光介绍,这支鬼黎是之前从大凉山黎人里分出来的,他们因为行事太过于残暴和凶戾,被族人放逐,最后几经辗转,来到了此处定居。
一开始的时候,谁也不知道那深山老林里,怎么就多了一群人,而等到发现的时候,这帮人已经逐渐发展壮大,甚至都立出了自己的名号来。
而那个时候,再想要剿灭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啦。
在前往雷夷的路上,罗青光反复叮嘱队伍里的每一个人,告诉他们,这帮鬼黎可是不服教化、心狠手辣之辈,都江堰许多的无头悬案,可都与这个地方有关,此番上门讨要董医生,未必会顺利。
就算是手里有枪,也不要大意。
他反复地说着,但小木匠却发现,那帮当兵的却只是表面应付,但实际上却没有怎么听进去。
他们毕竟是大帅府的精锐,心高气傲,哪里瞧得起一穷乡僻壤的刁民?
然而眼看着就要抵达雷夷寨,突然间却有一人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紧接着,又倒了一人。
罗青光立刻示警:“敌袭!”
第二十六章 寨门
与罗青光一起出声示警的,还有小木匠:“小心吹箭。”
吹箭这武器,小木匠的记忆深刻,那是一种通过某种细竹筒状玩意儿,将毒针给吹入敌人身体的武器,它最大的特点就是悄无声息,而如果那针上含有剧毒的话,更是一撂一个准,十分厉害。
他之前在滇黔交界,便见过类似的东西,那个时候他还跟着师父鲁大一起,结果当时一队人,整整二十个,只逃回来八个人。
其余十二人,都饮恨在了那交界地的热带雨林中去。
而那个时候,“五毒教”这个名字,就深深地刻在了小木匠的脑海里。
但,吹箭,并非是五毒教所独有的。
很显然,他们此刻所要去找寻的鬼王庙,似乎也有这种东西,而且一点儿招呼都不打,直接上来就伏击,没有一点儿商谈的余地。
随着身边纷纷有人倒下,那些保卫大帅府的大兵哥们开始慌了,他们依靠着基本的军事素养,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然后端着枪瞄准,有人举枪开始试探性地火力试探,有人栽倒在地、翻滚嘶吼,有人则感受到了恐惧,大声叫嚷着……
只是一瞬间,队伍就乱得不成模样。
小木匠本来以为大帅府出来的大兵哥都是精锐来着,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表现,心里面对于拿枪杆子那帮人天然的敬畏感,在那一瞬间,突然就烟消云散了去。
现如今的他,已经是今时不同往日,没办法再用以前的目光,去审视某些事物。
他,终究已经成长了。
面对着如此惊慌的场面,小木匠果断地抽出了背上的寒雪刀来,刀光璀璨,然后护住了旁边爬倒的顾白果,猫着身子,全神贯注地左右打量着,就在这时,那吊车尾的无垢突然发难了,却听到他一声轻啸,冲入了旁边的草丛中去,紧接着,但听到“唰、唰、唰”的破空之声。
每一剑下去,或者有头颅高高抛起,或者有鲜血飞溅,洒落当空去。
他动手,没有任何的花哨和转折,而且悍勇得让人头皮发麻——他竟然不顾慌乱士兵的枪口,直接杀进了交火圈去……
随着最后一声惨叫停歇,以及罗青光大声的喊停,周围一片寂静。
伏击队伍的敌人,却是在弹指之间,被无垢给清除了。
那家伙冲杀过去,又背着剑回来,走到了罗青光的跟前来,右手的拇指与食指间,夹着一颗黄色弹头,扔在了他的跟前。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管好你那帮眼睛朝天,却没有卵蛋的手下,差点儿把道爷我给毙了,妈的……”
说完,他转身往前走去。
罗青光瞧了一眼地上,冲着周围那帮人大声呵斥着,言语之间,颇为难听。
小木匠刚才全力护住顾白果,故而没有主动出击,等无垢杀了回来,战斗已经结束了,他满是惊讶地看着走前面一树边蹲着等待的无垢,心想着果然是青城年轻一辈的传奇人物,这手段、这胆识、这修为,简直就是可怕。
看着他好像也没有大自己几岁,为什么就这么厉害呢?
他难道是打娘胎里一出来,就开始修行了?
小木匠有些疑惑,而这边罗青光则差遣手下众人,将伏击他们的人给全部找到。
这些人已经全部变成了尸体,左右拼凑,总共有五具尸体,小木匠走过去瞧,看到一个胸口中剑的家伙,他上半身没穿衣服,胸膛、后背和脸上,都纹着藏青色、密密麻麻的刺青。
这刺青除了后背是一头插翅虎之外,其余的,则都是一些很有规律的图案符文,看上去密密麻麻,就如同无数扭动身躯的虫子一样。
小木匠眯眼一瞧,墨点不停蠕动,仿佛活泛起来一样。
特别是脸上的刺青,更是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古怪和诡异。
罗青光瞧见他看得出神,低声说道:“这帮信奉亡灵的鬼王庙,他们认为用亡故之人的血和尸油,在自己的身上刺青,便能够继承死人的力量,而且每一个鬼黎,都只能够供奉一头本命物,你看那个人的身上,是一条双头蟒,这人身上是一株桂花树,这些本命物能够给他们带来不同的力量,而这些本命物的选择,则是由他们的首领,鬼王庙的大祭司来决定的……”
听到他的解释,小木匠这才知晓罗青光并非是闷着头赶路,而是真正对鬼王庙有所研究的。
只不过……
他低声问道:“罗兄,既然知道这帮人如此凶悍可怕,为什么不多带点儿人呢?”
罗青光无奈地说道:“来之前是不知道的,而跟刘七(董七喜幸存守卫)聊过之后,我已经派人去大帅府请大帅身边的高手供奉了,只不过我这边不能停下来,不然就是违抗军命,所以得进山来——我本来想着这么多人,那鬼王庙不管如何,多少都有些忌讳,而我这边暂时不用攻打鬼王庙,可以凭借着大帅在西川的威名,逼着对方将人给交出来,没想到这帮蛮夷居然如此凶悍,竟然主动出击……”
小木匠说道:“这样一来,仇应该是结下了吧?”
罗青光点头,又说道:“还好你们把我青城山当今第一利剑给带了过来,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有了无垢道长在,罗青光至少有前往鬼神庙所在地雷夷寨的勇气,不然带着这一帮并不靠谱的大头兵,他还真的不敢再往前行。
罗青光告诉小木匠,大帅府在扩兵,所以这一排的人,只有少部分兵龄一年以上的老兵,大部分的,则都是当了三个月到半年的,都没有经历过血与火的历练。
队伍遇到这变故,不得不停下来休整。
因为无垢道长的出色表现,他们虽然遭受到了伏击,但却只有四人中了毒针。
那毒针发作很快,这些人陆陆续续都毒发身亡了,都没有给顾白果一点儿救治的时间。
出师未捷身先死,众人心情复杂地将死去的战友给挖坑埋了,至于敌人,他们因为赶时间,以及保存体力,直接曝尸荒野。
修整完毕,这时大家再一次出发,而这一回,再也没有人质疑罗青光的劝告,行进也规范多了,前面探路的人员,两翼的巡视以及殿后的人员,都安排执行下去,并且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
有人死了,他们的武器装备和弹药就分到了其他人手里,小木匠看得眼馋,就借着帮忙的由头,弄了一把长枪。
大帅府卫队的用枪,是一水的汉阳造,这玩意仿的是德意志的Gew88,汉阳兵工厂出品的,绝对的抢手货,小木匠拿到手里,并不背着,而是用木工匠人的目光,反复打量着。
罗青光跟无垢搭不上话,便过来讨好小木匠,他瞧见小木匠对这枪感兴趣,便一边走,一边跟小木匠讲解这枪的用法,以及一些原理之类的。
如果不是在这样危险的行进过程中,他甚至会让小木匠开几枪,来试一试准头呢。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罗青光想要将无垢给捆在这儿。
他青城山出来的,自然知晓无垢的脾气有多古怪,也知晓这家伙的修为有多高。
接下来的行进,路途虽然越发艰险,甚至好多地方都没办法直行,而是需要不断绕路,但除了一些小陷阱和捕兽洞之外,再也没有人过来伏击。
因为罗青光的小心翼翼,队伍有惊无险地来到了雷夷寨子对面的山头。
从这边往对面望去,那雷夷寨坐落于一处险峰的半山腰处,居高临下,周围都布有寨墙,高约一丈多,寨门狭窄,周围还分布了高高低低的瞭望台以及箭楼之类的,将周围的道路都给封锁住,一览无余。
再往上看,就能够瞧见许多的吊脚楼在险峰的林子里若隐若现,但因为那儿的林子和树木太过于密集,所以没办法瞧清楚那雷夷寨里,到底有多少人,多大的规模。
很显然,这个寨子在建立的初期,就预想过被人攻击之时如何防御了。
照这架势,强攻无望,除非拉炮来轰。
罗青光并没有鲁莽上前,而是召集手下过来开会,无垢不屑于与这帮人交集,小木匠则被邀过来出席,简单的讨论中,一个叫做蒙七哥的修行者提议他带人去拜山门,先礼后兵。
经过先前的变故,罗青光已然知晓就凭自己这点儿人手,是没办法有太大作为,好在他叫了援兵,所以扛着大帅的招牌过去,的确可行。
如果对方愿意谈,那就来讲讲条件,如果不能谈,他们退守此处,等待援兵,也是万无一失。
罗青光同意了蒙七哥按照江湖规矩去递交拜帖,一队人护送到了山脚下,然后有蒙七哥和两个当兵的一路走到了寨门口的五十米远处。
小木匠躲在远处的林子里打量着,听到蒙七哥扯着嗓子大声喊着,讲明来意,而那雷夷寨里却仿佛屐一般,既不开门,也无动静,甚至都没有人露头来。
蒙七哥并不在意,继续说着辞令,说让人交出大帅的私人医生。
突然间,小木匠心中一跳,抬头瞧去,却看到蒙七哥身子猛然一颤。
一支利箭,穿透了他的身体。
第二十七章 陷入重围
不沟通,不接触,不回应。
直接杀人。
这便是对面鬼王庙那帮鬼黎的态度,这态度是如此的冰冷和狠戾,让负责带队的罗青光脸色铁青,眼皮直跳,有种跳脚大骂的冲动——谁也没有想到,这帮鬼黎,居然会一句话不说就开打。
射杀来使,这可是最让人忌讳和诟病的,但是在那些家伙的心中,却完全没有任何的负担。
而当第一支箭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射穿了正在喊话的蒙七哥之后,第二支、第三支也不期而至,它们仿佛凭空出现一般地突如其来,即便蒙七哥身边那两个随从已经开始战术规避,翻滚跳跃,却最终还是被刺穿了胸膛,死死地钉在了泥地里去。
如同此刻的蒙七哥一般。
连人带箭,一同都钉在了地上去,这里面需要多大的力道,以及技巧,这里面是有许多讲究的,但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却是被钉在地上的蒙七哥他试图爬起来,但发现那箭支入地甚深。
他这边一动,便牵扯脏器,痛苦瞬间让他变得无力,咬着牙扯,却是眼前发黑,让他知晓凭着蛮力,是无法将自己从地上挣脱出来。
蒙七哥胆敢站出来,自然也是有本事的,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匕首来,想要反手去斩断那箭枝。
然而他的手刚刚一扬起来,却又有一支利箭呼啸而至。
那箭刺穿了他的手掌,再一次地钉在了地上去。
呃……
蒙七哥艰难地抬起头来,朝着寨门边儿上的瞭望塔瞧去,看到一个头上戴着鸡冠子一般羽毛的家伙,那个箭手弯弓搭箭,脸上纹得如同恶鬼一般,正冷冷地瞧着他呢。
在那一瞬间,蒙七哥便明白了对方能够精确地射中他的手掌心,却并没有将他给一箭毙命,却是因为故意的。
对方如同捉到老鼠,却又放开的猫一般,并非是仁慈,而是戏弄。
可怕。
蒙七哥意志坚定,还能够咬牙忍着剧痛,而旁边那两位当兵的就不行,他们受痛之后,慌张痛苦地大声喊叫起来,如同无助的孩童一般,声音里带着哭腔,大声喊着相熟的人名,让同伴来救自己。
他们这般一喊,与他们相熟的同袍就有些绷不住了,想要跑过去搭救,这时罗青光则大声呵斥,不让人去。
他甚至还跳出了隐蔽点,拦住了两人。
然而到底还是有人仗着义气,朝着前方跑去,结果刚刚奔跑出林子不远,一支利箭呼啸而至,准确地将那人的脖子直接射穿了去。
当瞧见这人带着一种怪异的叫声栽倒在地的时候,原本一腔热血的那几人终于慌张了。
他们开始往后跑,结果又相继有两人被利箭射倒在了地上去。
因为距离比较远,所以那箭手并没有戏耍,而是追求精准,一击致命。
罗青光拔了一把快刀冲上去,掩护剩下两人回返,那利箭依旧飞来,但因为距离太远,尾劲不足,到底还是被罗青光拦下,然后他喘着粗气回到了刚才藏身的大树后面,冲着不远处的一个军官骂道:“李麻子,你他妈的管好自己的兵行不行?一个二个都不听指挥,赶着去送死,这样的货色,说是大帅府出来的,丢不丢人?”
罗青光是大帅身边的侍卫、心腹,并不直接指挥部队,他骂的那人,才是领兵的排长。
那排长也觉得脸上无光,冲着身边这帮当兵的汉子就破口大骂着,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蒙七哥的喊声:“光哥子,我活不成了,帮我一把。”
罗青光愣了,原本还想要教训手下几句,这时却回过了头,小心翼翼地望着寨门口的平地那儿去。
蒙七哥瞧见没有动静,继续喊道:“光哥子,我蒙老七本事不行,但大大小小,也是一顶天立地的汉子,受不得这等屈辱,与其被那帮狗蛮子折磨而死,不如你给我来一个痛快……光哥子,求求你了,我蒙老七就算到了黄泉下面去,也得念着你的好呢……”
他大声喊着,结果又一支利箭呼啸,将他另外一只手给钉在地上去。
十指连心,这回蒙七哥再也忍不住了,大声痛叫起来,他一边叫,一边大骂着,那寨门口顶端处,以及好几个瞭望塔上面,则传来了兴高采烈的怪叫声。
罗青光瞧见,叫旁人给他递来一杆枪,接枪、端平、拉栓、瞄准,到最后扣动扳机,一气呵成。
砰。
蒙七哥身子一震,不再痛苦,而罗青光则带着哭腔一般地喊道:“兄弟们,给我打,谁露头打谁。”
众人都憋着一股气,听到这命令,立刻还击。
一时之间,众人藏身的林子里枪声不绝,硝烟弥漫的气息充斥着,周遭一片混乱。
小木匠按住了跃跃欲试的顾白果,然后小心探出头去,瞧见他们这边突然的攻击,的确让寨子那边有些乱,队伍里面的老兵枪法准头还行,雷夷寨里的好几个人都栽倒下去,也有人弯弓搭箭,朝着林子这儿射来。
这双方对射,一方拿枪,一方拿弓箭,双方的射程和操作性截然不同,看样子好像他们这边占了上风,但实际上他们这儿虽然在林子里,可以凭借着树木和地形掩护,但终究不如对方寨墙坚固,而且对方虽然损失了好几人,但最先下狠手的箭手却一直屹立着。
那人不断弯弓搭箭,而射出来的利箭似乎也与别人不一样,更加远,也更加有力,挽回了一部分局面。
而就在双方激烈对战的时候,突然间,寨子里传来一阵牛角号的声音,紧接着原本紧闭的大门被推开了,从里面冲出了几十上百号人来,口中“乌拉乌拉”地一阵乱叫,手中挥舞着刀片子和长矛,居然朝着这边冲锋过来。
对方突然的变阵,让罗青光为之一震,他顾不得危险,站直身子来,大声喊道:“不要慌,集中火力打。”
这边听令,纷纷朝着那帮冲出来的鬼黎开枪,然而对方也是十分机警,一阵枪响之后,倒下七八人,而其余的则一窝蜂地朝着两边散开,中间稀稀拉拉,两边则在飞奔,准备绕开前面的空地,冲入林子中,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罗青光瞧见对方的这架势,顿时就感觉到了危险,当机立断:“撤,往山头撤退。”
他这边喊着,刚才被骂的李麻子也大声吆喝,众人瞧见了刚才蒙七哥的惨状,以及不听命令的后果之后,都没有犹豫,且战且退,朝着刚才立足的那山坡退去。
无垢这时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找到了小木匠和顾白果,说道:“走。”
他的表情很是严肃,由此可见即便是这位青城山炙手可热的高手,对于当下的形势,都不是很乐观。
小木匠护着顾白果,随大流往山上退去,一开始的时候还算顺利,到了后来,不断有惨叫声传来,并且从后方以及侧翼有利箭射出,好在这一排的人马是从大帅府出来的,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在短暂的慌张之后,立刻收拢阵型,在罗青光的带领下,最终来到了刚才商议事情的山头。
这儿地势很高,而且顶处的山石众多,无论是隐蔽,还是建立阵地,都非常不错。
罗青光知晓形势危急,一到达之后,立刻叫众人设立防线和纵深,然后伺机反击。
尽管这帮人有各种各样的缺点,但武器到底还是比对手强了太多,在又损失几人之后,终于稳住了阵脚,在乱石丛生的山头,将阵地给架了起来。
这回轮到他们居高临下,凭借着步枪的射程,挨个儿将冲上来的敌人给点掉。
那帮人经过几次冲锋之后,终于停歇了,没有再上来送死。
不过那个可怕的箭手也赶来了,那家伙藏身于密林当中,如同鬼魅一般,时不时射来一支箭,将不小心暴露身型的人给射杀了去。
在僵持的一刻钟内,那人就取了三人性命,端的可怕。
不过他们这边也不是好惹的,打退了敌人的两次小规模侧翼进攻,让那帮人留下了十来具尸体,狼狈退了下去。
经过这样彼此的试探之后,双方都确定了安全距离,鬼王庙的那些鬼黎没有再上前试探,只是保持着那箭手的冷箭,而这边也都死死守住了阵地,然后将自己给藏在山石后面,不显露身位来。
双方陷入再次的僵持中,在此期间,罗青光找到了小木匠,试图让他去说服无垢突围,去山下镇子里找援兵,但遭到了无垢的拒绝。
无垢他只对小木匠有承诺,而没有义务帮助这帮傻大兵——即便罗青光也是青城出身的同门。
没有了无垢这犀利的剑,罗青光没敢派人突出鬼王庙的重重包围,只有硬着头皮守着,试图等待大帅府的援兵到来,顾白果发挥了医家的优势,帮那些受伤的士兵包扎伤口,极大的安慰了众人的情绪,而小木匠没事,则在无垢的催促下,在这危险之地,安心地做起了木雕来。
对于无垢来说,这个才是正事儿。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就在小木匠完成了八柄木剑的定型,开始准备细节雕刻的时候,却听到数声惊叫,紧接着枪声又响了起来。
小木匠放下手中的刻刀,快步走前,往坡下瞧了一眼,顿时就是一阵毛骨悚然。
夜幕下,数十个行动迟缓的身影,正一点一点朝着坡上爬来,那子弹打在身上,却没什么效果,只是停顿一下,又继续前行。
而小木匠瞧见了领头那人的脸孔,更是吓了一跳。
那人,却是先前已经惨死在寨门口的蒙七哥。
第二十八章 谢师收魂
蒙七哥的出现,让小木匠的脑子迅速想到了一个名词——湘西赶尸。
他因为认识凤凰王家,甚至还跟着师父在人家那儿吃过饭,所以对于湘西赶尸这里面的门道和讲究,多多少少都懂一些。
而在此时此刻,他一眼就瞧出了眼前的情形,跟湘西赶尸又有许多的不同。
最大的不同,是那些尸体的额头上面,没有贴上符箓。
这个并不是什么形式主义,而是因为——湘西赶尸的出现,是为了将那些离乡背井、客死异乡的人们给送回老家来,让它们能够入土为安,一张镇魂符,能够让尸体在尸变的情况下,还保留着魂魄的完整,等回到了家乡,交给死者亲人之后,赶尸者作法,然后放入棺材中,从此安安静静,魂归黄泉去。
至于眼巴前的这些,那便没有半分仁慈之心,单纯是用药物或者邪法,将尸体残存的机能给刺激出来,将其转化为僵尸,然后让其充满了极强的攻击性。
对于这些僵尸日后之事,背后的人没有任何顾忌和想法。
特别是敬畏之心。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湘西赶尸在当地,是一个让人为之敬重的行当,而同样属于操纵逝者,这帮鬼黎却给人给赶出来,野狗一般地到处逃亡。
他们,真的如同魔鬼一样啊……
小木匠认识到了眼前这帮敌人的凶残,而那些逝者也已经爬到了半坡来,现代热兵器没有办法阻止它们的脚步,那些子弹带着巨大的动能,打在了它们身体和头上,却只是擦出火花,并没有办法将其击倒去。
这些尸化了的逝者们,身体在某种程度上,变得无比地僵硬和坚固起来。
山坡下面围着的这些鬼黎,在先前一直没有主动进攻,却是在酝酿这个,准备用这些逝者把他们这一块硬骨头给直接啃下来。
事实上,这些“僵尸”的出现,的确让队伍几乎陷入崩溃之中,罗青光和手下几个修行者还好,多少还算镇定一些,但那些当兵的却有些崩溃,倘若不是罗青光和排长李麻子的大声呵斥和命令,只怕早就崩溃了去。
而即便留在了原地,他们也忘记了节约子弹的说法,尽可能地开枪,朝着那些可怕的事物倾泻子弹,一枪又一枪,即便无效,也没有停下来。
他们就跟中邪了一样。
因为,害怕。
罗青光呵斥着手下,自己却无计可施,只有跑过来求无垢,让他能不能想一想办法。
当前这儿,可是有二十来条性命啊,难道真的要莫名其妙都葬送在这儿?
罗青光希望无垢能够看在同门之情上面,帮自己一把,然而无垢却平静地指出,他的修行不够,还没有办法做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力挽狂澜。
他说罗青光太高看自己了。
能够让狂傲到没边儿的无垢说出这种示弱的话语来,罗青光也深刻认识到了当前的局势,到底有多么的严重。
大帅府供奉颇多,本事强横的人也不少,罗青光能够凭着此刻的修为,爬到当前的位置,深得大帅信任,自然是有两把刷子的,所以在明白情况已经无法挽回的时候,他当机立断,让无垢带着小木匠与顾白果突围,他会带着人在这儿拦截敌人一段时间,随后大家各自突围。
至于是否能活,那就各安天命啦。
小木匠听到他的计划,心中一阵狂跳,知晓按照罗青光的说法,自己或许没有问题,甚至罗青光与身边几个修行者只要运气好,也能够杀出一条血路。
但那些大头兵,可能就遭殃了。
而且对面并非没有高手,此刻一崩溃,他们恐怕也少不了被猎杀的危险。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脑海里快速地思索了一遍,却是开口说道:“且慢,不如让我来试一试吧。”
罗青光本来都已经转身去布置了,听到这话儿,顿时就停下了脚步,欣喜地喊道:“果真?”
与他一同说话的,是无垢:“胡闹。”
两人异口同声,但小木匠却是认真地说道:“我学的鲁班秘术中,有专门破解僵尸之法,虽然我没有用过,不确定是否有效,但为了这二十来人的性命,却还是值得一用的。”
无垢冷嘲热讽道:“你倒是个古道热肠、悲天悯人的性子呢。”
小木匠平静地说:“也许吧。”
他在鲁大跟前时,习惯了唯唯诺诺,因为万事都有人帮着决定和思考,然而离开了鲁大的他,就如同出了鞘的剑,即便自己刻意收敛锋芒,但那性格却也柔中带刚。
他内中的傲气和执着,并不比眼前的无垢差上多少。
寻常人看着小木匠和和气气,并不会怎么觉得,唯有越与他靠近,越能发现这里面的品质来。
无垢对别人鼻孔朝天,对他却能忍得住,正是因为感觉小木匠,与自己是同样的人。
小木匠做了决定,没有再犹豫,因为那些僵尸就要冲到跟前来,所以他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诉求:“我有法子,虽然不知效果,但还是得试一试,所以需要大家帮忙——无垢道长,我一会儿需要出去作法,对我威胁最大的,是暗中的那个箭手,那家伙一支冷箭,能够让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你得护着我;罗大哥,你需要叫人稳住阵脚,然后派人重点守着我,无垢道长双拳难敌四手,你得尽量不让我受太多打扰……”
他快速说完,罗青光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自然一口答应,而无垢虽然脸色极冷,但到底还是点了头。
毕竟他承诺过,要保住小木匠这几日的周全。
事已至此,小木匠不再犹豫,将身上的杂物放下,然后伸手过去,按住了顾白果的肩头,低声说道:“照顾好自己。”
顾白果瞧见小木匠刚刚不容置疑地吩咐着无垢和罗青光,顿时感觉到了说不出来的虚荣。
她双眼冒光,兴奋地喊道:“姐夫你好棒。”
小木匠笑了笑,对着旁边的虎皮肥猫说道:“保护好白果,不然要你好看。”
虎皮肥猫用前爪捋了捋胡须,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喵呜。”
时间紧迫,小木匠不再拖延,眼看着那些僵尸就要冲进了坡顶最前方的阵地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几乎出于本能一般地念起了鲁班秘术中的《谢师收魂咒》来:“法湛青天紫云开,朱李二仙送魂来。三魂回来归本体,七魄回来护本身……”
在没有感悟“炁”的时候,小木匠对于此等诀咒的效用和感触,其实并不算深,因为许多的咒诀背得滚瓜烂熟,却一点儿效用都没有,难免会懈怠。
但当他熟读鲁班全书,又踏入修行之中,心底里,却有了许多的感触。
咒诀,并不是说一说就可以的。
你得需要心诚。
它是你集中精神,向冥冥之中的某位或者某几位大拿借取力量的一种途径,那些存在于不可知之地的未知存在,你是否能够通过咒诀沟通到了它们,就需要这些咒诀来实现。
越是诚心、虔诚、精力集中,你的法咒施展得越是顺利。
如果用后世的事物来作比喻,就如同在DOS操作系统里输入一行命令一样,每一个命令都会有一个结果出现,但凡是错了一个字母,都会没有任何的效果。
当然,咒诀与DOS命令到底还是不同,前者要复杂无数倍。
毕竟你求的那一位,人家可不是电脑,有求必应。
“……青帝护魂,白帝侍魄,赤帝养气,黑帝通血,黄帝中主,万神无起……”
小木匠念到这一句的时候,离那些扑上坡前的僵尸,已经是近在咫尺,而那个一直潜藏在暗处的敌方箭手也发动了,一支利箭,以一种极致的速度,直接出现在了小木匠身前一米处。
而箭头对准的,却正是小木匠的喉咙处。
敌人急了,他们感受到了小木匠的威胁,所以才要一箭封喉,让他无法说话。
但那利箭,却被无垢用剑挡下。
铛!
那剑与箭头撞击时发出了巨响,但却没有影响到小木匠的持咒。
嗖、嗖、嗖……
又是几箭射了出来,却都被无垢给挡下,而罗青光也亲冒矢石,带着身边两个得力助手,将小木匠护得死死,将已经扑到跟前的僵尸给拦住,不让那如潮一般的尸群,将小木匠给吞没去。
一时之间,小木匠他们凸前的这位置,变成了全场焦点。
而就在那混乱无比的场面下,小木匠终于持完咒,右手剑指,陡然向前:“……生魂速来,死魂速去,下次有请,又来赴会,谨请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急急如律令……
小木匠手往前指的一瞬间,感觉到眼前突然一黑,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要被抽干去一样。
但是,有效果么?
小木匠的心中,生出许多的担忧来,他害怕自己拼尽全力,最终却没有办法挽回败局。
如果是这样的话,消耗了太多精力的他,恐怕连逃,都没有办法了。
所以他无比期待地看向了前方。
轰……
在众人的期待下,持咒完毕的小木匠手指一挥,却瞧见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将场间所有的沉沉死气,给一举抽空了去。
原本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尸群,却是陡然一震,紧接着全部都瘫软在地去,没有一个能够再站立其间。
成了!
第二十九章 犹豫
尽管小木匠觉得自己应该能够成功,也有一定的自信,但是当尸群仿佛抽干力气一般,真的纷纷倒下时,他的心中,却还是有一种要爆炸般的喜悦。
这种喜悦,是力挽狂澜之后的成就感给他带来的。
他发现,自己找到了木雕手艺之外的快乐。
这种快乐让他在某一瞬间窒息。
太几把爽了。
不过报复也来得格外地快,敌方很快就发现了是小木匠搞得鬼,当下也是集中火力,箭雨袭来。
小木匠刚才必须要保证自己与尸群有最短距离的接触,方才能够施法持咒,而此刻大功告成,也没有再多停留的想法,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山石这边来躲避。
他听那利箭“啪、啪、啪”地击打在石头上,却有一种“夜来听风、雨打芭蕉”的闲适感,仿佛脱离了此刻纷乱嘈杂的场面,超脱物外去。
事实上,今日的经历,在小木匠之前有限的人生中,是从来没有过的。
而现如今,他却发现自己除了紧张顾白果之外,居然没有半点的害怕。
他甚至还有一点儿小小的兴奋。
和激动。
难道他自己对于杀戮,潜意识里其实是热爱的么?
小木匠来不及想太多,因为这个时候,坡脚下的那帮鬼黎瞧见自己的如意算盘落了空,顿时就恼了,趁着夜色发动了又一轮的攻击,好在小木匠刚才的神奇发挥,让原本已经陷入绝望的众人都兴奋起来,开始奋力反击。
一时间枪声大作,再加上手榴弹的轰击,再一次地打退了敌人的进攻。
当瞧见最后一个脸上满是恐怖刺青的鬼黎蛮子仓皇逃入林中的时候,原本死气沉沉的山头阵地,顿时就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来。
众人显然是憋了太久的气,此刻终于得到了释放。
然而作为此行队伍的领头人,罗青光脸上的笑容虽然挂着,但眼中却显得格外忧郁。
他再一次摸到了小木匠他们藏身的岩石后面来,告诉小木匠几人一件很不利的事情——弹药已经不充足了。
尽管这一排士兵是从大帅府的卫队里调出来的,装备相对于其他杂牌军阀和部队来说算是精良,但他们属于卫队里面的预备队,边边角角的材料,终究差上一些,携带能力有限。
而且之前上面的人预计得也过于乐观,准备不足,使得连番大战之后,弹药严重消耗,有的人甚至已经没有子弹了。
而就算是还有子弹的,也没有多少了,甚至都不能再扛过下一次的进攻。
这帮当兵的虽然大部分训练有素,但若是没有了子弹,手中的步枪,其实并不会比烧火棍更好用。
说完这情况之后,罗青光旧事重提,那就是突围。
因为不想办法突围,撤离此地的话,就只能在这儿原地等死了。
作为指挥官,罗青光已经承认了自己的失败,但他却知晓,上头更在意的,是大帅私人医生的安全,而不是他们这帮并不算精锐的大兵哥。
所以他如果能够逃得性命,将消息传出去,争取援兵的话,或许能够将功补过。
罗青光希望兵分两路,大部队让排长李麻子带领着,而他,则跟随着无垢、小木匠等人撤离。
然而这个提议,却被无垢给果断拒绝了。
不但拒绝,而且还给与了他深深的鄙夷。
罗青光试图说服无垢,而这个时候,山坡下面,却传来了喊话声。
那话语是西南官话,小木匠侧耳倾听,断断续续的,却知道下面派了人过来谈判。
小木匠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时刻防备着那黑暗中的箭手,然后瞧见坡脚下的林子里,走来一个举着火把的人。
罗青光此刻心里慌得很,见那帮恶魔一般的野蛮人肯谈判,自然下了命令,让众人别轻举妄动。
没有命令,不要开枪,免得打草惊蛇。
众人各自趴在山石和凹口后面,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来人。
等那人走近了,小木匠仔细打量,却发现那人并非是雷夷鬼神庙的鬼黎,而是一个看上去正常打扮的男子。
那家伙脸上并没有宛如蝌蚪一般的密集刺青,他举着火把,走到了离最前阵地二十米远的地方,方才停了下来。
不知道怎么的,小木匠瞧见那人有点儿眼熟。
不过因为天黑,而且火把的光线跳跃不定,使得小木匠并没有能够仔细打量对方。
那人站定之后,大声喊道:“诸位扛枪当兵的弟兄们,你们四面八方,都已经被围住了,跑肯定是跑不了了,不过我已经跟鬼王庙的庙祝谈妥了,只要你们能够放下手中的枪,规规矩矩地走出来,我保证没有人会伤害你们的,请相信我……”
他大肆宣扬一番,瞧见上面没有动静,又开口说道:“让你们领头的来说话。”
众人都朝着罗青光瞧了过来。
罗青光有些犹豫,毕竟他也不确定那个顶厉害的箭手在何处,自己一旦冒了头,会不会被人给射杀了,来个“擒贼先擒王”,而他一死,手下人便一触即溃了去。
他有些顾忌,不敢露头,而那叫做李麻子的排长却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露出了半个身位来。
李麻子冲着坡下那人喊道:“我就是,你龟儿子有话就讲,有屁快放。”
罗青光害怕的暗箭并没有过来,反而是坡下的那人,瞧见李麻子之后,将藏在身后的右手拿了出来,那上面有个黑沉沉的玩意儿,他喊道:“给你们看个东西……”
他将右手高举,并且用左手上的火把凑上来,让众人瞧个清楚。
小木匠只瞧了一眼,就感觉心仿佛被烧了一样。
那是一颗头颅。
一颗满脸污血、面目可憎的头颅。
但罗青光瞧见了,却吓得直发抖——那个头颅的主人,却是他之前派回去请求援兵的人。
此时此刻,他的脑袋出现在了这里,说明他们之前一直寄予厚望的援兵,恐怕是来不了了,甚至都没有人知晓这儿的事情。
一颗头颅,让军心大乱。
坡下那人得意地说道:“诸位,瞧见了吧?不会有什么援兵到来,上面那帮老爷们,不会管你们到底是死还是活的,你们想要活命的话,就得靠自己,靠你们的选择——是死还是活,一刻钟的时间,到时候如果你们还不出来的话,就别怪我不给你们机会了。”
那人说完,将头颅往地上一掷,然后转身,慢悠悠地回了林子去。
而这段时间,都不用罗青光吩咐,都没有人贸然开枪挑衅。
李排长待那人走了,立刻就找到了罗青光,旁边几个修行者和主事的也围了过来,焦急地询问他的意见和想法。
看得出来,好几个人在这穷途末路的情况下,信心都已经动摇了。
特别是那几个军官,他们的意志最为薄弱,其中一人,甚至都不顾旁人表态,直接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了。
之所以这般焦急,却是因为时间紧迫。
人家可只给了一刻钟呢。
而其他人虽然很委婉,但抵抗的意志却已经不再是那么坚决。
唯有罗青光和另外一个叫做付翁的修行者,两人对于举手投降这件事情断然否定,罗青光很是严肃地对大家说道:“你们只怕是想不到下面那帮人的残酷,人家说留你性命,你觉得你就能活?要万一他们食言而肥了呢?就算是现在不杀你,回头把你给捆了,扔去当苦力或者猪猡,你们拿什么来喊冤,找谁说理去?”
这话语说得很严重,众人都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但还是刚才那军官却说道:“没这么严重吧?即便我们被关起来了,大帅总会来救我们的。”
立刻有人说道:“对,大帅不会不管我们的。”
罗青光瞧见这帮人如此心存侥幸,也不再多劝阻,而是因势利导:“想要大帅救我们,得有人出去通风报信才行,不然大帅都不知道这件事情,如何救你们?”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罗青光瞧见这架势,又多说了几句,众人终于达成了共识。
那就是大家将弹药集中起来,由罗青光带着几人突围离开,至于其他人,则留在原地投降,然后等待大帅府的援兵。
谈完之后,时间已经不多了,罗青光先敲定了自己这边的意见,让人下去准备,这才问小木匠的意见:“你们怎么决定的?”
他在无垢那里碰了壁,决定不去触霉头了。
而且他知晓小木匠能够决定无垢的去向,所以才会如此。
小木匠并没有决定,而是看向了无垢。
无垢抱着剑,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仿佛事不关己的样子。
小木匠看了他一会儿,发现那傲得跟小公鸡一样的道士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不再等待,刚要开口,结果却听到不远处有人喊道:“妈的,他们不讲规矩,时间还没到,就冲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