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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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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猛虎出笼   小木匠回过身来,看向了刘二妹,瞧见这个提起菜刀来追砍自己男人的母老虎,却是咬着牙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带你去见她。”   听到这话儿,原本陷入失望之中的小木匠顿时就激动起来,不过脑子有点儿转不过弯来的他,当下也是有些愣住了:“你……”   刘二妹惨然地笑了笑,然后说道:“我知道,你觉得我是个不讲理的泼妇、疯婆子,难以理喻……我其实也不奢求你的理解,只想告诉你,我刘二妹是脑子坏了,人也垮了,但眼睛没有瞎,知道你是个好人,做的事情,也是跟日本人反着来,让那帮畜生不能如意……我之前,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现在想想,真的蠢……”   她起了身来,走出了房间,小木匠在后面跟着,旁边几个妇人瞧见刘二妹走了出来,纷纷迎上来询问。   刘二妹将她们给打发了,然后一语不发地走出了麻家大院,来到后院的巷子。   她走到巷子尽头,来到了一家小门小户前。   敲了敲院门,刘二妹朝着里面喊道:“罗三儿,罗三儿?”   喊了两声,没有人应,她有些意外,推了一下门,发现那院门给从里面锁住了。   小木匠瞧见,忍不住问道:“这是……”   刘二妹说道:“我儿子的把兄弟,我知道你们这帮人要是找不到人,肯定会将我熟悉的人家翻个遍,所以找的他——他是个瘸子,跟我儿子关系最好,我平日里没少偷偷接济过他,所以找他帮忙,不敢不应……”   小木匠问:“他会不会去了麻家大院,没在这里?”   刘二妹疑惑地说道:“不对啊,我让他帮我看好人的,按道理说,他不会离开……”   小木匠听了,皱起了眉头来,问:“人被放在哪里了?”   刘二妹指着院子角落的地窖,说:“在那里。”   小木匠没有再多问什么,隔着院墙望了过去,瞧见那地窖口子处堆着不少劈过的柴火,但那柴火堆儿有些散落,滚落了一片。   而旁边,似乎有……   血印?   小木匠瞧见,瞳孔收缩,立刻翻身跳进了院子里去,刘二妹瞧见他的反应,有点儿恼了,说你干什么?他只是听我的吩咐而已,你……   小木匠回过神来,朝着她打了个手势,低声说道:“不对劲,你看那里……”   刘二妹这时才发现窖井旁边的血印子,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非常焦急,跟着冲了过来。   她却是越过了小木匠,来到地窖前,伸手去提盖子,结果那盖子刚刚被掀开,里面却有一道劲风迎面吹来。   刘二妹能够潜入麻家大院的地窖去,将人给救出来,又把贾半云给弄得一点儿脾气都没有,自然是有着一身好手段的。   感觉到了迎面而来的劲风,她下意识地仰头,避开了这一下,而紧随其后的小木匠瞧见,那却是一支菱形飞镖。   瞧着模样,感觉好像是日本人。   咯噔……   瞧见这玩意的一瞬间,小木匠心脏跳动了一下,知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他对着刘二妹喊道:“让开,是日本人来了。”   日本人?   那帮家伙不是在外面的坡下么,怎么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来了呢?   刘二妹有些不太相信,而且也是出于补救的心思,二话不说,直接跳进了地窖里去。   小木匠怕她出事,也顾不得危险,硬着头皮也跳了下去。   这地窖不算深,远不如麻家大院那儿来得宽敞,小木匠落地之后,迎面就扑来一把长刀。   面对这锋刃,他倒是不慌,当下也是瞅准了那拿刀的手,右手猛然出击,一把捏住了黑暗中那人的手腕,紧接着使劲儿一捏……   咔擦。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骨骼碎裂声,那人手腕直接断裂,然后发出了凄惨的叫声。   而这凄惨的叫声中,还有一句听上去很古怪的话语。   小木匠没有听明白,因为地窖里面的灯光昏暗,他不得不睁开闭上好几次眼睛,方才适应这里面的环境,瞧见刘二妹正在跟一个黑衣服的家伙扭打一团,而眼前这人除了惨叫之外,还将手往怀里摸去,似乎要拔出利刃,朝他袭击……   不过小木匠的注意力,并没有在眼前,而是在地窖里面一点的地方。   在那儿,被他们一直记挂着的实验体一号,正一脸平静地躺在地上,而在它的身边,躺着一具尸体,另外还有一个家伙正半蹲着,拿着一个注射器,朝着那小东西的胸口,猛然扎去。   小木匠觉得那个家伙很眼熟,好像是在昨天夜袭的时候见过。   对了,就是那个被压倒在废墟下面,后来与他拼过两招,然后消失不见的家伙。   这家伙,应该是日本比较特殊的修行之人。   忍者。   原来这些家伙在昨日的混战之中,潜入了应福屯,然后潜伏下来,没被找到,等到现在,却是开始作恶了。   小木匠想明白这点,却瞧见那家伙手中的注射器,已经扎进了实验体一号的胸口去。   “不……”   小木匠大声喊着,猛然一甩手,将跟前这人直接摔在了地窖的土墙上去,随后冲向那边,却瞧见那个忍者回过身来,抽刀来挡。   面对着敌人的反击,小木匠完全没有给任何机会,错身而过,空手夺白刃,抓住了敌人手中的小太刀。   随后他猛然一转,却是将那把刀直接插进了这家伙的腹部去。   这一回,小木匠没有再给这忍者任何的机会,死死将短刀按在了对方身体里,随后猛然一搅,把这家伙腹部的肠子给搅得稀烂。   那家伙自知生命将尽,却是不再挣扎,而是疯狂地大笑着,然后大声喊着什么。   小木匠没有理会他,而是将其往旁边猛然一摔,随后往前走去。   这时与刘二妹纠缠的那人却冲了过来,死死抱住小木匠的脚。   不过那人不过是徒劳,还没有接近,就被小木匠给一拳砸在了面门之上,然后直接晕死过去。   小木匠砸晕对方之后,回过身来,却没有再次向前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冰冷森寒的凉意,从前方传递出来,将他整个人都给弄得僵直。   这种感觉,他之前在日本人的秘密基地之中出现过一次。   糟糕。   小木匠没有再动,死死地盯着前方,瞧见昏暗之中,那躺倒在地的实验体一号身体动了动。   紧接着,它却是违反常理一般地直接站了起来,那一对空洞无神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就在这时,刚才被小木匠摔在墙上的那人大声喊了一句话。   这句话,仿佛导火索一般,让实验体一号原本空洞无神的双眼,一下子就凝聚起来,仿佛猎豹一般野兽。   而这个时候,刘二妹瞧见这个与自己曾经失踪的小女一模一样的实验体一号,竟然痴了,她顾不得地窖里那森寒刺骨的凉意,一步一步地向前去,然后伸出了手。   她浑身颤抖着,近乎于哭一般地低声喊道:“小玲子,小玲子……”   在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变得有些疯癫了,把这个实验体一号,当成了她的孩子。   只不过,这真的是她的孩子么?   小木匠瞧见那小东西宛如野兽一般的双眼,心头一颤,下意识地伸手过去,大声喊道:“别过去,小心啊……”   话音未落,小木匠感觉到眼前一晃,那实验体一号却是前冲几步,随后一拳过来,直接轰击在了刘二妹的胸口处,将这个思女心切的母亲,给一瞬间打飞,让她后背重重撞击在了地窖的墙壁上去。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闪电一般,而刘二妹完全没有一点儿反抗的想法。   她一瞬间,就被击中了。   小木匠瞧见刘二妹整个人被打得嵌进了墙体去,不由得吸了一大口冷气,知晓这玩意完全就是日本人弄出来的生物兵器,没有一丝的人类情感。   而且连日本人都有些畏惧它,方才会弄出那么多的防范措施。   结果现如今它获得了“自由”,又被日本人潜入,将其激活……   这个,怎么办?   小木匠如临大敌,而那实验体一号宛如野兽一般的双眸则死死盯着他,在瞧见面前这男子摸出了一把有着古怪气息的长刀,并且那长刀还有火焰冒出,将狭窄的空间弄得明亮之后,它冷冷地瞧了一眼,随后猛然往上一跃……   砰!   小木匠瞧见这小东西居然用脑袋直接撞破了地窖厚厚的天顶,然后硬生生地冲了出去,心中大骇,也顾不得去查看刘二妹的死活,从那地窖口也攀爬了出去。   他这边刚刚出来,却感觉到一阵劲风扑面,下意识地挥刀去挡,发觉一股莫大的力量陡然袭来,整个儿就站立不住了,人直接飞了起来。   轰……   一阵炸响,小木匠直接砸进了旁边的屋子里去,将整个屋子都给弄塌了去。   等他灰头土脸地从瓦砾中爬出来时,瞧见那实验体一号正将右手搭在眼前,望着头顶上的天空。   它皱着眉,显然很厌恶光线的样子。   而就在这时,在屯子外的山坡脚下,居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铜哨声……   嘘……
第五十一章 何以故?须菩提   罗三儿的小院子离麻家大院不远,而麻家大院这里则是应福屯重点的守卫之地,巡逻的人很多。   所以此处传来动静,立刻就有一个小队的巡逻人员赶到了。   他们三人一组,瞧见穿着一身烂布包裹的实验体一号,还有垮塌的房屋,都有些惊讶。   不过非常时期,巡逻队的反应也是很快,有一人朝着远处放风的人大声招呼着,而另外两人则直接翻进了院子,朝着实验体一号走来。   他们并无恶意,只是想要与她招呼、沟通。   实验体一号看上去年纪不大,所以虽然不认识,但他们的提防并不多。   这时,刚从废墟中爬起来的小木匠大声出言提醒,然而却为时已晚,却见那实验体一号听到山下传来的铜哨声,尽管很轻微,隔得颇远,但它还是在一瞬间陷入了嗜血状态。   这小东西往前一步跨去,那宛如春笋一般柔嫩的右手,竟然直接剖开了其中一名巡逻队员的胸腔,活生生地将对方心脏给扯了出来。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了,以至于那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等他低头下去,瞧见自己心脏给硬生生扯出来的时候,忍不住惊恐地想要大叫,生命却已经迅速流逝了去……   另外一个进到院子里的巡逻队员瞧见这“小孩儿”居然将同伴的心脏扯出,然后往嘴里送去,大吃大嚼,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将腰间的刀抽出,仿佛劈砍怪物一般,朝那鬼东西的脑袋砍去。   然而他倾尽全力的一劈,却被实验体一号的左手双指给架住。   这个恐怖的小东西,居然右手抓着那鲜活的、还在收缩的心脏,如同啃苹果一般地大吃大嚼着,而左手仅仅伸出了食指与中指,便将这巡逻队员锋利的长刀,给硬生生地架住了去。   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然地啃噬着心脏,就仿佛狮子捕猎之后的闲适一般。   啊……   那个巡逻队员长刀被架住,死命儿往下压,却没有半分动静,而面前这小孩儿凶残恐怖的表现,与“她”那天真无暇的小脸蛋儿所形成的反差,让这巡逻队员有点儿崩溃。   他大声叫着,拼命地将手中长刀往回收去。   大概是嫌这人着实太过于吵闹,实验体一号却是将刀口一翻,然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将刀锋送进了那人的脖子处。   嘶、嘶……   那人捂着脖子,鲜血却依旧飙射而出,最终圆睁着双眼,跪倒在了地上,再无气息。   这个时候,小木匠方才赶到跟前,扬起手中满是烈焰的旧雪刀,朝着那家伙斩杀过去,而在另外一边,抱着罗三儿尸体爬出地窖的刘二妹瞧见这情形,顿时就崩溃了,哭嚎地大叫着。   瞧见这一幕的她,终于相信了小木匠先前跟她讲的话。   这不是她的女儿,而是一台由日本人制造出来的、毫无情感、冷冰冰的杀人机器。   它甚至比邪祟凶兽更加可怕……   铛、铛、铛……   小木匠与那鬼东西拼了几记,实验体一号用从巡逻队队员手中夺来的长刀与小木匠应付,结果因为那长刀与旧雪的强度完全不在一个层次,所以几刀过后,刀身直接断裂。   而小木匠的刀锋,也落到了实验体一号的脑门前来。   眼看着就要劈中对方,那鬼东西却伸出满是血浆、黏糊糊的右手,一把握住了满是火焰的旧雪长刀之上。   因为感受到了小木匠澎湃的力量,所以实验体一号倒也没有托大,直接用五指紧紧握着。   那一瞬间,小木匠感觉旧雪好像斩进了铁墙之中去一样,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   整把刀,都仿佛被浇筑在了对方的右手之上,连成一体。   呼、呼……   小木匠双手握刀,然后调整呼吸,想要将力量倾注在对方身上去,以力压人。   身具满清三分之一龙脉,以及麒麟真火的他,即便是因为隐疾而没办法全盘发挥,但在对抗上面,还是有着足够的信心。   小木匠拼尽全力地将长刀往下压,而那小东西也将双手伸了过来,死死顶住了这力量。   两人在这一瞬间,竟然形成了僵持。   就在这时,小木匠听到应福屯外面的山坡下面,传来了号子声,紧接着枪声大作,变得无比激烈起来。   很显然,日本人知晓这屯子里定然是发生了变故,所以适时发动进攻,试图牵扯住应福屯的注意力,让他们没办法顾及所有。   所以,小木匠本来以为能够拖住对方,然后等来增援的如意算盘,算是打空了。   啊……   在那一瞬间,小木匠忍不住怒吼起来。   他越发用力,但那鬼东西却死死顶住了小木匠的碾压。   两人僵持,而这时刘二妹踉跄着走来,随后从地上捡起了一把刀子,深深看了那鬼东西一眼,随后咬着牙,满脸泪水地朝着它砍了过去。   然而那刀落在了实验体一号的身上,却发出了金属一般的撞击声。   这刀锋,完全没有伤到它一分。   要知晓,刘二妹可是一头来自于沧州八极门的母老虎啊,发起狠来,连贾半云都拦不住——此刻她狠下心来,想要将功补过的一刀,却一点儿用都没有,着实是让人为之惊讶。   这个实验体一号,已经强到这个地步了么?   小木匠满心惊骇,而那实验体一号被攻击之后,脸上露出了极为凶狠的神色来,猛然一推,将小木匠给弄得踉跄后退而去。   随后它伸手过去,一把抓住了刘二妹手中的长刀,使劲儿一拧,那千锤百炼的钢刀居然被它拧成了麻花,而紧接着,那钢铁麻花被它重重地扬起来,眼看着就要抽在了一脸骇然的刘二妹身上,却又被赶到的小木匠用旧雪给挡了下来。   小木匠咬牙拦下这一击,对刘二妹大声喊道:“愣着干嘛,去叫人啊……”   刘二妹慌张逃开,而实验体一号显然是痛恨小木匠的横插一脚,对小木匠展开了暴风骤雨的攻击起来。   这小东西不但力量奇猛,而且极为敏捷,特别是那速度,即便是小木匠这等修行强者,都有些跟不上。   他仅仅能够凭借着气息感应与本能,去抵抗还击。   而更多的时候,他瞧见眼前的,并非是一个人,而是一道幻影。   两人拼斗几个回合,小木匠一个不小心,没有挡住这家伙的手段,被一个窝心脚踹飞,越过篱笆院墙,重重落到了对面的巷子边上去,将墙都给直接砸得垮塌。   实验体一号显然是恨透了小木匠的阻拦,猛然一跃,却是没有给他任何的反应时间,想要趁他病要他命,直接补刀击杀。   小木匠被土墙垮塌跌落,砸得满头迷糊。   眼看着就要被这鬼东西夺去性命,突然间,场间又多出了一道身影,硬生生地拦住了这致命一击。   当小木匠从土墙废墟之中爬出来的时候,瞧见救了他性命的,却是顾白果。   这个曾经无数次被小木匠保护于羽翼之下的女子,出现在了最关键的时刻,帮小木匠扛住了实验体一号这小东西的致命杀招。   一个大女孩,一个“小女孩”,在这应福屯麻家大院后面的巷子里,纠缠一团。   两人化身成了推土机拆迁队,将周围一片屋子都给弄成了废墟去。   小木匠抖落身上的灰尘,感觉喉咙痒痒。   他张开嘴巴,吐出了一大坨凝结的血垢来,而这个时候,身后有人喊道:“怎么回事?”   小木匠转过头来,瞧见却是戒色大师赶到。   他抓起了已经没有了火焰的旧雪,一边望向发出巨大轰鸣之处,一边还得问道:“门口那儿没事吧?日本人攻上来了?”   戒色大师说道:“佯攻而已,主要是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不过如果防备不及时,佯攻也有可能成为强攻……”   他简单几句话,解释了为什么只有他过来的原因。   小木匠往前走着,然后与戒色大师说起了跟前这事儿,当听说日本人潜入其中,把那实验体一号激活了,戒色大师脸色一肃,却是跟着小木匠一起,匆匆来到了发出轰鸣声的废墟之前来。   两人赶到跟前,瞧见顾白果与那实验体一号打得难舍难分。   实验体一号固然是十分恐怖,仿佛拥有着非人的强大力量,但顾白果她也不是泥捏的。   在她的身后,却凭空浮现出好几尾光影来,这些光影彼此重叠,瞧不清数目,但宛如巨大的尾巴一般,将她给承托住,提供了巨大的力量支持。   两人彼此相斗,炫目无比,一时之间,竟然形成了僵持。   只不过,小木匠却知晓,顾白果这实力只不过是爆发而出,如果她继续下去的话,很有可能就会被帝俊之力给反噬,甚至迷失意志。   所以他强忍着身上的伤痛,拔刀而出,冲到了阵前来,加入了混战之中。   而那戒色和尚却并没有冒然向前,而是站在了外围处。   他打量着疯狂拼斗的三人,口中呢喃几句,双眸却突然间变成了金黄之色。   随后,一阵恢弘的禅唱,从他口中发出来:“何以故?此人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离一切诸相,则名诸佛……何以故?须菩提!如来说第一波罗蜜,非第一波罗蜜,是名第一波罗蜜。须菩提!忍辱波罗蜜,如来说非忍辱波罗蜜,是名忍辱波罗蜜。何以故?须菩提!”
第五十二章 武修罗驾到   这森严恢弘的禅唱,并非是戒色和尚一人发出,他口中吟唱出来的声音其实很浅,即便是离得很近,都未必能够听得到。   但当它传出去之后,却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给扩大了,仿佛有无数人传唱。   它落于半空之上,又从天空之上撒了下来,使得整个应福屯,乃至于偌大的一片林子里,都充斥着这种让人心神安宁的佛音禅唱。   而更让人为之惊惧的,是灰蒙蒙的天空之上,那云层之间,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随后有红,橙,黄,绿,蓝,靛,紫七道光华散落,化作佛光,最终落到了应福屯这一片土地上来。   屯子里无数惊惧惶恐的人们,瞧见这等异象,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颅,甚至跪倒在地去。   他们祈求着,希望倘若有神灵的话,能够让他们渡过劫难。   而即便是在屯门口那边激烈的战场,也因为这等异象而变了模样,那些奉命牵扯的日本人,甚至都忘记了进攻,而是将头抬着,望向了天空去。   这些人即便是被军队宣传和武士道精神给变得冷漠凶狠,但终究还是人,心中存留着恐惧、害怕与惊慌……   而众人瞩目的七彩光华,却是落到了麻家大院后巷的这一片区域来,在那废墟之上,正在受着小木匠和顾白果夹击的实验体一号感受到了这股磅礴恢弘的力量,原本满是暴戾、凶狠和残忍的脸上,却浮现出了几分恐惧来。   它没有再与小木匠和顾白果纠缠什么,甚至连本能的杀戮之心都不再保持,而是仓惶地往外围冲去。   然而天空之中洒落下来的虹光,却是将方圆十米的这一片区域给控制住,以虹光化作牢笼,将他们这几人给禁锢在此处。   那实验体一号撞在虹光之上,仿佛碰到了厚实的城墙一般,即便是力道甚大,却终究突破不得。   被虹光禁锢,无法逃脱的实验体一号被那强横的力量给逼退之后,并不罢休,它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的闷吼,随后双腿猛然一踩,整个空间都为之下沉。   而下一秒,那家伙又一次朝着虹光射去,宛如一道利箭。   轰……   这家伙再一次地撞击在了那虹光边缘之上,而这一次的力量,即便是让人为之跪拜的七彩虹光,都为之所动。   不过随着一阵宛如波纹般的荡漾,在那落点处浮现,并且朝着四周扩散而去之后,实验体一号再一次地砸落回来。   而这一次它受到的反震之力更加可怕,以至于它那强悍的身体都有些踉跄摇晃,头破血流,脸色也变得一片雪白。   直到此刻,那家伙方才意识到了这虹光的坚硬和可怕。   不过它并没有放弃逃离,而是猛然回头,打量了场中众人之后,目光却是锁定在了戒色大师身上来。   此刻的戒色大师,还在持咒,维持着那恢弘的佛音禅唱,以及头顶上落下的七彩虹光。   他仿佛超脱于世界之外一般。   此时此刻,他满是肥肉的脸上,都有一种庙里佛像特有的宝相庄严。   但他再怎么神奇,都还是凡身肉胎。   是人,就会死。   在明白了这股恐怖力量的源头之后,实验体一号动了,它如同看不见的子弹一般,径直“射”向了场中的戒色和尚。   而在那一瞬间,它全身的杀气凝聚,仿佛一把锋利的、出鞘的刀。   小木匠和顾白果在这个时候也都反应了过来,纷纷上前来,想要阻挡住这鬼东西。   不过它实在是太快了,快到转瞬即至,下一秒,就来到了戒色大师的跟前。   它的右手搓成手刀,朝着戒色大师的胸口戳去。   那一瞬间,它如闪电。   眼看着实验体一号就要将戒色大师这位传奇人物的心脏给掏出来的时候,一直闭目禅唱的戒色和尚突然间,睁开了眼睛。   他脸上充满了一种淡淡的笑容,仿佛弥勒佛的微笑。   而随后,他口吐莲花,说出了一段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弥陀佛……   陀佛……   佛……   恢弘庞大的回音,在整个山间晃荡,而在这猛然厉喝之下,那把宛如出鞘利刃的实验体一号,在指尖离戒色和尚只有半寸之时,浑身为之一僵,竟然难以动弹。   戒色和尚定住对方之后,口中喝念一句,随后将右手往天空一举,万千光华,汇聚一处,最终被他拍入到了实验体一号的额头之上。   嗡……   那小东西如遭雷轰,原本宛如野兽一般的瞳孔骤然扩散,紧接着化作虚无……   随后,它宛如一张纸片般地落在了地上去。   这时小木匠与顾白果冲了过来,顾白果似乎有些恐惧戒色大师,不敢上前,而小木匠瞧见躺倒在地的实验体一号,脸上狂喜,但又心有余悸。   他一边将旧雪刀架在了那鬼东西的脖子上,一边问大和尚:“大师,这是……”   戒色大师金黄色的双眸变得黯淡,随后化作了原本的颜色,而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大师……”   小木匠上前,一把扶住了戒色大师,而戒色大师则伸出手来,紧紧抓住了小木匠胸口衣服,艰难地说道:“走,找一处静室,我帮你移魂……”   小木匠有些担心他的身体,着急地问道:“大师,你没事吧?”   戒色大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喘着粗气,咬牙说道:“赶紧,这具躯体被大乘佛法洗礼,超度往生,如果没有新的神魂注入,很快就会腐烂,化作一团污血,你若想咱们的努力不白费,就别在这儿唧唧歪歪,赶紧去找无人打扰的静室……”   刚才施展佛法的时候,这位大和尚宛如庙中佛陀,而此刻着急起来,却又带着说不出来的市井气息。   小木匠瞧出大和尚是真的着急了,没有多言,将地上的实验体一号给抱了起来,发现这刀劈上去能迸发出金铁之声的恐怖家伙,此刻却如同一摊烂泥一般,差点儿就从他的怀里滑落出去。   戒色大师这会儿也缓了神过来,瞧见旁边围过来的人,他朝着一位认识的首领摆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对小木匠说道:“走,就去麻家先前那地窖。”   两人匆匆忙忙地前往麻家大院,而顾白果赶过去,被小木匠吩咐了一句,让她在门口守着,帮忙护法。   谁也不知道这过程需要多久,而且这事儿是否能够成功。   这中间,可容不得出现任何岔子。   而顾白果,则是他最为相信的人,有她在外面帮忙护法,小木匠才能够放心。   时间紧急,顾不得收拾周遭,几人赶往地窖处,小木匠与戒色大师下去之后,顾白果将盖子给封上,而这个时候,麻老西这才带着人赶了过来。   瞧见如此局面,特别是后院巷子那边一片的废墟,麻老西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问起了顾白果来。   顾白果口不能言,但还是要来了纸笔,与麻老西简单沟通了一下。   而这个时候,刘二妹也在旁人的搀扶下,赶到了这边来,将其它的信息给补足了。   当谈及那实验体一号,刘二妹后悔得流下了眼泪来——那小东西,已经不再是她的小玲子了,这一点,她其实早就从那玩意男女不分、容貌停留在两年前等细节处,就瞧出来了。   但她依然还是心存幻想,觉得或许它醒过来的时候,能够记得自己的娘亲,会生出一点儿的人性光辉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但让刘二妹为之绝望的,是那小畜生完全没有半分人性,不但杀了给她帮忙的罗老三,而且还生吃人心,甚至对她这个生母也没有半分留手……   每一次,都是往死里面折腾。   她若不是有些底子、皮糙肉厚,说不定已经死在了自己“女儿”手下。   残酷的事实让刘二妹不得不面对真相,此刻说起这些事儿来,满心悔恨,说要帮着守在这儿,弥补过错,而麻老西瞧见她摇摇欲坠的模样,哪里敢让她守着,好说歹说,终于是将人给劝走了。   刘二妹没走多久,麻老爹和贾半云,以及应福屯几名首领都赶了过来,询问怎么回事。   原来戒色大师这边弄出了天空异象,将日本人的攻势也给吓退了去。   他们这才有了时间,赶过来询问消息。   麻老西如实回答,众人听说甘先生和戒色大师都下了地窖,不由得满心好奇,有人想要去打量一眼,探听情况,却被顾白果给拦住了。   麻老爹知晓这里面的重要性,也与众人劝说一二,随后带着人收拾残局。   等弄完这些,已经是傍晚时分,地窖这儿还是没有动静,麻老爹对身边人说道:“甘先生和戒色大师是咱们防守屯子的主力,没了他们,只怕接下来会很艰难。留一个人在这里,有任何情况,都得第一时间通知到指挥部……”   那人点头,而麻老爹还准备交待些什么,结果屯门口那儿却是又吹起了号角声。   麻老爹心头一紧,带着人飞奔着赶往屯门口,爬上下午弄起来的一个瞭望台,往下望去,却瞧见林子里冒出了乌央乌央的黑影,许多人口中发出了激动的呼喊声。   瞧见这帮人激动得不行的样子,麻老爹问旁边的赵平才:“那帮鬼子在叨逼什么?”   懂得日语的赵平才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缓缓说道:“他们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谁?”   “武修罗……”
第五十三章 决战前夕   武修罗来了?   听到这话儿,麻老爹脑袋顿时就“轰”的一声,感觉仿佛是要炸开了一般。   他们之前听过戒色大师的警告,知晓这位武修罗山下半藏,可是日本半神凉宫御的得意弟子,日本的传奇人物,修为非常厉害;不仅如此,他还会带着一票日本高手前来。   另外还有差不多三百多的日本关东军……   这么多增援抵达,难怪坡下密林中的那帮日本人如此兴奋和激动。   而自己这一方,能够挡得住日本人的进攻么?   别说是寻常人等,就连此刻应福屯的总指挥麻老爹心中,也是生出了这巨大的疑问来。   而这个时候,旁边乔虎会的乔大宝靠了过来,低声说道:“老麻,日本人马上就要上来了,咱们该怎么办?”   麻老爹不想在旁人面前露出怯意,当下也是咬着牙,恶狠狠地骂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所有的计划,都是之前商量好了的,有什么问题么?”   乔大宝慌张地说道:“当然有问题啊,那个甘先生和戒色大师都不在,如果那个什么武修罗冲上来了,咱们谁能去顶住?”   麻老爹当下也是发了狠,咬牙说道:“当然是咱们啊——一个人顶不住,那就两个人去顶,两个人顶不住,那就三个人去顶,管它多少人,拿命填就是了……”   乔大宝瞧见他如此决绝,却不为所动,而是低声说道:“要不然,派人去地窖,叫一下他们两个吧?不,至少也得通知到他们,说日本人的武修罗来了啊?”   麻老爹冷着脸说道:“我已经派人在那儿等着了,他们办完了事,出来了,立刻就会过来通知我们的。”   乔大宝问:“若是没进展呢?要是日本人攻破了屯子,杀进来了呢?”   麻老爹说道:“那只是我们的无能而已——再说了,你看看下面那阵势,就算是将他们两人都叫过来,你觉得能守下来?”   此刻的坡下,日本人在集结,不但有身穿军服的关东军,还有大批的日本高手。   另外林子深处,还有许多蠢蠢欲动的不死邪祟……   很显然,这一次日本人是来真的了。   乔大宝听到麻老爹的话语,顿时就恼怒了,大声喊道:“守不住,守不住……既然知道守不住,为什么还忙活这么久?对了,是他甘墨说能够守上三天的,结果呢?大敌当前,他人却不在这儿守着,跑到一个地窖子里去躲着,这算怎么回事?再说了,他答应的援军呢?怎么日本人的援兵都赶来这儿,堵着我们了,他答应的援兵,怎么一个都不见?不是说大帅府会派人过来的么?我得去问问他……”   他情绪激动不已,却是直接跳下了墙头,朝着旁人招呼着,想要过去找小木匠讨一个公道。   此战的另外一个副指挥赵平才过去拦住了他,与他好言相劝,但乔大宝却并没有听从,而是带着好几人朝着麻家大院冲了过去。   赵平才想要追过去,却被麻老爹给叫住了:“让他去吧,他这个时候发飙,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麻老爹看惯了世事,知晓这位乔虎会的帮主此刻发飙,并不是真正想要把甘墨拉过来。   他只不过是在这墙头之上,立不住了。   日本人宛如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了所有守兵的心头,瞧见这帮敌人的规模,所有智商还在线,有些常识的人都知晓,这一回,应福屯恐怕是熬不过去了。   两天血战下来,日本人与大家的仇怨,已经是没办法缓和了,也没有和解的可能。   闹成这样,基本上都是生与死的交锋。   这些人里,或许有少数几个人能够幸运的活下来,但大部分人,都有可能会在今天晚上,夜幕降临之时死去。   或许有一些人在面对死亡的那一刹那,会毫无畏惧,甚至慷慨激昂。   但在等待死亡来临之前,那种深入骨髓的压迫感,却还是让许多人变得不太像自己。   恐惧,是考验人性的磨刀石。   在这磨刀石的面前,乔大宝撑不住了,但他麻青山却不行。   因为在他的身后,有着自己的老婆孩子,父老乡亲,他若是撑不住了,那么这些人,都得死。   所以麻老爹即便是心中恐惧,也得咬着牙撑着。   他叫住了赵平才,然后让这位副总指挥过来,与他布置起了接下来的应对和任务,又询问起了剩下的弹药和人手来。   赵平才作为一个修为不高的白纸扇,出主意的人,却有着比乔大宝这种高手还要强大的勇气,即便是危机来临,他也能够强撑着不跌份,一五一十地与麻老爹商讨着,随后开始集结队伍,开始布置起了防卫工作来。   众人都知晓,这一回,可能就是最终一战了,所以即便是心中恐惧,却也硬咬着牙,死死盯着。   而就在应福屯这边秣马厉兵的时候,山坡之下,则有着另外一场对话。   这场对话,是来自于刚刚抵达的武修罗山下半藏,与神户魔王龟龙丸之间的。   在场的高层已经确定了,天一黑,就立刻发动攻击,所以此刻围绕的话题,是关于那个中国人盘踞的屯子里,有着什么棘手人物。   对于这个,神户魔王早就研究过了,此刻面对着山下半藏,也是不做隐瞒,一一说来。   他聊完了应福屯之中一些比较出彩的人物,还有通过俘虏盘问出来的乔虎会、二龙湖以及风桥帮等相关人物之后,说起了另外两人来。   这两个,一个是戒色和尚,而另外一个,则是小木匠甘墨。   关于戒色和尚,他的情报其实很多,最主要的原因,是大和尚在奉天城外的极乐寺待了一段时间,许多事迹和出处,日本人这边都有收集到。   特别是那和尚涉及到伊田商社社长伊田清孔谋杀案之后,更是被日本人研究了个底朝天。   眼前的这位武修罗阁下,也正是为了他过来的。   这些信息武修罗都是知晓的,而神户魔王着重讲述了戒色大和尚这几日对于基地的破坏,以及今天下午天空浮现出来的佛光……   这些事儿,有助于武修罗阁下对于敌人的判断。   至于小木匠……   神户魔王从黑龙会以及各个地方搜集到了一些情报,不过都是一些模糊的片段,因为时间仓促,一时之间,没有太多具体的消息。   他只晓得此人可能在之前极乐寺外出现过,并且还与两名日本黑龙会成员的死亡有关系。   说完这些,神户魔王小心翼翼地看着面无表情的武修罗,发现他一语不发,顿时就心里打鼓。   虽说别人都叫他“神户魔王”,但龟龙丸却晓得,面前这一位,才是真正的杀人魔王。   为了练习武道,此人在台南殖民地连着挑翻了二十四社原住民的武士头领,手上沾染了至少上千人的鲜血。   他的一招一式,每一手刀法,都是用鲜活的人命喂出来的。   在这样的凶人面前,他龟龙丸只是个弟弟。   所以武修罗不说话,他心中就忐忑无比。   好在过了一会儿,这位武修罗阁下却是开了口:“根据你们的描述,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那个人应该姓甘,叫做甘墨,又名甘十三……”   “哦?”   神户魔王一脸惊讶,小声问道:“山下阁下,您是怎么知晓的?”   武修罗平静地说道:“我刚从大本营过来,听到不少消息,至于知道这位甘十三,是因为他在几个月之前,曾经斩杀了居合拔刀流大师真空大藏的得意弟子,鸟山佐男。”   神户魔王这回不淡定了,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什么,剑道天才鸟山佐男,他死了?”   武修罗点头,说对。   神户魔王神情肃穆,黑着脸说道:“我听人说,这位鸟山佐男可是咱们大日本帝国年轻一辈根骨、悟性最高的人之一,若是给他一定的时间历练,必将是一代天骄,甚至会有很高的成就呢……”   武修罗说道:“对,上一次西大寺的会阳节,我师父都注意到了他,还对我们说过,有可能会收他为弟子——他告诉我们,如果鸟山佐男能够通过他的考验,说不定能够成为当代第二位半神……”   神户魔王有些骇然:“凉宫尊上,对他居然有这么高的评价?”   武修罗脸上的肌肉跳动了几下,冷冷说道:“说再多的,都没有用了,现如今的鸟山佐男,已经死了……”   随后,他与神户魔王说起了关于小木匠的资料,并且还谈到了羊虎禅三分满清龙脉之气的事情来。   神户魔王听了,有些疑惑,说不应该啊,我曾经与他交过手,虽说是个难缠的家伙,但若是论起真正的手段来,我都能够压得倒他……   他将昨日激战之事说了起来,与武修罗知晓。   武修罗听了,平静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而是沉默着。   神户魔王瞧见他这态度,以为对方不信,虽然不敢冲撞对方,但也是憋了一口气,想着一会儿给武修罗阁下瞧一瞧。   而长时间的沉默之后,那位武修罗阁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点头说道:“开始吧。”   神户魔王听了,对着不远处喊道:“放炮!”
第五十四章 唉   轰!   轰、轰、轰……   随着那三百关东军一起抵达的,还有一个迫击炮排,先前就已经布置了阵地,并且做了测量准备,此刻听到命令下来,立刻就发了威,一个又一个的炮弹射出,落到了正面战场上去。   虽然因为需要冲进屯子,正面攻坚,没办法用上毒气弹,不过这些炮弹也足以将敌人的诸多布置给打乱,将抵抗者的土围子给砸出许多口子来。   而有了这些火力的掩护,接下来的士兵们,以及日本高手,也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攻入那应福屯。   另外因为迫击炮的灵活性,一会儿战况激烈之时,他们还可以支援巷战,甚至对敌人的堡垒打入毒气弹,以此瓦解敌人的抵抗意志。   随着一个又一个的炮弹在山头炸响,武修罗神情肃穆地望着坡上的应福屯。   从一数到十之后,他对旁边的神户魔王点了点头。   神户魔王拔出了指挥刀来,冲着周围众人大声喊道:“冲锋!”   话音落下,无数英勇的、全副武装的日本士兵端着手中步枪,冲出了隐蔽的树林,朝着坡上冲锋,而夹杂其间的,是各个部门汇聚于此的精锐高手。   这些人将会伴随着士兵们一起冲上高地,占领屯门口,并且排查出让战争野兽未知恐惧的原因。   瞧见手中的一张张牌打出去,神户魔王意气风发,回过身来,对着武修罗立下了军令状:“山下阁下,我也去了,用不了多时,就会有捷报传来!”   武修罗脸色十分平静,完全不为战士们英勇的冲锋而动容,而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噬龙兽准备妥当了么?”   神户魔王伸出了右掌来,得意地说道:“五头,基地里能够出战的五头,全部都在那边准备着,一旦排查完毕,这五头噬龙兽,加上所有的战争野兽,都将会在宫本博士的指挥下,朝着那破屯子发动最激烈的冲锋;另外这两天我们扫荡西峰山,积累下来的四百多活尸,也将出动,为您以及观察组,提供第一线的实战报告……”   武修罗听了,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说好,你去吧,别让龟龙家族的荣誉蒙羞。   这简单的一句话,让神户魔王脸色为之一肃。   龟龙丸这才知晓,武修罗阁下对他这些日子的表现是非常不满的,而今天如果他没有拿下这应福屯,只怕他面临的,恐怕不是解职那么简单了。   想到这儿,神户魔王浑身发冷,扬起了手中的刀,对着周围一众日本高手大声呐喊道:“冲锋……”   ……   “杀个鸡鸡……”   瞧见日本人山呼海啸一般地冲锋而来,刚刚从隐蔽阵地里摸出来观察的麻老爹回过身去,冲着自己儿子麻老西喊道:“准备,等敌人接近了再开火……”   施庆生死后,应福屯的步枪队就由麻老西接手了,另外施庆生手下的那两个老兵,以及其他人也都编进其中,作为中层指挥。   步枪队的成员,大部分都是应福屯的青壮年,不但有男的,还有壮妇。   这些人知晓,如果此战输了,自己的家人,父母儿女,恐怕都要死于这帮凶残的日本人手中,所以即便是死伤了许多人,在这关键时刻,都还咬着牙,从各个掩体之中爬出来,爬上了墙头,对着蜂拥而上的日本人射击。   噼里啪啦一阵枪弹下去,的确是有效地阻拦住了敌人的攻势。   不过随后日本人找到了掩体,开始朝着墙头回击之时,这些原本都没有怎么摸过枪的村民们立刻就吃了大亏。   他们毕竟不是职业军人,能够瞄准开枪,都已经十分难得,哪里是那帮关东军精锐的对手?   所以一阵交火之后,除了十几个由江湖人组成的步枪队还在还击之外,其余的要么死去,要么就吓得躲在墙后瑟瑟发抖。   他们即便没有逃离,也没有了冒头去开枪的勇气。   而就在这时,一发炮弹精确地落在了应福屯一处不断发出怒吼的机枪阵地上,将小木匠他们队伍里一老兵带领的机枪组直接炸飞之后,屯子外的敌人终于发动了最后的冲锋。   不但如此,侧面处也有喊杀声传了过来。   日本人多点开花,显然是发誓要将应福屯给攻下来……   危机来临得如此迅速。   麻老爹紧紧捏着手头大刀,走到了副总指挥赵平才的旁边,对他说道:“弹药还有多少?”   赵平才端着一杆三八大盖,一边喘气,一边说道:“没多少了,我已经叫人收集了,但敌人实在是太多了……”   麻老爹听了,立刻说道:“我叫老西给送一些过来,将弹药集中在你们手上,一会儿敌人马上就要攻破外墙了,咱们可能要打巷战了!”   赵平才率领的这一队人马,大部分都由过来助拳的江湖人组成。   这些人本身就会些功夫,而且反应能力很强,会枪的也不少,将子弹优先提供给他们,能够给敌人带来最大的杀伤性。   听到这话儿,赵平才也不客气,朝着麻老爹道谢之后,又开始依托地势,往下射击。   而就在麻老爹到处张罗补漏的时候,屯子的左侧方突然间发生了巨大的爆炸声,紧接着枪声大作。   麻老爹匆忙赶去,却瞧见一个负责联络的江湖人慌张跑来,哭喊道:“日本人攻进来了,他们攻进来了……”   麻老爹听到,赶忙纠集身边的预备队,朝着屯子左侧冲去。   此刻天色已黑,除了几个主要路段燃烧了篝火之外,屯子里别处都是黑漆漆的,麻老爹赶到左侧小街的时候,瞧见冲进来的,却是一批手持利刃、全身黑衣的家伙。   这帮人除了部分人端着枪之外,其他人都带着明晃晃的冷兵器,而且极为凶狠,见到人就杀。   不光如此,他们的配合十分协调,有人进,有人退,仿佛一体。   应福屯左侧这边的防守人员在土墙破开,敌人涌入之后,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有人满腔热血,冲上前来拦截,有的人慌张逃开,而有的人甚至直接给吓傻了,但不管如何,这帮日本人简直是高效率的杀戮武器,将进入眼帘的每一个守卫人员都给招呼到,一一击杀。   麻老爹带着人从巷道里拐出来,瞧见己方人员一个一个地跌倒在地,许多人甚至给劈成了两半去,死状惨烈,心中大恨。   他将手中的大刀高高扬起,怒声吼道:“杀!”   他身边的黑麻子、红麻子和麻启封等人瞧见自己同胞乡亲被一个一个砍翻倒地,早就已经恨得睚眦欲裂,一边怒吼,一边急速冲前。   狭路相逢勇者胜。   双方在见面之后,一瞬间就对撞在了一起,无数人在黑暗中交锋,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扑向对方。   此时此刻,他们都化作了野兽,脑子里唯一的目的,就是将眼前的敌人给弄死。   没有一点儿缓和,每个人心头的热血,都在沸腾。   左侧小街混乱一片,黑暗中的人们或者捉对厮杀,或者三五成群,叮叮当当的兵刃碰撞声连成一片,而在屯门口这儿,日本人的总攻大军也已经冲到跟前来。   许多身手厉害的,越过了拒马与壕沟,与堵在土墙缺口处的守军交锋,其余人则一边实施火力压制,一边想办法在壕沟上铺出一条路来,方便大部队通行。   而在这过程中,不断有陷阱出现,弩箭以及扬起的石头飞出……   这些都是小木匠之前的布置。   不过因为应福屯守军此刻大乱,虽说给日本人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终究也只是拖延了敌人的脚步而已。   等到神户魔王踩过木板铺过的壕沟,来到了屯门口的缺口处,站在那瓦砾碎石之上,眺望前方时,守军已经退进了屯子的巷道与房屋之中去。   激烈的枪声和呐喊声,在屯子里面传了出来。   有人走到了神户魔王跟前,开口说道:“龟龙阁下。”   神户魔王冷冷说道:“找到让战争野兽惧怕的那些玩意了么?”   那人回答:“找到两个,已经用火油烧掉了,另外的还在找寻……”   神户魔王吩咐道:“快点。”   说完话,他率人进了屯子,来到了一处战斗最为激烈之处,瞧见依托巷道和房舍抵抗的那帮守军,问:“怎么回事?”   手下回答:“那人叫做麻青山,是应福屯的大头目之一,很是厉害,伤了我们不少兄弟……”   他话音未落,身边的神户魔王便已经不见了。   下一秒,神户魔王已经出现在了这些抵抗人员跟前,手中长刀,已然劈到了那最厉害的老家伙头顶上。   铛!   麻老爹的长刀架住了神户魔王手中的日本刀,酣战许久的他被对方这磅礴的力量弄得一口气喘不过来,哇的一声,满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神户魔王用别扭的中文劝降:“老头,投降吧,带着你的人跪下……”   满身是伤的麻老爹瞧见这个以虐杀中国山民为乐趣的恶魔,咬牙骂道:“应福屯,只有站着的鬼,没有跪着的人——小鬼子,去死吧!”   铛、铛、铛……   两人之间爆发出了一阵激烈的碰撞,而十几个回合之后,麻老爹跪倒在了地上,手中的大刀不翼而飞,双手则捂住了脖子。   神户魔王看着这个老头,冷冷说道:“不识抬举的老东西……”   麻老爹张了张嘴,却什么话儿都没有说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浮现出了一抹释怀的笑容来。   他要死了……   但他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家人,和信念而死的。   人生的最后,没有任何的壮志豪情,也没有豪迈慷慨的话语……   只有释然,和几分遗憾。   可惜没有多杀几个小鬼子。   唉……
第五十五章 黑暗中的杀机   “大伯……”   “哥……”   “麻爷……”   随着麻老爹的倒下,这一波抵抗之人纷纷大声喊叫着,随后被日本人的突击队给打得连连后退。   神户魔王看都没有看旁边这个死去的应福屯首领一眼,便提着刀再一次上前。   知道武修罗会在后面看着他的表现,所以这位神户魔王没有任何的懈怠,提刀而上,连着又斩杀了三五人,直接将守军的意志给弄崩溃了,仓皇而逃。   长刀起,头颅飞,鲜血洒落如流水。   这回神户魔王没有再去追,而是对旁边的手下问道:“这帮人都退到了哪里去?”   手下瞧见这位凶人十几个回合,便将敌人之中的首领斩杀,又破阵而出,满心敬畏,恭谨地说道:“在前方的一个大院子里,根据前方传来的情报,那是一个微型的小堡子,不但集中了这屯子最后的抵抗力量,而且所有的村民,好像都躲在了那里……”   “好!”   神户魔王微微点头,带着大队人马朝着敌人最后的据点走去。   他们这边人数众多,而且大概是敌人最大一波的防守力量已经被端掉,所以一路过来,除了些许流弹之外,却是没有再遇到比较像样的抵抗。   屯子四处都燃起了大火,将夜空照得明亮。   神户魔王踏步在这流血的长街上走着,看着到处倒伏的尸体,宛如国王。   等他来到那大院跟前,先前抵达此处的负责人闻讯赶来,向他做了汇报。   这个大院子是应福屯最后的防守之地,所以抵抗力量格外顽强,不但还有枪支火力,而且还有许多中国的高手在这儿,外面甚至有不少的陷阱。   他们先前尝试过几次进攻,都失败了,甚至还吃了一些亏。   那负责人与神户魔王汇报的时候,脸上满是紧张,汗水滴落下来。   神户魔王听到,借助着周围的大火,眯眼打量着前方的院子。   他听到里面有许多人的呼喊声,也有哭闹声,甚至祈祷,而他也知晓除了一部分的抵抗分子之外,这里面恐怕大部分都是些老弱妇孺……   不过……   神户魔王的嘴角微微上翘,一字一句地说道:“叫炮兵排的人过来,朝着里面,打毒气弹……”   那负责人有些惊讶,小声说道:“龟龙阁下,上面要找寻的东西,很有可能就在里面,如果打了毒气弹的话,会不会……”   神户魔王眼睛一瞪,冷冷呵斥道:“怎么?难道你想让我用人命去填么?”   那人听了,猛然挺直身子,大声喊道:“嗨!”   神户魔王瞧见他派人下去,没有再说话,而是冷冷地打量着夜幕之下的大院子,心中有些疑惑。   这一路过来,并没有瞧见让他头疼的那两个人,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难道,跑了?   想到这一点,他又吩咐身边的手下:“吉田,通知下去,让外围防守的人注意了,控制住他们手中的战争野兽,不要让一个人从这屯子里逃出去……”   有人应了,立刻就离开了去,而过了一会儿,等待许久的炮兵排却一直没有消息,让神户魔王为之惊讶。   他等得有些焦急了,对旁边的另外一人说道:“山本,去看看,炮兵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听到吩咐,神户魔王身后站出了一个瘸子来。   这人却正是被称之为“血乌鸦”的山本源二,满脸阴鸷的他朝着神户魔王猛然点头之后,拄着铁拐,回身离开。   血乌鸦虽然人有些跛足,但行进之间,却颇为快速,很快就穿过了应福屯唯一的一条长街。   眼看着就要来到屯门口这儿的时候,他却突然间感觉到了不对劲儿。   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他将手猛然一抬,却有数头乌鸦从衣袖之中飞出,腾身落到了半空之上去,而这时他再往前走,却瞧见不远处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具尸体。   血乌鸦一眼就瞧出来了,那些人,正是他们一直等待的炮兵小队。   这些人,怎么就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里?   这里不是已经被他们控制下来了么?   血乌鸦满腹疑问,却不敢上前,而是往后退去,突然间,头顶上的血鸦突然叫了起来。   这家伙脸色一肃,直接跳上了旁边的屋顶上去,却瞧见那巷子里,有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大和尚,正在拖着一箱盖着白骷髅头标识的炮弹箱,往里面挪去……   血乌鸦瞧见,心脏收缩,忍不住大声喊道:“来人!”   那胖大和尚听到声音,猛然抬起头来,双足一蹬,却是朝着屋顶上的血乌鸦跃来。   而那人的口中,还满是堂皇之语:“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轰!   ……   就在血乌鸦被戒色和尚拦截的时候,麻家大院之外也发生了古怪之事。   包围住麻家大院的日本大部队后阵,却是传来了零星的惨叫声。   这叫声一开始的时候,非常急促,而且很短暂,而随后,惨叫声开始变得多了起了,围攻人员的阵型都被打乱。   神户魔王瞧见那些慌乱的关东军,以及在人群之中奔走的日本高手,脸上浮现出了不悦,叫人去问怎么回事,而很快,手下回来汇报,说在外围阴影处,有一个很厉害的家伙。   那鬼东西速度快得让人无法打量,而且出手果决,抓住靠后或者落单的士兵就拖进黑暗中去,等旁人赶过去的时候,发现人已经没气了。   不但如此,那家伙还十分凶残,被袭击者基本上没有全尸,死状惨烈。   听到这个,神户魔王满心恼怒——这帮新来的士兵,跟之前驻守基地的人员不同,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碰到这样的事情就慌乱无比,着实是太怯弱无能了。   要不是原本基地的部队损失惨重,他真的不想用这帮乡巴佬……   面对着身边人期盼的目光,神户魔王吩咐道:“将周围的房屋点燃,照亮这边,然后让我们的人,以及各个部门过来的高手分散,一旦发现敌人,立刻追上去,就算是拿不下,也得找人把他给堵住……”   手下听命而去,随后周围陆陆续续燃起了大火,烈焰滔滔,将这一片地方给照得通明。   不过在这段时间里,惨叫声依旧不断传来,仿佛无形之中,有一头恶鬼在索命一般,弄得人心惶惶,甚至有人忍不住开枪,误伤了自己的同伴。   而即便是有日本人中的修行者散落,也没有办法追到那恶鬼。   又过了十几秒钟,火势更甚了,而这个时候,在左后方处传来了一片尖锐的叫声。   紧接着“吼”的一下,旁边的人纷纷退去。   有人慌张地跑到了神户魔王跟前来,大声喊道:“龟龙阁下,是实验体一号,是它在屠杀我们的士兵!”   实验体一号?   神户魔王闻言,箭步冲到了左后方去,瞧见有一个披着破烂布条的小身影,正在一大群士兵和他的手下围着。   而在那小东西手中,有一颗扭曲的头颅。   那颗头颅在不久之前,还与他汇报过这边的攻坚情况。   前锋部队指挥官的脑袋,被这家伙给拧下来了……   神户魔王双目一瞪,那瞳孔却是凝聚起来,化作混沌一般,死死盯着那小东西,发现它的确就是他们一直在找寻的实验体一号。   而这小东西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意,猛然回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下一秒,这小东西却是猛然一跃,直接越过众人的围堵,落到了后方燃烧着烈焰的屋子里去。   “木下龙樱!”   神户魔王怒声吼道,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子跑了过来,慌张说道:“这,这……”   神户魔王冷语说道:“赶紧,控制它……”   那男人摸出了一个古怪的铜制哨子来,放在口中,呜呜地吹着,然而并没有任何的作用,不但如此,在另外一边的人群之中,又爆发出了激烈的惨叫声。   实验体一号还在杀人,而且目标还专门选取了日本人。   它针对的,并非是有一定抵抗能力的日本修行者,而是那些关东军的士兵们。   而随着身边的同伴一个接着一个离奇惨死,这些一路攻坚过来的日军精锐终于开始慌张了,如果不是军官们用残酷的军法弹压,只怕这些士兵们已经溃散了去。   木下龙樱慌张地说道:“我去找宫本博士来……”   神户魔王冷冷说道:“记得带上噬龙兽一起!”   那人仓惶离去,而眼看着这一个鬼东西就将整体攻势都给扰乱了去,神户魔王脸色越发难看。   而他派去找寻炮兵部队的人员迟迟没有回来,也让他焦急不已。   眼看着局势开始变得不利,神户魔王却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为之诧异的命令:“出击……”   与其如此慌乱,被动挨打,不如让士兵们将精力投入到攻坚前面阵地之中去,即便是伤亡巨大,他也不会心疼。   至于那实验体一号,他将亲自去捕捉。   命令一下,一众有些慌乱的士兵们终于有了目标,开始朝着前方攻去。   而最前面的部队,已经将手榴弹集结成束,准备扔在院门口,炸开缺口,然后能够涌入其中。   被捆成一团的手榴弹在半空中划过弧线,落到了前门处。   眼看着即将爆炸,这个时候,从里面却冲出了一个男人来,猛然一脚,却是将那一捆手榴弹踢开,落回了七八米,将日本人的先头部队给炸得七零八碎。   在这巨大的火光之中,有一个男人,提着手中长刀,冲向了人群里来。   甘墨,甘十三。   神户魔王冷眼望去,没有继续去追实验体一号,而是猛然转头,朝着那冲出院子里的甘十三走去。   武修罗,我要让你瞧一瞧,这小子,有多么羸弱,不堪一击。   铛!
第五十六章 须弥甲   就在神户魔王往前疾冲十几步的时间里,那个甘十三,已经凭借着手中长刀,砍下了十三个日本士兵的头颅。   一个也不多,一个也不少,仿佛是为了给他的名字呼应一般。   按道理说,虽说这家伙是中国人之中的高手,但日本军人训练有素,特别是对于拼刺刀的训练更是一直抓紧,所以在面对此等贴身肉搏交战之时,也是有着一定反应时间的,而且就算是阻挡不了对方,也能够逃离开去,不可能给他造成如此大的损伤。   但问题在于,那家伙对于在乱军丛中,如何造成最大的伤害,简直是大师级的人物。   他每挥出一刀,收回一刀,再一次地劈砍,都仿佛有着极为恐怖的经验,而且更加让神户魔王为之忌惮的,是这个男人,与他手中的刀,似乎融为了一体。   人刀合一。   神户魔王并不知晓,那个叫做甘十三的家伙,他手中那把刀的前身,曾经有一个叫做刀狂的主人。   而那位刀狂阁下,却是从李自成的百万大军之中杀出重围。   所以此等阵仗,对于那把刀而言,并不算什么。   小场面而已。   瞧见甘墨砍瓜切菜一般地将自己这一方的士兵斩杀,神户魔王即便是心志坚定,完全不可惜这些士兵的性命,也没有办法容忍己方实力被急剧消耗。   他当下也是一个箭步过去,伸出手中长刀,硬生生地挡住了那家伙的一记。   铛!   神户魔王手中的刀乃名器,是传承自战国时期,乃战国名将立花道雪的佩刀。   它本名“千鸟”,因为立花道雪在雷雨天试图用此刀劈斩雷电,因此被雷击中,幸而未死,从而被人称之为“雷切”,而大难不死的道雪被人称作雷神的化身。   据说立花道雪后来剑道大成,以手中“雷切”迎敌,挥舞之间,却有风雷之声,宛如神灵返世一般。   为了夺取这把名器,他龟龙丸不知道费了多少心血,最终获得了如此的赫赫凶名。   而此时此刻,当他手中的雷切抵挡住对方那一阵劈击时,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那汹涌奔来的劲力,让神户魔王意外无比。   就在昨天偷袭之时,他曾经与面前这个年轻人有过交手,对方的确是年轻一辈的厉害之人。   但实话实说,这人的修为和力量,却并没有此时此刻的那般强横。   他昨天觉得如果继续交手下去的话,在没有旁人打扰的前提下,自己绝对能够在三十个回合之内,斩杀对方于刀下。   对于自己的实力,以及手中的雷切,神户魔王有着充足的信心。   这信心,是他无数的手下败将给予的。   然而此时此刻,对方刀身之上传递过来的力量,甚至让他生出几分不好的艰难想法来。   一天过去,这个家伙到底怎么回事,竟然变得这般厉害?   神户魔王深吸一口气,猛然一震,将对方给击退数步之后,雷切长刀前指,冷冷喝道:“来,公平决斗,敢不敢?”   他示意周围的士兵不要开枪,让他与这个年轻的中国人一对一的厮杀。   之所以如此,有两个原因。   一来这个年轻人似乎是抵抗人员之中的重要人物,如果能够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将对方斩杀了,绝对能够挫败抵抗人员的胆气,让接下来的过程变得简单容易。   二来如果这家伙不与他正面交锋,而是选择继续去与那些士兵纠缠,只怕一时半会儿之间,会造成更多的伤亡。   所以他才会提出单挑厮杀。   至于结果……   这位高傲的神户魔王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会输。   人人都知晓他性情冷酷、杀人如麻,几乎没有几个人喜欢他,但他却一直安好,并且地位还越来越高,凭的从来就不是一团和气。   他凭借的,是手中的刀,和对于修行的极致理解。   像这样的对手,虽说难得,但死在他手下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不缺这一个。   那男人听到这话儿,似乎有些意外,不过对方显然是认出了他的身份来,眼睛一亮,随后手中的刀也跟着他的人,宛如一条滚龙那般,猛然袭来。   铛、铛、铛……   在短暂的瞬间,神户魔王与对方对拼了七八刀,巨大的反震之力不但没有让他感觉到半分畏惧,反而点燃了他强烈的好胜之心。   他当下也是猛然一喝,箭步踏前,继续迎风斩击。   日本剑法,或者说刀法,讲究的是实战为先,最早期的理念核心只有一个,叫做“一击必杀”。   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之上,斩杀敌人,或者被人斩杀,只不过是一瞬之间的事情,所以通常而言,最初的一击便是最后的一击。   而在一击决胜负的思想指导下,要求日本剑手必须能够在变幻莫测的战场中迅速集中精神,找准机会,准确地对敌人的破绽进行会心一击。   通常而言,日本剑法招式简洁,出手狠辣,擅长依靠身体的力量顺势砍劈,以及使用手腕的技巧进行变化。   快、准、狠!   简单三字,足以概括所有的内容。   神户魔王精于剑道,对于日本剑法的诸多流派都熟知于心,也是这三字经最坚决的贯彻之人。   一般而言,很少有人能够在他的雷切剑下走过五招。   而能够走过十招的,更是少之又少。   然而两人交击,面前这个年轻人却在短瞬之间,不但与他斗得旗鼓相当,而且出手之狠辣、绝妙以及虚实之间的莫测,似乎更胜一筹。   这一点,让神户魔王为之惊骇。   对方这样的年纪,就有如此的刀术,着实是一件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即便他是如同武修罗山下君那般悟性绝佳之人,也不可能有这般的领悟啊——要知晓,武修罗阁下身上的杀气几乎凝如实质一般,他瞧在眼里,宛如滑腻腻的尸山血海,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却几乎没有什么血气翻涌……   十几道杀招未遂之后,神户魔王收起了轻敌之心,双手紧紧捏住雷切,深吸了一口气。   刺啦……   在众人瞩目之下,那把长刀之上,却是荡漾出了蓝紫色的雷芒来。   而与此同时,神户魔王的身后,却是浮现出了团团黑雾来,这些黑雾之中似乎有许多麻木的人脸浮现,不过几息之后,那黑雾却是化作了一对蝙蝠般的巨大翅膀,宛如实质一般,出现在了神户魔王的后背之上。   当巨大翅膀浮现的一瞬间,神户魔王的脸也变得格外古怪,额头之上,似乎还浮现出了一只活灵活现的黑暗瞳孔来。   周围有些慌乱的日本人瞧见这一幕,纷纷发狂一般地呐喊着,呼唤着龟龙丸的外号。   神户魔王,名不虚传。   除了神户魔王,还有人喊着一个古怪的单词——“须弥甲”。   而这个须弥甲,却是日本神话传说之中,被八岐大蛇啃噬全身的妖魔头目,也是传说中的魔神之一。   感觉敌人难缠之后,神户魔王龟龙丸直接展现出了强大的实力来,然后挥舞着手中那冒着雷光的长刀,再一次冲向了对方。   这一次,神户魔王的速度快得宛如闪电一般。   而他的嘴角,也浮现出了一抹微笑。   能够感受到我龟龙丸大人的全部力量,甘十三,你就算是死,也应该感到欣慰啊……   轰!   神户魔王将速度催发到了极致,之所以如此,是担心对方见势不妙,直接撤离,如果对方逃到了己方的人群之中,难免会有一些误伤。   不过甘十三显然没有要逃走的意思,而是将手中的长刀往前,再一次地与他硬拼起来。   一声巨大的轰鸣之声响起,撞击之力竟然迸发出了激烈的劲风,朝着周围吹去,许多人站立不稳,直接摔倒在地。   但让神户魔王为之诧异的,是眼前的敌人,居然再一次地扛住了他的攻击。   这家伙手中那把看上去陈旧的长刀,在这一刻,焕发出了明亮的光芒来,随后却有无数火焰在上面跳动着。   与此同时,他脚下的这一片土地,都开始往下沉去。   两刀相交,恐怖的力量,从交击之处徐徐传出。   两人身下的土地徐徐下沉,而一种让人窒息的气氛充斥整个空间,电光与火光不断交缠着,仿佛势均力敌一般。   瞧见对方的架势坚固如山,神户魔王的脸上挂不住了。   自己都已经使出了如此实力,居然还是没有能够碾压对方,这让神户魔王颜面无光,当下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那巨大的、宛如实质一般的黑雾翅膀猛然展开,翼展差不多有十米之宽,而上面有源源不断的力量传递而来,经过额头之上的瞳孔汇聚,最终落到了雷切之上去。   一道冲天的雷光冒出,让神户魔王手中的长刀变得无比绚烂。   “死……”   神户魔王将力量攀升到了极致,口中猛然一喝,全部力量陡然倾泻而下。   周围围观众人,只感觉到一道宛如太阳闪耀般的光芒浮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却都感觉到甘十三在劫难逃。   仅有少数人能够瞧见,在巨大的亮光化作一条双翅魔鸟冲向前方的时候,从甘十三的身上,也浮现出了一头浑身都冒着火光的祥瑞巨兽,扑向了天空之上……   吼……   许多人的耳中,充斥着一种奇怪的兽吼。   几乎没有人知晓,这吼声,是何等野兽。   但甘十三知道。   他笑了。   原来麒麟的叫声,是这般的雄壮威武,宛如万兽之王……
第五十七章 车轮   强烈的光芒闪烁过后,众人慢慢地恢复了视力,忍着让人流泪的痛苦,他们下意识地朝着场间望去,想要见证这一战最终的胜者,到底是何人。   但让他们失望的,是这场间并非只有两人,而是三个。   有一个男人闯入了战场之上。   不过等日本人瞧清楚那人的模样时,都忍不住高声欢呼起来。   那人却是无数日本人的偶像,半神凉宫御的弟子,武修罗山下半藏——至于凉宫御,那是日本人修行者为之信仰的神。   欢呼过后,回过神来的众人这才发现了武修罗抵达的原因。   被他们为之崇拜和敬仰的神户魔王,那个杀人如麻、连自己人都为之畏惧的男人,此时此刻,却是倒落在了两丈开外的地方去。   他背上的巨大翅膀消失无踪,手中虽然还是握着那把传奇的雷切名刀,但那把从战国时期就传承下来的名器,此时此刻,却断成了两截。   被神户魔王握在手中的半截雷切,灰扑扑的,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光华,比最不值钱的破刀还要破旧。   而原本如同魔王返世一般的龟龙丸,这会儿却是半坐在了地上,口中不断流着血,脸色惨白地呢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原本如同魔神一般的他,此刻彷徨得如同一个孩子。   他的眼神再也没有了以前的凶戾与狠辣,更多的,是无边无际的迷惘……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败在这个年轻的中国人手下。   而且还是在他最为得意的状态之下……   到底是为什么?   而在另外一边,那个与龟龙丸大人对拼的中国小子正将长刀横在身前,死死地打量着眼前的武修罗。   他除了那把长刀重新变得破旧黯淡之外,并没有看出与先前有什么不同。   所以,明眼人都瞧出来——在刚才一对一的单挑中,却是神户魔王龟龙丸大人输了。   场间陷入一阵沉默,无论是日本人一方,还是院子里的抵抗者。   无数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场中几人身上。   而就在这时,武修罗山下半藏的话语,打破了沉默:“龟龙君,退下吧,这里由我来接手……”   神户魔王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语,而是自顾自地问道:“这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他终究还是难以面对当前的事实。   他怎么可能输掉呢?   瞧见他这状态,武修罗猛然回头过来,怒声喝道:“够了,输了就是输了,若不是我,你连性命都没有了——身为武士,输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能面对失败。我已经提醒过你,这个中国人不简单,但你还是如此愚蠢的轻敌。龟龙丸,退下去,在养伤的这段时间,你得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会输,如果还是想不明白,不如自裁吧……”   这猛然断喝,让脑子陷入一片混沌的神户魔王陡然清醒过来,他抬起头来,打量了武修罗一会儿,却是直接跪倒在地。   他郑重其事地说道:“嗨,武修罗大人,我错了。”   武修罗听到这话儿,不再理会被人搀扶离开的神户魔王,而是转过身来。   他看了眼前这个击败了龟龙丸的年轻中国人一会儿,开口说道:“甘墨,甘十三,鲁班教传人,江湖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木匠,二三流的小角色,而现如今,你居然将我鬼武神社之中如此出名的鬼武士都给击败了,着实是很厉害啊……”   面对着这等夸奖,这个年轻的男人并不得意,而是皱了皱眉头,然后说道:“如果不是你阻拦着,结果就不是‘击败’,而是弄死了……”   听到对方的指责,武修罗笑了笑,并不在意,甚至还耐心地解释道:“当今之世,我大日本帝国正是用人之际,龟龙丸虽然性子暴戾,脾气又有些傲气,不服管理,但本事还是有的,我身为大本营的高参,不可能让你将这般优秀的帝国高手斩杀。”   小木匠冷冷笑了,说道:“将‘不讲规矩’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还真的是少见,日本人,都如你一般无耻么?”   对方言语如此咄咄逼人,外号叫做“武修罗”的山下半藏却并未恼怒。   因为他知晓,跟前的这个谩骂者,很快就要死去。   他武修罗从来不会与一个将死之人去置什么气,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优秀品质。   武修罗依旧满脸笑容,认真地盯着小木匠,然后说道:“说句实话,在你杀了鸟山佐男之后,我曾经奉我师父之命,搜查过你的资料,知晓你许多的事情,而最早关于你的信息,说你居然是一个木工匠人,几乎没有什么修为,而如今,你已经能够单杀龟龙丸了——这样的进步,即便是放在我日本,也是骇人听闻之事……”   小木匠听着对方的彩虹马屁,脸上没有一点儿的得意。   他冷冷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男子。   这个人,很强。   强到让人心悸。   武修罗继续说道:“后来我把你的资料交给我师父,我师父给你的评价,说‘此子未来,不可限量,宛如天上星辰’,听到这话,我着实是有一些震惊。他老人家二十年来,都没有对人有这般高的评价了……”   小木匠这时已经知晓眼前这个阻拦住他击杀神户魔王的男人,正是日本的传奇人物武修罗。   而他的师父,则是被日本人称之为“神”的凉宫御。   面对着这样的话语,他不得不表示道:“承蒙高看。”   小木匠还待搜刮脑子里的一些场面客套话,与之多聊两句,但武修罗却峰回路转地说道:“不必了,这样的评价,如果是对于我的国人,那是至高的荣誉,而阁下错就错在,生在了支那。”   他往前走了一步,脸色冷漠,一字一句地说道:“生在支那的你,得到我师父如此的评价,那么你就只有一个命运——死。”   武修罗的手往前一伸,脚下的夯土层却是黄色的沙石浮现出来,落在了他的手中,竟然变成了一把长矛。   泥土菁华,化而为矛。   那长矛看上去灰尘扑扑,黯淡无光,但却有一股无形之力,将其凝结成型。   土矛在手,武修罗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笑容来。   他对小木匠说道:“你知道么?我为什么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那是因为,我曾经亲手扼杀过无数有机会威胁到我大日本帝国的天才人物……”   长矛对准了小木匠,武修罗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也如此。”   武修罗这是在怜悯敌人。   可惜你不能生长在我樱花飞扬的日本国。   敌国天才,死于我手。   可惜,可叹。   土矛戳出,万般幻影浮现,将整个空间都给占据,白云黑土地,化作了人间炼狱。   每一处都是杀机。   每一条路,都是死……   武修罗不出手的时候,看上去就仿佛是一个只懂得伤春悲秋、吟诗作画的诗人。   他长得不好看,五官立体,眼睛很小,但凝聚一处,却十分耐看,而穿着长袍大袖的他看上去并不像是什么赳赳武夫,小眼睛之中又透着几分说不出来的忧郁,除了那些有着敏锐感受的修行者,寻常人是感受不到他那锐利之处的。   但当他手中的土矛刺出去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懂了他这外号的由来。   无论是进攻一方的日本人,还是应福屯的抵抗者。   何谓“修罗”?   易怒好斗,骁勇善战,亦正亦邪,崇尚力量的极致,乃佛教护法的天龙八部众之一。   何谓“武”?   搏击攻伐,暴力止戈。   武修罗在出手的一瞬间,就让许多抵抗者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绝望”。   许多人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面对这攻击的人是自己,能否抗得过这一击?   答案是否定的。   即便是乔大宝、红麻子这样残军之中的佼佼者,瞧见这仿佛至理一般的如林矛影,都有一种近乎于窒息的恐惧感,更不用说去怎么面对了。   但他们抵挡不得,不能说小木匠扛不住。   这个男人,就在刚才,可是近乎于奇迹一般,将那个什么神户魔王给击败了去。   而现如今,他能够敌得过那武修罗么?   无数的目光瞧向了那个叫做甘墨的年轻男子,而那男人面对着武修罗施展出来的恐怖威能,却并没有慌张,而是将手中的长刀猛然一抖,却有浓烈火焰从刀身之上浮现。   随后他面对着漫天矛影,毫无畏惧地往前猛然一斩。   你强任乃强,我只取一路。   这一路,便是本体。   轰……
第五十八章 九歌,河伯   漫天矛影,凝聚于一处,而那一处,正被旧雪长刀劈中。   一分偏差都没有。   在面对着武修罗这等顶尖强者的时候,小木匠的精神、力量和集中力,都攀升到了自己人生的巅峰状态。   所以即便是面对着让旁人为之绝望的手段,他都能够一瞬间找到真身,并且将其抵挡下来。   只不过,那土矛之上传来的力量,让小木匠完全没有预料到,恐怖的力量宛如雪崩一般倾泻,使得他没办法站定,人直接就飞了起来。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了麻家大院的正门处,将厚实沉重的大门给砸出了一个大洞去。   然而下一秒,小木匠又出现在了麻家大院的门口,手中握着那带着火光的旧雪,咬着牙,人如野兽一般冲向前方。   他不能退。   后退一步,麻家大院里的这些老弱妇孺,定将万劫不复。   所以即便是与对方有着极大的差距,小木匠也没有半分退缩,毫不犹豫地冲前,与武修罗斗成一团。   挥刀,腾挪,抵挡……   冲锋,后退,跌倒……   这个男人,宛如一头固执的蛮牛,与面前可怕的强敌对抗着。   武修罗的脸上,一直浮现着冷漠的笑容,他手中那从泥土之中抓出来的兵刃,一会儿是长矛,一会儿是长剑,一会儿又化作了刀。   各种兵刃变化,不同的手段使出,武修罗利用着不同的兵刃变化,将其特点和杀伤性都发挥到了极致。   浸润杀人技多年,他有着自己一整套的理论和想法。   在他看来,面前的这个男人虽然还算不错,但对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旗鼓相当的对手。   然而一番拼杀之后,面前这男人却是凭着一股拼劲,硬生生地把局面给僵持下来。   他的数次杀招,都被抵挡下来。   尽管给对方造成了巨大的危险,甚至让对方狼狈不堪,但都被化解了去。   这局面让武修罗皱起了眉头来,他深吸了一口气。   整个空间,方圆十米,气息都为之稀薄。   武修罗扬起了手中的武器。   这一次,是土刀。   土刀无光,但上面凝聚了无比强横的力量,以及他所理解的“道”。   每一种兵刃,都有着它自己的特点,以及使用它的极致之法,而这极致之法,便是他武修罗所理解的道。   这道,是他用无数的死亡和鲜血,所换回来的。   武道的极致,走到尽头,便是死。   死神,方才可以永生。   铛!   再一次的拼击。   泥土汇聚而成的日本刀,与那散发着熊熊烈焰的旧雪长刀交击一处。   两个人,两把刀,两股蓄积已久的力量。   轰……   随着闷雷一般的震响,武修罗感觉到对方身上,竟然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宛如黄河壶口一般,汹涌倾泻而来。   而与此同时,对方的脸上也浮现出了杀意,右脚一蹬,人如飞掠向前。   武修罗知晓这力量,便是传闻中那满清龙气了。   只不过……   面对着小木匠蓄谋已久的杀招,武修罗不但没有惊慌,脸上还浮现出了一抹笑容来。   他的双眼,也有几分疯狂掠过。   一个真正的武斗狂人,最爱的,莫过于与真正的高手决斗,最后将其斩杀。   生命只有在湮灭的那一瞬间,才是最美的。   樱花如此,人亦然。   当敌方力量攀升到了极致的时候,武修罗猛然往后面疾退数步,随后将手中长刀一分为二,却是化作了两把,左右一划,却是将那磅礴的力量给引导,分解到了身后去。   巨大的力量倾泻而下,将地上砸出一片巨大的坑印来,而武修罗却迎面冲了上去。   他山下半藏被人称之为“武修罗”,最擅长的,自然是武技。   武技,即是杀人技。   就算对方的力量来源复杂,磅礴庞大,但只要是人死了,所有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而杀人,他很擅长。   铛、铛、铛……   接下来十几秒的时间里,武修罗使出了八种日本剑道流派,而面对着敌方汹涌的力量,他却是采用了一种来自于中国的手段,将其化解了去。   那种手段,叫做“太极”。   在日本,这种四两拨千斤的顶尖手段,只有极少数的剑豪能够掌握。   而他,便是其中之一。   他的剑法,近乎于道。   霸道。   即便对方是一个才修行几年,就能够站在这个高度的天才修行者,即便对方有着让人为之嫉妒的境遇,但对于修行的理解,对于杀人技的领悟,对于天与地之间关联的想法,终究与自己,差了一个档次。   所以……   死吧!   ……   一招“中条流平封刀法”,武修罗终于将敌人打倒在地。   土刀崩开,细碎的泥块化作漫天气劲,击打在了对方身上,让那个叫做甘墨的家伙摔倒在地。   武修罗走上前去,猛然劈下一刀。   甘十三横刀来挡,硬生生地架住了这一下,而武修罗并不在意,右手伸展,那刀子却是化作了铡刀,又从泥土之中摄取无数砂砾,凝结成了巨大无比的土块,宛如一栋房子,压在了那人身上去。   这一招,叫做“五行山”。   眼看着无数泥土汇聚,就要将这中国天才给活埋之时,武修罗突然间感觉到头顶上传来一阵杀气。   他抬起头来,瞧见一道倩影落下,紧接着一片白茫茫落于身前。   武修罗挥手一挡,却被巨大的力量给拍飞了去。   他腾身在半空之中,落地后,瞧见有一个漂亮精致的小姑娘出现在场中,而没有等他瞧清楚对方眉目,刚才他凝结出来的巨大石堆,却是朝着他这儿砸落过来。   武修罗双手护住面门,泥石凝聚的巨大之物被轰碎了去。   灰尘散尽,他瞧见刚才那个坏了他好事的漂亮姑娘,身后居然浮现出了八条似真似幻的巨大尾巴来。   瞧见这一幕,武修罗笑了。   青丘狐么?   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对手,武修罗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将双手伸向了天空。   武修罗在心中默念着。   师父,请赐予我你的力量吧,让我消灭眼前的敌人……   他每走一步,都会在心中默念一次。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应福屯被火光照耀的天空之上,居然变成了一片深红之色。   那天幕仿佛被一片血布给遮蔽了去,紧接着,天空上浮现出了两道不断转动的旋涡来,仿佛两只眼睛那般。   而下一秒,武修罗的身上,却是又浮现出了两对手臂来,与此同时,他的头变得古怪,除了正面之外,居然又浮现出了两个面孔。   三头,六臂。   这才是武修罗的完全体。   六个手掌凭空虚握,却有刀枪剑戟,流星锤和攻门锤,全数浮现,而下一秒,这位武修罗冲向了前方。   只是三两下,他便将身后有八条尾巴的姑娘给逼退,随后又将勉强爬起来的小木匠给斩翻在地。   眼看着他即将乘胜追击之时,突然间后方又冲出来一道身影。   那身影快如闪电,抓着一把长刀,朝着武修罗的后背斩去,其势凌厉,无端凶狠。   只可惜,此时此刻的武修罗,全身三百六十度,毫无死角。   他挡下了这一击,定睛一看,瞧见这个出手偷袭的,却是实验体一号。   而在不远处,五头凶狠狰狞的身影浮现了。   是噬龙兽。   宫本博士的援军赶到了。   他将手中的长刀往上一举,发出了宣示胜利的意志。   随后他猛然一挥,将实验体一号给挡飞到了远处去的噬龙兽那边去,让那五头噬龙兽过来纠缠它。   这东西,要活的……   至于面前的两个……   支那不需要天才,不需要任何对大日本帝国有威胁的人。   杀!   武修罗再一次上前,以一敌二,却是将对方打得节节败退,眼看着即将击杀一人,突然在这个时候,有一阵佛音禅唱出现。   也不知道声音源自何方,却仿佛四面八方传来。   而随后,有金光浮现,遮挡了天空之上的血气,随后落到了小木匠与顾白果的身上来。   原本有些疲惫的两人,顿时又生出了几分气力,却是能够与武修罗再一次地抗衡。   只不过……   他武修罗若是这般简单,就容易对抗的话,怎么可能成为鬼武神社的高层,坐上大本营的高参之职位?   吼……   武修罗六只手臂不断挥舞,迸发出了不像人类一般的可怕力量来。   他如同一台战争机器,碾压着一切。   即便对手是那八尾青丘狐,以及一个拥有着磅礴龙脉之气的天才之人,也终究抵挡不住他的轰击。   他武修罗山下半藏,可是半神凉宫御的五弟子。   自从甲午海战之后,国运,可在大日本帝国这一边。   杀!   宛如天神返世一般的武修罗主宰了整个战场,他不但将小木匠和顾白果给打得溃不成军,还攻破了麻家大院,将里面一帮高手给弄得死伤一片。   眼看着他即将把小木匠给斩杀,这时藏于暗处的戒色大师忍不住了,划出一道金光,将两人罩住,想要阻拦,结果武修罗三刀下去,那金光罩却是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破碎。   瞧见如此可怕的武修罗,小木匠心灰意冷,忍不住问道:“大师,日本这样的高手,很多么?”   戒色大师咬着牙硬撑着,听到这话儿,叹了一口气,说道:“国运如此……”   话音刚落,那金光罩陡然破碎,化作漫天金光,而眼看着武修罗即将施展最后一击,黑暗处,却有人低声吟道: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水扬波;   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   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   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   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珠宫;   灵何惟兮水中……”
第五十九章 幽暝摆渡者   应福屯的天空,在武修罗起势之时,却是漫天血红,云端之下有一对旋涡,仿佛人眼一般。   随后戒色和尚以佛法化作金光,遮蔽住了这血光,算是断了武修罗的力量源泉,然而即便如此,这可怕的武修罗已经攀升至了巅峰状态。   他却是以一己之力,吊打全场,让中华群豪,无一人能够与之对抗,摇摇欲坠……   武修罗甚至直接将小木匠的信心给摧毁了去,而这,才是真正可怕的。   然而眼看着武修罗即将主宰一切,突然间,却有人吟唱起了《九歌:河伯》来,而随着这言语浮现,整个空间都为之震动,漫天清辉洒落,却是在黑夜之中,划出了一道天河来。   而随后,众目睽睽之下,却有一叶孤舟,在这天河之中浮现,从天而落,最后降到了乱作一片的场间来。   原本准备斩杀小木匠与戒色和尚的武修罗停住了手脚,猛然回过头去。   但见那股孤舟落地之后,却是一阵激荡,化作绿光,落于四周,居然将这一片区域,弄得宛如潺潺流水的河畔一般,而从那小舟之上,跳下了一个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男人来。   那人一副船夫打扮,手中还扛着一根船篙,落了地之后,却是热情地与那武修罗招呼道:“哎,上船个咯,我们走呐。”   这人开口说话,一口浓厚的湘音。   三头六臂的武修罗紧紧抓着六种武器,如临大敌一般地看着这个弄出此等异象的男子,一脸戒备地问道:“你是谁?”   那人将斗笠掀开,露出了一张憨厚老实的面容来。   老实人笑了笑,咧嘴之后,一口白牙。   他说道:“幽暝摆渡人,也有人叫我船夫,至于真实姓名,怕被人算计,所以不能告诉你——当然,你也可以叫我仇三傻,那是我以前厮混江湖的名号……”   “仇、三、傻?”   武修罗一字一字地念着,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这么一个人。   他身为统管整个日本修行界的大本营高参,对于中国修行界的研究很深,但凡出一点名的人物,他都是有记忆的。   但他却偏偏不晓得面前这个仇三傻,到底是何方神圣。   所以一时之间,他的脑子有些懵。   好在这个自称幽暝摆渡者、船夫的男人很是周到地说道:“你别想了,想也想不起来的——估计你师父能知道我,不过没事,这些都不耽误事儿。我这次过来呢,主要是帮你们摆渡到黄泉的,这一批的名单上,有你们,走吧……”   他朝着武修罗招了招手,又转头过去,朝着一众目瞪口呆的日本人挥手,好像很是认真的样子。   武修罗有一些懵了,问道:“去哪儿?”   船夫有点儿发火了:“我说你这人不是听得懂中国话么,去黄泉,去黄泉,去他妈的黄泉……听懂了没有?”   这回武修罗算是听懂了,脸色一下子就变得严肃起来。   他冷冷说道:“阁下手段的确高明,不过想要三言两语,就弄死我们,着实可笑……”   说罢,他将手往天空一举,一股无形的力量,却是围绕着他开始疯狂转动。   而与此同时,远处正在围攻实验体一号的那五头噬龙兽猛然转身,居然朝着这个披着蓑衣的船夫急冲而来。   这些噬龙兽看着丑陋无比,但从生物学上和杀戮美学的角度来看,却充满了说不出来的合理性,有着强烈的力量之美。   这些日本人实验基地里出来的可怕生物,是实实在在的杀人机器。   武修罗对于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有些把握不住,但如果有着这五头噬龙兽的牵扯,凭借着自己对于杀人技近乎于道的理解,一定能够将这神秘来客给斩杀于刀下。   望着疾射而来的五头噬龙兽,武修罗信心满满。   然而眼看着这五头噬龙兽即将扑到船夫跟前,而武修罗也即将发起冲锋之时,却瞧见那家伙扬起了手中的船篙来,往着身后虚空疾点数下,随后口中呢喃几句。   而之后,那五头生龙活虎,身体里仿佛蕴含着爆炸之力的噬龙兽,居然马失前蹄,一阵翻滚之后,却是瘫软一地,没有了气息。   这是什么情况?   武修罗原本都冲出了几步去,瞧见这状况,又赶忙停住了脚步,不敢上前。   他一脸惊愕地看着那个身穿蓑衣的家伙,而那男人抬起头来,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对他招呼道:“我刚才没有跟你讲清楚吗?情况是这样的……”   男人吞了一下口水,然后耐着性子解释道:“尔等有违天和,折磨生人,炼制魂魄,祭拜邪神,颠倒轮回之法,扰乱三界秩序,天地循环,作为幽暝摆渡人,必然不能让此情此景长期持续下去,故而我请来了摆渡令,将尔等超度黄泉之下。至于你,被人称之为‘武修罗’的山下半藏,你是修罗王之血脉,如今修成武道,已然破坏平衡,且随我同行,受我拘役一甲子,不可反驳……”   武修罗听那人说话,冷冷骂道:“疯子!”   说这话的同时,他朝着不远处的那些士兵做手势,让他们想办法朝着这个神秘来客打黑枪。   他感觉得出来,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虽然厉害无比,但绝对是肉身凡胎,只要是中了枪,必然会受伤,而一旦受伤,必然敌不过此刻巅峰状态的他……   哪怕是中一枪,他也能够凭借着自己的实力,将其击败。   然而当武修罗做出手势的一瞬间,那个船夫却突然间举起了手中的船篙,然后往上一跳,大喊一声:“走咯,莫愁前路无知己,黄泉路上我相伴……”   说话间,凭空却是浮现出了一叶孤舟来。   那孤舟身上仿佛有无数苔藓,而仔细一看,那苔藓却是无数碧绿色的符文构成。   而此刻符文闪耀,却有一曲悠扬之音传于全场,这音律悠扬空灵,仿佛蕴含着说不出来的韵味,场间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日本人,居然都愣住了。   随后他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武器,解开了武装带,然后如同失魂一般地望向了天空之上。   麻家大院的人们,瞧见一颗一颗的光球,从日本人的身体里飞出来,有白的,也有红的,还有黄的……   无数光球汇聚一处,却是全部都落在了那一叶孤舟之上去。   而在人们瞧不见的地方,在应福屯的街头巷尾,破烂的房子里以及屋顶上,在应福屯外面的山坡山下,以及林子之中,那些凶狠暴戾的不死邪祟,还有听命游荡的活僵尸们,纷纷倒落在地……   它们不但没有了气息,就连半点儿生命迹象,都不复存在。   所有日本人制造出来的可怕怪物,都不再动弹,宛如一摊烂泥那般,随后化作腾腾黑烟升起……   瞧见身边的同伴一片一片倒下,武修罗前所未有地感到了慌张。   他瞧出来了,眼前的这个神秘人,所谓的“幽暝摆渡者”,是他目前所难以理解的顶尖高手。   他没办法敌得过对方,不过……   他大声喊道:“等等,我师父可是凉宫御,你听说过凉宫御么?半神凉宫御,不管你是何人,身处何方,你敢招惹他么?”   听到这色厉内荏的话语,那船夫笑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三头六臂的武修罗,平静地说道:“的确,若论硬拼,我未必是你师父对手,但他想要找我,恐怕也是没办法的——走吧,再不走,恐怕就赶不上时辰了……”   船夫探出身来,将手中的船篙往前一捅,武修罗下意识地想去抵挡,却感觉浑身一僵,完全没办法动弹。   随后他被那船篙一挑,人却是不由自主地飞上了那一叶孤舟去,紧接着在无数光华推动之下,那一叶孤舟划空而过,投入了黑暗中。   而远处却还有歌声传来:“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轪而并驰。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   悠远的歌声中,这个突然闯入其中的神秘人消失不见,只有余韵留存。   当然,他还留下了一片没有气息的日本大军。   整个过程,小木匠全程都在旁边看着,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头顶,一直到那歌声化作缥缈,人也溶于黑暗之中,天空黯淡,恢复平日模样,月亮升起,繁星点点之时,方才长长吸了一口气。   他问旁边的戒色和尚:“大师,刚才那个,是神仙么?”   戒色和尚摇头,说不是。   小木匠又问:“是地仙?”   戒色和尚又摇头,说不是。   小木匠问:“那是什么?”   戒色和尚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后低声说道:“这个人,我曾经听过他的名字,不过不是在这个世间。他的身份呢,因为某些原因,我没办法告诉你,但可以肯定地跟你说,他刚才所表现出来的力量,并非是他本身的力量,而是这帮日本人犯了忌讳,他因势利导而已——不过即便如此,这个幽暝摆渡者,当真堪称奇人也……”   小木匠忍不住地赞叹道:“咱们江湖上有这等奇人,当真是国之大幸。”   戒色和尚看了他一眼,却说道:“你想得美……”   小木匠有些诧异,问:“什么意思?”
第六十章 顾白果开口   听到戒色大师的反驳,小木匠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他知晓眼前这大和尚无论佛法、修为还是见识,都非寻常人所能够比拟,眼界更是高出他许多,所以很是担心这幽暝摆渡者是个恶人。   好在戒色大师虽然因为某些原因,有些隐瞒,但还是告诉他道:“这人风评不错,性子也好,但因为某些原因,他很难出现于江湖之上,属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那种。想让他如今日这般力挽狂澜,实在很难——你与其去指望别人,还不如让自己快速成长,担下这份责任来。”   小木匠想起这几日的种种之事,忍不住深吸了一口凉气,然后问道:“大师,日本人像武修罗这等强人,多么?”   戒色大师实话实说:“我没有去过日本,所以并不知晓。不过据我所知,武修罗只是凉宫御的五弟子而已,据说那家伙收了七个弟子,每一个都是天资聪颖之辈,也是一等一的修行之才……而且,弟子尚且如此,你觉得师父会如何?”   小木匠心中黯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戒色大师瞧见他一脸沮丧,却是笑了,伸手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不过别往自己的身上压太多的担子。而且今天,我们活下来了,这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么?”   小木匠听了,往着周围望去,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顾白果脸上,笑容也浮现出来。   他点了点头,说道:“对,活下来,就已经很值得高兴了……”   两人言语着,而这个时候,麻家大院里面的人们也瞧见了外面的情况,先是有人大着胆子出来,去检查周围的死尸,而随后陆陆续续有人涌了出来,其中满身血污的麻老西走到了他们这边来,激动地喊道:“我们赢了么?”   戒色大师冲着他使劲儿点头,说道:“对,我们赢了……”   “赢了,我们赢了!”   麻老西疯狂地朝着周围的人大声喊着,随后他踉踉跄跄地冲进了院子里去,冲着里面扯着嗓子喊着。   在那一刻,他仿佛是两千年前那位传递雅典胜利消息、缔造马拉松的士兵菲迪皮茨,向所有活下来的抵抗者们,传递着这么一个消息。   赢了!   他们奇迹一般地赢了下来,而那些侵略者们,都死了。   此时此刻的麻家大院里,许多人都躲在了屋子里,瑟瑟发抖地等待着死亡。   留院子里的人,都是少数的幸存修行者。   但是听到了麻老西的话语,这些人走出了恐慌,也走出了屋子。   赢了,赢了……   这欢呼声一开始还只是零星几句,而到了后来,却变成了一片欢声海洋。   许多人又唱又跳,疯狂地呐喊着,抒发着心中的欢喜。   他们之前有多恐惧,此刻就有多欣喜。   在此之前,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失败是必然的,自己绝对没可能活下来了,而此时此刻,胜利的消息传来,让人着实是有些激动,心性难平。   没多一会儿,人们纷纷冲了出来,来到了院子外面的坪子前。   他们顾不得周围的大火,亲眼看着这些没有了气息的敌人,有人痛哭流涕,有人跪地痛哭,有人蹦得老高,宛如三岁小孩儿……   而在这一片欢乐的海洋中,小木匠把视线落在了远处。   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了火海之中。   激烈跳跃的火焰,将它的身影给衬托得格外瘦小,也掩映了它脸上的表情。   但当小木匠朝着它望过去的时候,它似乎也感应到了,朝着这边望来。   两人隔空相视,心情却是无比的复杂。   戒色大师在旁边瞧着,出声说道:“她与你有隔阂,这是正常的,一来你们两人的相处模式,一直都是‘你在明、她在暗’,几乎是没有什么交集的;再有就是她此刻恢复人身,却是这等的情形,虽说那实验体一号的躯壳之中并无神魂,但身体里的本能却有着强大惯性在……一时之间,转不过来也是正常的。”   小木匠摇头,说道:“我并不指望她能够与我和睦相处,而且还亲情融洽——所以大师您别担心。另外刚才我被武修罗强压,差点儿没命的时候,她也过来救我了……”   大和尚笑了,满脸的油光:“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小木匠问:“此事了结,大师准备去哪里?”   大和尚说道:“既然答应好事做到底,帮你把她变成正常人,就得去一趟藏边。我前两年认识一个从清宫里面出来的黄教和尚,他对这个有很深的研究,毕竟是搞活佛那一套的嘛。他现在人在日喀则白居寺,我过去找他一起,研究研究这事儿……”   小木匠很是心动,说:“我也一同去?”   大和尚看了他一眼,笑了,说道:“我知晓你的想法,不过原因我先前也说了,她与你之间的情感,着实是复杂得很,与其如此,不如相忘于江湖,你说呢?”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虽说如此,但总觉得这是我的责任,没办法放下。”   大和尚有点儿恼怒地说道:“这么说,你还是信不过我。”   这话儿都说出来了,小木匠没办法再说什么,只好不提,而就在这时,远处突然间又冲来一群人,应福屯残余众人如惊弓之鸟,皆有些慌张。   小木匠此刻即便是身上伤势颇重,而且疲惫不堪,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与戒色和尚一同过去。   好在来的并非敌人,而是援军。   这群人由两拨组成,一拨人是长白山天池寨的,由一个姓宋的男子带着,而另外一拨,则是枫陵镇那位刘老太爷组织的人手。   长白山天池寨,是一帮古老的龙脉传承家族,王白山就是从那儿出来的。   所以来的这帮人,有不少高手。   双方碰面,聊上几句,这才知晓他们中午就到了这里来,只不过在外围处被日本人的人手给牵制着,没办法闯入其中来,一直等到日本人防守的力量突然不见了,这才摸了过来。   他们这只是援军的先遣队,其余人通知一声,随后就到。   两帮人热烈交流着,而小木匠在人群之中,瞧见了先前失踪不见的杨叔。   他果然是直接回了枫陵镇,而没有来应福屯这儿。   瞧见援兵赶来,小木匠松了一大口气,而他同时又不太想与杨叔这些人多聊什么,回过身来,与旁边的麻老西,以及戒色大师说了两句。   他先后力战神户魔王龟龙丸和武修罗山下半藏两位日本强者,此刻一身的伤势,麻老西不敢怠慢,赶忙叫人过来,送他去休息。   而戒色大师则向他拍着胸脯,告诉小木匠,让他安心歇息,其他的事情,他会处理好的。   得了这承诺,小木匠离开会师一处的热闹场面,往后院走去。   顾白果跟着他一起回了房间,帮着他包扎完伤口,确定他没有危险之后,便先离开了。   此刻的应福屯虽然硬生生撑了下来,但却是被打得稀碎,不成模样。   除此之外,一场酣战下来,不知道有多少伤员,而顾白果作为一个医师,她不可能抛下所有的伤病员,跑过来陪着小木匠。   小木匠知晓这些,所以极力劝她去忙。   等顾白果离开之后,小木匠躺在床上,感觉困倦不已,一双眼睛完全睁不开了。   然而即便是如此困倦,但他的意识和思维却显得无比冷静,或者说没办法就这么睡过去……   他的脑子里,不断地回放着与武修罗拼斗之时的场景来。   那家伙每一次的挥击与手段,都仿佛刻在了他的脑海中。   太厉害了……   小木匠觉得自己输得并不冤枉。   至于后来唱着歌子抵达的幽暝摆渡者,那人所展现出来的力量,也让小木匠忍不住地回味与揣度……   如果说今天之前的小木匠,或许还会有一些骄傲和自得,那么这会儿,他所有的虚荣与得意,都消散无踪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鱼儿跃出了海面,抬头看向了星空。   就好像你翻过一个山头,望向了连向天际的另一座高峰。   就好像青蛙终于蹦出了从出生起就一直待着的枯井……   在那一刻起,他知晓,修行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模样的,也知晓了自己将来的敌人,到底有多么的强大……   带着种种情绪和念头,小木匠最终还是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木匠感觉院子里有人在讲话,而那声音,却是非常熟悉的:“……臭和尚,你不要多管闲事,否则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小木匠迷迷糊糊地听着,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一阵寒意,浮现了心头来。   因为这声音,虽然有着许多的变化,但最根本的声线,还是一样的。   说话的这人,却是顾白果。   是顾白果在说话?   她不是变回人形的时候,喉骨受了挤压,没办法炼制,从而变成了哑巴么?   她怎么,说话了?
第六十一章 真相   小木匠睁开了眼睛来,侧耳倾听着,发现与顾白果对话的人,却是戒色大师。   这位大和尚待人热情宽厚,言语间又有几分诙谐洒脱,颇有当年济公和尚的风范,然而此刻对着顾白果,语气却有些不善,甚至偏冷:“我不管你背后的那人到底是谁,有多大的能耐,你回去告诉他,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顾白果的声音传来:“只怕你惹不起。”   大和尚笑了,说我惹不起?我倒是要看一看,我怎么个惹不起……   两人又说了几句,而这个时候,小木匠已经出了屋子,走过小院,来到了外面的巷道里。   此刻天蒙蒙亮,经过一夜的休息,龙脉滋养以及麒麟真火的淬炼,小木匠身上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精神也振奋许多,此刻出现在了巷道前。   他望着远处,只见重逢之后就一直乖巧甜美、从无任何凶恶的顾白果,此刻浑身黑气缠绕,精致俏丽的小脸蛋儿上面,却是呈现出青厉之色,十指之上的指甲又尖又锐,就跟昨日那些日本人研究出来的不死邪祟一般。   瞧见顾白果如此模样,小木匠不由得吓了一大跳。   而顾白果也发现了他,脸色陡然一变,等小木匠一脸关切地往前,想要走上来询问的时候,她突然间转过身,随后足尖一蹬,落到了远处去。   小木匠瞧见她这模样,自然是担心不已,赶忙跟着她的身影,越过巷子,随后又几个纵身,翻上了旁边的屋顶。   在屋顶上站定之时,小木匠瞧见顾白果却是宛如利箭一般,朝着屯子外疾奔而去。   “白果……”   小木匠大喊一声,瞧见顾白果的身子猛然一顿,不过她却并没有回头,反而脚下越发迅捷,翻过了土墙去。   这个时候,小木匠瞧见她身后那似真似幻的尾巴,却不再是纯白的颜色。   而是一片脏兮兮的灰黑……   “白果……”   小木匠又叫了一声,而身后戒色大师也叫住了他:“甘墨施主,你且等等……”   大和尚仿佛有什么话要讲,但小木匠瞧见顾白果即将消失的身影,当下也是脑子一片空白。   随后他顾不得与戒色大师多说什么,足尖一蹬,用那纵云梯的轻身功法,直接就追出了屯子之外去……   小木匠追进了林子里,这时他已经失去了顾白果的身影。   他回想起顾白果刚才的气息,随后爬上比较高的树木上,一边左右打量感应,一边大声呼唤着顾白果的名字。   但林子之中,除了惊鸟腾起,却没有任何的回应。   小木匠感觉一脸懵,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从刚才顾白果的情形来看,十成有九,可能是被那帝俊之心给操控了神志,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想到这里,小木匠顿时就感觉到一阵说不出来的心疼和郁闷。   因为他感觉全部都是他的错。   若不是他执意要留在此处,然后又太过于弱鸡,最终被武修罗山下半藏给逼迫到那般境地,顾白果就不会硬拼着走火入魔的危险,强行迎敌。   昨日之战,虽说是侥幸获胜,但说起来,跟他的关系其实并不大。   而最让小木匠后悔的,是昨日大战之后,他太过疲惫,回去休息,顾白果担心他伤势,还帮他包扎完毕了,这才离去,结果他却因为满脑子都是武修罗与那个幽暝摆渡者,甚至都没有关心一下顾白果的情况……   想到这里,小木匠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耳光。   然而现在的事儿,并不是抽自己耳光,就能够解决的,所以小木匠喊了一会儿没有回应之后,又滑下了树,按照自己大概的感觉去找寻。   但偌大的密林,茫茫林海,想要找寻一个人,而且还是像顾白果这样的,谈何容易?   一直到日头高照,小木匠都没有再见到顾白果。   他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喊得声嘶力竭。   终于,他在一条小溪边儿上的石头上坐下,低垂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脑袋上,痛苦地抓着头发,懊恼和悔恨如同无数只小虫子,噬咬着他的心。   每一秒钟,他都在疼。   那疼痛怎么说呢,仿佛抽气都会牵扯,让人难以抵御。   而这个时候,小木匠跟前出现了一个人影。   这地界毕竟昨日才有过生死大战,并不安全,所以他警觉地抬起头来,瞧见来人却是实验体一号。   又或者说,是他妹子。   该怎么称呼她呢?小木匠不知道,因为昨天戒色大师帮着分离之后,她(它)对自己就表现出了强烈的敌意来,两人几乎没有怎么搭上话。   而随后日本人攻破了应福屯,兵锋直指麻家大院这最后的据点,他实在是来不及多说什么,去化解这里面的尴尬……   难道要按照甘家堡的叫法,称之为“甘文静”?   太别扭了。   此刻的小木匠沮丧懊恼无比,心中又有着一股子的邪火在。   如果是别人,甚至是戒色大师,他的心中都会有一股子的怨气,懒得相见。   但面对着面前这一位,他满腹的怨气,却无处可以倾泻出来。   当被对方那黝黑如星辰一般的眸子盯着时,小木匠不得不强行压抑住内心的难受,勉强挤出几分笑容来,说道:“你,怎么来了?”   他是哥哥。   当哥哥的,即便是心中再怎么的难过,也得迁就着妹子。   而且他还欠她那么多……   面对着小木匠的问话,甘家小妹面无表情地说道:“大和尚让我过来叫你回去吃饭……”   小木匠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道:“不吃。”   他说这话,是带着怨气的。   这一路找寻的过程中,他也认真想了一会儿,感觉戒色大师当时瞧见顾白果走火入魔了,却并不阻止,甚至都没有帮忙,着实是有一些过分。   当然,如果冷静地想一想,戒色大师不帮忙,这也没有什么,但小木匠心头窝火,自然不会去细想太多。   他下意识地拒绝,然而甘家小妹却又说了一句话:“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小木匠这会儿才感觉到自己的口气有些太冲了,心中有些后悔,不过余怒未消,于是说道:“等我找到了人,再去见他吧……”   他说这话儿的时候,语气软了许多,但拒绝的意味却很坚定。   甘家小妹没有劝说,而是说了最后一句话:“知道,对了,他让我再转告你一句,他和我会在午后的时候离开……”   说完这句话,甘家小妹转身就走,没有一丝停留。   这回小木匠不淡定了,他连忙起身,追了上去,问道:“你们午后就要走?那岂不是马上就走?”   甘家小妹头也不回地说道:“对。”   戒色和尚昨日与小木匠聊过,说他准备去藏边,帮甘家小妹稳固身形,让她能够摆脱本能,回到正常人的序列之中来。   如果他们午后要走,小木匠肯定是要去送一下的。   毕竟他还有许多事情,要与戒色大师聊。   想到这里,小木匠不得不收起心中所有的怨气,硬着头皮,跟着甘家小妹往回走。   甘家小妹性子冷淡至极,话语不多,就在前面走着,知晓小木匠在后面跟着,她也不说话,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而小木匠在后面跟着,瞧着自己妹子这瘦小的身影,无数复杂的情绪在心头,百感交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昨日的时候,两人还是共用一体。   也就是说,跟前的甘家小妹,除了与他有“血缘”和伦理上的亲人关系之外,又何尝不是另外一个“他”?   他经历过的所有事情,甘家小妹或许也曾经历过……   只不过,她一直都是“冷眼旁观”而已。   正因如此,使得小木匠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她。   反过来想,或许“她”可能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吧?   两人沉默着往回走,一路上,能够瞧见兽类的尸骸,这些尸骸有的只剩白骨,有的则是一摊腥臭血肉。   途中他们还遇到了巡逻之人,这些人大概是昨天晚上赶来的援兵,小木匠瞧得眼生,不过那些人仿佛都认识小木匠,小心翼翼地过来打招呼,显得很恭敬的样子。   回到应福屯,因为人手的缘故,这儿除了简单修整出一条道路来,将尸体给集中处理之外,其余的都还是昨天的样子。   甘家小妹不喜热闹,带着小木匠绕开了人,不多时,来到了一个院子前。   戒色大师在此等候多时。   回程的路上,小木匠冷静了许多,见到大和尚之后,也没有责问什么,而是向对方表达了歉意。   他告诉大和尚关于顾白果的事情,着重说了“帝俊之心”,然后对大和尚说道:“抱歉,白果她是走火入魔了,方才会对您如此不礼貌。等回头我找到她,一定好好教训她——在这里,我代她给您道个歉……”   他认真说着,而大和尚却是似笑非笑地听着,等小木匠说完一圈之后,他指着旁边的甘家小妹说道:“你听听她怎么说。”   甘家小妹在旁边听着,冷冷说道:“她不是走火入魔……”   小木匠有些诧异:“什么?”   甘家小妹没有理会他的脸色陡变,一字一句地说道:“她之所以接近你,是故意为之,至于幕后主使者,便是你的那个师傅,鲁大鲁平达……”
第六十二章 双遮双照   “什么意思?”   甘家小妹的话语,让小木匠脑子一下子就懵了,他顾不得身为“哥哥”的矜持,一步上前,对着甘家小妹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你……”   他大声质问着,而就在这时,甘家小妹的双眸突然间变成了红色,里面不但布满了血丝,而且还有红芒浮现。   与此同时,她的小脸蛋儿上,却有青筋从嫩得跟鸡蛋一样的皮肤下浮现出来。   甘家小妹一瞬间,变得如同野兽那般凶狠,喉咙里还发出如雷一般的闷哼声,而且整个人的身子一下子就绷紧了,仿佛随时都要冲上来一样。   戒色大师瞧见她这模样,立马上前去,右手揽住她的肩膀,然后左手之上却是浮现出金光来,捂住了甘家小妹的双目。   他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念叨着什么,但好歹是安抚住了差点儿变成野兽的甘家小妹。   过了好一会儿,甘家小妹原本紧绷着的身子松弛了一些。   而这时她也挣脱了戒色大师的手,冷冷地看了小木匠一眼,然后一个翻身,直接上了墙头,紧接着几个纵身,却是不见了踪影去……   小木匠在旁边担忧地瞧着,早就把刚才的愤怒给抛在了脑后。   等到甘家小妹一走,他疾走两步,想要去追,又怕适得其反,强忍着停了下来。   他问戒色大和尚:“大师,她没问题吧?”   戒色大和尚瞧见他一脸忧虑,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还好,她自己的本我意识,大部分时间里,是能够控制住这具身体的,但如果有太多负面情绪的话,可能就会归于本能之中去……”   小木匠问了两句甘家小妹的情况之后,忍不住问道:“她刚才说的那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戒色大师问:“你指的是什么?”   小木匠斟酌了一下,说道:“她说白果是我师父派来的,这件事情是真的么?”   戒色大师想了想,然后说道:“稽首实相三般若,本离四句及百非——这件事情,你是怎么想的呢?”   小木匠瞧见对方打起了机锋,显然是不太想回答这问题,于是诚恳地说道:“大师,这件事情我真的有点儿懵,从早上到现在,我想得脑子都懵了,也闹不明白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请大师给我答疑解惑……”   戒色大师摇头,说道:“她跟我说的时候,我其实也很震惊。不过在此之前,我与顾小姐第一次相见时,就知晓了她并没有什么语言障碍,也就是说,她一直都是能够开口说话的。”   啊?   小木匠听了,很是惊讶,说道:“怎么会?”   戒色大师说道:“我认识一位叫做明蝉的女施主,与那位顾小姐一样,也是青丘来客,故而对于这种远古血脉者,还算熟悉。”   小木匠赶忙解释道:“我是想说,她为什么要隐瞒着我这件事情?”   戒色大师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说道:“后来我还试探过她一回,当然,这个无关紧要,至于今天早上,是因为我瞧见她与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在密谋着什么,结果我露面的时候,那个人直接消失不见了,非常诡异,于是我便与她挑明,希望她不要害你……”   小木匠听得一脸惊诧,问道:“什么鬼鬼祟祟的家伙?那人是什么模样?”   戒色大师摇头,说道:“我没看清楚。”   小木匠又问:“那人消失不见了,这是什么意思?以大师您的修为,怎么可能有人能在您面前消失不见?”   戒色大师说道:“正是如此,所以我才会顾不得老脸,与一个小丫头片子对质……”   他将今天清晨发生的事情与小木匠说起,完了之后,他对小木匠说道:“我能够提供给你的信息,就是这么多,至于你妹子的话,我知道的也是这些。正是听了这个,我才让她去找你过来——至于更多的,她没说,我也没办法逼问,毕竟她现在的状况,极不稳定……”   小木匠挠了挠头,很是焦急,说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他一头雾水,而戒色大师则正色说道:“宗门教下常说‘双遮、双照、遮照同时’,双遮为非空、非有,双照为亦有、亦空,遮照同时,指的是空有无碍,有即是空、空即是有,也就是说,在面对困难和挫折的时候,你若能够泰然自若、轻盈无碍、左右逢源、头头是道,信手拈来无不是法,当下就得大自在解脱。我们彻悟万法的生起,无非是缘起性空、性空缘起的现象,进而就能看破、放下——当你勘破了,就能够湛然寂静、一尘不染、一法不立,进入真正契入涅盘寂灭的法乐……”   他与小木匠说完一堆禅理,然后说道:“你现如今身无挂碍,一身磅礴,若是有朝一日,能够明白这等真理与境界,或许就能够与那所谓半神,一较高低了……”   戒色大师没有与小木匠讨论任何关于顾白果,以及甘家小妹的话语,而是讲了一堆禅理。   之后,他拍了拍小木匠的肩膀,说道:“去吃饭吧,吃完饭,我们就要走了。”   他带着一脑门官司的小木匠,朝着麻家大院那边走去。   来到这边大厅,应福屯这边正好开饭。   大劫过后,自然没办法置办宴席,麻家大院这里就是弄了一大锅的白粥,加上一些白面馒头,以及佐食的咸菜等等。   小木匠和戒色大师各领了一个海碗,去装了吃食之后,来到桌子这边坐下。   两人都是保卫应福屯的关键人物,居功至伟,所以他们一过来,立刻就有人过来打招呼了,小木匠左右瞧了一眼,发现除了打饭的刘二妹之外,几乎没有几个认识的人。   也就是说,昨日一战,不知道死伤几人,与他并肩而战的,几乎都不在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蓄须男子上前来,与戒色大师和小木匠问好,小木匠知晓这人是天池寨的领头人,所以十分客气,毕竟人家冒着生命危险过来助拳,这心胸气度,绝对是值得人敬佩的。   那人叫做宋留义,很客气地自称“宋三郎”,几人客客气气地聊了两句,又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打招呼,自我介绍。   好不容易应付完这群人,这时来了两个熟人,却是麻四姑和刘帅。   见了熟人,小木匠方才来得及问起情况,知晓麻家的老一辈在昨天一战,几乎全部没了,就留了一个红麻子。   但红麻子也失去了左臂,现如今躺在屋里,还不知道能不能熬过来,另外贾家的人也损失惨重,好在贾半云却是被压在废墟之下,居然捡了一条性命回来。   不过即便如此,他此刻也是身受重伤,没办法出来。   另外几个帮忙保卫应福屯的江湖宗门也都折损大半,首领除了乔虎会的乔大宝,以及二龙湖的赵平才之外,几乎也损失殆尽——不过这两人,一个是大战之时不知去向,等尘埃落定之后方才出现,一个则是带领着身边人退守到了西门处去,抵抗到底。   要不是那个什么幽暝摆渡者及时赶到,将日本人超度离开,只怕他们就要死战到最后了……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谈到赵平才的时候,麻四姑会更加敬重一些。   不过赵平才跟着增援来的大部队在林子里打扫战场,现在并没有在应福屯这里。   另外昨天日本人还是逃了一部分人,事实上,除了攻入应福屯之中的日本人,其余在坡下的一群,还有在外围警戒的那些家伙,都逃了性命去。   这里面就包括先前撤离的神户魔王,以及负责那个秘密基地的日本博士。   所以现如今局势并未安定,好在大帅府那边已经秘密派了高手队过来,等到下午的时候,可能就会前往滑板谷,将那麻烦给最终解决了……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很是惊讶:“大帅府的人来了?”   麻四姑点了点头,不过又显得有些气愤地说道:“弓土匪到底还是怕日本人,所以非要借咱们的名头,不敢名正言顺地过去查,非要说是咱们东北道上的好汉们自发前往的,这事儿,你说说……”   她激愤地说着,旁边的刘帅赶忙拉住她,陪着笑说道:“这个,哎,大帅府也有大帅府的难处……”   如此闲聊,吃过了中饭之后,戒色大师与众人拱手,提出准备离开的事情。   众人听了,纷纷出言挽留,然而戒色大师既然执意要走,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当下也是与众人告别之后,走出了应福屯。   小木匠跟着送了出来,瞧见先前离开的甘家小妹,此刻却是已经在坡下等待着。   戒色大师与众人说了客套话之后,将小木匠拉到一边,单独说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咱们也别说太多废话,你妹子呢,我会帮你安置妥当,你那事儿呢,我等她状态好一些了,也会帮你问起。那行吧,就这样吧,就此别过,日后有缘,咱们再见吧……”   他拍了拍小木匠的肩膀,然后又摸了摸自己满是油光的秃头,大笑着下了山去。   小木匠多想跟着他一起离开,至少也要将自己心中的疑惑给弄清楚。   但他却也知晓,人家并不愿意带着自己。   主要是甘家小妹。   所以他只有目送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林中……   而等那两人的身影消失之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嚎啕大哭,转过头去,瞧见那哭得稀里哗啦的人,却正是刘二妹。   唉……   小木匠满心愁绪,而这时旁边却走来一人,对小木匠说道:“甘先生,借一步说话。”
第六十三章 一碗敬朝阳,一碗敬月光   这个拦住小木匠的,却正是先前在滑板谷离奇失踪的杨叔。   小木匠昨天夜里,在日本人败亡之后,瞧见他露过一回脸,不过小木匠懒得与他掰扯,所以并没有相见,结果今天又遇到这等事情,他脑袋都快爆炸了,更是想不起这么一个人来。   没想到等戒色大师人离开了,他却又巴巴地出现了。   如果是先前的话,小木匠对他还会保持着几分尊敬,而此刻小木匠自己都快憋屈得爆炸,哪里有心思理会此人。   于是他很是冷淡地说道:“杨叔,有什么事情么?”   他不想跟此人多说废话,所以甚至都没有问起对方之前到底去了哪儿。   杨叔却仿佛没有觉察出他的态度一般,笑着对他招呼道:“对,有事,咱们借一步说话呗。”   他这般说了,小木匠并没有动,但是旁人却瞧出来了,即便是有想要过来与小木匠攀谈的,也很客气地避嫌,走远了一些去。   而等周围的人都散了,那杨叔与小木匠陪着笑,然后说道:“我知道你可能在介怀那天滑板谷之事,不过作为大帅府的一员,我必须尽快将这情况与大帅府汇报,不能耽误战机,所以……”   小木匠摆了摆手,说道:“杨叔,这个我知晓,你不必与我解释。”   杨叔又说道:“我找你呢,是听说了这两天的战斗,也听别人说起了对你的评价,知晓对于日本人的实力,以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是最清楚的,所以想跟你聊一聊——本来我昨天就想找你的,但听他们说你受了伤,就没有去打扰……”   小木匠耐着性子听完,然后委婉地拒绝道:“杨叔,这件事情,咱们有时间再说,好么?我现在有些别的事情,需要自己安静地想一想……”   杨叔并没有为难小木匠,而是点了点头,说道:“好,等你有时间了咱们再聊,顺便商讨一下关于施庆生的后事。”   他留下了这么一个话钩子,然后爽快地离开了。   小木匠瞧着这人的背影,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了几分苦笑。   施庆生……   那家伙知晓施庆生与自己的关系不错,所以故意这般说起,就是笃定自己绝对不会撒手不管的。   的确,小木匠虽说此刻满心烦躁,但对于施庆生这个朋友的身后事,却终究不会抛下。   说起来,施庆生也算是为了他的事情,而躺在了这片黑土地的。   小木匠越发感觉到头疼,他打发了几个过来攀交情的人,然后回到了先前睡觉的房间,将门栓一插,然后躺倒在了炕上去。   他蒙着头,开始将今天得到的各种信息集中起来,思索起这事儿的前因后果来……   首先第一点,顾白果是不是真的如同他妹子所说,是刻意接近他的?   小木匠认真地思索和回想了一下,突然间惊骇地发现一个结论。   是!   说起来,顾白果还真的是很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身边。   尽管他与顾白果之间,存在着许多复杂的情感,但这些往事,都掩盖不了顾白果突兀出现在他身边的事实。   甚至后来两人再一次地重逢之后,没有了顾蝉衣的这一层关系,顾白果也还是毅然选择跟随着他。   之前的时候,因为涉及到一些羞于与人知晓的隐密想法,小木匠一直都不愿意去仔细思索和揣度,而此刻回想种种,他发现这里面的确有着许多的不合理。   冥冥之中,顾白果留在自己身边,仿佛并非本意如此。   她似乎是带着任务过来的一样。   那么说到了第二个点,也就是他妹子指责的,指使顾白果跟在他身边的人,却是他的师父鲁大。   这件事情……   小木匠先前的时候,根本不敢去细想,但现在抽丝剥茧地回想起来,当真是细思恐极——要知晓,他与顾白果见面之时,他师父鲁大早在那之前许久,就已经死在了湘西苗王墓中去。   按道理说,他妹子的这指责,完全属于无稽之谈。   但联系到他一直怀疑的那件事情,那么她的这个说法,当真是有一些恐怖了。   因为他一直怀疑他师父鲁大,其实并没有死。   尽管这个猜测,没有任何的证据,而且他也的确是亲眼瞧见了师父鲁大的尸体,但是从吴半仙,以及他那便宜师叔张启明的话语中,还有诸多蛛丝马迹来看,都一直存在着某种可能,那就是他的师父鲁大,其实并没有死。   他去西北时,甚至遇到一个可怕的猜测,那就是当初将他和妹妹文静带离甘家堡的,很有可能也是他师父。   种种迹象表明,他师父鲁大,极有可能是在下一盘大棋。   而谋算这么多的师父,绝对不像他平时表现的那么简单,而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又怎么可能轻易死去呢?   最重要的,这话儿是从他妹子口中说出来的。   她为什么会知道?   难道是因为他睡着之后,他妹子的意识存留,听到,或者看到了什么?   ……   戒色大师告诉他一个道理,叫做“双遮双照、遮照同时”,也就是“有即是空、空即是有”。   再说简单一点,就是别轻易相信自己的双眼,以及自己的固有认知。   如果是这样的话……   小木匠越想,越感觉身子发凉,一阵一阵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朝着他扑来。   与凉意一起来袭的,还有一种被人操控、喘不过气的黑暗。   这感觉,实在是太压抑了……   小木匠在炕上,硬生生地躺到了傍晚,等到麻老西来找他,说赵平才回来了,想要与他聊两句的时候,这才爬起来,问麻老西顾白果有没有回来。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直到这时,小木匠方才确定了,顾白果可能是真的走了。   不管她到底是不是自己师父鲁大指使的,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便是顾白果跟在自己身边,肯定是别有用心的。   现如今她被拆穿了,没办法面对自己,所以才会选择一走了之。   想到这里,小木匠的心疼得不行。   麻老西他的父亲,以及不少亲人都在昨夜过世,而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强忍着悲伤,处理战后之事,这一天忙得脚后跟打头,自然没有心思琢磨小木匠的想法。   他瞧见小木匠这一天都待在屋子里,只以为是昨日激战,耗损过多的缘故。   小木匠本来也懒得与旁人掰扯这些,所以也没有多做解释。   他心绪不佳,实在是没有与任何人交流的想法,但赵平才不一样,两人曾经并肩作战过,于情于理,都不能像对待杨叔一般,置之不理。   所以小木匠在院子外,与匆匆赶回来的赵平才见了面。   两人寒暄几句之后,旁边的麻老西离开,而赵平才这才说道:“听说你身体受了伤,好一点没?”   小木匠经过龙脉之气的冲刷,以及麒麟真火的淬炼,伤势早就好得七七八八,此刻精气神俱佳,也不好意思隐瞒对方,尴尬地苦笑道:“伤势好多了,就是情绪有点儿不太高而已,懒得见人……”   赵平才是聪明之人,来之前显然是了解过的,所以并不多问,而是问道:“嗯,除了探望,我过来呢,是想问问甘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   “啊?”   小木匠愣了一下,摇头说道:“没有。”   赵平才有些惊讶,说没有?这是什么意思?   他着实没有想到,前两日表现得如此优秀的小木匠,这会儿却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如此的……颓废。   小木匠苦笑一声,说道:“抱歉,我脑子有点儿乱,暂时没什么打算。”   赵平才问:“甘先生会加入大帅府麾下么?”   小木匠摇头,说:“不会——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赵平才说道:“大帅府那个姓杨的到处跟人说你是大帅府的客座供奉,与少帅的关系也特别好……”   小木匠听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说道:“假的。”   赵平才又问起小木匠是否参加明日去滑板谷的行动,小木匠问询了一下,得知因为大帅府的加入,人手充足,而且日本人经此重创,必然慌张撤离,退往他们控制的区域,滑板谷这边基本不会有什么危险,于是决定不再过去。   赵平才瞧见小木匠状态不对,也没有多加邀请,又聊了几句之后,诚恳地对他说道:“甘先生,我这人不太爱讲场面话,不过这回……多谢您了。”   他朝着小木匠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   赵平才的这一鞠躬,让小木匠沉默了许久,回想起这几日的种种,他突然间发现,自己所有的郁闷和难过,比起眼前受苦受难的应福屯而言,却又什么都不算了。   过了许久,刘二妹派人给小木匠送来晚饭,小木匠问那小姑娘,说有酒么?   小姑娘使劲儿点头,不一会儿,给他弄来一坛烧刀子。   屯子里的烧酒,大部分都用来给伤员消毒、处理伤口了,这烧刀子是她家里珍藏着的,她爷爷一直舍不得拿出来,却给她偷出来了。   这么好的酒,给她爷喝糟蹋了。   给这个救了应福屯众人的大英雄喝,值当。   小木匠不知晓这些,他将酒倒了一碗,端起来,朝着南边隔空而敬,随后一口喝掉。   他又朝着西北隔空而敬,又一口干。   最后,他将第三斟满酒的碗端起来,看着碗中的倒影,一口饮尽……   当夜酒醉。   次日小木匠留下一封书信,不告而别,与他一同不见的,是施庆生的那一包骨灰。   他,要送施兄弟,回家去……
第七卷 卷尾语   天下大乱,奇人辈出。   本章出现了两个奇人,一个是戒色大师,一个是幽暝摆渡者,船夫仇林。   戒色大师乍一看,好像没有多厉害,最少在面对武修罗山下半藏的时候,除了诵念经文,加持法咒,以及提供金身罩之外,并无别的用处。   但这么想的同学,让我们回忆一下……   这个肥头大耳的大和尚,他出场的时候,是干嘛的?   日本人使用了毒气弹,而随后倾盆大雨落下来,将敌人的大杀器给直接消灭于无形之中,没办法杀戮无辜……   这雨是平白无故来的么?   当然不是。   那是我们戒色大师祈的雨。   呼风唤雨,戒色大师,仅凭这一点,他就足以跻身奇人之列,更不用说他在滑板谷之中杀了个来回,直接将那个日本人用来做人体实验的秘密基地给弄垮了去……   不过这么厉害的大和尚,又是怎么来的呢?   很显然,这位大师的出身一般,只是个厨子,至于算不算佛门中人,这个还真的有待商榷,毕竟灵岩寺也没有认证他的沙弥身份,他顶多也就是在灵岩寺当过厨子,把寺里面的大师傅们给喂得腰围粗了几圈而已,后来还在济南混迹欢场,不知道弄哭了多少姐们儿,也不知道有没有碰到花门(因为跟某品牌手机重名,故而避嫌)的人,切磋过没……   就是这么一个花花和尚,他怎么就宝相庄严起来了呢?   然而事实胜于雄辩,戒色大和尚不但念得一手好佛经,而且似乎还掌握了某些佛门大神通,修为深不可测且不谈,关键人家打起机锋、说起禅理来,不比那禅宗浸淫大半辈子的高僧差多少。   他对于修行、事理以及人生的感悟,也远远超出许多所谓的高僧。   他还与小木匠说起了“双遮双照、遮照同时”的道理,引导着小木匠跳出自己的舒适圈,从而走向了更高的境界与阶层。   他还知晓幽暝摆渡者此人,甚至对于他的存在,以及来历,有着许多不可知的了解。   这些本事,到底是怎么来的?   在灵岩寺一边烧菜,一边自学而成的?   还是说他有过一段什么样的经历?   他那方面,为什么这么吊?   为什么又突然吃斋了?   ……   呃,好多事情,不可说,不可说,说多了,就变成了《苗疆房事》了……   但不管如何,我喜欢这个大和尚,不做作,不矫情,很真实,而且古道热肠,简直就是古代的济公,提前几十年的活雷锋……   这样的人,除了年轻时生活不太检点之外,真的没有什么可黑的点。   至于私生活……   谁还没有年轻过呢,对不?   说完了戒色大师,再聊一聊幽暝摆渡者仇林。   很多人说,仇林这个人,有点儿突兀,突然就出现了,结果头顶着斗笠,身披着蓑衣,手中船篙一撑,唱着屈原老先生两千年前写下的歌词,说着几句浓厚的湖南腔,就把那么一大票的日本人给带走了,就连小木匠、顾白果以及戒色大师都为之头疼,束手无策的武修罗,都被他一把带走……   这样的人,简直就是开挂了……   的确,您说对了。   我后来跟您石锤了,泛舟而来的幽暝摆渡者,这位仇三傻仇先生,他就是开了挂。   不然他不会这么厉害的——他自称打不过凉宫御。   另外多一句嘴,这个仇,读qiu,第二声。   仇林仇三傻,其实是最早出现的民国奇人,之所以如此厉害,主要是人家练过级了,跟小木匠他们,有一点儿年代差,故而如此。   他最早出现在……《平妖二十年》之前。   哈哈……   仇林的故事其实很精彩,不过我这个时候不太想说,因为说多了就剧透了。   你们只需要知晓,这位厉害到爆表的船夫大人,在小的时候,其实就是一个二傻子……   当然,他不是真的傻,只不过是比较善良纯真而已。   人小的时候,大都善良,长大了之后,就会变成熟,变黑……   这是自然规律。   好吧,虽然你们知道我在开车,但你们没有证据。   笑……   所以说,我铺垫了两年多,就是等这么一个机会,让仇三傻在大家面前冒个泡,让大家知道,在苗疆宇宙之中,每一个人,都会有他的位置,也有他自己的故事与经历。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   自卖自夸这么多,说回民国本身来。   今天早上,有个读者对我说,小姨子如果黑化了,他就弃书不看了。   额……   我刚才就说了,顾白果还小,不可能黑……   呃呃呃,好了,不开车,认真说——其实铺垫一直都有,许多读者都看出来了,顾白果莫名其妙地蹦出来,与小木匠相见,然后在他身边,一直跟着,等到后来突然间又不见了,这些一切的背后,如果说没有目的,那么就显得太过于突兀了。   这样的情节,对于小白作者,或者刚刚写文的作者而言,其实是可以接受的,但对于一个有着充足写作经验,知晓布局谋局、全盘打算的小佛而言,却是个比较大的漏洞。   我怎么可能如此浅薄肤浅呢……   啊,这位读者,请您把菜刀放下来,不要架在我脖子上……   嗯嗯,是这样的,大家对于小姨子的喜爱,以及投入的真挚感情,我已经知道了。   事实上,顾白果的确也很可爱,特别是最开始的她。   那时候她很单纯,也很可爱,无忧无虑,精灵古怪的小模样儿,着实是让人喜欢。   事实上,她对小木匠,也绝对不是没有感情的。   既然有情,一切皆有可能……   而对于小木匠而言,女人是男人的学校,他想要成熟,获得真正的成长,达到戒色大和尚与他描述的最终境界,自然还是需要许多坎坷路程的,而许多年之后,回想起来,这些坎坷,对于一个人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至于后来的后来,到底谁陪在你的身边,又有什么关系呢?   此时此刻,应福屯一战之后,小木匠获得了解脱,不再有束缚,他似乎终于可以一飞冲天了……   但事实果真如此么?   顾白果走了。   他那个神秘的、恩怨情仇纠缠的双胞胎妹子也走了,跟着戒色大师走的,并且不打算跟他解释什么。   因为许多事情,对于甘家小妹而言,也是一种极致的伤害。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就会屈从于本能。   这个没办法。   小木匠满心疑惑,对于未来也是迷茫的,是愁容满面的,是难以释怀的,是不愿意去想的……   但赵平才的鞠躬,似乎让他找到了一些活下去的意义。   所以他才会要了一坛酒,倒了三碗。   如歌中所唱——   一杯敬朝阳,一杯敬月光   唤醒我的向往,温柔了寒窗   于是可以不回头地逆风飞翔   不怕心头有雨,眼底有霜   一杯敬故乡,一杯敬远方   守着我的善良,催着我成长   所以南北的路从此不再漫长   灵魂不再无处安放……   小木匠从小漂泊,没有故乡,故而三碗喝了干净,不理会任何过往,随后不告而别,带着施庆生的骨灰,离开了这个他最初扬名立万的地方……   以上。
第八卷 十里洋场   茅盾《健美》:“我们这十里洋场,实在还不过是畸形的殖民地化的资本主义社会。”
第一章 青皮与醉鬼   平潮镇,古名单家店,又名桃村,因距离南通州三十余里,又被称之为“三十里”。   入夜时分,平潮镇的青皮杨波哼着小曲,在街巷里溜达着,突然间听到有女人的哭喊声,于是循声而去。   随后他瞧见在小福巷尽头处,有几个身影,其中一个他是认识的,却是镇子上的大流氓单平田的二小子单义,而旁边几人,则是单平田的几个手下。   单平田这家伙在平潮镇算是一霸,他兄长单高地是乡团的官长,而单平田凭借着平潮镇的地利,管控着南北商路往来,另外手下有一帮子青皮混子,又有烟馆、妓馆和布店等产业,有钱有势。   杨波好几次都求到了单平田的管家单贵门下,想要跟着单平田混,结果人家都没有瞧得上他。   这帮人在平潮镇,那叫一个横,杨波既然加入不了,只有远远避开,免得沾了麻烦。   这回也是,尽管他瞧出来了,单义那小子此刻应该是在祸害女子,而且看那哭闹劲儿,还是良家妇女,但想着单平田的不好惹,他也不敢多管闲事,准备绕开去。   然而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却停下了脚步来。   因为他听出了那声音,知晓被单义带着人拉进黑乎乎小巷子里面去的,是他的邻居熊二妮。   二妮子与杨波,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尽管后来他杨波父母双亡,慢慢沦落成了街面上的青皮小混混,两个人渐渐疏远了,但杨波的内心里,还是有着二妮子的一份位置在。   他自己知晓,以他此刻的情况,是绝对配不上二妮子的,但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瞧着二妮子这黄花大闺女,给单义带着几个人糟蹋了。   一直以来,杨波偷鸡摸狗,大事没有,小事不断,做了不少坏事,但一直秉承着一个原则。   祸害不及近邻。   他对于街坊邻居,以及曾经帮助过他的那些人,一直都心怀感激。   更何况是曾经让他为之心动过的二妮子呢?   只不过……   他一个街面上的青皮小混子,又能够做些什么呢?   这心思在脑子里转悠着,然而再一次听到二妮子那凄惨的叫声陡然响起的一瞬间,杨波终于忍不住了。   他几乎是本能一般地俯下身去,捡起一块土窑板砖,就冲向了前方巷子里。   那小巷子是个死胡同,口子处有个放风的家伙,瞧见突然间蹿出一身影,吓了一跳,大喝道:“干嘛呢?”   杨波二话没说,抬手就是一板砖上去。   啪……   他直接将对方砸了一个满脸血,紧接着一脚将人给踹倒在地,随后猛然冲向前方。   那黑乎乎的小巷子里有三个人,两个人正在帮忙抓着二妮子的手脚,而那单义则将裤子给脱了,露出一光屁股来,正准备提枪上马,结果被杨波这不速之客冲上前来,连着几脚踹翻在地。   紧接着杨波拉着地上衣衫不整的二妮子,就朝着巷子口冲出去。   他想得很美,然而现实却无比残酷。   尽管偷袭很是不错,把这帮人弄得慌张,但被杨波一板砖砸得满脸血的那家伙,却一手扶着脸,拦在了巷子口处。   那家伙的另外一只手,却是摸出了一把两尺长的铁棍来。   杨波在这街面厮混,自然也打过架,但算不得什么厉害本事,眼看着那家伙朝着这边甩棍过来,一把将慌张恐惧的二妮子推开,随后抓着手中板砖,朝着那人砸去。   砰……   板砖被铁棍砸得稀碎,随后毫无障碍地冲着杨波面门砸来。   杨波避无可避,只有用手臂挡住,却听到“砰”的一声闷响,感觉左手手臂仿佛断掉了一般,而这时他也顾不得什么,当下也是使出了一套王八拳,乱拳冲击,想要将这家伙给缠住,好让二妮子跑掉。   这个街头青皮小混子平日里饱受街坊邻居的轻看,但在此时此刻,却很是爆种,展示出了小人物的勇气来。   不过他虽然勇气可嘉,但实力却着实有限。   原本他以为能够拖住对方,没想到那人却是个练家子,拿着手中铁棍,三五下,直接将杨波给砸趴下去了。   而他这边趴下,那边的单义等人也回过神来,快步走了过来,一人过去,控制住慌张失措的二妮子,而单义和另外一人则控制住了趴在地上的杨波。   那单义裤子都脱了,结果好事被打扰,自然是气得火冒三丈。   他一把揪住了杨波的头发,打量了一下这小子,恶狠狠地骂道:“你他妈谁啊?”   旁边一个跟班却是认识杨波的,赶忙说道:“这是菜行马六的手下,叫做杨二毛……”   单义听了,照着杨波的脸上就呼了好几个大耳刮子,等他眼冒金星之后,这才骂道:“你他妈的多管什么闲事呢?”   杨波被打得头昏眼花,心中也有了几分后悔,低着头,咬牙不说话。   单义瞧见他这般“硬气”,越发恼了,大声骂道:“你抽什么羊角风啊?赶紧说,你到底干嘛来的……”   杨波依旧不说话,弄得单义越发生气,他却是将手伸向了旁边人的腰间,铮的一声,拔出了一把匕首来,骂骂咧咧地说道:“不说是吧?你是不想活了,对吧?”   他显然是喝了酒,口鼻间满是酒气,手上抓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然后往着杨波刺去。   杨波瞧见这家伙的架势,不像是来虚的,极有可能是喝大了,下意识地想要逃开,结果被旁人给死死按住,完全动弹不得。   眼看着他就要被一下刺死,这时那二妮子却挣脱了旁边人的控制,一下子扑到了杨波身上,哭喊着说道:“你别杀二毛哥,别杀二毛哥,呜呜呜……”   她这话语,一下子勾起了单义的兴致来。   这家伙搂了搂裤子,笑着说道:“哦豁,原来你认识这妞儿啊?我说呢,就凭你一个小赤佬,敢管大爷我的闲事,原来是这样……”   他神经质地笑了,打了一个酒嗝之后,问杨波:“嘿,小子,你喜欢这妞儿,对吧?”   杨波瞧见这家伙跟疯子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有咬牙不说话。   单义却不管他,得意地说道:“这样啊?哈哈哈,这就有意思了,哈哈——妞儿,他喜欢你,你喜欢他么?”   二妮子扑在杨波身上,面对着宛如疯子一般的单义如此逼问,吓得不行,除了呜呜地哭着,什么也不知道做。   瞧见两人这作派,单义来了劲儿,对旁边人说道:“来,按住那小子,我要当着他的面,跟他喜欢的女人来一发。来来来,按住了……”   他张罗起来,旁边的手下都是助纣为虐之辈,居然嘿嘿地笑着,有人将杨波给按得死死,有人又去拉二妮子,将她给按倒在地,还去扒人裤子……   瞧见这一幕,杨波只感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怒声骂道:“单义你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他将所有恶毒的话语,都骂了出来,却完全没办法阻止那疯子的举动,单义一边狂笑着,一边去脱裤子,嘴里还嘻嘻笑道:“你个小赤佬,你除了动嘴皮子,还能干嘛?你咬我啊,打我啊,有本事砍死我……有本事没?没本事的话,就好好看着,看看你单义爷爷,是怎么对付女人的……”   这家伙兴奋到了极致,满脸通红,把裤子脱了,正要翻身上马的时候,突然间旁边传来噼啪两声。   这时杨波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力量,一下子就没了。   他猛然翻身,一下子跳了起来,随后朝着单义扑了过去。   没有了阻拦,他一下子就将脱了裤子的单义扑倒在地,两人在地上滚落,扭打成一团。   那单义是个练家子,虽说喝多了酒,但底子还在,与杨波在地上翻滚两下之后,却是猛然翻转,一下子骑在了单义的身上去,然后伸出双手来,死死掐住了杨波的脖子,疯狂喊道:“在平潮镇,你想翻天是吧?想翻天,问过我单义单二郎没有……”   那家伙歇斯底里地喊着,用足了劲儿,杨波挣扎两下,完全没用,随后感觉脖子被掐住,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人也开始发晕了。   眼看着就要被这家伙给掐死,突然间身上突然间一轻,一声“砰”的闷响之后,有人伸手过来,拉了他一下:“嘿,没事吧?”   杨波睁开眼睛来,瞧见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了他面前,正伸手过来拉他呢。   杨波以为对方是单义的人,下意识地拍过去。   结果他的手被那人给抓住了,紧接着被拉了起来,这个时候,杨波才发现刚才被人按在地上的二妮子半蹲在地上,而她身上,则披了一件大衣。   至于刚才按住他们的人,则全部都翻倒在地。   而单义本人,则砸落在了小巷墙上去。   杨波反应过来,赶忙道谢,那人没说什么,只是对他和二妮子说了一句,让他们赶紧离开这里。   杨波赶忙过去,将二妮子搀扶起来,然后准备离开巷子口。   然而这个时候,却听到“砰”的一声枪响。   他吓得魂飞魄散,猛然扭过头去,瞧见刚才被打倒的单义,不知道何时,居然拔出了一把手枪来,正对着这边。   只不过单义只开了一枪,就再也没有了机会。   因为这时他的额头之上,多出了一把小刀,直直地插进了脑袋里去。   鲜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糊住了单义的双眼……
第二章 钞能力   几分钟之后,杨波、二妮子和那个伸出援手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了另外一条街巷,而这时,杨波也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来,冲着那男人道谢,然后问起恩公姓名。   那男人笑了,咧开嘴,露出了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来。   他说你别叫我恩公,怪难听的,我姓甘,别人都叫我甘十三,你也这么叫吧。   这人却正是小木匠甘墨,他将施庆生的骨灰送回了奉天之后,待了两天,等办完了施庆生的丧事,又安抚了他的家人之后,便离开了奉天。   因为顾白果和甘家小妹的相继离去,小木匠没有了目标,自己心中又乱得很,所以也没有继续留在奉天,于是一路南下,居无定所,走到哪儿算哪儿,看看山看看水,以及这人间百态之气象,结果那茫然并没有随着时间冲淡,而是如同春日田地里的野草,越发浓密茂盛起来。   这期间又发生了几件大事,特别是在奉天那地界,震惊国内,不过小木匠却全然没有放在心头,自顾自地走着。   而这天,他正好就路过了平潮镇,瞧见这么一场祸事。   他最是见不得这奸恶之事,所以才会果断出手——本来以他的性子,即便是出手,也不会太过于凶狠,给人教训就是了,但万万没有想到那酒鬼却是动了枪,而且还对他起了杀意,一时之间,为求自保,小木匠也顾不得许多,甩手就是一记飞刀,直接钉在了那家伙的额头处,取了对方性命去。   听到小木匠的话语,杨波却不敢造次,而是恭恭敬敬地说道:“十三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那甘十三听到,忍不住笑了,说你还挺文绉绉的。   杨波陪着笑,恭维了几句,随后一脸担忧地对小木匠说起了单义此人的背景来。   单义的老子单平田在平潮镇算是一霸,而他伯父则是扛枪杆子的人,而且单家在平潮镇算是大宗族,这样的实力背景,自然不可能无视单义之死。   如果说单义没有死的话,这事儿或许还有得谈,毕竟是单义这家伙有错在先,单平田就算是再霸道、再蛮横,乡里乡亲的,总也得注意一点风评;但问题在于,单义这家伙死了,事儿就真的是麻烦了。   况且那几个昏倒的家伙,可是知晓杨波的。   所以单义一死,不但关系到眼前这位恩人,连他也没办法再在平潮镇待着了。   至于熊二妮……   杨波看着旁边瑟瑟发抖,如同一只小鹌鹑般的熊二妮,对她说道:“二妮子,这个单义,他是单平田最喜欢的儿子,现在他死了,单平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件事情牵连到你,肯定会被人查到的,所以你也不能留在镇子上了……”   他说完,二妮子的双眼顿时就红肿起来,然后又哭了:“我该怎么办啊?呜呜呜,二毛哥,我该怎么办?”   杨波听到她这么一哭,越发头大。   他本就是一个青皮混子,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今天猛地瞧见死了人,自己也是慌得六神无主,哪里知道该怎么办……   他这边跟个没头苍蝇一般,脑子里满是浆糊,反倒是杀人者浑身轻松。   瞧见这两人都有些晕乎,小木匠想了想,并没有一走了之,而是建议道:“这样吧,先把二妮送回家去,听听她家里人怎么说吧。”   杨波听了,使劲儿点头,说对,对。   几人不再耽搁,匆匆赶到了熊家,这院儿杨波小的时候常来,后来父母过世,他出来街面上混了之后,熊家就开始疏远他,基本上不怎么搭理他了,所以这一次,倒是他这几年来,第一次登门。   熊二妮父母俱在,还有一个大哥,一个弟弟,他们登门的时候,人都在家。   熊二妮受了惊吓,基本上没办法阐述事情,一直都在那儿哭哭啼啼的,杨波无奈,只有上前,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给讲述清楚了。   那熊家老爹听完之后,问起熊二妮真假,熊二妮点头确认了,熊老爹立刻向两人表达了谢意,不过说到后续的事儿,他却有些犹豫了,低头不说话,急得杨波不行,问他到底怎么想的,熊家老爹这才吭哧吭哧地说了他的想法。   原来他觉得人是小木匠杀的,跟二妮子没关系,所以用不着离开。   听到这话儿,杨波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熊家到底都是正经人家,完全不了解单平田那帮流氓到底会做出什么缺德事儿来。   但他却知晓,痛失爱子的单平田,什么事情,都会做出来的。   包括对付身为受害者的熊二妮。   正因如此,他不得不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地劝说对方,结果不管他怎么说,熊家老爹左右都是一句话,而问熊二妮呢,那小妮子一直在哭哭啼啼,也完全没有什么主意。   小木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等场面僵持下来,他却拉了杨波一把,然后说道:“行了,我们走吧。”   他拉着杨波往外走,出门前,交代了熊家人一句,说如果有人找过来,问起什么,就说什么也不知道。   熊家人满口答应下来。   小木匠与杨波离开,来到了巷子里,然后问道:“你家在哪儿呢?”   杨波没有能够劝说熊家避祸,很是沮丧,不过对于小木匠却是十分尊敬,指着旁边一栋摇摇欲坠的破烂小屋,说这就是我的小窝……   小木匠看他一脸不甘心的样子,笑了,说道:“怎么,担心呢?”   杨波当下也是气得够呛,哼声说道:“好心都被当作了驴肝肺,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我瞧你这样子呢,也算是有些见识,应该晓得,普通人家呢,最怕的就是招惹麻烦,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的生活实在是太艰难了,经不起折腾。正因如此,他们才会愿意将人往好的方向去想,而不是去考虑真实的后果,到底是什么……”   听到他耐心劝解,杨波一边点头,一边敬佩地说道:“十三哥,你说得好有道理!”   小木匠对他说道:“你准备跑路不?”   杨波点头,说当然,我要还留在平潮镇,绝对是死路一条——你是不知道,这单平田和他手下那帮小子有多心黑手辣,这些年,栽在他们手里的人,犯过的人命案子,没有五十,也有三十,更何况是我这个与他儿子之死有关联的人,怎么可能放过……   小木匠问:“若是你我都跑了,这熊家该怎么办?”   听到这话,杨波很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难受地说道:“我不知道,哎……”   他难受得不行,而旁边的小木匠却笑了,说道:“行了,你去收拾一下东西吧,回头在这里等我。”   杨波问:“十三哥,你干嘛去?”   小木匠说道:“当然是帮你想办法啊……”   他说罢,却是转身,又朝着熊家那边走去,杨波瞧见,满心疑惑,不知道这位看上去颇为神秘的大哥到底有什么办法。   他很想过去瞧一瞧,但也知晓时间紧迫,当下也是匆匆回了家,简单收拾了一些衣物,又在坛子底下找到了藏着的一些私房钱来,小心包好之后,走出了门来,结果瞧见巷子里有好几个人,刚才还闷不吭声的熊家人,此刻却都出来了,随后他瞧见熊家大哥带着熊二妮,两人背着包袱,却是准备离开。   熊二妮瞧见杨波出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却是朝着他作了一个揖,表示感谢。   而随后,两人却是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去。   杨波没有上去告别,而是等两人都走了,这才走上前去,问小木匠:“十三哥,你到底跟他们说了些什么,怎么这会儿又肯离开了呢?”   小木匠笑着说道:“也没有说啥啊,就是跟他们分析了一下利弊,又讲了一下那个醉鬼他爹有可能做些啥子事情……”   杨波有些懵,说道:“这不是跟我刚才说的一样么?为什么你说的他们愿意相信,我说就不信呢?”   小木匠笑了,说道:“我去说,他们也将信将疑。”   杨波问:“那他们为什么又肯走了呢?”   小木匠伸出右拳来,将手一翻,上面却有一块亮蹭蹭的大洋。   他对满脸疑惑的杨波说道:“我知道劝不动,就给了他们二十块大洋,说只要他们愿意让二妮子去避祸,那么我就给他们这钱,算作是二妮子的生活费……然后,他们就答应了……”   杨波:“……”   瞧见杨波一脸郁闷的表情,小木匠哈哈大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今日这般开心了。   即便是失手杀了人。   两人离开了杨波家,往着镇子外赶去,在半路的时候,就瞧见街上不对劲,有一大群人出现,朝着杨波家的方向赶去。   他们避开人群,出了镇子,来到镇子东头的一处山包上,回望远处的平潮镇,小木匠问杨波:“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呢?”   杨波想了想,说道:“我有个表哥,在上海滩讨生活,之前他回家来,我听他跟我说过上海滩的十里洋行,花花世界,当时向往得很,但担心自己在那里活不下去,就没有过去;现在走投无路了,咬着牙,去那里闯闯世界,看看能不能出人头地……”   小木匠听了,想起了某件往事来,一时间竟然失了神。   旁边的杨波问道:“十三哥,你呢,你准备去哪儿呢?”   小木匠突然笑了,说道:“同路。”
第三章 地锅鸡   上海滩。   繁华的十六铺码头,车船往来,货物与力夫川流不息,一艘打北边过来的货船靠岸,不用招呼,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就一窝蜂地涌上了前来。   这儿虽然人多,但自有一番规矩,所以热闹是热闹的,却并不混乱。   杨波与小木匠,避开了过来卸货的力工,与船家道谢,付足船钱之后,踏着舢板,下了船来。   看着周遭来往的人流,以及连成一片的各种建筑,还有码头的船只,仅仅只是一隅,便能够瞧见这个号称“远东第一都市”的繁华和热闹。   这会儿已经是傍晚时分,夜幕降临,从眼前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天际,都能够瞧见一大片的灯火通明,那是电灯和现代文明构建出来的色彩,让人有一种身处于世界中心的感觉。   再瞧一瞧这周遭忙碌的力工和商人们,大声招呼的小贩们……   他们有的穿着短褂子,有的穿着长衫,还有西装革履的,各色各样的人们汇聚一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闹热。   两人走上台阶,出了码头,来到长街这边来,左右打量着,都感觉十分新鲜。   小木匠这几年去过不少地方,无论是金陵那般的大城市,还是渝城这般的水路交通要地,一样的人多热闹,车水马龙。   但论起气势和观感来,眼下这地界,却着实更胜一筹。   杨波从快到码头的时候,就一直兴奋得不行,他凭借着当初那个表哥跟他夸嘴的一点儿谈资和信息,不断地与小木匠介绍着这十里洋行的繁华,什么极富风情的英法租界,什么全国闻名的丽都、金都戏院,还有那霞飞路、南京路二十四小时不停歇的繁华作派,讲得口水都快要干了。   而真正抵达此处的时候,他却跟那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一对眼睛都不够看,越看那眼眸子就越是发亮。   小木匠挺喜欢这个小兄弟的,狡猾、幽默、义气,又颇有几分乐观精神,一路上来不停与他聊天逗乐,倒是比平日里要更加好消磨时光一些。   所以两人的关系处得还算不错,瞧见杨波这般的兴奋和激动,他忍不住逗道:“怎么,有什么想法没?”   杨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直娘贼,一直以为我那表哥是在吹牛说大话呢,没想到这天底下还真的有这般热闹的地方啊……”   小木匠说道:“这才哪到哪啊,这儿就是一码头,你还没有去南京路上瞧一瞧呢……”   杨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咬牙切齿地说道:“直娘贼咧,老子发誓,一定要在这十里洋行上混出点名头来,扬名立万,到时候老子功成名就了,就杀回平潮镇去。到了那个时候,我让单平田那老王八蛋过来,给老子舔脚趾,再让父老乡亲们瞧一瞧老子的威风,到那个时候,我看谁还敢瞧不起我……”   小木匠笑了,说道:“然后回去,把二妮子给娶了,对不?”   听到这话儿,原本壮志豪情的杨波立刻就怂了,低着头,闷声说道:“等我扬名立万了,她早就嫁人生孩子了……”   随后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看向了别处,说道:“哎呀,这上海滩的妞儿,当真是水灵呢,又会打扮,又有风情——啧啧,我还回去娶什么二妮子啊,直接找一个漂亮的上海婆姨,到时候生个规规整整的上海少爷得了……”   小木匠朝着远处望去,瞧见那边有几个身穿露腿旗袍的女子,正在招呼着路过的力工们,着实是很有风情。   瞧见她们满脸妩媚的模样,就知晓做的并不是什么正经职业。   杨波本就是街面上的青皮混子,对于这等娼女最是眼热,毫不掩饰地表达出了欣赏的感情,眼珠子都直勾勾地朝着人家那旗袍下露出的皮肉望去,根本就扯不回来。   小木匠拍了他脑袋一下,然后说道:“你那表哥呢,人在哪儿?”   杨波这才回过神来,挠了挠头,赶忙说道:“我表哥就在这十六铺附近的一家德胜商行做事,他给了我住的地址,我找找……”   他赶忙往贴身小包里面翻找,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来,认真看了一下上面的字,随后问小木匠:“十三哥,你跟我一起去呢,还是去找你那个朋友?”   小木匠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夜景,双眼有些迷离。   等杨波第二次问起他的时候,他方才回过神来,对杨波说道:“我跟你去看看吧,等把你给安置妥当了,我再去也行。”   杨波听了,心中满是感动,嘿然笑道:“十三哥你对我可真好,嘿嘿……”   两人离开码头,朝着那地址找了过去。   半小时之后,两人来到一片有些老旧狭窄的街区,在发黑的弄堂里摸索着,最后来到了一处破旧的院子前。   院子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孩童的吵闹声传来,还有大人的招呼声。   小木匠瞧着里面昏暗的灯光,问杨波:“你确定是在这儿么?”   杨波拿着手里的纸条对找了一下,有些犹豫地说道:“地址是没错,只不过我表哥跟我说他混得不错啊,怎么住在这么一处地方呢?”   他们一路过来,这街巷破破烂烂,地上污水横流,旁边甚至还有许多的窝棚,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模样,简直就是一处贫民区,完全不像杨波表哥跟他吹嘘的那般模样。   小木匠行走江湖这些年,对于人心、以及人性的理解,远不是往日能比,所以对于这事儿并不意外,对他说道:“进去问一问就是了。”   说罢,他率先推开那杂院的门,走进里面,瞧见院子里颇为热闹,跑闹的孩童,打盹的老头,还有追赶小孩的大人等等,一看这模样,就不像是一家人的样子。   小木匠瞧见一个正在水缸前洗脸的汉子,拱手问道:“这位大哥……”   那汉子打着赤膊,浑身都是汗水,正擦着脸,闻言停下,朝着他们望来,而小木匠则很是客气地说道:“大哥,请问您这儿,有没有一个叫做何明顺的人?”   那人一脸茫然,说什么何明顺?   在小木匠身后的杨波赶忙说道:“他有个外号,叫做何六六,或者叫做六子……”   男人恍然大悟,说哦,原来你们找六六啊。   杨波听了,很是激动,走上前来,问道:“你认识他么?”   男人却有些警惕的样子,问道:“你们找他干啥呢?”   小木匠瞧见他这模样,知晓事情有些不对劲儿,示意杨波上前,而杨波当下也是解释了一番,说自己是何明顺老家的表弟,现如今走投无路了,想要过来投靠表哥……   他讲了一堆,那人直摇头,说没听六六说过自己有一个表弟。   杨波还待再讲,那人却是将盆里的水往地上一泼,然后甩着毛巾,进了屋子里去,留下两人愣在原地,颇为尴尬。   而没多一会儿,院子里的人陆陆续续都回家了,一时间,突然间变得冷清了起来。   杨波被这情况弄得一脸懵,挠了挠头,对小木匠说道:“到底什么情况啊,我表哥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么?”   小木匠瞧见这些人对他们两个似乎挺有防范的样子,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苦笑一声,然后说道:“这样吧,我们先去附近找一家旅店住下,等明天白天的时候,我们去那个什么商行找你表哥就是了……”   杨波有些为难,说这个……   小木匠笑了,说道:“你放心,房钱我付,用不着你来管。”   杨波嘻嘻一笑,摸着后脑勺笑着说道:“这多不好意思啊?十三哥,等回头我安定下来了,赚了大钱,一定要请你吃大餐……”   两人离开了这儿,走到了外面的街巷,找了一家旅馆住下,随后就在楼下附近找了一家小食店。   这店铺是苏北一对夫妇开的,小木匠问了老板,老板说他这儿的地锅鸡是一绝,绝对的老把式,而且鸡也是今天刚刚宰杀的,嘿,那叫一个新鲜,小木匠便让对方赶紧上。   这边坐下,没多一会儿,那满脸油腻的老板娘就端过了一个小泥炉过来。   这泥炉上面支一铁锅,下面煤火烧得正旺,锅里面已经炖过的鸡肉和辣椒翻滚,冒着勾人馋虫的香气。   旁边贴着面饼子,浓郁的酱汁在面饼子上流淌着,锅盖一封,就等着咕嘟嘟地煮呢。   趁着这饼子还没熟,老板娘又弄了两个小菜来,还问要不要喝点酒。   小木匠问是什么酒。   老板娘说是绍兴黄酒,度数不高,但开胃养身,好吃得很。   小木匠点了,与有些沮丧的杨波对饮,过了没一会儿,那锅里熟了,锅盖揭开之后,喷香扑鼻,尝一口鸡肉,口味香醇,饼借菜味,菜借饼香,夹一块面饼,这饼贴锅一面烘烤的焦黄酥脆,浸入汤中的饱吸汤汁,吃起来贼有滋味。   好酒好菜招待着,杨波一下子就忘记了先前的郁闷,开怀吃喝起来,还端着酒杯,不停地敬酒。   两人正吃得欢畅呢,突然间感觉店子里有些拥挤。   杨波一抬头,旁边站着七八个壮汉,为首一个一脸凶相的男子,恶狠狠地对两人问道:“听说你们在找何六六?”
第四章 江阴帮   这帮人架势一展开来,将小木匠和杨波给围堵了住,看着这些人个个面带不善,体格又结实得很,而且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带了家伙什儿,吓得小食店里的食客纷纷退开,而那老板陪着笑过来,刚说了两句,就给喝住了,被人推到了一边去。   面对着这人的质询,杨波也是慌得很,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害怕这帮人是他表哥的对头,此刻找上门来,他若是说错了话,说不定就吃了大亏。   但瞧对方这架势,不说又不行。   慌乱之下,他忍不住回头,看向了小木匠。   而看到十三哥脸上淡定的表情,他心中的慌张立刻就散了许多。   是啊,他可不是一个人,还有十三哥呢。   身边这位爷,那可是面对着手枪都不怵,甩手一刀就结果人性命的狠人,而且这一路上来,虽然对方不愿意多提,但杨波通过对方的言谈举止,就知晓十三哥并非寻常角色,一个打十个,说不定都有可能呢。   有这位爷撑着场面,他有什么害怕的?   想到这里,杨波一下子就变得自信起来,他瞧见十三哥还在那儿坐着,完全不理会这帮人,而是美滋滋地伸筷子夹肉呢,便自己站了出来,拱手说道:“各位,什么意思?”   那凶汉瞧了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小木匠一眼,气势汹汹地对杨波说道:“我问你,你们找何六六干嘛?”   杨波猜出这帮人大概是那院子里的男人叫来的,于是无奈地说道:“我不是说了么,我是何六六的表弟,过来投奔他的。”   凶汉一脸怀疑,说道:“表弟?什么表弟,我怎么没听过?”   旁边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则应了一声,说道:“我好像听六哥说过,有这么一个表弟哩……”   凶汉听了,将那人给拉上前来,说道:“你问他,跟他对一对。”   贼眉鼠眼的那汉子上前,问杨波:“你叫啥名字?”   杨波说道:“我叫杨波,小名杨二毛。”   汉子又问:“哪里人呢?”   杨波说:“南通州,平潮镇的。”   汉子听了,一脸狐疑,犹豫了半天,却又问了一个问题:“你说你是何六六的表弟,那你知道他有什么特征不?”   杨波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说道:“特征不知道,不过他屁股有个疤,是我们小时候去西瓜地偷瓜,被人追的时候磕到的……”   这贼眉鼠眼的家伙听完,半天没说话,可把旁边那领头的凶汉急坏了,捅了捅他的肚子,问道:“干嘛呢?”   汉子回答道:“这个,刀哥,他说的,好像都对……”   “都对?”满脸凶相的刀哥有些难以相信地说道:“细条,你的意思,他真的是六六的表弟咯?”   贼眉鼠眼的汉子点头,说道:“嗯,应该是的,没错了。”   凶汉刀哥这回尴尬了,摸了摸脑袋,有些尴尬地说道:“这事儿闹得,啥时候蹦出个表弟,偏偏在这个时候跑过来了……”   杨波听出了不对劲儿来,赶忙问道:“这位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瞧出来了,来的这帮人,跟自己表哥应该是认识的。   那刀哥瞧了杨波一眼,又看着旁边桌子上的好菜,冷冷说道:“我看你在这儿也混得挺好的,就别去找你表哥麻烦了,走……”   他一挥手,却是准备带着人离开了,杨波听着着急,赶忙跑到了门口,拦下了这帮人,一脸焦急地问道:“别啊,刀哥,刀哥您别走啊,我表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你倒是给我讲一下啊……”   刀哥大概是感觉挺尴尬的,黑着脸说道:“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还能帮上什么忙不?行了行了,你就别掺和了。”   他一把推开杨波,还待往外走,结果面前却多出一人来。   那人却是刚才还在店子里面坐着喝酒吃菜的小木匠,此刻却突然间出现在这儿,拦住了刀哥。   随后,小木匠对刀哥说道:“话不是这么讲的,杨波好歹也是何明顺老家的亲戚,不管何明顺出了什么事情,他都有知情权。就算是死了,也有一个人往家里报信不是?难道你们愿意自己死了,连跟老家报个信的人都没有?”   他已经瞧出来了,这帮人面色不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之辈,应该是混江湖的人。   江湖人最懂得察言观色,毕竟眼招子瞎的,都活不长久,那刀哥瞧见小木匠这气度,也没有了对待杨波的态度,而是恭谨地拱手,问道:“先生怎么称呼?”   小木匠说道:“我姓甘。”   他只说了自己的姓,却不说名,显然有着几分隔离感,而偏偏这种隔离疏远的架势,反而增添了几分神秘感来。   刀哥不敢造次,又问:“您跟杨波是……”   小木匠说:“我们同行来的上海滩,他是我小兄弟,至于他表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说清楚,说不定我们能够帮上点忙。”   刀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两位,借一步说话。”   几人来到了小店外面,找了个角落,那刀哥说道:“既然杨波真的是六六的表弟,那么咱们说起来也不是外人——我王一刀和这些兄弟呢,都是江阴帮的人,六六在咱们江阴帮呢,混得还不错,是我手下的得力干将,而咱们江阴帮呢,跟着青帮五座山头的江北帮秦六爷混饭吃的,在这十六铺,也是有名有数的,算是混得不错……”   杨波在旁边听了,有些震惊,插嘴说道:“我表哥不是在德胜商行做事么,怎么又跑到你们这江阴帮来了?”   刀哥说道:“江阴帮的当家马德胜,就是德胜商行的掌柜,这个你知道了吧?”   杨波听了,一脸茫然,而小木匠则说道:“你继续。”   刀哥接着说道:“六六这人机灵懂事,办事又敞亮能干,所以大家伙儿都挺喜欢他的,咱们当家对他也特别器重,给他安排了不少好差事,最近呢,他还负责商行一批重要货物的运送,结果半路出了岔子,他人不见了,货也失踪了,所以大家伙儿都在找他……”   杨波听了,一脸惨白,说:“你们怀疑我表哥吞了东家的货?”   刀哥摇头,说道:“六六是我们多年的兄弟,人品绝对是值得信任的,要不然当家也不会把这事儿交给他办。我们收到了风声,说好几个帮会都在找他,听说船虽然被劫了,但他人却跑了,另外货物也不在,所以大家都在找他……”   听完他的话语,小木匠终于算是听了个大概,也知晓了这帮人为什么会找上门来。   原来对方以为他们也是过来找何明顺的帮会中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起了一个核心的问题:“那批货,到底是什么?”   船在半道被劫了,结果何明顺逃走了,货也不见了,而且这码头上的几个帮会都在找他人,说明货物绝对是很重要的。   刀哥摇头说道:“这个当家的没说,我也不知道。”   说完这些,他对杨波说道:“按理说,你过来投奔你表哥呢,我们江阴帮的兄弟都表示欢迎,但现如今六六深陷旋涡之中,盯着他的人和帮会太多了,那帮人找不到六六,说不定会打你的主意,所以你最好也别在这儿待着,要不然就先回老家吧,等过段时间再回来……”   他劝说了杨波几句之后,带着人离开了。   这帮人走了,小木匠和杨波又回到了店子里来,那锅里面的鸡肉依旧喷香,经过炖煮之后,越发美味了,然而瞧见这满锅的美食,杨波却完全提不起吃的兴趣来。   他提起筷子,忍不住地叹气。   小木匠瞧见,问道:“怎么,是郁闷没有投靠的地方了呢,还是担心你表哥呢?”   杨波说道:“当然是担心他。十三哥你不知道,我跟我表哥,两个人算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感情特别好。而且我家里这么多亲戚,唯一不嫌弃我的,也就是我老姨了。他们家对我挺好的,现如今我表哥出了这档子事儿,生死未卜,要万一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你说我老姨可怎么活啊?”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但问题在于,你就算是想管,也没有办法啊。”   杨波却说道:“不,我在想,要不然,我也加入江阴帮,在那里一边干着,一边等消息,总好过什么也不做。”   小木匠问:“你想好了?”   杨波点头,说对,我既然打算在上海滩扬名立万,老老实实地出苦力,扛大包,肯定是不行的,现如今我表哥既然在江阴帮混出了点儿眉目,又为了江阴帮出了事儿,我如果加入其中,他们总得会高看我一眼,我出头的机会也多一些……   小木匠听他说着,知晓他除了想要探听表哥何明顺的消息之外,未尝不是打着如意算盘,想着通过何明顺的名头,在江阴帮立下足来。   只不过……   事儿真的就有那么简单么?
第五章 锦江饭店   小木匠在这江湖上也摸爬滚打了好些年,无论是对于江湖,还是人性,都有着比别人更加深刻的认知,这些可不是杨波这么一个小地方的青皮,所能比得了的。   正因如此,他才会下意识地觉得何明顺这件事情,其实并不简单,似乎还有一些不可告人之处。   不过他瞧见杨波此刻这般状态,显然是打定主意,有了谋划的,此刻他去提什么没有任何证据的意见,恐怕会被人当做是风凉话,平添许多麻烦。   小木匠不是个爱麻烦的人,而且让杨波去试一试,也未尝不可,于是点头,端起一杯酒来,说道:“好,祝你宏图大展,出人头地。”   杨波端起酒杯来,连喝了两杯,又抓了一块饼子来,恶狠狠地咬下满嘴油来。   他认真说道:“我杨波要是不在这上海滩出人头地,那就死在这里!”   小木匠瞧见他这狠劲儿,笑了笑,也不说话。   两人吃完,回到旅店歇息,次日小木匠陪着杨波来到了德胜商行,通过伙计,找到了那位王一刀。   杨波找到此人,纳头便拜,然后说明了自己的想法,那人没办法做主,便去找了江阴帮的当家,随后杨波被带过去会面,而这事儿小木匠没有跟着,而是在外面等着,差不多过了大半个时辰后,杨波找到了街角等待的小木匠,告诉他江阴帮的当家同意收下他了,让他在码头上帮忙干活。   当然,他干的可不是什么苦力扛大包,而是管人的差事儿。   这起点颇高,很显然那位马德胜马当家是看在了他表哥何明顺的面子,给了优待。   杨波跟小木匠聊起这个的时候,很是兴奋,他告诉小木匠,说这江阴帮当家的,对他特别亲切,不但揽着他的肩膀说起了他表哥的许多事儿,还鼓励他好好干,绝对不会亏待他的……   小木匠听他说完,瞧见远处有人在等他,便说道:“那行吧,你这边安顿好了,我就放心了。”   他准备离开,杨波却说道:“别啊,刚才掌柜的给我支了安家的钱,这一路过来,我总是占您便宜,这回可得好好请一回你——你别走啊,我这边跟他们去码头上熟悉熟悉情况,等到了晚上,我请你好好吃一顿……”   小木匠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行了,你别有了钱就骚包。我真有事,去找一下我那朋友,等回头有空来,再过来找你玩儿。”   两人聊了一会儿,小木匠又交代了他几句,随后分别。   小木匠与杨波告别之后,回到了旅店,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然后找了一个黄包车,赶往租界。   不多时,他抵达了久负盛名的南京路,瞧见这些颇有西方现代风情的高大建筑,规整的道路,还有川流不息的人群,着实是有些震惊。下了车之后,他就跟乡下人进城一样,边走边看,无论是那街头的路灯,还是有轨的电车,或者女人们穿着的裙子,他都很是新奇,总感觉无一处不新鲜。   正走着,却有一群穿着蓝色学生装、剪着短头发的女学生从旁边走过。   瞧见这一大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小木匠驻足于此,看着她们意气风发的脸,不由得有些出神。   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一个春风摇曳的晚上,想起了“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裙;含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的那首南朝乐府诗歌,内中几多风情,当真不足与外人述说……   它在无数寂寞的夜里,进入了小木匠的梦中,让他早上起来的时候,不得不偷偷地换上一身衣服。   他是正青春之时,免不了火力壮一些……   正因为那一夜是如此难忘,使得小木匠在听到杨波说起准备来上海滩闯荡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开口,说也准备过来这儿。   事实上,这偌大的上海滩,十里洋行,小木匠不认识一个人。   非要说认识的话,大概就是苏慈文苏小姐吧。   只不过……   这几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她还在这儿么?   当年的苏小姐,是否还记得他这么一个小木匠?   小木匠不曾知晓,但所有的不确定,都没有阻拦他来这儿的想法,经历了诸多世事之后,甘墨甘十三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初出江湖、没什么自信的小木匠了。   或许他依旧保持着当年的纯粹与匠心,但人却又有了许多的不同。   所以他终究还是来了。   在繁华的南京路上逛了一会儿,小木匠最终来到了一处商行前,打量了一下上面的牌子,然后走了进去。   他进了里面,直接找到了掌柜的,也就是所谓的经理,然后问道:“你们家小姐在么?”   那人愣了一下,说道:“什么小姐?”   小木匠说道:“苏慈文苏小姐,她在这儿么?”   经理看了他一眼,打量之后,说道:“先生您是……”   小木匠说道:“我是你们小姐的朋友,我姓甘,跟她有约过的,说如果来上海滩的话,可以找她。”   经理瞧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当下也是将他请进了内屋里去,然后客气地说道:“甘先生,我们家小姐呢,人不在上海,最近商行查货,她回了湖州老家去了,可能要过几天才能够过来,你稍等,我叫人打个电话去问一下具体的情况……”   他给旁边的伙计使了一个眼色,估计是让他去核实情况。   小木匠瞧在眼里,并不在意,而是与经理聊起了苏慈文的情况来,这一聊,他才知晓苏慈文这两年做的不错,打西南回来之后,她就没有再去上课了,而是直接接手了苏家的部分产业,结果不但做得有声有色,而且还把苏家在十里洋行这边的产业规模做大了数倍,更是扩宽了无数道路,发展了不同的产业去。   可以这么说,现如今苏家的产业里,最赚钱的几家,都是从慈文小姐手里发展出来的。   苏慈文这么一折腾,可把她那几个兄长给比下去了,现如今大家都说,倘若她不是女儿身的话,说不定这未来,得由慈文小姐来当家。   当然,说到这儿的时候,那经理似乎还有几分话语留着,刻意打住了。   瞧见他这做派,小木匠立刻明了,这苏家的内部,只怕未必平静。   指不定有多少幺蛾子呢。   好在小木匠听着经理说,慈文小姐从西南回来之后,为人一改过去的柔弱幼稚,颇有手段不说,而且还招纳了不少人才,连那江湖上的狠人,对她都服服帖帖,另外她在青帮杜爷跟前也都是有面子的,这一切并非空中楼阁,而是实打实的能力。   有着这个,也没有谁能够为难得了她。   苏家在上海滩的产业很多,这商行只是其中一处,而这一番天聊下来,小木匠感觉这姓潘的经理很明显是苏慈文的人。   如此聊了半小时,那职员才姗姗来迟,问小木匠:“敢问先生可是叫做甘墨?”   小木匠点头,说对。   那职员说道:“慈文小姐联系不上,我们找到了她的护卫长姜仕坤姜爷,他跟我们确定了您的身份,让我们帮你安顿下来,等回头了,他去请示慈文小姐,有什么消息,尽快会通知过来。”   小木匠听到这话儿,感觉到苏慈文跟往日当真不同了,这气派大了许多,想了想,说道:“这样吧,她既然过几日才回来,我便先回去,到时候再来拜访吧。”   那潘经理赶忙问道:“您不是刚来上海么,可曾找到住处?”   小木匠说道:“在十六铺码头那儿一家旅馆落了脚。”   潘经理是个机灵人,一听,立刻说道:“那怎么行?你来到我们这儿,我们没给安排好了,回头的时候,慈文小姐可饶不了我们……”   他当下也是热情地去挂了电话,给小木匠在锦江定了一个套房,然后让身边这职员开着车,将小木匠给送过去。   小木匠盛情难却,只有跟着离开。   小汽车嘟嘟,没多一会儿就到了锦江酒店,这是一个位于江边的豪华饭店,无论是气派还是豪华感,都是小木匠所没有见过的,那个叫做小戴的职员忙前忙后,帮小木匠弄完一切手续之后,对小木匠说道:“甘先生,一切弄好了,你就安心在这儿住着,吃饭可以在一楼记账,也可以叫人送到房间里去,另外有什么事情,也可以给我们商行打电话……”   他交代完毕,这才离开,而小木匠送走了他,回到了五楼的套房,将窗户推开,瞧见远处的外滩,不由得颇多感慨。   这地界,与他一路经历过来的国家,仿佛是两个世界一般。   中国的其它地方,什么时候,能够如这儿一般繁华?   想到这儿可是外国人的地盘,小木匠又有几分泄气,不过这些事儿很快就被他抛于脑后,下午的时候,他去餐厅吃了一顿,饭后去附近逛了一圈,四处走一走,瞧上一瞧,等到了很晚,这才回到了酒店来。   他上了五楼,踩着厚厚的地毯,回房间的时候,瞧见不远处有着激烈的争吵,随后有一个女人被人给推出了房门,倒落在了地上。   那女人打扮得十分花哨,旗袍开衩都到了大腿根部,浓妆艳抹大波浪,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   小木匠知晓这女人的身份,也不想理会,准备越过去,然而当那女人撑起身子,想要起来时,却又“哎”的一声跌落,他忍不住多瞧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顿时就感觉有些不好了。   这女人,他居然是认识的。   不但认识,而且还算是熟人——刘小芽。
第六章 “十年”   刘小芽是辰沅道乾城县城东十八里的三道坎镇刘谋刘老爷的女儿,因为母亲是大太太的陪嫁丫头,地位不高,以至于她这么一个女儿也不受宠爱,跟个丫鬟一般。   不过正因为这样的身份,没有了小姐脾气,所以为人还是挺不错的。   小木匠当初跟着鲁大在刘家破去厌术,又帮忙盖起新宅,在三道坎镇上待过一段时间,与这位刘小姐也算是认识,后来他受困于吴半仙那贼厮的手中时,还曾经让她帮忙带信,结果那信最后被虎逼给劫了,以至于他的意图暴露,最终差点儿被虎逼给杀人灭口。   好在后来屈孟虎凑巧跟着刘小芽的二哥刘知义来到三道坎镇,得知了此事,接着小木匠又运气好,遇到了洛富贵,在这两人的帮助下,得以脱身。   后来刘家遭到报复,被人折腾,刘老爷身死,家都被人烧了,而刘知义和刘小芽则去往省城,投靠大哥去了……   那已经是很久的事情了,世事多变,当初差点儿将小木匠给弄死的虎逼,居然变成了一头痴肥橘猫,被小木匠给欺负得死去活来,两人最终又因为共同的仇人张启明,达成了和解……   至于这位刘小姐,小木匠再也没有见过。   他以为刘小芽会在省城潭州待着,也许会上个学堂,或者嫁人之类的,没想到会出现在这十里洋行的高级酒店里。   最让人意外的,是她这一身穿着打扮,与那交际花,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满心惊愕之下,小木匠却是忘记了离开。   他瞧见刘小芽好几次想要爬起来,结果却没办法站起来,仔细一看,发现她的右腿又红又肿,显然是受了很重的伤。   到底是什么人,会对一个“弱女子”,下这么重的狠手?   小木匠知晓能够住进这锦江酒店里来的,都不是简单角色,所以也没有心思去查询,而是走到了刘小芽跟前,伸出了手来,说道:“你的腿受伤了,来,我扶你起来,去我房间休息一下。”   刘小芽听了,抬起头来,看了小木匠一眼,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忍受不住这疼痛,点头说道:“好的,谢谢。”   小木匠将她扶起来,发现她没办法走路,于是直接将人给抱起,来到了自己房门前,打开门之后,将人给抱进了套间外面的沙发,而刘小芽坐下之后,有些为难地说道:“先生,对不起,我身体有些不太舒服,可能没办法让您开心……”   如果说原先只是凭着外表,小木匠还是不太确定的话,那么此刻刘小芽这楚楚可怜的话语,让他完全就确定了她此刻从事的行业来。   只不过……   她明明是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啊,又何至于沦落于此?   她大哥不是在督军手下做将领的么?   小木匠听得很是心酸,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别误会,我只是看你在走廊上颇为可怜,便让你进来休息一下,等会儿若是腿好一点儿了,尽管离开,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刘小芽听了,松了一口气,对小木匠说道:“先生您真的是一个好人呢……”   小木匠听着她还带着几分乾城腔的话语,越发难受,于是问道:“你喝水么,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虽然是询问,但也没有让对方拒绝,转身过去,给刘小芽倒了一杯水。   刘小芽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感觉疼痛舒缓一些,这才来得及打量眼前这位及时伸出援手的年轻人,发现这位先生不知道为什么,长得着实是有一些眼熟。   她越看,越发觉得对方有些熟悉,忍不住问道:“先生,冒昧问一下,咱们是不是认识?”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道:“对,当初我曾经与我师父鲁大,在你们家那儿帮忙建过房子——虽然当初出了一些变故,最终没有把房子给建起来……”   听到这话儿,刘小芽猛地一下想起来了,一脸惊讶地说道:“你,你是十三哥?”   她着实没有想到,当初那个沉默寡言,土里土气的小木匠、少年郎,几年不见,此刻却是变成了一个神采飞扬、如此潇洒的年轻男子,而且还住在上海滩这十里洋场最贵的锦江饭店里面……   眼前这位先生,与当初的小木匠,两人虽然眉眼脸面很是相像,但精神气质却完全不同,相差得着实是太大了,以至于她一开始,都没有认出来。   瞧见此刻的小木匠,刘小芽那几乎被尘封的往事记忆一下子就翻腾起来,又想起刚才的谄媚,心中并无久别重逢的惊喜,而是又羞又恼,当下也是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想要往外面逃开去。   她想要跑得越远越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结果刚刚一站起来,右腿疼痛难当,却是再一次摔落在地。   小木匠何等聪慧之人,自然晓得刘小芽的尴尬之处,当下也是安慰她道:“你别急,你的腿好像是受了伤,一时半会儿行动不得,先歇一会儿,倘若是不行,等到了明天,我去找医师给你具体检查一下……”   他没有问刘小芽为何出现在此处,也没有问她到底是怎么给人赶出的房间,而是好言宽慰着,将人给扶回了沙发来。   刘小芽又羞又恼,但此刻着实是有些行动不便,也没有再坚持。   而这时门铃响了,小木匠起身,走到了门口处,打开门,瞧见是酒店的侍者。   那人是过来询问的,他说有客人投诉五楼走廊这儿有争吵,而且还挺凶的,所以他过来看,结果什么也没有瞧见,所以询问一下他是否知道……   小木匠摇头,说没有,侍者也没有多问,而是朝他行了一礼,说多有打扰了。   关上门后,小木匠回到沙发这边来,帮刘小芽简单检查了一下,发现她右脚这儿又红又肿,看上去情况有些不太好,问她是否现在要去找医生,刘小芽拒绝了,说想等等再看,小木匠瞧见她很坚持,于是便去找了湿毛巾过来,帮她敷着。   忙活一会儿,他方才坐下,询问刘小芽怎么会在上海滩这儿呢?   刘小芽被小木匠一问,犹豫了一会儿,眼圈突然就变红了,紧接着就哽咽了起来,弄得小木匠挺尴尬的,说要是不方便说,那不说也行。   结果刘小芽却流着眼泪,抽噎着与小木匠说起了她后来的经历。   原来她与她二哥去了潭州,投靠她大哥,在潭州待了一段时间,结果她大哥因为报仇心切,与人发生冲突,最终却被人给整下了台,不仅如此,还没了性命去,弄得她与她二哥不得不连夜逃出潭州。   后来两人辗转各处,最后到了金陵,没想到两人却失散了,她在车站等了她二哥十几日,身无分文,穷途末路之下,遇到了一个好心人,那位大姐待她如亲妹子,她感动无比,只以为遇到了好人,没曾想跟着来到上海滩之后,那大姐就变了脸色,不但让人夺去了她的清白之身,而且还培养她成了舞女,让她出来,用身体挣钱……   既然被瞧出来了,她也没有再多隐瞒。   只是说完这些,刘小芽越想越难过,忍不住痛哭失声起来。   她敏感地问道:“十三哥,你是不是特看不起我?”   小木匠听完这些,一边宽慰对方,一边颇有些感慨——国家动乱,世道不宁,逼良为娼者如过江之鲫,他早就见多了,没想到就连刘老爷的女儿,都成了这时代洪流的牺牲品。   唉……   诸多事儿,莫不过于一声长叹。   小木匠好言安慰着刘小芽,而这姑娘哭得伤心无比,过了一会儿,却是哭累了,小木匠瞧见她睡意很浓,便将她搀扶到了床上去,让她先歇下,一切事情,等明日再说。   安顿完刘小芽,小木匠回到外面的沙发上来,想了一会儿,觉得既是故人,自然是得伸出援手的。   至于怎么做,这个还得等明日刘小芽醒了,与她聊过之后,再作打算。   他不再多想,盘腿打坐,闭上眼睛。   次日清晨,小木匠醒了过来,去洗漱之后,推开房门,打量了床上的刘小芽一眼,发现她睡得正酣,着实不好打扰。   小木匠不确定她何时能够醒来,想了想,给她留了一张纸条,告诉她自己出去一趟,会晚一些回来。   出了门,小木匠赶往了十六铺那边。   他对杨波终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想要瞧一瞧这家伙在江阴帮是否待得习惯。   这担心在他抵达了码头那边,与杨波见过面之后,全部都消散了——那家伙本来就是街上的青皮混子出身,对于交朋友这事儿,最是擅长,一天的时间里,便已经跟江阴帮的这帮人打成了一片,其乐融融,完全用不着担心什么。   杨波瞧见小木匠过来看他,高兴得很,极力留住他,说中午一起吃饭,他请大伙儿一起。   小木匠瞧他这么起劲,也没有回绝,反正他出门的时候已经交代了,让酒店给房间里送去吃食。   吃饭的时候,杨波给新结交的帮众兄弟介绍小木匠,说是他大哥,身手十分了得,是个一等一的厉害角色。   这些人都是江阴帮在码头上的人员,虽然没有王一刀那样的头目,但小头目也有一些,瞧见小木匠的气度不凡,皆生出敬意,对杨波也越发亲热客气。   杨波借着小木匠的名头挣了脸面,越发高兴。   吃过饭,小木匠便不再停留,回到了租界这边,到了酒店,瞧见刘小芽还在,于是通过酒店找了一位医师过来查看伤情。   锦江酒店是上海滩数一数二的酒店,找医生这事儿,顾客有需要,他们自然会安排。   没多时便来了一位,那医师过来看了,确定刘小芽的右腿小腿骨有一些骨裂,帮忙做了夹板,还开了药,让多加休养,不要随意走动……
第七章 街头凶案   如此忙碌一番,已经是下午时分,医师走后,小木匠忙完,询问刘小芽可有养伤的去处。   说到这个,刘小芽却是眼圈一红,直接哭了起来。   带她的红姐那儿,的确是可以落脚,但她却不知晓回去之后,是否会受到数落,会不会让她将伤养好,而养好了伤,会不会又逼她出去当舞女,挣钱还债……   小木匠问她欠了那帮人多少钱,刘小芽告诉他,说起初只是一些饭钱和车票钱,但对方让她签的是高利贷,这利滚利下来,到了如今,却是一笔天文数字,一辈子都没办法还清的。   听完这话儿,小木匠说他们这个完全就是扯淡的,你不用理会就是了。   刘小芽告诉他,说的确没道理,但那帮人告诉她,说白纸黑字,就算是闹到巡捕房去,也是一样——况且他们上面有人的,都是道上的厉害角色,在巡捕房里面也有人,真的要闹腾起来,指不定哪天人就漂到黄浦江去,没了性命……   这事儿听得小木匠双目喷火,忍不住问道:“那帮人在哪里?我倒是想要去会会他们!”   刘小芽只是哭,却不肯跟小木匠说,她告诉小木匠,那帮人是帮会中人,背景很深的,手眼通天,让小木匠犯不着为她去趟这浑水……   小木匠瞧见她如此小心翼翼,忍不住叹息,知晓她这两年应该是受了许多苦楚,要不然也不会如此小心怕事,胆怯无比。   他没有再坚持,而是告诉刘小芽,说这段时间,可以在他这儿养伤,至于以后该怎么办,到时候再说。   说完这些,他又问起刘小芽可有什么能够投靠的亲戚之类的。   刘小芽想了半天,告诉小木匠她在北平那儿,有一个姑姑,早年间嫁出去的,因为与她父亲关系不睦,所以有许多年没有来往过了,不过她那姑姑好几次回乡祭祖,与她还是见过的,而且还挺喜欢她……   只可惜刘小芽只晓得她人在北平,至于具体去处,她也不晓得。   小木匠记在心里,没有再说,而是让酒店送了一些清淡的饭菜过来,陪着刘小芽一起用了晚饭。   当晚小木匠也是陪着刘小芽说话,一来是劝解,让她宽心,不用担心太多,二来也是想要询问那所谓“红姐”一伙人的行踪,准备帮着她出一口恶气。   他与刘小芽聊了许久,也是消解了对方的戒备之心后,终于知晓了红姐那一帮人的下落。   他暗自记下,也没有与刘小芽多说什么,瞧见天色晚了,便各自睡去。   当然,这一回,也是刘小芽睡里屋的床,而他则睡在沙发上。   然而不知道是年轻人火力太壮了,还是与刘小芽相处的时间有些多,而且对方因为“职业”的缘故,时不时无意间流露出几分妩媚风情来,让小木匠却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弄得他天没亮就起来了,还换了一身衣服。   洗裤子的时候,小木匠回想起梦中的场景来,感觉有些臊得慌。   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简直就是禽兽啊……   不过话说回来,此刻的刘小芽大概是在十里洋场待了一段时间,人变得时髦了,身子也长开了,不再是当初那个梳着大辫子的小豆芽菜儿,着实是一个颇具有诱惑性的美丽女子了。   她如果按照原有的人生轨迹,或许会拥有一个很美满的人生吧?   只可惜此时此刻,明珠暗投啊……   不过,即便如此,也还是有挽回的机会,希望后面的年岁,她能有一段幸福的时光,能够把这段晦暗的人生经历给忘却了去……   小木匠站在阳台边儿,看着外面的十里洋场,颇为感慨。   早晨的时候,医师又来过一回,帮着换了药,而小木匠陪着刘小芽吃过早餐后,告诉她自己需要出去办点事儿,然后就出去了。   他出了锦江,然后直奔刘小芽告诉他关于红姐那一伙人的落脚点。   那地方在法租界一处颇为杂乱的老弄堂里,小木匠赶过去的时候,打听询问了一下,得知的确有这么几个人,不过那帮人昨天就没有怎么露面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小木匠用一块大洋的代价,从一个抱着猫,满嘴没牙的老太太口中,探听到了足够的消息,但总感觉这些信息,与刘小芽所讲的,似乎有一些出入。   聊完之后,他决定摸进那帮人的住处去一探究竟。   结果等他想办法翻窗而入的时候,发现这儿早就已经人去楼空,没有任何线索了。   这是什么情况?   小木匠有点儿懵,四处查找一番,并没有太多线索,于是决定原路回来。   他出了弄堂,走在外面的街上,脑子不停地思索着,想着各种可能性,而就在这时,他突然间听到有人在大喊,下意识望去,却瞧见一个穿着和服的男子在街口慌张跑着,而在他的身后,则有四五人拿着斧头猛追。   那个和服男子身上有好几处的伤口,腹部一片暗红,却是被血给染得发黑,而这个时候,从侧面冲出一个年轻人来,手中拿着一把锋利的斧头,朝着脑门就那么一剁。   喀……   小木匠听到那斧头剁入颅骨时发出的响声,那声音让人忍不住地牙齿发酸,而和服男子再也承受不住,直接倒在了地上。   他这边一倒,后面那几人立刻就跟上了,四五人冲上前来,那些小斧子冲着地上躺着的人就恶狠狠地剁去。   小木匠瞧着这斧头扬起又落下,显得戾气十足。   时间仿佛静止,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如此生动……   这场面,就连他一个久经世事的“老江湖”,看得都有些心中发紧。   而这个时候,不远处有警哨声响起,这帮人方才停了手,彼此打量一眼,却是一哄而散。   那个最先砍倒人的小年轻从小木匠跟前跑过,小木匠瞧见那人左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之中满是戾气,两人四目相对的时候,那家伙却是扬起了手中的斧头,朝着小木匠恶狠狠地比划了一下,似乎在恐吓,不过并没有停留,直接跑开了。   小木匠瞧见左右一片热闹,有人逃开,更有人不怕死地围观而来,远处还有巡警追来,他不太想惹麻烦,于是也跟着往外走。   结果他这边没走多远,街面上就变得肃静起来,大批巡警和军装出现,开始在街口盘查,瞧这架势,死的那个和服男子,应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不然以洋鬼子的心性,绝对不会如此这般热切。   他不想惹事,也懒得过去应付盘查,左右一看,瞧见不远处有一个西式餐厅,于是便走了进去。   这会儿还不到饭点,不过这西洋餐厅似乎主打面包甜点和咖啡,所以早上也有不少人,而且大部分都是西装革履之辈,听这些人聊天说话,差不多都是洋行买办之类的角色,也有一些洋人在其中。   小木匠见多了场面,此刻也不怯,点了咖啡与几份甜点,然后找地方坐下,等待外面街口稍微消停一些,再返回锦江去。   然而他这边刚刚坐下不久,就感觉有人在打量着自己。   小木匠此刻已经将“灵霄阴策”这项法门修炼至显神境之巅峰,感应何其灵敏,自然一下子就反应过来,扭头望去,却瞧见角落处有一个男人正在打量着自己。   那人面露凶光,脸色不善,却正是刚才在街口杀人、并且扬长而去的疤脸小年轻。   这家伙换了一身衣服,手上也没有斧子,不过凶相毕露,小木匠一眼就瞧了出来,有些意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与自己一般,跑到这儿来。   对方似乎认出了他,也是吓了一跳,等小木匠望过去的时候,他没有动,但眼神里面,却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小木匠知晓对方的意思,有些无奈地笑了。   他本来不是想惹麻烦的人,结果却总是麻烦缠身,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就在两人目光对视的时候,却有一人拦在了那小年轻的跟前,小木匠打量了那人一眼,有些意外。   哟,又是一熟人。   江老二。   这位莫得感情的杀手挡住了那个年轻人凶狠的目光,随后走到了小木匠跟前来,在他对面坐下,低声说道:“你怎么在这儿?”   小木匠平静地说道:“你呢,你为什么在这儿?跟砍人的那家伙,有什么关系?”   这位江轩江老二面无表情地说道:“君子莫问深处——顾白果呢,没跟你在一起?”   小木匠摇了摇头,说她走了。   这时对方的脸上方才有了一丝表情,问:“她去哪儿了?”   正说着话,外面有一队巡捕匆匆而过,江老二没有再多聊,而是问道:“你住哪儿,我回头去找你……”   小木匠正想从江老二口中得到顾白果更多的消息,所以没有隐瞒,告知了他锦江酒店的房号,而江老二听完之后,却是转身回去。   等小木匠将杯子里的咖啡喝完时,抬头一看,两人都不见了踪影。   他又等了一会儿,瞧见街面消停了,这才出门,拦了一辆人力车返回锦江去。   回到锦江,他来到五楼,瞧见自己门口处站着两人。   他走过去,瞧见房门开着,而里面传来了刘小芽的声音:“……苏小姐,你留一个地址呗,等我家十三哥回来了,我跟他说起,让他去拜访您……”
第八章 女强人苏慈文   里面似乎有人回答,而这个时候,门口两个大汉走上前来,将径直走来的小木匠给拦住,一脸戒备地说道:“先生,请回避一下……”   小木匠瞧见对方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苦笑着说道:“这是我的房间。”   他这边与两位彪形大汉解释着,而房间里传来一阵香风,有一道倩影走出了房门来,朝着他这儿一打量,颇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叫住这两人,开口说道:“退下吧,他便是甘先生。”   那两个壮汉听了,很是尴尬,一边道歉,一边往后退开。   这两人一退,小木匠便与那女子打了照面,瞧见说话这女子,却正是他要找的苏慈文。   只不过此刻的苏慈文,与他印象中的女学生完全不一样了——她穿着一套类似于西装般的灰白色束身装,戴着一顶小圆帽,造型别致的褐色皮鞋,整体上看着有些男性化,但细微处又颇多精致,显得颇有气场,又不失柔美,而面容略施粉黛,头发留长,挽了起来,看着很像是干练精明的西方女性,而如白天鹅一般的洁白脖颈,配上她那鹅蛋般柔美的脸,又显得很有东方女性的韵味……   总之,此刻的苏慈文,她身上既有男性那种锐利能干、英姿勃勃的潇洒劲儿,又有女性特有的柔美之处……   这些整合在一起,却有着一种让人感觉高不可攀、望而生畏的女强人气度。   瞧见这个有些陌生的美丽女子,小木匠本来有许多的话语要讲,结果张了张嘴,却莫名地词穷了,一时间愣在了那儿。   反倒是苏慈文显得很是大方,笑着说道:“好久不见啊,怎么,不认识了么?”   她依旧是如以前一般亲切,虽说隐约间似乎有一些疏离,但也让小木匠回过神来,笑了笑,说道:“是,说起来可得有好几年了呢。你的变化挺大的,乍一看,我差点儿都认不出来了呢……”   苏慈文打量着面前这个英挺自信、淡定平静的年轻男子,也忍不住叹了一声:“你也是一样啊。”   两人说完,四目相对,却有千百情绪流转,莫名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小木匠并非当初的小处男,片刻的尴尬之后,他询问道:“我听你的手下说你回了湖州老家,得有三五天才能够回来,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苏慈文历练数年,此刻纵有无数情绪,也终究掩藏下去,平静说道:“对,正好忙完了手里的事情,就回来了。”   事实上,她接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往回赶了,途中劳顿,远没有她表面上说的这般风轻云淡。   不过她不想把这份激动表现出来。   小木匠与她又聊了几句,很明显地感觉到苏慈文的话语里,似乎有几分疏离之意。   他是何等聪明人物,自然知晓这里面的缘由,除了两人数年未见,彼此有一些生疏之外,更多的恐怕是他房间里的刘小芽。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他是苏慈文,听到对方的消息,兴致冲冲地赶过来,结果瞧见一个陌生男人在苏慈文的房间里,而且看上去还挺亲密的样子,恐怕自己甚至都做不到如此刻苏慈文这般的淡定,要么就暴跳如雷,要么扬长而去了……   所以他很理解苏慈文此刻的表现,于是说道:“你这是准备离开么?”   苏慈文点头,然后说道:“对,我刚刚回来,手头还有一堆事情要忙,过来瞧你一眼,确定是你之后,就回去了。等晚上,晚上我请你们俩吃饭……”   小木匠瞧见她有些慌张、想要逃离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不过他并不打算放对方离开,而是说道:“虽然忙,但也不急于一时,咱们下楼去喝杯茶,聊几句再走吧?”   他虽说是在询问对方意见,但语气却很是肯定,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   苏慈文听了,有些意外地看了小木匠一眼,然后低眉顺眼地应了下来,随后与他一起下了楼。   那两个跟着一起过来的保镖却是很知趣地落在了后面。   两人下了楼,来到吧台这边,找了桌子坐下,小木匠点了龙井,而苏慈文则点了美式咖啡,两人对坐,而这会儿苏慈文似乎回过神来,人也不再躲闪,而是舒服地靠在座椅上,很自然地问起小木匠怎么想着来找她了。   这会儿的苏慈文再也没有了刚才小姑娘一般的软弱与慌张,眉目间的自信流露出来,显示出了她这些年的历练与神采。   此刻的她,完全就是一民国商场女强人的姿态。   小木匠笑了,简单说了两句,讲自己路过这儿,想起几年前的约定,于是就过来,试着问一问,没想到她居然还真在。   随后他聊起了苏慈文这两年来的成就,表达了他心中的惊讶,并且告诉苏慈文,挺为她自豪的。   苏慈文却说道:“我这点儿小成就,只不过是站在我爹的肩膀上折腾的,而且那些人之所以高看我一眼,也都是因为我爹和湖州商会的面子,以及他们背后那人的面子而已,与我的关系真不大。倒是你,单枪匹马,形单影只,却在江湖上闯下了偌大名头来,什么羊虎禅三分天下,龙虎山刀斩东洋天才,长白山下力挽狂澜……这一桩桩、一件件,那可都是如雷贯耳,名扬天下呢……”   啊?   听到苏慈文的话语,小木匠颇为惊讶。   若说前面几件事情,江湖上有些传闻,这个不算什么,但长白山应福屯之事,这事儿因为官方忌讳,被刻意地隐瞒了消息,所以除了东北道上有些传闻之外,知晓这事儿的当真不多。   至少他从东北南下,过了山海关,就没有听人聊起过此事,所以他以为南边这儿,几乎无人知晓呢。   没想到苏慈文却是如数家珍地提及,着实让他为之意外。   小木匠询问这个,苏慈文则说道:“这消息的确被管控住了,不过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上面越是压制,下面的小道消息就传得越多,光我听到的版本就有五种,最厉害的一个,说你甘墨甘十三一人力挽狂澜,呼唤群龙,天地生光,却是将日本当今的顶尖高手武修罗山下半藏给斩杀当场,又瞬间灭了一个大队的日本关东军,宛如陆地神仙一般呢……”   听到这般夸张的话语,小木匠忍不住苦笑起来,将当时的情况与她简单客观地说起,告诉她收拾武修罗的并非是他,而是一位叫做幽暝摆渡者的神秘人物。   听完小木匠的讲述,苏慈文忍不住感慨几句,却话锋一转,又赞起了他来。   当时倘若不是他奋力而为,也未必有如此结果。   所以江湖人传颂的威名,他是担当得起的。   聊着东北往事,两人之间的隔阂却是浅了许多,小木匠与她说了几句,却是换了话题,聊起了房间里面的刘小芽来。   他将刘小芽的身份与苏慈文聊起,讲起了这事儿的前因后果,而最终的落点,却是在那个什么红姐团伙,以及刘小芽在北平的姑母身上来。   小木匠对苏慈文说道:“你在上海滩地头熟悉,帮我查一查红姐那帮人的下落——刘小芽与我算是故人,而且她二哥刘知义与我兄弟屈孟虎还是同学,于情于理,我都应该伸手相帮,不能让她平白受人欺负。另外这事儿了结,也得给她寻一个去处,所以如果能够帮着找到她姑母,也是放了心,日后见到她二哥,也算有个交代……”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表面上是求苏慈文帮忙,实际上却不落痕迹地解释了一番。   果然,苏慈文听了,很是认真地答应下来,告诉他立刻叫人去查,至于那位刘小姐的姑母,她也会找北平的朋友查找,实在不行也可以登报询问——办法有的是,让他不用着急……   这疙瘩解开了,两人之间隔阂少了许多,正待叙一叙旧情,这时不远处却是走来一人,朝着苏慈文招呼起来。   那人西装革履,皮鞋铮亮,梳着小偏分头,还戴着金丝眼镜,长得颇为俊俏,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华贵之气,而他过来与苏慈文招呼,却完全不理会旁边的小木匠,径直说道:“慈文,听说你回来了,我去会馆找你,才知道你来了锦江——对了,匆忙过来找你,是想告诉你,杜先生想要跟你吃个饭,聊一聊法国人那批货的事情,你要是方便的话,咱们赶紧过去……”   苏慈文听到了“杜先生”三个字,立刻就变得认真起来,与那人问了几句,确定此事之后,点头说道:“好,我这就过去。”   聊完公事,苏慈文这才想起旁边的小木匠,大概是觉得怠慢了,便与两人介绍起来。   小木匠这才知晓,这个中途插话的男子,叫做尚正桦,也是浙东人士。   他与苏慈文的父辈,都是湖州商会的合作伙伴。   而苏慈文对于小木匠的介绍则很简单,说姓甘,甘十三,是她以前在西南结识的朋友。   这样的介绍,有些干巴巴,甚至颇为冷淡。   这位尚先生听了,与小木匠热情握手,而两人手一搭上,小木匠就感觉对方的手上,却传来了一股狠劲儿,显然是来意不善,想要让他在苏慈文面前出丑。   小木匠瞧见对方笑盈盈的眸子深处,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冷意,不由得也跟着笑了。   小朋友,比手劲儿,你还真的是嫩了点儿呢……
第九章 斧头帮   “痛、痛、痛……”   果然,两人都用上劲儿的时候,最终吃亏的,却是这个率先挑衅的尚正桦尚先生,他歪着身子,忍不住地喊了起来,一脸难受的表情,而小木匠则很是惊讶地说道:“尚先生你怎么了?”   他一脸关切,但手却就是不肯放松,弄得尚正桦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苏慈文瞧见这两个男人在这儿跟小孩子一样暗地里交锋,忍不住笑了,对小木匠说道:“甘先生,正桦年纪还小,喜欢玩闹,他是开玩笑的,你莫要与他计较……”   甘先生?   小木匠听到这称呼,心中满是委屈——以前你可是叫人家“甘大哥”,甚至是“十三郎”的。   现在叫人家“甘先生”?   哼……   不开心。   他心里面有情绪,手劲儿越发大了,一直到尚正桦脸憋得通红,那根弦快要崩掉的时候,这才放开了手,和气地说道:“喜欢玩闹挺好的啊,我就喜欢像小尚这样开朗活泼的朋友,生活都有乐趣许多……”   尚正桦本来憋着坏,准备对付小木匠,结果给他来了这么一手,知晓对方是个高手,可不是自己能够对付得了的。   他心中暗恨,但当着苏慈文却也发作不得,只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是啊,日后可是要多与甘先生请教才是。”   说完这些,他又对苏慈文说道:“一会儿赴约,我们是不是先回会馆去,跟几个主事人聊一下该怎么谈?”   苏慈文显然对那杜先生的邀约十分重视,当下也没有再停留,与小木匠说了声抱歉之后,起身与尚正桦离开了锦江。   小木匠瞧见两人离开大堂,并没有立刻走,而是将这杯清茶喝尽,方才起身,返回了房间。   回到了房间,一推门,他就瞧见撑着拐杖的刘小芽站在门口这儿,惴惴不安地看着他,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十三哥,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小木匠和声说道:“什么说错话?”   刘小芽小心看着他的脸色,然后又弱弱地说道:“我要不是说错了话,你怎么到了门口,都没有进来跟我打招呼?刚才过来的那位姐姐,是不是你的相好?”   小木匠笑了,说道:“没,她就是我的一朋友,我与她许久没见,所以就在楼下聊了一会儿。”   刘小芽低着头,眼睛里竟然水汪汪的,仿佛随时都要流眼泪一般。   她很是懊恼地说道:“我真不知道她是谁,对不起,我给您添麻烦了。要不然,我现在就离开?”   她撑着拐杖,作势要走,小木匠瞧见,忍不住笑了,拦住她,说道:“你根本就走动不得,去哪儿啊?放心,她不会计较的,你安心在这儿养伤便是了。”   刘小芽满心担忧,总担心会给小木匠带来不好的影响,死活不肯再待在这儿。   小木匠好说歹说,这才将她给劝住了。   随后两人一起聊了会儿,说起当日在三道坎的往事,还有小木匠差点儿给那吴半仙弄死的惊险,刘小芽惊叹连连。   许多事情,她所知不多,此刻回想起来,着实是有一些可怕。   中午的时候,两人一同吃的,而吃过之后,小木匠让刘小芽回房休息,而他则盘腿打坐,努力地修行着。   自从当日离魂之后,他身上的龙脉之气再无限制,修为越发磅礴,然而修行这事儿,并非是一蹴而就的,须得稳扎稳打,徐徐图之。   倘若太过于操之过急,很容易走火入魔,最终反而被吞噬了心智去。   这事儿,不管是顾白果的帝俊之心,还是他的龙脉之气,都是如此。   世间修行皆是如此,须得修为与心境齐头并进才行,从来不存在一步登天的道理——即便是有,那也是邪门歪道,稍不注意,就会成为力量的奴隶,迷失心智,最终成为只知杀戮、穷凶极恶的魔头,遭受反噬。   所以自古就有“练武先修德”的话语,正是这个道理。   小木匠勤练不辍,而且坐忘之间,自有极乐之处,不知不觉,却是日头偏西,这时房门被敲响了,连续好几声,听着颇为急促的样子,使他不得不睁开了眼睛来,应了一声。   而起身来的时候,他发现刘小芽却是拄着拐站在了卧室门口,一脸关切地看着那房门。   她还真的是有些太过于敏感了。   小木匠示意她不要那么紧张,随后走到门前,问了一句:“谁?”   门外有个男人冷冷地回答道:“我。”   这冰冷的一个字,让小木匠的脑海里立刻勾勒出了一个人的脸孔来。   当下他也是将门打开,瞧见门外站着的,正是江老二这个莫得感情的杀手。   他站在门口,往屋子里打量了一眼,瞧见刘小芽的时候,有些意外,眉头扬起,脸色越发冷了:“不方便?那我们出去说。”   小木匠朝着刘小芽挥了挥手,示意她进屋里去,然后请江老二进了里面来。   两人落座沙发前,小木匠问:“找我何事?”   莫得感情的杀手朝着卧室望了一眼,一脸冰霜地说道:“原本是想问顾小姐人在哪儿的,但是看到你这金屋藏娇的德性,就知道她走的原因了……”   小木匠瞧见他那一言不合就准备上来干架的架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让对方猜来猜去,而是将顾白果离开的原因,简单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盯着江老二,缓声问道:“你认识她师父,告诉我,这一切是真的么?她真的是被人故意派过来,接近我的?”   江老二面无表情,双眸却在发亮。   面对着小木匠的提问,他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说道:“这个,我不知道。”   他本来是过来兴师问罪的,但是这会儿,却没有了那一股子的怨气,甚至都不再多问顾白果的事儿。   他对小木匠说道:“我听述樵说今日事发之时,你也在现场,而且将我们的人瞧了清楚……他对你敌意很深,想要斩草除根,但我给你做了担保,希望如果有人找到你的时候,别把我们给卖了……”   小木匠眉头一跳,问道:“述樵?就是那个脸上有疤的人么?”   江老二点头,说对。   小木匠想了想,问道:“这个可以,不过我想知道,你跟什么人混在了一起,今天你们杀的那个家伙,又是何人。”   江老二冷冷瞧了他一眼,语气有些生硬地说道:“我先前告诉过你,君子莫问深处——有的事情,知道太多了,对你未必是件好事。”   小木匠却完全没有理会他的威胁,而是说道:“你不告诉我,我便不答应你。”   江老二并非什么善茬,当下就是脸色一变,人也变得冷厉起来:“甘十三,你得知道,要不是我拦着他们,只怕找上门来的,就不是我,而是别人了……”   小木匠颇为淡定,一字一句地说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到时候闹翻了,别怪我不客气。”   他起身,摆出送客的架势,显然是没有打算好好谈了。   江老二被小木匠的强硬态度给呛到了,愣了一下,脸色变得铁青。   不过他并非没有脑子的角色,也能够感受到今时今日的小木匠,与往日又有许多的不同。   对方无论是气度,还是修为,都让他看不透了。   犹豫了一会儿,他终于让了步,对小木匠说道:“我现在跟着暗杀大王王亚樵在做事,今天跟在我身边的,就是王亚樵的弟弟王述樵,动手的这些人,则是斧头帮的兄弟,至于我们砍的那人,是日本人山口平津。这人表面上是一个牙医,但实际上是日本秘密结社菊机关在上海滩的联络负责人。这菊机关怎么说呢,解释起来很复杂……”   小木匠听了,很是惊讶,不过瞧见江老二如此费力的样子,却开口说道:“你不必解释,我知道。”   江老二很是惊讶,说:“你知道?”   小木匠瞧见他不信,于是说道:“日本明治维新时期,日本天皇以其近侍,以及效忠自己的八坂神社、平安神宫和住吉大社,还有日传佛教浅草寺为基础,组建了专门为日本皇室服务的鬼武神社;而一战过后,鬼武神社与日本特高课合作,又衍生了梅兰竹菊四机关,负责不同的事务,这也正是菊机关的由来,对吧?”   江老二听到小木匠这般说着,一些事情,他自己都未必清楚,不由得很是惊讶,随后点头说道:“对,这个山口平津害死了斧头帮不少兄弟,还残杀中国志士,所以帮主才找人将他除了……”   小木匠听完这些,点头说道:“你放心,今天的事情,我一个字都不会对别人说。”   江老二得了承诺,不再停留,转身便离开了这里。   他走了之后,小木匠进了房间,瞧见刘小芽躺在床上,满是担忧的样子,于是上前,与她宽慰几句,告诉她刚才那人虽然性子冷淡,眼神很凶,但不是坏人。   刘小芽很担忧小木匠,不由得多问了几句,小木匠随口敷衍,并不多聊。   他与刘小芽多年未见,本来也没有什么可聊的,现如今刘小芽从事的又是舞女以及售卖皮肉的工作,他说话也得小心些,免得触及对方痛处,有些头疼。   而就在这时,房门再次被人敲响了,化解了尴尬。   小木匠去开门,门口站着先前出现在苏慈文身边的一个汉子。   那人对着小木匠恭恭敬敬地说道:“甘先生您好,慈文小姐想邀请你一起吃顿晚饭,请您随我一起过去。”
第十章 喝茶么?雨前龙井   接到苏慈文的邀请,小木匠有些意外。   中午的时候他与苏慈文碰过一回面,知晓她刚回上海滩,工作上的事情是非常忙碌的,而且还有许多的大人物需要见……   别说今天,这几天恐怕都未必能抽出时间来见他,没想到这才到了傍晚,她居然就发出了邀约来。   很显然,自己在她心中,应该还是有一席之地的。   当初在锦官城的那一个晚上,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成春宵一梦,消散于风雨中去……   朱砂痣并没有变成蚊子血。   小木匠回过头来,看着同样还没有吃过晚饭的刘小芽,犹豫了一下,客气地邀请道:“你要不要一起去?”   刘小芽表现得非常懂事,乖巧地说道:“十三哥你去吧,不用管我。”   小木匠也只是客气一下,毕竟他又不是不解风情的鲁男子,真的将刘小芽带着去赴苏慈文的邀约,只怕这位威风凛凛、掌握众多产业的慈文小姐,未必会给他好脸色看。   所以他也没有再多坚持,与这汉子走了出去,下楼的时候,还特意在前台交代,让人给他房间里送一份晚餐过去。   汽车在锦江酒店的门口等着,小木匠下楼的时候,与那汉子聊过了,知晓他叫做小关。   小关是苏慈文的护卫,也是苏家的老人了。   坐上车,不到一刻钟,来到了离苏家商行不远的一处餐厅,下车之后,小关领着小木匠进了里面去。   这是一家法式餐厅,装修布置与格调,都颇有异国风情,而里面的人也大部分都是眉高目深大鼻子的洋人。   这里还有人弹着琴,显得很有氛围的样子。   小木匠的本职便是建筑结构,也就是所谓的盖房子,瞧见这等异域风情,忍不住多瞧了几眼,等来到桌前的时候,在这儿等着的苏慈文却是笑了。   她对坐下来的小木匠说道:“怎么,对西洋女人挺感兴趣的?”   小木匠被这问题给难住了,不过他并非唯唯诺诺之人,也不打算被苏慈文夺了气势去,于是笑着说道:“对,感觉她们穿得挺少的。”   苏慈文指着旁边说道:“你如果是想看那个的话,旁边不远,有一家白俄餐厅,里面的白俄女人穿得能够让道学家发疯,不过味道一般,所以我才没有带你去……”   小木匠笑了,说有机会倒是想要见识见识。   两人又聊了几句,小木匠不能说对答如流,但基本上都能够接得住,而且还有自己的思维和想法,言语间也完全没有太多的拘谨与束缚。   这种洒脱淡然的态度,反而让苏慈文生不起为难他的心思,叫了服务生过来,与小木匠商量着,点了几道招牌菜。   等人离开后,她有些感慨地说道:“你与以前的时候,当真截然不同了。”   小木匠有些好奇,说是么,我没感觉自己模样有什么变化啊?   他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苏慈文笑了,说:“我说的不是脸,而是一种……怎么说,你的气质,或者气度吧,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小木匠盯着她,认真地问道:“你觉得是变好了,还是变差了?”   听到这话儿,苏慈文望着眼前的男子,心思有些复杂——以前的小木匠,认真坚定,沉默勇敢,给人的感觉非常可靠,但似乎又缺少了几分男性魅力;而此刻的他,无论是气度还是谈吐,又或者待人处事的方式,似乎都强了许多,也变得完美了。   但正因如此,却给她的感觉有些琢磨不透,远不如以前那般让人放心,踏实可靠……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得到了这个,便会失去那个,世事皆是如此,难有完美之事。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了话题,跟小木匠聊起了他今日托付帮忙的事儿来。   在法租界的那一片地界,的确有一帮小团伙,以一个叫做“红姐”的女人为首,以短脚虎和红豹子两个江湖人为骨干,上面挂靠着青帮下属荣社的邱老板,官面上的关系是法租界捕房探目丁永昌,特点是手下的舞女质量很高,经常会被几个舞场借调过去撑场面,也颇得洋人的喜欢。   她告诉小木匠,这个红姐的能量还挺大的,据说跟荣社的社长黄六爷有些关系,算是暗地里的半个情人,所以在十里洋行里吃得挺开的。   那女人甚至还与电影公司的老板有瓜葛。   所以苏慈文找人打听的时候,别人告诉她,说如果要动这个女人的话,还是得小心点。   毕竟红姐还好说,手下的几个打手也只能算一般,但如果因此而惹怒到了黄六爷,那事儿可就麻烦了。   毕竟黄六爷可是青帮大佬,上海滩的大亨级人物,不但是法租界警务处唯一的华人督察长,而且手下门徒数千,在外滩跺一跺脚,整个上海滩都要抖上一抖。   要想在上海滩做生意,真不能惹到这样的地头蛇,毕竟即便是洋人,都得靠这些人来管理事务,繁荣市场。   听完苏慈文的讲述,小木匠着实有些惊讶。   他原本以为控制刘小芽的,就是一伙流窜犯案的小团伙,凭着他一己之力,直接给那帮人一顿教训,这事儿也就算是处理完成了。   结果没想到这背后,还牵扯到这么多的事情来。   他有些头疼,揉了揉太阳穴,征询起苏慈文的意见来:“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苏慈文似笑非笑地问道:“你原本的打算是什么?我的大英雄!”   小木匠讲了他原本简单的想法,苏慈文忍不住想要笑,弄得小木匠很是郁闷,说道:“别幸灾乐祸了,赶紧想办法啊——如果只是我一人,管他什么黄六爷黄八爷的,老子将那帮人贩子、花拐子直接端了,跑路就是了。但问题在于我住的那房间,可是你商行的名义定下来的,不管怎么样,都牵涉到你,我这么弄了,可就得由你来擦屁股了。另外那家伙要是知晓了人在我这儿,到时候管你要人,那可怎么办?”   苏慈文“噗嗤”一笑,说你想得可真多——首先人家根本就没有在找你屋里那小姑娘,再者说了,人黄六爷家大业大,也是讲理的人,在我这儿,耍不了横的,所以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小木匠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说如此就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说起了另外一个大亨杜先生,苏慈文告诉他,她与杜先生的确认识,关系还算不错。   不过人家杜先生之所以如此对待她,更多的,却是因为她以及她背后湖州商会的实力,以及湖州商会支持的那位先生,与她本人的关系倒是不大。   聊到这个,终究还是绕不开今天出现的那位尚正桦先生。   这会儿菜都已经上了大半,苏慈文瞧见小木匠终究还是忍不住问起了这个,却是忍俊不禁地笑了。   她并没有隐瞒什么,直截了当地告诉小木匠,说这位尚正桦是留洋归来的,读的是日本的早稻田大学,另外他们尚家在整个浙东都挺有势力的,无论是财力,还是影响力上面,而且家学渊源,祖上是有大名头的,现如今他堂哥尚正桐已然出仕,人在常先生身边,常任副侍卫长,负责江湖事务,权力颇大……   自从尚正桦半年前从日本留学归来之后,双方的家长都在撮合两人,希望苏尚两家能够联姻,强强结合。   如此一来,两家就能更加紧密的联系,以求能够在这乱世之中,获得更多的利益和生存空间。   苏慈文与小木匠聊了很多,她讲的这些,小木匠有些能懂,有些却听得不是很明白。   但他终于想起来了,那尚正桦的那堂哥,他其实是见过的。   在金陵那个什么法会之上。   当时的尚正桐,是与龙虎山的几位道长一同现身的,当时就负责某项要务,而后来小木匠再听说此人,是因为董惜武。   据说董惜武投靠南边之后,正是被这位尚正桐排挤,不受重用,使得他不得不又转投了汪秘书去。   不管如何,有着这么优秀的堂哥,这位尚正桦的家世,绝对是一流的。   小木匠听到了最后,忍不住问道:“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他突然间很期待苏慈文的答案。   然而苏慈文却并没有如他所想,袒露情愫,而是认真说道:“我这两年在风云莫测的商场上摸爬滚打着,却是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无论什么情感,什么人,都是靠不住的,只有自己的实力,才是根本,所以我既不想靠着尚家,也不想靠着任何人,而是想凭着自己的实力,获得所有人的尊重……”   说这话儿的时候,苏慈文意气风发,明媚的双眸之中,迸发出了异样的神采来。   瞧见她此刻的模样,小木匠知晓,眼前的苏慈文,已经不再是当初在西南时遇到各种危机惊慌失措,慌乱不已的女学生了。   她已经有了自己一整套成熟的想法,也知晓了自己想要什么。   知晓这个,小木匠暗自叹息一声,心生退意。   他与苏慈文,恐怕是回不到以前了。   这般想着,小木匠放下了先前的诸多心思和杂念,而是与苏慈文如朋友一般聊起来,发现许久不见,苏慈文的许多见解与经历,都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两人就这般聊着,然后享用着法餐,还喝白葡萄酒,度过了一段美妙的时间。   饭后苏慈文跟着车,送小木匠回锦江,到了酒店,小木匠以为苏慈文要离开,没想到她告诉小木匠,说她家里这两天亲戚太多,忒乱了,所以也会在锦江待两天。   两人一同上楼,就在小木匠准备分别前,苏慈文却问他:“要不要去我房间喝杯茶?我那儿有今年的雨前龙井,很不错的。”   小木匠心中一跳,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结果等他跟着苏慈文进了房间,门一关上,灯都没开,他就被两瓣热情似火的柔嫩嘴唇给堵上了嘴。   唔、唔、唔……
第十一章 看戏   有诗云:“梅花帐里笑相从,兴逸难当屡折冲。百媚生春魂自乱,三峰前采骨都融。情超楚王朝云梦,乐过冰琼晓露踪。当恋不甘纤刻断,鸡声漫唱五更钟。”   又或曰:“如此风流兴莫支,好花含笑雨淋漓。心慌枕上颦西子,体倦床中洗禄儿。妙外不容言语状,娇时偏向眼眉知。何须再道中间事,连理枝头连理枝。”   一夜恍然如梦,摇晃近乎床榻,日头高照,落于枕间,小木匠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来,只感觉浑身酸疼。   特别是腰,摸一下,跟酸梅子一样。   这是他许久都未曾有过的感受,自从应福屯之战后,他再无顾忌,为了修行,经常将自己的体能逼迫到极致。   而即便是力竭之时,都没有这般的酸疼。   难怪古代皇帝,那么好的条件,愣是没有几个活得长寿的。   人真的不该太放荡不羁。   不过话说回来,这阴阳调和也并非没有好处,此刻的小木匠深吸一口气,却是感觉神魂都飘飘欲飞,滞留不前许久的显神巅峰,似乎隐隐之间,触及到了某种从未抵达的境界。   仿佛往前再走一步,诸多迷雾,就会退散,从而见到新天地一般……   心情舒畅的小木匠发现昨晚那颇为霸道的佳人早已不在房间,找了一圈未果之后,只有回到床上,盘腿打坐。   等行进了一个周天,并且让那麒麟真火将自己筋骨淬炼一番,他这才龙精虎猛地从床上下来,去洗漱一番,换了衣衫,瞧了一眼窗下那川流不息的人群,回头来打量客厅里的时钟。   早上十一点多了。   这才睡了六个钟不到呢……   小木匠回到柔软的大床前,打量着满床的狼藉,心中也满是柔软,他揉了揉太阳穴,却着实是没有想起苏慈文是何时离开的。   许是他当时实在是太累了的缘故。   愣了一会儿神,小木匠终究有些放心不下,于是出了房间,下了楼,在大堂里找了电话。   他知道苏家商行的电话号码,于是给苏慈文拨打了过去。   通过接线员,很快就拨通了,电话那头是苏慈文接的,然而让小木匠有些意外的,是昨天夜里还热情似火的苏慈文,此刻的话语却颇为冷淡,给小木匠的感觉,甚至有点儿翻脸不认人的意思。   对方的态度弄得他挺没意思的,等到苏慈文问他还有什么事情的时候,却是意兴阑珊,淡淡地说了一声“没有”,然后就挂了。   挂了电话之后,小木匠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很难将昨夜如火一般的苏慈文,与此刻电话那头的她联系到一处来。   一边是火,一边是冰。   好一会儿,他方才琢磨出了这里面大概的原因。   昨天苏慈文跟小木匠聊了许多关于西方女权的事儿,说起了男女平等之类的,并且还表现出很是向往的想法。   如果是这样的话,将苏慈文此刻的表现,化作男人的立场,似乎就有了可以解释得通的地方。   对方是喜欢自己的,但并不想依附于他,甚至都不想有什么结果。   或许,身体上的彼此慰藉,才是她想要的……   小木匠这般想着,心里难免有许多失落。   不过失落之后,他却又变得释然了——在情感上,他一直都是一个挺压抑的性子,而这性格是从小的时候,被鲁大给培养出来的。   其实仔细想一想,其实他活得还挺压抑的。   而苏慈文则给他展现出了另外的一种活法。   不顾旁人的目光,为自己而活。   这样抛掉了世俗的洒脱,其实还是挺让人羡慕的。   而且他虽说腰酸了一些,但也没有吃亏……   这般想着,小木匠释然地往自己的房间回去,但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却莫名有几分说不出来的酸楚。   这种感觉,像极了爱情……   小木匠回到房间之后,刘小芽早就已经起来了。   她本身便是欢场中人,察言观色的能力自然是有的,小木匠一夜未归,而此刻又是一对黑眼圈儿的模样,怎么可能猜不出来。   不过她即便是知晓,也装作不知道,一如寻常地与小木匠招呼着,告诉他早上那位石医师来过了,并且告诉她伤势好得还不错,过几天应该就能正常走路了。   小木匠听了,说如此挺好的。   他本来想与刘小芽聊关于红姐之事,不过想起苏慈文告诉他红姐的背景,怕刘小芽担心太多,所以也没有再多聊什么。   他肚子有些饿了,咕嘟嘟地叫着,于是去点了餐,与刘小芽同吃。   两人吃饭的时候,刘小芽对他十分照顾,瞧见他很饿的样子,顾不得腿伤,一直帮着他盛饭端汤和夹菜,弄得小木匠挺不好意思的,说你不用管我,自己吃便是了。   刘小芽听了,却是忍不住哭泣起来,说十三哥,你这是嫌弃我么?   小木匠一听,知晓她又想多了,赶忙解释,说你一个病人,何必管这么多,我有手有脚的,做什么不比你方便么?   刘小芽听了,这才释怀,然后有些忐忑地说道:“我其实就是挺想为你做些什么,表达谢意的。”   小木匠安抚她之后,说道:“我已经托人帮你去找你那位姑母了,等有了消息,我便把你送去北平,如此可好?”   能够脱离苦海,回归到正常人的生活,这对刘小芽而言,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但她却并没有表现得特别开心,而是问小木匠:“十三哥,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呢?”   小木匠哈哈一笑,说道:“我啊,我江湖漂泊,四海为家,走到哪算哪呗……”   他自己的人生也过得稀里糊涂的,整个人都处于最为迷茫的时候,哪里知晓自己以后准备做些什么?   小木匠说的是实话,但在刘小芽听来,却多少也有一些敷衍。   她偷偷打量着小木匠,却不再多言,而是小口小口地吃着饭。   小木匠没有心思去揣测刘小芽的想法,毕竟他对这女孩儿除了可怜和惋惜之外,也没有太多的情感。   吃过了饭,他叫侍者过来收拾之后,也没有再出去,而是盘腿而坐,继续打坐修行起来。   所谓坐忘,不知时间,一眨眼就到了晚上,这时房门被敲响了,小木匠睁开了眼睛,过去打开房门,瞧见换了一身淡蓝色裙装的苏慈文站在门口。   今天的苏慈文似乎特意打扮过,模样没有之前那般中性化,多了几分女性的柔媚气息。   小木匠瞧见门外明媚动人的她,心脏不争气地跳动了两下,接着却生出了几分酸意来,没有多问什么,而是请苏慈文进屋来。   苏慈文因为刘小芽的缘故,并没有进来,而是与他说道:“今天金都戏院有冬皇专场,我这儿有两张票,一同去吧?”   冬皇本名孟小冬,梨园世家出身,是京剧著名老生余叔岩的弟子,余派的优秀传人之一。她的扮相威武、神气,唱腔端严厚重,坤生略无雌声,被《天津大风报》评为“京剧冬皇”,一时间名声大噪,举国闻名,小木匠自然也是知晓的。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有些意外,忍不住问道:“冬皇她不是在津门居士林,皈依佛门了么?”   说到这里,还牵涉到一桩公案,便是冬皇在北平学艺期间,曾与梨园巨匠梅兰芳有过一段情感,两人本是梨园同行,相互钦羡,惺惺相惜,后来又因为合作相交甚密,互生爱慕之情,若是继续下去,必定是一对神仙眷侣,梨园佳话,只可惜冬皇一个叫做王惟琛的追求者却心生嫉恨,一日闯入梅家,拿枪威胁,结果梅兰芳不在,此人挟持了梅的老友张汉举先生为人质,后来梅报了警,大批军警很快上门来,最后王惟琛慌乱之余杀了无辜的张汉举先生,然后被一众军警一拥而上,饮弹倒地,旋即殒命。   这事儿后来见了报,社会舆论大加炒作,沸沸扬扬,梅孟不得不分开,而冬皇经此打击,痛不欲生,隐居于天津,皈依佛门。   这些事儿,小木匠自然知晓,所以才有此问。   苏慈文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来,说道:“杜先生的面子,便是冬皇,也是不得不给的,走吧?”   小木匠心中虽然对苏慈文中午电话里的冷淡语气有些不爽,但对于传说中的冬皇,以及她的京剧专场的诱惑,却是抵挡不住的。   他当下也是没有再矫情,三言两语安顿好了刘小芽之后,便跟着苏慈文离开。   下楼的时候,苏慈文瞧见小木匠情绪不高,便笑了,说道:“怎么,还在为中午的事情生气?”   小木匠又不是小孩子,这会儿把情绪调节过来了,却是摇了摇头,说没有。   苏慈文瞧见他这般憋着,忍不住又笑了。   坐上了车,因为有司机和保镖在,两人话语不多,没多时,车子来到了金都戏院这儿来。   霓虹灯下,夜上海越发热闹明亮。   冬皇的名气着实响亮,小木匠和苏慈文赶到的时候,戏院外面热闹得紧,到处都是嘈杂之声,人流拥挤,好在戏院有专门的人迎接贵客,他们倒也很是顺利地进了里面去。   这会儿时间还早,台上还没有开,苏慈文订的桌子比较靠前,两人坐下,聊了没两句,不时有人过来招呼。   这些人对苏慈文颇为客气,并没有因为她是女子而怠慢什么。   小木匠瞧得出来,这些人对苏慈文,显然是有所求的。   苏慈文应对这场面很自如,如此聊了一会儿,而突然间,她却是站了起来,对小木匠说道:“杜先生来了,走,我带你去与他打个照面。”
第十二章 你我都没错   杜先生杜大亨,这位与先前苏慈文提到的黄六爷一样,都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人物,无论是三教九流,还是达官显贵,都有结交,人脉很广,颇有权势。   这样的大人物,寻常人想要见一面都很难得,更不用说打个照面,去聊几句了。   但小木匠却并不太愿意去,毕竟应福屯一战之后,他树立了一些敌人,并不想太过于招摇,免得平添祸事。   而且他觉得自己与这位杜先生并无太多交集的可能,实在是没有必要去攀附权势。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看一看冬皇的表演,瞧一瞧这位久负盛名的梨园大拿,到底有什么本事,为何能够担得起那般的名声去。   他就是想要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而没有太多结交旁人的心思。   但苏慈文却显得很是坚持。   她认真地盯着小木匠,双目之中满是坚定。   苏慈文的态度很强势,但小木匠看着她特意女性化的装扮,以及柔美的脸蛋儿,还有她昨夜近乎癫狂的表现,终究还是生不出反抗之心,于是与苏慈文一起离开了座位,朝着第一排那儿走了过去。   冬皇之所以出现在金都戏院这里,可都是看着杜先生的面子,所以这位爷坐的地方,却是台下第一排的正中。   绝对的主桌位置。   而刚刚赶到的杜先生这边还没坐下,周围立刻就围上了一圈人打招呼。   他是个场面人,即便人多热闹,却也都能照顾周全,各自寒暄两句之后,瞧见了人群边缘的苏慈文,不由得笑了,招呼她过来,说道:“小苏小姐,没想到你也过来了……”   苏慈文满面笑容,大方地说道:“下午聊完的时候,听说冬皇在金都这儿上台,我厚着脸皮就跟您秘书要了两张票。”   两人寒暄几句,话题主要是围绕着冬皇,而随后,杜先生很“适时”地瞧见了旁边的小木匠。   他脸上露出了长辈们惯有的笑容来,指着小木匠说道:“这位是哪家公子?”   苏慈文给杜先生简单介绍了一下:“他是我在西南那边认识的一个朋友,姓甘,叫甘墨,也是冬皇的戏迷,所以就过来一起听了……”   杜先生与苏慈文聊天的时候,很是放松,而且颇有长辈气度,眼神也是柔和平静的,然而听到“甘墨”这两个字的时候,双眸却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宛如锋利的刀子一般,而只有这一刻,才让人想起眼前这位,可是从一个卖莱阳梨的小贩子起家,迅速成为当今的上海滩大亨。   他的起家史充满了传奇与血腥,可不是和和气气,赔着笑脸坐上如今的位置……   杜先生旁边的手下最懂得察言观色,瞧见他这反应,立刻往旁边站开,并且还将后面过来打招呼的人挡在了外面。   杜先生认真地打量了小木匠一眼,然后很是客气地说道:“请坐!”   小木匠有些意外对方的客气,毕竟他以为自己只是过来打个照面,混个眼缘,然后回去等开场的,没想到这位杜先生却这般恭谨地请他坐下。   他犹豫了一下,却并没有拒绝,而是拱了一下手,随后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杜先生也在旁边坐下,随后压低声音问道:“请问甘先生,可是在长白山脚下的应福屯里,抵抗日本关东军,帮着死守三日的鲁班门徒,民族英雄甘墨甘十三?”   小木匠听到对方口中这一大串花里胡哨的称呼,忍不住有些好笑。   民族英雄,这也太夸张了。   不过他也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点了点头,低声说道:“甘十三是我,只不过前面的那些,算不得真。”   杜先生是青帮大佬,他既然知晓应福屯之事,又听过小木匠,自然能够知晓最接近事实的版本,所以也没有与小木匠多作争辩。   他很是客气地说道:“我听人说起此事,对甘先生,以及当时那些为了大义而留下来的一众江湖英雄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特别是您,若没有您在其中穿针引线,力挽狂澜,只怕这屯子未必能够守得下来。我当时便与人说,恨不能认识先生这等大仁大义之辈,没想到今天却在这儿碰到了……”   他对小木匠简直是不吝赞美之词,显得十分热情,小木匠被他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谦虚了几句。   杜先生又询问了一下小木匠在上海滩的情况,当得知他与苏慈文是朋友,现在落脚在锦江酒店的时候,立刻表示等改日他小木匠若有时间,能否赏脸吃顿饭,大家聊一聊,让他尽一下地主之谊,也表达一下他的仰慕之情。   人家这热情似火的态度摆下来了,小木匠就算是不愿意多做应酬,也实在是推脱不得,只好答应下来。   两人又聊了几句,旁边的苏慈文还插了嘴,杜先生知晓小木匠很“喜欢”冬皇,便问是否需要帮着安排一下,让他去后台与冬皇当面聊一聊,小木匠立刻婉言谢绝了。   他之所以好奇,主要也是听旁人和报纸上夸赞太多,实际上他从来都没有听过冬皇的戏,也并非什么硬核戏迷。   杜先生这边还待多聊几句,这时戏院的经理过来了,询问杜先生是否可以开场。   这会儿已经是戏班子开场的时间了,不过杜先生的权势摆在这儿,他若是不点头的话,金都戏院未必敢直接上。   而小木匠也乘着这机会,与杜先生拱手之后,暂时离开。   两人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这边来,那台上的戏也开始了,上面敲敲打打,灯光变暗,而苏慈文却看着旁边的小木匠,越发觉得这男人让人喜欢,就连杜先生对他也是另眼相待,还给她挣了许多面子,着实是意外。   但小木匠却有些不太高兴,毕竟苏慈文擅自做主,说自己是什么冬皇的戏迷,还弄出后面这么多的事情来……   如果杜先生坚持下去,等他到时候与冬皇见面,一聊露了馅,那场面岂不是很尴尬?   所以他忍不住与苏慈文埋怨了两句。   苏慈文原本还挺高兴的,毕竟这上海滩能够入杜先生眼的人,真的不算多,结果听到这话儿,顿时又生出几多委屈来——寻常人等想要与冬皇聊上一聊,那不知道得砸多少钱才行。   特别是此刻的冬皇,因为王惟琛事件,刻意地深居简出,这机会多难得啊,没想到他居然还不乐意……   这男人到底想要什么啊?   真的是搞不懂!   她这几年在商场上见多了尔虞我诈,性格逐渐养得强势了许多,听到这埋怨,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但她瞧见小木匠的脸,终究还是将心中的委屈和不忿给压下去了,说了两句软话,将气氛给弄得没有那么僵硬……   好在台上的戏演得着实精彩,这一场《四郎探母》,背景是北宋时期将门杨家为抵抗北方各少数民族的南侵,全家男女老少齐上阵,发生了许多感人的英雄故事。   杨家将一直在民间广为流传,小木匠跟随着鲁大四处做工时,也瞧见过一些。   而这一场剧,单讲杨家第四子杨延辉。   此剧是生、旦唱腔成就较高的传统戏之一,最能够体现梨园班子的水平。   冬皇是女老生,扮演的正是杨四郎,她的扮相威风厚重,明慧照人,十四岁便出道的她台风演技皆是顶尖之辈,唱腔丰富而优美,将杨四郎的情感和人物刻画都很是鲜明、生动,动作也是恰当至极,无处不体现了手艺人的极致,着实是让人为之惊叹。   所以她一出场,小木匠与苏慈文都放下了当前的不愉快,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了上面的戏台之上。   冬皇许久未曾登台,没想到功底丝毫没有落下,看得整个金都戏院的人如痴如醉,这大厅中时不时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喝彩,以及激烈的鼓掌声。   小木匠自小流浪蹉跎,为了生计奔波,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了手艺活儿之上去,虽说也听过几场大戏,但那草台班子论起水平来,与当前这全国一流的戏班子,还有冬皇这等顶尖京角,着实是差了太远。   他虽说不是戏迷,却也能够听出好歹的,此刻听了进去,整个人却是入了迷。   他全心全意地感受着京剧这唱腔、戏剧张力和情节之美,而一直饱受西方教育的苏慈文,对于这等国学艺术,其实并没有那般喜爱,所以更多的时候,还是在打量着旁边的小木匠。   她看着身边这个男人在舞台灯光下的侧脸,看着他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剑一般的眉毛,还有那因为自信而充满魅力的眸子……   以及他那虽说不算英俊,但越瞧越耐看,越看越完美的脸型轮廓……   一时间,苏慈文有些痴了。   然而她过了一会儿,却又回过神来,知晓眼下这个男人,却如同那展翅在天空的雄鹰,根本是自己把握不住的。   自己没办法,与他去天涯浪迹。   而若是强行将他留在身边,雄鹰就会变成草鸡,永远也不会开心……   苏慈文脸色变幻,情绪复杂,而就在这时,突然间台上“刺啦”一声响,紧接着灯泡全部都熄灭了,偌大的剧院一下子就陷入了黑暗之中去。   是停电了么?   众人都有些诧异,台下不由得议论纷纷起来,而就在这蜜蜂一般的响声中,突然间在左后方处,传来了一声尖锐的惨叫声。   啊……
第十三章 金都凶案事件   这叫声是如此凄厉,让场间许多人都忍不住头皮发麻,心中的恐惧一下子就涌上了心头来。   而随后,戏院里一下子就乱了套,有人开始大声喊叫起来,还有人离开了自己的座位,桌子椅子翻倒的声音也出现了,有人还痛苦呻吟起来,其间夹杂着幸灾乐祸的口哨声……   戏院乱成一片,小木匠听到不远处的杜先生很是冷静地喊了一声:“保护孟小姐……”   他这边一声令下,手下立刻就动了,有人上了台去,还有人开始大声喝令,让乱动的人不要惊慌,站在原地,而这个时候戏院里面维持秩序的人也站了出来,大声告诉众人,说是戏院这儿跳闸了,让众人耐心等待一下,他们马上就恢复照明,让大家不要惊慌。   维持秩序的人陆陆续续站出来,再加上有杜先生这般的猛人在坐镇其中,原本乱作一团的秩序很快就恢复了许多。   紧接着杜先生的手下在台上打了手电筒,往周围照去,喝令了几个四处乱跑的人。   有着光亮出现,再加上杜先生手下的人维持秩序,戏院恢复了平静,而随后戏院那边也紧急排查,随着一声轻响,戏院的灯光陆陆续续地亮了起来,恢复光明,观众们都松了一口气,感觉舒服了很多,而大家瞧见台上几个如临大敌的男人,将全身披挂的演员们给围着,甚至忍不住发出了笑声。   场面陷入一片祥和,然而就在这时,却突然间又有歇斯底里的叫声,从左后方传了出来。   而这一回,那叫声却并非一下,仿佛完全停不下来一般。   周围也有哄声出现。   一直比较淡定的杜先生脸上终于挂不住了,站起了身来,对着旁边手下说道:“到底怎么回事?去看看……”   那人离开,没一会儿又跑回来了,脸色惨白,对着杜先生一脸焦急地说道:“杜先生,不好了,出事了。”   杜先生脸色越发难看,冷冷喝道:“慌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讲?”   那手下焦急地说道:“杜先生,死人了,是美国尹力克洋行的经理杜西文……”   杜先生这回不淡定了,说道:“怎么会这样?凶手呢?”   手下摇头,说不知道——杜先生,为了您的安全,咱们先离开吧,这儿让小叶来处理吧?   小叶便是叶焯山,是杜先生手下的四大金刚之一,青帮双花红棍出身,不但修为高深,而且处理事情的手段也十分了得。   这一次的会场安保工作,正是由他来负责的。   这提议自然是极好的,但杜先生却并不愿意就此离开,而是黑着脸说道:“居然有人敢在我的地盘上挑事,当真是没有王法了,走,去看看。”   他完全不慌,带着人赶了过去,等来到现场时,负责安保的叶焯山已经到了,正带着十来个人如临大敌地忙活着。   杜先生来到死者跟前,瞧见尹力克洋行的买办杜西文已经躺在了地上,周围空处一片区域来,虽说是人死了,但他瞧了一眼,地上并没有太多的血液。   叶焯山瞧见杜先生来了,赶忙过来招呼。   出了这档子事,杜先生自然不会对负责安保的叶焯山有什么好脸色,沉着脸问道:“到底什么情况?”   叶焯山回答道:“人已经死了,我们的人还在排查……”   杜先生问:“凶手在哪儿?封锁现场没有?”   叶焯山赶忙说道:“刚才一片黑暗,到底是谁动的手,这个没有人瞧见,不过杜爷您放心,我已经在第一时间封锁了戏院,咱们的兄弟在各个出口都守着,绝对连一只蚊子都不会放走;另外电闸那边也派人去查了……”   杜先生哼了一声,说道:“给巡捕房打电话,让他们也派人过来。”   叶焯山点头应下,随后又低声说道:“杜先生,这件事情有些蹊跷啊,应该不像是正常的凶杀案……”   杜先生问:“怎么说?”   叶焯山让他的手下让开,然后指着地上的死者说道:“据杜经理旁边的人交代,杜经理刚才还在看戏呢,结果灯一关,他叫了一声,灯亮的时候,他人就不见了,后来有人瞧见他躺在了地上,不但死了,而且肚子还给人掏出了一个大洞来,五脏六腑,都给弄出来了,肠子还把脖子给勒住了……更加吓人的是肚子破洞,他却根本没有流什么血出来——除了滑腻腻的黄色黏液之外,基本没有什么血……”   听到叶焯山的介绍,原本打算离开的杜先生目光一下子就变得严肃起来,强忍着恶心,走上前打量尸体。   他发现那现场果然如叶焯山所介绍的一般,杜西文不但肚子给掏出了一个大洞,五脏六腑和肠子拉出来,而且真的就没有流出什么鲜血来。   更让人又惊又疑的,是他的脸上,居然没有任何痛苦与惊惧的表情,反而嘴角往上翘,仿佛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仅仅是刚才的那一下黑暗,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而最离奇的,是他刚才叫了一声,旁边的人肯定是知晓的,但一直到灯光亮起,才有人知晓杜西文死了……   说明这中间的过程中,并无太多的挣扎与打斗,甚至都没有惊扰到旁人……   到底是谁做了这等事情?   难道是……   鬼?   杜先生脸色越发难看,对着叶焯山说道:“今天有许多大人物在场,死的又是美国洋行的人,这件事情,一定要慎重处理——在巡捕房的人赶来之前,咱们先把场面控制住,就算抓不到凶手,也不要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知道么?”   叶焯山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说知道。   金都戏院发生了命案,而且那位洋买办的死状还如此的离奇,着实是让人惊诧。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小木匠和苏慈文这边来,苏慈文有些好奇,带着小木匠过去看了一眼,结果给那惨烈的死状给吓得花容失色,慌张地跑了回来,准备离开,但随后接到通知,说已经通知巡捕房的人过来了,而在巡捕房的探长赶来之前,这儿所有的人都不能离开,让大家稍安勿躁,不要惊慌。   这会儿苏慈文已经回过了神来,低声问一脸镇定的小木匠,说到底怎么回事?   小木匠这几年的江湖历练,见多了血腥之事,刚才那样的小场面,其实并没有太多别的感触。   那事儿顶多也就是邪门而已。   认真讲起来,小木匠也算是旁门左道出身的,见多了许多别人看着很“邪门”的事儿,本身也懂一些,不过眼下之事,他想了想,也没有能够琢磨出门道来。   毕竟他坐在前面,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个什么情况,他也是一脸懵。   不过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凶手一定还在这里面。   至于是谁……   他巡视了戏院一圈,因为没有具体的目标,也着实是不太明白。   但他能够瞧出这里面的一些人,应该是修行者。   他简单讲了两句,苏慈文也学他望了一下四周,突然用胳膊捅了捅小木匠的腰,低声说道:“喂,你要找的红姐,就是那个……”   小木匠愣了一下,顺着苏慈文指的方向望去,瞧见在第二排靠近右边的桌子旁,有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颇有风韵的妇人,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旗袍,但裁剪合适,将丰满的身材显露无遗,而身边还有两个十六七岁的漂亮姑娘,正在与两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在聊着天呢,一点儿都不被当前紧张的气氛感染到……   小木匠打量了那边一眼,而那红姐似乎有所感应,朝着这边望了过来。   小木匠早先一步低下了头去,而这个时候,杜先生那边派了一个手下走了过来,与两人低语两句,告诉他们这会儿要封锁戏院,不能让人离开。   不过杜先生吩咐了,让他们跟着他走,去后面的房间坐一坐,不必在这儿苦等。   小木匠和苏慈文自然不会拒绝这好意,跟着那人往后台走去。   来到戏院后面的走廊上,那人问是否需要去见一下冬皇,小木匠拒绝了,于是那人将他们领到了一个演员休息的小房间里。   小木匠与苏慈文在里面聊了两句不到,这时门被推开了,却是杜先生走了过来。   两人起身,与杜先生招呼。   杜先生很是客气,开口就道歉,说让大家受惊了,随后聊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苏慈文很是好奇,于是就多问了两句,杜先生告诉她,说那位杜西文先生不但被掏空了肚子,而且肝脏不翼而飞了,现在他的人正在找呢,毕竟此事恶劣,若是传闻出去,很有可能会引起恐慌……   说完这些,他看向了小木匠,说道:“我听说甘先生是鲁班教出身的,南方多有巫术邪法,以你的意见,这件事情,是否有什么蹊跷?”   小木匠想了想,决定藏拙,摇头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   杜先生只是客气两句,瞧见他没有发表意见,也没有多说,安慰两句,然后离开了。   过了没多一会儿,杜先生的手下过来,通知两人可以离开了,苏慈文问了一句,得知巡捕营的雷探长带人过来了,接管戏院,然后确定了几个有嫌疑的人,准备带人回去接受审查,随后开始陆陆续续放人离开。   他们作为杜先生的客人,自然有优先离开的待遇。
第十四章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两人出了金都戏院,苏慈文看着小木匠,说道:“刚才杜先生询问你意见的时候,我看你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说,却又憋了回去……你是不是看出了一些什么问题来?”   小木匠忍不住摸了摸脸,问:“我当时表现得有这么明显么?”   他的作态让苏慈文忍俊不禁起来,哈哈一笑,然后说道:“杜先生我是不知道,但以我对你的了解,自然是有自己的看法的,赶紧说来听一听!”   小木匠想了想,然后说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真的不知晓,不过听他说肝不见了,我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五行之中,木、火、土、金、水,正好对应人体五脏的肝、心、脾、肺、肾,于巫而言,又对应怒、喜、思、悲、恐这五种极端情绪……”   他讲了一堆理论情绪,苏慈文虽说曾经在峨眉金顶学过半年,但到底还是根基有些差,没有能够理解,问道:“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小木匠尽可能地简化措辞,将事儿讲得清楚一些:“如果光只是前面那些,虽说蹊跷稀奇,但行当里的很多人都能够办得到,至于目的,无外乎是寻仇,或者引起恐慌而已,但那人五脏之中的肝不翼而飞,这里面的讲究就大了,这里面很有可能牵涉到某种巫术,或者是某种祈祷祝由的仪式,而这种仪式往往不是单独存在的,很有可能会继续发生这样的凶案,甚至已经发生过了……”   他认真地与苏慈文分析着,而苏慈文越听越慌张,到了后来,脸色就有些惨白了。   她问小木匠:“费尽心力,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那个凶手,或者说幕后之人,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小木匠说道:“巫祝之法,或者祈由仪式,这些都是通过某些有着关联的规则和秘法,去实现自己的目的,而祈祷的对象其实很多,有的是神灵、或者信仰的图腾,甚至有可能是邪神或者邪魔等——在楚巫盛行的南方,人们信仰万物有灵,什么山神啊、土地啊,什么狐蛇精怪等,都有,因为种类太多,而且又限于地域的传播,所以实在没办法确定这种仪式,是来源于何处……”   苏慈文说道:“你的意思,是某位懂得楚巫之法的人,在这儿搞鬼?”   小木匠摇头,说我只是拿我最熟悉的楚巫来举例而已,事实上,除了楚巫之外,中原之地也有各种巫术流派,并且东北以及蒙地的萨满,藏地的密宗乃至于西洋、东洋和南洋等地,都有各种各样的手段,所以这事儿真的要查的话,恐怕很麻烦,得让最熟悉上海滩地头的人来调查,而且还得算进各路过江猛龙,大浪淘沙,不知道得费多少的劲儿呢……   苏慈文瞧见小木匠说得头头是道,忍不住笑了,说道:“我看让你来查,一准能够找到凶手。”   小木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说道:“可别往我身上揽这活儿——能够在这节骨眼上,搞出这等场面来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而且刚才听杜先生手下说起那位死去的杜经理,似乎也不是什么良善角色,所以这事儿咱们能置身事外,何必又往里面掺和呢?”   苏慈文忍不住笑了,说:“说这么多理由,还不是因为你懒……”   她正想要调笑小木匠两句,结果身边这男人脸色却变得严肃起来,突然往她旁边一站,随后低声说道:“你从我胳膊缝这儿往门廊那边看一眼,瞧一下柱子那边的男人,认识么?”   苏慈文听到他严肃的话语,吓了一跳,赶忙按照他讲的,往门廊那边望了过去。   小木匠等她瞧过了,立刻询问:“怎么样,认识不?”   苏慈文摇头,说道:“不认识,怎么了?”   小木匠沉着脸说道:“从我们两个出来,站在这儿等车开始,他和另外两个人,就一直在盯着这边——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是那个什么红姐的人,是冲着我来的,但后来我认真瞥了两眼,发现他们关注的点是你,而且还不怀好意……”   苏慈文很是惊讶,说道:“你确定?”   小木匠眯起了眼睛来,说道:“确不确定,这个不好说,不过我有办法证明……”   说罢,他转过身,朝着那边走去,而刚走了两步,却被苏慈文拉住了,对他说道:“我们先上车。”   小木匠不想就此罢休,说道:“先等等,我过去盘盘道……”   苏慈文却阻止了他:“不用了,我知道他们是干嘛来的了,咱们先上车,我到车上跟你说。”   小木匠瞧见她如此坚持,没有再执着过去,而是与苏慈文上了车。   开车的人,是苏慈文的心腹护卫小关。   苏慈文得先回商行一趟,拿点东西,而回的路上,苏慈文没有再隐瞒,而是对小木匠说道:“那几个人,应该是我大哥派过来盯着我的……”   “什么?”   小木匠很是惊讶地说道:“你大哥派来的?这是什么意思?”   苏慈文双手覆面,很是痛苦地抱着头,好一会儿,等到小木匠以为她在哭泣的时候,苏慈文却是抬起了头来,面无表情地说道:“我那个不争气的大哥,他对我现在手里面的几个商行和厂子很感兴趣,跟我爹说了好几次,想要让我交出来,毕竟女儿总是要嫁人的,振兴苏家的产业,还得是他们,这也是他们男丁的责任……”   苏慈文与小木匠大致讲了一下苏家现如今的内部矛盾。   其实事情也并不复杂,苏三爷子女很多,除了家中的,外宅也有人,不过最出息的也就这几个。   他大儿子叫做苏慈兴,很早就跟着苏三爷打理生意了,上海滩这边的不少产业,都是他在主持;另外还有一个小儿子苏慈远,是留法归来的,目前在湖州老家帮忙生意,但也数次提过,想要来上海滩这大都市经营——但不管是苏慈兴还是苏慈远,前者只能守成,后者又不够沉稳,两人都比不过苏慈文的经营才能。   之前的时候,苏慈文有着父亲鼎力支持,所以能够大展拳脚,将苏家在上海滩的产业越做越大,除了原本的生意之外,还涉足了多个行业,但现如今她父亲苏三爷身体渐渐不行了,陆续将手里的生意分了下去,大哥和小弟,以及一些亲戚就开始有了想法……   之前的时候,这想法也仅仅只是想法,局限于家门之内,提了几次,都被她父亲给压了下去。   但两个月前,苏三爷大病了一场,精神越发不如以前,这些暗地里的手脚就多了起来,特别是她大哥,不但串联苏家的许多族人,甚至还在湖州商会里面积极结交盟友,就连那位尚正桦公子,最先也是他开始撺掇过来的。   当然,苏三爷对此也推波助澜,除了希望两家产业强强联合之外,也有希望尚家能够帮一把她的想法……   聊到这些的时候,苏慈文很是心累。   她告诉小木匠,她大哥之前的时候还是背地里搞搞鬼,现如今却已经开始派人盯着她了,另外还联合外人打压她手里的产业,她这次回来的路上,就碰到过一次,要不是她自己在峨眉金顶学了些本事,手里又招揽了一些得力的人,说不定还真的要吃了大亏呢……   小木匠听了,有些惊讶,说:“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慈文摇了摇头,不肯说太多。   小木匠知晓这“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于是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这才知晓,苏慈文的性格之所以有了这么多的变化,除了她这两年来在商场的经历之外,恐怕也与家里的这堆破事有一些关系。   这般想着,他越发心疼起了眼前的这姑娘来。   抵达了公司之后,两人下了车,小木匠陪着苏慈文去商行的办公室拿了一些文件,随后下了楼,刚刚准备上车的时候,拐角处却是走来了一个带着黑礼帽的老头来。   小木匠下意识地挡在了苏慈文跟前,一脸戒备,而苏慈文却示意他让开。   她认识这个老头。   那老头与苏慈文聊了两句,随后看了一眼旁边的小木匠。   他显然是有很重要的事情与苏慈文谈。   苏慈文说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有什么话,您直说就是了。”   那老头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有人买通了扎哈罗夫那伙白俄枪手,好像是要对付你,说是与法国人的那批货有关,你最近这段时间,一定要小心一些……”   说完这话儿,他躬了一下身子,随后转身离开。   苏慈文听了,脸色惨白,小木匠瞧见,立刻追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苏慈文摇头,说:“没什么……”   说完,她朝着路边停着的车匆匆赶了过去。   小木匠跟上前去,准备上车,结果苏慈文却对他说道:“我还有点急事需要处理,你自己先回酒店吧,不用等我……”   说罢,她把车门一关,汽车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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