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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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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老羊倌,危机现   几人转身离开,跟着甘文渊来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小巷子前方才停下,小木匠问:“怎么回事?”   甘文渊说道:“我看到了一个白桦军的家伙,那家伙是这一带的密探,以前我跑商队的时候,跟他打过照面,认得那家伙——很显然,那个商行被人盯上了,除了那家伙,周围还有好几个人看着不太正常,另外里面的顾客也很少,内部也很可能被控制住了……”   顾蝉衣很是焦急,说那怎么办?   甘文渊摇头,说不知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能要重新评估一下我们先前的计划了。   小木匠这时却笑着说道:“其实这是一个好消息,对吗?”   秦如龙会过意来,说道:“对,那帮人分了那么多的精力在甘家堡留在双林镇的商行这边,说明他们并没有能够抓到文明他们一行人,所以才会跑到这儿来堵着……”   甘文渊也是关心则乱,听到这话儿,想了想,然后说道:“对,这大概是我听到的,唯一的好消息。”   随后,他想了想,说道:“跟我来。”   他带着一行人七拐八拐,最后来到镇子西边一个破旧的院子来。   那院子里满地都是油腻和污血,中间摆着几副木架,旁边还有一大口铁锅,上面咕嘟嘟熬着什么,而木架上,则挂着两头刚刚剥了皮的肥羊,一个大冷天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一皮围裙的少年郎瞧见他们几个过来,皱了一下眉头,喊道:“干啥?”   甘文渊对他说道:“你爹呢?”   杀羊少年手中的尖刀不停,不断地在羊身上切肉,然后凶巴巴地说道:“不在,买羊肉去前街铺子,这里就负责杀羊——别进来啊,院里脏,别溅你们一身血……”   甘文渊走上前来,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铜令牌来,递给那少年看了一眼,随后低声说道:“坝子西的老熟人,找你爹有急事……”   凶巴巴的少年瞧了一眼那青铜令,回头往屋子里喊道:“爹,又来一帮人。”   说完,他继续剁骨头,然后指着牵马的二愣,很凶地说道:“马别牵进来,去外面候着——说你呢,没听到啊?”   二愣本是甘家堡的精锐堡丁,也有一身武艺,哪里受得住这气,当下也是眼睛一瞪,走上前去就要理论,结果给甘文渊一把拦住,对他和另外一人说道:“你们两个去外面看马,顺便放哨,有什么动静赶紧回禀……”   他是此行领队,二愣不敢违抗,只有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满身是血的杀羊少年,然后转身出了院子。   而这个时候,屋子里走出来一人,却是个佝偻着腰的老头儿,瞧见甘文渊,以及旁边几人,皱了一下眉头,随后说道:“这……”   甘文渊走上前,低声说道:“都是自家人,进屋说话。”   他招呼小木匠、秦如龙和顾蝉衣几人进了屋子,结果一进去,瞧见里面一人,很是惊讶地喊道:“文勉,你怎么在这里?”   小木匠闻言瞧去,看到一个裹着一脏兮兮羊皮袄子的男子,左手给布条捆着,许是受了伤,而右手则握着把刀,正戒备地看向这儿,听到甘文渊招呼,那男子顿时就松了一口气,说道:“呼,三哥,我还以为白桦军的人追到这里来了呢……”   这人叫做甘文勉,是小木匠这一辈的堂兄弟,也是修为比较出众的那几个。   不过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他是这一次陪同甘文明一起出任务的甘家堡成员之一。   甘文渊赶忙上前,说明了自己几人的来意之后,问甘文勉,说大少爷情况如何。   甘文勉告诉众人,说大少爷一行人并没有停留,已经秘密前往敦煌了,剩下他,以及另外两个受了重伤的兄弟在这附近,他这一次是偷偷潜入双林镇,准备过来找人求援的,不过商行那边已经被控制住了,不得不启动应急方案,按照甘文明的指示,持着令牌来到了这儿,刚刚跟老羊倌接上头,结果他们就赶了过来……   小木匠这才知晓,这个杀羊的地方,以及那个佝偻老头儿,却是甘家堡布下的暗线。   甘文渊听完甘文勉的讲述,很是着急,问道:“护卫队损失这么大,就剩下那几个人了,怎么还要去敦煌?不能先请来援兵再走么?”   甘文勉摇头,说道:“日本客人很着急,表明即便是甘家堡不护送,他们也会赶去,大少爷拗不过他们,只有如此处理了。”   甘文渊问:“走的是哪条路?”   甘文勉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三哥,日本客人一再强调保密,所以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都不知道具体路线,只晓得他们最终的目的地,好像是敦煌莫高窟……”   听到这话儿,甘文渊很是恼怒,跺着脚骂道:“你知道那有多危险么?你也不拦着?”   他将甘文勉给臭骂了一顿,随后问道:“消息传回去没?”   甘文勉摇头,说我先前差点儿在商行那里栽了,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刚刚到不久,你们就来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随后甘文渊回过头来,对那佝偻老头说道:“老羊倌,鸽子备着吧?”   那佝偻老头说道:“鸽子自然是常年备着的,不过现如今未必能够传回去……”   甘文渊问:“为什么?”   佝偻老头说道:“你刚才也说了,敌人里面有黄沙十三鬼,那十三鬼的老大酥饼号称‘万里云’,他若是想要封锁这一带的消息,别说我这几笼,就算是一百头鸽子,估计也飞不出去……”   甘文渊说没事,那个大鬼听说被一奇人给折服了,这一年都没有露面,有人说他去了沿海,未必在这儿。   佝偻老头说道:“是么?”   甘文渊恼了,说我骗你作甚?   佝偻老头没有再言语,而是让甘文渊写信条,他来负责传回去。   甘文渊当下也是讨来了纸笔,将事情的前后缘由给写上去,又给甘文勉看了一遍,让他也签了名,随后弄成一小卷,而随后他想了想,觉得不保险,又多写了两份,最终才交给了老羊倌。   老羊倌去伺弄信鸽,而几人在屋子里讨论。   甘文明在甘家堡的地位虽然没有明确提及,但从大家叫他“大少爷”这一点,就能够瞧得出来他继承者的身份。   而不管是甘文渊,还是甘文勉,都不得不重视他的安全,现如今“大少爷”去赴险,他们若是无动于衷,毫无动作,只怕以后在甘家堡,可能很难混下去了。   所以甘文渊决定也跟着前往敦煌。   对于此事,甘文勉自然没有异议,他也提出跟着这支队伍一起走,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回去,安置完那两个重伤员。   那两人因为身受重伤,行动不便,此刻只有被他放在了双林镇外一处山洞中躲藏着,他此番过来,除了找商行的人帮忙传达消息之外,还准备找些人手去那边抬人过来救治的。   对于这个,甘文渊当下也是责无旁贷,问明了伤情之后,决定先去将人给带过来。   顾蝉衣也表现出了一个医师的职业道德来,得知那两人的伤口只是简单包扎处理,并无后续之后,提出她可以帮忙救助。   不过她不确定双林镇有没有她需要的相关药材。   甘文渊让她把药方开出来,然后找到老羊倌,老羊倌叫来了杀羊少年,让他去镇子唯一的药房问。   顾蝉衣有些不放心,说要跟着一起去,如果没有的话,她可以找替代的药物。   事情商量妥当,随后便让顾蝉衣跟着杀羊少年去买药,而其余人则赶往镇子外的山洞里去,将伤者给带回来。   时间紧迫,弄完这边还得赶往敦煌去,所以大家也不再多聊,各行其是。   小木匠跟随着两位堂兄,以及秦如龙,还有堡丁二愣一起出了镇子,很快就来到了十里外的一个荒山。   不多时,在背风的那一头找到了那个山洞,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最终找到了里面,结果赶到的时候,发现两名重伤员有一个已经死了,还有一个则接近于死亡边缘。   甘文勉很是自责,因为如果当时他在身边的话,可能那兄弟就不会死。   他跪倒在地上,双手抓着泥土,浑身都在颤抖。   小木匠瞧见他那悲伤的情绪,心中有些动容,不过想得更多的,是甘文明对那几个日本客人到底有何所求,居然连自己人的性命都不顾,非要跟着去,而不是留下来照顾伤员。   这两人,说起来,都是被甘文明一行人给遗弃了的。   而甘文勉,受了伤的他,还给分配了一个求援的任务,哪里能够救得了这两人?   他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将死去的那人简单掩埋之后,几人小心翼翼地将那重伤之人扶上马,朝着双林镇行去。   然而还没到地方,眼睛最尖的秦如龙便说道:“出事了。”   他指着远处的一个小山坡,小木匠望去,瞧见那个凶巴巴的杀羊少年,他骑着一匹黑马,正在被六七人追杀。
第四十三章 秦如龙欠债,平风寨遇险   杀羊少年的骑术很是厉害,时而站在马背上,时而又跳下来跟着马一边跑,一边还挥舞手中的锋利剔骨刀。   不过不管如何,他就如同那黑马身上的跳蚤一样,上蹿下跳,就是甩不脱。   那些追兵被这少年气得不行,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和马鞭,拼命追赶,想要将那少年给拦下来。   这场面看得人满脸错愕,因为大家都知道,杀羊少年可是被他爹老羊倌安排去陪着顾蝉衣小姐一起买药的,结果他现如今被人追杀,那么顾蝉衣又在哪儿呢?   追杀那少年的几人,又是何人呢?   小木匠看着很是疑惑,而常年在西北行商、跑江湖的甘文渊却一眼认出了那追兵中领头的汉子来,恶狠狠地骂道:“糟糕,他怎么被白狼给盯上了?”   说完,他从腰间拔出了快刀,摸到了靠近路边的土包后面去,而小木匠则伸手,拦住了二愣,问道:“白狼是谁?”   二愣低声说道:“就是白桦军的那个密探头领,那家伙在这一带很出名的,一套贪狼刀,杀了西北不知道多少豪客,是个凶狠的人物……”   说完,他也摸了过去。   小木匠看到秦如龙没动,而是抬头望天,便问:“咋了?”   秦如龙寒声说道:“那小子被人追杀,说明我们甘家堡的暗桩子被人盯上了——老羊倌这个暗棋,知晓的人很少,除了直接联络这一带的甘文渊之外,可能就只有有限的几个高层,以及像甘文明这样的继任者知晓,我都不知道,所以被人出卖的可能性不大……你觉得,他是怎么暴露的?”   小木匠想起了先前老羊倌的担忧,心中一跳,说道:“黄沙十三鬼的大鬼酥饼在这里?”   秦如龙点头,说道:“酥饼十分神秘,来去无踪,不过据传闻,此人外号万里云,乃禽类邪祟所化,能够腾于半空之上,老羊倌极有可能是被送信的信鸽给查到了蛛丝马迹……”   小木匠问:“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也就是说,老羊倌和顾医师,可能已经被拿住了?”   秦如龙瞧了一眼左右都隐蔽起来,准备伏击的几人,和扶着伤员去隐蔽的甘文勉,问小木匠:“你与那位顾姑娘的关系如何?真的是你未婚妻?”   小木匠断然否定:“扯呢?不是!”   秦如龙说道:“看在亲戚关系上,我多嘴劝你一句,别掺和这里面的破事了,能跑赶紧跑,不然咱们别说去救什么大少爷,自己的小命,估计都要搁在这儿了。”   小木匠问:“什么意思?”   秦如龙只是提点了一句,不肯多言,而是往前走去,小木匠伸手拽住了他,问道:“那你为什么还去送死?”   秦如龙回过头来,冷冷说道:“如果是之前,我绝对会转身就走,没有一点儿犹豫。不过现在……我欠甘家堡的东西,只有拿性命来偿还……”   说完,他回身而走,占住了不远处的制高点。   这两天大家都在着急赶路,秦如龙又表现得心情很糟糕的样子,所以小木匠与他很少交流,结果现在一聊,虽然信息不多,但小木匠却感觉到,这家伙之所以变成这样,很有可能是老堡主逃离之事。   秦如龙可能与他猜想的不一样,并非是主谋,可能是受到牵连了。   至于是什么牵连,他又为何会有这样自暴自弃的想法,小木匠便不得而知了。   他在听到秦如龙的话时,真的有点儿想要离开,毕竟他对甘家堡的归属感不强,也觉得甘家堡与日本人之间的关系并不纯洁。   虽然他对那位由美子小姐很是感激,但对另外两个人,总感觉有些不喜欢。   或许,那个叫做兰埔的怕死鬼,他说的话,并非是没有道理的。   如果甘家堡勾结日本人,将属于中华的瑰宝秘藏拱手让人,那他甘墨又该站在什么立场呢?   对于东北那一片的事儿,还有宝岛,小木匠也是知道的,自然也知道东边那个岛国邻居的狼子野心……   就在小木匠心中犹豫的时候,伏击于路边的甘文渊动了,与他一起的还有另外两个堡丁,三人突然暴起,对那些追兵展开突袭,而站在制高点上的秦如龙则弯弓搭箭,朝着追兵队伍中射去箭矢……   一切都发生得很是突然,这些人都是甘家堡精锐之辈,特别是甘文渊,堪称甘家堡年轻一辈的第一人,手段和修为自然强悍,直接将敌人给打懵了。   两三招之后,甘文渊更是斩杀一人,夺了一匹马,翻身上去。   那领头的白狼回身过来,瞧见甘文渊,大声喊道:“甘文渊,居然是你?”   两人彼此都是认识的,甘文渊没有与他废话,握着手中的长刀就往前冲去,而那家伙也是恼怒得很,手中一把古怪的狭长尖刀,朝着甘文渊挥来。   铛!   两人拼过一记,而那杀羊少年瞧见了这边,却也不逃了,策马回返,朝着追兵这儿杀来。   眼看着这儿又陷入一场恶战,小木匠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上前相帮。   他手持旧雪,杀进呈现出胶着状态的场中,将原本有些劣势的局面一下子就扭转了。   眼看着他这边大发神威,挑翻两人,那白狼却也是个厉害人物,瞧见事不可为,直接调转马头,朝着双林镇逃去。   与他一起的,还有剩下的另外两个家伙。   小木匠拍马追去,不过那几人身下的马都十分神骏,而且默契足够,竟然没有追上。   高处的秦如龙也只射下了一人来。   眼看着那两人逃回双林镇,小木匠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追上去,却被甘文渊叫住了,随后他这堂兄阴着脸追了上来,低声说道:“别追了,敌人势众……”   小木匠听了,调转马头,结果瞧见那杀羊少年握着一把剔骨刀,就朝着甘文渊冲来。   那小子别看年纪不大,但整日杀羊,天生带着一股悍勇血气,剔骨刀又准又狠地朝着甘文渊后心扎去。   不过甘文渊哪里能被这小子偷袭到,当下也是手中长刀一转,挡住了这一击。   他挡是挡住了,但也是吓了一跳,回头骂道:“你疯了,还是杀红了眼?我们可是在救你啊,不知道?”   那少年被他一刀荡开,人与马一同后退,感受到了甘文渊的强悍,不过他还是红着眼骂道:“砍的就是你——要不是你们这帮王八蛋不听劝,非要用鸽子传信,还拍着胸脯保证没事,我爹又怎么会被那帮家伙给抓住?”   小木匠一听,当下就明白过来,知道问题还真的是出现在那鸽子上面。   这时秦如龙和另外两名堡丁也赶了过来,拦住了那家伙,然后劝说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小木匠瞧见那少年不服,便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杀羊少年对甘文渊满腹意见,但对小木匠这个没有怎么说话的家伙,还是有些吃不透的,而且刚才小木匠冲过来的那几刀凌厉狠辣,也让他有些敬畏,开口说道:“我们买好了药,回去的时候,正好遇到一大帮人查抄我家,当时我们赶紧就跑,结果还是被追上了……”   小木匠问:“跟你一起的那个女医师呢?”   杀羊少年说道:“被拿住了。”   小木匠问:“死了没?”   杀羊少年说:“没死,那女的一被擒住,立刻报上名头,说是什么大雪山一脉的……我在远处瞧见那些人对她好像还挺忌惮的,就没有再管……”   小木匠知晓顾蝉衣的安危之后,没有再多询问,毕竟那女的与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而且……   以此女的手段,即便是落入白桦军的人手里,未必会有事。   他这边放下心,而甘文渊则皱起了眉头。   老羊倌这边的暴露,让他之前的所有计划都付之东流,而接下来该怎么办,着实是让他为之头疼。   不过他也没有思索太多,而是果断地说道:“走,我们先离开这里。”   凭着他们这点儿人手,没办法拦住白狼等人,那么追兵必然随后就到,他们如果不逃的话,很有可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甘文渊的命令让杀羊少年很是恼怒,他痛声骂道:“你们惹了祸,拍拍屁股就想走?”   秦如龙对他说道:“你放心,我们会救你爹的,但光凭着我们几个人,不够看,得调集援兵过来才行——你别闹,跟着我们走吧。”   说完,他用牛角弓拍着马屁股,朝着远处的甘文渊追去。   一行数人匆匆逃离双林镇,在甘文渊的带领下撤离,没有回返,而是一直往西北方向行去。   当晚,他们在平风寨秘密落脚。   这是一家与甘家堡私底下关系密切的土匪窝,寨主崔三两带着几个手下热情接待了他们,那位重伤员也终于得到了及时救治,崔三两听完甘文渊的讲述之后,立刻派了心腹手下赶往甘家堡,而疲倦不堪的众人也终于在饱餐一顿之后,得以休息。   尘埃落定,小木匠昏昏沉沉睡去,而到了半夜的时候,突然间吓醒,揉了揉右眼,他爬起来,听到外面呼呼的风声吹过。   他推开窗,从那风声之中,听到了细微的喊杀声。
第四十四章 老堡主,化邪祟   小木匠侧耳听去,感觉呼啸的北风中有喊杀声,顿时就警觉起来。   他直接推窗,翻身出去之后,又一个纵身,翻上了房顶,随后站在高处,朝着上风口望去,只瞧见黑暗中,有数十个黑色的身影在涌动。   突然间,他感觉旁边有动静,下意识地拔刀出来,却瞧见翻身上了房顶的,正是大姑的儿子秦如龙。   这位以箭术擅长的男人很是敏锐,只比他晚上那么一点儿。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秦如龙眯眼打量了他一下,随后说道:“警觉性很高啊。”   小木匠之所以能够从沉睡中惊醒,靠的是右眼之中的那红衣小女孩托梦,而秦如龙能够这么快反应过来,则完全是凭借着本身对于生死的高度敏感,这个才是真正让人为之敬佩的。   不过小木匠来不及多聊这个,而是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平风寨与甘家堡的关系其实很是密切,而那位崔三两更是甘家堡多年前布下的暗子,对甘家堡忠心耿耿。   按道理说,那家伙应该不会对他们有什么歹心恶意。   那家伙要是真的有问题,早就在之前的时候就动手了,又何必撑到这会儿来呢?   果然,秦如龙与他的判断是一样的:“不是崔三两,应该是追兵。”   小木匠问:“白桦军的?”   秦如龙说道:“白桦军那帮怂货,打打杂还行,真正真刀真枪地干硬仗,未必能够上得了台面,而且他们的驻地离这里太远了,能派出来的高手不多,估计是以黄沙十三鬼那帮穷凶极恶的沙盗为主……”   他话音刚落,远处的黑暗中,突然间蹿起一大片的火焰来,将那平风寨的议事大厅给直接点燃了。   熊熊烈焰不但将议事大厅给点燃,连着这一片高高低低的住宅也给燃起。   这个土匪窝条件有限,大部分屋顶上都盖着茅草棚和树皮,被那加了油料的引火之后,一瞬间这寨子就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小木匠和秦如龙居高临下地站着,双眼都朝着寨子口处一个左冲右突的身影望了过去。   那是一个身形如熊的家伙,比寻常的西北大汉还要高上两个头,而脑袋显得十分古怪,看上去仿佛一头直立行走的狮子,浑身上下仿佛都在冒烟,有火光浮现,将那脑袋给烘托得格外丑恶。   这家伙抓着一根断裂的梁柱,冲杀在仓惶反击的土匪群中,简直是所向披靡,无一人能够阻挡。   那些土匪们瞧见这般的猛人,纷纷上前拦截,结果被轻而易举地横扫拍飞去,远处的土匪们都给吓得胆破,纷纷后退,大声喊道:“邪祟,邪祟……”   但屋顶上的小木匠,与秦如龙,都知晓那人并非邪祟,而是……   甘家堡的老堡主。   秦如龙眯眼打量远处厮杀的老堡主,瞧见那家伙在人群之中厮杀,拳头捏紧了又放下,对小木匠说道:“他是冲着你来的?”   小木匠很是惊讶,问:“为什么?”   秦如龙说道:“不信?”   小木匠摇头,说不,我只是有点儿糊涂——你为什么笃定他会冲着我过来?   秦如龙说道:“因为你是甘家的嫡传子孙,你的血液里面,有着从炎黄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麒麟之力,这东西并非人人都有,即便是甘家堡最嫡传的子弟,都不一定能够拥有,但外公疯癫多年,人也沉寂许久,一直如此,直到你过来之后才有改变——能够让他如此的,是因为你血脉里面的麒麟之力足够浓郁,让此刻的神魂引起了共鸣……”   小木匠说道:“他不是你的外公,我的爷爷,而是入了魔的邪祟,是魔头。”   秦如龙笑了,说:“对,正因如此,它才要找到那个甘家堡中血脉里麒麟之力最浓郁的后人,将那股力量熔炼了去,只有如此,它才能够恢复最为强盛的状态,补偿之前那些年的损失……”   小木匠听了,心中想的,是另外一种可能——那完全控制了老堡主身体的魔头,想要的,可能未必是他身体里所谓的什么麒麟之力。   他虽然是甘家堡的子弟,但从小到大,都没有感受过什么麒麟之力。   这玩意在他身体里是不存在的,不过,就在半年多前,他曾经在金陵那儿,获得了前清龙脉社稷图中的一份龙气。   那龙气他自己受限于实力的缘故,没办法熔炼,但那魔头可不一定。   它很可能是觉察出这股力量,才把他当做了目标。   小木匠心中想着,而秦如龙则大声喊道:“敌袭,敌袭……”   他扯着嗓子喊着,而小木匠则突然问道:“既然你知道了这么多,我很想多问一句,到底是谁,将它给放了出来?”   老堡主是被人找到钥匙,然后给放出来的,而整个甘家堡有钥匙的,除了现任堡主之外,便是秦如龙的母亲。   这家伙现如今又说出了这么多的内幕来,此事与他无关,小木匠打死也不信。   秦如龙问:“你觉得是我?”   小木匠盯着他的双眼,说道:“我知道不是你,但那人是谁?”   秦如龙突然笑了,说道:“今日你我可能都要死在这里了,所以我也没有必要瞒着——放走它的人,是我的堂弟……”   啊?   小木匠实在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脑海里掠过那个有些羞涩内向的小年轻模样来,有些意外地说道:“秦、秦鲁河……”   秦如龙点头说道:“对,就是他。”   在那一瞬间,小木匠能够感受到了秦如龙的无奈和郁闷。   虽然他不知道在这里面秦如龙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又犯下了怎么样的过错,毕竟秦鲁河作为一个外人,能够拿到钥匙,肯定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猫腻,但秦如龙被这么一个看着人畜无害的堂弟给骗得团团转,着实是有一些难受的。   也难怪他后面几乎都不想理任何人。   两人说完,下面的屋子里已经有了回应,甘文渊、两个堡丁,以及那个叫做胡噶的杀羊少年都出来了,而甘文勉则托着那个重伤员也跟了出来,正在问怎么回事。   没有等秦如龙给出解释,他们住处外面的院子突然间传来一声炸响,紧接着那院门被直接轰开。   一个浑身散发着炙热气息的身影冲进了这儿来。   显然,走火入魔的老堡主,能够感应到小木匠的位置,所以一马当先,杀到了这儿来。   此刻的他,居然不再是先前那种恐怖的邪祟模样,而是变回了老堡主的样子来,甘文勉正扶着伤员出来,瞧见那魔头,愣了一下,忍不住喊道:“老堡主?”   虽然老堡主退隐多年,但甘文勉还是记得他的容貌。   因为沟通不当的缘故,提前一天跟着甘文明护送日本客人离去的甘文勉并不知晓甘家堡后续发生的事情,所以显得很是震惊。   瞧见老堡主的他除了惊讶之外,并没有别的防备,叫出声后,正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结果那入魔的老堡主瞧见他,却是一个箭步冲前来。   甘文勉感觉到了不对劲,下意识地往后退,却是为时已晚,被那老堡主给一把抓住了脖子。   甘文勉虽然没有甘文渊那般厉害,但在年轻一辈中,也是十分优秀的人,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他立刻反应过来。   他左手因为受伤被绑着了,右手将搀扶的重伤员给推开,随后去拔刀。   然而没有等他的手碰触到刀柄,老堡主的手上陡然用力,却是直接将甘文勉的脖子捏碎。   咔擦……   简单清脆,如同捏断鸡脖子一般。   甘文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老堡主,口鼻处流出鲜血,却是没有了气息。   “啊……”   一直被甘文勉照顾着的那重伤员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吼声,伸手过来,猛然抱住了老堡主的右脚,然后张开嘴巴,想要在这魔头的腿上面,咬下一块肉来,为刚刚死去的甘文勉报仇。   这是他唯一能够做的事情……   然而,一抓捏碎甘文勉脖子的老堡主抬起脚来,却是直接将那重伤员的脑袋给踩住。   紧接着,他的大腿瞬间膨胀,力量陡然生成,随后下沉。   咔擦……   那被甘文勉一路照顾过来的重伤员,脑袋被直接踩碎了去。   甘文渊和另外两个堡丁给这血腥的场面给吓到了,而就在这时,两支利箭射向了老堡主,而秦如龙则大声喊道:“快跑啊,你们敌不过他的……”   秦如龙一边射箭,一边在屋顶上跑动着,找角度搭弓射箭,而甘文渊这时也回过神来,瞧见文勉老弟惨死,当下也是红了眼睛。   他抽出刀来,怒声喝道:“你这邪祟,还我老弟命来……”   甘文勉与甘文渊都是甘家旁支,论起关系来,两人之间,可比主家的关系要亲许多。   甘文渊愤怒出刀,那入魔的老堡主却没有理会他,而是一纵身,跳上了屋顶来,冲着退后的小木匠伸手,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来:“乖孙子,想要知道《麒麟真解》的妙用么?来,跟我融为一体……”
第四十五章 夜奔逃,郭家堡   老堡主身上散发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腥臭味,这味道被他身上肉眼可见的高温蒸发,扩散四周。   一时之间,整个场间都洋溢着让人脑壳炸裂的恶臭。   不过相比恶臭来说,他出手的狠辣与凶戾,才是真正让人为之心寒的。   甘文勉虽然不是甘家堡主家这一房的,但不管怎么讲,都是老堡主的儿孙晚辈,结果他却毫不犹豫地将脖子给拧断捏碎去,简直是毫无人性。   小木匠瞧见这个,所有的幻想都化作乌有了去。   这个家伙,不再是甘家堡的老堡主了。   他是走火入魔的那个“魔”。   在那一瞬间,小木匠紧紧抓着手中的旧雪刀,想要上前,然而这个时候,旁边的秦如龙却一脚踹来,将小木匠给逼退,随后跌下了院子里去。   落地之后,小木匠听到上面动静很大,瓦片飞起。   他正要腾身上去,却听到秦如龙大声喊道:“走啊,你走,那家伙是冲着你来的,只要你逃走了,我们就能够安全了……”   逃?   秦如龙的话语,改变了小木匠想要拼死的想法——对呀,那魔头可是冲着他来的,如果他跑掉了的话,那魔头肯定会追着他,而如果他将敌人最恐怖的力量给引走了,剩下的人,反而能够获得更多的逃生机会。   想到这里,小木匠没有犹豫,猛然转身,翻过了院墙,然后朝着马棚的方向快速跑去。   在这生死危急时刻,传承自鬼王的奇功登天梯帮助了小木匠,此番全力施展开来,人如奔马,却是直接冲出了刚才所在的居住区。   很快,他来到了山寨的马棚处。   那个地方此刻已经被攻占了,不过大概因为这些马匹是战略资源,跟随着老堡主一起杀将而来的这帮人没有舍得放火,只是派了几人守着。   小木匠如风一般冲了过来,有人过来阻拦,他毫不犹豫地扬起了手中旧雪,如同马战一般,唰的一下抵近,随后连人带着对方手中的兵刃给直接破开了去。   此刻的小木匠早已不是那吴下阿蒙,全力施展起来,居然无人阻挡。   随后他冲进马棚,挑了自己先前骑的那匹马,而随后翻身上去,一边来回冲杀,一边挥刀,将那马棚破坏,让里面乱成一团。   他在马棚这儿仅仅逗留了一分钟不到的时间,便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从身后方向传来。   小木匠知晓那入魔的老堡主杀来了,头也不回地策马狂奔,朝着山门那边走去。   山门这边已经被侵入者破坏,烈焰汹汹,将这儿烧得够呛,而小木匠瞅准了空隙,却是拍马而上,冲出了平风寨,结果刚刚跑下坡,就碰到有三两骑从侧面杀来。   那几人挥舞着手中的马刀、长矛与马鞭,朝着他这边冲来。   小木匠不敢停留,用旧雪恶狠狠地抽打着马的屁股,那马受了惊,却是爆发出了巨大的力量来,拼命地往前奔逃。   小木匠本身是修行者,又在西北待了这么久,骑术自然不错,此刻突出重围,也没有任何犹豫,快马奔逃,一路往前,中途又来了两拨人拦截,但他都没有停顿的意思,使劲儿拍马狂奔。   那道路黑暗,情况又不明朗,所以追兵冲了一会儿,便慢慢收了。   毕竟平风寨还有一大帮的人,他们这边突袭虽然成功,但是正面交锋,孰胜孰负还不一定呢。   小木匠得了秦如龙点拨,夺命前奔,即便知晓身后的人散了,也没有停歇下来,一路奔逃,好在这天上有轮月亮,他夜视的能力又勉强有些,打着马往前,倒也没有跌落到坑里去。   小木匠足足跑了两刻钟,方才停歇下来,回头望去,瞧见远处的黑暗中,却有一个淡红色的高大身影在快速移动着。   尽管瞧得不是很清楚,但小木匠却知道,那身影,便是老堡主。   他得继续走。   先前有秦如龙等人拦着,让他有了可乘之机,而现在身边空空荡荡,他能够凭借着,就只有自己了。   小木匠急奔,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蒙蒙亮,而这个时候,小木匠突然间感觉到一阵心惊肉跳,下意识地回过头来,却瞧见有一道火红色的身影从远处急速而来。   小木匠定睛一看,那火红色的身影,看着好像是——老堡主。   又来了?   他都没有敢歇口气,赶忙催动身下那匹马快行,没想到这畜生跑了大半夜,早已疲惫不堪,不管他怎么拍打,都是慢吞吞的,没办法跑起来。   小木匠一咬牙,却是将旧雪刀往马屁股扎了进去。   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办法去爱惜马力了,因为如果他被追上了,那么死的,可就是他了。   那匹马受了刺激,开始疯狂起来,奋力奔逃,又走了好几里路,终于筋疲力尽地倒下了,而这个时候,那老堡主离他,已经只有一里左右的距离了。   小木匠跳下马来,头也不回地急奔着。   然而他即便是用了登天梯的手段,终究还是抵不过那入魔的老堡主,不多时,小木匠感觉身后却是一阵灼热,回过头来一瞧,却见那老堡主化作一头面容丑恶的人形麒麟,大步流星地朝着他这边冲来。   眼看着就要追上了,小木匠前方突然间出现了一条大河。   瞧见那湍急而宽阔的大河,小木匠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一个猛子,就往着河里面扎去。   他在水中潜游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一直到肺部的气没了,方才浮出来。   他回头望去,瞧见那老堡主站在了大河边儿上,使劲地跺脚,而对方瞧见他冒头之后,又抓着石头,朝着他这儿飞掷而来。   小木匠赶忙又潜下水去,随后顺着水流往下游。   那家伙怕水?   小木匠瞧见那家伙并没有下水,立刻明白了这里面的道理——想来也是,那家伙浑身都是澎湃热力,甚至还有如实质一般地浮现出火光来,自然是怕水的。   清醒时的老堡主之所以把自己安排在水牢里面,也是有这样的考虑。   一路飘飘荡荡,小木匠在下游一处水流比较缓慢的地方靠了岸,浑身湿漉漉的,鞋子也丢了,狼狈得很。   有风刮来,将他吹得直哆嗦,感觉血液都凝成冰了。   好在他是修行者,而且气息足够悠长,当下也是从鲁班秘藏印中取出干净的衣服来换上,又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藏着,行气周天,将血液循环几遍,方才感觉没那么难受。   随后他看了一下已经完全大亮的天,随后离开了大河边上。   小木匠不知道那老堡主到底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也不确定他现在是否安全,所以想要活下来,就得继续逃下去。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找匹马,而且还要确定自己的位置。   一个时辰之后,小木匠在河西一处村庄跟村民买了一匹马,随后他大概估算了一下敌人包围的位置,然后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开去。   这一路逃,小木匠心惊肉跳,差不多到了午后的时候,他突然间发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   他迷路了。   小木匠并不是甘文渊这种常年在西北行商的老江湖,对西北之地本来就十分陌生,又是处于如此危急的状况下,没有办法观察周遭,所以一时之间,却是失去了方向。   在广袤的西北大地,迷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小木匠在一处荒山包上停了下来,左右打量,迷茫得很。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间听到头顶上传来了一声鹰啼。   小木匠抬头望天,瞧见头顶的天空上,有一个黑点,过了十几息,那黑点却是不断盘旋往下,等到了十几丈的高度时,小木匠终于瞧清楚了,这居然是他先前在甘家堡瞧见的那头灰黑鹰隼。   没错,不论是那体型,还是宛如人一般有神的双眸,都是一样的。   就是自己过世父亲所养的那一头。   小木匠抬着头,瞧见那鹰隼在头顶盘旋,时不时挥着翅膀,他观察了一会儿,心中一动,大声喊道:“你是让我跟着你走么?”   那鹰隼又啼叫了一声。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不过终究已经是走投无路了,于是硬着头皮,跟着那鹰隼指引的路行去。   ……   五日之后,位于河西走廊尽头的郭家堡集镇外,走来了一个相貌普通的汉子。   那汉子牵着一匹随时都要倒下的马,走进了集镇,在镇子东头的车马店打尖,让人将马给拉到后院去照顾之后,他点了些吃食,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狼吞虎咽。   这个汉子,便是戴了人皮面具的小木匠。   七天时间,他南辕北辙,并没有折返回甘家堡去,而是在那灰黑色鹰隼的指引下,一路行进,最终抵达了敦煌附近。   这途中好几次他差点儿被老堡主给追到,不过都凭借着那鹰隼的预警而避开了。   这事儿让他对那鹰隼非常信任,结果一直到了嘉峪关,他才知道那鹰隼给自己带的路,却是到这敦煌来。   这边因丝绸之路而繁荣,路上人也开始变多了,为了隐匿行踪,他还是选择易容出行。   这家店的伙食一般,不过好不容易吃点儿热食,小木匠也没有挑剔,他使劲儿地嚼着,然后不时朝着窗外望去,害怕那老堡主追上来。   然而等他吃完的时候,小木匠却瞧见外面的街道上,有一个匆匆而过的女人,看着很是眼熟。   那不是……火凤凰么?
第四十六章 老子是,甘十三   那是一个全身都笼罩在纱裙之中的女人,只露出眼部来,看上去婀娜多姿,但行色匆匆,仿佛有人在追赶一样。   小木匠看着那女人的背影,总感觉有些熟悉,而当她下意识地回过头,朝着这边望过来的时候,两人四目相对,小木匠瞧见她那浅褐色的双眸,立刻就确定了——那女人应该就是拜火教的火凤凰,一个在甘家堡来去自如的飞贼。   尽管带着人皮面具,但两人隔空对视的一瞬间,小木匠的心脏疾跳,感觉那女人好像也认出了自己来一样。   当然,这仅仅只是第六感而已,没办法去确认的。   小木匠低下头来,想着那火凤凰会不会过来找自己寻仇,然而让他诧异的,是低头的一瞬间,他余光处瞧见火凤凰居然没有一点儿停留,就跑进了小巷子去。   而就在他满心诧异的时候,却瞧见几个看着仿佛拜火教教徒打扮的人员从长街另一头匆匆行来,然后抓着行人询问。   在问到结果之后,他们也朝着火凤凰藏身的巷道里跑了进去。   瞧这动静,看着好像双方是两拨人,而且前者还在躲避后者的追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木匠满心错愕,正犹豫着是否要撤离这车马店,继续上路的时候,突然间不远处邻桌两人的交谈落入耳中:“哎,听说了没有,巴音寺的大阿扎要结婚了,附近好多商家都接到了通知,让他们准备礼物呢……”   一个满脸风霜的男子有些不解,问道:“通知准备礼物?这儿又不是拜火教的地盘,谁理会他们啊?”   那商人打扮的老汉说道:“哎,这几年拜火教慢慢渗透咱们肃州,势力很大,而且你可能不知道,巴音寺的大阿扎可是拜火教右护法库尔班的儿子,右护法库尔班虽然不如左护法冥王那般名声远扬,但他主管拜火教的教务和扩张,位高权重,如果商家们不去,得罪了库尔班,到时候可就有得麻烦咯……”   男子叹了一口气,说道:“哎,这狗日的世道啊——对啦,那家伙跟谁结婚呢?”   谈到这个,老头的脸上露出了艳羡的笑容来,低声说道:“听说是吐鲁番火山大人平努百克力的关门女弟子,叫做百卓热巴,说起这姑娘,嘿,真的是能说三天三夜——她有个外号,叫做火凤凰,天赋异禀,藏匿声息、刺探情报的手段十分了得,深得火山大人的真传,如果不是女的,未来说不定就是个拜火教的大人物呢,唉,结果嫁给巴音寺那混蛋,可惜了……”   男子问道:“长得如何?”   老汉说道:“嘿,我是不知道,不过见过她的人,都说她容颜绝丽,明艳绝伦,秀美之极,如明珠,似美玉,明艳不可逼视,如同一国之公主,让拜火教一众教徒为之着迷、疯狂,人们都说,不知道哪个幸运儿得了上天的眷顾,才能够得到这女子芳心,结果却被巴音寺的艾山大阿扎娶了——真可惜啊,我可听说了,那艾山可不是什么好东西,痴肥蠢笨,狗屁不通,凭着父亲的权势占了那位置,而且还粗鄙变态,这些年,巴音寺附近的村庄,不知道有多少女子被他祸害了去……”   两人谈完,纷纷叹气,骂着世道不公,奸人当道……   小木匠听了,有些惊诧。   那火凤凰都要成婚了,怎么还往这外面乱跑呢,而且还行色匆匆的样子?   他心中疑惑,不过也没有停留,风卷残云一般地吃完桌上食物,去会了账,便跑到马厩那边去拉马,准备离开这郭家堡,换个地方歇脚。   毕竟他也不确定火凤凰是否认出他来,如果是的话,以他和拜火教目前的关系,着实没有和平相处的可能性。   小木匠去马厩那里,将马牵出,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后院的院墙外面,有人在低声言语。   那话儿他听不懂,不过却能够分辨出来,是东洋话。   这语气、这腔调,应该是的。   在这西北之地,说东洋话的,难道是甘文明之前护送的日本客人?   小木匠虽然误打误撞地跑到了敦煌一带来,但那是鹰隼指路、一路奔逃过来的,并不是要找寻甘文明等人。   毕竟他对甘文明的印象并不是很好,自己贸然过去相认,不但会被人防备,而且说不定还要被拿来挡枪。   一想到这个,小木匠上前相认的想法就淡了不少,不过他还是走了出去,想要查清楚。   他从后门出来,瞧见两个个头不高的汉子朝着远处的巷道走去。   那两人穿着当地人的衣服,不过瞧见他们走路的姿势,以及双手垂落的位置,就能够瞧得出来身份不凡,应该都是常年用刀的武者。   小木匠牵着马,想要跟上去,却不曾想刚刚走了两步,就瞧见从另外一条道上,走来几个人,也跟着那边走去。   这几人的身子轻巧,走路都是踮着脚的,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而且还是戒备心很强的那种。   小木匠瞧了一眼,感觉不对,又转身回了车马店。   而就在他转身回去的时候,那几人中的一个回头来,打量了他的背影一眼,旁人低声说道:“怎么?”   那人摇头,说没,太紧张了。   小木匠回到车马店,将马匹寄存,随后又折身出来。   这回没有牵马,他便显得轻快许多,直接上了房顶墙头,在上方快速跑动,很快就跟上了那两拨人去。   如此走了一会儿,从集镇东头,一直走到了西头五里地的一个村庄,小木匠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说东洋话的汉子进了一处屋子里,而没多久,却有二十多人汇集而来,有好几个气息悠长的家伙,显然是准备收网了。   小木匠不敢靠近,在村子东头的山坡上打量着,瞧见那二十多人在几个为首者的带领下,慢慢靠近房子。   紧接着,骤然突入其中。   战斗一瞬间打响,房子里传来了激烈的拼杀声,不断有人从窗子和门口跌落出来,紧接着小木匠瞧见有久未谋面的甘文明甘大少爷从一扇窗户里跳了出来,随后朝着这边亡命奔逃。   此时的甘文明没有再穿黑西装,而是一套靛蓝色脏兮兮的袍子,他跑得很快,不多时,就已经冲到了这边的山坡来。   有四五人跟着他追来,那些家伙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口中呼喝着,很是凶悍的样子。   起初的时候,小木匠觉得甘文明应该能逃出来,然而等那家伙跑出村子的时候,他才发现,甘文明似乎受了伤,跑动的时候,姿势很是古怪,让他的速度有些减缓。   眼看着甘文明朝着自己这边跑来,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帮忙。   他快步冲到了半坡间,然后现身,挥手喊道:“这里。”   甘文明抬头,瞧见一个陌生人朝着他招手,很是戒备,而小木匠此刻也没有办法隐藏身份,只有用秘法将人皮面具给卸了下来,随后再一次挥手。   这回甘文明瞧见了,形势危急,没有敢多犹豫,朝着小木匠这边跑。   小木匠拔出了旧雪刀上前接应,在坡脚那儿与追兵撞上,他长刀挥舞,叮叮当当,却将敌人给直接击退。   那几人瞧见他如此凶悍,相互看了一眼,却是转身就跑,不曾停留。   小木匠也不敢追,追上甘文明,问他道:“你没事?”   甘文明脸上煞白,将袍子解开来,说道:“中了一刀,不过还好,只是外伤……”   小木匠瞧了一眼,那刀伤在腹部处,上面有白纱布包裹,不过刚才一番追逐,伤口又破开了,有鲜血流了出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对甘文明说道:“我们先走。”   两人翻过山坡,甘文明告诉他,在山坡下方有一个土窑,他们在那儿放了马,可以去那儿取马离开。   小木匠搀扶着他,很快找到了土窑,两人各自挑选了一匹健硕的马匹,翻身上去之后,小木匠问:“去哪儿?”   甘文明却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小木匠知晓这家伙已成惊弓之鸟,有些草木皆兵,不敢信人了,于是将前因后果给大概说了一遍。   甘文明听完,知晓了小木匠来历,不过却抓住了一个点,问:“所以,你们就把顾小姐给扔在白桦军的人手里了?”   小木匠没想到他竟然提这个,直接顶了回去:“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你若是怜香惜玉,回头自己去救便是了……”   被小木匠怼了的甘文明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小木匠并不是自己的手下,彼此间也没有什么情分,而此刻自己还需要求他,当下也是立刻改变态度,诚恳地说道:“文肃,对不起,我……”   小木匠看着他,缓声说道:“我不叫什么文肃,你可以叫我甘墨,或者甘十三。”
第四十七章 客栈里,遇熟人   这话儿如果是说给甘家堡的那些长辈听,那绝对是不可理喻、大逆不道,但落在了甘文明的耳中,却有着另外的一层含义。   那便是小木匠对自己此刻的身份,并没有认同感。   他还是以前的他,还是那个小木匠甘十三,而不是甘家堡新近归来的长房嫡子甘文肃。   而这样的人,显然是无意与他争夺甘家堡继承权的。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尽管无法知晓小木匠话语的真假,但这话儿却让甘文明内心深处的那一点儿防范心给迅速消解,而随后,他并没有呵斥小木匠的坚持,而是笑着说道:“说起来,你父亲虽是长子,但结婚较晚,你在家族这一辈的兄弟姐妹这儿,的确是排行十三,叫你甘十三倒也亲切……”   简单的一个小话题,让两人之间更加亲近了一些,而随后,小木匠问道:“我们接下来,该去哪儿?”   甘文明说道:“先离开这里吧,突袭我们的人是黄沙十三鬼那帮沙盗,应该很快就会追到这儿来的,我们先走,路上再说……”   小木匠点头,与甘文明一起骑马离开。   两人往外走,甘文明一边回头,一边问小木匠:“你刚才是怎么回事,怎么一转身就换了个人?”   小木匠说道:“人皮面具。”   甘文明有些惊讶:“你还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说完这话儿,甘文明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语里有些蠢——很显然,他这位失散多年的堂弟能够一路奔逃到这儿,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既然如此,别说人皮面具,更神奇的东西都不算稀奇。   所以他立刻说道:“我能用么?”   小木匠愣了一下,说道:“你要用?”   甘文明说道:“对,黄沙十三鬼的老大万里云酥饼能化身雄鹰飞于天空之上,在野外奔逃,只是疲于奔命,只有去郭家堡——郭家堡离敦煌只有十公里的路程,是敦煌的东北大门户,人流密集,鱼龙混杂,如果我们能够在那儿藏身的话,即便是黄沙十三鬼的人,也未必能够找到我们……”   面临如此险境,他的思路还能如此清晰,不愧是甘家堡专门培养出来的继承者。   小木匠想了想,甘文明在西北算是熟脸,而他则是生脸孔,虽然也有被发现的危险,但概率毕竟小一些,所以没有拒绝,把人皮面具给他换上,并且还大概说了一下用法。   两人朝着郭家堡行去,而小木匠则问起了日本客人来。   别人他倒不担心,那位由美子小姐虽然长得吓人,但与他算是有情分的。   甘文明告诉他,说那日在甘家堡他遇见的那几位客人,都不在这儿——日本客人请甘家堡帮忙护卫,但是在这附近,已经做了不少准备,还联系了地头蛇,甚至还有先遣队。   所以他们一抵达就走了,留下几个伤员和甘家堡的护卫在这里。   甘文明这一路上遭遇了好几场截杀,不敢妄自行动,所以派了人去敦煌联系甘家堡的暗线,求了援兵之后,就藏在了这村子里。   他本想着安安稳稳地等待援兵到来,却没有想到,等来的却是敌人的追杀。   听完甘文明气愤的讲述,小木匠心中却在冷笑。   当初甘文明是怎么对待甘文勉和那两个重伤员的,现如今伊藤绘鸟便是怎么对待他的。   当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不过这想法小木匠只是藏在心里,并没有表达出来,而是与甘文明同仇敌忾地说道:“那帮日本人怎么做事的,居然过河拆桥?”   甘文明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伊藤先生也有难处的……”   小木匠有些不解,问:“不是啊,日本人这么对你,你还为他们说好话?这是什么道理?”   甘文明说道:“十三,你刚回来,很多事情可能不知道,现如今世道太乱了,生意越来越难做,而爷爷的事情弄得甘家堡如履薄冰,不敢妄动——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谈实力的时候,讲的是手中的刀到底快不快,谁家的高手多,而现如今,讲的是枪杆子。你看为什么西北两马能够崛起?还不是掌握了枪杆子,有枪有炮的,谁还敢动咱?如果我们也能够与日本人攀上交情,打通了军火这条线,就不怕别人欺负了……”   小木匠瞧见甘文明忍气吞声的样子,觉得这位看着风度翩翩,人模人样,但欺下媚上的模样,真的不讨人喜欢。   他没有再纠结这个事儿,而是聊起了其他的事情来,比如这西行之路彼此之间的遭遇,以及老堡主当年的情况,还有如何克制走火入魔的他……   诸如之类的问题,甘文明为了让小木匠尽心帮忙,也没有隐瞒什么,大致讲了一遍。   关于当年的悬案,他也说了许多,不过那时他也还小,自己记不得多少,都是听别人聊起过……   而行路过程中,甘文明也瞧见了头顶上的那黑点。   他起初吓了一跳,以为是那黄沙十三鬼的老大,后来听小木匠解释之后,心中有些感慨——那头灰黑色鹰隼在甘家堡多年,他其实也是打过主意的,只不过那扁毛畜生只认甘昊天一人,其他的谁也不理,惹急了,甚至还会攻击人,所以慢慢地也就断了念想。   没曾想,这么凶悍孤傲的扁毛畜生,居然对这小子青睐有加……   真的是,人比人,气死人。   想到这里,甘文明心中又多出几分莫名的酸楚味儿了。   赶到郭家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甘文明带着小木匠来到镇子中心,随后直奔一处大客栈去。   小木匠问他这是什么用意——就他们这样的境况,不是应该找个小破店子,小心翼翼地藏着呢,怎么还跑到这么招摇的地方来呢?   若是被认出来了,岂不是很尴尬?   甘文明却笑了,很是神秘地说道:“如果只是我的话,我肯定不敢去,但跟着你,住在那儿就理所当然了——一来我戴着这面具,未必会被认出来,二来就算是认出来了,那帮人动手之前,也得思量一下……”   小木匠问:“此话怎讲?”   甘文明说道:“因为这家客栈幕后的老板足够厉害,别说是黄沙十三鬼,就算是西北五家的当家人过来了,都不会在这儿动手。所以只要我们不出客栈,就不会有任何危险……”   小木匠有些惊讶,说这普普通通的郭家堡里,居然还有这等厉害的人物?那老板……是谁?   甘文明没有让他猜,而是直接说道:“这来福客栈背后的老板,是你外公纳兰小山!”   小木匠愣了:“啊?”   甘文明说道:“人的影树的皮,虽然你外公这些年很少有露面了,甚至有人传言他已经亡故了,但黑道第一枭雄的面子,不管是谁家,都得给。”   小木匠明了,知晓甘文明为什么带他来这儿了。   虽然心里有些不太舒服,但他并没有拒绝,毕竟此时此刻,这儿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尽管不愿意去想,但小木匠对他的外公,以及母亲的过往,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好奇的。   即便他有一个悲惨的童年,但血液里面含着的情感,却是无法被抹煞的。   两人进了客栈,甘文明很是熟络地张罗一切,而小木匠则四处打量,发现这儿与西北许多客栈并无太多的区别,一样是前店后房,格局一致,只不过装修布置上面,会显得比较有档次一些。   甘文明要了一个天字号房间,两人去房间里待了一会儿,随后出来吃饭。   在客栈的一层大厅,小木匠与甘文明走过来,正要点菜,突然间有人叫他:“小兄弟,这里……”   小木匠循声望去,瞧见先前在燕歌镇拼桌的那个大哥居然也在大厅这儿,正在朝着他打招呼呢。   小木匠对这位沈老大挺有好感的,于是走上前去,喊道:“沈大哥,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   沈老大很热情地招呼道:“对呀,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我刚才瞧第一眼,还不敢相信呢——吃饭了没有啊?”   小木匠说:“正准备吃呢。”   沈老大说道:“一起吧,我们也刚到。”   小木匠听到,有些迟疑地看了他旁边一眼,那儿坐着一个鹰钩鼻、脸色阴沉的男子。   那男子看模样就知道是不太好相处、沉默寡言的人。   他这边犹豫,没想到那鹰钩鼻立刻起身来,拉着他说道:“沈老大的朋友,就是我苏云的朋友,来,坐、坐下……”   那鹰钩鼻热情地拉着小木匠坐下,小木匠没有办法,对身后的甘文明说道:“这是我在路上碰到的一个大哥,特别有学识和本事,要不然咱们一起?”   甘文明没有怎么看沈老大,而是一直盯着鹰钩鼻,听到他这么一说,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   他说:“好,好啊……”
第四十八章 论英豪,醉了酒   几人坐下,跑堂的小二便端来了吃食,沈老大一看就知道是大方的人,点的都是硬菜。   先上来的,是半只烤得香喷喷的肥羊,那羊腿烤得焦香流油,再撒上辣椒面和孜然粉,巴适得很,再弄了羊排酱骨,喷香扑鼻,让人食欲大开。   随后又上几样特色面食,配点儿蚕豆花生米之类的,简直不要太丰富。   当然,必不可少的,还有当地名酒“九粮液”。   沈老大给小木匠倒上酒,热情地说道:“这是他们这儿的名产,叫做九粮液,据说是将九种粮食荟萃于一窖,实现了各主其味、各呈其香的特点,酒体丰满,香而不腻;浓头酱尾,诸味和谐;幽雅细腻,入口绵顺,着实是不错,来尝一尝……”   小木匠知晓沈老大是豪爽之人,自己倘若扭扭捏捏,反而被对方瞧不起,当下也是拱手说道:“托了老哥的福,今天也尝一尝这酒。”   沈老大举杯,旁边的鹰钩鼻也赶忙附和。   四人碰杯,小木匠一口饮尽杯中酒,感觉果然如沈老大形容得一般,那酒液绵软入口,不过从喉线入了胃袋,却是立刻升腾出一股热力来,游遍全身。   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忍不住吐出一口酒气,喊道:“好,好酒……”   鹰钩鼻别看模样阴沉,但为人却是十分热情好客,当下也是端起酒壶来,跟那随从、小弟一般,给各人又续上了酒。   沈老大却不是劝酒的人,当下也是招呼小木匠吃肉,先垫巴垫巴,别把胃给伤了。   他扯下了半截烤羊腿给小木匠。   小木匠也不客气,咬了一口,嘿哟,那烤羊腿火候正好,颜色红润,酥烂醇香,酥香、焦脆、不膻不腻,滋味鲜美,回味悠长,让人舌头都差点儿咬掉了去。   如此菜过五味,酒过三巡,原本还有些陌生感的鹰钩鼻与甘文明都没了拘谨,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与沈老大在这敦煌重逢,自然免不了继续上一次的话题。   小木匠问起了王道士,那沈老大则说道:“之前道听途说,的确是非常气愤,不过论起来,那王道士倒是个小人物,虽然适逢其会,但倒也没有多么穷凶极恶,我自然是见到了他,不过只是给了点儿教训,并没有杀了他。”   小木匠询问起,沈老大将这缘由说出来,与上次小木匠听老琴头聊得差不多。   而沈老大告诉小木匠,说对莫高窟破坏最大的,并非是当地人,而是那帮狼子野心的老外。   本地人对于自己的文化,或多或少都保存着几分敬畏,甚至自豪,都下意识地维护,不过那帮西洋人、东洋人却不一样。   他们过来,就是抱着掠夺的目的,疯狂盗采也就算了,而且大肆破坏,带不走的,他们便直接毁去,让诸多传承了上千年的古玩壁画毁之一旦,实在是让人愤恨……   说完这些,沈老大告诉小木匠,说他过来这些天,也认识了一些当地的朋友,准备联合多人之力,先将敦煌莫高窟,以及其它洞窟给保护起来,不让他人,以及当地居民胡乱破坏。   等到时机成熟了,再去请一些古文化研究领域的大师过来着手发掘,务必将这些东西给完整的保存下来,传给我们的后世子孙。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说道:“这可是件大事啊,得费不少力气吧?”   沈老大点头,说的确,这里面涉及到许多的利益方,想要平衡各方的需求,并且威慑到那些违法犯罪分子,的确很难、很难——不过再难,也要有人去做不是?   说完,他指着旁边的鹰钩鼻说道:“苏掌柜是敦煌、肃州一带的乡绅,不但良田千亩,而且乐善好施,在乡间颇有威望,对于此事也是积极参与——正是有着他这样的善人支持,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才可能继续下去……”   鹰钩鼻“憨厚”地笑了笑,摸着脑袋说道:“哎,都是老总您教育得好,说起来,我到现在才意识到需要给后代子孙留点儿东西,之前不管不顾,当真惭愧不已……”   小木匠端起酒杯来,对甘文明说道:“明哥,来,让我们敬苏善人一杯,正是有着他这样的热心乡绅、西北英豪,咱们国家方才有了希望。”   甘文明激动地说道:“啥也别说了,我先干了,大家随意。”   他使劲儿喝酒,咕嘟嘟下肚,结果给呛到,眼泪都流了下来……   小木匠拍了拍他的背上,而沈老大则说道:“说起这西北的英豪人物来,你们可知晓,咱们所在的这家客栈,背后的那主人,才当真是一个让人竖起拇指的大英豪?”   小木匠知晓这家客栈背后的老板,便是他外公纳兰小山。   不过这个名字,在甘家堡几乎是个忌讳,很少有提,所以他忍不住问道:“哦?”   沈老大捻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说道:“你待在西南那一块儿,刚来西北,很多事儿不太晓得——那个纳兰小山,他曾经是清廷一八旗将军府中的包衣奴孩子出身,算起来,出身当真卑贱,但人家硬是凭着天赋异禀的悟性,和不懈的努力,快速成长,正巧清末的时局动荡,他也算是时势造英雄,直接一跃而起,成为了黑道第一豪雄,北方多少个寨子的汉子,都听他指挥,而我们身处的这家来福客栈,也被人称之为‘永不动刀兵’之地,许多西北势力,都会约定在这儿讲数,再厉害的人,也不敢在此造次……”   他说起当年盛极一时的纳兰小山来,眼里满是倾慕之色,说起了许多关于纳兰小山的厉害之事来。   到了最后,他长长一声叹息,说道:“只可惜我成事之时,他却隐退江湖,不知所踪,我恨啊,恨不能与这等豪雄见面,饮酒论道,笑谈天下,惜哉、惜哉……”   小木匠听一个外人如此评价自己的外公,顿时就是热血沸腾。   他忍不住举起酒杯来,大声喊道:“如此英雄,当浮人生一大白。”   砰!   几人碰杯饮酒,那桌子上的酒坛没一会儿就空了,鹰钩鼻拍着桌子喊道:“小二,上酒来。”   有个缺了右臂的汉子端了一大罐的酒坛来,放在了地上,然后解开酒坛封口,那酒香扑鼻而来,而汉子放了一个木勺在坛子里,开口说道:“在下王子乐,曾经在老盟主帐下混过,这是上好的烧刀子,存了十二年,今天请你们喝……”   沈老大听到,却也不矫情,拿来一个空碗,将酒斟满,先给那汉子递过去,随后给各位倒满,与那汉子碰杯:“敬老盟主!”   那断臂汉子毫不客气地碰杯,然后喊道:“敬各位。”   一杯干了,那汉子退下,而鹰钩鼻又给诸位倒酒,小木匠与沈老大聊了一会儿,却是说到了最近听到的传闻来。   关于西夏秘藏之事,沈老大听了,点头说道:“这件事情的确有,这线索却是英格兰人斯坦因在之前带走的藏书密卷中发现的,本来无人知晓,但那密卷流落到了法兰西人伯希和之手,这个法兰西人学识渊博,却是认出了此物,后来经过多年准备,最终确定了一处洞窟,从一位西夏王庭墓中挖掘出来。只可惜风声走漏,法国人最终没有能够守住这东西,盗出来的西夏经文十三卷被趁乱抢走,有六卷落在了我们人的手里,保存起来,而另外七卷,据可靠消息,在东洋人手中。”   小木匠说道:“听说这经文十三卷里,藏得有长生之法?”   沈老大点头,说道:“对,据那六卷之中的内容讲述,确有此事,那玩意就在苏掌柜手上,你若是要借阅的话,回头让老苏给你送来……”   鹰钩鼻听了,赶忙说道:“老总,那东西我已经奉你指示,交给了京师大学堂的郭教授手里,他们的人在莫高窟设了站点,如果想要看原件的话,得去那边借阅——不过郭教授应该会给我们一点儿面子,十三兄弟若是想看,我去说一声便是了……”   小木匠连忙摆手,说不不不,我就是好奇上面的内容而已,并不想看……   沈老大说道:“如此……回头我让人抄一份,给你送来——其实有一些吐纳修行之法,不过那里面的东西虽然算是高明,但需要配合当时的西夏王庭血脉才行,对于其他人而言,都不过是无用之物……”   他说得风轻云淡,而小木匠则对这位沈老大有了高山仰止的感觉。   这位老哥,当真是厉害啊,无数人眼馋、欲谋之而后快之物,他得到了,却完全不放在眼里,而是直接给了旁人去。   这样的气度,着实是让人感慨。   这一顿酒一直喝到了深夜,大家都喝得酒气熏熏。   沈老大对小木匠十分热情,不过他也是忙碌之人,途中来了好几拨人找他,都给打发走了,到了后来,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好几句,他方才睁开有些惺忪的醉眼,跟小木匠告了个罪,随后带着鹰钩鼻离开。   小木匠也喝多了,有些迷糊,以至于怎么回的房间,他都不知道。   等到半夜酒劲稍微退了一些,他瞧见自己躺在床上,而甘文明坐在不远处的桌前愁眉不展的样子。   他摇摇晃晃地起来找水喝。   甘文明给了他一杯冷茶,小木匠喝过之后,打着饱嗝说道:“怎么样,我这老大哥厉害吧?”   甘文明怕他将杯子给扔了,于是小心地接过了他的空杯,低声说道:“那个沈老板厉不厉害我不知道,但那鹰钩鼻是真的厉害——你知道他是谁么?”   小木匠问:“那苏善人吗?谁啊?”   甘文明咬牙切齿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便是黄沙十三鬼的老大,万里云酥饼。”
第四十九章 西夏密卷,冤家路窄   小木匠的酒一下子就醒了过来,好半天,方才说道:“不、不可能吧?”   甘文明浑身都在发抖,说道:“对,这黄沙十三鬼的老大一直都很神秘,很少有在人前露面,不过他最显著的特征,就是那如鹰钩一般的鼻子;如果这一点还不能佐证的话,你再想一想别的——这帮人跟日本人作对,并且还掌握了六卷西夏经文,如果加上这个的话,基本上就不会有错了……”   小木匠并非蠢笨之人,听了甘文明的讲述,也回过神来,说道:“如此说来,我们居然跟追杀你们一路的黄沙十三鬼老大喝了顿酒?真的是不可思议啊……”   甘文明却僵着脸说道:“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我一直听说,万里云酥饼此人向来桀骜不驯,心狠手辣,谁的面子都不给,结果在你那位沈大哥面前,却服服帖帖,如同仆人手下一般——十三,你告诉我,那个沈老大,到底是何方神圣?”   小木匠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就是半路上遇见的,他这人气度和格局都很大,待人也真诚坦荡,所以便认识了,不过算上这次,我就见过他两次面而已。”   甘文明有些难以置信,说道:“就见两次面,能对你这般热情?”   他惊讶地看着小木匠,脑子有些乱,因为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这位自小失踪的堂弟,到底有哪儿,是能够让那神秘沈老大另眼相看的地方。   小木匠撇嘴,说道:“爱信不信,不过话说起来,抛开立场,沈老大做的事情并没有错,反而是甘家堡,勾结日本人,转移国宝,这事儿做得有点儿缺德……”   甘文明说道:“你这是小孩子的话,被人家虚头巴脑的几句口号就给骗了。他沈老大真有那么高尚,又何必插手进这儿来?还不是为了那十三卷藏有长生之法和西夏秘藏的经文?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真的是……”   小木匠瞧见他对沈老大一伙人成见很深,毕竟这一路上,甘家堡也折损了不少人手,要说没有怨恨,那是不存在的。   不过……   他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所幸我们在这来福客栈,不管他们是什么目的,至少不会对我们下手。”   甘文明嘀咕道:“我得赶紧联络甘家堡才行……”   小木匠喝多了酒,头疼欲裂,又与一脸愁容的甘文明说了几句之后,便又睡了过去。   次日早晨,他被甘文明给推醒过来,揉了揉眼睛,问:“怎么了?”   甘文明一脸古怪地说道:“你家沈老大派人过来找你。”   “啊?”   小木匠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起了床,来到套间门口,只见门口那儿站着一个伶俐的少年子。   那人瞧见他,恭谨地问道:“请问是甘十三甘先生么?”   甘先生?   小木匠很少有被人这么叫过,有些稀奇,不过还是点了点头,说对,是我。   那少年双手托起一个盘子,上面放着四本书,随后他说道:“甘先生,我奉主人的命令,过来给您送上西夏密卷六卷的抄写卷,上面这两本是那六卷全部内容的西夏原文,下面那两本,是京师大学堂的郭教授这几日整理出来的译制本……”   小木匠没想到沈老大说到做到,居然真的叫人送了过来,有些懵,问道:“你家主人在哪儿呢?”   那少年子说道:“他昨天收到了另外七卷的消息,所以带人去寻了,至于他此刻在哪儿,我也不是很清楚,但他说了,若是得空了,还会过来找你喝酒的……”   说完,他朝着小木匠鞠了一躬,随后便离开了。   甘文明在旁边瞧得目瞪口呆,等那少年子离开之后,他走上前来,问道:“快看看,这真的是西夏密卷么?”   小木匠拿起书来,翻了两眼,最上面那一卷文字古怪复杂,他完全瞧不懂,于是直接翻到下面一本,翻开封皮,发现是规规整整的楷体手抄书。   他读了第一页,却是一篇祭文,用的是文言文,各种骈赋八股。   小木匠虽然识字,但文化有限,读得不是很懂,只能连蒙带猜,大概知晓这是西夏立国的赋文,以及这十三卷经文的诞生来历。   他大体看了一下,发现大部分的传言,都是从这开篇之上出来的。   旁边的甘文明伸长脖子看,不过因为是沈老大送给小木匠的,他又不好意思直接讨要,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好在小木匠并不防他,也不管甘文明,翻书翻页,大概将下面两本译文给翻了一遍。   好在那位郭教授在后面的翻译中,不但原文翻译,而且还用时下流行的白话文作了颇多注释,让小木匠不至于两眼抓瞎。   等他全部看完之后,才长长吐了一口浊气来,说道:“这应该就是那六卷经文,没有错。”   甘文明酸酸地说道:“说不定这里面有一些删减增补呢……”   小木匠说道:“这六卷之中,内容不多,所以合成两本,第一卷是西夏赋文,以及此物缘由,另外两卷则是党项八帝的家史传说,昨天沈老大也说了,封建王朝的君主,大多会将自己的先祖鬼神化,用来愚昧民众,从而获得天生高贵的统治权,算不得什么;真正有内容的,是那两卷西夏李家的修行功法记载,一曰心法、一曰手段,以及最后面提及月氏人幻术的那一卷……”   甘文明点头,说道:“沈老大对你还真的是器重呢,这样的干货,都舍得拿出来——他是不是想要招揽你啊?”   小木匠挠了挠头,说我有什么可值得招揽的?   甘文明也搞不清楚这个,想了想,猜测道:“他可能是知晓了你的身份,知道你是纳兰小山的外孙,而他对纳兰小山又如此敬重,英雄惜英雄吧?”   小木匠摇了摇头,说道:“我与他萍水相逢,他如何知晓我的身份?”   他觉得甘文明在瞎扯,而甘文明没有再争执了,但心中却觉得如沈老大这样的人,连黄沙十三鬼的老大都对他毕恭毕敬的,情报来源肯定不少,怎么可能不知道小木匠的身份呢?   不过他有求于小木匠,所以所有的话语,都憋在了心里。   小木匠得了沈老大赠送的西夏秘藏六卷,认真研读,越看越有意思,当下也是重新拿起来读。   他拿的是第一本译文,其余几本都放在了书桌上。   甘文明瞧见他看得入迷,心中越发痒痒,起先的时候,他还厚着脸皮在旁边瞧着,后来瞧见小木匠没有理会,整个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书中去,便小心翼翼地拿起了第二本来,先是打量了小木匠一眼,发现他并不制止,于是便赶忙拿着,在一旁快速研读起来。   甘文明天资聪颖,自小又刻苦,虽说做不到过目不忘,但聪颖的劲儿也不是寻常人所能够比的。   当下他也是将西夏王朝的皇族李家修行功法给死记硬背下来,也不管能不能理解。   他努力地背诵,而小木匠却在研究译本开篇。   这开篇十分晦涩,各种天花乱坠的词语,很多他甚至都不会读,但当他静下心来,仔细理解的时候,却从中发现了许多的秘密。   里面提及西夏十三卷中,有一本无字天书,出自于昆仑神山,后来落入了西夏国师,道士功德司的首领马景越手中,而这里面蕴含丰富,包罗万象,元昊太子宁明参悟之后,却是修为大成,正是凭借着此奇书,与当时的辽、宋,以及后来的金分庭抗礼……   而那无字天书,似乎就蕴藏着长生的秘密。   两人在房间里研读,从早上到了晚上,其间饥肠辘辘,去找了两碗面来吃,又继续研读,甚至挑灯夜战。   如此连着过了两天时间,小木匠与甘文明将囊括了六卷经文的两本书全部看了,特别是甘文明,通过死记硬背的方式,却将后面三卷给全部印在了脑子里去。   他们看得昏天黑地,等回过神来,都不知时间。   小木匠长长吐了一口浊气,瞧见外面天色已晚,他去洗漱一番,对甘文明说道:“走,去吃顿好的。”   甘文明对小木匠不阻止他阅读这西夏密卷的事儿很是感激,态度自然好得很,自无不应。   两人来到了大厅那儿,这儿依旧热闹得很,他们点了些牛羊肉和面食,因为这几日都没有怎么好好吃饭,所以饥肠辘辘的小木匠等那菜上了来,立刻就甩开腮帮子,胡吃海塞,风卷残云,那叫一个畅快……   反而是甘文明,毕竟是名门子弟,礼仪方面还是挺讲究的,即便是饿了,吃得也规规矩矩,有模有样。   小木匠吃着吃着,突然间感觉到甘文明不动了,抬起头来,笑着说道:“怎么了?怎么不吃呢?”   甘文明脸色惨白,低声说道:“我……看到爷爷了。”   啊?   小木匠听到,错愕地回过头来,瞧见老堡主和两个陌生男人,正在斜对面坐着。   他望过去的时候,老堡主也朝着他这儿望过来。   两个人目光交错,老堡主的脸上,露出了邪魅的笑容来,很是瘆人……
第五十章 大胖子,开庙会   在瞧见老堡主的一瞬间,小木匠就想起身撤走,然而当他的身子刚刚绷紧来,却立刻想到,这会儿去哪里都是白费,反而留在来福客栈,才是最安全的。   只是,走火入魔、如同魔头一般的老堡主,他,或者说它,会遵守来福客栈的潜规则,不在此动武么?   小木匠心中忐忑,而甘文明的感受反倒是没有那么强烈。   尽管他已经知晓老堡主走火入魔,并且从那水牢之中逃了出来,紧接着对小木匠大肆追杀,并且在这过程中,对于甘家堡出身的甘文勉,以及其他人,毫不留情地下狠手,没有一点儿甘家堡定海神针的模样,但即便如此,他在害怕之余,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去打量不远处的爷爷。   这个男人,曾经凭借着一己之力,撑起甘家堡最为辉煌的一段岁月。   虽然现如今英雄迟暮,甚至化作了魔头,但对于同样想要撑起甘家堡的甘文明而言,是有着巨大吸引力的。   小木匠瞧见老堡主盯着他,却并没有动,心中稍微放松一些,而随后,他感觉心跳得厉害,对旁边走过去的小二说道:“给我一壶酒。”   小二很快就拿来一壶烧刀子,小木匠给自己斟满,随后一口饮尽。   当清冽醇厚的酒液从喉咙落入胃袋,一股灼热之意腾身而起的时候,小木匠感觉到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暖意,在酒精的影响下,他大部分的恐惧都给驱散了,人也开始恢复了冷静。   他一边饮酒,一边吃菜,仿佛完全不受到老堡主到来的影响。   甘文明的情绪也有些复杂,他也去倒了一杯酒,给自己满上,随后饮了,感觉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低声说道:“他们,应该不会动手吧?”   小木匠并不知晓,只有摇了摇头,认真地补充食物。   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最后一顿饭。   就在两人心慌意乱的时候,突然间客栈大门口处跑进来了一个女人,那女人慌里慌张地跑进来之后,目光在大厅中巡视一番,最后落到了小木匠这儿来。   随后,她朝着小木匠这边走来。   这时的小木匠也感应到了,抬头望去,却瞧见来人居然正是貌美如花的火凤凰百卓热巴。   这女人,怎么会跑到这儿来了?   小木匠正是满心诧异呢,结果百卓热巴已经走到了小木匠跟前来,坐在了小木匠旁边的空位上,随后对他说道:“你先到了?”   她说得如此自然,仿佛两人是老友,正约在此处吃饭一般。   此刻的百卓热巴显然是经过很激烈的跑动,浑身都是香汗,轮廓立体的精致五官上面皆是汗滴,身高腿长,充满了女性致命的吸引力,让整个大厅的男人,都忍不住朝着这儿望了过来。   甘文明瞧见,也很是惊讶,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小木匠。   与小木匠待在一块儿的这几天,他感觉自己的三观都要被颠覆了。   这位拜火教的刺玫瑰,怎么与他好上了呢?   小木匠对火凤凰其实是充满戒备的,但如果这戒备与老堡主比起来,似乎又低了许多,他此刻已经打定主意不动手了,所以只有耐着性子,问对方:“找我有事么?”   百卓热巴拍了拍桌子,说道:“请我吃饭……”   小木匠压低嗓门,低声说道:“火凤凰小姐,你我之间的恩怨,在甘家堡早就了结了,现如今咱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请不要再来纠缠我,可以么?”   百卓热巴却是吃吃地笑,然后说道:“你中了我的情人劫,今生今世,我们可都牵连在一起了,你甩都甩不开的……”   这时甘文明终于开了口:“这女人,当初是藏在你那儿的?”   面对着甘文明的指责,小木匠正想要回答,这时门口又走进一伙人来。   领头的,却是一个衣着华贵、大腹便便的大胖子。   那胖子像极了一座移动的肉山,一个人几乎占了两个人的道,而他不但胖得吓人,而且脸上的表情还满是阴鸷,王八豆子般大小的眼睛里面,满是扎刀子一般的寒光。   而他的身后,有七八人,却全部都是拜火教的打扮,每个人都气息悠长,太阳穴鼓起,看样子都是修行之辈。   那大胖子进了大厅之后,一把推开了前来招揽生意的跑堂,随后朝着小木匠他们这边过来。   小木匠从那人进来之后,就一直盯着他,瞧见对方那大肚皮每走一步,就颤颤巍巍,抖动得厉害,想着这胖子平日里的生活起居估计都有些困难,要是上茅房的话,擦翔估计都未必够得着屁股……   这可咋办?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那胖子已经走到了小木匠他们这桌跟前来,随后他对着百卓热巴说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做回我拜火教纯洁无瑕的圣女,与我成亲,你之前所有的一切行为,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百卓热巴却伸手过去,挽着小木匠的胳膊,冷冷说道:“死肥猪,做梦。”   小木匠顿时就愣住了,脑子有点儿宕机,而那大胖子更是火大,怒声吼道:“这就是你的那个野男人?”   他怒声吼着,身后一众拜火教的高手立刻呈扇形围将过来,将小木匠这一桌给团团围住,大有剑拔弩张之势……   小木匠在这一瞬间,立刻明了,眼前的这个大胖子,应该就是那巴音寺的大阿扎艾山。   同时他也是拜火教右护法库尔班的儿子。   想到这里,小木匠自然不会如火凤凰所愿,来帮忙挡刀,于是站起来,开口说道:“老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我跟这事儿完全没有关系……”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大胖子却是突然出手平推,正好推到了小木匠的胸口处。   小木匠没想到这孙子说动手就动手,完全没有防备,给一把推到了地上去,而这个时候,那头顶万丈绿草原的大胖子也被嫉妒和愤怒冲昏了头脑,指着小木匠吼道:“给我打死这对奸夫淫妇……”   这话儿说出了口,但大胖子身边的那些拜火教高手却犹豫了一下。   毕竟艾山人在气头上,怒火中烧,失去了理智,但他们却还是知晓此处到底是什么地方的,所以多少也有些顾忌。   那大胖子瞧见身边人不动,越发恼了,却是不管不顾,挥着拳头,便朝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小木匠砸去。   眼看着冲突就要起来,却有一人拦在了小木匠与大胖子中间。   那人单掌伸出,硬生生地接下来艾山暴怒之下的一拳。   这人却是前两日送酒给小木匠、沈老大喝的那个男子。   王子乐。   他虽然断了右臂,但一身修为却十分澎湃,仅仅只是左手,便将那艾山给抓住,随后让他受不住力,浑身都在颤抖着。   王子乐简单地教训了艾山一下,随后见好就收,掌心发力,将艾山击退之后,冷冷说道:“不管你们有什么冲突,有多大的仇怨,在来福客栈都不要打架斗殴,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艾山被王子乐击退,浑身肥肉直颤,半边膀子都僵住了。   不过怒火中烧的他却并没有冷静下来,而是冲着旁边的拜火教高手喊道:“你们都是瞎子么?上啊?”   一众拜火教高手皆沉默了,而有一个看上去老成持重的男子走上前来,低声说道:“艾山少爷,这儿是黑道第一盟主纳兰小山的地盘,咱们最好还是不要乱来……”   大胖子艾山嚣张地骂道:“纳兰小山又如何?过眼云烟而已,他多少年没有露面了?说不定早就死了……”   这话儿一说出来,整个来福客栈的气氛,都为之一肃。   小木匠瞧见这偌大客栈里,无论是跑堂的,还是招呼客人的,又或者是牵马跑腿、打杂的,全部都围了过来。   后厨炒菜的厨子都提着菜刀跑了过来。   一个管事的黑着脸过来,站在王子乐的身边,死死盯着艾山,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拜火教是准备今天打破我来福客栈不动武的规矩,与我们全面开战,对吧?”   艾山毫不犹豫地说道:“你们一帮臭土匪,在我这儿装什么蒜呢?老子……”   他话语还未落,从后面走来一人,直接捂住了艾山的嘴巴,随后将他往后脱开,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艾山少爷,右护法马上到,你先别轻举妄动……”   听到这话,艾山终于冷静下来,他瞧见这剑拔弩张的场面,突然笑了,说道:“我来吃饭,吃饭行不行?”   他一挥手,却是将小木匠他们这一桌旁边的两个桌子都给占住了,开始点起菜来。   这帮人突然转了性,开始点菜,原本如临大敌的来福客栈众人顿时就没了脾气,当下也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番热闹,小木匠死死盯着火凤凰,问:“为什么要害我?”   火凤凰白了他一眼,说你当我愿意啊?还不是因为你?   小木匠有些错愕,说:“什么?因为我?”   火凤凰没有理会他,抢过小木匠跟前的酒杯,给自己倒满了酒,恶狠狠地仰头饮去,结果被呛得不断咳嗽。   瞧她这面红耳赤,眼泪直流的模样,小木匠知道,她应该是不怎么喝酒的。   又或者,从来都没有喝过酒。   他有些搞不懂火凤凰的行为,而旁边那一桌还没有消停多久,就听到那大胖子又闹将起来:“呸呸呸,这里面怎么有一股浓痰?卧槽……”   他大声骂着,而在他的骂声中,客栈大厅的门口处,又走进了一行颇为狼狈的人。   一直置身事外的甘文明瞧见了,直接站起了身来,喊道:“伊藤先生?”
第五十一章 火烧连云驱民众   这一波进来的客人之中,除了小木匠在甘家堡见过的商社头子伊藤绘鸟、浪人保镖黑田近兵卫和女神官哲理由美子之外,还有三人。   那三人,一人是个长相俊朗、脸色坚毅果决的年轻男子,一人是个穿着由美子一般打扮的和服矮老头。   再有一个,却是穿着绸布、满脸笑容的市井商人。   这六人看上去十分狼狈,好几人受了伤,黑田近兵卫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有鲜血滴落下来。   很显然,这帮人之前是经历过一场恶斗的。   今天到底什么日子?   小木匠有些诧异,而客栈管事也迎了上去,询问着几人情况,上前交涉的,是那个看上去像商人的家伙,他用浓重的老晋口音与管事交流起来。   那管事显然并不想这帮看上去不像是什么正经客人的家伙入内,双方不断协商,甚至还产生了争执。   不过来福客栈这边到底还是开门做生意,哪有拒绝客人的道理?   所以一番争论之后,终于将人给放了进来。   而在这过程中,甘文明先是起身招呼,随后被小木匠一把拉扯下来,脸色数变之后,却是没有再多言语。   很显然,这帮东洋人如此狼狈,应该是在此之前,被人阻击了。   他们是慌不择路之下,最终逃到这儿来的。   那么是谁在追杀这帮人呢?   小木匠想到了先前给他送书的那少年,说沈老大等人找到了另外七卷的线索,去办事儿了,便知晓这前后经过。   只是……   沈老大等人,也会赶过来么?   不知道为什么,他多少还是有些期待地看向了门口,想着沈老大或许会赶到这儿来呢。   此时此刻,当真是风云际会。   谁也不知道,在这个离莫高窟不远的小镇子,一个有着来历的客栈里面,居然会发生如此巧合的事情。   不过让小木匠有些失望的,是沈老大并没有进来。   事实上,这帮东洋人进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往客栈里面走了。   伊藤等一众人在离小木匠他们这桌比较远的位置坐下,那位日本商社的老板似乎瞧见了甘文明,不过他并没有上前来招呼,也不问一问自己那些留在村子里的手下,只是朝着他这边微微躬身点头,算是见了面。   而那市井商人在张罗酒菜,而剩下的五人都在低声交流着,并且还有人帮着黑田近兵卫包裹伤口。   客栈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原本在这儿用餐的客人觉察出来了,比较胆小怕事的,要么结账离开了,要么就回到了后面的房间里。   留在原地这儿的,人数其实并不算多,但每一桌小木匠都扫量一眼,发现大多数都脸色冷厉,模样悍勇,看着都是江湖客。   很显然,这些人艺高人大胆,打算留下来看看热闹。   而就在打量众人的时候,小木匠突然间发现,老堡主居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与他一起来的那两个男人还在,正在推杯换盏,喝得热烈。   但偏偏入了魔的老堡主不见了。   他去了哪儿?   小木匠原本心里就没底,因为这走火入魔了的老堡主,完全不能将它当做人来看。   而这样的一个魔头,未必会谨守规矩,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对他动手,所以提心吊胆,一直注意着的,结果给火凤凰与艾山折腾这一出,稍微一分神,就失去了那家伙的踪迹。   这……   小木匠有些慌张,不过他也知道,再多的慌张,对于此刻的局面都于事无补,唯有保持冷静,在每一个选择的时候,做好判断,方才能够活着离开。   只是,他有这个机会么?   小木匠有些忐忑,而坐在他旁边的火凤凰却完全不慌,她仿佛好几天没有吃过饭一样,对着桌面上的残羹冷炙一阵吃,搞得甘文明都看不下去了,又叫小二上了些新鲜吃食。   而刚才暴怒的艾山在拿酒漱了口之后,却也不再闹腾,而是若有所思地瞧着不远处的那几个东洋人。   很显然,关于西夏秘藏的事情,他也是有听说过的。   而且他对这事儿,也很感兴趣。   但他并没有动,而是如同猎人一般,饶有兴致地盯着那几个日本人,仿佛对方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局势变得有些叵测,一帮各怀心思的人凑在这大厅里吃饭喝酒,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先动,小木匠有点儿搞不清楚他们是不想轻举妄动、免得让别人占了便宜,还是这帮人在忌惮来福客栈背后的主人。   纳兰小山,一个曾经无比传奇的男人,而现如今,他即便是消失了许久,却还是如同阴影一般,笼罩着在座诸人。   就连东洋人都不得不寄托在他的余威之下,保存性命。   想到这里,小木匠不由得对自己那个从未谋面的外公,生出了几分好奇来。   众人僵持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间,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紧接着小木匠瞧见外面的黑夜,居然有光亮冒出,并且愈演愈烈起来。   这是,怎么了?   小木匠有些惊讶,而这个时候,坐在窗边的客人大声喊道:“走水了,走水了……”   场中众人都为之一惊,被这突然的变化给吓了一跳,而随后,大厅的所有窗子都给打开了,能够瞧见大片的火焰在四周的屋子里升腾而出。   烈火之下,无数人从房子里跑出来,在大街上喊着,而瞧见这剧烈的火势,感觉大半个郭家堡,都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小木匠瞧见这阵势,脑袋顿时就炸了开来。   能够在短时间内,造出如此火势的,除了走火入魔、融麒麟真身于体的老堡主之外,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那个家伙,居然弄出这么狠毒的一招来?   这也太恶毒了吧?   小木匠又是慌乱,又是愤恨,觉得那入了魔的老堡主,当真连禽兽都不如。   不过他回头一想,那家伙本身就是一大魔头,人命在他眼中,不过是草芥而已,又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就在众人都朝着窗外望去的时候,一阵狂风吹来,却是将那火势往这边引来。   大火连绵,很快就烧到了来福客栈这边,眼看着火势就要冲来,那客栈的管事却并不惊慌,他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两把三角杏黄旗,双手挥舞,口中高喝道:“天气荡荡,地气明明。化身东岳,主管鬼兵。大赐威力,猛展神灵。依吾教命,速降符中。奉上帝敕,速召太保。某统领追摄疾……”   咒诀一落,那客栈的诸多梁木柱子之上,却是涌现出无数黑气来,随后落在门口,竟然凝结成了一个高约三丈的金甲巨人。   那巨人回身过来,双手结印,在客栈上方拍打数下,却是将客栈这儿弄得金光闪耀,仿佛陷入法阵之中。   而随后,它鼓荡风云,猛然一吹,却有寒风呼呼,无数烈焰跳动数下,化作了冰霜凝结。   这手段,让人惊讶的同时,又觉得很是厉害。   难怪来福客栈能够在这西北之地,有如此的地位,却也并不都是纳兰小山的威名。   它本身,便是一座范围森严的大阵。   小木匠瞧见那金甲巨人将近前的熊熊烈焰全部吹灭,心中稍微安稳一些,知道老堡主想要通过火烧来福客栈,从而逼他离开这庇护点的意图落空了。   不过那金甲巨人吹过之后,身上的金光却变得黯淡下来,随后化作无数散落的符纸,消失不见。   而紧接着,那管事大声喊道:“诸位小心……”   他一句命令下来,客栈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忙碌起来,有的跳上了房顶,有的守在了门窗口,有的则从桌子上、柱子上和墙上,抽出了雪亮的兵器来。   这帮看上去满脸微笑的工作人员,从人畜无害的模样,一下子就变得气势汹汹起来。   好几个人,小木匠都感觉琢磨不透。   这些,应该都是高手。   顶厉害的角色。   而就在这边全神戒备之时,突然间,长街那边,传来一阵哭嚎喧闹声,紧接着小木匠瞧见浓烟烈火之中,冲出了数百人来。   他们跌跌撞撞,哭哭啼啼地朝着客栈这儿跑了过来。   瞧见这些人的打扮,小木匠认出来,应该都是郭家堡附近的居民,此刻却是不知道被谁给赶到了这儿来。   那帮人哭哭啼啼,朝着这边涌来,让客栈里面的所有人都为之惊讶。   等第一拨人哭喊着进了客栈的时候,那管事方才反应过来,大声喊道:“都往后退,往后退……”   他想要阻止这些镇民将来福客栈当做避难所,因为如此混乱的情况下,就算是他们这儿有诸多布置,都没有办法施展开来,但那些受到威胁的人们却不管不顾,拼命往里面挤来。   来福客栈在郭家堡不知道待了多少年,眼前这些人,都是乡里乡亲的。   主事即便是铁血心肠,却也不忍见死不救……   眼看着客栈里挤满了无数慌乱的镇民,小木匠便已经站了起来,往墙边靠去,而突然间,他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剧烈的热意,朝着他陡然涌来。   他下意识地拿刀,往后猛然一劈。   铛!   火花四溅中,小木匠瞧见了老堡主那狰狞而嗜血的脸孔,在冲着他咧嘴笑。
第五十二章 拜火教,女叛徒   旧雪刀乃凶兵法器,对付寻常刀刃,几乎是直接斩断破开,凶悍得很,然而当小木匠全力劈下来的时候,却被那老堡主的双手挡住,除了火花四溅之外,竟然没有任何的伤害。   那刀刃,被老堡主硬生生地挡了下来,随后那家伙的双手一翻,想要来抓住小木匠手中的刀。   小木匠往后退开,却听到老堡主的口中发出了一阵巨吼,猛然一跃,突进到了他的身前,朝着他胸口猛然一拳砸来。   砰!   小木匠胸口中了这一拳,感觉整个世界都黑下去了,剧烈的疼痛从胸口扩散到了全身去,而他的人,也直接飞了起来,重重砸在了不远处的另一面墙上。   他将那墙给直接撞破,而人也滚落到了外面的街道上去。   噗……   小木匠口中喷出大口大口的鲜血,而就在这时,那老堡主却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跟前,伸出粗壮的腿,一下子踩在了他的肚子上。   这时的老堡主已经不再是先前模样,而是变成了那种火麒麟的古怪容貌来,满脸恶相。   随后他躬身下来,伸出爪子,想要将小木匠给抓起来。   小木匠被那魔头踩着,浑身如同散架了一般,动弹不得,一点抵抗力都没有,眼看着就要被那家伙抓住脑袋提起来,突然间,却有一把奇形大刀破空而来,落在了老堡主的跟前。   老堡主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手一缩,避开了那刀锋。   而随后,那大刀却是转着圈子,呼啦啦地转动,随后又朝着老堡主斩去。   铛、铛、铛……   老堡主此刻的双臂满是茧子硬壳,交叉在胸前,挡住了那奇形大刀的斩击,而巨大的力量,也让他不得不往后退去。   这时的小木匠也抓紧机会,朝着旁边翻滚,逃离了老堡主的掌控。   连续挡击几次之后,老堡主恼怒了,口中张开,发出一声猛喝:“吼……”   他怒声吼着,浑身变得灼热通红,恐怖的热力扩散开来,将脚下的地砖都给烤得通红,周围的空气都仿佛燃烧起来一般,显得十分恐怖。   而这个时候,那把奇形大刀却是落在了一个人的手中。   小木匠从地上爬起来,瞧见那人,正是先前偶遇的老琴头。   正是这个号称三绝的老头,出手救了他的性命。   而那老琴头抓住了手中的大刀之后,冷冷说道:“看起来,我许久未露面,大家都忘记了规矩啊……还有,姓甘的,你害死了我的女儿女婿,现如今还想要害我的外孙?”   啊?   小木匠听完这话儿,却是有点懵。   这什么情况?   就在小木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老堡主却是再一次朝着他这儿冲来——很显然,入魔之后的他,对于小木匠有着一种本能的渴求,宛如禽兽对于食物的渴望一样,没有任何的原因。   他只要能够将小木匠给融合了,就将变得无比强大。   但老琴头再一次拦住了他,他手中那个如同菜刀一般的大刀挥出,斩向了老堡主。   老堡主此刻已经将热力激发到了极致,瞧见挥刀而来的老琴头,他的右手猛然挥出一拳,却有一大团的烈焰,扑向了老琴头。   老琴头却完全不慌,手中大刀一转,却是将这一大片的火焰从中劈开去,紧接着冲到了老堡主的跟前来。   铛、铛、铛……   老琴头的刀一下又一下的斩击在了老堡主的双臂之上,但老堡主凭借着天赋异禀、坚硬如钢的身体优势,却是一一挡了下来。   小木匠瞧见就连老琴头这般犀利的刀势,都无法击破老堡主的防御,便对自己刚才旧雪刀没有任何效用释怀了许多,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间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刀风袭来。   小木匠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去,随后提刀回看,却瞧见偷袭他的,居然是艾山那个大胖子。   不只是他,还有好几个拜火教的高手。   此刻乱作一团,那艾山也找准了机会,朝着他认为的情敌下了手。   若是平日里,小木匠或许并不畏惧艾山这死胖子,但此时此刻的他,刚刚受了老堡主的一拳,整个人都给锤得散了架,鲜血更是喷了许多,浑身僵硬,手脚发麻,几乎没有了战斗力,此刻面对着艾山以及拜火教这些人的攻击,他着实有一些难以应对。   小木匠一边后撤,一边用目光打量周遭,想要找到能够帮自己挡下这帮家伙的同伴。   他首先瞧见了甘文明,不过那家伙藏在来福客栈大厅的人群之中,远远地看着他,却并没有上前来帮忙的意思。   随后,他瞧见那火凤凰却是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那女人是个厉害角色,倏然冲到此处之后,却是摸出了一把薄如蝉翼的弯刀,将艾山和另外两个拜火教高手的攻击给挡了下来,随后一边抵挡,一边对小木匠说道:“走,往客栈那边过去……”   她到底还是有些良心,知晓是自己带给小木匠的危险,并没有弃之不理。   小木匠抓着旧雪,一边咳血,一边往客栈那边踉跄走去。   他多希望这个时候甘文明能够过来接他一把,但甘文明却似乎吓到了,完全没有过来的意思,而艾山所带的拜火教高手人多势众,又有好几人直接将小木匠的去路给拦住了,让他完全没有办法往前。   就在这个时候,那火凤凰却是爆发出了巨大的战斗力来,手中的弯刀噼里啪啦一阵乱砍,紧接着陡然突进,却是冲到了艾山的跟前来。   这个女人不但刀法神奇,而且身法也是利落得很,突进到了艾山跟前之后,却是避开了艾山的斩击,一转身,居然来到了艾山的身后。   随后她弯刀回转,却是将那刀刃,搁在了艾山那厚实的脖子上面。   艾山这死胖子胖得脑袋与脖子一样粗,仿佛没有脖子一般,但脖子嘛,终究还是有的。   火凤凰弯刀架在了艾山的脖子上,厉声喊道:“别动,让他们别动……”   她大声喊着,然而艾山却是个混不吝的角色,即便是受制于人,却也并不相信火凤凰会对他怎么样,当下也是怒声吼道:“别停下,杀了那个狗奸夫,砍死他……”   火凤凰架着此人的脖子,使劲儿喊道:“你敢,我杀了你。”   艾山却得意地说道:“你敢杀我?给你一百个胆,你都不敢……”   他本事一点儿没有,胆量却是挺大。   而他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在拜火教之中,等级制度森严,下级必须服从上级,别说是她火凤凰,便是她师父吐鲁番火山,对他艾山都得毕恭毕敬,不敢有任何造次。   她火凤凰若是敢以下犯上,做出那等十恶不赦的事情来,不但要下地狱,而且还将永世不可超生。   作为一个拜火教的信徒,她不敢。   艾山自信满满,却不料火凤凰听了,只是冷冷一笑,随后她手中的弯刀猛然一扯,将艾山的脖子直接拉出了一个大口来。   嘶、嘶……   鲜血从破口处喷薄而出,火凤凰过去,护住了即将被杀的小木匠,而艾山则跪倒在地,双手捂住了脖子处的缺口,双眼之中,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来。   怎么回事?   这个贱人,她怎么敢杀我呢?   我可是拜火教右护法库尔班的儿子啊。   唯一的儿子。   你杀了我,死后是要下地狱的。   永世不得超生。   你……   艾山满脑子的不解,而当他张开嘴巴,想要斥责那火凤凰的时候,突然间浑身发冷,随后两眼一翻,直接栽倒在地了去。   死了。   这个曾经让无数人做噩梦的死胖子,却是不明不白地就此死去。   瞧见艾山死去,旁边这帮拜火教高手顿时就疯了。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火凤凰会如此凶狠果决,完全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艾山给杀了。   这件事情,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这可是拜火教右护法库尔班的儿子,他在这儿死去,那么跟着他一起过来的自己,回去之后,将会受到什么样的苛责呢?   难以想象。   唯一弥补的机会,便是将凶手给擒下,或者击杀,方才能够缓解右护法的滔天怒火。   所以一众拜火教高手宛如发疯了一般,朝着火凤凰和小木匠冲来,他们完全不管自己的生死,自杀一般地扑向了这两人。   小木匠强撑着一口气在反抗,不过他每挥出一刀,都感觉骨头在撕裂一般,眼看着自己和火凤凰就要被这帮人给淹没,突然间,那老琴头却是赶来,手中的大刀连着劈了两人,给他们解了围。   小木匠瞧见此刻的老琴头,完全没有先前的那种轻松,额头上面全部都是汗水,胸口不断起伏着。   很显然,老堡主着实厉害。   好在这个时候,来福客栈涌出了十余人,一边朝着老琴头喊“盟主”,一边围将过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整个空间突然间为之一滞,紧接着,有一道哭声从远处传了过来:“我的儿啊……”
第五十三章 割衣袍,断假义   艾山大婚在即,作为拜火教右使唯一的儿子,这婚礼自然是得大搞特搞,而拜火教若干高层也一起赴会,那右护法库尔班自然也在其中。   不过他来得比较晚,等他赶到巴音寺的时候,得知火凤凰不满这场包办婚姻,脱身了去,而儿子则带人追赶去了,感觉不妙,便带着同行的八面摩尼、铁叶弯刀、吐鲁番火山一起追赶而来。   没曾想他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没有赶上,抵达郭家堡的时候,听闻的却是爱子的噩耗。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人世间最悲凉的事情,饶是以右护法位高权重,波澜不惊的心境,此刻却也抑制不住。   他一边悲鸣,一边朝着这边掩杀而来。   随同右护法一起的,除了那拜火教的顶尖高手八面摩尼、铁叶弯刀以及吐鲁番火山之外,还有四十多个身骑快马、一身劲装的拜火教精锐,此刻含愤掩杀,却有宛如大雪崩塌之势,轰隆隆地碾压而来。   那老琴头瞧见这攻势,当下也是招呼众人:“进屋,摆阵……”   一声令下,来福客栈的一众人手齐声应和,纷纷退后,而小木匠则被那独臂王子乐给搀着,退入客栈之中去。   众人进了楼里,拜火教的攻势已然抵达,眼看着就要冲垮客栈,却看到那老琴头双手一挥,无数浓烟从地下冒出,紧接着幽绿色的火焰却是在离着客栈两丈之外的距离升腾而起,而那个巨大的金色巨人,又重新浮现在了客栈上空去。   这火焰诡异,拜火教不敢造次,赶忙刹住了脚,但终究还是有几人控制不住惊马,冲进了火圈里去。   只见这几人,连同身下的烈马,全部都给那幽绿色的火焰给点燃。   那火焰很是黏稠,粘连在了他们的身上,并没有烧炙衣物,而是往血肉里面转,那马冲了几步,全部化作烟尘去,而人也没法活了,落在地面上,灰烬仿佛拓印一般,只有衣物、兵刃与马鞍,全部存留,看着十分诡异。   这幽绿色的火阵将拜火教诸人拦住,而老琴头则没有去看这帮人,而是抬头望天,显然是在找寻老堡主的踪迹。   来福客栈的一众人手瞧见多年未露面的他此番现身,纷纷迎上前来,顾不得外面凶险,欢快地喊着“盟主”,老琴头伸出手来,开口说道:“诸位,兵荒马乱,稍后再叙,且摆下大阵,各司其职,防备敌人。”   众人轰然应喏:“是。”   这十几人有的跑到了梁上,有的出现在了窗边,有的则跳上了屋顶去。   老琴头则走到了小木匠跟前来,看着半边身子都在发麻的小木匠,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瓶子来,打开瓶塞,倒出四五颗乌漆嘛黑的丹药来,对小木匠说道:“吃下去。”   小木匠不敢违背,接过药丸来,往嘴里吞咽,结果那丹药太过于干了,噎得他难受。   老琴头哈哈大笑,从腰间解开一葫芦来,塞在他的手上,说道:“来,润润嗓子。”   小木匠打开葫芦,一股烈酒的冲劲儿直冲鼻间,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老琴头瞧见他有些疑惑,笑着说道:“怎么,怕甚?”   小木匠跟随鲁大行走江湖,配置厌胜之物,以及跌打损伤之类的草药,多少也粗通一些药理的,知晓这酒虽然能够外敷消毒,但内服的话,其实对伤情是没有好处的。   不过此刻老琴头盯着,他也不敢不理,一咬牙,将那酒液倒进喉咙里去。   这烈酒下腹,自然又是呛得不行,不过口中的药丸倒也顺着食道往下滑落了去,紧接着小木匠感觉到浑身发热,那药物在胃袋之中翻滚,药力激发,跟随经脉行至全身上下,他那仿佛碎裂了的胸骨,似乎也没有那么疼了。   老琴头瞧见他气色好转,咧嘴笑道:“怎么样,好点没?”   小木匠点头,说这是什么药,怎么这么神奇?   老琴头得意地说道:“那是,我这太古雪莲丹可是天山神池宫出品的,不但包治跌打损伤、内伤外口,而且药效神速,老子平日里受点儿伤,都舍不得服用呢……”   他话音未落,不远处那来福客栈的管事大声喊道:“老盟主,拜火教的狗贼杀过来了。”   老琴头听闻,回头望去,却见那拜火教的右使库尔班朝着火圈之中扔了一粒珠子,那珠子散发着微微毫光,却是在火圈之中破出了一个大洞。   而随后,拜火教一众高手鱼贯而入,朝着这儿杀来。   “辟火珠?”   老琴头定睛一看,却是认出了拜火教的这番手段来。   拜火教、拜火教,这帮家伙研究“火”,长达一千多年的时间,自然有诸多法子存留的,即便是这稀奇古怪的幽绿色火焰,他们也都有克制之法。   老琴头瞧见拜火教众人突入其中,冷冷笑道:“找死。”   他提着长刀,冲向了前方。   铛!   老琴头大刀扬起,朝着前方斩去,结果却被一人给拦住,硬生生地扛住了他的这一下斩击。   挡住他的这个黑脸汉子,却也是有说法的,此人叫做铁叶弯刀,却是个肤色黝黑如墨的汉子,他头发很短,全部弯曲,而嘴唇很厚,双目精光乍现,身高腿长,气势沉稳,手中那弯刀看着宛如弯月,但却是由许多柳叶一般的铁片组成的。   此刻他硬生生扛住了老琴头的这一刀,手中兵刃上那柳叶铁片不断颤抖,彼此共鸣,却是将老琴头巨大的力道给卸了下来。   而这个时候,那右护法库尔班大声喊道:“纳兰小山,我们要找的,是杀害我儿的那对奸夫淫妇,与你无关,放开道路来,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干,若是强出头,小心今日便陨落于此。”   老琴头一刀未果,却是移形换位,转到了那缺口上来,手中的刀脱手而出,将好几个下马杀来的拜火教精锐给斩杀了去。   随后,他守在那缺口处,回身过来,对已然突入其中的拜火教右护法冷然笑道:“与我无关?那是我的外孙和外孙媳妇儿,你说如何与我无关?”   他一边说着,一边回身挥刀,想要将守在缺口处的一敦实汉子斩杀,将那辟火珠给夺了去,断了敌人后路。   然而守在缺口处那人,也是一悍将,双手化作虎爪,猛然一推,却有冒着黑烟的火石朝着老琴头甩来。   老琴头猛然一劈,那火石炸裂,化作漫天火星。   紧接着,那火星居然为之凝滞,变成了两个浑身冒着火焰的虚影,朝着老琴头扑来。   老琴头瞧见,不由得喝彩喊道:“好手段。”   那守在缺口处的汉子,却是拜火教的另外一位高手,同时也是火凤凰的师父,吐鲁番火山平努百克力。   此人板着一张脸,双手不断挥出,那火石不断飞出来,落在地上之后,立刻化作火人,能够持续十几秒的时间,不但温度炙热,而且寻常刀锋,却是无法将其斩杀去。   老琴头挥了几刀,发现并无效果,只有辗转腾挪,不被这玩意给伤到。   而另外一边,冲入阵中的八面摩尼、铁叶弯刀以及右护法库尔班,带着四五名手下,已经准备冲进客栈里去。   就在这时,那浮于客栈之上的金光巨人也是拦在了他们几人面前,硬生生地拦住了这帮家伙。   小木匠自从服了药之后,便盘坐在地,打坐吐息,想要通过周天之法,将药力传透全身各处,尽可能地恢复战力。   他这边快马加鞭,而就在这时,却听到一声脆响。   叮……   小木匠睁开眼来,瞧见地上却有一根银亮铁叶子,扎在地上,微微发颤,而在他面前,那火凤凰却是将他给护住,让他没有受到那铁叶弯刀的暗器袭扰。   小木匠看了火凤凰一眼,并未道谢。   事实上,此刻的场面之所以这么乱,最主要的,便是这个女子惹的祸。   要不然,又何至于如此呢?   小木匠一边行气,一边左右打量,瞧见甘文明与那几个日本人挤在一处,瞧见他望了过来,犹豫了一下,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这个时候,他旁边那脸上刷了一层白灰的由美子似乎说了两句话,他方才越过人群,朝着小木匠这边走来。   甘文明走到近前,但并没有关切小木匠的身体状况,而是有些责备地说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现如今,你可是把拜火教给得罪透了……”   小木匠:“???”   甘文明瞧见小木匠脸色惨白,以为他心中后悔,当即说道:“你可能不知道,这拜火教教众数十万,倘若是真的闹将起来,只怕我甘家堡……”   小木匠没有等他说完,直接开口说道:“滚!”   甘文明脸色极为难看,不过还是说道:“我知道我说话不好听,但是十三弟,你这回真的给甘家堡惹事了……”   小木匠陡然站起身子来,将旧雪刀提起。   甘文明吓得往后退去,下意识地防备,而小木匠却将长袍下摆揪起,直接割断,随后说道:“你放心吧,我与甘家堡,从来都没有关系……”
第五十四章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   瞧见小木匠完全没有任何解释,直接跟他割袍断义,甘文明顿时就傻了,有些发愣地说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小木匠却直接翻了脸,痛斥道:“滚!”   这时火凤凰与另外一位照看小木匠的来福客栈人员,都朝着甘文明瞪了过来。   他此刻寄人篱下,也没办法发作那少爷脾气,当下也是往后退开去,嘴里还叨逼叨,说道:“其实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小木匠懒得听这小子胡言乱语,转过身来,朝着门口望去,瞧见外面那战斗也已经进入到白热化的状态——那金色巨人已然黯淡无光,仿佛随时都要消散了去,而右护法库尔班一边挥舞手中的法器灵旗,一边指挥手下全部都去围攻老琴头,使得那位曾经的黑道第一枭雄被前后夹击,十分难受。   库尔班手中的令旗不断挥舞,每挥一下,那笼罩在客栈上方的金光就淡薄一分,金光巨人也越发黯淡。   他还冲着正在前后备受夹击的老琴头喊道:“纳兰小山,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叱咤四海的黑道总盟主么?当真是个笑话!是,当年你的确是厉害无比,整个北方地区,没有一人敢捋你的虎须,但那又如何?还不是被我们给算计得服服帖帖的?当初龙门村一役,我拜火教暗中输送了三十二名高手,整个教内的新生代差点儿断层了,但那又如何?换来你十五年不出,也是值得的。龙门村身受重伤之后,你真的还以为自己是当初那个黑道第一人么?江湖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滋味,你比我提前将近二十年,爽吧?”   右护法库尔班死了儿子,整个人也陷入到了一种癫狂状态,双目通红,嘴巴张开,口涎流出,浑身都在颤抖着。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大声地喊着,却把小木匠给说得站了起来。   什么?   龙门村,拜火教也有参与?   小木匠惊呆了,而老琴头也怒吼起来,大声喊道:“你说什么?”   他注意力一被转移,立刻被八面摩尼、铁叶弯刀和吐鲁番火山给联手逼退,甚至还中了八面摩尼一掌,口中吐出了鲜血来。   而他这边一退,那火圈处,又冒出拜火教的人手,朝着里面冲来。   右护法库尔班瞧见自己的话语奏效,当下也是得意起来,大声喊道:“对呀,对呀,想知道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么?我告诉你,参与此事的,不但有我拜火教,还有西北双马,还有白桦军,还有鹰王旗——惊讶吧?伤心吧?知道那帮受过你恩惠的家伙,为什么会背地里偷偷联合起来,对付你么?就是因为你们想当老大,想要一家独大——西北是所有人的西北,不是你们一家一户的……哈哈哈,你知道这件事情,谁是主谋么?”   他放肆地撩拨着老琴头,而老琴头果然被他的奸计给算计到了,当下也是放开了那缺口,朝着右护法库尔班冲杀过来。   他一边挥刀,荡开周围敌人,一边怒声吼道:“到底怎么回事?快告诉我……”   右护法库尔班并非以修为著称,不敢应对陷入狂暴的老琴头,当下也是对着周遭喊道:“摆阵,护住我……”   他话音一落,立刻有十余个拜火教骑士跳过来,彼此结阵,拦在了他的跟前,而随后,另外几名拜火教那有名有数的顶尖高手,也疯狂上前来。   他们想要趁着老琴头心神混乱,怒火中烧的时候,得了机会,将这个在西北、乃至整个北方叱咤了几乎五十年的传奇人物给斩杀于此。   这件事情,在以前的时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为北方江湖都知道,纳兰小山的刀,宛如皇帝老子的大印一样,都是难以阻挡的。   仿佛天命一般。   但现在,他已经陷入人生最低潮的时候,斩杀此人,拜火教将威名大盛,威震天下的江湖人。   杀!   这帮人都疯了,拼命上前,想要将纳兰小山斩于刀下,当下也是各种手段齐出,什么火人、飞刀暗器,什么幻影、血雾,全部都劈头盖脸地朝着纳兰小山那边泼洒而去。   右护法库尔班得了手下护卫,安全不成问题之后,越发口无遮拦起来。   他哈哈大笑着,脸上充满了恶毒的快意,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知道除了这些人,还有谁在算计你的女儿女婿么?没错,甘家堡内部也有人在与我们合作,要不然我们怎么可能将事情办得那么周全呢?你知道,甘家堡出卖你,以及配合着将你的外孙仔和外孙女一起绑票的人,是谁么?”   身陷重围,多次受损的老琴头怒声吼道:“是谁?是谁?快告诉我是谁……”   右护法库尔班钓了鱼,却不收钩,而是嘿然笑道:“想知道是谁么?来呀,抓住我,抓住我我就全部都告诉你!”   说完这句话,他陡然将手中的令旗猛然挥下,口中却是厉声暴喝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万火归元,唯我拜火,破……”   轰……   一声炸响,那客栈的护罩却是直接炸开了去,整个建筑都在颤抖,紧接着瓦片、楼板从上面簌簌跌落下来。   来福客栈的法阵,被破开了。   “啊、哈哈哈哈……”   一声夜枭般的爆笑声,在客栈被破开的那一瞬间,从客栈头顶的天空中响起,紧接着有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天而降,重重砸落在了客栈的正中央去。   好几个无辜之人给直接碾成了肉糜,而随后被火焰迅速烤炙,变成一大滩散发着恶臭气息的焦炭去。   谁也没有想到,率先发出进攻号角的,并不是拜火教的人。   而是……   入了魔的老堡主。   它先前一直在与老琴头缠斗,而等到拜火教的人赶到时,这家伙又跑开了去,等到这客栈的法阵被破了,它却是再一次地出现,来到了小木匠的跟前来。   此人,当真是成了魔头,方才会如此的狡诈多端。   小木匠此刻已经拿着旧雪刀,准备冲出帮忙了,结果老堡主的突然杀入,让他下意识地猛然回头过来,结果却有一股恐怖之力击在胸前,让他腾空而起,落在了拜火教战团的身后去。   小木匠从地上猛然跃起,瞧见有好几个来福客栈的人上前去阻拦,却被那身高两米,浑身都是鳞甲和火焰、脑袋有如恶兽一般的老堡主给随手拍飞去。   这时火凤凰居然还是咬着牙上来了,她将修为激发到了极致,浑身却也有火焰冒出来。   凭着这火焰,火凤凰并不惧怕老堡主那恐怖的热力,但她到底还是嫩了点儿,修为远不是老堡主这种仿佛洪荒巨兽一般的家伙所能够比的,三两下,就给拍飞在墙上,随后滑落在地,再也没有能够爬起来。   小木匠此刻也是豁出去了,当下也是抓紧了旧雪刀,一边愤怒地吼叫着,一边冲向了老堡主。   他凭借着全身修为,与老堡主过了三五招,感觉筋疲力尽,眼看着要再一次被老堡主给擒获,突然间却杀出了一把大刀来,却是满脸狰狞,全身是血的老琴头杀出了拜火教的战圈,挡在了老堡主的跟前。   他一边挥刀抵挡,一边怒声大吼道:“WRNN咧,别碰我外孙仔,WRNN咧,老子要杀光你们这帮狼心狗肺的狗杂种,WRNN咧……”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浑身僵直的小木匠瞧见了老琴头那红彤彤的酒糟鼻,以及长期酗酒留下的大眼袋,还有眼角留下的眼泪,不过一瞬间,全部都被那璀璨绚丽的刀光给遮掩了去。   这是他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快的刀。   最漂亮的刀法,最快的刀,最潇洒的步伐……   这些,是一个曾经纵横这江湖、称霸北地至少五十年以上的老人耍出来的。   他曾经是一个低贱的包衣奴,从小就干着最低贱的事情,喂马、劈柴、打杂……吃着野菜、衣不果腹,几乎等同于奴隶的他,甚至都不知晓自己到底是满人、还是汉人,还是蒙人,又或者别的什么……   他可怜的母亲早就死了,没有人关心他,没有人在乎他,如同野狗一样。   就连这姓都是捡主人的——他的贱名,其实叫做山娃子。   但他终究还是站在了这个世界的巅峰之上。   不管是爬上去的,还是跪上去的,又或者大步踏上的那巅峰,他都可以无畏地告诉任何人。   他在最高峰上,看到过一切的风景,无论是美好的,虚伪的,还是不值一提的……   现如今……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是轮到他谢幕的时候了。   这个世界,终究还是年轻人的。   疯狂中的纳兰小山看了一眼不远处拼死挥刀的小木匠,这一眼,他似乎看到了许多许多,随后他笑了。   他疯狂大笑,然后脸色突然一白,口中喷出一大股凝如实质的金黄之血来,喷在了手中的长刀之上,紧接着,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道:“来看啊,看我纳兰小山的刀,快不快……”   大刀脱手,在半空中飞了起来。   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
第五十五章 你大爷终究还是你大爷   多年之后,无数经历过来福客栈一役的人们,都会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跟别人提起当年之事,特别是提到了曾经的黑道枭雄纳兰小山,以及他手中的刀。   那是他们平生所见到的,最流弊的刀法。   这些人无比确定地告诉自己的朋友、亲人和晚辈,说前推五百年,后推五百年,世间都没有存在过这样炙热、绚烂、宛如昙花美丽一般的刀法。   刀出,天地之间,只能够瞧见那绚烂的刀光。   在那一瞬间,刀光充斥了整个世界,就仿佛天神下凡一般。   这是刀法修炼到了极致。   他们无数次地跟人吹嘘,说当时纳兰小山还问他们,说:“来看啊,看我纳兰小山的刀,快不快……”   快,快,快……   这能他妈的不快么?   长刀掠过,一切拜火教的高手都如同土鸡瓦狗,纷纷翻倒在地去,就连被重重保护包围着的拜火教右护法库尔班,都给飞掠而过的大刀给抹断了脖子,连抵挡的反应时间都没有。   这一切,实在是太快了,快得场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那一瞬间,差不多就要给拜火教众人给弄死的纳兰小山,突然间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那一刻,那个阴影曾经笼罩北方江湖五十年的男人,似乎回来了。   而从小木匠这边的视角,能够瞧见口喷鲜血的纳兰小山手中大刀飞起,紧接着落在了老堡主跟前。   先是一刀,仅仅只是一刀,便将原本恐怖得如同洪荒凶兽的老堡主给直接劈飞了去,而紧接着,他没有去管远处的老堡主,而是率先杀入了拜火教的人群里面。   这一回的他,再也不是软柿子。   每一刀挥出来,都有一人死去,而随后,看着眼前重重叠叠,如临大敌,摆出拜火教防守大阵的敌人,他再一次地将手中的刀甩脱出去。   这刀就如同那日一样,在兜兜转转之间,夺去人命无数。   拜火教的法阵,在一瞬间崩溃,无数拜火教豪雄,即便是像八面摩尼、铁叶弯刀以及吐鲁番火山这样的顶尖高手,在他的面前,都如同土鸡瓦狗一样,完全不值一提。   他就是这烈日。   太阳一出来,无论是皎洁的月亮,还是漫天的繁星点点,都被它的光辉所掩盖了去。   没有一个人,能够挡得住他的光。   没有人。   等到右护法库尔班授首之后,拜火教一众人等立刻土崩瓦解,面临着这种强大到不可战胜的敌人,这帮拜火教的高级信徒终究没有表现出寻常教众那般疯子一样的狂热,开始选择逃离。   但那个男人,又如何能够容许摸了他虎须、冒犯了他威严的家伙轻松离开呢?   突入其中的所有拜火教,除了那个吐鲁番火山拼去右臂被斩而逃脱之外,其余众人,即便是八面摩尼、铁叶弯刀这种刚才还能够在他面前拼杀的高手,都全部死于此地,一个不留。   而随后,老琴头猛然一甩刀,那大刀如同催命符一样,带着呼啦啦的声音,飞向了远处。   斩尽杀绝,片甲不留……   而就在这时,那老堡主却又冲了回来,此刻的它,居然完全化作了一头长约两丈的火焰猛兽,口中嘶吼着,猛然一跃,却是扑向了小木匠这儿。   铛!   它的爪子被跨空飞来的大刀挡住,紧接着那个老人一用劲儿,这火焰麒麟的前左臂却是被直接斩断了去,紧接着庞大的身躯重重跌落在了地上。   身受重伤的它并没有停止进攻,陡然翻身,却是将那个看上去瘦弱无比的老人给扑倒在地。   小木匠瞧了,怒声吼道:“不……”   他冲上前去,想要去救人,却不成想一把大刀,直接穿透了那火焰凶兽的胸膛,出现在了它的后背之上去。   吼……   那凶兽受痛,口中发出了歇斯底里地呼喝来,而它本身,却是化作了一大团的火焰,朝着周围猛然扩散而去。   轰……   小木匠被那劲风吹起,人直接腾空,重重摔在了长街之上,昏死过去。   烈焰之中,那入了魔的老堡主显化了人形真身,却是摆脱了老琴头的阻拦,再一次地朝着小木匠这儿冲来。   不管它受到了多少伤害,只要能够将小木匠给吃了,一切问题都会罢休。   它照样是天下间一等一的强者。   魔王。   然而就在此时,天空之上,却是传来一阵鹰唳,随后一片巨大的黑影陡然落下,硬生生地拦住了它。   入了魔的老堡主睁眼一瞧,却见竟然是一头灰黑色的巨鹰,那扁毛畜生挥舞着双翅,使劲儿拍打着自己,然后还伸出爪子来……   老堡主戾气横生,猛然一挥拳,却是将那扁毛畜生身上的羽毛都给点燃:“滚!”   那巨大的鹰隼,立刻化作了一团烈焰。   然而即便如此,它却没有半分退让,而是陡然一跃,却是将老堡主给扑倒在地去,紧接着,用它那坚硬的鸟喙,一下又一下地啄着老堡主的脑袋。   它浑身都被烈焰烤炙,必然是无比痛苦的,然而每一次地抬头,以及落下,都带着无比决绝的意志。   拼死,也要拦下来……   脑袋被“叮、叮、叮”啄了数下的老堡主感觉到脑海一阵炸裂,随后它却是看向了那鹰隼的双眼。   一个入了魔的人,一个如同人的禽兽,在这一刻,目光交汇在了一块儿。   看着那鹰隼清澈的双眼,老堡主的心突然间一动。   它认出了这头鹰隼。   它,是昊天养的那只小鸟儿啊……   当初昊天将它带回来的时候,没有人看好它,都以为养活不了几日的。   结果,它,现在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天啊。   我,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当瞧见那头巨大的鹰隼双眸失神,再也没有了颜色,而被烈焰附身的它也再无气息,老堡主的心中,充满了说不出来的悔恨……   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而这个时候,有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走了过来,瞧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了笑容来:“你,回来了?”   老堡主点头,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亲家,对不起……”   ……   小木匠醒转过来的时候,瞧见周围的幽绿色火焰已经消逝了,跟前是火凤凰,她用手指使劲儿掐着小木匠的人中,让他苏醒过来,而小木匠左右打量,瞧见人群已经出了客栈,在前面围成了一圈……   小木匠满心担忧,赶忙问道:“我……外公,他怎么了?”   尽管就见过两面,但刚才老琴头,又或者说纳兰小山刚才拼死救他的情面,已经让小木匠没有任何阻碍地对他产生了认同感。   血缘之情,远远比不过刚才那舍命相救的情分。   火凤凰没有说话,只是叹了一口气。   小木匠焦急万分,挣扎着爬起来,而这时,他瞧见了人群之中走出来一个人,却是许久未见的小狮子。   他走上前来,对小木匠说道:“甘大哥,我师傅要见你。”   啊?   小木匠听到这话儿,满心欢喜,赶忙走过去,结果当人群散开之时,他却瞧见了老堡主的身影,吓了一大跳。   而这个时候,小狮子却说道:“你放心,他已经战胜了心魔……”   小木匠将信将疑,缓步走上前来,瞧见老堡主在盘坐,闭目养神,而外公纳兰小山则坐在一根木椅上,在与来福客栈几位过去的手下交代着什么。   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纳兰小山转过头来,看向了小木匠,随后他脸上挂着笑容,朝着小木匠招了招手:“十三,过来……”   他居然没有叫小木匠“甘文肃”,而是叫着这个当初认识的名字。   小木匠瞧见纳兰小山面如金纸,气色很是难看,心中有些慌乱,快步走到了纳兰小山的跟前来,半跪在地,开口喊道:“外公……”   这一句“外公”,喊得原本很是淡定的纳兰小山情绪顿时就有些失控,眼角都泛起了泪花来。   谁也不曾想到,这个曾经坚强如钢的传奇,居然会因为一句话而流泪。   但……   人,总是会老的呀。   纳兰小山看着半跪在地的小木匠,伸出粗糙的老手来,摸了摸小木匠脑袋上柔顺的头发,又是开心,又是不舍地应道:“哎,哎,好孩子……”   他说了两声,然后说道:“孩子,其实当初在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我就认出你来了,因为你跟你父亲,长得实在是太像了,而性格又随了你母亲——不过当时我一直心存忌讳,觉得当初掳走你的那贼人心思诡谲,说不定是把你给养成了狼,让你回来对付我们的,所以才没有相认,而是一路跟着你……但这些天看下来,你当真是个好孩子,我悔啊,当初若是早点儿与你相认,总也能够多听你叫几声‘外公’呢……”   小木匠听到,情绪立刻崩溃了。   他终于知道,当初他去给父母上坟的时候,到底是谁提前扫了墓。   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奔涌的情绪,大声喊道:“外公,外公,外公……”
第五十六章 道一声,明秀啊   几声“外公”,让这个叱咤黑道的老头儿有点儿控制不住情感。   不过他终究是一方枭雄,手放在了小木匠的肩膀上,说道:“行了,够了。能够再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时间不多,别扯这些虚头巴脑的了,我挑重要的事情跟你讲。”   小木匠连忙点头,说好。   纳兰小山说道:“刚才那个狗日的库尔班所讲的一切,你都听到了?”   小木匠说是的。   纳兰小山说道:“我知道你的心里面想什么,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说的那些,都是瞎编的,只是为了将水给搅浑了,故意拉众家下水而已。所以他讲的那些屁话,你给我全部都忘了,也不要胡乱地去找各家报仇,知道么?”   小木匠愣了一下,说:“啊,我听着不像是假的呢。”   纳兰小山瞪了他一眼,说道:“库尔班执掌拜火教右使三十多年,老狐狸一个,他说的话,能够让你一个青皮小子看出破绽来?”   老头子眉眼一瞪,当真是霸气十足,小木匠不敢反驳,点头称是。   纳兰小山又问小木匠,说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么?是重新回到甘家堡去当大少爷呢,还是有别的打算?”   小木匠想起屈孟虎的约定,说道:“我可能要回一趟中原……至于甘家堡,我是不会回去了。”   纳兰小山很是高兴,说对,你爹还在的时候,甘家堡多少有点儿人味儿,现在……哼,别说我,就连旁边这老头子都看不上了,你不回去是对的——但隔些日子,你得回去帮我上上坟,看看你那爹娘,知道不?甘家堡或许有人对不住你,但你爹你娘,是为了你们两个死的,知道吗?   小木匠使劲儿点头,说当然,这个我知道。   纳兰小山说道:“你那天与那日本娘们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着,所以大体也知道一些事情,答应我,如果有可能的话,让你那个苦命的妹妹,能够重见天日。”   小木匠严肃地承诺:“我一定竭尽全力。”   纳兰小山听到这话儿,长长舒了一口气,说道:“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对了,我这份基业,没给你留下,你本来就不属于这片土地,强行把你留下来,我怕会束缚你的未来,所以这边儿所有的事情,我都交给了田狮去干了——哦,我给他改了名,师父的‘师’,人嘛,能做人,就不要做野兽。你以后有什么需求,也可以直接找他,他的命是你救下的,对你一直都有着很深厚的感情,希望你们哥俩以后能好好的……”   小木匠点头,说一定。   纳兰小山转头过来,看向了旁边的关门弟子。   小狮子郑重其事地说道:“甘大哥永远都是我大哥,一辈子的兄长。”   瞧见两个后辈如此,纳兰小山释怀许多,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间剧烈咳嗽起来。   小狮子赶忙上前去,帮忙拍背,结果纳兰小山却是咳出了凝结成块的黑血来。   众人都在难受,而他却快活地笑了,对满眼都是泪水的众人说道:“哭什么哭?哭个屁啊?老子活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活够了,现在的天下,是年轻人的,像我们这些老家伙,是该退出历史舞台了,能够这么牛逼的死去,我觉得很不错啊?你们觉得呢?”   众人齐声说道:“牛逼、牛逼、牛逼……”   纳兰小山哈哈大笑,随后又看着小狮子,叹道:“唉,可惜带你的时间太短了,老子泡妞无敌的琴技,你小子是一点都没有学会,实在是可惜啊……”   小狮子哭着说道:“师父,你留着琴谱呢,我一定认真学!”   纳兰小山“呸”了一口,说你小子就是个榆木疙瘩,完全没有半点音乐天赋,浪费老子表情——好在其它的,倒也还算凑合……哎哟,好痛啊……   他原本意气风发,然而这个时候,却突然间轻声喊起了痛来。   小木匠泪光涟涟,抬起头来,瞧见坐在木椅上的外公的目光开始有些发直,随后缓缓地闭了眼睛。   他轻声说道:“哎哟哟,好疼啊,哎,看来贼老天是不让我再祸害这世间了,要收我走了……唉,也罢,老子也累了,去见我的乖女儿咯……女儿啊,女儿……”   他在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轻声喊了一句:“明秀啊……”   这个曾经的一代传奇,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脸上仿佛瞬间有了神采,嘴角上面也挂起了微笑来。   在那一刻,他无疑是开心的、快乐的。   死亡对于他来讲,或许真的不是终点,而是一种解脱。   “外公……”   “师父……”   “盟主……”   “纳兰前辈……”   当纳兰小山没了气息的那一瞬间,哭声连成一片,众人纷纷跪倒在地,朝着这个传奇的老人表达着最大的敬意,而小木匠是真的难过——他刚才其实还是心存侥幸的,以为外公能够撑着,陪他说这么多的话儿,说不定没事儿呢。   说不定他休养一段时间,照样还是一条好汉。   说不定……   但世间终究没有太多的奇迹,纳兰小山先前将精血喷出,强行提升自己的修为之时,就已经注定了这个结局。   他早就油尽灯枯了,只是强撑着残躯。   等交代完了一切之后,心结解开,了无牵挂,他终于没有再留念世间,放心地离去了。   小木匠哭得稀里哗啦,他刚刚与外公相认,两人的情感刚刚建立,然而还没有等他让外公享受点儿天伦之乐,这个老人却撒手人寰了。   这样的遗憾,让小木匠心中又是悲伤,又是愧疚,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难过不已。   然而就在这时候,却有一人走到了他的跟前来,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面,开口说道:“行了,要哭后面再哭,我还有事情找你。”   小木匠听到,睁开眼睛来,瞧见满脸皱纹的老堡主,却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怒声吼道:“都是你害死了我外公,若不是你,他又怎么可能死呢?”   这么说,自然是不讲道理的,毕竟拜火教才是真正的凶手。   然而老堡主却没有反驳他的话,而是说道:“我知道,不过看在我也马上要死的份上,给一点儿我们单独相处的时间吧——这也是你外公的要求……”   原本憋着一肚子火气的小木匠听到这话儿,顿时就泄了气。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老堡主,说道:“你……”   老堡主脸色惨然,笑了笑,然后说道:“跟我来吧。”   他缓慢地往着客栈旁边的拐角走去,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这偏僻之处,老堡主瞧了一眼远处的人群,然后对小木匠说道:“首先为之前我所做的一切错事,给你道歉,虽然那是心魔作祟,但所谓‘心魔’,其实也就是我心头的恶念罢了。当然,是非对错,人死万事空,我就不跟你掰扯这个了……”   他道完歉之后,立刻说道:“好了,开始正题吧——你身体里有一股磅礴而可怕的力量,但你却没有办法使用——知道是什么原因么?”   小木匠没有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可能是我还不够强吧。”   老堡主点头,说你理解得没错,你是不够强,又或者说,你的身体负荷能力还是太差了,那股力量不为你所用,其实是在保护你,因为如果一旦你使用了,很大几率会变得不可控,而那时你的身体无法承担力量的负荷,最终的结果,就会爆体而亡……   这个问题其实一直困扰着小木匠,他忍不住问道:“那该怎么办?”   老堡主笑了,说:“其实很好办,只要你有一个足够强横的肉身,就可以解决一切——纳兰小山让我来帮你想办法,正好我这点儿无用之躯,还真的有办法给你解决。”   说完,他对小木匠挥了挥手,说:“闭上眼睛!”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老堡主有些恼了,说你觉得我会害你?   小木匠摇头,然后闭上眼睛。   尽管他配合着将眼睛闭上,但全身还是紧绷着的,小心防备着,一旦有任何不对劲儿,他就可以反应过来。   然而老堡主却骂道:“你有没有脑子啊?我若是会害你,纳兰小山会让我留下来?把你的身体和精神都给我放松下来,我要在你的脑海里打入《麒麟真解》的奥义,这是一等一的炼体之法……”   小木匠这才完全放松下来,而老堡主这将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并拢,在他的脑门之上,连着敲了三下。   轰……   最后一下,小木匠感觉脑门上有一股热流盘旋,然后瞬间脑子里仿佛多了一团东西。   他睁开眼睛来,还没有明白是什么,而那老堡主则说道:“我还有一颗麒麟妖元,是我这些年来熔炼了那麒麟真身凝结出来的,给你用来……”   “等等!”   就在这时,突然间有人打断了他的话语,有一个男子却是走上前来,对着老堡主急切地说道:“爷爷,这等宝物,为什么要传给外人?我才是甘家堡的继承人啊!”
第五十七章 两种道路,不同人生   来人却正是甘文明,他走上前来,振振有词,脸上满是悲切中又带着几分激动的神情,显得十分严肃。   小木匠此刻正好是脑子爆炸,无数信息在脑海里盘旋,让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心烦意乱,此刻瞧见胆小怕事的甘文明却屁颠屁颠地跑到了这儿来,还主张起了自己的继承权来,顿时就怒了,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滚!”   甘文明却不管他,而是看着老堡主,情真意切地说道:“爷爷,你看一看我啊,我才是你的孙子啊,我是您孙子甘文明啊……”   老堡主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冷冷说道:“我当然知道你是甘文明,还知道你是甘青华的儿子,不过我有事情要跟他聊,请你滚开,可以么?”   甘文明瞧见老堡主恢复神志,原以为对方会看在亲情的面子上,对自己高看一眼。   毕竟他甘文明才是甘家堡的继承人。   他才是甘家堡的未来。   然而当老堡主也与小木匠一样,同时用了一个极具羞辱性的词语“滚”,这时他的心情,是难以置信的。   难道,你不知道,我才代表了甘家堡所有人的利益么?   是我,而不是那个来历不明的杂种!   恼怒莫名的甘文明冲着老堡主喊道:“爷爷,你不能这么偏心!”   老堡主也怒了,骂道:“这是老子的东西,老子爱给谁给谁,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小辈来指手画脚了?就算是你老子过来,也不敢这么说话,你是翻天了不成?”   甘文明双目一下子就变得通红了,冷冷说道:“老东西,是你逼我的……”   老堡主瞧见他居然如此忤逆,顿时怒了:“你待怎的?”   甘文明紧紧咬着嘴唇不说话,而这个时候,有一个腔调古怪的声音传了过来:“我觉得,堡主您还是传给文明桑吧,不然英雄一世,到最后却落得个无人收尸的下场,那可不好……”   小木匠听到,猛然回头,瞧见说话的,却正是在甘家堡见过的日本客人伊藤绘鸟。   与他一起出现的,还有其他的日本人,包括那浪人保镖黑田近兵卫和女神官哲理由美子,以及另外两个日本人,和那个中国商人。   他们一出现,立刻呈现出扇形,将小木匠和老堡主给包围在一块儿,而与此同时,从那个与由美子一般装扮的老头儿身上,散发出了一片白色烟雾来,扩散开去之后,却是将光线扭曲,周遭都给屏蔽了去。   很显然,甘文明之所以敢如此大胆,却是有人撑了腰的。   小木匠瞧见这个,立刻拦在了老堡主的跟前,将他护在身后,然后死死盯着那为首的伊藤,说道:“阁下不趁乱离开,还留在这儿,难道不怕被人找麻烦么?”   伊藤绘鸟笑了,说道:“本来是想要走的,但其实当时逃走,也没有太多的希望,毕竟我们的援军,未必能够赶到,而随后我们得知甘先生您居然与那帮匪徒的首领沈老总是非常好的朋友,于是就改变了主意……”   什么?   小木匠听到这话儿,双目顿时就喷起了火,然后看向了甘文明。   很显然,这个信息绝对是甘文明这家伙告诉日本人的。   如果是寻常交情,也就罢了,但甘文明是亲眼瞧见沈老大派人给小木匠送来了《西夏密卷》六册,甚至还让他一起看了……   正因如此,甘文明才会确定,如果将他甘墨给扣留了,说不定能够从沈老大的手中,得到一条活路来。   这狗贼……   小木匠死死盯着甘文明,甘文明不自在地低下了头去,而小木匠则直接痛斥道:“做人做到这般无耻,你觉得就凭你这个逼样,真的能带好甘家堡?”   甘文明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当被小木匠质疑到他所谓的“继承权”时,人一下子就爆发了。   他指着小木匠痛斥道:“你个野种,有什么资格质疑我?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然什么都不用顾虑,但我却不行,我需要通盘考虑,我需要对甘家堡十数代的列祖列宗、几百年的历史,兴衰荣辱,家族存亡来负责,需要为甘家堡数百口子族人、同胞,以及十数万靠着甘家堡吃饭的人们去考虑,在这些面前,我一个人的荣辱,又算什么呢?”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眼睛越红,而小木匠却没有与他打嘴炮的意思,而是简单说道:“多说无益,拔刀吧。”   他缓缓拔出了旧雪刀,将刀鞘放入怀中的鲁班秘藏印中,冷冷地盯着对方,一字一句地说道:“来,让我看看,甘家堡千辛万苦培养出来的未来,到底有什么样的本事……”   小木匠的话刺激到了甘文明,甘文明当下也是对周围的日本人说道:“都别帮忙,让我来对付他。”   甘文明知晓小木匠的底细,知道他只是自小会些拳脚功夫,而踏入修行者的门槛,也只是近两年的时间,而这对于三岁打坐,七岁登堂入室,十三岁刀法就已有小成,十五岁便去周游列国的他而言,差距还是很远的。   他若是想要老堡主心甘情愿地交出传承,就得名正言顺地打败小木匠。   强者为尊,老堡主也是西北枭雄,应该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这些事儿伊藤等日本人也懂,所以自然也不反对。   毕竟有着那个老神官的幻境维持,一时半会儿之间,外人是没办法察觉这边的动静。   唰……   甘文明拔刀了,他用的是双刀,一把是他原本的那把长刀,而另外一把,则是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拜火教弯刀。   双刀在手,他脚步移动,人便如幻影一般,倏然冲向了小木匠来。   他的速度并不算快,但是很诡异,移动的时候,却有好几个身影浮空而现,让人感觉眼睛有些花,而等到第一抹刀光乍现,斩落跟前的时候,好几个身影方才彼此重叠,固定在了一处。   在那一瞬间,那刀锋就变得格外锋寒、恐怖。   铛!   小木匠因为害怕自己让开位置,就会被那帮日本人抽空袭击,所以没办法腾挪跳跃,只有在原地,硬生生地挡住了对方的长刀挥击,却不曾想甘文明左手上的弯刀如影随形地袭来。   按道理说,人习惯于使用右手,所以右手上的力道,通常都会比左手上的要强上许多。   而同理,左手上的力道,也会比右手的弱上一些。   但……   甘文明以前总是单刀示人,而此刻用了双刀,显然是有所图谋的,说不定……   小木匠猛然震开对方的长刀,随后回刀来挡,预留了足够的力道,当两刀相撞的一瞬间,他感到了一阵巨力袭来,差点儿没有站住,往后跌退而去。   果然,这家伙,居然是个左手刀。   好阴险。   小木匠要不是多想了一层,说不定就要被这家伙给阴到了。   呼……   小木匠长呼了一口气,定下心神来,感觉先前外公给自己的伤药还在迅速扩散,而他身体里的力量也开始激荡起来。   随后,他开始主动进攻了。   先来一个“半马步捧刀”,再来一个“白猿挂印”,再来一个“拖刀术”,扫、劈、拨、削、掠、奈、斩、突,刀中八法,在小木匠手中使得行云流水,浑然天成,完全没有一点儿停滞之处,而且处处料敌于先,让甘文明显得无比难受。   而更要命的,是小木匠手中的旧雪。   这刀的威力,有着许多的加成,而甘文明手中的两把刀,一把拜火教制式弯刀是随意捡来的,另外一把倒也还算不错,但也只是坚韧度足够,并无其它功效,相差得着实有一些远。   一开始,甘文明还能够凭借着扎实大气的基本功硬生生扛住,然而到了后面,当小木匠酣畅淋漓的刀法使将出来,他就有些受不住了。   甘文明先是那把充当奇兵的弯刀被斩断了,随后手中那长刀也给磕得满是缺口,而随着兵器彼此对撞,巨大的力量传递过来,也让他的半边身子都发了麻。   本来甘文明本不至于如此不堪,但他战前骄狂,失利之后,心态又有点儿没调节过来,使得颓势陡然生出。   他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肯认输,却是想要兵行险着,陡然突入,却被小木匠一刀劈飞手中兵刃,紧接着一脚过去,将这家伙给踹飞了去。   小木匠一招得手,想要乘胜追击,却听到那伊藤厉喝一声,旁边两人顿时就冲将出来。   为首的,是那个浪人近兵卫,他手中的日本刀锋利无比,将小木匠给拦住,另外一个长相俊朗的家伙则拔出把短刀,冲向了小木匠身后的老堡主。   小木匠不得不回身后退,而由美子似乎想要上前阻拦,却被那老神官给一把拦住,对她一顿呵斥。   小木匠不得不往后退开,而这个时候,伊藤那鸟人也放下了脸面,对着刚才失利的甘文明喊道:“同去,没时间了,先擒下人再说……”   四人一起上前围攻,那中国商人还掏出了一把盒子炮来。   图穷匕见。   小木匠左挡右拼,有些独木难支。   而就在这时,有人笑了:“诸位,请问你们还要脸么?不要的话,我拿走了……”
第五十八章 月读式神,一旗封之   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不要“脸”?   等等,你问的,是什么“脸”,是理论上单纯的“脸”呢,还是人的面子、尊严以及良心?   不对,不对,这才不是问题的所在……   真正的问题,应该是——这个地方不是已经被铃木大神官屏蔽出来了么,怎么会有外人的声音出现?   眼看着即将擒下这个棘手的小子,突然间出现变故,让日本人的首领伊藤惊骇莫名。   他下意识地回头张望,想要查找出声音的来源,而很快,伊藤终于知道了,那人所询问的“脸”,到底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瞧见了与他们有着深度合作的杨掌柜,脸色突然一僵,紧接着开始溶解了,脸皮消失,露出了里面鲜红的肌肉来。   而肌肉上面,却有许多细小如发丝,形状如蚯蚓一般的虫子,在上面不断蠕动着。   随后,这些虫子钻入了他的眼球、鼻孔、嘴巴、舌头,开始朝着全身蔓延去,而突然吃痛的杨掌柜发出了恐怖到极致的哭喊声来:“我的脸,我的脸……”   砰、砰、砰……   他手中的盒子炮失控了,一梭子子弹朝着前方射去,大部分落空了,但最先前的两枪,则是击中了战力强横的近兵卫。   这位柳生新阴流的天才剑士哪里料得到自己竟然被同伴从后面开了黑枪,身子一歪,直接摔倒在了地上去。   日本人整体的攻势为之一滞。   伊藤是见多识广之人,知晓追兵终于来了,他没有任何犹豫,对周围几人猛然喝道:“拿下他,拿下他,不然都没命……”   众人听了,包括甘文明在内,都奋力向前,想要在短时间内将小木匠擒获,能够得到一人质。   小木匠虽然十分坚韧,但是面对着这么一大帮子的家伙,终究还是有些勉力,眼看着就要落败被擒,突然间,一大片的绸布从头顶上落下,紧接着一股劲风吹来,所有的敌人都不由自主地朝着后面跌退而去。   有一个人,出现在了小木匠与日本人中间。   小木匠瞧见了那人背影,忍不住惊喜地喊道:“沈大哥!”   来人正是沈老大。   他听到小木匠的呼喊,笑吟吟地回过头来,朝着小木匠点了点头,然后说道:“这儿一切都交给我处理吧,你们爷俩只管办你们的事情,一切有我……”   说完,他一步往前,又挥出了一掌,那些凶狠的东洋人全部都吓得后撤了去。   而紧接着,一直在维持幻境的老神官突然间也大叫起来。   他的脸皮,也开始脱落了,密密麻麻的细小虫子在粉红色的血肉上翻滚着。   好恐怖的手段……   小木匠瞧见,心中震撼,不过还是想要上前相助,却被老堡主叫住了:“别去了,我的时间不够了……”   小木匠听到了老堡主话语里面的虚弱,事实上,从刚才发生冲突开始,老堡主就一直没有说话,他后背贴着墙壁,支撑着身体,脸色一直显得十分苍白,对于甘文明这个无耻的后辈子孙,也没有任何惩戒的能力……   小木匠转过身来,老堡主对他说道:“来,孩子,伸出双手来。”   小木匠赶忙将旧雪收了,双掌伸出,却瞧见老堡主将身上的衣服撕开,只见他胸膛中有一个拳头大的伤口,上面满是脓血,散发着恶臭。   而他则浑然不觉,咬着牙,猛然一震,却有一滴一滴、红如朱砂般的精血从里面溢出来,随后开始不断旋转。   而他的口中,则不断念着咒诀。   这些精血在飞速旋转,越转越快,到最后,似乎凝聚成了一颗圆乎乎的珠子来……   而就在老堡主在凝聚内丹的时候,另外一边的战况却并非呈现出一边倒的趋势,那个看着仿佛快要变成一摊肉泥的铃木大神官,此刻居然开展了亡命反击。   他眼看着自己即将被那无数虫子吞没,当下也是厉声一喝,左手摸出了一面八角镜来,随后右手的五指张开,却是从这自己胸口抓去。   他那指甲尖锐,却是将胸膛破开,一把抓住了还在活蹦乱跳着的心脏,将其扯下,放在了八角镜上。   那刚才还鲜活的心脏在八角镜上面开始迅速枯萎,最终变成了一层蓑皮,而头顶上有月光照在上面,却反射到了已然全是血肉的铃木大神官身上,居然开始冒出了滚滚浓烟。   浓烟之中,有一股恐怖的力量从月光中生出。   紧接着,一尊身穿紫金御衣,手持金作太刀的巨大身躯,从原来的那一摊血肉中生成……   原本仓惶后退的日本人瞧见,顿时就疯了,口中大声呼喝:“ツクヨミ……”   月读?   沈老大听到,脸上冷笑连连,说道:“好家伙,对我真够下血本的,一来就请出三大尊神级别的分身式神来了,不过……”   他脸色变得高傲起来:“那又如何?在我面前,不过就是个笑话而已……”   眼看着那身躯从铃木大神官腐烂恶臭的身体中凝结生成,沈老大并不阻拦,而是一步一步地向前,然后问不远处恢复得意的伊藤说道:“那面八角镜,莫不是你们日本国的三大神器,八咫镜?”   伊藤满脸恶意地看着沈老大,咬牙切齿地说道:“若是八咫镜,我们怎么可能会被你追得满地乱跑?”   沈老大听了,笑了笑,说也对哦。   说完,他却是从身上摸出了一面如巴掌大的小旗帜来,那小旗帜一抽出来,见风就长,直接变成了一杆差不多有两丈长的巨大旗帜,上面就写了一个大字。   封!   而这时,那个差不多有五丈多高的恐怖之躯也终于出现,它长着人一般的脸孔,不过没有鼻子,长着四对眼睛,浑身打扮堂皇,手中巨大的太刀高高举起。   它口中高声喝骂一句,然后朝着沈老大这边陡然斩来。   沈老大面对着这个看上去恐怖无比的家伙,却是热情的招呼:“有朋自远方来……来了老弟?”   那魔物:“???”   沈老大没有给它反应的时间,手中的大旗猛然招展,朝着对方陡然一压,却见那旗帜之上,生出一股恐怖吸力来,这个被铃木大神官用心脏献祭、召唤出来的大家伙,看上去仿佛能够砍翻一切,结果却被这大旗招展之下,给直接吸进了里面去……   仅仅一下,日本人寄予厚望的翻盘援兵,却是以这样的方式落幕了,让所有的日本人都跌掉了眼球。   这……   有点儿呆住的日本人,瞧见那个短发男子将大旗往地上一杵,脸上露出狰狞笑容,都绝望了:“你是魔鬼么?”   ……   轰!   小木匠身子猛然一震,感觉丹田之中,凭空多出一股旋涡来,而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面前的老人已经没有了气息。   他除了正事之外,甚至都没有留下一点儿遗言。   他没有什么可说的。   相比于纳兰小山,他的人生无疑是失败的,尽管他这一辈子心心念念的,都是掌控力量,发扬甘家堡,但最终他不但成为了力量的奴隶。   而他在追求力量的过程中,也失去了太多太多,做出了无数难以挽回的错事。   对于这些,他不想评价,也不想解释,唯一的一句话,便是……   人死万事空。   而此时此刻,他完成了对纳兰小山的交代,总算是保存了一份颜面。   老脸尚在,九泉之下,也不至于没脸面对老友吧?   小木匠伸手过去,将老堡主的双眼给合上,将那老人给抱着,倒放在地上来。   而这个时候,小木匠方才感觉到,这时的老堡主,有多瘦。   是他,他,生前受了那么多年的苦,能不瘦么?   此时此刻,兴许也是解脱吧?   他站起来的时候,瞧见身边围了几个人过来,却是小狮子和火凤凰等人。   他朝着他们点了点头,回头望去,瞧见另外一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所有的日本人都已经落败,而除了伊藤和由美子之外,其他的都已经死去。   小木匠瞧见翻到在地的由美子,想起之前那女子帮他的情形,走了上去,对沈老大喊道:“沈大哥,且慢。”   沈老大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不由得笑了:“恭喜你啊,老弟。”   小木匠苦笑着说道:“什么恭喜,都亏您及时帮忙救下我——沈大哥,我有个不情之请……”   沈老大问:“哦?你难道想救这个家伙?”   他此刻正揪着伊藤的脖子,逼问着什么,而由美子则翻倒在七八米外的大旗之下,被那大旗之上的气息给镇压,动弹不得。   小木匠指着由美子,讲了她对自己的情分,然后说道:“小弟还想请您手下留情……”   没等他说完,沈老大却是哈哈一笑,说道:“我以为你想说什么呢,我本来就不打算动她——若不是她几次过来碍手碍脚,我可不会伤她……”   小木匠拱手,说如此多谢了。   他话音刚落,突然间天空掠过一片黑云,紧接着一个人影从半空中重重掉落下来。   那人却是甘文明。   沈老总瞧见了,笑着说道:“这个,你应该不会帮着他求情吧?”   说完,他一脚踩向了被摔得鼻青脸肿的甘文明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却听到有数人高声喊道:“放开我家大少爷……”
第五十九章 教你怎么当老大   小木匠循声望去,却见甘文渊、秦如龙以及二十来个甘家堡堡丁队打扮的人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了客栈旁边的窄巷中,随后一窝蜂地涌上前来,厉声喝止着。   他们来势汹汹,然而还没有冲到近前来,天空之上,却有一片巨大的黑影掠过。   它最终落到了地上,化作了一个冷傲挺拔的男子。   这人,却是曾经在沈老大和小木匠的酒桌前端茶倒水的鹰钩鼻男子苏云。   甘文明先前逃脱了,却是被他给擒回来的。   那日的苏云,点头哈腰赔笑,还时不时地帮忙倒酒,而此刻的他,穿着一身紧身皮衣,脸色冷漠,冷冷盯着涌上前来的甘家堡众人,随后右手猛然一扬,那长街上、巷道里,还有那街道两边建筑的屋顶上,却是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头来。   都不用去细数,便知道有数百人之多。   不但如此,这些人还都不是乌合之众,只见屋顶上的弯弓搭箭,街巷中的快刀长矛,更有一队人马,个个健步如飞,飞檐走壁之时,却如履平地一般,就知晓其中厉害。   这些人,不仅仅只是黄沙十三鬼的人手,还有白桦军的,以及其它大大小小的势力,以及独走江湖的豪侠刀客。   而这么多人,却全部都汇聚于沈老大的麾下。   一瞬间,敌我形势骤变,甘家堡的二十来人,反而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去。   不过即便如此,甘文渊还是冲着不远处的沈老大怒声喊道:“放开我家大少爷,不然……鱼死网破!”   这是他能够发出来的,最接近实现可能的威胁。   当然,只是接近而已——就这点儿人手,真正要计较起来,恐怕都不够人家塞牙缝。   事实上,这帮人从出现开始,沈老大都没有去瞧一眼,而是踩在甘文明的脑袋上,回过头来问小木匠:“你说说,我该如何处置这个讨人厌的家伙……”   如果遵循本能的话,小木匠当然会回答:“弄死得了呗,有啥可问的?”   的确,像甘文明这样的渣渣,即便与自己有那么点儿血缘关系,但他若是死了,小木匠绝对会拍手称快,甚至还会为沈老大给点一个赞。   他自己都恨不得亲手弄死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但问题在于,如果弄死了甘文明的话,不远处的那帮甘家堡众人,说不定会不顾一切地冲锋,而如此一来,那些曾经与他甘墨一起并肩作战的人,无论是甘文渊,还是秦如龙,恐怕都要死去。   小木匠看着弯弓搭箭,死死盯着沈老大,却不敢松开弦的秦如龙,看着呲牙裂目的甘文渊,陷入了沉思之中。   不过这思索并没有持续多久,他很快就给出了答案来:“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你能够把他给放了。”   “啊?”   沈老大很是惊讶,随后他饶有兴致地笑了,说道:“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要知道,这个狗汉奸,刚才还在联合日本人暗算你,甚至在公平决斗输掉之后,还恬不知耻地带人合围你……这样的人渣、汉奸、狗东西,你居然会为他求情?”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然后说道:“其实他是死是活,我并不在乎——在我打败他的那个时候,他在我心中,已经死了。至于为他求情,是因为他们……”   小木匠指向了不远处:“我曾经与他们中的某些人并肩作战,同生共死过,所以我想让他们能够活下来。”   沈老大听完,笑了,说道:“我没看错你,你现在不但有了强者的物质基础,精神上面,也有了强者应有的风度。的确,仇恨是懦弱者的专有品,强者才不会需要。不过,即便是强者,也需要计算利益——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这边做了好事,却未必会得到他们的感激,他们甚至还会怨恨你,觉得你跟他们的敌人混在了一起,你才是他们之中的叛徒?即便是这样,你也无所谓?”   小木匠也笑了,说道:“我做我的事情,我高兴就行了,他们怎么想,管我屁事?”   沈老大哈哈大笑,他一边鼓掌,一边赞叹道:“我发现我越来越欣赏你了……那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小木匠说道:“请讲。”   沈老大说道:“这家伙对我肯定是怨恨不已的,日后一有机会,就会报复。这样的一个对手,我虽然不在乎,但我的手下却会在意。所以,放了他,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小木匠知道事情的关键来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道:“你想要什么好处?”   沈老大盯着他,认真地说道:“我想要的很简单,那就是……你的友谊。”   小木匠听到这儿,笑了。   他伸出手来,说道:“不,你早就获得了我的友谊,以及尊重。”   沈老大伸手过来,与他握了握,随后放开,又收了脚,踢了踢甘文明的肩膀,说道:“算你好运,滚吧,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灰头土脸的甘文明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没有敢去看沈老大,而是斜眼打量了一眼小木匠。   在地上被踩着脑壳受辱的他,对这个能够与沈老大谈笑风生的小木匠又是嫉恨,又是羡慕。   他想着自己在甘家堡的人面前丢了大脸,而小木匠却出了风头,越发怒火中烧,眼神之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怨毒……   不过再多的情绪,也都要留待以后,此刻他得先逃离险境再说。   所以他转身就走,然而刚走没两步,却被沈老大叫停了:“站住……”   甘文明知晓沈老大的厉害,不敢妄动,身子僵直地站在了原地,不知道这位爷又起了什么心思。   小木匠同样也不知道,有些惊讶地看向了沈老大。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个头发极短、长相俊朗,充满了男性魅力的男人,而沈老大却没有管周遭那些炙热的目光,慢条斯理地问甘文明:“我刚才瞧见,你看十三的眼神有些不对啊。怎么,是想着回去之后,怎么对付他么?”   甘文明缓缓转过身来,一脸紧张地摇头,说不敢,不敢。   沈老大认真地问道:“真的?”   甘文明的脸上极力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来,努力地说道:“怎么可能?我的这条狗命,就是十三弟帮我捡回来的,我回去之后,一定不会忘记他的大恩大德,我……”   沈老大瞧见他竭力的表演,直接打断他的话语,说道:“行了,回去吧。”   甘文明点头哈腰,说多谢,多谢。   说完,他转过身去继续走,不过这一回,他的脚步则显得匆忙许多,显然是被吓到了。   然而当他越过鹰钩鼻苏云的身边时,得到了沈老大眼神示意的苏云却是伸手一挥,却有一道羽箭从他的袖口陡然射出,紧接着,却听到甘文明发出了一声惨叫来:“啊……”   当小木匠望过去的时候,瞧见甘文明已经趴倒在了地上,痛苦地叫喊着。   这异动让原本松了一口气的甘家堡众人一下子就绷紧了弦,好几人怒声吼道:“你们干嘛?”   沈老大笑眯眯地说道:“没干嘛啊?只不过,他刚才那种不甘又怨恨的眼神,让我感觉刚才的决定有些草率——我答应了十三放他回去,但做汉奸,终究还是要付出点代价的,下半辈子都坐在轮椅上,或许是对一个狗汉奸最仁慈的惩罚了,对吧?”   甘家堡一众人等全部都看向了为首的甘文渊,只要他一声令下,这帮人绝对会不顾生死地往前冲去。   但甘文渊额头青筋跳了数下,最终还是点头,说道:“阁下教训得是。”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而这时,那冷漠高傲的鹰钩鼻开始冲着甘文明喊道:“别嚎了,赶紧爬吧,我数十声,还不赶紧爬到那边去,我就宰了你——十、九、八、七……”   小木匠看着在鹰钩鼻苏云催促下,像蛆一样,狼狈屈辱爬行着的甘文明,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快意。   沈老大这人,很有意思啊。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那位沈老大却向他告辞了:“十三老弟,我们得走了,你多保重……”   小木匠拱手,突然想起顾蝉衣,问沈老大:“沈大哥,有个事情……”   沈老大听完,看向了鹰钩鼻苏云,而苏云则说道:“那姑娘啊,大雪山一脉的对吧?已经派人送去吐鲁番了,没为难她……”   小木匠听了,拱手感谢,而沈老大则哈哈大笑,却不言语。   这大佬一伸手,不远处那两丈长的大旗却是落入了他的衣袖之中,随后他冲着小木匠一拱手,押着伊藤绘鸟,率先离开了。   小木匠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当他路过外公纳兰小山的遗体附近时,却是停了下来,认认真真地鞠了三个躬。   他一走,鹰钩鼻以及其他人都如潮水一般退散,消失在了黑暗中去。   不过他们离开之前,都朝着纳兰小山遗体的方向,鞠躬致意。   一代传奇,值得每一个心怀豪情的人表达敬意。   等着一大帮子的人都消散了,小木匠叫住了准备离去的甘文渊,对他说道:“老堡主的遗体在这儿,如有可能,还请帮忙带回甘家堡安葬……”
第六十章 硝烟尽,人离别   甘文明被甘家堡的人接应之后,立刻带过去治伤和包扎,一来颜面全无,二来想着还有没有补救的可能,所以并没有理会这边的事情。   好在甘文渊并非愚蠢执拗之辈,对于小木匠这个“救命恩人”,其实是心怀感激的,所以接下来双方的沟通倒也顺畅。   他与秦如龙,还有两个从别处抽调过来的甘家堡高手一起来到了客栈旁边,瞧见了老堡主的遗体。   小木匠将大概的情形讲了一遍,包括老堡主以前所做之事,还有他临死顿悟,以及并无遗言的几个细节,都说了出来。   老堡主做了这么多恶事,虽然说是因为入了魔,但如果遗体留在此处,被那些失去亲人和房屋的镇民们知晓了,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所以不如带回甘家堡安葬。   与之一起的还有那具鹰隼的骨灰,小木匠希望他们帮忙葬在自己父亲的坟边。   至于小木匠讲述的这些事情,日本的铃木大神官幻境被破之后,很多人都有瞧见。   甘家堡的人若是不相信,事后也可以找人来核查,所以小木匠并不担心,一五一十地讲完之后,几人方才知晓甘文明为什么会被沈老大打断双腿——如果这事儿是真的,第三条腿打断也不冤。   当然,这事儿心里想一想也就算了,他们几人绝对不会说。   毕竟,甘文明也算是甘家堡的脸面。   因为甘文明的关系,甘文渊对小木匠属于公事公办,一板一眼,没有任何的情感流露,一直到将老堡主的遗体给带走,他都没有多说一句感谢的话,只有临别前的时候,问小木匠是否会来参加葬礼?   小木匠想了想,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来:“不一定,看情况。”   甘家堡的人离开了,除了秦如龙最后朝着他挥了挥手之外,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套近乎。   毕竟,人言可畏。   送走了甘家堡的人,恢复过来的由美子走到了小木匠的跟前,朝着他深深鞠躬行礼,向他表达了感谢。   小木匠将她轻轻扶起,随后说道:“不必客气,由美子小姐您也曾经给我提供过帮助,为我答疑解惑;而且那位沈先生也说了,他并没有打算对付你的……”   由美子还是鞠躬,说道:“话虽如此,但主要还是甘桑您的功劳……”   她说了一大段感激的话语,而小木匠则直接岔开了话题,问她:“由美子小姐,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由美子说道:“我准备将黑田君、东尼君,以及铃木大神官的遗骸收敛,回头找人过来带走;至于我,应该会回日本去吧……”   小木匠回过头去,那几个日本人几乎都是死无全尸。   特别是那个铃木大神官,除了半边脑壳还存在之外,其它的都是一大片的肉糜,着实是难以入目。   不过由美子既然有着这计划,他也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说好,祝顺利。   由美子再一次朝着小木匠鞠躬,然后转身过去,开始收拾起了地上的残骸来。   这时小木匠瞧见人群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留在这儿的,除了刚才在混乱中死伤的镇民和来福客栈的人员之外,还有一个人,却是火凤凰。   她走到了小木匠跟前来,对他说道:“大家都在告别,我也来跟你告一个别吧。”   小木匠一愣,说你也要走?   火凤凰横了他一眼,脸上露出颇有风情的笑容来,说道:“怎么,你不会以为我数次救你,生死不弃,是准备黏上你的想法么?”   小木匠摇头,说我可没有这么强的自信心。   火凤凰笑了:“还好你没有自作多情,我告诉你,我刚才之所以护着你,是因为愧疚——毕竟是我害得你牵连到这场祸事里面来的。现在你平安了,咱们也就两清了。我跟你说实话,我有一个恋人,以前因为身份的缘故,一直偷偷摸摸,不敢公开,现在我想通了,与其苟且偷生,不如轰轰烈烈地爱上一场呢。行了,我得去找我的恋人了,也祝你能够尽快找到你的挚爱……”   这个热辣的西域女郎冲着小木匠飞吻一下,随后转身,踩着轻盈的脚步离开了。   她的确有理由高兴,毕竟这一场战斗,最大的受益人,恐怕就是她了——赶来此处的拜火教高手团,除了他师父之外,几乎没有走脱几个。   这件事情对她而言,简直是太美妙不过了。   因为此战之后,这一片地区拜火教的力量将会出现一个真空期,也就意味着她不用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了。   而即便是到了事后,这苦主的父子都死去了,谁还会想起她这个逃婚的小导火索呢?   不管如何,这对于火凤凰来说,当真是最好的结果。   小木匠目送着火凤凰远去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不由得有几分莫名的酸楚。   他当然没有一见钟情,爱上这个热辣的西域女郎,只不过男人嘛,都是情感动物,先前瞧见火凤凰拼死保护自己,以为那女郎对自己因愧生爱,心中难免有一些沾沾自喜。   毕竟这位百卓热巴小姐,可是无数人口中的女神,现如今她的心,却为自己而倾倒……   没想到这不过是一种错觉而已,人家早就有了喜欢的人了。   人心便是这样——唾手可得的时候,清高;渐行渐远的时候,酸楚。   当然,这样的情绪仅仅维持了很短的时间,便消散了。   因为它与生离死别这样的事情相比起来,实在是有些微不足道。   过了一会儿,由美子找到了小木匠,此刻的她身上满是血迹,甚至还有许多碎肉末,而脸上的粉末则全部都被汗水冲刷,露出了那一张还显得有些稚嫩的脸孔来。   她不敢太靠近小木匠,保持着距离,然后小心翼翼地说道:“甘桑,你可以帮我照看一下我同伴的遗体么?我现在去找人过来,把他们运走,在此之前,还请您帮忙照顾周全……”   小木匠点头,说可以。   不管怎么说,人死为大,不管他们生前都做了什么恶事,既然死了,的确也没有什么可计较的。   由美子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小木匠踱步走到了日本人的遗体前来,打量了一眼,瞧见由美子用衣服给掩盖了,倒也瞧不出太多。   只是那铃木大神官,直接就是一包碎肉和骨头……   他没有再去研究,而是回到了外公的遗体跟前来,这时人群都散了,来福客栈的人回客栈里收拾东西,守在这儿的,只有小狮子和那个叫做王子乐的独臂男人。   小木匠看着没有气息的外公,悲伤的情绪再一次喷涌而出。   同一天,他的外公和爷爷,都没了。   没了……   悲伤的情绪肆意流淌,许久之后,他对旁边的小狮子说道:“拜火教右护法库尔班说过,我从小被拐走,以及我父母的死,西北五家的其他几家都有参与,目的是不想让我外公与甘家堡联合起来,一家独大,但我外公否认了这说法——他这么说,恐怕是不想让我陷入无休止的仇怨之中,自不量力地去做出一些傻事,对吧?”   小狮子低着头,没有回答。   小木匠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外公既然选你做徒弟,而且是继承他一切的关门弟子,自然跟你说了许多。把这些,告诉我。”   小狮子抬起头来,看着双目的颜色有了变化,泛出金黄色光芒的小木匠,缓声说道:“甘大哥,师父说了,你不属于西北这一片土地,这里的人和事,以及一切的过往,都不是你应该承受的。他将一切都交给了我,也请你相信我,有朝一日,我会给你一个让你满意的答复,如何?”   小木匠看着他坚毅的眼神,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头:“好,我外公信得过你,我也一样。”   聊完整个,小木匠问他:“虽说这一带拜火教的高手被一网打尽,但那帮人毕竟家大业大,很快就会有援兵赶来的……所以外公的遗体,你打算怎么办?”   小狮子说道:“这件事情,师父之前就有所交代了,我会带着他去一个地方安葬。”   小木匠问:“哪儿?我跟你去。”   小狮子摇头,说:“这个,我不能说。”   小木匠有些恼了,说我也不能告诉?   小狮子着急地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那地方很复杂的,不能说,不可说……哎,如果有机会的话,等我到时候安顿好了,有机会就带你过去,可以么?”   小木匠瞧见他说得真诚,并非是刻意不告诉,便没有再多说,而是点了点头,说好。   小狮子要离开,来福客栈剩下的人员也得撤离,趁着他们收拾东西的这段时间,小木匠与小狮子一起,陪在了外公的身边。   这可能是他最后陪伴外公的时间了……   两刻钟之后,由美子带着人过来将日本人收尸离开。   她临走向小木匠表达了感谢,并且告诉他,若是找到麒麟胎,便按照她上次提供的联络地址,随时都可以找到她。   她随时欢迎小木匠造访。   她还告诉小木匠,如果去的话,她会带他去吃最好吃的天妇罗和味增汤……   说这话儿的时候,她像个小女孩儿一样可爱……
第六十一章 民国那年风情画   天色微亮,来福客栈的人与小狮子护送着纳兰小山的遗体离开了,而小木匠送出十里之后,便没有继续跟随。   这是纳兰小山的遗嘱,不让小木匠参与后面的事情。   纳兰小山是世间奇男子,又出身草莽,本来就不会在意太多的繁文缛节,不过这只是理由之一,另外一个,则是因为他知晓小木匠此刻得继续找一个地方闭关修行,将老堡主给他的传承消化了去。   小木匠心中也知晓这些,所以心中越发难过。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宛如随时爆发的活火山了,但他整晚都在守着外公的遗体,并不去想太多的修行之事。   他硬生生地凭着自己的意志,顶住了那火麒麟珠子的活性,将其强行压制了下来。   这件事情,对他而言,也是一种修行。   意志的磨炼,有时比普通的修行要来得更加有意义。   而当他骑上马,快马加鞭地在荒凉大地上飞驰时,那力量已经憋不住了,如同小老鼠一般,在他周身乱窜着。   腾腾热气从他身体里冒出来,整个人就仿佛一口大蒸锅。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木匠找到了一个破旧的洞窟,他将身下那匹不断哀鸣的马给解开,将其放走,随后直接走进了那不知名的破窑洞里面去。   他这一待,便是两个月。   就在小木匠进入那不知名洞窟的半个时辰前,在某一处大宅之下的地牢中,沈老总的手下也刚刚从伊藤绘鸟的嘴里掏出了干货,随后交到了鹰钩鼻手中。   鹰钩鼻得到之后,赶忙一路小跑,来到了院子里,瞧见那个男人正负手望天。   东方既白,天色微暗,除此之外,什么也瞧不见。   但他却瞧得那么认真,仿佛那儿有着自己的未来一般。   鹰钩鼻上前拱手,说:“老总,招了,那七卷书吐出来了,其中就包括您点名的那本无字天书,另外根据那家伙交代,上面好有几处西夏秘宝的藏宝地,消息已经通过电报传回他们国内去了,日本国估计已经开始准备人手了,我们得抓点紧,要不然咱们可能就要扑个空……”   他说了一堆,瞧见沈老总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愣了一下,转过来,瞧见他的脸上,却是滑落了两行泪。   鹰钩鼻大惊,问:“老总,这是怎么了?”   沈老总这时仿佛才回过神来,用衣袖擦去眼角的泪水之后,对鹰钩鼻说道:“没什么,只是为纳兰小山此人的死,感慨一下而已……老苏,你刚才都说了什么?”   鹰钩鼻没有为沈老总此刻表现出来的“软弱”而不屑,反而肃然起敬,说道:“纳兰前辈的确是一代传奇,今日落幕,实在让人伤怀。”   他将刚才汇报之事又说了一遍。   沈老总点头,从他手中挑过了那本“无字天书”来,翻看了丝帛后,他收入怀中,然后对鹰钩鼻说道:“探宝之事,回头我让王新疆负责,你和其他人配合就是了……”   鹰钩鼻有些着急,激动地说道:“老总,那可关系到咱们的起事之本啊,你若不能亲自坐镇,只怕……”   沈老总笑了,说道:“我知道你对王新疆有点儿不太服气,但他的确有独当一面之才,到时候我还会派龙象黄金鼠来助阵,基本上是万无一失的,就算有日本人掺和也不怕。而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鹰钩鼻有些犹豫,说更重要的事情?   沈老总饶有兴致地看着东方,毫不避讳地说道:“对,我接下来可能要去一趟颚北,我听说那儿,有一个挺有意思的人,哈哈哈……”   他那还有泪痕的脸上,此刻却又浮现出了孩童一般的笑容来,缓声说道:“老苏啊,一代传奇纳兰小山的死,也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而接下来的这个一百年,将是另外一群人的时代了。咱们若是想要厄德勒能够身列其中,就得招揽更多优秀的人才啊……”   鹰钩鼻虽然不是很懂,但还是毕恭毕敬地拱手,回答:“是!”   一个星期之后,距敦煌两千多里之外的甘家堡后山,大风一起,纸钱飘飞,一口棺木被十六个精壮汉子用木头杠子抬着,缓缓放入了坟冢之中。   紧接着是一系列的仪式,随后黄土洒落坑中,不断填满,最后有人将坟给垒起来……   整个过程,除了几个会吹唢呐的族人全程都在之外,并没有请别的曲艺班子来热闹。   如果是以前,甘家堡绝对会不远万里地去请一个会吹“百年朝凤”的戏班子来治丧的,但现如今所有的一切都从简,就连集中于此处坟山的,都只是堡内本家,其他的分支都没有通知到。   之所以如此,都是因为棺材里面的那一位,死得不光彩,如果消息传出去的话,很可能会影响到甘家堡在西北的声誉。   所以为了此事考虑,一切都需要低调处理。   低调的葬礼之后,人员退散了去,最后只留下了甘家堡的堡主甘青华,以及他大姐甘紫薇。   两人并肩站在了新修好的坟冢前,看着碑文上刻着的孝子贤孙之名,甘紫薇长叹了一口气,说他到底还是没有来。   甘堡主平静地说道:“没来就没来吧,反正他也不把自己当做甘家堡的人。”   甘紫薇问道:“那你还把他的名字刻上去?”   甘堡主面无表情地说道:“不管他有没有把我们当做是亲人,至少我们的态度摆在这里,甘家堡也永远是他的家,有一天倘若他想要回来,争这堡主的位置,他也是有资格的……”   甘紫薇看了自己的小弟一眼,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哎,那个姓顾的小姑娘若是还在,多好啊。”   她沿着山路往下走去,半路遇到大兄坟边新修的那个坟冢,她停了一下,便又离去。   而甘堡主一直等所有人都离开了,还在父亲的坟头待了许久,许久。   一直到太阳落山,他方才转过身来,对着身边的空气说道:“文明在干嘛?”   他不远处的空地上,凭空浮现出了一个透明的身影来,一点一点凝结,化作了一个黑影,然后拱手说道:“整日酗酒、骂人、摔东西,今天下午,还把大夫人房里的丫鬟给……”   甘堡主脸上的肌肉一阵抽动,冷冷骂道:“混账东西,当真是一点出息都没有。”   那黑影叹息道:“也不怪大少爷自暴自弃,那帮人实在是太狠了,割断他脚筋的时候,还用了高温之力,完全没有办法重新接起来,这是成心让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甘堡主的脸色越发黑了,沉默许久之后,说道:“我知道了。”   黑影问:“堡主要去哪儿?”   甘堡主说道:“去五夫人房里……”   三个时辰之后,西川北境,岷山,一处山中大墓的出口。   长草覆盖,泥土翻新。   轰……   恐怖的轰塌声从山腹之中传递而来,从墓中死里逃生跑出来的十余人灰头土脸,所有人精疲力竭地躺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那带着露珠的清冽空气,感慨着生命的可贵。   这里面大部分人来自于洛阳老鼠会,还有几人,则是临时招揽来的向导或者江湖客。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喊道:“老大,老大,你没事吧?”   一个独眼老头从地上爬了起来,摇头,说没事,老子金玉鼠有十条命,如何会出事?杆子,叫众人都起来,让他们把东西都交出来,集中处理。   他一发话,老鼠会的一帮土夫子立刻张罗开来,特别是对那几个外人,更是无比防范。   有个满脸凶险的土夫子走到了一个头上包着蓝色土布,个儿挺高的汉子跟前来,瞧见这家伙直愣愣地站着,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便捅了捅他的肚子,喊道:“嘿,小苗子,东西都交出来……”   那汉子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而就在这时,却有人撒腿往远处跑去,另外两人也开始跑了。   独眼老头瞧见,顿时就怒了,大声喝道:“你爷爷的,外人果然不可信,全部都给我杀了,一个不留……”   那满脸凶险的土夫子听到,十分熟练地摸出腰间匕首,就冲着那汉子后心捅去。   然而眼看着就要扎中,他的手腕却给一铁箍般的手掌钳住。   他抬起头来,瞧见那个男人平静地对他说道:“我不叫小苗子……”   土夫子吃痛,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叫你什么?”   他一边应付,一边给旁人使眼色,而那汉子思索了一会儿,方才给出答案来:“十六、十七、十八……我想起来了,你可以叫我……嗯?你们想杀我?”   那汉子看着周围缓慢摸上来的众人,脸上却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来。   ……   又过了一个时辰,来了两个青城山的和尚,一老一小,走到这一片地上来,那小和尚走近一些,直接吐了,大声喊道:“师父,师父,好多虫子啊,呜呜……”   老和尚走上前来,瞧了一眼,呵斥道:“酒陵,禁声,这是蛊,小心点……”   十天后,颚北黄袍山。   此地山青水清,竹树成荫,风景秀丽。   山中一草庐中,有个圆脸后生给二十多人讲完了课之后,走出了草堂,来到崖边,朝着远处眺望。   一个少年走上前来,嘻嘻笑道:“屈老师,你是在想媳妇么?”   那圆脸后生瞪了他一眼,随后脸上却露出了几分笑容来。   他说道:“不是,是我的一个小兄弟……仔细想来,我已经有许久没有见他了,不知道,他过得还好么?”   少年问:“他叫啥啊?”   圆脸后生说道:“他姓甘,单名一个墨字。”   少年“哇”的一声,说道:“很不错的名字呢……”   圆脸后生笑着说道:“对,名字的确不错,人却更有意思,不过……少跟我套近乎,大六壬的后三十篇详解你背完了么?来,现在就给我背,我来听,背错一个字,回去给我抄写二十遍……”   少年听到,“哇”的一声,直接哭了出来。   而就在两人对话的时候,离他们万里之外的敦煌某个破烂洞窟中,燃起了熊熊大火,连日来的急剧高温,甚至将那土窑,都给烤炙出了一层釉面……   说到釉面,不得不提到吉安蜀水河畔,一个曾经长发飘飘的男子,望着水中倒影,然后流下了伤心的眼泪。   呜呜……   泱泱中华,混乱之世,无数的人在奔波忙碌,无数人在苟且偷生,也有无数英雄,在潜伏爪牙,苦苦忍受……   民国啊,民国……
第五卷 卷尾语   终于又写完了一卷。   本卷讲述的,是小木匠的身世之谜,一个看上去很有故事的过往,里面却隐藏着许多的阴谋之事,这也算是给小木匠之前身世之谜填了坑。   大抵如是。   讲到西北之地,其实我并不想去把关注点放在雄奇壮美的景色,而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毕竟这是本卷的主题——事实上,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想写一下,一个人从小的生长环境,与他后来的性格与成就,是否会有关联呢?   当然,本文也仅仅只是一个可能尝试而已,请不要去片面的截取某一段,说什么小木匠从小贫寒,所以成了主角,而甘文明锦衣玉食,最后却成了汉奸,这证明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   事实上,至少从我这么多年的经历来看,许多家庭条件比较不错的孩子,会显得更加懂礼貌,也会大方一些,有着许多优秀的品质和性格。   我想探讨的,是如果小木匠留在了甘家堡,会不会也变成如同甘文明一样,饱受“以甘家堡利益为先”这种想法的荼毒,最终没有了现如今的洒脱自在和良善?   如此想一想,虽然有点儿对不起纳兰小山,但私心以为,当前的结果似乎更不错一些。   说到纳兰小山,我看到很多评论,说留他一命吧,好好教导北疆王去。   但,我觉得,自古美人如名将,不可人间见白头。   “传奇”之所以是传奇,不仅生前牛逼,死后也让人为之铭记。   我想,即便是纳兰小山本身,他也愿意这般轰轰烈烈地死去,而不是最终缠绵病榻,死于胆囊炎,或者糖尿病……   多憋屈不是?   他的性格,可不愿意受太多的憋屈。   毕竟他小时候,已经很憋屈了。   是的,我喜欢这样的纳兰小山,甚至在十年前,还没有创作苗疆蛊事的时候,我就在想,我能够成为这个奇男子,纳兰小山……   为什么是十年前……   哈哈,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今天不谈文章和预告了,毕竟我在最后一章的时候,点了几下,大家有的人看懂了,有的人没看懂,不过没关系,我们至少还有五卷的内容,讲完小木匠的传奇,或者更多一些,而关于民国七位奇人的故事,似乎还可以有更多更多的篇幅,因为上一代的牛逼货纳兰小山都这么有意思,后面纵横时代的那些人,又怎么可能逊色多少呢?   要知道,一个春秋,一个民国,都是最混乱无助的年代,也是最生机勃勃的年代,无数种的思想潮流冲击,造成了大师无数……   后面的,更好看呢,大家坐好,我们慢慢来。
第六卷 龙虎争鸣   《广信府志·山川篇》谓其为象山山脉之一支,历台山西行数十里,折而南,分两支,环抱状若龙盘虎踞,故名;《龙虎山志》载云:“山本名云锦山,第一代天师于此炼九天神丹,丹成而龙虎见,因以山名。”
第一章 戴斗笠的男人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黔桂交界的荔波县城外,有一处小七孔石桥,风景秀美,以“绿”、“幽”、“奇”著称,桥下是波光粼粼的响水河,河水碧绿清澈,六十八级层次分明的瀑布在河上显得格外小巧玲珑;水流时而舒缓,时而湍急,时而与山泉汇合,时而与飞瀑拥抱。   两岸林木遮天蔽日,让人感觉俨然进入了人间仙境。   而过了桥,便是桂省境内。   因为是两省交界之处,自然也是交通要道,离小七孔石桥不远处,有一个茅草棚的小凉亭,里面有一个卖茶的摊子,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带着十来岁的孙女在卖茶水。   茶自然不是什么好茶,都是些茶叶梗子,不过水却很不错,是从附近卧龙潭里面打来的。   那卧龙潭里水质清澈,深处有一片碧绿毫光,据说有一条青龙倒卧,故而称之为“卧龙潭”,乡人多有讹传,许是说书多了,便说此处便是那东汉末年,三国时期的诸葛卧龙先生遗冢,还有诸多旁证,说的人还头头是道,却不知此地在三国时期,根本就还只是一片蛮荒之地。   不过不管牛吹得朴不朴素,跟水质无关。   那卧龙潭里面的水质是极好的,煮出来的茶甘甜清冽,清凉解渴,对于行路的脚夫和商人们来讲,那是最爱。   特别是酷热时节,这亭子总会坐满了人。   这一日中午,太阳极毒,蝉儿都没有力气鸣叫了,吱吱两声便开始了装死,而路过的行人们都贪这草棚以及周围树木林荫的凉快,都聚在了这儿歇脚,等着该死的日头稍微落西边一点儿,没有那么吓人了,再去行路。   那茶棚亭里聚了四五伙、十余人在喝茶,而除了卖茶水,老头儿还兼着售卖一些粑粑和西瓜。   众人乘着凉,聊着天,倒也不觉得有多么难熬。   有个滇南来的草药商人讲起了滇军重整,似乎又要打仗了,大家围着他问,听完之后,都有些忧心忡忡。   这年头,城头变幻大王旗,上面的人打生打死,这个主义,那个声明,又有什么主张、北伐之类的,小民们自然是听不甚懂的,但却知晓这一打仗啊,纳钱纳粮且不说,说不定还要被强征了去,稀里糊涂就丢了性命。   而就算是留在家中,要是碰到那些败兵,那更可怕,败兵如匪,杀人抢劫,简直就是无恶不作。   这世道,当真没得活了。   大家抱怨一顿,一个跟卖茶老头熟悉的行商冲着老板笑,说徐老倌,你孙女许人家没有啊?看着也差不多了,还不赶紧把她嫁了?要不然等你这把老骨头哪天不行了,她可怎么办哩?   徐老倌不说话,旁人却笑着对那行商说道:“赖老二,瞧你那点儿心思,翠儿也是你惦记的?你家里面都有个母老虎了,未必还能把翠儿娶回去不成?”   那行商听了,快活地笑道:“嘿,要是翠儿答应了我,我回去,就把我家那个不下蛋的母老虎给休了。”   众人怂恿,哈哈大笑起来,而卖茶老头则赶忙拱手,说赖老板您就别说笑了,我家孙女还小,不急,真要是我死了,就让她继承我这茶摊子,回头大家多多照顾生意,别让她受人欺负便是了。   大家都点头,说要得,要得。   这时草棚角落处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好几下之后,却是咳出了血来。   旁人纷纷吓到了,问她旁边那个孔武有力的络腮胡汉子:“喂,这是个啥病哦,莫非是肺痨哦?要是那个,赶紧走远点儿呀……”   那络腮胡汉子身材魁梧,双目有神,不过待人却十分和气,朝着各位拱手,说抱歉,抱歉,大家别误会,不是肺痨,是早两年遭了瘴气,积下了病根。   众人听了,这才松了口气,而那汉子很是温柔地拍了拍小女孩的背上,柔声说道:“囡囡,我们马上就快到了,听说那个女医生到前边儿的一个苗寨子里,她医术很好,什么病都能看,而且还是药到病除呢,到时候你好了,就再也不会咳嗽了,也不会难过了,好不好?”   旁边有好事的人听到,忍不住低声说道:“你怕不是哄小孩儿呢?积了两年的瘴气,哪有好得这么快的?”   说话这个,却是那个滇南来的草药商人,他常年与药材打交道,自然也懂得一些医理。   络腮胡听到有人质疑,有些不高兴,不过在女儿面前,他也没有发火,而是耐着性子解释道:“我说的这个,是真的呢,那是个女医生,年纪不大,却是有着一手好医术,妙手回春的本事,而且听人讲她打南边来,一路不知道救治了多少人,也不怎么管人要诊金——当然,那是对穷人,对有钱的,可也是要的……”   他认真解释着,旁边有一个老汉点头,说对,我听说过,说那女医师长得极美,美得像仙女儿一样,也有人说像妖怪。   络腮胡恼了,说怎么能说是妖怪呢?这样好的医术,自然是好人……   老汉听了,使劲儿点头,说对,你说得对。   草药商人听了,想了想,说哦,你们这么讲,我倒是想起来了,莫非是一位打着大雪山一脉医家名头的小姑娘?我两年前也曾经在黔阳见过,十五六岁的样子,医术的确了得……   络腮胡摇头,说我也是听人说的,便想去碰碰运气。   几人聊着,一个坐在角落,戴着个斗笠打盹儿的男人突然间摘下了帽子,问那草药商人:“这位老哥,请问那位小姑娘,可是姓顾?”   草药商人瞧见问话的这人虽然穿着朴素,手脚皆是短打,但看模样却卓尔不凡,颇有气度,不敢怠慢,拱手一下,然后说道:“啊……我想想啊,好像是姓顾。”   那人又问:“叫什么呢?”   草药商人挠了挠头,说具体叫什么,我倒是不知道呢,别人都叫她“顾医师”来着,至于名字,就没人晓得了。   那人点头称谢,然后又看向了络腮胡,问他:“敢问这位老哥,你要去的那个苗寨子在哪儿呢?”   那络腮胡犹豫了一下,说道:“您有什么事么?”   男人笑了,露出了一口白牙来,说道:“不瞒您说,我听您讲的那人,好像是我的一个朋友,不过年纪仿佛有点儿对不上——我有好几年没有见她了,所以想问问您地方在哪,等我办完了事儿,去看一眼。”   络腮胡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原来如此,就在桂省境内二龙山内,离这儿一百多里地吧,寨子我也不知道,到了地方,我也还得找。”   男人听完,拱手道谢,随后又打了一个呵欠,将那斗笠往脸上一盖,随后睡了过去。   日头慢慢西移,不多时,歇好脚的人们开始行路了,毕竟都是奔波生计的,也不可能一直都在这儿吹牛喝茶。   这人来人往,那个戴着斗笠的男子却从未挪动过,一直在呼呼大睡着,而老徐头也没有去撵他。   差不多到了日头西移,草棚里只剩下了三五个客人,老汉和孙女翠儿收拾东西之后,便准备离开。   临走时,徐老倌还特地叫了一下那男人,让他别睡忘了,结果愣是没有推醒,只有作罢。   徐老倌挑着担子,孙女收拾碗筷,两人朝着离草棚不远处的木楼走去。   那儿就是他们的家。   两人回到家中,收拾活计,然后做饭,刚刚忙完,却瞧见先前留在草厅里面另外四个人,却是走进了屋子里来。   徐老倌瞧见这几个生面孔,有些意外,说道:“几位客官可是要在我这儿搭伙?真不好意思,我这里只做点儿茶汤的生意,别的做不了……”   没等他的话说完,那几人中,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走上前来,恶狠狠说道:“老头,去把你家的鸡杀一只,给爷们炖了。”   老头愣了,说这是什么意思,我的鸡要留着下蛋的……   旁边一个三角眼的家伙直接摸出了一把磨得锋利的尖刀来,对着他胸口,恶狠狠地骂道:“要么你死,要么鸡死——你选吧!”   徐老倌浑身一哆嗦,赶忙说道:“我去杀鸡。”   他被人押到了后院去,而旁边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则朝着厨房探头探脑,随后搓了搓手,对首领说道:“老大,我去一下就来啊……”   老大忍不住笑骂道:“你能不能等哥几个吃完饭再弄啊?别耽搁时间,晚上咱们还得去卧龙潭呢!”   年轻人嘻嘻笑,说我很快的……   他搓着手往厨房里走,很快,屋子里传来了徐老倌孙女的尖叫声来,紧接着就是砰砰的声音。   那老大和另外一个家伙听了,都在笑,却也不去管。   结果厨房里没了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那老大感觉不对劲了,走到厨房那边看,却瞧见里面走出了一个人来。   那个人,便是先前脸上盖着斗笠,在草棚边儿上睡觉的男人。
第二章 卧龙潭   那老大瞧见这个戴着斗笠的年轻男人看上去气度不凡,有些心惊,不过想着自己这边人多势众,倒也是硬着头皮喊道:“你谁啊?别在这里多管闲事啊,听到没?”   他旁边的兄弟则问道:“我老弟呢?被你咋了?”   那男人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几个真的是让人操心啊,淳于东请你们过来,是让你们开水窖、摸宝贝的,结果你们倒好,跑这儿来白吃白拿不说,还想要占人家小姑娘的便宜——想泄火,去找窑子里的姐儿不就行了,何必祸害人家这种良善人家的正经小姑娘呢?”   那老大一脸疑虑地看着对方,说:“你是淳于当家派来接应我们的?”   男人摇头,说不,我是半路打扮,想借你们排教的身份,混进队伍的人;本来还想着用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说服你们呢,结果却瞧见你们做出这等恶事,所以就不想太客气了……   老大听到,直接翻脸:“原来也是个蟊贼,老二,动手……”   两人言罢,一左一右,齐身冲前。   结果他们刚刚往前跨出一步,便感觉到耳边一凉,脸上一痛,紧接着就是火辣辣的感觉,伸手一摸,脸上却是有鲜血流了下来。   老大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好快的刀……是,刀吧?”   他有些不确定,而另外一个家伙则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的天啊,这、这,应该是世界上最快的刀法吧?”   年轻男子听到,有些落寞地低下了头,叹道:“你们是没有见过,这世上真正的快刀……”   是啊,如果你们真的见过,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   那一晚的刀,快得就好像是匆匆飞逝的时光。   这世间,又有谁能够比得上?   这两个家伙虽然都是狠角色,但闯荡江湖,最重要的就是醒目,招子得放亮点儿,所以他们不再抵抗,而是求饶:“大爷饶命,饶了我们吧……”   年轻男子本来就是想要借助他们的身份,所以也没有太过于为难几人,点头说道:“饶了你们没问题,不过人家老头儿在这里做生意,本来就清苦,你们还在这儿强取豪夺,实在过分,饭可以吃,但下蛋鸡就别杀了,还得给钱付账;另外你们那个管不住老二的小兄弟我打晕了,你们回头,好好教训一下他……”   他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让两人都很是惊讶。   一番折腾,几人终于吃上了饭,不过并无荤腥,基本上都是些蔬菜瓜果之类的,轻盐寡油的,几个排教的人吃起来十分不习惯。   不过那年轻男子却吃得很是高兴,不断地夸赞徐老倌的孙女好厨艺。   徐老倌看着这个眉眼中有几分俊朗英气的年轻人,也是疑惑不已——按道理讲,这个年轻人将他们从这帮贼人手中救下来,他自然是感激不尽的,但问题在于,这家伙一转眼,又跟贼人打成了一片不说,还让他再一次张罗起了饭菜来,虽说不用杀他那只金贵的抱鸡母,但这样诡异的情形,着实是让老头有些惊诧莫名。   相比较于他,另外几人则变得轻松许多,他们吃着苞谷饭,与那年轻人聊得多了,胆子也大了,便问:“敢问爷您怎么称呼?”   那人回答道:“我啊,我姓屈,家中排行十三,故而大家都叫我屈十三——你们也可以这么叫我!”   几人纷纷喊道:“十三哥,十三哥……”   那屈十三夹了一筷子南瓜藤,吃了两口,高兴地说道:“嗯,炒得清脆可口,不错,不错……”   排教里面的老四苦着脸说道:“有啥可口的啊,油都没有。”   屈十三却说道:“你们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在西北待了一年半的时间,有的时候,在沙漠里一走能走一两个月,在那儿,想看到点儿绿色都难,所以啊,我现在对牛羊肉什么的,几乎是看到了都膈应,反而喜欢这种……”   老三问:“走一两个月?那岂不是渴死了?”   那屈十三笑了,说有补给的话,就没问题。   老三对于西北之事挺感兴趣的,问起许多道听途说的事儿,屈十三都能够一一解答,什么茫茫的大戈壁,千里黄沙的塔克拉玛干,奇瑰壮丽、壮阔苍凉的天山,还有一碧千里的茫茫草原,以及各种各样的风俗民情之类的。   他甚至跟老三说起了草原上一个小部落的习俗,那便是主人会把妻子让给尊贵的客人去享用,热情得不行……   听到这个,老四流着口水问他:“你那天有没有接受这好意?”   屈十三笑而不语,老四浮想联翩,恨不得直接飞到那茫茫大草原去。   不过回头一聊,这才知晓在边疆之地,其实并不安全,俄国、英国等一帮外国的帝国主义在那儿扶持了许多势力,各种争端、冲突都有。   如果真的想要去那边的话,还是得有点儿真本事的,要不然,一不小心,可能就要将性命丢在那儿呢。   吃罢饭,几人起身想走,那屈十三却坐在原地不动,意味深长地看着那老大。   排教这四人中的老大这才想起,想了想,摸出了十文钱来,结果刚才还与他们谈笑风生的屈十三立刻就黑下脸来:“这么好吃的饭菜,你就给这点儿?打发叫花子呢?”   老大摸出一枚大洋来,这位爷还是不满意。   老大懵了,搜刮全身,又找了同伴,弄出十三块大洋来,还将身上有零有整的东西都掏光了,这才算是过了关。   徐老倌一开始不敢收,那屈十三劝他,说都是应得的,这才胆战心惊地拿了,千恩万谢。   几人离开之后,朝着卧龙潭行去,那屈十三吩咐几人,说你们便说我也是你们排教里的人就行了,反正我的水性也算是不错。不过你们别在我这儿耍心眼啊,我的刀有多快,你们也是知晓了的,我若是不高兴,你们四个的人头,随时都要落地——大家都知道的,我是个好说话的人,弄完我的事儿,回头了你们回去,老老实实做人,啥事儿也没有;谁要是给我出什么幺蛾子……   他将右手一挥,却听到“唰”的一声,五米之外一棵跟成年人腰围粗细的树木,竟然直接被劈倒了去。   可问题在于,四个人、八双眼睛,愣是没有一个人瞧见这屈十三手中的刀在哪里。   这……   原本还有些花花心思的几人都没有了胆气,彼此看了一眼,心想着自己到底惹到了什么怪物。   月上树梢头,一行五人终于来到了卧龙潭附近,这水流潺潺,林深茂密,放眼望去,却是不见一个人影。   屈十三落在人群最后,如果不是仔细瞧的话,很难看得到,显得没有什么存在感。   这排教的四个人,老大名字叫做胡英勇,他来到水潭边的一棵银杏树旁,将双手放在嘴边,随后开始学着布谷鸟的叫声。   如此学了几声,却听到林中走来十余人,为首的,却是一个脸上有疤的壮汉。   那壮汉拱手说道:“敢问是秀水河边的排教胡当家么?”   胡英勇拱手,说对,是在下。   壮汉走上前来,热情地招呼道:“哎呀呀,胡当家,真的是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胡英勇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这才与那汉子说道:“淳于当家客气了。”   随后他又给对方介绍起了自己身边的这几位兄弟来,介绍屈十三的时候,稍微卡了一下壳,不过很快就掠过了,而那疤脸壮汉并不在意,直接着急地进入了正题:“胡当家,请你们过来呢,主要是我们在这儿遇到了麻烦,想要请你们下水,帮着将机关打开,引出一条水道来,让我们的人能够潜入那卧龙潭底的地宫去……”   当下他也是将潭底之下的情形说起来。   原来那卧龙潭下,的确是另有洞天的,但并非是什么卧龙先生的灵冢,而是一元代大墓,那大墓之中似有秘宝,稍微流出的,落在潭底下,阳光照射,便有宝光显露,这才有了人们的传言。   现如今,想要进那大墓,就得打开藏于潭底深处的水下机关,然后从那水道中摸进去,方才能够得行。   只不过淳于掌柜的这帮人水性都不佳,难以在水下维持太久,没办法找到那机关,并且将其打开,这才出了重金,请了胡英勇等人过来帮忙。   胡英勇听疤脸汉子讲完之后,又在地上大概琢磨一会儿,便开始脱掉衣裤,带着另外三人跳入水潭中去。   唯独屈十三站在旁边,帮忙守着衣物。   这帮人果然是排教出身,水性极好,一个潜泳,却是过了许久方才回返而来。   不过他们是无功而返,一身淤泥,却并无收获,胡英勇出来,与那疤脸汉子说着困难之处,主要是那机关着实有些麻烦,还得找些工具。而这时,那个屈十三却说道:“我来试试。”   胡英勇有些惊讶:“你……”   屈十三却是直接跃进了水里去,不多一会儿,潭水中浮出了一个脑袋来,咧嘴说道:“水道打开了。”
第三章 女粽子   水道已开,剩下的便是抄水道入内的事儿了。   淳于掌柜冲着胡英勇直竖大拇指,而胡英勇则有点儿想要翻白眼的冲动。   那机关十分难弄,几个人联手都未必能够打得开来,而且又是在水里,所以他们才费了半天的劲儿,都没有能够弄开,结果那小子仿佛就只是潜了下去,结果一回头就说成了,这事儿着实是有一些不靠谱。   但他又不能说出来,毕竟名义上这个屈十三还是自己带来的兄弟,不管他做什么,都得算在自己的头上。   于是胡英勇只有硬着头皮又下了一趟水去检查,发现水道果然被打开了来。   这小子,果然有一手。   水道既开,众人不再停留,淳于掌柜留了几个兄弟在岸上留守着,其余人则怀揣着猪尿脬就下了水去。   打头的,依旧是排教这几个精通水性之人,沿着口子处那狭长的水道往里游,很快就来到了夹层处,当几人爬上了湿漉漉的岩石时,发现这儿是一个倒扣着的空间,随后那淳于掌柜从防水布中摸出了火折子,将火把点燃之后,黑暗退散,却瞧见不远处的石头缝隙中,淤泥之下,却是有些内容的。   淳于掌柜等一帮土夫子既然摸到了这儿来,自然是有许多线索的,当下几个人手上前,将那淤泥扒开,的确是能够瞧见一扇石门来。   石门之上,有许多石刻,不过因为常年被那淤泥覆盖,长期腐蚀,一时半会儿之间,倒也瞧不清楚上面的记载。   那屈十三随着人群进了里面,就一直在旁边待着。   他这人没甚气息,又不爱说话,所以倒也不起眼,很容易让人忽略了他的存在。   淳于掌柜等人一番折腾,那石门终于轰隆隆地打开了,露出了一条往下的狭长甬道来。   他是挖坑掘墓的老手,并没有着急往前,而是伸手来,叫手下拿来一个油布包裹的笼子,笼子打开,却有一头肥硕的大耳朵兔子蹦跳下来。   淳于掌柜让人在它身上挂了发光物,便将其放入甬道之中。   那兔子往里面跑跳进去,一直到了尽头,都无危险,淳于掌柜这才安心,让人前探。   没曾想兔子安然而入,看着仿佛没事,但人进去了,却出了事儿——只听到最前面一人脚下踏中了浮砖,咔擦一声,墙壁之上却有细小利箭射来。   好在那打头之人是淳于掌柜手下的精锐兄弟,听风变色,往前猛然一跃,避开了那利箭,却不曾想脚下一空,落到了一坑中去。   紧接着,众人听到下面传来厉声喊叫:“蛇、蛇……”   这大叫数声,却听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咝、咝”声传来。   落入洞窟中的那人惨叫数声,再无动静。   这人的失利让行进的队伍为之停滞,大家都有些畏惧,不敢往前,而这时,从那缺口处传来古怪的声音。   火把往前照去,却瞧见数十条湿滑蠕动的长蛇,朝着这边游动而来。   这情形让一众土夫子连连后退,关键时刻,那淳于掌柜站了出来,洒下一堆刺鼻的驱蛇粉,将这些长虫给倒逼了回去,紧接着他对众人一通训话,让大家以发财为重,不要害怕,现在退却了,回头什么都拿不到。   训完话,他又叫了心腹开路,绕过先前出事的地方,继续前行。   又过了几处机关口,终于来到了一墓室中。   这墓室藏身于水下,设计精妙,众人皆以为会有重宝,结果翻开外室和内室,外面都没有什么值钱玩意儿,唯一能够期待的,便是看看那棺柩里面到底藏着些什么。   棺柩悬空而立,这是为了防水内渗,淳于掌柜叫人将铁索斩断,将棺柩挨着地上之后,组织手下开棺。   这帮土夫子开棺有一套流程,称之为“升棺发财”。   这里面的讲究许多,其中又有北派、南派,北派讲究,还会点灯留神,南派则狠上许多,红绳捆索,屏蔽邪气。   随后缓缓推移,当那棺盖被完全推开之后,众人走上前打量,却瞧见棺木之中,却是躺着一具宛如老腊肉一般的年老女尸。   它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头,居然没有腐烂,变成白骨一堆,反而如同那挂在房梁上的老腊肉一般,脸上蜡黄,浑身油脂,仿佛还能够瞧见几分生前的模样来。   当然,这并不是重点,大家往棺中一瞧,只见里面堆集着诸多珠宝,虽然被那尸油浸染,但散发出来的宝气财光,却还是让一帮土夫子大流口水。   那排教几人中的老四他哪里瞧见过这场面,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随后伸手进棺中,拿起了一串琉璃珠子来。   他这一动,吓得那淳于掌柜大声喊道:“别动……”   然而时间已晚,一只宛如铁箍的手,死死抓在了那家伙拿着珠子的手腕上,不让他拿走。   这只手,却正是棺中躺着的那老妇女的。   只见它在短暂的时间里,原本光溜溜、满是油光的手臂开始往外长出了白毛来。   那毛发又粗又硬,跟毛刷子一样,随后五指开始变得尖锐,又黑又尖,跟那匕首锋刃一样,而那张脸,也开始有了变化,就好像是一张偷笑的老鼠脸孔一样,双眸中还有红光冒出来。   这个欺负民女时张狂凶狠的家伙,面对着棺柩里走出来的老妇人,却是吓得不行,他一边大声叫着,一边摸刀,想要斩断对方手腕,脱离危险。   结果他这一刀下去,不但没有斩断对方手腕,反而连对方的油皮都没有斩破。   淳于掌柜大声喊道:“粽子,粽子,准备……”   众人散立,有人摸出了今年新收的糯米,朝着那玩意劈头盖脸地撒了下去,有人则掏出一袋子黑狗血来,也浇了上来,还有各种手段的,都一齐使出,却不料效果并不大,反而是那排教老四被拽着手,一口咬断了脖子去。   死了。   那浑身长着白毛的女尸得了新鲜人血,双眸变得更加殷红了,口中喷着秽气,稍微凑前一点儿的,闻到这股恶臭,都忍不住直接呕吐出来。   三两口喝干脖子精血的女尸猛然一跃,从棺中跳出,然后朝着周围这些人冲了过来。   它浑身长着白毛,身子浸润油脂,刀劈斧砍皆无效果,一时之间,左冲右突,却是又撂倒数人。   它饮了精血,气势越发旺盛起来,身上的尸气也越发浓郁。   淳于掌柜瞧见,终于选择暂避锋芒,大声喊道:“此地乃水下,阴气汇聚,秽气集中,乃上等的养尸地,此物苦等数百年,早已成了凶僵,惹不得,速速退开,我来断后,走!”   他一声令下,本来神经就绷得紧紧的众人开始往后退却,准备顺着原道往回走去。   而众人一退,有一个不起眼的人就显露出来。   那排教的胡英勇一瞧,却是那个叫做屈十三的小子。   虽然这家伙阻止了自己等人欺负小民,甚至还讹了自己的钱,但生死关头,他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大声喊道:“十三哥,先退下来……”   那年轻人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而是死死地盯着女尸脖子上一串碧绿色的石头。   众人一撤,他这边就显眼了,那女尸泛着红芒的双眸一扫,却是瞧见了他,当下也是抿了一下满是鲜血的嘴唇,僵硬的脸上却是浮现出了一抹凶残,纵身一扑,却是朝着那屈十三扑了过来。   那女尸杀人喝血,气势汹汹,又带着一股让人昏昏沉沉的死气,着实可怕得很。   众人瞧见,都觉得这呆滞的小子是没救了,纷纷后退,胡英勇招呼一声,发现那小子愣头愣脑的,也没有再多说,准备先退入甬道中再说。   没想到他回头的一瞬间,却瞧见一道光,在昏暗的石室之内陡然亮起。   他终于瞧见了那小子手中的刀。   那是一把不长不短的腰刀,乍一看平平无奇,认真打量,还是他妈的平平无奇,跟把砍柴刀一样,完全看不出有啥子厉害的地方,但是在那个屈十三手上,却有如千钧之力,陡然挥砍过去。   那浑身都是白毛,宛如猛兽一般的女粽子,居然给一刀砍翻在地。   而那家伙没有任何怜悯,走上去,又是一刀,宛如闪电一般,直接将那粽子的脑袋给斩落了下来。   两刀。   这个看样子要将众人追得满地乱窜,逃出墓穴的可怕粽子,在那个年轻人面前,仅仅只扛住了两刀。   而且还是用坚硬无比的肉身,硬生生地扛着。   这尼玛,到底什么神仙刀法?   胡英勇看得满脸惨白,感觉有人在看他,回过头去,瞧见正是那淳于掌柜的。   淳于掌柜的瞧见那使刀的屈十三俯身下去,从女尸没头的脖子上取下一串石链,脸色惨白地问道:“胡掌柜,你、你从哪儿找来的这狠手?”   胡英勇听了,忍不住翻起了白眼来。   你问我……   我他妈的咋知道?
第四章 前往晋平   那屈十三将这一串泛着碧绿光芒的链子在手中反复翻检一番,随后看起来有些失望。   他没有去理会身后一帮目瞪口呆的土夫子和排教之人,而是走到了那棺柩跟前,又在里面翻找了一下,随后有些恶心地拍了拍手,这才往回走来。   那淳于掌柜已然从胡英勇口中知晓了此人是半道插进来的,跟他排教并无关系,当下也是一脸忐忑地迎了上去。   他拱手问道:“敢问阁下怎么称呼?在江湖上,可有甚名号?”   那屈十三回答道:“我叫屈十三啊……哦,我搞完了,你们继续,不必管我。”   淳于掌柜以为对方在试探自己呢,讪讪地笑了,然后说道:“这粽子都是阁下处理的,按我们行里面的规矩,应该您拿大头才是,能给咱们分点儿汤,不让弟兄们白来一趟就成……”   屈十三听了,似笑非笑地说道:“真的?”   淳于掌柜为了此次倒斗,却是花了无数精力,刚才又损失了好几个兄弟,要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不过再心疼,也不得不让出来,毕竟以对方的身手和刀法,如果翻了脸的话,他们可没有命来花,所以也是苦笑着点头,而屈十三则在那儿笑,说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假模假式的啦,我此番过来,是要找一种叫做“麒麟胎”之物,对了,淳于掌柜的,你常年在这西南之地倒斗寻宝,可曾听人说过此物?   淳于掌柜问:“麒麟胎?”   屈十三点头,说对,这玩意据闻曾是古代的麒麟精血所化,存于地壳矿脉之中,颜色翠绿,于玉石中孕育一活物,宛如麒麟小兽一般,惟妙惟肖……   他大概形容一番,那淳于掌柜听了,挠了挠头,说道:“听你这般说来,着实稀奇,我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也算是颇多见识,竟然没有听过此物——不过如果你要找这种东西,听起来像是翡翠,去滇南边境一带,或许直接去南洋的缅甸,说不定能够淘换到……”   屈十三听他聊完,点了点头,说如此……了解,多谢。   说完,他对胡英勇说道:“我与排教乾城首领茅平礼也算认识,说起来,咱们多少有些渊源。现如今既然那讨人厌的小子死了,这回你们在那老人家中作恶的事情,我也就不多追究了,但如果你胆敢回去,找人讨要那钱财,小心我杀到你们那堂口去,把你等的人皮都给扒下来,知道么?”   胡英勇见识了他的厉害之处,哪敢冒犯,当下也是慌忙拱手,说道:“晓得,晓得……”   屈十三又说道:“我并不是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的人,你们捞偏门什么的,只要不伤害别人,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下一次再遇到你们欺辱百姓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吩咐完毕,却是越众而出,朝着外面走去。   留下来的这一帮人瞧见,都知晓此人必然是一传奇人物,不敢招惹,纷纷让开。   等确定人真的离开了,他们回到了棺柩跟前来,瞧着那里面的财货,都心花怒放,知晓此番算是发了财。   而另外一边,那屈十三潜水离开,浮出卧龙潭之后,并不理会留守的这几人招呼,直接离去。   他离开那几人的视线之后,身子一抖,那体内却有高温生出来,仿佛一火炉子似的,却是将湿漉漉的衣服给全部都烘烤干了去。   屈十三,或者说小木匠离开了卧龙潭,却是往回走,回到了那桂黔交界的小七孔石桥附近来。   大晚上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敲响了徐老倌的家门。   徐老倌年纪大了,又受了惊吓,过了许久才出来开门,瞧见是这个小年轻,热情地招呼他进屋去坐。   小木匠拒绝了,但告诉了徐老倌,说了昨天欺负他闺女的那个流氓已经死了。   至于另外几人,让他也别在意,那帮家伙是不敢再来找他麻烦的,至于昨日给的大洋,让他安心用着,不必操心太多。   交代完这些之后,他又与徐老倌问了去二龙山的路,等问清楚了,于是便告辞离开。   徐老倌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离开,心情颇不平静,这时孙女小翠过来,问他怎么了,徐老倌把年轻人跟他交代的事情说完,叹了一口气,说我昨日还错怪了他,怨他跟那帮恶人混在一起,却没有想到,他居然半夜还特地跑回来一趟,当真是个了不得的人呢。   小翠听了,回想起昨天那个年轻人的面容来,思绪却是复杂了许多。   愿,今天有个好梦吧……   两日后,小木匠来到了二龙山一带。   这儿群山围绕,连绵不绝,村庄点缀其间,不过多是侗族村寨,小木匠打听良久,终究无所得,一直到第三天中午,在一处风雨桥头歇脚时,打听到在二龙山毒牙峰处,有一个避世不出的生苗寨子。   不过那个寨子除了定期来外面买盐巴之外,很少跟外界有联系,而且山高路险,就算是山里人,也未必能够找得到路。   就算是找得到路,也没什么人敢进去,因为那山中的苗人是生苗。   所谓“生苗”,就是不会说汉话,也不与外人交往,对汉人十分戒备,一旦闯入他们的地盘,很有可能话也不说,直接就怼你,没有任何的理由。   这帮人大部分都是以前造反土司的后代,生性野蛮,而且拒绝沟通,所以小木匠求了几处,想要找寻向导进山,最终都没有人愿意。   他不得已,只有找人画了地图,又问了一些参照物,然后摸进了山里去。   然而这山路迷转,许多景致竟然十分雷同,小木匠从白天一直转到了晚上,来来回回,却是没有能够走出。   他知晓自己碰到了鬼打墙,尽管不知道这是天然形成,还是那深山中的苗人所弄,但他还是不敢妄动,只有找了一处地势比较高的地方占着,然后等待明日白天时分,再仔细打量周遭,好找寻出路。   小木匠一熬便熬到了第二天,清晨时分,他听到附近有脚步声传来,便快步摸了过去,很快就找到了人。   这人,却是先前在那亭子里碰到的络腮胡,以及他的女儿。   小木匠瞧见大喜,赶忙快步上前去,拱手说道:“这位老哥请了。”   那络腮胡瞧见他,也很是惊讶,问道:“这位小兄弟,怎么会在这儿见到你?”   小木匠笑着说道:“不瞒老哥,我是想要去山里,找那个苗寨里的女医师的,我上次不是说过么,她有可能是我的一故友,结果这山路迷离,兜兜转转,却是没有办法找到进山的路去。”   络腮胡听了,笑着说道:“原来如此啊。难怪你进不去,我在山里听说了,这地方有高人布置,一进去就鬼打墙,转半天,到最后都是绕圈子……”   小木匠问:“那老哥你自己是怎么进去的?”   络腮胡苦笑着说道:“我哪里是自己进去的啊,分明是被人给捉了的,好在那帮生苗子虽然凶狠,但那女医师却善良得很,不但帮我们说了好话,而且还帮我女儿治了陈年疾病。”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问起那女医师的情况来,因为他在猜想,女医师极有可能是顾白果儿。   尽管年龄对不上,但他还是心存着几分侥幸。   然而络腮胡却不大愿意透露太多,他告诉小木匠,说那位女医师人比较低调,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太多的事儿,所以他这边也不好帮着传出去。   小木匠虽然很是失望,不过倒也还能算是理解,又问起进山的路来。   络腮胡对他说道:“她现如今已经不在那苗寨子里了,你若是进去,碰到那帮生苗子,可未必会有什么好下场呢。”   小木匠一愣,说啊,那可怎么办?   络腮胡想了想,对他说道:“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听了几句,好像那个女医师的下一站,要去一个叫做清水江流的地方,那个地方在黔东道晋平县内,她若真的是你旧日好友的话,你可以去那儿寻她,说不定能够找得到。”   小木匠听了,总感觉地名有一些熟悉。   他琢磨一番,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只有拱手为礼,说好。   当下他也是与那络腮胡父女两人一起,离开了二龙山,随后又一路北行,奔着那晋平而去。
第五章 蚩丽妹   十五日后,黔东道栗平县县城里,小木匠来到了街场上,找了个挨着街边的小门面,在这儿要了一碗米豆腐。   这米豆腐是用大米淘洗浸泡后加水磨成米浆,然后加碱熬制,最后切成豆腐形状,煮热之后,加上辣椒、蒜泥、姜末、葱花、香菜、花椒,以及必不可少的折耳根,吃起来清爽可口,美味无比。   小木匠一碗米豆腐吃完之后,忍不住又弄了一碗,吃得都快要咬到舌头去。   而这个时候,店前的长街上,有两个苗家打扮的年轻人正在争吵着,他饶有兴致地打量,感觉挺有意思的。   其实他们争吵的点儿很简单,一个是想要拿所有的钱来买盐巴,而另外一个,则是觉得买盐巴的钱足够了,多出来的几个零钱铜板,想要买点儿吃的解解馋。   就这点儿小事情,两人争吵了好几句,接着那个年纪小一些的,却是直接哭了起来。   他大概是瞧见这边米豆腐摊儿上的食物实在是太诱人了,所以才会馋嘴。   小木匠瞧见,便对店家说道:“做两碗米豆腐给那俩孩子吧。”   他这边一说,店家自然张罗起来,连着烫了两碗米豆腐,然后招呼那两个苗家少年,结果他的热情并没有获得少年们的认可,两个原本还在争吵的年轻小子一脸疑惑地看着店家,看上去好像很防备的样子。   店家端着两个海碗,指着旁边的小木匠说道:“是这个老板请你们的,我可没有那么多的闲钱。”   小木匠面对着两个小孩儿,看着他们那黑黝黝的眼珠子,竟然有些不好意思,直接说道:“我请你们吃东西,只是想打听一个事儿——你们可曾听说有一个厉害的女医师,她平日里做苗人打扮,医术很厉害的,我在找她,从桂黔交界一路找到这儿来,就是没碰到人,所以跟你们打听一下。”   那个稍微年长一些地说道:“叫什么名字?”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如果她用自己的名字,那么可能叫做顾白果。”   年长者摇头,说我们不认识。   他拉着旁边的小孩儿,准备离开,小木匠叫住了他,说道:“我问了你们问题,这两碗就是奖励你们的——你们放心,这碗里面没毒,吃不死人的……”   那年纪小一些的孩子得意地说道:“你要是敢给我们下毒,绝对走不出两里地。”   他却是早就馋了那碗米豆腐,走上前去,端起碗来就开始吃,呼啦啦地往嘴里扒着——瞧他这吃相,当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是个肚子装着个猛兽的小吃货。   小木匠饶有兴致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呢?”   那年纪小一些的少年得意地说道:“论起下毒,我们才是真正的行家呢——你知道我师父是谁不?”   他刚要吹嘘,旁边那个年纪大一些的立刻喝道:“小智,不要乱说,师父不准我们在外面胡乱招摇的……”   少年赶忙闭上了嘴,而小木匠则笑着招呼另外一人,说你也吃啊,钱我都出了,你要是不吃,岂不是便宜了店家?   那年纪大一些的年轻人其实也挺嘴馋的,毕竟都是这样的年纪,他瞧见旁边的少年吃得香甜,心一横,直接端起了碗来,气鼓鼓地说道:“你吃,我也吃,到时候师父说起来,打的也是你……”   小木匠瞧见他说得有趣,忍不住笑了,随后问起了那大孩子一样的年轻人来,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人可能是吃人嘴短,有些不太好意思,便挠了挠脑袋,说道:“我叫许邦贵。”   旁边那小个儿已经吃完了,将碗递回来:“我叫许映智——我还想吃。”   小木匠瞧得有趣,对旁边的店家说道:“来,再给他一碗呗。”   店家瞧见有人肯出钱,自然乐意,一边烫米豆腐,一边说道:“先生您真是好心肠,对两个小苗子都这么好……”   小木匠摇头,认真说道:“可不能这么说,他们一个叫做许邦贵,一个叫做许映智,可不是什么小苗子。”   那叫做许映智的小孩嚷嚷道:“对啊,我叫做许映智——给我多加点辣椒,还有折耳根!”   小木匠也不着急离开,与两个小孩儿聊着天,那许映智是少年心性,接着下毒的这个话题,开始吹嘘起来,小木匠问:“我听说厉害的苗人可是会放蛊的,你这么厉害,难道也会?”   那许映智骄傲地说道:“那是当然。”   小木匠问:“哈哈,我可不相信——我听说了,苗人里会放蛊的,多是女的,人们称之为草鬼婆,我可没有听说过男的也会这玩意儿。”   许映智着急了,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拍,气呼呼地说道:“你不信我?”   小木匠瞧见他认真了,赶忙摆手,说没,我只是道听途说,觉得不太符合而已,你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会的。   许映智有些恼,说你还是不信我……   小木匠不跟一孩子多见识,笑了笑,又应付两句,然而在这个时候,店门口却走进了一个女子来,对那小孩儿说道:“你说你会放蛊?”   小木匠听闻这声音,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只瞧见竟然是一个身穿素白色长袍的年轻少女。   那少女外披一件浅白色的敞口纱衣,一举一动皆引得纱衣有些波光流动之感,腰间系着一块翡翠玉佩,一头长得出奇的黑色头发用紫色和白色相间的丝带绾出了一个略有些繁杂的发式,散发出一股迷人的香味,发髫上插着一根翡翠制成的玉簪子,额前薄而长的刘海整齐严谨,柳叶眉宛如笔绘,更衬出皮肤白皙细腻,妩媚迷人的丹凤眼在眼波流转之间光华显尽,施以粉色的胭脂让皮肤显得白里透红,唇上单单的抹上浅红色的唇红,整张脸显得特别漂亮。   这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女子,但偏偏她年纪看上去却又不是很大,最特别的,是她眉眼之中,又带着几分男子的英气,让人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敬畏之感。   许映智瞧见这少女,整个人都愣住了,等那女子又问了一句,方才说道:“对。”   他一边说,一边还下意识地擦了擦嘴巴,努力地将腰杆儿挺直了,像是一个雄赳赳的小将军那般神气。   旁边的那许邦贵瞧见,整个人都为之迷醉,双眼中是控制不住的倾慕。   天啊,这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儿么?   小木匠走南闯北,倒也是见过美女的场面人,但瞧见跟前这一位,也有些失神,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眯眼打量了一下,感觉这女子并非简单人物,仅仅是往那儿一站,便有一种让他心惊胆战的气息浮现。   这是个厉害的修行者啊。   小木匠不确定对方来历,所以往后退了一步,又小心提防着,而那少女却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不作理会,而是继续问许映智:“那你听说过,清水江流,敦寨苗蛊没?”   他这么一问,许映智眼睛一亮,张口就要回答,而旁边那个许邦贵则反应过来,一把拉住了他,然后拼命摇头,说道:“不、我们不知道。”   这时小木匠脑袋“轰”的一下,却是想起了一事儿来。   清水江流,敦寨苗蛊……   这地方,可不就是洛大哥的地盘么?   当初他与洛富贵在乾城分别的时候,那老大哥还嘱咐他,说若是来日到了清水江流,一定要来找他玩儿。   他先前只听到一个清水江流,还没有想起来,结果这女的一问,他立刻就想明白了。   而随后,他瞧见那少女皱了一下眉头,想要上前盘问,便上前一步,挡在了许映智和许邦贵的跟前来,拱手问道:“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少女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道:“我又不认识你,凭什么告诉你?”   小木匠感觉到了那漂亮得不像话的少女对自己态度一般,不过当下也是忍住性子,认真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之前听说在二龙山那儿,有一个很厉害的女医师,到处帮人看病,救人性命,以为是我朋友,所以找了过去,结果没找到,听说她来了这边,就一路寻了过来……”   他大概解释了一遍,那少女听了,打量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道:“可是,我不认识你……”   小木匠问:“所以,你就是在二龙山那一带行医看病的女医师咯?”   少女摆了摆手,说道:“行医看病,只不过是顺带的,我北上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我百合蛊苗一脉扬名——我要挑战苗疆三十六峒的那些家伙,挨个儿打一遍,让他们知晓,在南洋之地,还有一个白河蛊苗,还有我蚩丽妹这样的厉害之人……”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原来,他奔波大半个月,却只是一个美丽的误会而已。
第六章 敦寨外面的伏击   小木匠原本以为那个到处行医的女医师,极有可能是之前与自己有过一段交集的顾白果,所以才会一路赶来,想要与之见上一面,结果没想到竟然是个误会。   女医师的确是个女医师,不过却还是个女武神。   那个看上去带着几分仙气的少女从南洋而来,一路北上,却是打遍了好多苗寨的豪雄,而且扬言要将苗疆三十六峒的所有同行全部都踩在脚下去……   这胆识、这气魄,简直就是让人为之惊骇。   她才多大啊,竟然有这等的本事?   不过从她当前的情况来看,小木匠并不认为她是在吹牛——事实上,即便是以自己融合了大半的麒麟妖元,淬炼肉身,又得龙气温养,整个人已经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但是在这个看上去柔弱无比的少女面前,竟然还是隐隐感觉有几分不安。   当然,并不是说小木匠觉得自己不如对方,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没有比过,谁也不会认输,而是说小木匠觉得这个少女总有几分他瞧不出来的厉害。   如果联系她与许映智的对话,小木匠觉得,她极有可能掌握了十分厉害的蛊毒,方才会如此自信。   此刻她说起此事来的时候,眉飞色舞,随后对那许邦贵和许映智说道:“我看你们两个,跟清水江流的人有点儿联系,赶紧报上名来,然后领我去见那敦寨蛊苗的主事者……”   许邦贵摇头,说我们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倒是个沉稳的性子,就是不肯承认,随后起身来,拉着许映智就要离开。   许映智连着吃了两大碗米豆腐,也是满足得很,朝着小木匠道了一声感谢,随后便准备离开店子了。   没曾想少女直接拦在了门口,不让他们两个离开。   她似笑非笑地说道:“倘若敦寨蛊苗家大业大的话,我倒也不会说这么多,还与你们两个小萝卜头为难;主要是我知晓敦寨蛊苗现如今十分没落,不知道还有没有传人,所以没办法放你们走……”   她往前一站,两个苗家少年被拦住了,都有些恼。   那叫做许映智的少年很是愤怒,直接拔出了一把磨得锋利的小弯刀来。   他倒是有些刚烈,不曾想那蚩丽妹的手一挥,却有一片黑色虫云从她的衣袖飞出来,将两人都给包围住。   那个看上去明丽动人的少女,一出手就有点儿炸,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   那个年纪稍微大一些、叫做许邦贵的苗家年轻人拦在了拿刀的少年跟前,义正言辞地说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们都说了,我们不是……”   蚩丽妹明眸皓齿,嘴角弯弯,仿佛看透了对方,缓声说道:“你们撒谎……”   眼看着双方剑拔弩张,就要斗起来了,这时一直处于旁观状态的小木匠终于说话了:“各位,还是别动手的好,免得伤了和气!”   他站上前来,那明丽的少女眉头一挑,冷冷喝骂道:“有你什么事?”   她对这个一直阻拦自己,旁敲侧击的汉家郎早就看不顺眼了,当下也是一招手,那一团黑色虫云立刻朝着小木匠头上罩去。   她想要通过这些玩意儿,让多管闲事的小木匠闭嘴,结果就在这个时候,却瞧见小木匠将手扬了起来。   他这手一扬,却有一团灼热之火焰凭空冒出来,落在了半空中,散发着炙热的气息。   那些黑色虫云感受到这恐怖的热度,下意识地往后退开,随后散落开来。   少女瞧见小木匠这等手段,知晓难有善了,却是往后一跃,眯眼打量了一眼旁边的小木匠,冷冷说道:“等着……”   她一转身,却是不见了踪影去。   小木匠瞧见人走了,有点儿莫名其妙,因为那少女如果真的要与他火拼,双方是胜是负,还真的有点儿说不清楚。   那两个苗家少年瞧见,却觉得都是小木匠的功劳,当下也是开口道谢。   小木匠摆了摆手,说不必了,对了,你们敦寨蛊苗,可有一个叫做“洛富贵”的年轻人?   那许邦贵听到,有些惊讶地望着他,问:“为何这么说?”   小木匠瞧见他有些疑虑的眼神,没有隐瞒,直接说道:“我曾经在乾城的时候,认识一个叫做洛富贵的大哥,我与他算是有些交情,他曾经告诉我,说如果路过此地的话,可以去找他玩儿,我刚才听那女孩说起此事,所以就多嘴问一句而已。”   许邦贵朝着小木匠拱手,问:“还未请教……”   小木匠回礼,说道:“我姓甘,单名一个墨字,不过也叫做甘十三……”   那许邦贵听了,脸上的提防却是一下子就减轻了许多,朝着他说道:“原来是您啊——不瞒您说,洛富贵便是我和小智的师父,也是我们敦寨蛊苗当今唯一的传人。只不过他现如今去了湘湖,没有回来,又嘱咐我们不要惹事,所以我们才不敢在外面打着敦寨苗蛊的招牌……”   小木匠听了,有些惊讶,不过也感叹那个叫做蚩丽妹的少女当真好眼色,竟然一下子就猜出他们两人与敦寨苗蛊有着关系。   他问道:“你们认识我?”   旁边的许映智直接抢答道:“对,我师父曾经交代过两人,一个叫做屈孟虎,又唤作屈老八,是个长着个娃娃脸的小帅哥,还有一个就是您,说是他的朋友,如果找上门来,让我们一定好好招待着……”   小木匠听了,有些感动,毕竟他与洛富贵说白了,也只是萍水相逢,几面之缘而已。   当初的自己,又几乎没有甚本事,没想到他却还一直惦记着,而不是在假客套。   他在西北混迹了一年半时间,除了增长见识之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消化当日所得,后来寻了麒麟胎的线索,去过几处地方,一直都在为此奔波。   他本来打算如果不是顾白果的话,就去滇南边境继续找寻麒麟胎的踪迹,但此刻瞧见敦寨苗蛊可能有点儿麻烦,偏偏洛大哥又还不在,于是就起了心思,准备掺和一下这事儿。   他与许邦贵、许映智聊了几句,两人确定了他的身份之后,也没有太多戒备之心,与他和盘托出,然后邀他一起回寨子里去。   小木匠本来就担心他们路上会出事儿,所以当下也提出同行。   简单聊过之后,他这边付了账,随后便与两人一同离去。   几人离开了栗平县城,便一路往北边儿行去。   敦寨属于栗平的隔壁县晋平,不过从位置上来说,离栗平县城却是要近一些。   许邦贵背着一个竹背篓,里面装着两袋盐巴和一些染了白色的洋布,小木匠说要帮忙,结果他死都不肯,非要一个人背着。   这是一个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年轻人,做事也中规中矩。   而年纪小一些的许映智则显得跳脱一些,对小木匠虽然尊敬,却并不害怕。   他老是缠着小木匠问东问西,起先是问起小木匠与他师父认识的经过,随后又问起了小木匠的经历,和乱七八糟的事情来。   很显然,他对于外界的事物,是有着很强烈的好奇心,以及探索欲。   小木匠对这个问题多多的小老弟其实也挺喜欢的,与他边走边聊着,而许邦贵在旁边瞧着两人聊天,也不怎么插话,只是嘿嘿地笑着。   事实上,当小木匠聊起各种各样新奇之事的时候,他的双眼也是冒光的。   只不过他会比较内敛一些,不太会主动提问而已。   如此走了小半天,那山路崎岖,爬上了坡,又过了河,不知道过了多少山头,却听到那许映智激动地喊道:“到了,到了……”   小木匠抬头,瞧见远处有一大片的竹林,而竹林旁边则是个浅山坡,上面有一个烟雾缭绕的寨子,许多吊脚楼矗立其间,而山坡下面,则有大片的农田,看上去像是个自给自足的苗人聚居地。   路上的时候,小木匠已经得知,所谓的敦寨蛊苗,这一脉,传到如今,却是只有洛大哥一人,早就已经没落了。   好在洛大哥倒是愿意教徒弟的,在村子里,以及附近的十里八乡,选了一些人来收徒,这才重新有了一些声势,要不然早就没人了。   许映智一边往寨子里跑去,一边大声喊道:“我们回来了,大哥,小伞……”   他边跑边跳,然而那许邦贵却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一个箭步冲上去,将许映智给按住,然后低声喊道:“不对,不对……”   许映智莫名其妙,问:“怎么了?”   就在这时,从路边的草丛中,跑出来十几个人,个个手中都拿着一丈多长的竹竿子,朝着他们这边围了过来。   小木匠眯眼打量,低声喊道:“认识?”   许邦贵大声喊道:“不认识,快跑!”   小木匠箭步上前,拦在了两人跟前,说道:“你们先走,我断后……”   他话音刚落,在回路上,却出现了二十来个弯弓搭箭的家伙,对准了他们。
第七章 束手就擒   瞧见这么大的阵仗,小木匠当下的第一反应,是直接纵身就逃——以他此刻的身手,与这么多的人正面对敌固然不行,但他倘若硬是要走,那帮人未必能够留得住他。   但瞧见旁边一脸慌张的许邦贵和许映智,他终究还是将这个念头给强行按了下来。   他这边倒是可以一走了之,但如果惊动了那帮家伙,数十支利箭射过来,只怕许邦贵和许映智未必能活下来。   与其如此,还不如静观其变,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所以小木匠没有再反抗,而是在转身之间,将那鲁班秘藏印给藏在了一个很难搜出来的位置,随后乖乖地举起了双手来。   那十几个手持长杆的家伙也涌到了近前,有一个左眼戴着皮罩子的独眼龙抓着一把擦得铮亮的盒子炮,指着许映智的脑袋,厉声喊道:“放下刀,不然打死你……”   许映智仿佛并不知道那玩意的厉害,紧紧抓着手中的尖刀,大声喊道:“你们是谁?你们是谁……”   小木匠瞧见双方都有些激动,害怕那个独眼龙直接开枪,赶忙拦在了两人之间。   他对那独眼龙说道:“大哥,大哥别开枪,小孩子不懂事,你稍等一下……”   说着,回过头来,对许映智低声喝道:“别乱来,将刀放下。”   许映智并不听劝,而是拿着刀指向了小木匠,怒声吼道:“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小木匠气乐了,好在旁边的许邦贵算是懂事,劈手过去,将他手中的刀子打掉在地,然后按住了他,大声喊道:“我们不动,我们不动。”   许映智这边没了刀,旁边几人一下子就扑了上来,将许映智给按倒在了泥地上去。   而主动投降的小木匠和许邦贵也没有好受,那帮人涌上前来,用草绳将两人的手脚都给绑住,然后用刀子顶着他们的胸口,恶狠狠地问道:“洛富贵在哪儿?”   许邦贵实话实说:“我不知道啊,我们去城里买点儿盐巴,刚刚回来呢。师父不是去湘湖了么,他回来了?”   旁边有一个身高腿长的家伙走上前来,在独眼龙耳边说道:“这应该就是去集市上买东西的那两小子……”   独眼龙听到,抓着刀走到了小木匠跟前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随后手在他的身上摸了两把,并没有发现兵器,这才恶狠狠地问道:“你又是谁呢?”   小木匠双手一直举着的,听到问话,一脸无辜地说道:“我就是个木匠。”   “木匠?”   独眼龙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恶狠狠地骂道:“骗谁呢?家伙什儿都没带,跟我在这里瞎扯淡呢?”   他一巴掌过去,结果自己的手震得生疼。   独眼龙眯着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恶狠狠地说道:“嘿,还是个练家子?”   小木匠坦然地说道:“行走江湖,练了点儿硬气功,但不会打架——至于是不是木匠,回头给各位大爷看一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一遛,就知道我有没有在撒谎了……”   他说得平静,那独眼龙瞧见他还算配合,也懒得说太多,只是又给他绑上一道绳索,这才将人给押着回去。   他们没有走村主道,而是绕了一圈,往着竹林的后面行进而去。   不多时,这一大帮子人就押着他们三个,来到了一处还算比较大的吊脚楼前。   这儿距离村子有一段的距离,房前屋后都是草药花圃,看上去布置得还算不错,但好几处地方都有狼狈残迹,显然是在此之前有过拼斗。   许邦贵和许映智瞧见这场面,脸色都黑了,而小木匠因为心态的缘故,倒也还算是能够置身于外。   然而当他被押进屋子里,瞧见里面的一个人时,脸色顿时也黯淡下来。   苗女宝兰。   有的事情,仿佛上辈子发生了的一样,但再一次瞧见这个暗藏心机的小苗女时,之前的事儿,却又历历在目,全部都浮上了心头来。   小木匠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儿,碰到她。   当真是晦气啊。   而另外一边,宝兰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认出小木匠来,一直到独眼龙上前,跟她低声介绍的时候,方才反应过来。   她打量了小木匠一会儿,哈哈大笑,说道:“哈哈哈,没想到啊,山水轮流转,你居然又落到我手里来了……”   小木匠这才发现,那帮拿着长长竹竿的家伙,却正是乾城那边的竿军。   不过这屋子里显然并不仅仅只有一拨人,小木匠这一打眼,能够瞧见至少有三拨人在屋子里,其中竿军这边是以宝兰和另外一个脸上有蜈蚣一般刀疤的男子为首,而另外一边,还有几个看上去阴气十足的家伙。   那几个家伙打扮古怪,白色长袍,又留着落在腰间的长发,个个都像是女鬼一样,但又都是纯爷们。   还有几个农人打扮的人,表面上看着平平无奇,但小木匠却能够闻到他们身上,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味。   他们的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是带着家伙的。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小木匠瞧在眼里,却晓得当前最好的应对手段,就是不说话,当下也是耷拉着脑袋,缄默其口。   而宝兰瞧见小木匠蔫巴巴的样子,越发得意,旁边那独眼龙瞧见她认识小木匠,有些慌,赶忙将小木匠交代的事情与她说起,然后紧张地说道:“这小子说他就是个木匠,我、我……”   宝兰笑着挥了挥手,然后说道:“对,他就是个木匠——过了那么久,倒是一点儿出息都没有见长……”   她当下也是跟旁人简单讲了几句,随后说道:“就是个小角色,用不着担心,我们还是准备妥当一点,免得到时候那洛富贵突然回来了,没抓到人。”   众人轰然应诺,随后散开了,宝兰上前来,盘问了小木匠几句。   小木匠想起之前的感觉来,故意装怂,那宝兰问了几句之后,感觉没啥意思,便叫人过来,将小木匠给扔到了一楼的灶房去。   宝兰对小木匠轻视得很,得知独眼龙已经搜过身了,她也没有多管。   小木匠被捆得结结实实,扔在灶房那儿,瞧见这儿塞着一堆人,除了许邦贵和许映智之外,还有好几个少年人,不过岁数都比许映智要大,绑得严严实实不说,而且嘴还给堵住,连说话都没有办法。   他在灶房待了一会儿,瞧见这儿人来人往,也没有乱动,老老实实地坐在地上。   那帮人拿着许邦贵等人刚刚买回来的盐巴做饭,好几大锅,结果愣是没有管他们这帮被捆着的人。   小木匠瞧见许映智鼻子吸了好几回,显然是馋得要命,但却一口吃的都没有,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忍不住想要笑。   他这边表情轻松,但其他人却有些难过,都黑着脸,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小木匠看着这些伙食,以及人来人往的频率,大概估算出这儿差不多有六七十人左右,而人数最多的,便是宝兰以及她所带来的竿军,至少占了大半,不过真正的高手,和让小木匠感觉受到威胁的,则是另外的两拨人。   特别是那几个白色长袍,浑身阴气十足,双目无神的模样,让小木匠感觉有些琢磨不透。   那几个身上有怪味的家伙,也不得不防。   琢磨着这些,小木匠心中大概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夜里,大概在子夜时分,守在吊脚楼一楼灶房这儿的那几名看守还没有换班,半个时辰之前巡夜的人来过一趟,等到了这会儿,都显得有些困倦。   小木匠甚至瞧见有两个家伙已经靠着墙壁,眼睛眯着,不知道是闭目养神呢,还是睡着了过去。   还有两人虽然睁着眼睛,却神情恍惚,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儿去。   小木匠瞧见这情形,知晓机会差不多了,如果再不动手的话,等到轮换下一班人,估计又要等待了。   当然,最好的时间,其实是下半夜,但他瞧见那几个被绑着的小子看着也好像有些想要蠢蠢欲动的样子,如果双方计划冲突了,可能就麻烦了。   所以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选择动了手。   他这边一做决断,立刻就行动起来,那麒麟真火在体内游动,集中于一对手腕之上,捆着双手的麻绳一下子就红了,紧接着冒烟熔断。   而绳索一断,小木匠获得自由,立刻伸手过去,将脚下的绳索也给解开。   他这边刚刚解开绳索,突然间听到身后传来动静。   小木匠猛然一扭头,却瞧见一个从梦中刚刚醒来的看守,正好朝着他这儿望了过来。   两人对视,而下一秒,那家伙张大了嘴巴……
第八章 小木匠的反击   “啪!”   小木匠心到手出,一记长拳探出,直接将那人给砸晕了去。   而在那人倒下的一瞬间,小木匠整个人如同绷紧到了极致的弹簧,一出动就是闪电一般,啪、啪、啪……连着几下,却是将灶房里看守的人员给全部撂翻倒下,而且出手之精准,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   当小木匠将最后一人给扶倒在地的时候,那些被绑起来的小子们都睁开了眼睛,朝着他望了过来。   小木匠走到了相对比较成熟稳重的许邦贵跟前来,将堵在他嘴里的布条扯开,压低嗓门,低声说道:“大家别乱动,外面好多人,真的动起手来,只怕我们还是会吃亏……”   他将许邦贵手中的绳索给解开,随后说道:“你帮大家解绑,我去摸个人质来,看看能不能把大家带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将从看守怀里摸来的匕首塞进了许邦贵的手中。   许邦贵开始给大家解绑,而小木匠则摸到了灶房门边来。   这吊脚楼是一个很大的木楼,总共有三层,一楼这儿是灶房加柴房,下面是挨着半坡的,而二楼则是堂屋以及几个小的房间。   小木匠真正的目标在三楼,就是那个叫做宝兰的姑娘。   他的五感发达,而木楼里面的隔音其实只能算一般,所以小木匠基本上能够判定得到,那个叫做宝兰的姑娘,应该在三楼的某个房间里歇息。   这帮人纠集了这么多的人,就是想要伏击洛富贵。   正因如此,他们也不敢贸然声张,只是将人手集中在这儿,等洛富贵一出现,立刻狂风骤雨地突袭,务必将人拿下。   所以他们没办法在村寨里到处占用民房,只有于此处蹲着,但这里的房间并不多,比较有地位和身份的才能够分到房间,而混得一般的,基本上就在外面喝露水,或者在堂屋里面挤一挤。   好在现在是夏天,天气倒也不是很冷,还是熬得住的。   小木匠如同一只灵猫,上了二楼,又找到楼梯,来到三楼这儿。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机会不多,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将那小苗女给擒住的话,一旦陷入围攻之中,小木匠不确定自己能否熬得住。   那帮人,个个都是厉害角色,自己虽然修为小成,却不敢小觑天下英雄。   所以小木匠在上楼的时候,布置了几个平日里没事制作的简易机关,以防万一,免得到时候打起来的时候,自己一照面之下,有些寡不敌众。   来到三楼的时候,小木匠的心已经提到了半空中。   他看着楼梯边左边和右边的两个房间,有点儿不确定到底哪个才是小苗女宝兰的。   他刚才被押进来的时候,大概看了一下周遭的人物关系,觉得拿住别人,未必有用,只有拿住占了人数绝大部分的竿军核心宝兰,方才有那么一丝机会。   毕竟宝兰的身份特殊,自己能够掌握住了,就不会害怕这帮人狗急跳墙。   左,还是右?   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小木匠决定还是遵从一个比较约定俗成的原则,那就是男左女右。   小木匠缓步走到了楼梯右手的房间,随后轻轻推动那木门。   里面有门闸锁住了。   小木匠从鲁班秘藏印中摸出了一个小铁钩子来,这玩意是专门用来对付那种木闸的,然而他这边一钩动,刚刚将门给弄开一条缝隙,却有一股阴气从里面游离出来,在门上游弋。   紧接着,那阴气却是化作了一张邪恶狰狞的女子面孔来。   瞧见这个,小木匠脑海里顿时就浮现出了那几个身穿白衣长袍的家伙形象来。   糟糕,挑错了。   小木匠意识到这一点的一瞬间,双腿猛然一蹬,却是倒栽着冲向了另外一个门口,因为这个时候他已经暴露了,就没有再偷偷摸摸的必要。   现如今他最需要做的,就是跟时间赛跑。   越早将宝兰给抓到,他就越早能够掌控时局、逆天改命。   砰……   小木匠飞身落到了左边房间门口的一瞬间,对面的那房门却是突然间炸裂开来,随后好几个身穿白袍的家伙,宛如鬼影子一般浮现门口,随后朝着他这边望了过来。   这时的小木匠早已一个大脚,将楼梯左边的房门给踹开了去。   那吊脚楼都是木质结构,木门虽然坚固,但也扛不住小木匠这么一大脚的踹动,直接就被破开了。   而小木匠冲进了房间里,瞧见那床上有一个婀娜娇俏的身影一跃而起,随后手一挥,却有一大把的黑色粉末,朝着他的脸上劈头盖脸地铺洒而来。   小苗女宝兰当初将他给玩得团团转,还有胆气在洛富贵、屈孟虎等人中间演戏,自然也是有本事的。   此刻她骤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却也是毫不犹豫地还击,没有半分的惊慌。   好在小木匠早有准备,身上的麒麟真火陡然激发,却是化作一大股的澎湃热气,将这黑色粉末给陡然震开了去。   当这些黑色粉末扩散开来的时候,小木匠才瞧见,这竟然是一大团蚂蚁一般的小虫子,落在地上,立刻发出了“沙、沙”的声响来,让人牙齿痒痒,十分难受。   好在这时的小木匠已经如同一头猎豹那般,直接扑到了宝兰的面前来。   离得这么近,宝兰也终于瞧出了黑夜里的来袭之人:“是你?”   她满脸错愕,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半夜里袭房的家伙,居然是被她完全看不上的小木匠。   这家伙不是被捆起来了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宝兰来不及思量太多,瞧见小木匠来势汹汹,直接往后一跃,却是破开了纸糊的窗口,从三楼一跃而下。   小木匠紧紧跟随,落地之后,瞧见宝兰往后猛然一滚,随后大声喊道:“来人啊……”   这吊脚楼的外面可是埋伏着不少人,这些原本是为了对付洛富贵而准备的,结果此刻却都便宜了小木匠,当下也是在一瞬间,冲出了十来人,全部都朝着小木匠扑了过来。   瞧见这些人,小木匠知道自己夜袭的计划算是落空了。   不过偷袭不成,那就强攻吧。   他当下也是毫不慌张,硬着头皮朝着宝兰冲去,眼前拦着两人,他也是不去思量,伸手过去,一搭一扯,居然一个照面,便将敌人给弄倒在了旁边去,紧接着快步前冲。   宝兰瞧见小木匠来势汹汹,也没有想太多,一直往后逃。   但她没料到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小木匠居然凶猛异常,她的那帮手下,却是没有一个能够拦得住的。   不仅没拦住,而且几乎是一触即溃,简直宛如凶神一般。   啊……   小木匠瞧见三楼、二楼的几个房间窗户打开,不断有人从上面跃下来,感觉到如果再这样继续拖延下去,自己迟早都要陷入重围之中。   他一咬牙,全身直接加速,陡然撞到了宝兰跟前来。   宝兰这回终于没有敢再跑,因为避无可避,只有硬着头皮回来交手,结果她的手刚刚一递出去,小木匠的探云手立刻施展,这种传承自鬼王的近身搏击之法最是精妙无比,融合了南拳的诸多手段,三两下,却是将宝兰给摔倒在地了去。   宝兰一个照面,便感觉到这个男人着实厉害。   她人摔倒之后,也不着急爬起来,而是伸手入怀,想要摸出一破局的玩意来。   但小木匠对她早有防范,伸手按住了她的右手,随后猛然一拽,却是将宝兰给揪了起来,往墙上猛然一掼。   砰!   宝兰的后背重重撞在了那楼板上,整个吊脚楼都在颤动,而她也是给这么一摔,弄得头晕眼花,紧接着小木匠箭步而出,一把抢到了宝兰跟前来,伸手过去,在她洁白的脖子上猛然一扣,抓住了她的脖子。   宝兰这几年也长开了,不再像以前小女孩的时候一样玲珑,脖子细长,被小木匠掐在手中,顿时就有些难受。   而这时,她的胸口处却有一条虫子爬了出来,朝着小木匠的手上游去。   眼看着就要够到,小木匠的右手之上,却有一团灼热的火焰冒出来,那虫子感受到了烈焰之中的急剧高温,直接“吱”地一声,随后缩了进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吊脚楼的一楼那儿,也传来了嘈杂之声。   很显然,那边也闹腾起来了。   小木匠一只手扣住了宝兰的脖子,另外一只手则抽出了旧雪来,拍了拍木板墙壁,对宝兰冷冷喝道:“我数三声,他们要还是乱咋呼的话,我便把你的脸给刮花……三、二……”   他的威胁奏效了,没有等他数完数,那苗女宝兰便扯着尖嗓子大声喊道:“别打了,别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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