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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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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打死徒弟来了师父   那个日本老头,当着小木匠的面,把许二强的头给斩了下来。   这件事情,让小木匠直接懵了。   因为在他的心中,这儿毕竟是上海滩,而不是日本的殖民地,那帮人就算是再凶悍毒辣,行事也不可能如此的肆无忌惮。   而且许二强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无关紧要的他,何至于一上来就被人斩去头颅?   小木匠瞧着那日本老头,而对方一刀斩下之后,将手中那把雪亮长刀翻转,用激射的鲜血冲洗着刀身,随后挑衅地指向了小木匠来。   很显然,那家伙是在用许二强的死,来打乱小木匠的心神。   他想要杀鸡儆猴,或者说让小木匠的情绪失控。   多大的仇?   小木匠浑身僵直,心头一股怒火直接窜了出来,死死地盯着那日本老头,而对方却毫不示弱地瞪了回来,脸上却是浮现出了一种……报复的快感?   所以,这老东西是对自己有仇的?   两人目光对视,眼看着小木匠睚眦目裂,就要冲上来一决生死,那日本老头也是得意地将刚刚血祭过的名剑天雷高高扬起,要与此人来个高下,没想到小木匠却是猛然一跃,再一次跳上了墙头,然后朝着远处退去。   他,居然跑了?   小木匠的决定,出乎了伏击众人的预料,他们研究过这个人的行为逻辑,知晓他是一个重感情的人,在面对着同伴被砍头的场景,最有可能做出的抉择,就是上前来拼命。   毕竟他自己也算是一位高手,应该有着这样的底气。   而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就可以用上了之前的种种谋划,尽可能地将其活捉……   但小木匠居然跑了,这让他们都有些意外,甚至没有来得及立刻阻止。   不过日本人在埋伏小木匠这件事情上做了十分周全的准备,好几个地方都埋伏得了人在,让小木匠没办法一口气跑远,而且在屋顶好几处制高点上,都有日本人的枪手,小木匠不得不又重新跳下了一条狭窄小巷子里来。   身后有人在急追,气愤至极的伏兵们大声吆喝着,而小木匠对这一片地区并不熟悉,好几次都差点儿给堵到了。   眼看着就要再一次被人给堵到,左边一个小弄堂口,突然间有人招呼他:“这里。”   小木匠扭头一看,瞧见居然是斧头帮的王述樵,这家伙正在和两个腰间别着一把斧头的汉子在那儿路过,瞧见小木匠发足狂奔,于是出言招呼。   小木匠知晓那个叫做王述樵的汉子脾气很差,但人品绝对是没错的,当下也是下意识地朝着他那儿跑去。   王述樵显然看到了小木匠身后的追兵,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简单地说了三个字:“跟我来。”   他带着小木匠就进了弄堂,随后进了一屋子,穿堂而过,来到了后门,又带着小木匠七拐八拐,等瞧见后面没什么动静之后,却是带着小木匠来到了一处破烂大屋。   紧跟着他们来到其中一间屋子的灶房这儿来,在柴火堆后面挪出了一个木盖子,显露出了一个地窖来。   其中一个汉子先下了去,王述樵叫小木匠跟上。   小木匠照做,收了刀,下到了地窖,才发现这儿居然是一个地道。   随后王述樵和另外一人也跟着下来了,四人在地道这儿摸索着往前走,前面带路的那人对这里很熟,黑乎乎的环境,他甚至都没有什么迟疑。   小木匠忍不住问道:“这儿是哪里?”   王述樵说道:“这儿是我们的地盘,你放心,那帮小日本追不过来的……”   小木匠听了,松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着,过了差不多七八分钟吧,他们却是来到了一个木门之前。   门口这儿守着人,听到脚步声,立刻朝着这儿对暗号。   领路的那人对上了暗号,然后告诉对方自己这边的身份,木门开了,有人朝着这儿喊道:“二爷,你不是出去了么,怎么又来了?”   王述樵回答:“碰到点事儿。”   几人走进木门,小木匠发现这儿是一个更大的地窖,周围点了灯,能够瞧见除了地窖主体之后,周围还有好几个房间。   这已经不再是地窖了,而是一个规模很大的地下建筑。   他们走进来时,其中一个装着铁门的房间打开了,一个颇有些书生气的男人带着几人走了出来,性子颇为骄傲的王述樵瞧见此人,却是走上前去,与他招呼:“克之哥。”   那人却是王亚樵手下四大金刚之一的萧克之,专门负责刺杀行动这一块,别看着他人文文弱弱,但却算是王述樵十万兄弟会中最猛的几人。   他走上前来,朝着王述樵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旁边的小木匠,问:“这位是……”   小木匠瞧见此人光华内敛,眼神平静,却无端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上位气势,知晓此人绝对是一位修行高手,所以即便不知道对方身份,也还是客客气气地拱手,说道:“在下甘十三。”   萧克之听了,很是惊讶,走上前来,拱手问道:“可是昨天救下述樵他们的甘墨甘先生?”   小木匠谦虚地说道:“您真是客气了,相互帮助而已,况且刚才述樵兄弟还救了我一命。”   萧克之回头看向了王述樵,问:“怎么回事?”   王述樵把小木匠刚才被人追杀的事情与他简单说了起来,萧克之听了,也没有多言,对小木匠说道:“甘先生,请进屋一叙。”   他领着小木匠与王述樵进了铁皮屋子里,这儿布置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个条凳,比较复杂的是几面墙上,正前方是一整面上海滩以及周边的详细地图,左边是全国地图,而在右边,则密密麻麻地贴着许多照片和红线……   这些照片,很有可能就是斧头帮想要铲除的对象。   这儿可是斧头帮最为机密之处,萧克之把小木匠引到了这里来,别的不说,信任是给足了的。   不过小木匠也是懂事之人,进来之后,目不斜视,端坐于条凳上,随后萧克之详细问起了与小木匠发生冲突的日本人。   毕竟他们与日本人一直都有摩擦,算是仇人,所以比较想要了解。   小木匠知晓这里面的关系,所以也没有隐瞒,将先前发生的事情回忆了一下,然后与他们一一说来。   讲到最后的时候,他开口说道:“我能够感觉得到,那帮人是冲着我来的。”   萧克之问:“甘先生,您能详细描述一下那个很厉害的日本老东西,他的外貌特征,以及出手的方式么?我们或许能够帮你弄清楚这家伙到底是谁……”   听到这个,小木匠很是激动。   那个日本老者对他似乎有着某种仇恨在,出手狠辣不说,而且还拿毫不相干的许二强来祭刀……   这件事情,对小木匠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他与许二强之前,不算是有什么交情,但若不是因为他心情不好,强拉着人家去下馆子,跑到这里来吃什么羊肠子,或许他们就不会被日本人给包围,然后让许二强给抓住,最终被那日本老头发泄一般的砍了头……   小木匠是成年人,而且还是经历过尸山血海的狠角色,自然不会将所有的事情都背负在自己的身上,觉得许二强是被自己害死的。   他没有那么圣母,毕竟在这乱世,有这样圣母心的,大概只有那种在闺阁之中没吃过苦头的小娘们儿。   但他却不可能不自责。   而想要消除这样的心理负担,唯一的办法,就是帮着许二强报仇。   所以他必须知晓那人到底是谁。   小木匠认真地描述着那个日本老头的模样,以及他的配饰和刀法,还有他估计对方的实力等等,而他这边说完一圈,萧克之想了想,却是从墙角边的一个小柜子里面,拿出了一袋卷宗来。   他解开卷宗,将里面的两张资料,递到了小木匠手里来。   他说道:“应该就是此人。”   小木匠接过纸张来,低头一看,抬头就瞧见了四个字。   真空大藏。   他感觉这个名字,似乎有一些耳熟,于是接着往下看去,当读到“日本居合拔刀流大师”的时候,他的脑海里一下子就豁然开朗起来。   真空大藏,鸟山佐男的师父。   原来如此,他杀了人家的得意弟子,现如今徒弟死了,师父找上了门来。   他继续往下翻看,而旁边的萧克之则解释道:“真空大藏是在三日之前抵达的上海滩,我们之前曾经刺杀过菊机关在上海滩的联络负责人山口平津,日本人很快就做出了反应,派出了大量的日本高手过来,真空大藏就是其中一位,另外据说还有一位大人物,叫做松本菊次郎,此人外号‘人形虎’,听说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的徒弟,比这位真空大藏还要厉害许多……至于具体的,我们还在搜集情报。”   他大约说了一遍,小木匠听了,忍不住说道:“日本人派了这么多的高手来上海滩,看样子并不仅仅只是一个菊机关首领被杀之事吧?”   萧克之犹豫了一下,抬起头来,对小木匠说道:“对,我们截获了一批情报,日本人是在为了全面占领上海滩做准备……”   什么?
第四十六章 又一个半神徒弟   狼子野心,无外如此。   小木匠最早跟日本人打交道,是在西川的时候,而那时日本人就已经派了绘测员,去了西南各地勘探绘测画地图,而此刻又派了大量人员赶往上海滩,到底怀揣着什么心思,答案不言而喻。   这是一件让人很憋屈的事儿,但小木匠能够做的却不多。   他只能够等到斧头帮这边有了确切的消息之后,找个机会,去把杀了许二强的那个真空大藏给弄死。   小木匠不是大丈夫,也不是真君子,他的教育背景和经历,塑造了他一些朴素的基本观念。   比如杀人偿命,比如欠债还钱……   有仇必须报。   至于他与真空大藏之间的差距,在他看来,反而没有那么重要。   只要他做好足够的准备,让自己的状态更好一些,在单对单的情况下,小木匠感觉自己有机会弄死那个真空大藏。   就算是弄不死,他也能够逃走。   不管怎么说,他还年轻,而真空大藏却老了,他的经验或许会渐渐累计,但体能却会下降,自己总有弄死那家伙的一天……   小木匠与萧克之聊了一会儿,发现他们似乎也有要事,于是提出了告辞。   萧克之挽留了两句之后,笑着说道:“你既然着急回去,那我也不留你了,回头我们有了关于真空大藏,以及那帮日本人的消息,会找人去杜公馆给你口信的。”   小木匠拱手,说道:“如此可就多谢了。”   萧克之说道:“甘先生你是我们的朋友,斧头帮在上海滩的风评不太好,因为大家都知道,我们对敌人一向都很冷酷,但对于朋友,却是掏心掏肺,绝对不会有半点儿怠慢的……”   这个男人不但修为高深,为人处世也十分了得,与小木匠认识没多久,关系却迅速拉近了许多。   小木匠出了房间,王述樵过来送他,往外走的时候,小木匠问起了那个莫得感情的杀手江轩,被告知他已经离开了。   江轩并非斧头帮的人,他之所以留在这儿办事,是因为他师叔的吩咐。   他师叔,与王述樵的大哥有一些交情,所以留他在此锻炼呢。   现如今江轩师叔来了信,他便立刻启程,赶往了北平去。   小木匠与江轩之间的关系比较奇怪,说浅不浅,说深不深,这里面最主要的原因,则跟顾白果有一些关联,所以对于江轩的离开,小木匠不置可否,没有细问什么。   王述樵带着小木匠走了另外一条地道,出口却是一个很小的土地庙。   两人站在土地庙门口,王述樵与小木匠交待了几句,让他千万不能跟任何人讲起这个地方,就算是杜先生,也绝对不能。   小木匠知晓斧头帮做的,一直都是刀口舔血的生意,树敌太多,所以习惯了隐匿行踪。   这回王述樵带他过来,差不多也算是犯了忌讳。   不过一来他也是迫于无奈,二来王述樵的身份也算是比较特殊,再加上小木匠昨夜还刚刚救过他们,所以即便是四大金刚之一的萧克之,也没有说什么。   但小木匠却知晓,这帮人或许正在准备换一个窝儿呢。   正是如此,小木匠对他越发感激,拱手为礼,说道:“一定。”   离开这儿之后,小木匠先换了一身衣服,随后沿着小巷子一直往前走,大概走出了很远之后,这才找了一个黄包车,直奔杜公馆。   抵达杜公馆之后,周红却在门口守着,瞧见他,立刻把他拉到了一边去。   小木匠告诉周红,说他想见杜先生一面,结果被告知杜先生正在会客,暂时不方便见他。   小木匠说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周红却说道:“杜先生在跟一个很重要的客人会面,等他与客人谈完之后,我第一时间过来通知你,好么?”   小木匠瞧见周红一脸认真的表情,终究压住了心中的着急,点头说道:“好。”   周红没有让他回房间,而是将他引到了别院处的一个小房间里,让他在这儿待着,这时小木匠感觉到了不对劲儿,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周红却问:“二强子呢?”   小木匠冷着脸说道:“死了。”   “什么?”周红一脸惊讶,问道:“怎么回事?”   小木匠说道:“这便是我要跟杜先生汇报的事情……”   周红感觉到了小木匠心中的不高兴,但她还是很无奈地说道:“甘先生,实话告诉你,现在跟杜先生见面的,是虹口日本商会的会长,和日本国内的一个大人物,而这两个人过来呢,却是指名道姓,来找你的。杜先生让我在门口等着你,就是怕你跟日本人打照面……”   小木匠一听,额头的青筋冒起,问道:“日本人找我?这是要让杜先生把我交出来么?”   周红说道:“杜先生什么人,他能够把你交出去?”   她的态度有点儿恼,小木匠感觉自己有些过激了,口气也缓和了一些,说道:“我自然知道杜先生不会这么做,只不过日本人怎么知道我在杜先生这里的?”   周红说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儿没办法计较——甘先生,不管怎么样,你先在这儿待一会儿,等日本人走了,再让杜先生跟你解释这事,可以么?”   小木匠说道:“好。”   周红又问起了许二强之死,小木匠并不隐瞒,将事情的缘由一一说来。   听完小木匠的讲述,周红的脸直接就黑了下来,眼睛也泛了红,咬牙切齿地说道:“那帮小东洋,做事怎么会这么狠啊?”   小木匠说道:“那帮人是冲着我来的,二强这算是遭了无妄之灾——红姐你放心,杀人者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叫做真空大藏,是日本居合拔刀流的剑术大师,我一定会将这家伙的脑袋斩下来,给二强兄弟的在天之灵祭祀送信……”   周红听了,没有说什么,而是问道:“那他现在如何?”   小木匠有些惭愧地说道:“当时的情况太危急,我们被团团包围住了,如果没有斧头帮的指路,我也活不下来,所以……哎,我没办法带着二强兄弟回来……”   周红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事不怨你,只怪二强子命太薄了……”   小木匠感觉心里憋闷,不知道说什么,而周红让他在这儿待着,她去找人问一下,看看能不能想点办法,把许二强的尸首给找回来。   周红离去之后,小木匠坐在那房间的一张条凳上,脸色很是难堪。   因为他感觉得到,周红离开之时,似乎对自己有几分鄙视。   或许这是一种错觉……   但小木匠知道,不管是不是,这件事情,终究是自己做得不对。   他沉默了许久,这时门被敲响了,然后门外传来了管家的声音:“甘先生在里面么?”   小木匠站了起来,应道:“在。”   管家推开门,笑盈盈地对他说道:“甘先生,杜先生叫我过来找你,他想要跟你谈一谈……”   小木匠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与管家一起出去。   会面的地方不在以前的办公室,而是在后院一处茶间,杜先生在那儿等待着。   门口这里,出现了几个陌生的身影,小木匠打量了一下这几人,感觉到个个都是气韵悠长之人,有的劲气外放,有的神韵收敛,应该都是极为厉害的高手。   这样的人,小木匠之前居然都没有在杜先生身边见过,可见当下的风声太紧,使得杜先生不得不将压箱底的高手,都亮了出来。   进了茶室之后,杜先生起身来迎,态度一如以前一般,小木匠与杜先生见礼之后,两人坐下,随后杜先生开门见山地说道:“甘先生,许二强的事情,周红已经跟我说过了,我也吩咐人去找寻他的尸首了,这件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毕竟混这一行的,脑袋都是挂在裤腰带上的,什么时候走,都是命……”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再一次表达了自己要帮着报仇的决心。   杜先生点头,然后说道:“甘先生,刚才日本人那边来找我了,除了虹口日本商会的鹤田会长之外,还有一个人,叫做松本菊次郎,这两人找到我,指名道姓,让我将你给交出来……”   小木匠问:“杜先生你答应了?”   杜先生笑了,说道:“你觉得呢?”   小木匠也笑了,说:“您若是答应了,那么就不是威震上海滩的杜大亨了。”   对于小木匠的恭维,杜先生很是受用,不过他笑了笑之后,却又严肃地说道:“我虽然将这事儿给挡回去了,但最近这几天,你最好还是不要露面为好,毕竟这帮日本人,看起来是准备来真格的了……”   小木匠瞧见杜先生一脸顾忌的样子,问道:“什么意思?”   杜先生问:“你听过松本菊次郎这个人么?”   小木匠说道:“我听斧头帮说过,将这个人的外号,叫做人形虎,听说很厉害,而且还有一个很强的师父……”   杜先生点头,说:“对,他的师父,是日本半神,凉宫御……”
第四十七章 郁积   这个世界,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半神凉宫御,是日本修行界不管如何,都绕不过的一座大山。   他宛如丰碑一般竖在那里,谁也无法忽视。   所以,仅一个徒弟,就能够比日本居合拔刀流大师真空大藏还要强的,想来想去都只有一人。   那人便是凉宫御。   小木匠先前的时候因为许二强的死而心思大乱,又是愤恨,又是自责,故而没有想到这一层面,而现在听到杜先生的讲解,顿时就豁然开朗起来,问道:“这松本菊次郎,是凉宫御的第几个徒弟?”   杜先生伸出了右掌来,五指张开,又曲了一指,说道:“第四个徒弟。”   小木匠点头,说原来如此。   杜先生问:“我听说当初长白山下的一战,凉宫御的五弟子武修罗山下半藏出现过,后来却被你们给联手击败了,那人的手段,如何?”   小木匠之前与杜先生简单聊过,但具体的事情,却并没有说透,此刻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真相给说了出来。   听完小木匠的话语,杜先生直接惊了。   良久之后,他长吸了一口气,说道:“难怪那个松本菊次郎给我的压迫感有这般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说着这话,向来城府极深的他,眼中竟然露出了一分恐惧之色来。   小木匠不清楚刚才会面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瞧见杜先生此刻的模样,大体也能够感受到一些,于是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去我朋友那里躲一下吧,杜先生你这儿到时候有什么消息,或者吩咐什么的,随时可以通知我们。”   杜先生点头,说道:“也好,阵王屈阳此人,满腹才学,最关键的是眼界和气度,皆是人间一等,坊间传闻‘最天才’之名,另外两位我没见过,不曾知晓,但他却当得起这名声,你去与他待一起,我是放心的……”   小木匠当下又将与斧头帮的约定与杜先生说了,他立刻答复,说会吩咐下去的,如果有消息传来,会第一时间通知过去。   聊完这些,杜先生端起手中的茶,请他饮用。   这叫做端茶送客,小木匠知晓这些,不过还是不放心,又说了另外一件事情:“杜先生,苏慈文是我的朋友,现如今她那儿也有一些麻烦,还请您帮忙照应一二。”   杜先生笑了,说道:“我与苏小姐虽说是生意上的往来,但对她的人品以及能力,特别是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度,都是很佩服的,也愿意帮她,不过老弟你既然这么交代了,我给你拍着胸脯,打个包票,一定帮你盯紧了,绝对不会出现什么事情的……”   小木匠听了,拱手说道:“如此,那就多谢杜先生了。”   他与杜先生聊完之后,出了茶室,而随后周红过来了,安排着小木匠乘车,前往郊外的那一处庄园去。   汽车疾行,一路通畅,到了地方之后,却没有停在前门,而是在之前他们偷摸进去的侧面。   下车之后,周红陪着他往里走,而这时黄守义则出现,带了几个人过来。   周红问起了黄守义这边的情况,得知这半天一直风平浪静,连个出入的人也没有,别处也没有来人,很是古怪。   黄守义他们在这边监视,只是在外围停留,也没有再进里面去。   毕竟里面掌控局面的屈孟虎,可认不得他们这些人,要万一不小心进去了,折腾掉了性命,那可就算是自己倒霉。   小木匠倒没有这个顾虑,与这边简单聊了几句之后,便摸进了庄园里去。   这园子外面看着阔气豪华,里面却是空空荡荡,冷清得很。   小木匠进了里面之后,直接来到了主楼的正门处,敲了敲门,然后喊道:“老八,老八……”   这是他与屈孟虎约定过的,所以他这边喊了三声之后,却感觉脚下的岩石在转动,紧接着眼前一阵晃荡,周遭景色竟然一换,他又来到了昨日那个法阵中枢之地。   而那石雕宝座之上,翘着二郎腿的那位,可不就是屈孟虎么?   瞧见小木匠出现,屈孟虎却是站了起来,一边走下来,一边问道:“怎么,这么快就有消息了?这不符合杜水梨的性格啊?”   小木匠愣住了,问:“杜水梨?”   屈孟虎瞧见他不懂这个梗,笑着跟他解释道:“老杜在没有发迹之前呢,是个卖水果的,而他们水果店卖得最好的呢,就是莱阳梨,那梨子,又脆又水灵,所以后来他起来了,别人背地里就叫他杜水梨……”   小木匠问:“所以你们之间,是认识的?”   屈孟虎说道:“算是见过一面吧——哎,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小木匠说道:“他一开始的时候,断然否认,说没见过你,后来又跟我说,你这人满腹才学,眼界和气度是人间一等——这话里话外,似乎又与你认识……”   屈孟虎听了,得意地笑了,说道:“这个老杜啊,嘴巴上不承认,背地里却挺诚实的。”   说罢,他问小木匠:“别扯这个,你还没说你到底干嘛来的呢?”   小木匠说:“我说杜先生那儿已经决定好了该怎么做,你信么?”   屈孟虎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说道:“当然不信——那家伙你别看他是什么上海滩三大亨之一,人五人六的,但那不过是人前威风而已,他之所以能够坐在这个位置上,完全是一手太极功夫耍得溜,各方都平衡得好,但如果他真的豁出去,得罪了某一方,那么他自己的位置就不稳了。我刚才也说了,他从一个卖烂水果的小摊贩,混到这个地步,着实不容易,而正因为这不容易,让他没办法抛家弃业,豁出去搞事情……”   他一番解释,让小木匠对杜先生的认知直接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从原来的模模糊糊,到此刻,变得越发清晰多面起来。   看来杜先生说得对,屈孟虎这人,别的不说,眼界是一等一的厉害。   小木匠知晓瞒不过屈孟虎,于是说道:“对,我这次过来,算是避难的吧……”   他当下也是说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特别提到了那个松本菊次郎,日本半神凉宫御的四弟子。   正是这人,将杜先生吓得连忙将他送到了这里来。   屈孟虎听到这些,却没有半分慌张,反而饶有兴趣地说道:“哎哟,还有这等事?对了,你说那个叫做真空大藏的日本老头跟你有仇——到底什么仇?”   小木匠叹息一声,说道:“这事儿说起来,就真的有点儿长了……”   屈孟虎拍着手掌笑了,说道:“长不怕啊,我这儿有酒有菜,而且还有的是时间,来来来,咱们哥俩儿好久没见了,正好喝喝酒,叙叙旧……”   他领着小木匠来到了石座后方来,这儿却有一张桌子,两把西洋椅。   屈孟虎让小木匠稍坐一会儿,他回到了石座前,说了几句话,没一会儿,却瞧见那个满头金发,身材异常火爆的大洋马乔安娜带着两个女子,端着酒菜上来了。   这女人昨夜与小木匠交战的时候,那叫一个狠厉,倘若不是他足够有手段,说不定就死在这女人手中了。   而此刻的乔安娜,却温柔得如一泓春水,眉眼里满是光彩,一颦一笑,都透着一股女性的娇柔与妩媚。   她看向屈孟虎的眼神,就好像是妲己瞧纣王。   然而屈孟虎却瞧都不瞧她一眼,而是指着桌子上的烤鸡和香肠,招呼着小木匠:“洋鬼子吃饭,一点儿都不讲究,所以也没有啥子好菜,不过他们这酒不错,法兰西的窖藏白兰地,他们这儿有好几大桶,足够咱哥俩喝到明年去……”   乔安娜想要过来倒酒,却给屈孟虎轰了下去,随后他过来帮小木匠倒上酒,然后举起了杯子来。   屈孟虎对小木匠说道:“啥也不说,咱们哥俩走一个。”   小木匠举杯,看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一口饮尽,感觉口味甘洌,醇美无瑕,余香萦绕不散,还带着一股子木头香味儿,忍不住砸吧了一下嘴巴,大喊道:“好酒!”   这酒实在是太美,他一声大喝,却是将心中所有的郁积,全部都吐了出来。   屈孟虎瞧见,又给他倒了一杯。   两人连着喝了三杯酒,小木匠已然有些熏熏然了,所有的约束全部都没了,人却反而轻松自在许多。   屈孟虎这才问起了他之前的事儿来,而小木匠则没有太多隐瞒,从龙虎山与鸟山佐男的交手讲起,聊到了后来的应福屯大战,把自己与日本人的恩恩怨怨,完全讲了一个通透……   屈孟虎听完,知晓小木匠的心情郁结并不在此,于是又继续问起。   小木匠把屈孟虎当做人生挚友,当下也是毫不犹豫地将全部事情,包括自己的身世,以及自己师父鲁大的诸多事情都一一讲出来……   他一边喝酒,一边讲述,说到后面,他却是泣不成声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按理说,他可比这世间许多人要幸运太多,他这两年,一路北上南下,见过不知道多少惨绝人寰的人间惨剧、悲欢离合……   他瞧见过太多的苦难,自己与这些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事。   但他终究还是觉得悲哀。   他感觉自己就如同一个棋子,一个没有自我的棋子,从头到尾,都在为了别人而活着……
第四十八章 不胜人间一场醉   那一顿,小木匠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到了后来,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与屈孟虎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自己竹筒倒豆子,抓着屈孟虎说了许多的话,而且很多话语都是囫囵话儿,颠来倒去,都是一件事情……   他这辈子,都没有一次,如这般失态过,而之所以如此,除了因为他觉得屈孟虎绝对值得信赖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他的内心,已经绷到了极限。   如果再不找人倾述,他只怕自己都快要疯了……   很多事情,他没办法跟别人说。   譬如自己的师父……   譬如自己的妹子……   譬如曾经的往事……   譬如……顾白果……   说到后面,无话可说的时候,小木匠就抓着屈孟虎狂喝酒,那位自称在他的地盘,绝对无人能够战胜他的阵王,却给小木匠揪着脖子,往喉咙里灌酒,吓得直喊爷……   这场面看得过来送酒的乔安娜等人都想要冲上来打人了,却被屈孟虎一个手势给赶了下去。   旁人不理解小木匠为何会喝成这一副死狗模样,但屈孟虎懂。   不但因为他们是兄弟,而且还因为他们都有着一段不堪的回忆和往事……   没有人天生就是强者。   谁他妈都是在苦难中一点儿、一点儿熬出来的。   他屈孟虎熬过来了,而小木匠,也只有跨过了这一道坎,看透了这世间的许多事情,方才能够真正地走出自己的精神牢笼,最终逃出困境……   小木匠难得癫狂,喝多了酒便唱歌,想到什么就唱什么,譬如孩童时瞧见人家乡间戏台上面的社戏,几句戏曲和调调,又譬如苗疆侗寨的喊山歌——特别是那喊山歌,这玩意儿却是西南少数民族地区三月三、六月六男女之间的对唱情歌,韵律优美婉转,而歌词则浅显直白,大部分都朗朗上口,颇有种直奔下三路的劲头,很是淳朴的民风,唱得屈孟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会儿的甘十三,可比清醒时要可爱十倍,百倍……   这才是他内心中最想要做的那个自己吧?   可惜,这样的他,也只有在屈孟虎这样的挚友面前,方才敢表现出来。   两人不知道灌了多少酒,到了最后,小木匠也不吵了,也不闹了,也不唱了,他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注视着屈孟虎身后的黑暗。   他目光直愣愣的,也不发酒疯,就那般盯着。   这会儿的屈孟虎也有些嗨了,他被小木匠盯得难受,当下也是一下子站了起来,走到了小木匠的身边,揽着他肩膀,两人站立,随后问道:“十三,讲吧,一万件事情,哪一件,是你最憋闷的?”   这会儿的小木匠,意识已经进入近乎于“空灵”的状态,诸多思绪掠过,却是遵循着本能说道:“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屈孟虎大笑道:“我他妈的也不知道啊。”   小木匠又问:“那我又如何能够如你一般潇洒?”   屈孟虎说道:“我潇洒?我只不过就是爱装逼而已,何曾潇洒过?你瞧见的我,只是你眼中的样子,你又怎么知道,我在背地里,受过他妈的多少苦头?”   他屈孟虎自小虽说出身世家,但年少之时就被人屠了满门,后来流落南洋,给人当随从仆役,不知道受过几多苦楚。   但就算如此,他也能够向着阳光,逆风生长,硬生生变成了此刻的屈孟虎。   他凭的,除了小时候的那点儿底子,以及向来聪慧的脑袋之外,更多的,是谁也不知晓的辛苦。   为了学习多国语言,能够在那神父手下干差事,他没日没夜地练习,嘴巴皮都说秃噜了,厚着脸皮去与那些酒鬼、士兵和舞娘交流,不知道被人给了多少白眼,打了多少顿……   为了能够学习本事,他尽可能地挤压自己的休息时间,在那神父手下的几年,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他为了专研法阵,几天几夜没睡觉,这都是常事……   别人都说他是天才,但只有他屈孟虎知晓,自己只不过付出了比别人十倍、百倍的辛劳……   然而这一切,没有几人知晓。   极致的努力与辛苦,才换来了今日他的狂傲与自大,让他面对这世间的任何人,都有一种精神上的俯视与睥睨。   小木匠一把抓着他,又问:“有个和尚告诉我,说让我在面对束手无策的困难时,要我态然自若、轻盈无碍、左右逢源、头头是道,信手拈来,无不是法,当下就得大自在解脱……但我无数次的努力过,都最终都是作茧自缚,难以超脱——老八,何以教我?”   屈孟虎听了,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哈哈大笑,说道:“那帮臭和尚,老是爱打机锋,把最简单的话给复杂了,照我说,想要无我,你得先自我,想要无私,你得先自私,唯有拥有了,方才懂得失去,方才学会放手,学会洒脱,学会自在……当你放下一切,包括自己的时候,或许在路的尽头,就能够找到出路了……”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混沌的脑袋突然间就轰的一下,猛然一震。   紧接着,他的双目一片混沌,脸上却露出了狂喜来,疯狂大笑道:“想要无我,先有自我;想要无私,先有自私;拥有之后的失去,放手之后的洒脱……放下一切,包括自己……”   他如同小孩子一般,直接跳了起来。   他一边蹦跳,一边大声喊道:“我懂了,我懂了……”   瞧见宛如小孩子一般的小木匠,屈孟虎一开始还感觉无所谓,然而到了后来,他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儿。   随后他吓得直接就醒了酒。   卧槽……   这个甘十三,他身上的气息开始越来越浓郁,竟然如同那即将喷发的活火山一般,身体里似乎蕴含着某种可怕的力量,随时就要爆炸一般。   屈孟虎瞧见的一瞬间,下意识地想要过去,给这兄弟后脖子来一记手刀,将他给直接弄晕去。   因为只有这般,才是最安全的办法……   但是,他眯着眼又打量了一下,却放弃了这个办法。   因为他能够感觉得到,小木匠居然因为他刚才酒后的妄语,进入了顿悟。   可问题是,他刚才说了什么?   不只是小木匠,他屈孟虎也是有点儿喝嗨了。   谁都知道,人一旦喝高了,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虽说有一点儿印象,但这印象也是有限的。   所以被吓得酒醒过来的屈孟虎有点儿懵。   眼看着小木匠身上积蓄的能量越来越重,就如同那即将爆发的活火山一般时,屈孟虎知晓自己这个时候再去打晕对方,已经晚了。   那么,把他送到外面去?   不行、不行,如果让这家伙脱离法阵,直接在外面爆发,那样的力量波动,绝对能够让全上海滩的修行者都能够感应得到,而他这儿明天必定会来无数的参观者,他屈孟虎还怎么闷声发大财?   而且把小木匠放出去,风险也不可控啊?   但把他留在这儿,即便是莫比乌斯星阵的力量,也未必能够将其撑住。   除非……   屈孟虎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半空之中的命运之轮去。   那老家伙,本来还打算留下来当做谈判筹码的,毕竟他修行不易,而且一看就知道是塔罗会的重要人物。   只不过,现如今形势紧急,他也没有办法了。   想到这里,屈孟虎不由得对半空之中的白袍巫师暗自道了一个歉,说道:“老头儿,不是我要为难你,真的是你太倒霉了,不好意思……”   说罢,他一抬手,却是将状若癫狂的小木匠抬上了半空中去,随后双手划动,宛如蝴蝶一般飞舞着……   几秒钟之后,一声恐怖的音爆声,出现在了半空……   在极致的力量奔涌下,光与热的翻腾中,位于最核心处的小木匠四肢伸展,仿佛失去了一切意识那般。   而在这个时候,他紧闭的双眼,却突然间睁开了,随后嘴角上,露出了一抹诡异的微笑来……   通达本我,这感觉,竟然是如此的美妙。   就仿佛,身处仙境一般……   ……   两日之后,傍晚,太阳西斜,北平王凤田来到了庄园主楼外,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栋夕阳掩映之下的建筑,总感觉这玩意如有生命一般,让他心有余悸,不敢靠近。   不过他是带着任务过来的,所以当下也只有硬着头皮上前,敲了敲门,然后拱手喊道:“在下王凤田,有请主人现身。”   他连着叫了好几遍,里面都没有任何回应,如同两日前一样。   王凤田摇头叹息。   他下意识地回头,准备离开,而这时门口出现了一个神情疲倦的圆脸小子。   那人很不耐烦地问道:“找谁?”   听到这话儿,王凤田立刻回过神来,打量了对方一眼之后,小心翼翼地说道:“请问,甘墨甘先生,他在这儿么?”   那人语气好了一点,不过脸色依旧难看:“在,但躺着呢,起不来,有啥事?”   王凤田拱手说道:“您便是阵王屈阳吧?我是杜先生的手下,他派我过来,给甘先生传达一个消息,斧头帮的人来过杜公馆了,有事找他;另外,还有一个坏消息——慈文小姐,她出事了……”
第四十九章 秽土重生   “慈文小姐?就是十三的那个相好?”   屈孟虎毫无顾忌地问着,反倒是身为局外人的王凤田有些不太好意思,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我只知道两人关系不错,至于是不是有那方面的关系,这个我倒不是很清楚……”   他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毕竟怎么说都得罪人,所以只能模棱两可地干笑着。   屈孟虎挥了挥手,说道:“不管这些,你说她出事了?出了什么事情?”   王凤田说道:“慈文小姐最近家里出了点事儿,甘先生之前委托杜先生帮忙照看,所以杜先生专门派了人盯着那边,只不过慈文小姐本身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不愿意别人掺和她的家事,而杜先生与她也算是关系不错,所以没办法跟得太紧,只能与慈文小姐随时保持沟通,另外找人远远盯着,以防万一,毕竟慈文小姐需要对付的,也就几个无家可归的白俄枪手而已,算不得什么;但谁曾想到,慈文小姐的兄长,居然跟日本人勾结在了一起……”   他怕屈孟虎不知道事情原委,故而将整件事情,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原来却是苏慈兴为了接管苏慈文手中的全套产业,居然勾结了日本人。   苏慈文先前的谋划,是以自己为诱饵,引蛇出洞,将那伙白俄人给钓出来,然后抓到关键证据,呈交到父亲和家族长辈那儿去,从而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结果,让苏大少爷从此死了与她争锋的心思。   然而她固然是念及兄妹同胞之间的情分,但苏慈兴却根本不在乎这个。   鬼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竟然会对自家妹子,怀揣着那么大的恶意。   而当他将这事情交由日本人来处理,事情就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掌控,苏慈文之前的障眼法,瞒得过白俄枪手,也瞒得过苏家内部的人员,却瞒不过心狠手辣的日本人。   就在今天中午的时候,日本人派了高手突袭,苏慈文身边一明一暗两位护卫队长,加上招揽的一众江湖高手根本就抵挡不住——姜仕坤当场惨死,彭良则身受重伤,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至于苏慈文,则被日本人掳了去,生死不知。   而且巧合的是,那帮出手的日本人,领头之人,却正是小木匠想要打听的真空大藏。   不过,这件事情,也许并非巧合……   杜先生这边得到消息之后,首先是诧异,随后则是震怒,当下也是指示手下派人盯着各方,首先是要确定苏慈文的行踪和安全,另外又让人立刻前往湖州,通知在家里养病的苏三爷,以及他们湖州商会背后的那帮人。   另外他也派了王凤田到这儿来,赶紧让小木匠想想办法……   听完王凤田的讲述,屈孟虎忍不住冷笑,说道:“你们杜先生不是上海滩大亨么,既然在这地界出的事,他想必是能够摆得平的吧?”   王凤田有些尴尬,努力解释道:“这件事情说来话长,日本人这一次显然是有备而来的,基本上没有留下什么证据,倘若不是我们派了眼线盯着慈文小姐那一边,甚至都不知道凶手是何方;再有一个,日本人这一次来了许多高手,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   屈孟虎说道:“整个青帮,就挑不出对付那帮家伙的人么?就算是单个儿实力不够,大家伙儿一起上呢?”   王凤田干笑道:“话不是这么说,青帮又不是杜先生一个人的,这么大的盘子,几十万的兄弟,方方面面都有人盯着呢,杜先生也很为难的……”   屈孟虎冷笑起来:“不对啊,他杜水梨一向都很牛啊,这会儿怎么说了丧气话?”   听到屈孟虎毫不客气的调侃,王凤田知晓这一位可能与自己老板有些嫌隙,也没有再多解释,朝着他拱手说道:“事情便是如此,在下也通知到了,等甘先生醒转过来,还请阵王您帮转告一下……”   说完话,王凤田却是转身就要离开,结果却发现空间都在旋转,直接打了一个圆圈,又绕了回来。   屈孟虎阴着脸说道:“我让你走了么?”   王凤田乃世家子弟,所以还是挺沉得住气的,当下也是不卑不亢地拱手问道:“阵王阁下,还有什么赐教?”   屈孟虎却没有为难他,而是问道:“以你们在上海滩的势力,就算是不敢招惹对方,应该也知晓那伙贼人的落脚之处吧?”   王凤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人现在被关押在虹口的新月道场。”   屈孟虎又问:“人如何?”   王凤田说道:“暂时没事,但后面就不好说了。”   屈孟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转身,走进了门里面去。   他这边离开,王凤田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那个圆脸小子恼怒起来,给人的压力着实是有一些太大了,完全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气势……   屈孟虎不理后背流了一身汗的王凤田,回到了本阵中,随后右手一挥,却是来到了一个房间里来。   那房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床。   小木匠就躺在那张床上,而旁边则是一个背上有一对小翅膀的西洋女子在服侍着。   莫比乌斯星阵里面的塔罗会成员,有人投降,有人搏命,但不管如何,如乔安娜一般的所有人都恢复了人类面貌,唯独眼前这个小姑娘,却是个例外。   为了维持她背脊上面一对毛茸茸的小翅膀,屈孟虎甚至特地从莫比乌斯之眼中,划出一道力量来维持,以满足他的恶趣味。   而小木匠昏迷过去之后,这女人便被屈孟虎扔了过来,一直照看着。   屈孟虎走进了房间,脸色平静,眉目间却颇为威严,那女人瞧见他,吓得连连后退,差点儿挨着墙了,这才赶忙行礼问好,而屈孟虎没有了先前的轻松心情,也没有调笑什么,而是平静地问道:“他怎么样?”   女人回答:“先前醒过来一回,没几分钟,又睡过去了。”   屈孟虎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这女人一走,屈孟虎走到了床前来,看着紧闭着双眼,眼珠子却不断在眼皮下转动的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道:“十三,我知道你现在需要充足的闭关时间,但如果我现在不叫醒你,只怕等你醒了,会把我骂死……”   他喃喃自语着,随后双手结印,往小木匠的脑门拍去:“对不住了,兄弟——醒来!”   屈孟虎的双手结印,落在了小木匠眼皮前一厘米处时,小木匠陡然睁开了眼睛,随后清醒了过来。   让屈孟虎有些意外的,是小木匠并没有如他所料一般反抗,而是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的手掌,一点儿都不担心是敌人。   他缓缓收回双手,然后疑惑地问道:“脑子坏了?”   小木匠摇头,说:“没。”   屈孟虎问:“既然没有坏,为什么连趋利避害的本能都没有了?”   小木匠说道:“因为我没有感觉到这双手的杀意,也感觉不到你的敌意——它仅仅只是想要叫醒我而已,又何必大惊小怪?”   屈孟虎伸手将小木匠拉了起来,笑着说道:“看得出来,进步很大啊。”   小木匠顺着屈孟虎的搀扶坐了起来,随后双脚挨地,试图站起来,结果却因为双脚麻痹,差一点儿栽倒下去。   屈孟虎赶忙将他给扶稳,然后说道:“小心点,你的身体差点儿被毁了,要不是我用这法阵温养,只怕你得在床上躺个三五年……”   小木匠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身体,感受着酸麻一点一点地消退,然后问道:“过了多久?”   屈孟虎说道:“两天不到。”   小木匠有些意外:“这么短?”   屈孟虎听他这般说,立刻笑了:“你在昏迷乱梦中,还能够保持这么清醒的头脑,看起来你这境界有了很大的提升嘛……”   小木匠说道:“也没有,只是过了一个瓶颈而已。”   屈孟虎问:“做了什么梦?”   小木匠想了下,方才回答:“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恶犬,饥肠辘辘地走在乡间野道上,试图攻击任何一个看上去有可能成为食物的生灵……”   屈孟虎叹道:“你还是放不下啊……”   小木匠笑了,这笑容很浅,眉眼中甚至有几分落寂,但无比肯定地说道:“恰恰相反,我放下了。”   屈孟虎很是意外:“放下了?”   小木匠点头,说道:“对,多谢你的开导,那天我喝懵了,整个人陷入一片迷茫,而就是那样的状态,再听了你一席话,反而找到了本我,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叫做‘众生皆苦’,而我更是秽土爬出、满身罪孽之人——既然都已经低到了尘埃里,还谈什么人生意义?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也就意味着我完全可以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与屈孟虎分享着自己的感受,随后问道:“为什么提前叫醒我?”   屈孟虎当下也是将王凤田的消息与他说起,听完之后,小木匠并不慌张,而是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本以为这场对决会很晚,没想到,它来得如此之快……”
第五十章 计划   瞧见一脸淡定自若的小木匠,屈孟虎有些惊讶:“那帮人捉了你的相好,而你看上去却并不愤怒。”   小木匠说道:“愤怒只会让我迷失心智,从而变得愚蠢……”   瞧着一脸懵的屈孟虎,他突然笑了,说道:“怎么样,这句话说得,有没有你的几分风范?”   屈孟虎忍不住翻起了白眼来,说道:“我在想,这句话不应该是我的台词么?”   小木匠伸手过去,一把抓住了屈孟虎的手腕,认真说道:“老八,谢谢你这两天的照顾,当然,更感谢你那天跟我说的那些话,如果不是你,我或许不会想得这么透彻明白,也永远难以抵达此刻的境界……”   屈孟虎问:“所以,我那天喝高了之后,说了个啥?”   小木匠哈哈大笑:“认真想起来,其实也没有说啥。”   这会儿他已经完全能够起身了,对于身体的操控也已经恢复,站起了身来,然后说道:“慈文有难,我得走了。”   屈孟虎有些担心:“你这身体状况,能够干得过那帮日本人?”   小木匠说道:“现在肯定有问题,不过缓过来就好了;再说了,跟日本人斗,不一定得动手,也可以动脑的……”   屈孟虎瞧见他如此自信,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告诉他:“按道理讲,我本来应该陪着你一起,去救我弟妹的,但问题在于这个鬼地方我还在祭炼中,如果贸然中断,定然会便宜塔罗会那帮王八羔子,所以……”   小木匠说道:“我懂,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这件事情,我自己搞定就行,不必如此客气。”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小木匠准备离开,而这个时候,屈孟虎却是叫住了他:“等等。”   小木匠回过头来,屈孟虎却是递给了他一个锦囊小袋,对他说道:“这里面有一个替身符,用法在袋子里面的纸条上,你回头看一下,如果实在遇到危险,用这个挡一下……”   小木匠不客气地收了,对他说道:“行。”   屈孟虎送他出了庄园,而小木匠这边刚刚一走出来,立刻就有人迎了上来,朝着他拱手说道:“甘先生,你终于出来了。”   小木匠抬头一看,却算是半个熟人——武当山的青云道长。   他问:“王凤田先生走了没?”   青云道长指着不远处的林子说道:“还没有,在那边歇息呢,我带你过去?”   小木匠点头,说有劳了。   两人往林子走去,小木匠问:“这两天塔罗会有什么动静没?”   青云道长摇头说道:“没有,那帮人好像销声匿迹了一般,就连詹姆斯也没有再露面,不知道是不是收到了消息……”   詹姆斯便是塔罗会远东分会的头目,代号“审判”,先前曾经与杜先生一起打过麻将,小木匠自然知晓,听到这话儿,有些惊讶,问:“就没有派人来过这里?”   青云道长说对,没有。   小木匠没有再问,而是与青云道长一起走到了树林边,而王凤田也瞧见了他,早已迎上前来,一脸惊喜地说道:“甘先生,你没事吧?”   瞧见对方脸上满是关切,小木匠有些感动,对他说道:“不好意思,中间出了一点儿小岔子,所以跟大家失联了……”   简单解释几句,他也不想聊太多关于自己的事情,而是问道:“除了慈文小姐的事情,听说斧头帮的人来找过我?”   王凤田点头,说对,是一个叫做高明金的男人。   小木匠问:“说了什么?”   王凤田说道:“那人就是过来找你的,得知你不在,人就走了,不过他说他今天晚上还会来一趟……”   小木匠点头,说好,我们现在就回杜公馆。   王凤田瞧见小木匠脸色有些惨白,脚步轻浮,忍不住关切道:“甘先生,您这身体……可是那阵王为难你了?”   小木匠摇头,说:“不,修行上出了点儿小问题。”   王凤田听到,不再吱声,但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去,掩饰着心里面的失望。   小木匠知晓他心中的想法,也没有点破,当作不知,与他一起走到了另外一条路上,随后上了车。   回杜公馆的路上,小木匠一直都在闭目假寐,王凤田几次试图说话,但瞧见他的模样,都忍了下去,等进城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对小木匠说道:“甘先生,如果你需要休息的话,要不然咱们先别回去了,直接出城,离开这里吧?”   小木匠睁开了眼睛来,问:“此话怎讲?”   王凤田低声说道:“日本人在上海滩派遣了大量的高手,虽然这些人不是冲着你来的,但我听说你已经被列入了他们的黑名单里面,一旦露面,很有可能就会招到他们最激烈的报复,就算是杜先生,也未必能够保得住你……所以我个人觉得,你不如先离开这儿,等养好了伤,再卷土重来就是了;至于慈文小姐,我们已经通知到了湖州,据说常先生已经派人来处理了,问题应该不大……”   小木匠能够感受到王凤田话语里面的真诚,但还是委婉地拒绝了:“放心,我不会勉强自己的。”   王凤田瞧见劝不动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回到杜公馆之后,小木匠从侧门进入其中,而随后周红赶了过来,告诉他杜先生有请。   在先前的茶室里,小木匠再一次瞧见了杜先生,这会儿的杜先生比两日前要疲倦许多,瞧见他进来了,招呼他坐下之后,一脸歉意地说道:“甘先生,这件事情怪我,没有能够说服小苏……”   他与小木匠道着歉,而小木匠则立刻说道:“这件事情比较突然,谁也没有预料到,所以您不必介意……”   杜先生依旧很内疚:“不不不,当初我可是答应过你的,唉……”   小木匠又劝了两句,然后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日本人那边怎么说?”   杜先生说道:“我已经派人过去交涉了两回,但他们却矢口否认,不承认有这件事情,另外我们派了人盯着疑似扣押小苏的虹口新月道场,发现那里戒备森严,没有办法渗透进去——看来日本人这回是铁了心……”   小木匠说道:“守株待兔而已。”   杜先生一愣,问:“什么意思?”   小木匠当下也是将自己与真空大藏之间的恩怨,与杜先生说了起来,然后说道:“日本人摆出这样的架势,说到底,不过就是想要让我自投罗网而已。”   杜先生思索前后,终于明白了,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最好别露面,这件事情让我来慢慢处理吧?”   小木匠摇了摇头,说道:“不,我若是不露面,那帮家伙,或许就狗急跳墙了……”   真空大藏到底有多疯狂,看看死去的许二强就知晓。   天知道那家伙会发什么疯。   杜先生却有些担忧:“你这身体,能顶得住?”   他在见小木匠之前,听过王凤田的汇报,知晓小木匠这两天练功出了岔子,身体差点儿崩坏掉。   小木匠想了想,对杜先生说道:“虽然很难,但不管如何,我都不能置身事外……”   这时有人过来通传,说斧头帮的人又来了。   杜先生很是通情达理,笑着说道:“王亚樵那帮人都是疯子,而且我行我素,目无一切,难打交道得很,没想到却与你如此投缘——你先过去跟他们见面,等回头了,我们再商量如何解救小苏的事情……”   小木匠告罪,离开了茶室这儿,在管家的引导下,七拐八拐,来到了偏院的一个小房间。   小木匠被告知来者是一个叫做高明金的男人,结果一进屋,发现却是王述樵。   他有些惊讶,问:“你怎么来了?”   王述樵很是谨慎地往屋外望了一眼,然后说道:“大家都在忙,就我没什么事,所以就过来了……”   小木匠请他坐下,王述樵瞧见他的脸色,问道:“你怎么了?”   小木匠不免又解释了一番,王述樵听完,说道:“若是如此,那可就麻烦了——我过来是想要告诉你关于那个日本人真空大藏的消息,但瞧你现在的状态,只怕是没有办法对付他了……”   小木匠说道:“真空大藏?他没在新月道场么?”   王述樵一脸惊讶,说道:“你怎么知道他在新月道场的?”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当下也是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与王述樵说了起来,王述樵听完之后,摇头叹道:“没想到苏家的那位大小姐,居然是你的朋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就麻烦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看向了小木匠,想要看看这位到底怎么想的。   在杜先生面前,小木匠没说太多,但是在王述樵面前,他却第一次透露了自己的计划:“我听说新月道场,是日本人的剑道馆,虽然守卫森严,但应该不排斥上门踢馆的人吧?”
第五十一章 通达本我   乍听到小木匠的话语,王述樵很是吃惊地抬起头来,打量了小木匠一会儿,斟酌了一下语气,方才说道:“你,去踢馆?这……”   他到底还是没有想出什么委婉点的词语来。   毕竟以小木匠此刻的状态,王述樵手下随便一个拿着斧头的壮汉,都能够将他给弄倒,他实在瞧不出对方有什么底气,敢说这样的话。   小木匠自然也知晓问题所在,于是说道:“我当然不是说现在,而是三天之后。”   哦?   王述樵这才有了一点儿兴趣,问:“你具体打算怎么操作?”   小木匠说道:“尽管没有与日本人正面接触过,但我能够感觉得到,真空大藏出手,绝对是要逼我现身,既然如此,那我便直接给他下战书,约他三日之后,在虹口的新月道场决一胜负,但前提是日本人必须保证苏慈文的人身安全——为了我这颗眼中钉,我想他应该会答应的……”   王述樵说道:“想法是好的,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日本人素来诡计多端,不按常理出牌,也绝对不会遵守规矩,你得小心那帮家伙使诈。”   小木匠早有准备:“我打算让人将此事宣扬出去,弄得整个上海滩沸沸扬扬,让所有人都知晓这场在新月道场的比斗,让他们没办法在比斗过程中动什么手脚……”   王述樵说道:“我担心的,是他们不肯公开比斗,闹什么幺蛾子。”   小木匠说道:“这件事情,我让杜先生作保。”   王述樵这才没有再继续质疑,而是看了小木匠一眼,问道:“你现在这样的情况,三日之后,能够与真空大藏交手么?”   小木匠没有拍着胸脯保证,而是笑了笑,说:“凡事不能绝对,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吧……”   随后他话锋一转,却是说道:“我希望贵帮能够援手,在我应付真空大藏的时候,能够出手,将苏小姐给救下来……”   王述樵犹豫了一下,然后对小木匠说道:“这件事情我得回去请示一下上面。”   小木匠点头,表示理解。   毕竟王述樵并非能够真正拍板做主之人。   另外他也并没有将希望全部寄托于斧头帮这儿,毕竟他与人家的交情还没有到这份上,所以真正想要救下苏慈文,还得看杜先生,以及不确定的援兵……   送走了王述樵之后,小木匠与杜先生见面,便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他准备以自己为诱饵,让日本人在此之前,确保苏慈文的人身安全,并且用自己来吸引住日本人的注意力,好给其他人争取充分的营救时间。   对于小木匠的决定,杜先生自然是极为惊讶的。   因为在他看来,小木匠在新月道馆那里与真空大藏约战,完全就属于一种自杀的行为。   所以他毫不客气地否决了小木匠的提议,并且表示自己会努力想办法的。   瞧见杜先生对自己完全不信任,小木匠知晓自己不做出一点儿表示,是行不通的了。   所以他对杜先生说道:“我看杜先生也是修行中人,那么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您……”   杜先生没想到他居然转变了话题,有些意外,不过还是说道:“请讲。”   小木匠指着茶室正中挂着的一副国画,上面有四匹神态各异,但都无比神骏的奔马说道:“这张画,是哪位大师所作,竟然如此传神?”   杜先生说道:“算不得大师吧,那画师是我的一朋友,而我特别喜欢他画的马,所以特地讨要了来。”   小木匠说道:“还算不得大师?这画简直就绝了,你看这几匹马,仔细盯着,似乎能够动啊?”   啊?   杜先生听到小木匠一本正经的话语,顿时就愣了——这奔马图送来之后,他至少看过了五遍以上,笔法画技固然不错,但哪里有这般的神奇?   只不过小木匠既然这般说,肯定是有说法的,于是他抬起头来,打量了一眼那墙上的画,却惊愕地发现,这幅画,居然活泛了起来——那画作上面的四匹马仿佛呼之欲出一样,紧接着里面的大草原都要冲了出来,将杜先生吓得直接站了起来,手还把茶盏都给打碎在地去。   他一脸惊愕地指着那画上即将奔涌而出的骏马,对小木匠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看着那画上的无数绿意往房间里蔓延过来,杜先生惊愕不已,而这个时候小木匠却站了起来,伸手往前一划,那奔涌而出的绿意,以及奔马,却骤然停下。   随后,当小木匠的手往回拍去的时候,所有古怪的景象,却都消失不见了。   画还是画,它挂在墙上,一动也不动。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时杜先生回过神来,问道:“这是……幻术?”   小木匠摇头,然后说道:“准确地讲,我只是将画师创作时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内容,呈现在了你的面前而已……”   这话儿说得很玄妙,但杜先生却终于明白了小木匠想要表达什么。   杜先生之前觉得小木匠的计划行不通,是因为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对上真空大藏只有死路一条。   而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是他甘十三吸引了日本人的注意力,也没有给营救人员太多的时间行动,如此一来,他的约战基本上等于白送。   但此刻小木匠亮了这一手,让杜先生发现了一件事情。   眼前的这个男人,变了。   他表面上看着好像身体受到了重大创伤,甚至还没有一个正常人厉害,但实际上,一幅好几年前创作出来的画作,他甚至与画师本人素未谋面,却能够知道对方当时脑海中的所思所想,并且还给他老杜呈现了出来……   这样的手段,已经有些非人了。   所以,这个男人的修行,到底抵达了怎么样的一个境界呢?   想到这里,杜先生终于松了口:“好,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按照你的计划去与日本人接触的。”   小木匠点头,说道:“多谢杜先生,另外如果湖州那边来人了,我想见一见他们。”   杜先生说道:“这是自然。”   杜先生虽说会为了苏慈文被掳一事帮忙奔走,但真正能够起到决定性因素的,却还是苏慈文的家人。   杜先生他本人肯定不会撸起袖子,亲自下场去与日本人角力的。   两人谈定之后,小木匠起身告辞,杜先生送他出了房门,当他准备离开时,杜先生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甘先生,你是怎么做到的?”   小木匠回过头来,却发现没办法用语言来跟他解释这些。   想了想,他伸出了右手食指来,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说道:“修行者若是能够做到‘通达本我’,明白了这世间的相对之处,那么对于许多寻常之事,就会多出一些不同的看法来……”   他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些了,至于更多的,得修行到一定程度,方才能够触摸得到。   言语在这种感觉面前,着实是有一些苍白。   杜先生听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脸上却浮现出了一丝尊敬,让管家将这个年轻人给送走了去。   为了安全起见,小木匠并没有住在杜公馆。   毕竟这个地方,已经被日本人盯上了,而等到杜先生这边去与日本人沟通,更是没办法自由出入。   所以之前的时候,他便与杜先生聊过了,青帮下面的一处秘密别院里暂居,而周红则会全程陪着小木匠一起。   对于这事儿,小木匠没有说什么,任由杜先生安排。   与杜先生谈过之后,小木匠又陷入了沉默状态,与周红在一起的时候,他基本上都不怎么说话,就好像一个哑巴。   这并不是他对周红有意见,又或者别的什么,而是他的心神,都在别处。   他还沉浸在某一处地方,无法自拔,只可惜被俗务中断了感悟。   所以才会如此。   但周红并不知晓,在她看来,这会儿的小木匠,与之前的那一位,似乎有许多的不同。   如果闭上眼睛,她甚至感觉仿佛是两个人一般。   不过平心而论,虽说之前的那位甘先生给她一种年轻高手的感觉,但远没有此刻这个看上去有一些虚弱的男人,让她印象深刻。   她在江湖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年轻人面前,感受到强大的压力。   这种感觉,就仿佛面对以前自己为之仰望的顶尖高手一般。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小木匠安顿之后,便将自己锁在了房间,闭关修行,一直到了次日早晨的时候,周红过来通报,说湖州有人过来了,杜先生问他要不要见一下。   小木匠答应了,随后安排在了附近的一家茶楼。   到了约定时间,小木匠与周红一同前往,抵达茶楼包厢的时候,门一推开,他瞧了那人一眼,开口说道:“哦,原来是尚先生。”
第五十二章 补足   小木匠这边来了两人,一个他,另外一个是周红,而茶室之中也坐了两个人,一个先前在锦江饭店露过面的尚正桦,至于另外一人,则是在金陵道场法会上与龙虎山道士一起现身的尚正桐尚处长。   小木匠对这人印象深刻,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三分龙脉之气的董惜武。   那家伙之前曾经在满清复国社的三爷手下做事,后来转投了南方,在常先生手下待过一段时间,结果硬生生地被这位尚处长逼得转投了汪秘书,成就了“三姓家奴”的名声。   而那个时候的董惜武,已然是名声大噪,而且实力卓群,可不是简单人物。   能够将如此厉害的董惜武给逼得转投别处,这位尚处长,绝对不一般。   按道理说,苏慈文的事儿虽说挺紧急的,但还轮不到他出马。   不过瞧见他旁边那一脸气急败坏的尚正桦,小木匠的心中似乎想到了理由。   他心中了然,却不说什么,而是一脸平静地与对方打着招呼,而尚正桐则有些惊讶地看着小木匠,问道:“我们见过么?”   小木匠不知道对方是故意为之,还是真的不知。   他淡然笑道:“尚先生认不得我也难怪,不过我却是知晓,也见过尚先生的……”   他将金陵旧事提及,并且指出自己当时也在现场,见过尚正桐的“风采”,而尚正桐也不管是真是假,“恍然大悟”地说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瞧你这般眼熟呢,没想到原来是故人来着……”   两人见面寒暄,随后尚正桐很是热情地邀请小木匠坐下,周红趁势给双方做了介绍。   不过当她说起小木匠的身份,给安了一个苏慈文小姐“男友”的名头时,一直在旁边双目赤红、一脸愤怒的尚正桦却开口说了话:“他算什么男友?谁认可的?苏三爷知道么?”   他这一连串的爆发,让场面立刻就变得尴尬起来,尚正桐抿嘴不说话,而周红则给惊到了,中断了介绍。   小木匠平静地看着尚正桦,能够理解他此刻的愤怒。   毕竟在很多人的眼中,跟前的这一位,才是苏慈文的正牌男友,他与苏慈文不但门当户对,而且双方家长都在撮合,想要两人在一起。   结果偏偏苏慈文这朵娇滴滴的花儿,却落到了他甘十三手中去。   这位尚大少可以说是既丢了面子,又丢了里子。   他要是心里好过才怪呢。   现如今苏慈文落在了日本人手中,与这家伙逞口舌之利,实为不智,所以他没有理会尚正桦的甩脸,而是平静地说道:“咱们今天过来,是为了解决问题,而不是吵架的,所以有什么争端,等将慈文救回来了,大家再说,可以么?”   尚正桦满腹怨气,还想要继续嘲讽,旁边的尚正桐则出手阻拦住了他,让他坐下,不要说话。   随后尚正桐对小木匠说道:“我正好回家办事,收到消息之后,就赶过来了,毕竟苏尚两家是世交,而且苏三爷在湖州商会里面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并且在常先生心中也很是重要,对我而言,也算得上是公事。只不过我发现,这件事情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蹊跷,还请甘先生教我……”   他们这边是刚刚赶到,虽说路上得到了一些消息,但并不周全。   所以到了现在,具体状况是什么样子的,并不知晓。   小木匠需要为两日之后的决斗养势,所以不便多言,好在旁边的周红从杜先生那儿知晓了一切,所以由她在旁边解释沟通,为两人讲清楚这事情的由来。   不过这些事儿,都是基于杜先生和小木匠这一方的视角,做出的判断,对于这对尚家堂兄弟而言,却是存有疑虑的。   尚正桦率先提出了不信任:“苏慈兴挑的头?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会谋害自己的妹子?”   他与苏慈文之所以能够认识,正是出于苏慈兴的介绍,而且苏慈兴还撮合两人在一起,不管如何,尚正桦对于苏慈兴还是有着很多好感的。   他怎么也不会相信苏慈兴会联合日本人,甚至是那白俄杀手来谋害自己的妹子。   面对这责问,周红也是有理有据地解释着,甚至出示了一些关键证据来。   但尚正桦是个执拗的人,就是不肯相信。   旁边的小木匠终于看不下去了,直接对旁边全程微笑的尚正桐说道:“尚先生,能否让你堂弟回避一下?”   尚正桦大怒,拍着桌子吼道:“你这什么意思?”   他作势就要发作,然而这个时候,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尚正桐却开口说道:“正桦,你先出去,在外面等我……”   啊?   尚正桦原本满腹怒气,结果被自家堂兄这般一说,顿时就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尚正桐,而尚正桐的脸色一肃,身上那股上位者的气势流露出来,让尚正桦直接就怂了。   他可以在小木匠和周红面前破口大骂,发泄脾气,但没办法对这位让家族为之骄傲的堂兄有半点忤逆,当下也是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他一走,尚正桐却是饮了一口茶,向小木匠道歉:“对不起,我这表弟自小就比较顽劣,让甘先生见笑了。”   此人表现得温文尔雅,颇有江南世家子弟的风度。   不过从刚才他让尚正桦主导谈话,以及纵容尚正桦对他发难这件事情来看,这家伙并不是什么良善角色。   所以小木匠当下也没有与他多说废话,简单地讲起当前情况,以及自己准备的计划,与尚正桐说起,告诉他自己将会站出来,吸引日本人的注意,而由他来负责营救苏慈文,另外杜先生这边也会做一些配合与接应的工作……   听完小木匠的安排,尚正桐表示没有问题,毕竟如果事情真的如小木匠以及周红所说,那么两天后的决斗,日本人的注意力肯定是集中在小木匠身上的。   至于作为引子和诱饵的苏慈文,反倒是没有那么重要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由他出手,问题不大。   唯一的麻烦,是他甘十三……   尚正桐与其他人一样,问起了小木匠同样的问题来:“真空大藏这人我听说过,是日本国一流的剑道宗师,甘先生以目前的身体状况,对于两日之后的决斗,到底有多少的信心?”   小木匠不想露底,所以装作逞强的样子说道:“胜负于我而言,远没有慈文的安全来得重要。”   尚正桐听了,肃然起敬,说道:“甘先生当真是个情种……”   这话儿谈妥之后,两人又确定了一下当日的计划与安排,尚正桐这边因为骤然得闻,所以也没有太过具体,需要回去之后,收集各方面情报,再作计较。   所以准确的计划,得等到决斗当日,方才能够最终确定下来。   到那时他会与小木匠以及杜先生这儿碰面,大家坐下来沟通商谈妥当。   两人确定合作之后,不再多聊,各自离开。   小木匠领着周红离开之后,尚正桦气鼓鼓地找到了自己堂兄,满是委屈地说道:“桐哥,你还真的相信那小子了?”   尚正桐站在茶楼门口,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道:“正桦,我知道你很生气,但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苏慈兴是个什么东西,我比你更加明白……”   尚正桦听了,越发委屈:“就算是苏慈兴整出了这档子事情,但问题在于,就他甘十三那弱鸡模样,还有病恹恹的状态,能干得翻那什么日本国剑道大师?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蹊跷的,说不定他在谋算你呢……”   尚正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突然间问道:“正桦,如果换作是你,你愿意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自己的生命么?”   听到这问题,尚正桦犹豫了一下,却是坚定地说道:“如果是别的女人,绝对不行,但如果是苏慈文,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的……”   “哦?”   尚正桐很是意外,说道:“我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她了,记忆中就是个小女孩子——她到底有什么魅力,能够让你如此着迷?”   尚正桦满目情愫,低声说道:“你见过之后,就知道了。”   说完,他突然问道:“桐哥,照你这意思,难道那小子真的愿意为了慈文去死?”   尚正桐叹了一口气,说道:“大概吧,以他此刻的状态,我实在是瞧不出他有什么赢面……”   听到这话儿,尚正桦突然之间,对小木匠没有先前的恨了。   毕竟那家伙,马上就要去死了。   等他死了,苏慈文还不就是自己的?   这么想一下,尚正桦沮丧的心情突然一下子就变得美丽起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然而瞧见自己堂弟如此的模样,尚正桐却感觉有一些不太对劲儿。   他开始回想着甘十三刚才的表现,以及他这人淡定的神情,总感觉能够如此镇定自若的男人,并不像是个一时冲动的小孩子……
第五十三章 存在感   两日之后,在杜先生的主持下,尚正桐再一次与小木匠碰面,商谈相关事宜。   而在此期间,杜先生穿针引线,已经和真空大藏以及日本人那一方达成了约定——只要小木匠当日傍晚能够如约而至,那么他们将保证两人之间决斗的公正性,以及苏慈文小姐的人身安全。   当然,日本人还是留了一个心眼,不管如何,打死都不承认他们掳走了苏慈文,而是说苏小姐在他们那里作客。   对于这件事情,杜先生请了另外一位大亨林啸风作为中间人,看望过苏慈文,确定了她的人身安全。   不过对于杜先生他们这一方提出的公开决斗,日本人给予了拒绝。   理由是这场决斗,有可能涉及到双方的不传之秘。   对于剑道家而言,决斗之事,是非常神圣的,如果有太多的人参与其中,会让他们感觉到很失败,没有荣誉感和仪式感。   不过为了能够让小木匠出现,日本人也还是做出了一定的让步。   他们给出了三个旁观的名额,同样,日本人这一方也会派出三人来,在道场中共同监督。   另外还会邀请中立方的三人。   一共九人,将会一同参与这一场决斗盛会,见证胜者的出现。   杜先生这边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同意日本人的方案。   他们这一边的三个名额,分别是杜先生本人,青帮另外一位大佬林啸风,至于最后一个名额,则让给了尚正桐这一方来作决定。   尚正桐决定自己亲自前往,至于背地里的营救计划,则有他的手下来完成。   尚正桐手下有一批精锐之辈,应对此事,问题不大。   另外斧头帮的人暗中与小木匠联系过,至于双方商谈了什么,杜先生并不知晓,小木匠只告诉他,说在营救苏慈文小姐的事情上,斧头帮会过来助上一臂之力。   小木匠这几天的时间里,一直都在休养,以及养势,话语不多。   临行前的这一次协商,小木匠基本上没有怎么说话,尚正桐一直在打量着对方,却瞧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他能够感觉得到,对方身上的伤势似乎已经消退,基本上没有了,但问题在于,对方的气息居然趋于一个普通人,完全看不出半分修行者的模样来。   尚正桐能够坐在这样的一个位置上面,眼光自然是极为毒辣的。   他能够勘定,眼前的甘十三并未修行到返璞归真、浑然天成的境界,此刻的孱弱也并不是装出来的。   对方这样的一个状态,让尚正桐很是怀疑。   他能撑得过真空大藏的几个回合?   三?   二?   还是一刀了事?   不过尚正桐同样能够瞧得出来,这个甘十三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绝对的自信来,而这种自信,是他刻意养势,积蓄出来的。   一个弱鸡又淡定的奇怪家伙,在决斗之时,到底会是怎么样的一个表现呢?   尚正桐十分好奇,所以才主动要了最后一个旁观名额。   事实上,这个名额着实抢手,因为决斗的消息一传出去之后,立刻就在整个上海滩,至少是江湖上造成了轰动,随着消息一个一个地传出,特别是决战双方的身份曝光,无数人都在争相讨论着这件事情——一边是日本居合拔刀流的剑道宗师,在日本国算是顶尖之辈,而另外一方,则是曾经在长白山下带领东北江湖力扛日本关东军的鲁班传人甘墨甘十三……   是的,在无数人的关注下,小木匠的身份再也难以保密,连同着长白山一战,也被陆陆续续地披露出来。   无数人都在猜测着,到底是谁能够获得这一场决斗的胜利。   对于大部分国人而言,自然是希望小木匠能够打赢这场荣誉之战,狠狠挫一下日本人的嚣张气焰,扬我中华威风。   毕竟这半个世纪以来,国人就一直被列强欺辱,精气神都快要磨灭没了。   但不少明眼人却都知晓,这事儿恐怕未必能够如愿。   相比较于如日中天的真空大藏,小木匠的劣势实在是太多了——他年纪不大,入行不久,虽说屡获奇遇,但并没有一个有名头的师父带着……这样的野路子,对付一般人还好说,对付像居合拔刀流这种传承数百年,而且一直都身处于第一线的宗门大师,在硬实力上,着实差了一些。   毕竟双方比斗的,并不是机关秘术,而是手上的功夫。   再有一个,真空大藏,以及他代表的居合拔刀流,是日本最讲究实战的修行宗门之一,他本人也曾经参加过日本国几场对外战争,手中的那把刀,可是扎扎实实用人血喂出来的。   他在战场之上用长刀砍人的时候,那位甘十三说不定都还没有出生呢……   另外据小道消息传闻,那位甘十三最近练功走火入魔,修为大损……   关于两人比武的各路消息,这几日喧嚣尘上,各种说法都有,就连赌场里都开了盘口,都等着最终结果呢。   而正是这样的关注力,使得现场观战的名额几乎千金难求。   或者说,有市无价。   事实上,除了这一边和日本人的各三人之外,中立方三人,有两位是租界工部局大佬,一个英国人,一个法国人,另外还有一个名额给了某位英国显贵,不过那位最终没来,至于名额给了谁,除了几位核心之人,其余人等都不知晓,外界也没有风声……   一入了夜,华灯初上,位于虹口的新月道场周围,即便是有制服在维持秩序,但周围还是堵了个水泄不通。   许多闻讯而来的江湖人尽管没有办法亲眼观看,但也想要挤过来,希望能够一睹双方风采。   这里有中国人,也有日本人,还有许多洋人……   而人群的聚集,也使得周围一片热闹,什么卖报的、小烟摊儿甚至舞女之类的,都跑过来凑趣——决斗的结果,他们并不在意,而真正让他们关心的,是能不能在这场热闹中挣点儿钱,补贴艰难的生活……   下午六点半,陆续有车辆从远处驶来。   最先抵达的,是名震上海滩的杜先生,这位爷穿着青灰色长袍,头上戴着绅士帽,手中拄着一文明杖,颇有些儒雅风度。   与他一同抵达的,则是同为青帮大佬的林啸风。   这位爷与日本人关系算是不错,与杜先生又都是青帮大佬,在幕后做了许多穿针引线的工作,此刻出现,也是常理。   随后租界两位工部局的洋老爷也到了,而跟着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身高足有一米九以上的鹰钩鼻洋人,杜先生瞧见这人,顿时就有点儿愣住了。   这人却是塔罗会远东分会的头目,这几日一直不见踪影的詹姆斯先生。   此人外号,名曰审判。   没想到中立方的第三个名额,居然是他拿到了手里。   几人站在道馆门口简单攀谈几句,而最后一人尚正桐也低调地出现,随后一同进了道馆里面去。   至于日方,早就已经在里面等待了。   一行人往里走着,过了一个院子,前往里面道场之时,所有人的随从都被拦住了,没有办法继续往前。   与会之人都知晓规矩,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进了道场正厅处,瞧见这宽敞的道场正中,坐着一个垂眉低眼的老者,那人旁边的案台上摆放着一把刀,而左边则肃然站立着一人。   那老者便是今天的主角之一真空大藏。   至于那站着的人,是新月道场的场主,也是此间主人。   他是日方三人的其中一个,瞧见众人进来,走上前来,朝着各人施礼之后,给各人排定座位。   而六人坐下不久,道场大厅右边的木门被推开,有两人缓步走了进来。   这两人之中的鹤田川,众人都是知晓的,虹口日本商会的会长,上海滩的老面孔,至于他身后跟着的一个疤脸中年人,却是没有一个人认识。   这是个新来之人。   众人落座之后,道场主人与杜先生简单聊了几句,而这个时候,那位詹姆斯先生突然指着那个陌生的日本人问道:“这位是谁?”   他这样的提问十分不礼貌,鹤田川与道场主人的脸色都一下子变了,小心翼翼地朝那人望去。   那人淡然说道:“无名小辈。”   审判詹姆斯对这答案很不满意,还要再纠缠,而这个时候,那位坐在正中央一直闭目养神的真空大藏突然间站了起来,指着杜先生问道:“你不是说,他一定会来么?现在已经过了七点,怎么人还没有出现?”   杜先生是见过大场面的,当下也是很稳得住,开口说道:“他的要求,是得先确定苏小姐的安全才行。”   真空大藏伸出手来,拍了两下,身后的纸质屏风却是突然倒下,露出了一张座椅来。   那椅子上面坐着的,正是面无表情的苏慈文。   真空大藏弄完,又问道:“苏小姐已经在这儿了,那么,他人呢?”   杜先生下意识地看向门口,有些犹豫地说道:“应该到了吧?难道被人给拦住了?”   他之前与小木匠碰头的时候,小木匠只说自己会按时赶到,却没有说怎么过来,所以一时之间,他有一些不太确定。   门口那儿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与会众人瞧见,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这决斗摆出这么大的阵仗,他们这些百忙之人也赶了过来,结果有一方却突然不来了,这可如何收场?   又等了几分钟,两个工部局的洋大佬开始交头接耳,日本人也变得没有耐心起来,而杜先生则一问三不知,真空大藏瞧见,顿时就愤怒了,转过身,朝着苏慈文大步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嚷嚷着,说要给那家伙一点儿教训瞧瞧……   场间闹成一团,而就在这时,突然间有一个声音传入所有人的耳中:“我在这儿站了五分钟,为什么没人理我?”
第五十四章 巅峰居合拔刀一击   真空大藏因为小木匠的失信,顾不得“国际观瞻”,准备将满腔怒火都发泄到被控制住的苏慈文身上来,让那家伙明白晃悠自己的代价,结果这简单一句话,却让他的脚步一下子就停顿了下来。   作为对手,真空大藏自然尽可能地记得小木匠的一切。   包括他的声音。   这家伙,在道场之中?   他猛然回过头来,瞧见在道场的正中间,也就是他刚才一直面对的地方,站立着一个身穿灰蓝色长袍的男子。   男子的背上,斜背着一把烂布包裹的长刀,而他则驻足于此,一脸疑惑地说着话。   来人正是甘十三。   只不过,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   自己刚才,难道是眼瞎了么?为什么一个大活人,自己却看不到?   就算是看不到,他也能够感受得到敌人的气息啊?   到底怎么回事?   事实上,不光真空大藏一脸懵逼,就连旁边围着的这九人,除了日方那个不透露姓名的刀疤脸男人和中立方的审判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来,大部分都看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连自己人这一方,都是一脸茫然。   当时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被真空大藏“鲁莽”的报复行为所吸引,结果闻声而来的时候,这人就出现在了场中,宛如鬼魅一般。   这情形着实让人为之惊骇。   尚正桐饶有兴致地看着身穿灰蓝色长袍,宛如一个乡下私塾教书先生一般的小木匠,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慎重的表情来。   他身为常先生的手下大将,总管江湖事务,算是半个官方。   他本身又是世家传承,从小生长于江南大户、儒学世家,心中自然有着无数沟壑,自然也知晓小木匠的身份,乃与董惜武、王白山三分满清龙脉之气之人。   不过旁人瞧见这些,要么羡慕不已,要么心生敬畏,但他尚正桐却不必如此。   他可是含着金钥匙生下来的顶尖世家子弟,根骨悟性又是家族百年历史之中的第一人,本来就承蒙上天眷顾,何用羡慕他人?   就算是董惜武,在他面前,都生不出半分傲气来,被他压制得死死的,难以翻身。   他随手拿捏过董惜武,对于同样身份的小木匠,自然也是有心理优势的。   因为他知晓,即便是身受龙脉之气洗礼,但如果境界不够,德不配位,那么不过就是多了一点儿力量,变得更强一些而已,是没办法攀到高峰,成为传奇人物的。   不但如此,而且承受者还需要随时担心被这股力量反噬,走火入魔,成为一具行尸走肉去。   事实上,董惜武那家伙目前,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趋势。   然而此时此刻,瞧见背着刀,穿着长袍站立于那场间的小木匠,看着这个完全不像是修行者,而仿佛一普通人的甘墨甘十三,尚正桐的心中,却是浮现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来。   此人一会儿的表现,或许配得上他先前表现出来的淡定吧?   这是一个他前所未见,让人惊奇的男人。   所以,真的很期待他一会儿的表现啊……   “签生死状……”   不管场中之人如何反应,作何感想,既然此番决斗的另外一方终于出现,那么这一场比斗,就会继续持续下去。   决斗开始的第一项,便是签下生死状。   这一场比斗,与寻常的江湖比斗完全不同,因为它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决斗双方,都恨不得弄死对方。   既然如此,那么就需要签订一下生死契约,让双方明确恩怨,不必将后续的事儿带到台下去,也避免一方死去之后所带来的法律风险。   毕竟日本国现如今举国西化,自诩文明世界的一员,甚至愿意成为基石之一,所以这方面还是十分谨慎和注意的。   决斗双方,在中、日以及中立第三方的见证下,在生死契约上面签了字。   这份生死契约,一式三份,分别用汉语、日语以及英文做了备注。   工部局的两位洋大爷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在自诩文明的西方世界,决斗曾经在中世纪之时风靡一时,甚至成为了铁定的律令,但后来却因为背离社会制度和法理,慢慢地被抛弃了,但是在相对于比较偏离世界秩序的南欧与俄国,却还是十分盛行的。   只要双方做好了契约,那么活下来的人,将免受任何法律的制裁……   面对着这一场发生在东方两个古老国家的私人决斗,到底会是怎么样的一个情形,他们都很感兴趣。   对于他们而言,这不过是一场茶余饭后的娱乐活动而已。   不过对于决斗双方的当事人而言,失败则意味着自己人生的结束。   无论是死,还是败。   所以签订生死契约的时候,两人都显得有些严肃,小木匠落笔之时,甚至有一些“发抖”。   反倒是旁边的真空大藏要轻松许多,因为他虽然搞不清楚小木匠到底是用了什么邪门术法,欺骗了大家的视线,但他在与对方接近之后,却是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上近乎于空空荡荡的气息,仿佛一个空瓶子一般。   也就是说,这个人大部分的修行,都没有了。   除了一点儿维持身体的正常力量之外,这个男人,什么也没有。   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变成这样?   难道真的如同小道消息所说,他因为走火入魔,失去了一身修为?   如果是这样的话……   真空大藏先前的时候,其实还是有一些紧张的,因为他虽然知晓此人不如自己,但比斗之事并非是算术问题的加减法,它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最终结果会是怎样,而且他担心对方藏着什么大招和套路,在现场等着自己……   但是现在,瞧见此人的模样,真空大藏顿时就感觉到又羞又恼,觉得即便是赢下此人,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这样的战斗,即便是胜利了,也不能够给他带来荣誉。   说不定更多的,是嘲笑与讥讽。   别人会笑他太过于卑鄙,将人家的女人抓了起来,强迫着小木匠过来送死……   如果是这样,那可真的是太损武士荣誉了。   一想到这个,真空大藏便很是郁闷,不过既然走到了这里,他也不会有什么妇人之仁,毕竟此人杀了自己最喜爱的徒弟,他不可能让对方活着离开。   为了摆脱污名,他还是尽着武士本分,开口说道:“你若是身体欠佳,我们的决斗,可以改期。”   这话儿一说完,真空大藏算是彻底洗白了。   毕竟决斗的时间与地点,都是对方选择的,而且他也在决斗之前,基于对方状态,提出了改期执行,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   但决斗之期能改么?   这么多大人物在这儿陪着,双方都已经被架在了火上,怎么可能随意更改?   若是改了,对方岂不是身败名裂了?   所以小木匠自然是如真空大藏预料的一般摇头拒绝,而他也收获了自己武士的荣誉。   新月道场的场主收了签过名的生死状,传递各方瞧看之后,回到场中,直接宣告道:“契约已生效,双方请动手,生死……勿论咯!”   他大声宣唱着,那声音似乎能够传出道场,让外面围观之人,也隐约能够听到。   “开始了,开始了……”   新月道场外面围观众人都激动无比,热切地等待着结果,有的人甚至想要翻墙而入,或者更近一些,却被维持秩序的制服给拦住,甚至乱棍打出……   而道场中,站在小木匠对面的真空大藏凝望着负刀而立的对手,将手微微一抬。   摆在身后台面上的那把日本刀,却是飞到了他的手中来。   真空大藏瞧见对方没有任何动静,于是也慢条斯理地将刀插进了自己的腰间,并且用和服上面的腰带,将刀身给绑得结实。   他之所以做得如此细致,在于拔刀术的核心思想,便是“一击必杀”,它主要是利用瞬间高速的拔刀攻击,对敌人造成出其不意的打击,从而完成击杀敌人的效果。   它的表现形式是“拔刀”,而真正的奥义,则在于“速”与“势”。   速很好理解,便是刀出如电,瞬间取敌人首级,或者重创对手。   至于“势”,讲的是日本刀和刀鞘具有一定弧度,它不同于砍,砍的刀尖轨迹是直线,拔刀则是弧线,所以类似于杠杆原理,拔刀术是利用拔刀时的这个弧度制造一种瞬间的爆发力,力量和速度传到切线时会达到最大峰值。   这一刀挥出去的奥义,便是日本剑道无数前辈几百年来,一直追求的东西。   它便是道。   时间奥义,穷到极处,便是“道”。   准备妥当之后,真空大藏斜看着对手,瞧见对方依旧站立原地,神态轻松,却没有进攻的意思。   他没有理会,按照武士规矩,朝着对方行礼,然后说道:“我开始了。”   随后,真空大藏踏着步调向前,在近身的一瞬间,他拔刀了。   这一刀,就要敌手性命。   挥刀出去的一瞬间,真空大藏感觉到了自己整个人的灵魂都得到了升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一击,却是挥出了居合拔刀流的终极奥义。   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或者角度,以及玄之又玄的“势”,都是他的人生巅峰。   就这一下,他感觉自己能够斩杀世间一切之敌。   死……   他口中怒吼着,然而眼看着刀锋即将掠过对方的脖子,那人却在那一瞬间,倏然不见了。   怎么回事?   失去敌人踪影的真空大藏一脸大骇,而就在这时,他听到新月道场的场主喊道:“小心,在后面……”   铛!
第五十五章 一无所有,又或者拥有全部   铛!   一道兵器碰撞声在道场正中陡然响出,真空大藏匆忙之间的一记挡击,却是把蓄意偷袭的小木匠挡得连退了好几步,方才最终停了下来。   仅仅只是这一下,便让场中众人瞧出了这比斗双方实力的悬殊差距来。   只不过,真空大藏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将刚刚拔出来的长刀横在身前,然后怒目望向了发声的场主。   在小木匠挥刀的一瞬间,他其实已经锁定了对方的气息。   什么都可以消失不见,唯有杀气不行。   他原本可以稳稳地接下这一刀,结果却因为场主的提醒,而让自己的抵挡变了味,一想到这件事情,真空大藏的心中,就好像是刚刚吞了一百只苍蝇那般难受。   而这个时候,杜先生已然站起了身来,朝着新月道场的场主发出了质疑和警告。   观棋不语真君子。   游戏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这种生死较量?   面对着众人的质疑,新月道场的场主尴尬地笑了笑,使劲儿挥手,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再出声。   关心则乱,倘若这场比斗只是真空大藏与那个叫做甘十三的小子私人之间的事情,他绝对不会有半分担忧——但问题在于,随着杜先生等一帮人的宣传,已经将其上升到了两国的高度。   这样的状况下,谁都输不起,所以结果也让双方人员都为之揪心……   短暂的插曲之后,双方再一次的交手,而为了对刚才己方人员的做法表示道歉,真空大藏主动提出,要让小木匠三招,用来表示补偿。   面对着对方的“好意”,小木匠拒绝了。   让三招是什么意思?是站在那儿不动,伸出脖子来让我随便砍么?   既然不是,哪里又谈得上让?   小木匠能够感觉得出来,这位居合拔刀流的日本大宗师,对于面子,或者名声,还是十分看重的。   他比较重视武士的荣誉,又或者说是风评。   当然,这可能也是大部分成名已久之人的通病吧……   真空大藏是背负着巨大包袱的,而他甘十三却不是,毕竟从一开始到现在,他都不过是一条为了生存而追逐奔走的野狗而已……   而即便是现在,他也一直都在为了生存而战。   小木匠再一次将手中的刀给举了起来,然后将刀尖前指,对准了真空大藏的眉心之处。   这把旧雪长刀的刀尖,在微微颤动。   那是里面的刀魂在遇到厉害对手时发出的兴奋颤栗。   事实上,刚才挥出的那一刀,大部分的力量,都是刀身之上的——而这力量,甚至还有鸟山佐男的一部分实力溶于其中……   至于小木匠,其实并没有用上什么劲儿。   毕竟此刻的他,身子宛如空空如也的瓶子一般,是挤不出太多的力量来。   真空大藏则将长刀,对准了刀鞘,又缓缓地收了回去。   居合拔刀流最具有威胁的那一下,却是拔出刀锋劈出之时,如果长期把刀放置于刀鞘之外,不但没办法借到那一股势能,而且很容易将手中长刀的“刀气”给散掉。   何为“刀气”?   对于真空大藏而言,这把刀历代的前主人,以及他们斩杀过敌人的精血,会在滋润着手中长刀,让它变得有如生命一般,产生出灵性来。   这一抹“灵性”,便是他的刀气。   他手中这把刀,乃战国名器,轻易不显于世间,而一旦出现,那么就必须见血。   要么是敌人的血,要么就是自己的血……   真空大藏长刀回鞘,随后抬头,发现对手并没有异动,显然是在等待着他的进攻。   瞧见这状况,真空大藏的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他已经和对方交过了手,知晓对方的实力与他相距甚远,通常情况下,这个叫做甘十三的家伙,是抵不过自己的一刀。   但问题在于,对方看似孱弱,毫无威胁,但刚才他那巅峰一击,却是落了空。   不但落了空,还被秀了,差点儿被人反杀……   也就是说,那个家伙身上,其实是有古怪的,至于到底是什么原因,真空大藏并不是很了解。   综合之前所得到的种种资料来看,这家伙如此手段,之前也从没有当着别人面前使用过——至少资料上是没有……   真空大藏双目微眯,使劲儿盯着眼前敌人,试图从他身上瞧出一些蹊跷来。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发现。   既然如此,那么边战边看吧?   众目睽睽之下,真空大藏没有太多犹豫,箭步踏前,蹬蹬蹬几步踩得扎扎实实,体内蕴含的力量将整个道场都给震得随之抖动起来。   紧接着,在接近小木匠的一瞬间,他猛然拔刀,再一次挥出了手中的名器。   这把刀除了俗名之外,在居合拔刀流的内部,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竹内晴子。   竹内晴子,曾经是这把刀第一任主人妻子的名字。   那位剑法如神的前辈,用自己最为挚爱的妻子之血,祭祀了这一把日本名匠打造出来的利刃,从而使它在斩杀了九十九名敌人,又献祭了自己挚爱之后,变成了一柄魔兵。   凶兵杀敌,但也妨主。   平时它能够给自己的主人提供强大的战力,但若是没有足够的鲜血供养,它将会反噬自己的主人,然后去寻找下一任能够供养它的武士。   这便是名刀晴子。   呼……   长刀激烈,陡然挥出去的一瞬间,竟然将整个空间都变得森寒,宛如冰窟那般。   然而它再一次落空了。   这一次小木匠没有再次消失,而是与那刀锋所向差之毫厘地避开了。   瞧见这一幕,真空大藏的心中并无任何波澜,当下也是按照拔刀流最为刚猛的手段,发动了连招,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施展出更多的杀手锏来。   然而尽管真空大藏的刀法宛如烈火焚山,野火燎原,但小木匠这人却仿佛风中摇曳的垂柳一般。   他不断移动身位,却最终都没有被伤到一分。   仿佛在那刀丛中跳舞一般,显得无比的轻盈。   这场面着实有一些古怪,在旁边的人看来,明明真空大藏占据了巨大的优势,仿佛随时都能够将这人给一刀斩杀,但不管真空大藏使出什么样的手段,攻势如何激烈凶猛,都没有办法沾到小木匠的半片衣角。   一开始的时候,大家因为瞧见小木匠十分狼狈,所以都觉得没有什么,但随着双方的交手跨越了二三十个回合时,便开始感觉到不对劲儿了。   这决斗,与他们预想的剧本完全不同,它好像是躲猫猫,而不是生死拼斗。   很明显,虽说真空大藏占据绝对的优势,但轻身手段,却及不上小木匠,所以才会出现如此尴尬的局面……   这样的场景,难道要一直持续下去?   道场之中,日本人这一方,那个一直没有说过话的刀疤脸男人终于瞧不下去了,于是比较轻微地咳了咳嗓子。   按理说,在如此激烈的拼斗之中,一个观众的反应是很难被人捕捉到的。   但真空大藏却听到了,而且还立马朝着那人望了过去。   当瞧见那男人眼中流露出来的严厉目光时,真空大藏的脸一下子就变得红了,随后也是下定了决心。   他将左手伸入怀中,摸出了一个泥塑人像来,将其抛向了前方,随后口中猛然一喝,却是挥刀,朝着那人像斩落下去。   唰……   真空大藏看似只挥出了一刀,但那泥塑人像却是裂成了八瓣来。   而当它裂开的一瞬间,泥塑人像的内部,却是迸发出了巨大的黑红色光芒来,而光芒附着在了名刀晴子的刀身之上,让其变成了一柄暗红色的长刀。   真空大藏猛然往前一戳,小木匠的身后,竟然凭空浮现出了两头脑袋上生出双角的鬼物来,朝着小木匠伸出双手去,按住了他的肩膀。   小木匠当下也是立刻反应过来,手中旧雪挥击,朝着那两个鬼东西划去。   没想到旧雪居然直接划过,这两个玩意儿却是虚无的,完全不受旧雪的任何伤害,如同空气一般。   但小木匠却能够感觉得到双肩之上,传递过来的巨大力量。   那力量是如此的沉重,让他没有办法继续站立,不得不将身子往前躬了下去。   而这时,真空大藏又挥了一下晴子,那两个古怪玩意儿却是伸出腿来,朝着小木匠的小腿处蹬去。   这架势,却是想要让他跪倒在地去。   但尽管感觉到身上传来了极度强悍的力量,但小木匠终究还是没有屈膝跪下。   他身子很是诡异地前倾,与地面竟然形成了一个差不多六十度的夹角,随后形成了僵持。   小木匠全力抵挡这古怪的力量,而另外一边,真空大藏瞧见松本先生给他配置的凉宫魔式神已经将小木匠控制住,没有任何犹豫,缓步上前,随后将手中的晴子高高地举了起来。   他虽然很注重武士之荣誉,但说到底,对于胜利的渴求才是最为强烈的。   所以即便是在旁人的力量帮助下获得胜利,那也无妨。   而杜先生这一边,眼看着小木匠的头颅就要被人斩下,一脸焦急,下意识地望向了那个信誓旦旦的家伙,却发现那人的脸上,居然还在笑。   他为什么还在笑,是脑子进水了么?   杜先生一脸错愕,而就在这时,被两头古怪式神控制得头都抬不起来的小木匠,突然间吸了一口气。   他这一口气吸进肺中,道场之内的所有人,突然间都感觉到了缺氧,喘不过气来。   而就在众人为之窒息的时候,那个男人却是站起了身子来。   他伸出双手来,将那两个看似虚无一般的家伙给拿捏住,擒住脖子,一手一个,随后,甘十三的头顶上却是有无数的白色烟雾浮现,被他吸入了鼻孔之中去……   与此同时,真空大藏挥出了手中那斩首一刀。   然而这个时候,真空大藏突然发现,眼前的这个“空瓶子”,突然间变了。   它不再是空瓶子了,而是变成了……   瓦斯罐。
第五十六章 人形龙脉,甘墨胜   真空大藏这一刀劈下去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了不对。   眼前的小猫咪已经变了,呼吸之间,却是成了一头洪荒巨兽,让人为之惊惧。   而旁观者的众人瞧见,也是陡然心惊。   就连中立第三方的那两位工部局洋大佬,先前瞧见那真空大藏陡然出手,刀劈泥塑小人像,召唤出那“东方恶灵”出来,将小木匠给控制住,随后扬起手中长刀,准备取其首级时,心中多少都有一些不高兴。   倒不是说他们喜欢小木匠,立场站在这一方,而是出于观众的角度,单纯觉得这场比斗实在是不太精彩。   两人根本就没有怎么交锋,一开始不过就是躲猫猫,随后就是将人给拿住,准备砍头……   这样的比斗,甭管背后代表的意义有多少,在他们眼中,着实是乏味得很。   然而当瞧见那个被恶灵死死控制住的男人突然间挺立起来之时,他们的双眼也圆睁开来,准备打量着接下来的情形,想着这一回,应该要精彩一些了吧?   事实上,接下来的情形,又何止能够用简单的“精彩”二字,拿来形容?   那两头一看就知道十分难缠、炼制不易的玩意儿,被小木匠双手一捏,直接烟消云散了去。   尘归尘,土归土……   而随后,小木匠将手中的旧雪抓起,朝着真空大藏这巅峰一刀挡了过去。   先前能够拖上那么久的时间,旧雪占据了很大的功劳,而这一回,他决定带旧雪飞一下了……   轰!   一声巨响,真空大藏凝聚全力的爆发,包括他自己对于居合拔刀流奥义之道的理解,以及晴子魔刀所孕育的力量,全部融汇于此处的一击,却是被小木匠给挡了下来。   不但挡住了,而且旧雪之上,却有为之恐怖的力量,宛如大江大河一般奔涌,又如同雪山崩塌一般砸落,全部涌到了真空大藏的身上来。   面对着这股恐怖之力,真空大藏的脸在一瞬间憋得通红,想要努力过来阻挡。   但他很快感觉到,有的东西,就仿佛历史洪流一般,任何想要阻挡其流逝之人,都如同螳臂当车的小蝼蚁一般,没办法有任何的功效……   真空大藏在刀兵交击的一瞬间,憋出了几个字来:“为什么,会如此?”   原本,他曾经可以一刀,就将此人给斩杀的啊……   仅仅只需要一刀就行……   为什么?   看着面前这人狰狞可怖的表情,小木匠平静地说道:“你错过了击杀我最好的机会,那个时候的我,几乎没有什么反抗能力,真的很替你惋惜。至于为什么……我没办法跟你透露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能够告诉你一件事情,那便是——不、破、不、立……”   不破不立。   这便是小木匠为何全身空空荡荡的原因,他在五天前的那一场顿悟之中,听从了屈孟虎的建议,做到了“放下”。   如何叫做“放下”呢?   那便是将自己身上所有的负担都放下,他既放下了对于自己年幼过往黑历史的挂念和懊恼,也放下了对于鲁大的怨念、仇恨与如父如子的亲情,放下了一切……   在绝对的平静与淡然之中,他又放下了体内那磅礴的龙脉之气……   被复国社三爷提炼出来的满清龙脉,有三分之一的气息,落入了小木匠的体内,让他从江湖末流的小角色,一跃成为了一二流的高手来。   尽管因为缺乏底蕴,以及修炼方法,使得他没有办法如同王白山、董惜武一样,一跃而上,成为江湖上炙手可热的人物,但好几次的危急爆发,让他在面对远比自己强大太多的敌人时,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但如果他继续这样下去,终究还是走不到一个别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对于许多如同尚正桐一般,自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修行者而言,这样的他,不过是一个德不配位的暴发户而已。   而且小儿身怀巨富过闹市,最大的可能,就是会被旁人觊觎,杀人越货了去。   虽说龙脉之气已经与这三人契合,但对于许多身具邪法的歪门邪道而言,都还是有想要尝试一把的空间……   但小木匠在“放下”的时候,龙脉之气彻底爆掉,它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冲刷着小木匠全身的经脉,乃至于他身体的每一个器官、皮肤与肌肉,甚至是每一个……   细胞。   很明显,那样的强度,对于当时的小木匠而言,无疑是一场灾难。   稍有不顺,他便会化作一大蓬的血肉,一如被塔罗会控制的成员那般,不复存在。   但当时脑子陷入一片空明的他,却敏锐地找到了一线生机。   他觉得是有可能的,所以就施展出来了。   事实上,想明白的那一瞬间,小木匠的灵霄阴策,便已经算是修行到了通神之境。   通神之境最大的特点,便是通达本我。   通达本我,讲的是对于这世界有了最基本的认识,并且对于自己的各个方面,有了最为全面的了解,不但明白了“自我”,而且还明白了“本我”与“超我”——这件事情,对于世家无数的修行者而言,简直是梦寐以求的。   类比于佛家,如果一个和尚的精神修行达到了通达本我的境界,那么他便已经能够称之为佛门大师,距离觉者(即佛陀果位),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尽管说这一步之遥,是凡人到天门的鸿沟,但那也算是万中无一的角色……   所以小木匠选择了放下。   放下拥有的一切,包括龙脉之后的他,将自己的命运也彻底放下,失去掌控。   他这么做,并非是盲目的,而是因为通晓了本我,并且对于屈孟虎有着绝对的信任——果然,引龙脉自爆的他,凭借着自己之前的修行,以及体内的麒麟真火,护住了心脉,而随后屈孟虎又引了莫比乌斯星阵的力量,还献祭了命运之轮来补足,终于让小木匠避免了粉身碎骨的下场,并且还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秘境之中去……   事实上,如果能够让小木匠在那秘境之中停留足够的时间,感受完这世间至理,那将又是另一种不同景象。   这便是“放下一切,便拥有一切”的意思……   当然,命运或许并不容许小木匠走得如此一帆风顺,所以才会有今日之决斗,让小木匠提前苏醒了过来。   屈孟虎与小木匠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但对他却是极为了解的,所以才会把他叫醒了。   而事实上,即便是失去了对大道的领悟,但小木匠对屈孟虎并没有任何的怨念。   只有感激。   但因为提前醒来的缘故,身体并没有自动痊愈,而是满目疮痍的样子。   这几日的时间里,小木匠的身体还是千疮百孔,难以进行任何剧烈的运动,而这样的状态用来比斗,简直就是自杀。   这就是所有人都不看好他的缘故。   但这些都只是表象而已,唯有小木匠知晓,自己或许放弃了龙脉之气,让大部分的力量都消散于无形之中,但他却因为这一次的放弃,将自己的身体,变成了龙脉——经过大量龙脉之气的洗礼与冲刷,并且最终活下来的他,却是成为了一条与龙脉一般无二的存在,也拥有了吸收这山川河流,乃至于宇宙星辰气息的能力。   他从一个小溪流开始,拥有了成为一条大江大河的可能。   放下,等于拥有。   他从此之后,便是一条活着的人形龙脉了。   或许这个所谓的“龙脉”,需要打一个巨大的折扣,吸纳气息的功效甚至及不上百分之一。   而他后续的修行之路或许还会漫漫,并不能一蹴而就……   但话说回来,这世间能够完成如此成就的人,又有几个呢?   或许,他便是唯一吧?   而此刻,小木匠也并非是爆发,他只不过是在一瞬之间,将方圆几里的灵气纳为己用,如同一个孱弱的法师那般,自己明明没有太多的力量,却能够动用天地之力,从而压倒自己的敌人……   这样的手段只是临时的,而且对他而言,其实还是有一定的伤害,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所以,小木匠没有与真空大藏费太多的话儿,而是答疑解惑之后,对他说道:“都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仇恨是人类最为负面的情绪,那么就让这一份恩怨,到今天为止吧……”   他郑重其事地对真空大藏说道:“这一刀,为了二强。”   一路好走。   小木匠在心中轻轻叹着,却是对已经离世多时的许二强,做了最后的告别。   与此同时,狂野凶猛的磅礴力量,在那一瞬间,从旧雪之上狂涌,倾泻而下,这时的真空大藏再也难以支撑了。   他口中愤怒地大叫着,手中的魔兵晴子刀身之上也浮现出了极为浓烈的黑色雾气,想要做最后的挣扎,却都没有任何的效果,被小木匠这一刀劈落,直接就落败了去……   轰……   新月道场门口附近,围着无数的人,这些人殷切地等待着,却迟迟没有结果,正焦虑急躁之时,只听到道场之中传来一阵轰然之响,紧接着所有人都为之窒息,下一秒,那道场主体却突然轰塌了下来。   紧接着,有一道流星穿过了道场,连着撞塌了好几道墙,最终落到了门前不远处来。   当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有好事者走到那落点去,低头一看,却瞧见那是一具没有了任何气息的尸体,而在他的旁边,则散落着数截断刀……   死一样的沉默持续了数秒之后,有人颤抖地高声喊道:“他赢了……”   随后,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朝着远处传了出去:“甘墨胜!”   国人,终于赢了一回……
第五十七章 天大危机   甘墨赢了,赢得彻头彻尾,也赢得相当让人意外。   他在最后一刻的反转,让大部分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而等到他的那一刀挥出之时,恐怖的力量除了倾泻在了真空大藏的身上,将他直接打出了道场之外,多余的气息也瞬间爆炸,将他们所在的道场给轰塌了去。   好在道场主体大部分的结构都是木材,加上场中众人都算是修行者,即便是那两位工部局的大佬,身边也有审判这样的高手。   所以场面即便是颇为狼藉,但倒也没有因为房屋倒塌,而造成死伤的状况。   烟尘过后,倒塌大半的道场一片狼藉,而与此同时,从四周冲出二三十人来,全部都是日本人。   这里面有新月道场的师傅与子弟,也有日本人的高手,另外真空大藏这一次来华带了不少徒弟,也围了过来。   而道场坍塌的始作俑者小木匠,则已经趁乱将旧雪收入鲁班秘藏印中,巍然而立。   杜先生瞧见日本人气势汹汹地朝着小木匠围了过去,立刻就站了出来,冲着日本商会的鹤田会长喊道:“这是要干什么?鹤田,他们可是签了生死状的,你们这是准备当场反悔么?”   与日本人关系不错的林啸风也站出来打圆场,笑呵呵地说道:“诸位,冷静,先冷静下来……”   这两位大佬同时站出来,让原本为之凝固的局面,稍微松了一些。   那帮日本人也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然后朝着场中己方的三位大佬望了过去。   这三人中,鹤田会长有些惊慌,新月道场的场主脸上愤恨不休,唯独那个刀疤脸男人显得无比平静。   他似乎对于决斗的结果并不关注一般。   而这个时候,一声大笑传来,那工部局的英国大佬在审判的保护下,走上了前来,对着场中矗立的小木匠赞赏地说道:“很不错,你很不错,很厉害啊……”   他的中文着实一般,咬文嚼字有一股怪味儿,小木匠也只是勉强听懂一些,出于礼貌,朝着那人说道:“多谢夸奖。”   英国人说道:“你唯一不好的,是没有提前通知我们,让我差点儿被砸死……”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说道:“我实在没有想到,这儿的房子如此不结实。”   两人说着话,日本人的脸色越发黑了起来。   但小木匠却并不在乎日本人的感受,与那英国人应付几句之后,转身走到了不远处的苏慈文身边来。   这一片的结构十分结实,而且离得比较远,所以并没有倒塌,而早在道场倒塌的那一瞬间,尚正桐就已经出现在了旁边来,保护着苏慈文的安全。   只不过苏慈文坐着的椅子这儿似乎有些机关,尚正桐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不敢妄动。   小木匠却没有这个忌讳,他走到苏慈文跟前来,开口说道:“还好吧?”   苏慈文不语,只是用眼神提示他“千万小心”。   小木匠打量了这桌椅一眼,随后上前来,蹲下身子,在椅子前方摸出了几根铁丝来,打了几个结之后,走到苏慈文跟前来,将她请出了座椅。   一开始的时候,苏慈文还有一些疑虑,不过瞧见小木匠近前而来,却并无机关触发,这才尝试着站起身,与小木匠走远一些,随后她伸手在耳朵上摸了两下,却是扒出了一块透明的薄膜来,扔在了地上。   那薄膜落地的一瞬间,苏慈文便冲进了小木匠的怀里去,死死地抱住了他。   她恨不得把自己融进小木匠的身子里去。   倘若不是众目睽睽之下,她甚至还会报以热吻,让小木匠知晓她劫后余生的惊喜。   然而面对着苏慈文的热情,小木匠的反应却显得有些“冷淡”。   仅仅抱了一下,小木匠便推开了她,随后对旁边的尚正桐说道:“拜托了……”   尚正桐走了上来,拉住了苏慈文的胳膊,说道:“好。”   两人说完,小木匠便转身,朝着外面走了出去。   尚正桐带着苏慈文在后面跟着,而杜先生以及林啸风也一起跟了上来。   然而他们刚刚走出几步,却被日本人给团团包围住,不让他们离开。   面对着堵住去路的一众人等,小木匠显得很是平静,甚至都没有开口说话,倒是旁边的杜先生站了出来,冲着日本人喊道:“怎么,输不起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旁边的林啸风吹哨叫人。   为了此番决斗,青帮也是召集了不少的高手,只不过因为日本人的要求,所以没有办法进入新月道场而已。   要比人数,他可不怕,唯一头疼的,是当前的局面……   这会儿日本人却是已经反应了过来,那鹤田会长笑眯眯地说道:“真空大藏技不如人,死了也就死了,没有人会关心太多的;只不过,我们想请甘先生留下来一趟,商讨一下捣毁新月道场的赔偿……”   这……   杜先生被日本人的无耻理由给噎得说不出话来。   小木匠也被难住了:“我没钱……”   鹤田会长很是为难地说道:“这可就麻烦了……不过没事,甘先生你且先留下来,我们好好商谈一下补偿方案……”   赔偿是假,留人是真。   至于留下来,日本人会怎么对付小木匠呢?   其实结果用不着怎么想就知道,无论是应福屯的旧怨,还是此刻真空大藏的新仇,都意味着日本人与小木匠,其实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日本人也绝对会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将小木匠给拿下来的。   事实上,倘若不是日本人还顾忌一点儿脸面,特别是中立第三方,以及外面汹涌的群众,他们或许已经开始动手了。   面对着日本人的苛责,双方形成了僵持,而就在此时,苏慈文却开了口:“此事既然因我而起,那么损失多少钱,便由我来赔偿吧……”   没人想得到,在这个时候,竟然是苏慈文站了出来。   这可是一笔大钱,不过对于苏慈文以及她背后的苏家而言,却是可以承担得起的。   有了她的表态,日本人再也没有理由将小木匠留住。   鹤田会长以及新月道场的场主都下意识地朝着那个刀疤脸中年男人望了过去,瞧见那人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离开了,这才放了行。   日本人一撤开,小木匠等一行人便往外走去。   出了第一道门,尚正桐便走到了小木匠身边来,伸手扶住了他,低声问:“还好吧?”   小木匠身子一松,往他这边靠了靠,原本撑得有些难受的身体这才稍微舒服一些。   他不动声色地说道:“还好。”   他口中说“还好”,但情况其实很糟糕——劈向真空大藏的那一刀固然威力巨大,但小木匠却没有办法控制住,使得之后的一瞬间,小木匠的全身上下,却是没有一分气力,丹田经脉之中也干涸得如同大旱之后的田地,筋骨酸麻难当。   他之所以没有倒下去,那全都是凭着意志在支撑……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赤足在烧红的烙铁上行走着,你还得面带笑容地强撑着,不能让别人瞧出你的异样,感受到你的虚弱。   小木匠就是凭借着这钢铁一般的意志在支撑。   尚正桐扶着小木匠往外走,然后说道:“你表现得很棒了,如果你当时倒下了,说不定日本人会没有任何顾忌,不要脸地冲过来了……”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我或许瞒得过别的人,但是那个脸上有疤的家伙,未必能够瞒得住……”   尚正桐问:“脸上有疤的家伙?那家伙的确很厉害,只不过,他真的能够瞧出来么?”   小木匠笑了笑,说道:“半神凉宫御的弟子,你说呢?”   尚正桐大骇,问:“那家伙,便是松本菊次郎?”   小木匠点头,说:“修为和气度如此高明,让人望而生畏,而且还让其余人都以他为尊的,除了松本菊次郎,我实在是想不到还有谁……”   尚正桐说道:“那你可得小心了,那家伙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说不定杀手已经在路上了。”   小木匠说道:“一会儿你带着慈文小姐先离开,至于我……我自有去处,不必担心。”   尚正桐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好。”   在此之前,他对小木匠的观感一般,除了因为他堂弟这儿的情绪延展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龙脉三子的另外两人,无论是王白山,还是董惜武,他都不太喜欢。   他总觉得这些家伙都好像是作弊一般,都不费什么辛苦劲儿,就能够拥有一切,着实是有些太让人嫉恨了……   但此时此刻,尚正桐对眼前的这位男子,心中却生出了几分敬佩来。   他乃世家子弟,无论是眼光还是修为,都是卓绝之辈,自然看得出来小木匠已经将自己身上的龙脉之气给放下了。   能够有这般心胸和气度的人着实不多,就算是他尚正桐,恐怕也抵受不住这样的诱惑。   但对方偏偏这么干了。   尚正桐向小木匠承诺,说一定会保护好苏慈文,而苏慈文与小木匠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没有来得及多说什么,出门之后,互道一声珍重之后,便也跟着尚正桐离开了。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晓当前局势复杂,自己如果黏黏糊糊,只怕会惹许多麻烦。   林啸风也是极聪明的人,见势不对,也直接开溜了。   杜先生倒是相当负责,与小木匠一起出了门,然后过去上车,而小木匠他们这边出来,外面已经围了无数人,朝着他们这儿冲了过来,口中欢呼道:“甘墨、甘墨……”   宛如雷鸣。
第五十八章 夺路而逃   在青帮一众人等护送下,小木匠直接上了杜先生的车子,然后离开了现场。   他并没有与外面这些情绪热烈的群众说几句话的意思,并不是因为他天性冷漠,而是因为此刻的身体没办法支撑,而且人多眼杂,说不定就会出什么乱子,而到了那个时候,事情就变得不可控了……   当然,在上车之时,他瞧见了人群之中的王述樵,两人隔空对望了一眼,用不着说太多,彼此的心中都已经明了。   上了车之后,汽车朝着远处开去,而杜先生则开口说道:“情况有些不妙。”   小木匠知晓他想要说些什么,点头说道:“非常不妙。”   杜先生问:“看得出来,日本人对你是恨之入骨了……你有什么打算?”   他讲得很含蓄,但话语里却透露出了一个意思来。   青帮不会在这个关键时刻站出来,庇护他。   如同屈孟虎所言,杜先生之所以能够坐在这个位置上,最主要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有多么仁义,或者有担当,而是因为他长袖善舞,能够平衡多方的需求与利益——说到底,他首先是一位黑帮分子,然后才是其它……   正因如此,杜先生没办法为了小木匠一人,放弃自己坐稳这位置的基础。   当然,对于杜先生的选择,小木匠其实也很理解。   事实上,他已经做得够多了,自己如果再要求杜先生为了自己而豁出一切,就显得太自我了。   所以小木匠当下也是回应道:“我准备去找我朋友,在他那儿待上一段时间……”   杜先生问:“阵王屈阳?”   小木匠点头,说对,就是他。   当今之时,能够豁出一切,全力帮助自己而不怕得罪任何人的,想来想去,也只有他了。   屈孟虎,才是他最终能够依靠的朋友。   杜先生犹豫了一下,说道:“一会儿我派车,把你送过去……”   小木匠却说道:“不必了,一会儿在那边的路口停车,我自己离开就是了……”   既然杜先生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小木匠便决定与他划清界限。   这既是他的想法,也是做给日本人看的。   算作是对于杜先生这些日子以来对他帮助的一点儿回报吧。   但杜先生却并不同意:“不行,你现在的状态实在是太差了,我把你扔在大街上,跟让你去送死一样,没什么区别……”   他倒是挺有责任心的。   难怪杜先生能够在这上海滩上立足,而且朋友无数,别的不说,至少对待朋友上,还是非常真诚的。   不过小木匠早有计划:“杜先生不必担心,斧头帮的人会在那里接应我的。”   哦?   听到这话儿,杜先生终于没有再作坚持。   毕竟斧头帮虽说一直处于上海滩各阶层的边缘位置,但内中也有许多的高手,而且猛人无数。   最重要的,是这帮人心中都怀着强烈的民族情绪,与日本人的关系,几乎是死磕,决不妥协。   有这帮人掺和,倒是用不着他来操心太多。   所以杜先生没有再多说,而是问起了小木匠此刻的身体状况来。   小木匠想了想,对他说道:“现在与人交手,肯定是不行了的,不过想要自保,却还是有许多手段,不必担心……”   杜先生又问:“那你以后……”   小木匠笑了,说道:“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   他只要是熬过这一段时间,以后自然是前程似锦,甚至有可能攀爬到这世间最顶尖的一群人之中去……   不过这些事儿并不确定,以小木匠的性子,自然不会在杜先生面前吹嘘太多。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小木匠还特地关照了一下苏慈文,这回杜先生答应得比较果断,几乎是拍着胸脯告诉小木匠,自己绝对会盯着的。   通常而言,日本人那等下作手段,只会做一次,如果再弄一回,基本上就属于完全不要脸了。   他们毕竟自诩文明人,暗地里弄一回也就罢了,如果再找苏慈文麻烦,实在是太明显了,所以多多少少,还是得考虑一下上流社会的观瞻。   所以他们对苏慈文下手的可能性不大。   但这事儿谁又能够说得准呢?   毕竟那帮家伙有多么的卑鄙无耻,小木匠在长白山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了。   所以小木匠才会比较担心而已。   不过眼下之时,小木匠也没有办法去盯着,他最为急迫的事情,是先找到一处容身之处,将自己给安顿下来。   要是被日本人乘隙而入,那么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车队行至路口处停了下来,小木匠这边与杜先生告辞之后,下了车,走了几步之后,一辆黄包车走了过来,让他上车。   小木匠上了车,对那人说道:“辛苦了。”   这车夫看着浑身脏兮兮的,满头汗水,与大街上的力夫没有太多区别,但小木匠却还是能够瞧得出来,此人的修为极高,至少是萧克之一般的档次。   看得出来,斧头帮对他的安危,也是极为重视的。   黄包车拉着小木匠出发,那车夫并没有走大街,而是朝着小巷子里奔走而去,而在不远处,好几个人也在暗中起身,远远地跟在了黄包车的附近。   走了几分钟之后,小木匠缓过一些来,问道:“怎么称呼?”   那车夫笑了,咧开嘴说道:“姓郑,郑抱农,你叫我老郑就是了……”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来,恭敬地说道:“原来是郑舵主啊?失敬失敬!”   王亚樵手下有六个顶尖人物,外人称之为“斧头帮六红牌”,都是一等一的猛将——之前他见过的萧克之,以及眼前这位拉车的郑抱农都是其中之一。   郑抱农此人本是世家子弟出身,早年间曾在东洋留学,据说还在国父身边做过事情,后来因为某些分歧,却是投入了王亚樵手下来,负责锄奸和整肃等工作,名气不显,但实力却是超卓。   不过这位让人闻风丧胆的黑夜杀手对于小木匠却是非常推崇,对他说道:“甘先生不必多礼,你且安坐,好好休息,不必担心别的……”   他之所以如此,除了刚才小木匠战胜了真空大藏,扬我国威之外,最主要的,还是小木匠在长白山下的表现。   一个江湖人物,为了无辜之人,舍生忘死,最终还救了人无数……   这样的侠义之举,一直都是郑抱农为之钦佩的。   他自小就信奉侠义之事,出国留学,后来又辗转来到了上海滩,在王亚樵的手下做事,一直都以此为人生信仰,并且为之奋斗着,所以面对着小木匠这位“侠之大者”,是有着很大认同感的。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才会亲自过来,护送小木匠离开。   小木匠有心与这位极为神秘的郑舵主多聊几句,不过也知晓即将面临的危难,所以也是带着歉意地说了声抱歉,随后闭上了眼睛。   他要尽可能将状况百出的身体调理好一些,免得一会儿面对着日本人的报复时,一点儿还手之力都没有。   小木匠闭着眼睛,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黄包车突然间停了下来。   小木匠感觉到了气氛不太对,于是睁开眼睛,发现这儿已经地处偏僻,而且周围几乎没有什么建筑,更不用说行人了。   自己这一方,除了拉车的郑抱农之外,还有六个斧头帮的人在。   而在前路不远处,则出现了两辆卡车,而从卡车之上,却是陆陆续续地有人从车厢里跳了下来。   郑抱农回过头来,准备转向,瞧见身后的黑暗中,也浮现出了不少人影来。   来者不善。   郑抱农打量着前后的敌人,对旁边喊道:“小蒙!”   有一个满身都是肌肉的年轻汉子跑了过来,拱手说道:“郑爷。”   郑抱农吩咐道:“你背着甘先生,一会儿打起来了,你立刻带着甘先生往南边跑去,不管有任何的动静,你都别停下脚步来,使劲儿跑,知道么?”   小蒙没有二话,拱手说道:“好。”   随后,他走到了黄包车前来,对着小木匠说道:“甘先生,请……”   小木匠走了下来,却没有让他背着,而是左右打量了一眼周遭,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阴沉下来。   他知晓日本人的报复很快就会到来,但实在没有想到,竟然会这般迅速。   他本来以为日本人或许会派着人盯着他,至少在自己抵达塔罗会的郊外庄园之时,都不会有太大动作的。   而现如今看来,他低估了自己在日本人心中的地位。   瞧见这些人,小木匠有些后悔拒绝了杜先生的好意,如果能够让他派车的话,或许就不会被截住了——当然,这也只是也许,毕竟日本人如果真的准备今天动手的话,可不会管什么青帮的面子。   说不定他们还会将青帮给牵连进来……   当然,现在说这些都晚了,面对着前后堵住路口,然后围上来的日本人,小木匠对小蒙说道:“我们跑!”   两人迈步,却是跳下了路沿,朝着路边的林子跑了开去。
第五十九章 不太对劲   竹内明辉作为真空大藏的大弟子,也是居合拔刀流下一代的指定继承者,对于甘十三这个杀死自己师父的家伙,是怀揣着大恨的。   他到现在都还是无法相信,师父居然会死于此人之手。   因为按照纸面实力而言,师父无论如何,都是绝对能够战胜对方的,唯一的悬念,只是用多长时间而已。   但事实就摆在面前,让他就算是不相信,也没有任何法子。   而事到如今,他唯一能够做的,就是杀死对方,为自己的师父报仇。   但他接到的命令,是尽可能抓活的。   因为松本先生告诉他们,那个叫做甘墨的家伙,他很有可能遭受到了一场修行上的劫难,使得他的身体陷入了崩溃状态,而在战胜他师父真空大藏之时,那家伙饮鸩止渴,却是将自己给直接搞崩了。   也就是说,那个家伙现如今,别说是他们,就连一个普通人,都能够将其撂倒。   而如果过了这段时间,假以时日,这家伙恢复之后,将会比以前更加难缠,甚至会成为帝国的心头大患。   所以他们必须尽快将此人铲除掉,不能给予任何一点儿放虎归山的机会。   于是他来了,盯着远处的那辆黄包车,以及其余几人。   那些家伙,是过来护送甘墨的中国人。   杀光即可。   旁边的指挥扬起了手中长刀,大声下令着,然而这个时候,目标居然开始撒丫子跑开了去。   这行为让竹内明辉直接就懵了。   这尼玛……   你武士的荣誉呢,怎么会这么不讲究呢?   竹内明辉心中狂喊着,一想到自己师父居然死于这么“卑劣”之人的手中,他就心痛不已,随后也是朝着那人逃遁的方向快速追去。   那家伙虽然跑得很快,但因为劲力不足,所以缺乏持久的力量,很快竹内明辉就追到了附近来,眼看着将接近敌人,没想到前方的人群里,却是折返了一人过来,手持着一柄短斧,朝着他兜头劈来。   男人别的不说,就是凶猛,而且杀气腾腾,一看就知道是见多了血的狠角色。   这架势倘若是对上旁人,或许会心中慌张,然后遭了道。   但竹内明辉却不会。   他毕竟是居合拔刀流之中除了真空大藏之外,数一数二的人物,而且也是典型的实战一派。   所以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竹内明辉不但没有半分惊慌,而且还变得激动起来。   他因为师父死去的满腹怨恨,终于在此时得到了宣泄。   居合拔刀……   唰!   一声出鞘刀声,竹内明辉连着对方的斧头,和人一起,直接斩断了去。   当一大蓬的鲜血扑面而来之时,竹内明辉心中那一股野火顿时就被点燃了,口中怪叫着,随后猛然朝着前方扑去。   他一个箭步,就冲到了目标的跟前来,满身是血的他带着腾腾杀气,手中的日本长刀陡然扬起,就要劈向那人的后脑去,没曾想旁边杀出一人来,手中一把通体都是精钢的短斧,直接架住了他的手中刀。   这人却是斧头帮的悍将郑抱农,此人瞧见自己的手下被这日本人一刀劈死,双目欲裂,当下也是扬起手中精钢短斧,猛然劈去。   他原本想要为手下报仇,没想到对方是个硬茬子,所以连着抵挡了两个回合之后,却是开始后退。   这时日本人已经全部围了过来,与那竹内明辉一般实力的,都有四五个。   这帮人很显然就是要赶尽杀绝的,所以一上来就用尽全力,务必要将小木匠给拿住。   拿不住的话,那就杀掉。   总之就是要把这个极有可能成为日本国心腹大患的家伙给铲除了去。   竹内明辉与这个猛人拼了几记之后,瞧见对方转身就跑,他也发足狂追,不过他这回没有再去追那个家伙,而是朝着跑在最前面的目标冲了过去。   不过还没有等他冲到跟前,就瞧见有人拦住了那目标。   当那人现身的一瞬间,竹内明辉心中的欢喜一下子就炸了。   来人却正是松本菊次郎。   这人可是日本所有修行者都为之敬仰的半神凉宫御的七弟子之一。   有他在,目标就跑不了。   的确,松本菊次郎出现的一瞬间,便将其中一个斧头帮成员给一掌拍飞,随后他伸出手来,往三丈之外的小木匠陡然一抓。   他这一下,仿佛将整个空间都为之禁锢住了。   正在疾奔之中的好几人都僵在了原地,除了郑抱农还能够慢动作地缓慢前行之外,其余人甚至都没法动弹了。   不愧是半神弟子,松本菊次郎只用了一招,便将整个场面都给罩住了。   这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   场面被控制住之后,松本菊次郎却是单手一抓,想要将小木匠给吸过来,没想到突然之间,却有一柄飞斧凭空出现,朝着松本菊次郎陡然飞去。   飞斧犀利,宛如利箭一般。   松本菊次郎感觉到了危险,身子微微一偏,却是避过了这一斧。   随后他朝着左前方的不远处抬头望去。   黑暗中,走出了一个身材不高,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还戴着一副眼镜的男人来。   那人看着文质彬彬,仿佛教书先生一般的样子,不过腰间却别着一排的斧头,手中还掂着一把微微发红的利斧。   松本菊次郎的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   这是个高手。   而随着这人的出现,黑暗中又跑来了十几人,个个都是精锐,却是与这边汇合在了一处。   原本都有些绝望了的郑抱农瞧见此人,眼神立刻就放了光。   帮主终于来了。   没错,这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男人,却正是远东第一杀手、暗杀大王王亚樵。   他亲自到了,在最紧要的关头,赶了过来。   那男人一斧头逼退了松本菊次郎之后,手一挥,示意手下先行撤退。   眼下的形势实在是有一些危急,所以即便是暗杀大王,也不敢妄自托大,接应了人之后,立刻就开始撤离。   一行人开始狂奔而走,这时日本人也反应了过来,开始继续追逐。   面对着这一大帮日本人的追杀,王亚樵很是光棍,他直接站在了队伍的最后,双手不断往怀里摸去,随后朝着投掷飞斧。   这家伙的斧头又准又狠,连续有两个日本人被那斧头砸中,要么插在了脑门上,要么卡在了脖子上。   这斧头又沉又锋利,只要是挨着,基本上就没有什么活下来的可能。   一开始日本人还以为他就只有腰间的几把,没想到那家伙不断地往腰间摸去,连续甩出了十来把斧头,结果腰里面的斧头,数量却从来没有少。   天知道他的斧头,是从哪儿抽出来的。   眼看着这家伙大发神威,将自己手下的追击之势给直接拦截,松本菊次郎并不慌张。   他一边走上前去,伸手操控住眼前的空间,让王亚樵没办法尽力发挥,而另一边他则挥手,让手下好几个手段高强者上前去,务必近身,缠住此人。   至于他……   松本菊次郎的目标,从一开始到现在,一直都只有一个。   那人便是甘墨。   眼前的这些家伙都不过是小杂鱼而已,即便是王亚樵,对于松本菊次郎而言,都不过是疥癣之疾而已。   唯有那个甘墨,让松本菊次郎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与威胁。   对付这样的人,他没有别的什么好办法,唯有从身体上,将其消灭了,才算是一劳永逸之事。   很快,在松本菊次郎的操控下,王亚樵被四五个厉害的日本高手给围住,让他一时之间抽不出身来,更没有办法再顾及到松本菊次郎这一边。   压制此人之后,松本菊次郎没有再浪费一点儿时间,直接腾身而出,人却是再一次出现在了目标的附近。   他这回没有再弄什么花里胡哨的手段,而是抽出了一把肋差来。   随后他瞅准了敌人斜侧方的空隙,猛然一蹬足,人便如利箭一般,冲到了对方身边来,一挥手,将旁边一个想要上前来帮忙的家伙给拍飞之后,肋差短刀猛然向前,恶狠狠地插向了对方身上去。   目标似乎早有预警,在第一时间避开了这一下,不过对方似乎身体很差,脚步就有一些踉跄了。   松本菊次郎一招未成,又出了一招。   这一次那家伙再也没有办法避开,被他手中的肋差猛然插进了肚子里去。   那人中刀之后,身子立刻变得僵直,而松本菊次郎毫不手软,直接将其摔在了地上,随后拔出对方身体里的肋差来,又朝着胸口心脏处猛然扎了过去。   这一刀无比精准,对方再也没办法逃避,直接就没有了挣扎……   旁边冲过来照应的竹内明辉瞧见,大声喊道:“他死了!”   死了……   围攻的众人听到这话儿,开心不已,同时因为任务的完成,对其他人的攻击也有所缓解,而斧头帮众人趁着这机会,在王亚樵的带领下,仓惶逃走。   面对着这一幕,松本菊次郎并不去追,而是将注意力落到了眼前这家伙的尸体上来。   他拔出了手中肋差,随后半蹲下了身子来,仔细端详着那人的脸。   人是没错。   但为什么……   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儿呢?
第六十章 螳螂捕蝉   且不说松本菊次郎越看越古怪,越看越不对劲儿,另外一边,使用替身符逃脱升天的小木匠,在不远处又与斧头帮的人汇合一处,随后退向了郊外去。   在匆忙赶路的过程中,他与王亚樵有过简单的几句对话。   大概是这位杀手之王不太善于与人沟通与交流,所以两人之间并没有多说什么,小木匠这边道了谢,而王亚樵则只是说了句“应该的”,然后就再也没有与他讲话,而是跑到了后面去押阵。   王亚樵的冷淡并没有让小木匠有多少的感慨。   毕竟这一次斧头帮为了护送他,至少损失了三到五名精锐干将,这些人都是最为核心的成员,对于斧头帮而言,可谓是“损失惨重”。   王亚樵心里难过,小木匠也是能够理解的。   随后的时间也没什么,就是埋头赶路,终于在半个小时之后,赶到了莫比乌斯星阵的庄园之外。   送达此处之后,王亚樵和斧头帮一行人没有跟着进去,而是与小木匠告别。   人送到了,他们也算是仁至义尽,所以便准备离开了。   小木匠向斧头帮表达了谢意,并且告诉王亚樵,说他欠斧头帮一个人情,日后若是有用得上的地方,千万不要客气。   王亚樵却很生硬地拒绝了小木匠的谢意,而是告诉小木匠,他没有欠斧头帮的人情。   双方之间,一笔勾销了。   如果他念着那几个牺牲的兄弟,那日后有可能,便多杀几个作恶多端的日本人,也算是为了他们报仇了。   说完这些,王亚樵便带着人离开了,头也不回。   他老弟王述樵走在了队伍的最后,这个往日颇为高傲和冷漠的男人远远地看着此刻的小木匠,随后朝着他挥了挥手。   看得出来,这会儿的王述樵,对于小木匠,心中是极为佩服的。   强者永远都只对强者惺惺相惜。   看着斧头帮一群人消失于夜色之中,而远处又有影影绰绰的黑影,却是日本人追了过来。   小木匠左右打量一眼,没有发现青帮在这儿蹲守的人员,于是就往庄园里面走去。   他走的,依旧是以前的侧面围墙。   对于这路径,小木匠倒是轻车熟路,直接攀爬着墙翻过去,等落脚之后,他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开口说话:“你终于来了?”   这毫无预兆的动静让小木匠心头一紧,听着口音很是奇怪,转头往左边望去,瞧见黑暗中走出了一个穿着黑西装,戴着礼帽的高个男人,来到了他的身前。   小木匠打量了对方好几眼,这才瞧清楚,来人居然是先前在新月道场露过面的审判。   对的,正是塔罗会远东分部的首领詹姆斯,也就是所谓的“审判”先生。   这家伙居然在这个小木匠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等待着他。   为什么?   小木匠脑子有点儿懵,随后下意识地用余光往左右望了过去,但瞧见他的模样,审判却笑了。   这位个头极高的洋人嘴角上扬,露出夸张的笑容来,开口说道:“尊敬的甘先生,对于你的本事,我已经很了解了,并且无比的钦佩。正因为如此,我出于尊敬,已经在这儿布置妥当,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讲,叫做‘天罗地网’,所以,还请你不要乱来,免得伤了当前这还算不错的气氛……”   小木匠虽说经脉里基本上空空荡荡,修为全无,但感知却抵达了人生巅峰,敏锐无比,所以在这简短的时间里,他已经能够感觉得到,对方的确是掌控了整个场面。   他感觉到自己与审判之间的小空间里,却是与外界完全隔离开来,而这里面的一切,似乎都已经由对方掌控住了。   这个洋鬼子,真的很厉害。   小木匠感觉自己对于周遭环境都失去了掌控力,而自己此刻的身体又不容许和之前决战真空大藏一样,再来一次爆发,所以也没有立刻反抗,而是沉住了气,缓声说道:“阁下,我们之间应该没有任何的恩怨和冲突吧?”   两人虽然算是“神交已久”,但真正见过面的,却只有刚才在新月道场之时。   至于先前小木匠去找杜先生的时候,算是有过交集,但两人根本就没有碰面,更不用说认识。   对方把他给堵在这儿,到底是想要干什么呢?   小木匠有点儿没想明白。   审判大概是瞧出了小木匠心中的疑惑,于是说道:“我们其实是老相识了,甘先生贵人多忘事,大概是不太记得了,所以我可以帮你回忆一下——大概一个多星期之前,你曾经干掉了我的一个手下,那个人,叫做安东尼……”   小木匠的眉毛一下子就抬了起来,打量着对方,却并不说话。   他大概猜到了。   审判没有绕圈子,直接揭晓答案:“是的,你应该能够想得到,当时与你对话的那人,便是我——所以,甘先生不必装作无辜的样子,觉得与我无冤无仇,我既然站在这里,就表示对你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有了了解;另外你也别指望窝在地下基地的那个家伙能够帮到你什么,我手下的十一个黑执事都在这里了,他们有一大半人对于莫比乌斯星阵都极为了解,有的甚至是当初的建设者,对于这法阵的漏洞极为了解,你的那个朋友,现在正在应付他们的反攻呢,顾不得你……”   听到这人直白的话语,小木匠忍不住问道:“阁下到底想要怎样?”   审判笑了,嘴角上浮现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来,随后开口喊道:“卢卡斯……”   他喊了这么一声,小木匠感觉到身后有一些古怪,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却瞧见有一片黏稠的物体朝着自己这儿扑来。   他想要躲闪,却感觉双脚被粘在了地上,无法动弹。   而就在这迟疑的瞬间,小木匠被那黏稠的玩意给包住,随后它化作了一根活着的绳索,将小木匠的双手反绑了起来。   面对着对方绝对的优势,小木匠完全没有任何的反抗能力。   正如同松本菊次郎所说的,这会儿的小木匠,是最虚弱的时候,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后面想要拿住他,成本绝对会翻上无数倍。   只是让松本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并没有把握住这机会,反而让塔罗会的人守株待兔,逮到了机会。   审判将小木匠给捆住之后,回头朝着墙外望了一眼。   远处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却是日本人赶到了。   审判没有停留,而是将手一扬,对那绳索说道:“卢卡斯,跟我走。”   他转身往园子里走去,而小木匠感觉到那绳索之上,居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推着他往前走着。   两人往庄园里走着,不一会儿,却是来到了主建筑左侧方的一处水塔前。   审判将小木匠推进了水塔的环形楼梯前,随后回过神来,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顶端镶嵌了红宝石的小法杖,挥了挥,那水塔两米之外的地上,却是有一阵光芒浮现出来,将水塔这儿的气息给掩盖掉了。   随后审判带着小木匠,来到了高高的水塔顶端上。   这儿算是整个庄园的制高点,站在这上面,能够俯瞰下面的一切。   小木匠被那叫做“卢卡斯”的绳索推着,来到了水塔顶端的时候,正好瞧见二三十个日本人翻墙而入,随后径直来到了主楼这边。   这帮人目的很是明确,散作一处,随后将主楼给遥遥围住。   随后有好几个人越众而出,来到了门口这儿。   小木匠一眼就瞧出了人群之中的松本菊次郎,这家伙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会儿,随后挥了挥手,却是从人群后方,走来了一个人。   小木匠打量了那人一眼,双目的瞳孔却剧烈收缩了起来。   这个人,他认识……   他固然叫不出这人的姓名,但却知晓此人是青帮杜先生的手下,他第二次来这边的时候,在林子里见过这人,当时的他就跟在王凤田等人的身边……   而此刻瞧见他毕恭毕敬地与松本菊次郎说着话,小木匠的心顿时就一阵收缩,脸上的寒意也越发旺盛了。   没想到,青帮这儿,还真的有人跟日本人勾结在一起。   他在前方拼死,后面却有人使劲儿捅刺刀……   小木匠心中的杀意越发浓烈,情绪波动很大,而这个时候,正在与那个叛徒说话的松本菊次郎似乎有所感应,却下意识地转头,朝着水塔这儿望了过来。   小木匠赶忙缩了脑袋,不敢让那家伙瞧见。   他这儿心中慌张,旁边的审判却笑着说道:“你放心,我这儿作了布置,他绝对不可能发现你的。”   小木匠对于日本人的忌惮很盛,对审判的对抗情绪反而好一些,不过对方将自己绑住,显然也不会有什么好心思,于是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要干嘛?”   审判打量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说道:“你应该知晓,我在做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很疯狂,但我经过十几年的计算和论证,已经有了很大的把握。但这些数据,没办法说服我的同伴,我只要用事实来证明,然而想要完成我的计划,就需要许多的东西……我准备了许多许多,之前也作了不少铺垫,而就在今晚,趁着你与那个日本剑道大师的决战,我终于行动了,为神灵献祭了八样祭品,而加上之前的,我只欠了最后一份……”   小木匠听完,遍体生寒,难以置信地说道:“你……”   审判笑了,露出了一口白牙。   他对小木匠说道:“没错,阁下正是我物色的最后一份祭品,也是最完美的祭品……”
第六十一章 祭祀计划   这个让审判谈起来便两眼发光的计划,小木匠从乔安娜那里大概听说过一些,具体的不是很清楚,但知晓审判是打算用某种古老秘法,通过献祭的方式,召唤出他所谓的“圣灵”来,从而获得超越常人的力量。   在乔安娜的讲述中,这种秘法十分邪门,若是成了,祭祀者自然会一飞冲天,成为极为厉害的传奇。   而若是失败了,或许连同祭品一同毁灭了去。   正因如此,审判的计划并没有获得命运之轮的认可,两人发生过好几次的争吵,使得命运之轮甚至还投诉到了总部去……   不过即便是命运之轮如此反对,但审判却一意孤行,强行开启了他的祭祀圣灵计划。   之前那位在金都戏院死去的美国尹力克洋行经理杜西文,便是其中之一。   后来因为杜先生这边的关注,以及种种状况发生,使得这计划中断了,就连审判詹姆斯也沉寂,消失无踪,一直到了今夜小木匠与真空大藏在虹口新月道场决战之时,他方才冒出来。   出现之后的审判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趁着所有人都把关注力放在了小木匠与真空大藏的决斗,以及两人背后势力的冲突之时,果断出手,开始了他计划的最终章。   八份祭品,意味着八条鲜活的生命,如同杜西文一般惨死。   而作为最后的一份祭品,小木匠的下场也是不言而喻。   瞧见眼前这双目发光,陷入疯狂之中的审判,小木匠的心一下子就凉了下来。   他能够感觉得到,面前的这个洋鬼子并非是一时冲动,而是早有预谋的,而对于这样的人,用再多的言语,都没有办法让他改变心意……   只不过,为了活下来,就算是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小木匠也想要努力争取一下。   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詹姆斯先生,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非得是我么?”   审判笑了。   他的脸色很白,有一种病态的惨淡,而随后他一挥手,这水塔顶端这儿的地砖却是裂开了,浮现出了五样物品来。   它们分别是一具血淋淋的公山羊带角头颅、一头通体雪白,没一根杂毛的硕大兔子、一只拥有着宝石一般晶莹透亮双眼的风干黑猫、一根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巨大肋骨,以及一坨不断蠕动,仿佛有着无数生命力的血肉……   这五样物品浮现之后,詹姆斯走到了小木匠跟前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认真地与小木匠介绍道:“为了这一次的计划,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论证,又花了四年的时间收集增幅物……”   “道格拉斯雷山羊,这东西是世界上最为稀少的山羊品种,只存在于希腊奥林匹斯山山巅的物种,据说身上流着牧神潘的血脉,我用二十公斤的黄金,从黑暗议会的猎魔人手中收过来的。”   “朗戈朗戈兔,只存在于复活节岛巨大石像下面筑窝的稀有物种,两百年前英国人第一次抵达复活节岛时,曾经将这种会说话的兔子掳掠一空,献给他们的王,为了弄到这一只活着的兔子,我损失了两个最重要的手下。”   “埃及木乃伊黑猫,这玩意是从胡夫金字塔里面弄出来的,它身体里面的每一种比例,都是完美契合金字塔的一切数据。”   “这是我们西方龙的一根肋骨,而它的主人,在两年前才死去……”   “至于这一块,则是你们东方传说中的神兽白泽之肉,半年前有人在黑龙江畔的冻土层中发现……”   说完这些,他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喘着粗气,对着小木匠说道:“你知道么,这些东西,在这世界上,即便不是独一无二,也是极为珍贵的物品,最重要的,是它们背后所代表的,是我们身处于这个世间不同的奥义与力量,那些埋没于历史风尘的遗珠,才是圣灵最为感兴趣的——不过这所有的一切,都得有一个前提,那便是我必须得让高高在上,俯仰天地的圣灵能够瞧见我的奉献与祭祀,只有如此,它才能够感受到我的用心……”   小木匠问:“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审判说道:“我在工部局的户籍处埋下了眼线,认真研究了所有生活在上海滩人们的资料,花费了无数的心血,最终严格地按照祭祀法典,挑选出了十一个不同身份、血型和星座的人出来,并且严格地确定了死法和死亡时间,保证了死亡之间的关联能够形成最终的祭祀,但对于最后一位开启圣灵降临的人,却一直都没有人选,一直到你的出现……”   他用宛如看待一笔巨大财富、无数金银珠宝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小木匠。   审判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身上,拥有着一种神奇的力量,这种力量我只听过,但从来没有见过,它在你们中国修行者的口中,叫做真龙之力,而你们所说的‘真龙’,是一种早就不存在于我们这个维度的生物,它拥有穿越时间与空间,还有不同维度的神奇能力,而这样的能力,绝对能够将圣灵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他呼吸变得急促了,喘着粗气说道:“你简直就是上帝赐予我的完美礼物,有了你作为最后祭品,我的计划,绝对会成功的;而到了那个时候,我将拥有神一般的力量,甚至能够摘下‘愚者’的头衔,成为行走于地上的圣者……”   小木匠被他那股疯狂的劲儿给吓住了。   这个家伙,一看就是极为聪明之人,而能够让一个聪明人变得如此神神叨叨,那背后的诱惑力,到底有多大?   小木匠不知晓,但却明白了一点,那就是自己没有办法提出任何有建设性的意见,让他将自己放过。   为了这一刻,审判不惜得罪命运之轮,以及塔罗会总部,并且倾尽了一切力量。   小木匠唯一能够指望的屈孟虎,此刻却被审判的十一个黑执事给缠着,实在是没办法分神出来。   而且瞧见审判此刻的布置,屈孟虎或许未必知晓他受到了威胁。   谁能够救下他呢?   绝望之中,小木匠下意识地往塔下望去,旁边的审判瞧见,忍不住就笑了,说道:“你这是病急乱投医吧?日本人恨不得立刻杀死你呢……”   小木匠瞧见大部分日本人都进入了主楼里面去,心中一叹。   这世间太复杂了,谁也没有办法做到算无遗策。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一直都忽略了审判的威胁,而把日本人放在了最前面的一位,殊不知审判这个老阴比一直藏在背后,却是对着他念念不忘,而且在这个时候陡然出手,将他给拿了下来。   那家伙隐藏得实在是太好了,让小木匠完全都没有预料到。   之前的时候,小木匠联合屈孟虎,将塔罗会费尽心血弄出来的这莫比乌斯星阵给鸠占鹊巢,不但里面掌控大局的命运之轮被困,就连塔罗会的这一大帮手下都给屈孟虎挨个儿收服……   这结果让小木匠的心中,对塔罗会这个极具威胁的外国组织,多多少少生出了一些轻视。   而现在,小木匠终于遭受到了苦果。   他能干嘛呢?   想来想去,也只有尽可能地拖延时间,于是他又问道:“我还是有一事不解。”   他感觉得出来,面前的审判显然是经受了漫长时间的折磨,此刻终于能够如愿以偿,所以有着很强烈的倾述欲望,即便是面对他,也有种不吐不快的冲动,所以才会如此询问。   果然,审判立马就回答道:“你说吧——作为对你奉献生命的回报,在时辰来临之前,我可以满足你的好奇心……”   时辰来临?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心顿时就凉了下来。   原来他拖不拖时间,对于局面都没有任何关系,那个所谓的时辰一到,他基本上就凉凉了。   他很想问一下到底是什么时候,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因为他感觉审判绝对不会把这个时间告诉他,免得他中途会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所以他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会选在这里?”   对于这个,审判的确没有什么忌讳,直接说道:“这个地方虽然被你那朋友给掌控住了,但它聚拢灵气的功能却一直都在,整个上海滩,只有这儿是最合适召唤圣灵的——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在这刀尖上跳舞……”   小木匠又问:“我将会怎么样死去?”   审判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按照秘法的程序,最后的一位祭品,将会与其他的增幅品一起,受烈火烤炙,我会在你身上施法,让你在火焰中保持足够清醒的意识,等火焰将你的血液蒸发三成之时,你将会进入界灵状态。而那个时候,圣灵将会感应到你的坐标,最终降临……”   小木匠一愣,随即问道:“也就是说,准备把我烧死?”   审判说道:“不算吧,应该说会让你脱水。”   小木匠没有再说话了,点了点头。   火烤啊……
第六十二章 乱   小木匠不再说话,这让兴致勃勃、满腹话语要讲的审判有点儿憋到了。   他打量着一脸淡然的小木匠,很是惊讶地问道:“喂,你不是还有事情要问么?赶紧说啊,我都可以给你解答的……”   小木匠摇头,说:“不问了。”   审判别看长得人高马大,而且一脸阴森凶狠,但人却还是挺有童趣的,一脸无奈地说道:“为什么?你难道不好奇我的计划,你知道它到底有多么伟大么?为了这一刻,我不知道忍受了多少的苦难与白眼,而它将会成为未来无数人都为之传颂的神迹……”   这家伙叨叨地说着,而小木匠则显得很平静,等到对方说到最后的时候,他却是开口问了一句:“说了这么多,你会放过我么?”   审判被这话儿给噎住了,半天之后,一脸懊恼地说道:“参与如此伟大的一场祭祀,你难道没有感受到一点儿荣幸与快乐么?”   小木匠问:“一份美味的牛排,人人称赞为世间美味,但你觉得,牛会觉得高兴么?”   审判听到,沉默了一会儿,不屑地说道:“你真的是个无趣的家伙。”   听到对方给自己的评价,小木匠低下了头去。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有点儿想笑,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的心中默默想着:“我到底有趣,还是无趣,到时候你应该就会知晓了……”   审判在小木匠这儿得不到满足的快乐,于是没有再理会这个引颈受戮的祭品,而是走到了水塔顶端的边缘处来,认真地打量着下方主楼处。   他瞧见日本人已经陆陆续续进了莫比乌斯星阵,里面有惨叫声,或者轰鸣声传了出来,另外那窗户破裂,里面刀光剑影,动静着实是有一些激烈。   对于这样的场面,审判很是满意,毕竟光凭着他手下的十一名黑执事,以及远东分会的这些人,未必能够拖得住地下的那个家伙。   事实上,对于地底的那个家伙,也就是中国人口中的阵王,审判的内心中,其实一直都是很忌惮的。   一个中国人,却能够理解他们的星阵,甚至在命运之轮主持的情况下,都能直接篡夺了莫比乌斯星阵的掌控权……   这样一个能够创造奇迹的家伙,如果有可能,在获得圣灵力量加持之前的审判,是绝对不愿意与其正面交锋的。   他甚至会选择远远地避开去,免得跟这家伙提前发生冲突。   但问题在于,他之前所做的计划,一直都是围绕着这星阵展开的。   只有这儿,才能够最大可能地吸引圣灵的注意。   至于别处地方,几率实在是太低了。   他之前数次与命运之轮争吵,但又屡屡过来与其交流,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想要获得命运之轮的帮助,在此完成最后祭祀。   对于圣灵,审判从接触之后,就一直都在研究。   审判认为,它们曾经是远古时代的统治者,在人类出现之前的时间点,它们就已经支配了整个世界,不过到了后来之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它们或者沉眠,或者被某种力量禁锢于某处,或者离开了此刻的维度……   这些曾经的伟大存在拥有着恐怖的力量,以及神一般的精神意志,人类对于它们而言,就如同蝼蚁一般。   所以它们是不分善恶,或者别的情绪,毕竟人类对于蝼蚁而言,也是一样的态度。   当然,有一部分圣灵会在漫长而无聊的岁月之中,尝试着找寻一些乐趣。   就如同人类去逗弄地上的蚂蚁一般。   所以会有圣灵介入人类的生活,它们通过附体、梦中低语或者别的手段干涉,当然如果人类掌握了一定的规律,也能够吸引到它们的注意力,从而获得关注,甚至能够继承它们伟大的力量。   这种规律是漫长岁月中接触到这一部分存在的人们,陆续总结出来的,有的看着无比荒诞,人也无法理解,但却有着相当不错的效果。   就如同人们很难发现草丛中的单个蚂蚁,但如果蚂蚁们能够在地上排列出你的名字来,就会让你驻足于此。   审判知晓自己在做的,便是这样的事情。   他研究了一辈子,而现如今,就是证实他研究成果的时候了。   一想到这里,审判就感觉到一阵说不出来的兴奋,他浑身都在发抖,血液快速流通着,同时也能够感受得到某种力量在不知名处聚集着,这时他之前的铺垫已经有了成效,现如今就等着时机合适,完成仪式的最后一步,就如同蚂蚁将那位“大人”的秘名摆出来,让它知晓一般……   而这些,得有大量的生灵逝去,帮他开启那一份通道,让他最终能够通过祭祀的力量,将这一份场景,投射到更高的维度里面去……   审判双手抓着护栏,俯瞰下方,感觉自己仿佛高高在上的神灵一般。   这种感觉,很好。   以后的人生里,他也希望能够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   来了,来了……   随着主楼那儿的动静越闹越大,审判感觉到他为之期待的力量,开始不断的积蓄着,在他之前的布置下,导引到了自己这一边来。   这些死去的亡魂,有的是日本人,也有的是自己的手下……   他最为得力的十一个黑执事,已经在这场战斗之中,失去了性命。   这些人的生死,都通过如安东尼自爆一般的手段,掌握在审判的手中,所以对于这些人的活着还是死去,审判都是知晓的。   然而即便如此,审判的心中也是没有任何的波动。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只要自己能够获得圣灵的力量,那么他失去的一切,都将会重新回到他的手中。   这些都是值得的。   逝去的生命很快,似乎已经抵达了临界值,而就在这个时候,审判突然间感觉到水塔的塔楼下方,传来了一些古怪的动静。   是谁?   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安排下去了,水塔这儿,有且只有他一个人在,加上“卢卡斯”,也就是两个。   这个时候,水塔下方的楼梯间里,却有动静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审判的心中突然间浮现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来,随后他三两步走到了楼道口,朝着下方望了一眼,却感觉到一股劲风朝着面门陡然扑了过来。   审判的身子往后一仰,避开了这一下,随后往后退了两步,来到了小木匠身前。   而这个时候,那股劲风在半空中倏然凝聚,却是化作了一个人影。   当审判朝着那人打量过去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这家伙不是旁人,正是日本人的领头者。   松本菊次郎。   就在自己的手下扑进了主楼之中,在里面打生打死的时候,这位日本人的领军人物,却是出现在了这水塔顶端,并且把审判给抓了一个正着。   谁也不知道松本菊次郎是怎么发现这儿的不对,并且及时赶到,要知道,审判已经是做过无数准备,按照道理来讲,这是绝无可能的。   但松本菊次郎却偏偏出现在了这里。   所以讲,在这个世界上,谁也别把谁当傻瓜。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是你怎么知道自己到底是螳螂,还是黄雀?   突然出现的松本让审判大吃了一惊,他是塔罗会远东分会的首脑,能够担当这职务,并且还筹谋祭祀圣灵如此大业的,自然不是简单人物,眼光也是十分刁钻的,所以也晓得这个脸上有疤的日本人,到底有多厉害。   即便这儿是他的主场,他也没有绝对的信心,能够战胜对方。   既然如此……   审判心念一转,却是对着悬浮于半空之中的松本菊次郎做了一个手势,大声喊道:“先别动手,有话好说……”   啪!   松本菊次郎双足落地,阴沉着脸的他冷冷地盯着审判,以及他身后那个被绑得结实的小木匠,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想要说什么?”   两个外国人,入乡随俗,说的却全部都是中文。   审判指着身后的小木匠说道:“我知道,你们日本人与他有仇,想要杀死他,为你们死去的同伴报仇——嘿,兄弟,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这样,先让我处理他,一会儿我这边完事了,便将他交给你,任由你处置,如何?”   松本菊次郎眯眼盯了审判一会儿,说道:“可以,不过你先把我的人都给放出来先……”   审判赶忙推脱:“不不不,想必你也知道,现在下面掌控局面的,并不是我的人,我们也是受害者,那里与我无关,知道么?”   他尝试着与松本菊次郎好好解释,然而对方却出人意料地点头,说道:“好,你赶紧。”   审判有些忧虑地看了对方一眼,虽然感觉时机未到,但这会儿已经有些来不及了,所以没有多说什么,将那根镶嵌着红宝石的法杖扬起。   他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念诵着引导咒文,然而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不对,下意识地想要往旁边躲开,却避之不及,腰间中了一脚,整个人直接摔在了地上去。   砰……   审判落到了水塔顶端的边缘,差点儿摔下去,腹部疼得厉害,仿佛肠子都打了结。   他单手支撑着,然后冲着偷袭他的松本菊次郎喊道:“你干嘛?”   那个出手偷袭的日本大佬冷笑着说道:“审判,你以为你们塔罗会这些天来搞得这些小动作,我们不知道么?”
第六十三章 火焰中的“狮子”   三军未动,情报先行。   这八个字,基本上可以用来说明日本人的行动策略,这帮人对于情报工作的态度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疯狂,所以松本菊次郎知晓面前的这个大高个儿洋人是审判,以及他此刻所从事的计划,其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了。   只不过,他居然选择在审判作法祭祀的时候突然间出手,就着实是有一些让人意外了。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然而旁人不知晓,审判的心里却是明明白白的。   很显然,自己心里面藏着的那一丝丝杀意,被松本菊次郎这个家伙给察觉出来了。   别看他刚才与松本菊次郎商量的时候恭恭敬敬,表现得很是开明的样子,但实际上,对于这个突然间杀入场中的搅局者,审判的心中是怀揣着大恨的。   这个家伙的出现,使得他的计划,很有可能功败垂成。   一想到这个可能,审判活剐了对方的心思都有。   正因如此,所以审判才会想着等事成之后,一定要让这个日本人好看。   当然,他也是城府极深之人,这心思只是藏在内心最深处,除了最开始之外,其余时间都很好地隐藏了起来。   但松本菊次郎是何等人物?   半神之徒。   人家能够走到今天,被大本营派遣来上海滩主持大局,凭借的,可不仅仅只是修为而已。   所以他十分机敏地把握到了审判的杀气,在对方分神持咒的一瞬间,立刻就动了手,一脚飞出,直接将审判给踹得差点儿跌落水塔了去。   而现如今,双方撕破脸皮,就完全没有了任何的缓冲。   审判知晓自己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所以他没有任何的犹豫,手中的法杖猛然一挥,那水塔之下的法阵突然间就亮了起来,无数波纹浮动,一瞬间就汇聚于塔顶之上,最后灌输到了他审判的身体里去。   原本火辣辣的腰间,顿时就变得清凉,而他本人,也被那股力量给直接烘托着,悬空浮立。   他刚才之所以与松本菊次郎求和,并非是怕了对方。   他只是觉得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对方,可能会对自己的计划有影响而已,并非真的怕了这日本人。   半神凉宫御的弟子,这名头固然响亮,但他审判又岂是好惹的?   日本人瞧不起中国人,无论是国势、国运、国力,还是民族凝聚力,又或者是修行者这一块,都是如此,但洋人又何曾不是一样看待同属于东方的日本呢?   七八十年前,黑船事件叩开了日本国门,在洋人的眼里,日本人又何尝不是一帮上蹿下跳的猴子?   尽管日本人喊了半个世纪的脱亚入欧,但终究掩饰不住他们此刻的人种。   在当今之世,终究还是秉持着一个真理。   那便是“白人至上”。   唯有白人,才是这个世间的主宰……   骨子里有着强烈“大白人主义”的审判,他身子悬浮于水塔顶端的一丈之上,随后手中的法杖一挥,却有一股极为明亮的光芒,陡然间落到了朝着他猛然冲来的松本菊次郎身上,让他没办法寸进一步。   而与此同时,被“卢卡斯”那软绳怪物捆绑住的小木匠,也在这光芒之中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蓝色的烈焰在一瞬间吞没了他的全身,与他一起的,还有他身边周围的那五样祭品。   道格拉斯雷山羊。   朗戈朗戈兔。   埃及木乃伊黑猫。   西方龙肋骨。   白泽之肉。   这些背后蕴含着各种神话、传说和秘典的物品,与小木匠同时被点燃了来,它们身上,各自焕发出一种极致颜色,却分别是青、赤、黄、白、黑。   这五色竟然与中国五行里的“金、木、水、火、土”相对应,又代表着忧愁、惊恐、喜庆、哭泣、疾病五种情绪……   祭祀开启了,无数复杂的联系在火焰之中不断构建,变成了缜密而又古怪的逻辑关联来,随着下方的死气凝聚,以及审判之前操办的种种计划,最终勾连到了一起来,却是化作一种螺旋涌动的光芒,直冲云霄之上,然后消失于某一处虚空之中。   这光芒宛如某种路标,在万千世界之中,形成了明亮的灯塔……   瞧见这景象,审判的双目一片赤红,陷入了狂热之中。   墨比托索,我伟大的神王,你听到我呼唤您的秘名了么?你感受到我对您的召唤了么?我是您行走于这世间的信徒,我是您的子民,是您最忠诚的仆人……   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让您的意志,行于这地上,如同天空和云层之上一般……   出来吧,出来吧……   陷入极致狂热的审判,手中的法杖挥了又挥,上面的红宝石光芒璀璨,宛如灯泡一般,灼热的火焰越发浓烈,使得小木匠以及另外五种“增幅物”一起,汇聚成了一道不断流转的六芒星。   身处其间的小木匠,因为身后的“卢卡斯”,完全无法动弹,只有任由这火焰炙烤,连动弹一下都不行。   但身处其间的另外一人,却是在审判全身心投入献祭的过程中,获得了暂时的自由。   那便是松本菊次郎。   他的双目,先是看了一会儿小木匠,随后又看向了半空之中的审判。   他知晓自己出手的机会只有一次。   要么就是帝国的心腹大患甘十三,要么就是头顶上的审判詹姆斯。   几秒钟之后,松本菊次郎果断选择了出手。   他出手的对象,却是审判。   甘十三宛如案板上的肥肉,随时都可以宰杀,但审判却不一样。   如果他真的通过所谓的“祭祀”,获得了某种神奇的力量,那么接下来倒霉的那个人,将会是他。   而以对方的行事风格来看,只要是对方得了势,不光是他,就连下方的那帮同伴,估计都逃脱不了此人的制裁……   所以如何选择,松本菊次郎还是十分清楚的。   他的目的明确,动手的一瞬间,人便已经冲到了审判的身边来,随后不等对方有任何的反应,直接从腰间拔出了一把看上去十分古朴的肋差短刀,然后腾身一跃,朝着半空中陡然斩去。   菊一文字,奥义,鱼跃……   松本菊次郎的这一刀,很难用太多的语言去形容。   这一刀的奥义,乃他师父半神凉宫御在抵达当今的境界时,参透了世间至理,最终参悟出来的。   它是日本剑道武术流派最终总结出来的七刀之一(日本国内,剑道与刀法,其实都是一种),无论是何等手段和流派,都包含在了这七刀之中。   鱼跃。   松本菊次郎的这一刀,动作迅速,力量巅峰,角度诡异,特别是挥刀的那一下,整个空间都为之震动。   天地至理,玄之又玄,审判对于东方的修行手段所知有限,并不是很了解,但对于松本菊次郎此刻的威胁,感受却是非常强烈的。   面对着这一刀,他不得不将注意力,从小木匠那边转移了过来。   在此之前,他对小木匠那边的状态,还是心存疑惑的。   不过松本菊次郎陡然袭来,让他实在是没办法顾及太多,当下也是借助着六芒星法阵之力,以及之前的布置,陡然拔高数分,随后法杖一挥,那水塔的塔楼之上,居然浮现出了四个石头垒砌的人形怪物来,每一个都有两米多高。   最前面的一个,却是猛然一跃,将松本菊次郎给直接抱住了去。   然而眼看着松本菊次郎就要被这石头人压住,却听到一声撕裂的响声,那巨大的傀儡却是从右肩到左腹,出现了一道裂痕。   下一秒,这裂痕扩散,此物却是直接垮塌下来,化作碎石无数。   如此厉害的石头傀儡,却只能够抵挡住松本菊次郎的一刀。   审判感受到了这个日本人的刀法有多么犀利,心中越发着急,他抬头望向了天空,感觉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做到了,为什么圣灵还是没有降临?   难道是因为……   祭品?   他低下头来,瞧见最后一位祭品全身都是火焰,但脸上却没有半分的痛苦和恐惧,而是很平静地站在原地。   火焰在他身上欢快的跳跃着,但那又如何?   他若是不痛苦,又不心怀着恐惧,没有了这些浓烈的负面情绪,圣灵又如何能够关注到此处呢?   毕竟他想要召唤的圣灵墨比托索,在秘典里的称呼,可是叫做痛苦与恐惧之神。   这家伙,到死了,都没有一点儿恐惧么?   或许,是给予的威胁不够吧?   审判一边指挥着石头傀儡去攻击松本菊次郎,将这日本人拦住,一边将手中的法杖猛挥向了小木匠。   法杖顶端的红宝石越来越明亮,到了最后,却是直接破碎了去,光芒陡然落到了那家伙身上。   而就在这个时候,审判突然间感觉到“卢卡斯”那儿,传来一阵恐惧。   下一秒,他吓得双目都差点儿掉了出来。   那个祭品,突然间变了。   他……啊,不,它突然间变成了一头宛如烈火狮子一般的存在……   我的天?
第六十四章 圣灵降临   狮子?   不、不、不,在中国待了十来年的审判瞧见那巨兽的模样,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这玩意并不是狮子,而是中国的一种远古瑞兽,叫做火焰麒麟。   这玩意在中国远古神话的地位,可比他千辛万苦拿到手的“白泽”,要强上无数倍。   要知晓,麒麟在远古的地位,可是陆行之王。   只不过,那个叫做甘十三的小子,明明看上去奄奄一息,根本就不行了,怎么还隐藏着这么一手呢?   难道,他是那远古神兽化身的邪祟?   审判的脑子当时一下就懵了,倾尽全力、连法杖都破碎的他瞧见这个情况,整个人都感觉崩溃了,怒声大骂着,感觉自己环环相扣的谋算,终于是落空了。   最后一个祭品在这个时候,居然化身成为了一头凶猛的火焰麒麟,看起来是没办法完成献祭了。   而如此一来,圣灵便无法最终关注到此处的祭祀,他之前所做出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的。   想到这里,审判的内心中在吐血。   而水塔顶端的另外一人,凭借着一把看似平常无奇的肋差,将几个无比凶猛的石头傀儡全部斩断,化作一堆乱石的松本菊次郎也瞧见了这一幕。   他看了一眼头顶不断往上攀升的审判,又看了一眼从火焰中跃出来的那灵兽,做出了又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把目标,落到了眼前这浑身都是火焰的灵兽身上来。   不管局势如何变化,松本菊次郎选择对手的原则,一直都是利益至上。   他之前选择与审判对敌,是因为小木匠为案板上面的肥肉,而真正能够改变局势的人,是审判,而此刻又选择对付小木匠化身的火焰麒麟,则在于小木匠不死,审判的祭祀就完成不下去,那么审判就暂时成了可以搁置下来的敌人。   小木匠这个变数,则反而成了他最需要拿下的目标……   所以在确定此事之后,松本菊次郎猛然一跃,人便已经来到了那火焰麒麟的跟前来。   这头从火焰中跃出来的灵兽足足有两米多高,身上有一根不断扭曲的绳索将它捆缚着,不过在烈焰的侵蚀下,那绳索也有点儿坚持不住,不断地扭曲着,似乎下一秒就要崩断那般。   面对着松本菊次郎的抵近,这灵兽显得很是笨拙,朝着他挥出了前爪,想将其拍飞去。   松本菊次郎的神经绷得很紧,即便对手笨拙得很,但他也没有半点儿放松,面对着那慌张拍来的爪子,他的右手一转,那把肋差立刻冒着寒光,如电一般地斩落向前去。   铛!   肋差与对方的爪子猛然相撞,却是发出了金铁之声来。   虽说手中的日本刀很短,而对方的爪子则无比巨大,但松本菊次郎凭借着一身磅礴修为,虽然没有将对方爪子斩断下来,但也是把那火焰麒麟给斩得滚落在地去。   回刀过来的松本打量了一眼刀刃之上,瞧见上面居然沾染着几滴金黄色的血液。   很好……   那畜生看着无比凶猛,身上还带着无数火焰,看着坚硬如铁、难以力敌的样子,但到底还是有弱点的。   只要是能够伤得到它,那么自己就能够将它拿下。   松本菊次郎信心满满,再一次上前,没想到那畜生滚落在地之后,并没有爬起来,而是扬起头来,朝着他这儿猛然一张口,紧接着一股急剧的青灰色火焰,却是从它的口中喷出,朝着自己这儿奔涌而来……   面对着这骤然的变化,松本菊次郎反应迅速,一瞬间甩出了两个泥塑小雕像来,扔向前方之后,肋差横竖划了两刀,半空中的泥塑小雕像立刻破裂。   它破裂之后,立刻化作了一大团的黑雾,紧接着如先前真空大藏与小木匠对敌时出现的那玩意,又浮现出来。   一共四个,全部都挡在了松本菊次郎的跟前。   烈焰拂过,这些头生双角的玩意宛如软泥一般融化,不复存在,但却给松本菊次郎争取到了反应的时间。   下一秒,烈火袭来,人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而紧接着,那火焰麒麟从地上刚刚爬起来,却感觉背上出现了一股巨力,却是从天而降,直接将它猛然砸落在了楼顶的地面上去。   吼……   火焰麒麟口中怒吼着,想要爬起来,却不料那巨大的力量,却是来自于松本菊次郎的双足之上。   他用了一招带着奥义的“千斤坠”,将那火焰麒麟的一身神力给直接压制住了,让它拼命挣扎,爪子差点儿抓穿了楼板,都没有能够摆脱身上的压制,最终无力地趴在了地上去。   而仅仅凭借着站立其上,就将那火焰麒麟制服的松本菊次郎瞧见脚下的这畜生没有再挣扎,也露出了古怪的笑容来。   他能够知晓,这家伙之所以能够如此容易地被他压制,最主要的原因,是它的本体,也就是那个叫做甘十三的家伙,身体已经是垮掉了。   若非如此,这玩意绝对没有此刻那般好降伏……   说起来,他是占了便宜。   不过这又如何?   瞧见这家伙在绝境之中,居然还能够化身成为一头满身都是火焰的神兽麒麟,松本菊次郎心头的忌惮就越来越浓郁。   这家伙,必须死。   他只有死了,对于帝国而言,才是最为安全的事情。   所以松本菊次郎毫不犹豫地将右手的肋差倒持起来,然后半跪在了那家伙还有余焰的背脊上,对准了那畜生的后脑勺,准备一刀下去,将其结果了去。   然而眼看着这刀子就要插了下去,松本菊次郎突然间却停住了。   随后他抬头,看向了半空中去。   他看到了一张无比期待的脸,那人却是审判。   对方瞧见他即将要把这头变异的畜生给杀掉,兴奋不已,然而松本菊次郎这么一停,审判顿时就着急了,忍不住喊道:“快啊,快——杀了他,他不是你们的心腹大患么?”   松本菊次郎瞧见了审判的焦急,冷笑一声,随后左手一挥,脚下这畜生身上的火焰顿时就消散一空。   随后松本菊次郎伸手过去,一把抓住了麒麟的左后腿,准备将它给拖拽到通道里去。   他准备将其带走,离开了这个鬼地方之后,再做处理。   不管怎么说,都不能便宜了塔罗会。   松本菊次郎这一个转折,让审判满心的期待落了空,顿时就急了,他直接从半空中落下来,手中那裂开的断杖却是迅速变大,朝着那日本人恶狠狠地砸落过去。   砰!   一声剧震,审判的这一击让松本菊次郎连着退了好几步,这才稳住身子。   这一下的交手,让松本菊次郎的脸色一变。   刚才固然是因为他分神去控制身下那畜生的缘故,但审判这凝聚了法阵的力量之后,陡然一击,也着实让他有些不太好受。   很显然,审判此人的手段,着实是不能小觑的。   松本菊次郎脸色变了,对审判的疯狂攻击却不得不重视起来,当下也是一边脚踩着那麒麟巨兽,另外一边则挥舞手中肋差,与审判交手。   审判知晓松本菊次郎的实力,此刻冲锋,并非与其硬拼,而是将主要的目标,放在了那头奄奄一息的麒麟身上去。   他尽可能地想要将其弄死,而松本菊次郎则反过来了,使出浑身解数,务必保护自己的目标。   而就在两人的争夺之中,那头麒麟却是逐渐消散,又化作了小木匠的样子来。   而当小木匠完全显形之时,突然间天空之上,却响起了一道轰隆隆的雷声,紧接着狂雷轰隆,闪电掠过,那黑沉沉的天空变得诡异起来。   它化作了一片扭曲的血红深空,而随后,塔楼之上射出的光芒收敛……   尽头处,却是浮现出了一张巨大无匹的脸孔来。   那是一头宛如山羊一般,拥有极度弯曲、呈现出九道转弯的双角,头型宛如山羊,而面目却又宛如人类一般,只不过宽阔的额头下方,居然有数十双的眼睛,每一双眼睛都有着不同的颜色,里面散发着诡异莫名的光芒,以及复杂无比的符号。   而那家伙的山羊脑袋之下,却是无数交叠缠绕的触角,显得格外古怪……   这玩意掩映了半个天空,数十双的眼睛凝聚着,俯瞰着大地,冷漠而邪恶,散发着让人敬畏的光芒。   瞧见这一幕,审判的心中不由得狂喜,猛然一跃,却是退离了松本菊次郎的攻击范围,然后朝着天空快速念了一段咒语,最后吼道:“墨比托索,我是你的子民,我毕生都将以你为信仰,我是你天国意志行走于地上的仆人,我将会实现你的一切意图,我的生死也将由你而操控……”   他向着那“圣灵”许下一切的诺言,最终虔诚地跪倒在地,全身颤抖着祈祷道:“请赐予您的仆人,给我力量!”   他跪下的那一刻,所有的身心都放松了,将生死都置之度外。   在那一刻,他宛如空白一般,一切杂念皆休。   而瞧见这一幕,松本菊次郎虽然也浑身都为之惊惧,但却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一刀插向了审判的脑门上去。   审判瞧见了这一幕,但却完全没有动作,而是闭上了双眼。   既然圣灵降临了,那么他的命运,则交由圣灵来决定。   在这一刻,他虔诚得如同圣徒。   而半空之中,有一股精神波不断震荡,似乎在响应着审判的祈祷:“如尔所愿……”   接着,松本菊次郎发现手中的刀,刺不下去了。   大量的光华,在审判的身上凝聚。   完了完了,他成功了……
第六十五章 谦虚低调屈孟虎   在感觉到浑身僵硬,而且巨大力量将自己往下猛插的手给凝固住的那一瞬间,松本菊次郎的心脏陡然一停,心中生出了一丝绝望来。   不过他的反应还是非常急速的,而且求生欲也很强,在那股力量出现的一瞬间,立刻就往后面退去。   紧接着他的双足一蹬,人如炮弹一般射向了通道口处,而与此同时,人在半空中的他,还不忘将手中的肋差甩出,朝着躺倒在地的小木匠胸口插去。   先前他帮着小木匠拦住审判,主要是不想因为小木匠的死,使得审判能够完成祭祀,将他的所谓“圣灵”给召唤出来。   而现在既然那玩意已经来了,那么小木匠的生死,对于局面已经是无关紧要了。   那么就弄死这家伙吧?   松本菊次郎不愧是半神之徒,在这样极度危急的状况下,头脑却清晰无比,不但摆脱了控制,而且还在逃跑途中想着小木匠这心腹大患给除去。   不过眼看着那肋差射出,即将插入小木匠的胸口,那家伙却突然间翻了一个身,避开了这一刀。   铛!   别看松本菊次郎这一下非常随意,但力量却充足无比,短刀直接扎进了石质地面上去,整个刀身都没入其中。   可以预见得到,这一刀若是甩中了,小木匠绝对会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瞧见小木匠神奇的死里逃生,松本菊次郎原本快速逃遁的身形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绝境之中的他还在犹豫是否要停下来,给那虚弱的家伙补上一刀,却瞧见这家伙却是将双手一挥,却是把那五样增幅之物,全部都跨越空间,抓到了自己的身上来。   那五样增幅之物,分别是道格拉斯雷山羊、朗戈朗戈兔、埃及木乃伊黑猫、西方龙肋骨和白泽之肉。   这些玩意刚才与小木匠一起燃烧,并且发出了五彩之色,随后投射于天空之上,为圣灵墨比托索的来临提供了坐标指引,而此刻燃烧殆尽之后,却是化作了青、赤、黄、白、黑五颗颜色不同的珠子。   这些珠子并非圆形,大小不一,而且呈现出不规则的形状,仿佛某种结晶一般。   它们被小木匠抓在手上之后,全部都塞进了嘴里去。   他没有咀嚼,但那结晶却快速融于他的身体,让他的脑袋透亮,焕发出了诡异的光芒来。   而在另外一边,原本跪倒在地的审判却是直接站了起来。   天空之上一片血红,但那古怪丑陋的脸孔却消失了,而水塔顶端之上的审判起身时,他整个人也产生了极为强烈的变化。   他原本的模样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相极为古怪的山羊头颅,与天空之上的投影很像,特别是那一对有着九转弯曲的羊角,不过眼睛却只剩下了三对,而下巴处则满是蠕动的如同章鱼脚一般的触手……   很显然,那位跨空而来的圣灵墨比托索已然降临到了审判的身上。   它对于小木匠刚刚吞掉的五颗珠子显然是无比重视的,瞧见小木匠突然间将其融合,顿时就大怒,一边往前,一边用一种极为古怪的腔调怒吼道:“吐出来,你把它吐出来,那是我的……”   它愤怒地嘶吼着,整个空间都为之颤动,发出“嗡嗡嗡”的声音,让人浑身都为之发麻。   不远处一直颇为自信的松本菊次郎与这家伙的三双眼睛对视了一下,便感觉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从心灵深处浮现出来,让他整个灵魂都为之颤抖……   太可怕了。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般恐怖的生物?   在那一瞬间,松本菊次郎下意识地想到了自己的师父,在他心中宛如神灵一般的凉宫御,与之对比,似乎都有一些差距。   特别是那种宛如深渊一般的阴森、寒冷与冷漠,那种如人类俯瞰蚂蚁一般的威严……   对方的本源,实在是太厉害了……   松本菊次郎下意识地想要逃离,但他的身子却已然不受操控,浑身都在哆嗦着,完全没有办法迈开步子。   他的灵魂深处,都在颤抖,恐惧已经将他整个人都为之掌控住了。   但就在这时,小木匠却动了。   即便是在异化之后的审判注视下,他也硬是咬着牙,往后退去。   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显得无比的艰难,仿佛用尽了全力……   松本菊次郎瞧见,忍不住叹息。   事实上,在这样的家伙面前,任何的反抗都是徒劳,那个甘十三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愚蠢的、徒劳的。   但这家伙却将所有的意志,都表现了出来,仿佛不到死去的最后一刻,他都不会停止抗争和拼搏……   这个男人的意志,仿佛是钢铁铸就的一般。   然而,那又有什么用呢?   就在松本菊次郎幸灾乐祸,觉得小木匠的抵抗不过是徒劳之时,突然间他们脚下的水塔开始剧烈摇晃了起来。   几秒钟之后,高达十几丈的水塔居然直接就倒塌了,朝着地上砸落而去。   水塔顶端的三人,也都径直往下跌落。   不过这一瞬间的变化,却让松本菊次郎意外地获得了自由,在急速坠落的过程中,他瞧见那个被圣灵附身的审判却是悬空浮立,留在了半空之中。   那家伙宛如神灵一般,从天空之上俯瞰大地,充满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威严。   至于那个甘十三,则不见了踪影。   松本菊次郎在没有了禁锢之后,这样高的距离,对他而言也并不是什么威胁,当下也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人在轰塌的水塔之上提纵,踩着那塔身,几个起伏,最终落到了地上来。   他这边一落地,再也没有管任何的事情,便猛然朝着庄园外的方向冲去。   然而他刚刚冲出十几米,就瞧见整个空间都在转动,景色为之一变,原本的景致消失一空,紧接着四周都是一片茫然。   与此同时,却有十二道光华从各处浮现出来,最终冲到了头顶的天空之上去。   那十二道光华最终汇聚一处,居然将天空遮盖。   原本的血色天空,也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   轰……   位于半空之中的异化审判宛如陨石一般,重重落地,直接将那庄园主楼给轰得垮塌了去。   它落地的能量,仿佛重炮轰击一般,那主楼却是发出一阵轰鸣,紧接着哗啦啦地垮塌了下来——不但是落点处,就连旁边的建筑和墙体,也都被力量波及,最终全部垮塌,变成一片废墟了去。   烟尘之中,有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啪、啪、啪……   这脚步一下一下,仿佛重锤轰击在了松本菊次郎的心头,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又或许只有几秒钟,消散的烟尘中,走出了一个身影来。   那个变成山羊魔怪的异化审判走了出来,满身狼藉,衣服烂得只剩下布条,却显露出了完全不像人类的发达肌肉来。   而它的身上,居然有好几道伤口,上面流下了蓝色的血液来。   那家伙走出了主楼废墟,六只眼睛透过翻腾的烟尘,朝着松本菊次郎这边望了过来。   那目光宛如三九天一盆冰水,直接浇在了他的头顶上,让他遍体生寒的同时,感觉到浑身僵直,有点儿迈不动脚的深寒恐惧。   不过很快,松本菊次郎发现对方的目光,却是越过了自己,朝着自己的身后望了过去。   很明显,人家并没有在意自己。   那么,它到底在看谁?   甘十三么?   松本菊次郎将脑袋艰难地扭动着,朝着身后望了过去。   他发现在一片灰蒙蒙的无形空间之中,也就是自己身后的七八丈之外,却是出现了一个雕刻精美的石头座椅。   座椅之上,则坐着一个圆脸男人。   那个男人年纪不大,长得颇有喜感,让人感觉很亲切,而且一对眼睛非常明亮,就好像……   天上的星辰。   那圆脸男人看上去并不像是非常厉害的修行者,松本菊次郎甚至都感受不到对方给自己的威胁,但不知道为什么,但只是瞧见对方那晶莹剔透的双眼,他就生出一种很是古怪的感觉。   对方很强。   而且,异化审判它盯着的,正是那个圆脸男人。   果然,这个从烟尘之中走出来的恐怖魔怪、圣灵降临者,它看着远处石座之上的圆脸男人,用仿佛锯子一般刺耳的声音开口问道:“你是谁?居然敢对一个无所不能的、超凡的伟大生命动手?”   那个男人给予对方足够的尊敬,却是从石座上走了下来。   随后他一脸笑容地盯着远处那模样无比恐怖和古怪的家伙,缓声说道:“在下屈孟虎,河东屈孟虎,江湖人抬爱,给了一个外号,叫做……哎呀,这个外号太虚了,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呢。”   他却是有一点儿矫情,而松本菊次郎却一脸震撼,脱口而出:“阵王?你是阵王屈阳?”   圆脸男人朝着他遥遥一拱手,说道:“哎呀,都是江湖朋友抬爱……低调,低调点……”
第六十六章 变故   屈孟虎言语里满是谦虚与低调,但脸上那得意洋洋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盛放的心情。   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自得,就好像是水里面鼓胀的猪尿脬,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而不远处,那异变审判死死地盯着这个圆脸小子,六只眼睛迸发出了阴冷歹毒的光芒来,对这家伙已然是恨之入骨了去。   按理说,它如此的身份,对待当世之间的任何人,都不可能产生这么低级的情绪。   毕竟它的存在,高出这世间的一切生灵。   就如同人从来不会与一只小蚂蚁生气那般,墨比托索也不可能与区区一个人类产生愤怒。   但当前的局势在于,它因为审判一系列的召唤计划,注意到了此处的动静,随后被审判的增幅物给吸引,最终决意降临,想要将这些有着极大意义的东西收入囊中,从而查探这些物品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所有的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事实上,它也即将获得自己所需要的一切,付出的代价也仅仅只是给予这个信徒一些自己的力量。   这些力量对于他而言,只不过是一点点星光投影而已,而他收获的,则是一个十分不错的玩物……   这一切,怎么看都划算。   但问题在于,当它的意识降临到了这信徒的身上,投影于此之时,这个地方便如同陷阱一般,直接将它与自己的本体意识给隔绝了,让它没有办法通过彼此之间的渠道,获得源源不断的力量支持。   与此同时,它的意识也受到了此处世界规则的限制,降维到了一个比较低级的境界来。   而在这样的境地里,它将会变成可能被伤害的处境。   只要敌人足够强大。   以及时间拖得越久。   就在刚才,当空间被封闭,紧接着强横的力量冲天而降,落到了它的身上来,让它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感。   它立刻知晓自己极有可能被封印在此处,而自己的这一缕意识,也就是所谓的“神格”,很有可能就会被人夺去了……   尽管这一缕意识,对于墨比托索本体而言,并不算太严重的损失,但能够随意降临于世的分神意志终究是有限的,它需要岁月的淬炼与积累。   而且它对于墨比托索本体而言,或许不算特别重要,但对于此刻的它而言,却是全部。   最重要的,是它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屈辱。   这种屈辱,是它许久都未曾感受到的。   与屈辱一同出现的,还有巨大危机感——它能够感受得到,自己所身处的空间规则,被对方所掌握了,尽管这种程度,与封印它那些同伴的庞大法阵远远不如,但对于它这么一缕神识而言,却是有着巨大威胁的。   所以异化审判满心的愤怒,随后猛然一蹬脚,人却已经出现在了那石座之前。   它猛然扬起手中的爪子,朝着这个圆脸蝼蚁的脖子斩落而去。   只有杀了这家伙,方才能够摆脱困局。   异化审判的决断是正确的,不过很显然,它大概是忘记了一件事情——这儿已经是屈孟虎的地盘了,不管它如何的厉害,都摆脱不了此间的规则。   或许屈孟虎对于莫比乌斯星阵的了解,并没有深入至理,但对于此间的掌控,却是足够的。   所以当异化审判冲到他跟前来的时候,屈孟虎却是一晃身,连同着自己身后的石雕座椅,一同离开了。   异化审判奋力向前,却发现自己出现在了另外一个地方。   它惊骇地发现,那个圆脸小子,已经掌握了这里的空间,甚至是……   时间。   异化审判奋力向前,最终却相当于在一个死亡循环之中,不断地打着圈儿,不管它往前,还是往后,都会回到原点处。   而周遭的废墟,坍塌的水塔,以及前方的敌人,都消失不见了。   出现在它面前的,是无边无际的白雾,以及一片茫然……   它,已经被屈孟虎给带到了莫比乌斯星阵下方的本体之中去,让它陷入了一种死亡循环之中……   处理完了让人为之惊惧和压抑的异化审判之后,屈孟虎回到了石雕座椅前来,缓缓坐下,然后望着不远处的松本菊次郎,缓声说道:“虽说你挺给我面子的,但我终究还是不能把你活着放出去……”   瞧见恐怖到极致的异化审判都被此人给放逐了,松本菊次郎表现得无比温顺,开口说道:“你想怎么处置我?”   屈孟虎说道:“你觉得呢?”   松本菊次郎自信地说道:“杀了我,是最愚蠢的选择,因为你不但得不到任何的好处,而且还会成为我师父凉宫御的死敌,而成为半神的敌人,基本上也就代表着死亡了。如果你能够放过我,不但收获了我的友谊,而且我还能够给你带来巨大的好处……”   屈孟虎慢条斯理地说道:“比如?”   松本菊次郎说道:“你如果要权力,我可以给予你操控万人的权力;如果需要财富,半个上海滩的财富都将归于你手;如果要女人,我可以让你三百六十五天,一天都不重样,而且各国美女,任你采摘;而如果想要在修为上更进一步,我可以帮你引荐我师父……”   他夸夸其谈着,言语里充满了极致的诱惑。   这些话语,能够让寻常人为之疯狂,就算是修行者,也感觉到难以拒绝。   但屈孟虎却显得无比的淡定,他笑了笑,说道:“哦,的确很有诱惑力,只不过——你说了算?”   松本菊次郎拍着胸脯说道:“那是当然,我可是师父的四弟子!”   屈孟虎却不屑一顾地说道:“得了吧,别人不知道,我却晓得——你虽说是凉宫御的徒弟,但你师父最喜欢的,是老大、老五和老七,至于其余的几个徒弟,都不过是凑数的,算不得疼爱;更何况你的行事充满功利,而且与日本陆军部的那帮少壮派走得很近,这是你师父最不喜欢的地方……”   听到屈孟虎如数家珍的话语,原本一脸笃定,信心满满的松本菊次郎脸色变得阴沉下来。   而屈孟虎的话语还在继续:“除此之外,据我所知,你在日本大本营中,还有一个外号,叫做‘人屠’,据说在你手中死掉的中国人,不下于一千人,而且大部分都是妇女和儿童,另外你为了保持对于血的敏感性,长期服用人脑与活的心脏,并且还有食人肉的恶习……”   屈孟虎对松本菊次郎曾经犯下的恶行一一说来,让对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他愤恨的,并不是被对方揭了伤疤,事实上,这些事情对于松本菊次郎而言,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平生得意事——他之所以生气,是因为自己居然被人家查了个底朝天。   这也意味着,自己的内部,应该是有人对外通报信息的。   也就是说,他身边,有叛徒。   这个才是松本菊次郎所不能容忍的,所以他没有等屈孟虎说完,便发动了半神传下的终极奥义,人如同鬼魅一般,朝着前方冲去。   只需要两秒钟,他就能够杀到对方跟前,将这个看上去没有什么实力的家伙给干掉。   两秒钟……   唰!   松本菊次郎转瞬即至,眼看着即将接近屈孟虎,没想到那家伙却是将手往前一划,自己便扑了一个空。   紧接着,前方的迷雾翻滚,却是走出了一个头上双角,有着三双眼睛的凶狠魔怪来。   而那个魔怪,此时此刻,却是正处于一种疯狂与暴怒的状态。   吼……   屈孟虎不理会松本菊次郎与异化审判的龙争虎斗,而是来到了石座后方处,将地上的小木匠给扶了起来,然后问道:“怎么样,好一点儿没?”   小木匠勉强站立,脸色显得十分苍白,但双眸却越发明亮起来。   他说道:“还行吧,之前差点儿折腾进去了,不过在你的提示下,我将那五颗结晶体吞下去了,却意外地疏导了我的经脉,反而将我这即将崩溃的身体给维持住了……”   屈孟虎笑着说道:“那五样东西,哪一个不是天材地宝?单独一个拿出去,都能够在江湖上惹得腥风血雨,现如今全部都便宜了你,看得我都嫉妒了……”   小木匠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会嫉妒我?”   屈孟虎感觉被对方看穿了心思,有些心虚地说道:“我这个嘛,自然也是占了大便宜,不过这肉还没有吃到嘴里,总是不踏实的……”   小木匠问:“得多久?”   屈孟虎有些头疼:“虽然我将那玩意从大概真仙的阶位,拉低到了我们这一个档次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是有法阵加持,我也拿不下它。唯一的办法,就是熬。你听说过熬鹰吧?我把它熬得没有一点儿脾气之后,就用星阵炼化,让它最后成为一股没有意识的纯能量,到了那个时候,我方才能够……”   他与小木匠解释着,然而话都没有说完,脚底下突然间传来一股巨大的震动,整个空间都在颤抖着。   屈孟虎瞧见这个,吓得一脸愕然,慌张喊道:“卧槽,这么刚烈的么?糟了糟了,它要真的拼个鱼死网破,给我来一个釜底抽薪,我可能还真的干不过它啊……”
第六十七章 终结   屈孟虎最大的依仗,就是脚底下这个运行了十几年的莫比乌斯星阵,它不但有着极为先进的运行规则,而且还有高手加持,自信能够凭借此阵,将那个变异审判给困于此处。   毕竟寄托于审判詹姆斯身上的,只不过是墨比托索的意识投影,也就是分神而已,并非本体。   这分神无论是力量,还是思考能力,都与本体相差太远。   而最重要的,是它降临于这世间,必然会受到此间世界规则的排斥,并不能够发挥出最强的力量出来。   所以只要是不与对方正面对抗,而是通过法阵将其困住,屈孟虎的把握还是挺大的。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居然如此刚烈,拼着同归于尽的架势,也要奋起反抗,而且居然将那莫比乌斯星阵的根基给动摇了,让他的布局最终落空去。   如果莫比乌斯星阵出现了漏洞,那么他所有的依仗都没有了。   而若是如此,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屈孟虎脸色大变,不敢任由事态继续发展,当下也是双手划动,“调兵遣将”,加强了对于那异化审判的限制。   他将整个空间都给不断重叠起来,尽可能地让他陷入死循环中去。   但异化审判显然确定了前后左右的平面空间被颠倒之后,没有继续忙碌冲撞,而是将全部的力量,砸在了脚底下的土地上来。   莫比乌斯环的概念在于,你沿着同一个平面往前走,不管怎么走,都会处于同一面,无所谓正反。   但这是需要一定的规则的,而异化审判的思路,则在于直接破坏到自己身处的空间。   上下的三维空间,如果不依靠那楼梯的转动,那么就会出现问题。   因为在地底的最深处,是构建这星阵的根基。   如果它被破坏了,那么运行这一切的所有幻象,都将消失一空,而一切神奇的场景都将变得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变化的空间……   屈孟虎双手飞舞着,不断地给审判颠倒空间,让他将前后左右与上下,整个空间感都为之颠倒了去,但那玩意儿虽说只是分神,但是对于这世间规则的理解,却远远超出人类理解的范畴,所以不管屈孟虎做出什么样的努力,都没有办法长久地蒙蔽它。   眼看着那家伙一步一步地砸塌,即将接近最核心的基础时,屈孟虎终于坐不住了。   他对旁边的小木匠简单说了一句话,随后双手一划,却是消失不见了。   他这是撸起袖子,准备亲手去搏杀了。   屈孟虎不再稳坐钓鱼台,赤膊上阵,而小木匠却没有办法与他一起前往。   他表面上显得无比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但身体里却宛如熔炉一般翻滚不休,仿佛有无数的力量在碰撞着。   五种增幅物,代表着不同背景的五种力量,审判为了收集它们,不知道花费了多少的心力。   别的不说,光说白泽之肉,这背后就有着许多的腥风血雨。   而此刻,全部都落到了小木匠的身体里来。   倘若不是小木匠体内有麒麟真火将其熔炼,先前又用龙脉之气将身体的“容量”给扩展了去,说不定这会儿的他,已经被那混乱的力量冲击得直接爆开了……   而他这会儿即便是勉强支撑住,也没有了任何的战力,更不用说去给屈孟虎帮忙。   他唯一能够做的,就是祈祷屈孟虎能够战胜那异化审判,不然大家都得完蛋。   小木匠干脆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开始行气,全力抵抗身体里的动荡与冲突,而过了没多一会儿,感觉身下的动静越发闹腾。   突然间,一声恐怖的爆响发出,紧接着前方的地面却是直接裂开了。   有一个黑影,从地下直接翻身爬了上来。   那家伙便是异化审判,它浑身冒着腾腾黑气,内中又有一股血红之色,带着近乎于死亡的气息。   小木匠定睛一看,瞧见那家伙的三双眼睛左右打量,最终落到了他这儿来。   两人目光相对,小木匠瞧见那家伙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紧接着,异化审判却是朝着他猛然冲来。   没有等小木匠反应过来,屈孟虎便出现在了他的身边,将他一抓,却是往后一跃,小木匠立刻出现在了一处制高点上,居高临下地站着,而屈孟虎则对他说道:“你小心一点——你身上有一种穿越空间的力量,这玩意儿,正是那家伙所需要的……”   说罢,他又一转身,人却是下沉,消失在了黑暗中。   异化审判猛然冲击,最终撞到了一处废墟之前,失去了目标,顿时就陷入了暴怒之中。   它口中怒声狂吼着,紧接着双手朝着胸口坚实的肌肉猛然擂去,砰砰数声之后,它居然将脑袋上的一对九转弯曲的角给拧断了下来,随后将断口处的血抹在脸上,还把那断角往天空上抛去……   轰……   一道恐怖之力冲天而起,却仿佛要将整个空间都给撕裂,让笼罩在这星阵上方的穹顶破开去。   居于中枢主持法阵的屈孟虎瞧见对方这自残式的攻击,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陡然轰击而来,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星阵,此刻终于裂开了一条裂缝来。   而这裂缝就如同吹胀的气球一般,让法阵一瞬间,就陷入了崩溃的边缘。   屈孟虎感觉自己撑不住了。   他有些灰心,感觉这真仙级别的分身投影,到底还是厉害,并非人间之力,所能够抵御得住的……   他之前的想法,到底还是有一些轻浮了……   要输了么?   屈孟虎感觉有些难过,然而就在此时,虚空之中却传来了一股古怪的力量,从远处传递而来,最终落到了莫比乌斯星阵的上方,居然将那一道裂缝给修补了,让它没有崩溃,最终又维持了稳固状态……   瞧见这一下,屈孟虎顿时就欢欣雀跃起来,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猛然一腾身,跳向了半空中去。   又过了几秒钟,愤怒嘶吼的异化审判感觉到力量在迅速流逝,它破釜沉舟的一搏,居然最终还是没有破开这人间法阵。   这样的结果让它为之惊骇,而迅速流逝的力量,也让它感觉到了一丝不详。   而就在此时,天空之上的黑暗被驱散了,一轮仿佛明月般散发着极致光芒的圆球凭空悬浮,却是从上而下,最终砸落了下来。   当然,这仅仅只是异化审判的错觉而已,事实上,天空之上的光明圆球并没有落下。   真实的情况,是那莫比乌斯之眼不断地旋转,却有一股巨大的吸力出现,从异化审判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吸出了一种近乎于结晶体一般的光芒,最终注入到了其中去……   当最后的一抹光芒消失之时,地上的这人轰然倒塌。   审判还是审判,原本丑陋的脑袋变回了以前那洋人的面孔,只不过因为大量鲜血的流逝,使得他整个人如同一张白纸一般,苍白无比。   这家伙倒在了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勉力睁开了眼皮来,瞧着天空之上的莫比乌斯之眼。   那圆球之中似乎有某种旋涡在转动着,鼓荡不休。   那是墨比托索的分神意识在挣扎。   然而不管它如何地挣扎,都无法摆脱那圆球的力量束缚……   已经恢复了全部意识的审判詹姆斯眼中,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来。   在墨比托索的意识降临被剥离之前,他虽然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力,但却一直共享着那股力量的,自然知晓着墨比托索的强大,正因如此,他觉得不管敌人到底有多么的狡猾,墨比托索绝对能够掌控一切,完成最终的胜利……   但现如今他的希望却是破灭了。   原来他穷极一生、研究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圣灵,居然会被几个凡人所打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信仰崩塌了的审判也走到了生命的终点,失去了墨比托索的力量加持,他身体的潜能也被耗尽之后,瞳孔开始扩散,身体变得僵直,他脸上的表情也凝滞住了。   审判呆呆地看着天空,思维最终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去……   这个花了一辈子的时间,都在研究召唤圣灵的男人,最终完成了他的目标,随后在失望与惊诧中,失去了气息。   而就在审判死去的时候,屈孟虎则落到了地上来。   这位法阵的掌控者伸出手,将天空之上的莫比乌斯之眼收回到了手中来,随后一转身,来到了小木匠跟前,对他说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见一个人……”   小木匠瞧见他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没有多问,而是说道:“小心。”   屈孟虎点头,随后往前一跃,人便出现在了庄园之外,随后他往前走了二十几米,对着前方拱手说道:“多谢老总援手。”   黑暗中,有一个头发很短的男人浮现出来,凝望着手托莫比乌斯之眼的屈孟虎,脸上满是笑容,缓声说道:“不必客气。屈阳,既然你完成了考验,那么这右使之位,便归你所有了,如何?”
第六十八章 天魔   面对这无论是气度,还是修为,都是当世顶尖的强者招揽,屈孟虎没有拒绝,而是说道:“老总都这般说了,我若是回绝,就着实是不识抬举了。既然如此,那么我就愧受了……”   这短发男子,却正是小木匠在西北认的沈大哥,也便是别人口中的沈老总。   刚才在最为紧要的关头,倘若不是他出手,帮屈孟虎将阵法破绽给补足,只怕屈孟虎与那墨比托索分神的意识较量,到底谁胜谁负,还很难说呢。   所以说,沈老总刚才算是又救了他一命。   而面对着屈孟虎的“臣服”,沈老总则是非常开心,得添猛将的他哈哈大笑着,对屈孟虎说道:“既然如此,那么趁着我厄德勒的人员在这上海滩还算齐整,不如过些日子,我便召开教内大会,当着众人的面宣布此事吧?”   说完,他盯着屈孟虎,又说道:“除此之外,我还得当众将那无字天书也传给你不是?”   屈孟虎却推脱道:“我屈阳无才无德,又无功绩,陡然间加入厄德勒,就坐此高位,是不是有点儿太过于唐突了?我只怕不能服众,不如这些时日,做点儿大事来,也免得被人背后指责?”   沈老总却十分霸气地说道:“我教创立至今,为了统合八方,整合江湖资源,一直都是唯才是举,你如此本事,我倒要看看,谁人敢不服?”   屈孟虎犹豫了一下,又说道:“话虽如此,但……我想要在加入之前,去处理一些私事。”   沈老总对他十分了解,问道:“可是你的血海深仇?”   屈孟虎点头,说然也。   沈老总说道:“你既入我厄德勒,便是我教内的兄弟手足,你的仇人,便是我厄德勒的仇人;不管是谁,你只管说来,回头我让人帮你办得妥帖,绝无任何差池……”   屈孟虎却说道:“灭门惨案,我这不肖子孙若假手他人,着实有些遗憾,还是自己动手畅快得多。”   沈老总倒也爽快,瞧见屈孟虎打算自己解决,点头说道:“如此也好。”   他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在教中人人畏惧,几乎无人敢忤逆他的心思,然而屈孟虎如此坚持,他倒没有再多劝说,而是遂了屈孟虎的心意。   这态度倘若是被其他人知晓,只怕会跌掉眼镜。   不过由此,也能够瞧出沈老总对屈孟虎的重视。   两人聊完这些,沈老总看向了屈孟虎手中的莫比乌斯之眼,询问道:“这便是那审判招出来的圣灵印记?”   屈孟虎点头,说对。   他没有藏私,而是将这莫比乌斯之眼递到了沈老总的眼前来。   沈老总没有接,而是对旁边说道:“天魔,你来看看……”   旁边的黑暗中走出了一人来,却是一个全身都藏在黑色斗篷的男人,屈孟虎抬头,瞧了那人一眼,浑身一震,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罗……斯柴尔德,先生。”   那是一个脸上满是花白络腮胡的洋人,高鼻梁蓝眼睛,目光深邃的他打量着屈孟虎,却是平静地说道:“李察,很久不见了。”   屈孟虎低头,让对方无法看清楚自己的双眼,然后说道:“是的,先生。”   他的语气显得很是谦卑,完全不符合他的性格。   那被沈老总称之为“天魔”的洋人说道:“你不必叫我先生,直接称我为‘天魔’即可——李察,回想以前,我怎么都难以想象得到,现如今的你居然能够让沈先生如此看重,让你走上如此高位,成为厄德勒的右使,很好,很好……”   他伸手过去,接过了屈孟虎手中的莫比乌斯之眼。   他打量了一会儿,却是用右手在上面画了一个十字,随后口中喃喃持咒起来。   几秒钟之后,里面宛如风暴之眼一般不断盘旋的墨比托索神识居然停滞下来,随后开始不断结晶,竟然凝结成了一枚晶晶亮的戒指。   天魔将戒指取了出来,对屈孟虎说道:“这莫比乌斯之眼是我的本命法器,不能给你,不过这墨比托索的神识凝聚却是你费心留下来的,虽说与墨比托索的本体相差甚远,但也算是半分神格,里面汇聚了极为强大的本源力量,以及它对于世间规则的理解,我将它化作了星戒,交由你手……”   屈孟虎低头说道:“先生……不,天魔大人你拿着即可,算作是我对当初不辞而别的补偿吧?”   天魔直接将戒指塞进了他的手中,平静地说道:“让你拿着便拿着吧,至于当初你的离开……”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当初其实是我故意而为的。”   说完这些,他却是转移了话题,开口说道:“审判这家伙固然死有余辜,但其余人等却不过是一时糊涂而已,虽说我与塔罗会已然分割,但这里面的人,能留下的,还是留下来吧——这个没有问题吧?”   他却是准备从屈孟虎的手中,将莫比乌斯星阵给全盘接手过来。   毕竟这地方,之前可是他一手操持起来的。   屈孟虎自然不敢拒绝,虽说他这几日也给了例如乔安娜等人一些承诺,但形势比人强,在天魔面前,他着实是没有什么可以讨价还价的立场。   毕竟虽说理论上来讲,“右使”的职位要比十二魔星高上一级,但眼前的这位天魔不但实力超卓,而且还代表着某种势力对于厄德勒的监管,毕竟人家给钱给力,费劲了心思的……   所以即便是沈老总这位掌教元帅,对于天魔,也是客客气气,不敢冒犯的……   更不用说他与这位天魔大人,还有一些前缘未尽。   不过在答应之后,屈孟虎提了一个事儿来:“不过里面有我的一个朋友,他受了一些伤,我会把他带走;至于其它人,任由您处置。”   天魔问:“是那位甘墨甘十三么?”   屈孟虎不敢隐瞒,点头说道:“对。”   天魔问道:“你与他关系如何?”   屈孟虎说道:“相交莫逆。”   天魔笑了,对旁边的沈老总说道:“老沈,咱们厄德勒现如今求才若渴,这位甘十三乃大才,若是能够将他招揽进我们这里面来,未来必定能够派上大用场啊?既然右使大人与他关系这般不错,不如让他帮忙招揽,叫那甘十三加入我厄德勒?”   屈孟虎听了,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随后低下了头去。   他没有说话,而旁边的沈老总却说道:“那人若是能够加入我厄德勒,我定然是不吝职位。不过盯着他的人太多了,有几个我也不想招惹……”   他在天魔耳边低声说了两句,原本饶有兴趣的天魔这时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来,想了想,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此那就算了。”   这位全身藏在斗篷里面的洋人没有继续提起这事儿,而是让屈孟虎带着他,走进了庄园里去。   天魔跟着屈孟虎进了里面,而沈老总却没有跟着进去。   他转身离开,往外走去。   一个鹰钩鼻的汉子朝着这边走了过来,问道:“老总,是不是要召集附近几个地方的庐主和魔星过来?”   沈老总摇头,说道:“不必了,等过些日子再说吧……”   鹰钩鼻听了,有一些意外,不过强忍着不去仔细问,而是说道:“那我们去哪儿?”   沈老总说道:“既然到了老杜的地盘,便去见一见他吧,毕竟他也是咱们的教内兄弟……”   他这般说着,眼神却有些阴冷。   旁边的鹰钩鼻瞧见了,浑身一凛,随后赶忙低下了头去,不敢多言。   另外一边,天魔进了庄园之后,直接走进了中枢之地去,利用莫比乌斯之眼来修复法阵,而屈孟虎在交出操控权之后,朝着废墟那边走了过去。   他走了一会儿,突然间脚下的废墟有了动静,紧接着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从砖瓦碎石之中爬了出来。   那人的手一把抓住了屈孟虎的脚踝,随后想要往旁边拉拽过去。   这家伙显然是知晓有人经过,而他则藏身于此,准备偷袭。   但屈孟虎却仿佛早有预料,脚尖一翻,却是直接踩住了那人的手腕,猛然一碾,却是将那人的手给死死踩在了地上。   那人却是松本菊次郎。   他居然在刚才与异化审判的冲突中活了下来,而此刻他痛叫一声,抬起头来,张口就喊道:“等等……”   仿佛与他的声音所应对一般,阵心处也有动静传来,随后屈孟虎的身后却有一道黑色的门出现。   然而就在这时,屈孟虎却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地抬起了另外一只脚来。   他猛然一踹。   这时天魔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喊道:“等等,这人我……”   他的话语还未有说完,松本菊次郎的脑袋就已经被屈孟虎给踹了下来,化作球一般地在地上滚落了去。   而弄完这事儿,屈孟虎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问:“天魔大人,有何事?”   天魔看了他一眼,摇头说道:“没事了。”   他转身离开,不见踪影。   而屈孟虎则哼着戏曲小调,来到了小木匠跟前。   小木匠调养了气息,睁开眼睛问:“处理好了没有?”   屈孟虎轻描淡写地说道:“还行,有人回过来处理这些首尾,你一会儿跟我走,找个地方养伤……”   小木匠看着他说道:“你还好吧?”   屈孟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问:“对了,你最近有没有空?”   小木匠说:“当然有。”   屈孟虎点头,说好,那等过些日子,你陪我回一趟西南吧——去渝城,陪我处理点私事……
第六十九章 鲁班圣手   沈老总主动提出帮屈孟虎解决家仇,但却被他拒绝了,随后屈孟虎又找了小木匠,让他跟着自己一起去搭把手儿。   没有人知晓屈孟虎到底是怎么想的,或许仅仅只是两人当初的约定吧?   屈孟虎这边与天魔交接之后,对于此间一切事物都不再关心,甚至对于乔安娜,以及这两日与他颇多暧昧的几个女子都不闻不问,带着小木匠就往外走去。   小木匠身体不但虚弱,而且经脉之中闹成了一锅粥,仅仅只能勉力维持而已,所以屈孟虎不得不伸出手来,将他给搀扶住。   往外走的时候,小木匠忍不住问道:“接手的人是谁?你朋友么?”   屈孟虎想了想,说道:“不算,一个故人。”   小木匠问:“外面安全么?要是碰到日本人的话,那就麻烦了,我肯定是累赘一个,至于你……你估计也够呛呢……”   他身体受限,作战力不如一寻常人,但眼光却是一等一的,只一打眼,就能够瞧得出来,屈孟虎刚才为了应对那异化审判,也是拼了老命的,而且还受了一些内伤。   两人如此模样,出去倘若碰到敌人的话,还真的是有一些麻烦。   屈孟虎耸了耸肩膀,说道:“没事,外面都是你小八爷的手下,里三层外三层的等着保护咱们呢……”   小木匠问:“你的手下?干嘛的?”   屈孟虎显然不愿意多谈此事,含糊地说道:“这些事情,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你只管跟我走就是了;至于日本人,你看看,那个什么人形虎的脑浆子,还在这儿呢……”   他将鞋子抬了起来,鞋面上的确沾了一些红的白的,看着黏黏糊糊,着实吓人。   小木匠有些吃惊:“松本菊次郎死了?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那家伙,可是半神凉宫御的徒弟啊,刚才拿捏他的时候,差点儿把他弄得气都喘不过来,近乎于绝望,怎么死得这般悄无声息?   屈孟虎显然知晓他在想什么,解释道:“人形虎在凉宫御的弟子里面,算是修为比较差的那种,主要也是因为他热衷权势,思想又极为激进,喜欢跟日本陆军部的那帮少壮派搅在一起,而凉宫御在日本的地位比较超然,除了天皇之外,对谁都保持中立,所以人形虎这么一搞,更不得凉宫御的喜欢……”   他大概解释了一下松本菊次郎的处境,随后说道:“另外就是那家伙刚才给那被附了身的审判一顿爆锤,本身就已经穷途末路了,所以不费什么力气的。”   两人说着话,却是来到了庄园门口来,这儿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司机位上走下了一人来。   那人身穿黑色燕尾服,双手带着白手套,朝着两人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随后对屈孟虎说道:“大人,现在走么?”   屈孟虎挥手,说:“对,现在就走。”   那人过来,将后门打开,等小木匠与屈孟虎上了车之后,这才回到了驾驶室,油门一踩,汽车便平顺地往城里的方向开去。   这待遇,可比小木匠来时被人狂追要强上太多了。   但小木匠却能够感觉得出来,屈孟虎并不是很开心,甚至还有一些不高兴——尽管他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流露,但这家伙不装逼,就代表他心情不是很好。   当着司机的面,小木匠没有多问,而是继续刚才的话题:“不管如何,松本菊次郎死掉了,日本人恐怕是要发疯了……”   屈孟虎毫不在意,说道:“没事,日本人在上海滩的高端力量,有一大半都折损在了这里,短时间内只有舔伤口的份,基本上腾不出手来干别的,更不用说招惹咱们——至于等他们从日本大本营调派人手回来,咱们已经在西南了……”   小木匠点头,松了一口气。   他还想问一下屈孟虎是否确定了自己的仇家,到底是谁,但当着司机的面,他终究还是没有提及。   屈孟虎对于前面的司机似乎也有一些忌惮,所以与小木匠没聊两句,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小木匠没看错,今夜一战无比凶险,他的确也是受了伤。   汽车载着静默无言的两人朝着城里行去,月亮从阴云之后浮现出了半张脸孔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世界……   ……   三天之后,小木匠来到了杜公馆外,看着门口的人来人往,许久之后,走进了府中。   门房自然是认得他的,当下也是赶忙通知下去,没多一会儿,老管家赶了过来迎接,得知小木匠是过来拜访杜先生的,有些遗憾地说道:“杜先生早上刚刚离开了,去了外地开会,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开会?”小木匠脸上有些疑惑,说道:“青帮的总部,不是在这上海滩么?”   老管家干笑着说道:“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随后他问道:“不知道您找杜先生有什么事情?红姐也在公馆,不如我领你去见她吧?帮里面的事情,杜先生不在的话,都是由红姐做主的。”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也好。”   老管家将小木匠带到了杜公馆的偏厅处去,没多一会儿,周红带着王凤田赶到此处。   她瞧见坐在厅中喝茶的小木匠,十分激动地走上前来,拱手喊道:“甘先生!”   小木匠瞧见人来,于是站起了身来,然而那位被老管家都尊称为“红姐”的女人却直接走上前来,拦住了他,笑着说道:“甘先生请坐下,千万不要客气。”   旁边的王凤田也笑着说道:“您可是名震上海滩的鲁班圣手,不必跟我们客气。”   小木匠愣了一下:“鲁班圣手?”   周红一脸骄傲地说道:“那日你与日本剑道大师真空大藏的决斗,已经传出去了,不但江湖上人人知晓,社会各界也都有得闻,大家将你传得神乎其神,就仿佛仙人下凡一般,一时间名声大噪,无数人都把你奉之为英雄呢……”   小木匠这几日潜心养伤,两耳不闻窗外事,所以并不知晓,那日他与真空大藏的决斗,到底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按道理说,真空大藏虽然地位崇高,实力超卓,但是在日本人的势力版图之中,并不算特别重要的角色。   至少比起人形虎松本菊次郎而言,相差得着实有些巨大。   但这事儿,世人又哪里知晓?   别说普通人了,就算是寻常的江湖之人,对于时局都懵懵懂懂,根本不甚清楚,许多人只晓得有这么一场决斗,然后中国人战胜了日本人……   但仅仅只是这么一点,就已经让国人为之振奋和自豪了。   毕竟自晚清以来,国力孱弱,沦陷为半殖民地的中国,受到了太多的屈辱,许多国人的背脊都弯下去了,甚至整个民族,都被人取笑,称之为“东亚病夫”,而现如今有这么一人站出来,并且获得了胜利……   不管是寻常人等,就连眼前的周红,以及王凤田这些熟悉小木匠的人,对他都有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   听完这些,小木匠不由得一阵苦笑。   周红瞧见小木匠似乎有事,于是没有让王凤田继续说下去,而是问道:“甘先生这次过来,是?”   小木匠说道:“我本来想找杜先生了解一下苏家商行,以及苏慈文小姐的事情,但他偏偏不在,所以……”   周红听了,忍不住笑了——原来是为了红颜知己。   她对小木匠说道:“苏家商行的麻烦,主要是在于苏家大少爷苏慈兴没事儿去招惹日本人,结果闹成这般模样,现如今日本人那天晚上死伤惨重,就连领头的松本菊次郎都被甘先生您和您的朋友斩杀了,日本人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管苏家商行的事儿,所以慈文小姐便趁机收复了之前放弃的一切,然后将她大哥给按死了,另外她也是好手段,直接将那帮白俄杀手给揪了出来,带着那人证物证,押着苏慈兴回了湖州老家开家族会议去了……”   小木匠一愣,说:“回湖州了?”   周红说道:“回了,昨天回的,现在估计都搞完了……”   小木匠点头,说原来如此。   得知苏慈文没事儿了,小木匠终于放心了许多,而这个时候,门外有人过来通传,说江阴帮的杨波到了,问周红是否要见。   周红看了小木匠一眼,而小木匠则笑着说道:“他来了?我倒是好久没见过他了……”   周红笑了,说道:“那便叫他过来,与甘先生一叙。”
第七十章 复仇的心   “甘大……甘先生!”   杨波本以为是过来见周红的,结果一进到了偏厅,就瞧见了小木匠,当下也很是激动,只不过他下意识地想要叫“甘大哥”的时候,却又停住了,叫起了“甘先生”来了。   从“十三哥”到“甘先生”,两者之间,却是多出了许多的生分和距离。   很显然,之前的时候,杨波并不知晓小木匠的身份,故而完全没有拘束,而现如今小木匠与真空大藏的决战被传得沸沸扬扬,许多的消息都传了出来,杨波自然也知晓了身边的“十三哥”,居然是这么一个传奇人物。   屁股决定态度。   以前的时候,杨波与小木匠之间的交往虽说还算恭敬,但因为他什么也不知道,所以还算是比较放松,而这回人却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根本不敢随心所欲地乱说什么。   小木匠看着面前的杨波,不由得想起了另外一个人来。   许二强。   那个带着他去吃沧州家常菜的青帮成员,一直都是挺拘谨的,唯独在饭桌上与他喝酒的时候,情绪变得张扬起来。   只可惜许二强随后就被真空大藏给砍了头,意外离世。   小木匠冒着巨大的风险奔赴虹口的新月道场,除了保证苏慈文的人身安全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为了给许二强报仇。   只可惜,就算是杀了真空大藏,许二强也没有办法回来了。   至于杨波,他的结局却比许二强好许多。   他这一次过来,是为了明天之事——明天杜先生会主持香堂,正式将杨波收入青帮之中,成为青帮兄弟。   而在此之前,杜先生已经在虹口决战的当天,将那个吃里扒外、勾结塔罗会的江阴帮老大马德胜给解决了,现如今江阴帮群龙无首,杨波这位由杜先生亲自带入青帮的角色,相信在不久之后,就能够掌管江阴帮,登上了上海滩的大舞台……   这对于杨波而言,着实是一件无比美妙的事情,毕竟他来到沪上,就是为了出人头地的,现如今终于算是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小木匠与杨波聊了几句,随后问起了他的表哥何明顺。   杨波告诉他,说走了,去了南边。   小木匠有些惊讶,问怎么回事?   杨波告诉小木匠,说他在南边有几个朋友,现如今上海滩待不下去了,便打算去南边,看看有没有什么发财的机会……   听到这解释,小木匠心中很是奇怪。   按道理说,何明顺既然与杜先生搭上了线,无论如何,都应该紧紧抱住杜先生的大腿。   他就算是不能如杨波一般受到重用,但比以前活得更滋润,还是没问题的。   又或者他可以留下来,辅佐杨波管理江阴帮啊?   毕竟他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无论是江阴帮,还是码头,都是熟门熟路,有他帮着杨波,事情会更加好办一些。   但何明顺终究还是离开了。   小木匠想不明白,唯一的解释,可能是他把事情办砸了。   毕竟那白泽之肉,最终还是落到了塔罗会的审判手中,最终又进了他甘十三的口中来,这背后到底经历过了什么样的波折和故事,都因为审判的死而变得无法得知。   或许正因为如此,使得何明顺最终没有能够入了杜先生的眼里来。   至于杨老四……   好吧,这样的小人物,更没有人会去在乎。   瞧见杨波有一个不错的位置安排,小木匠很是高兴,并且答应第二天的入帮仪式上,他会过来观礼。   随后,他没有太多停留,离开了杜公馆。   他没有回住处去,因为这两日屈孟虎有事情离开了,可能要几天后才会回来。   小木匠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晃悠着,感受着这远东小巴黎的繁华与热闹,看着人来人往的大街,看着那些为生活而奔波的人们,不由得有些茫然。   这些人都在为了生存而奋斗着,而他呢?   什么才是他的“彼岸”呢?   小木匠在修行之上,做到了放下,最终算得上是“退一步海阔天空”,拥有了冲击更高境界的资格。   但是在情感上,却终究做不到完全的“放下”。   他可以与自己曾经的不堪过往达成和解,可以不去关心自己的身世,可以忘掉师父鲁大的种种恩情与谋算,但最终还是无法在感情之上,做到彻底的自我了结。   所以他在自身的情况基本稳定之后,立刻就过来查探苏慈文的消息。   而除了苏慈文之外,他的内心之中,还住着另外的一个女孩。   那个喊着“姐夫你真棒”的小女子……   小木匠不知道逛了多久,最后却是顺着人流,来到了一处繁华之地,这儿灯红酒绿,靡靡之音浮动,却是一处高档舞厅。   如果是以前,小木匠对于这样的地方自然是唯恐避之不及,然而此刻他的心境变化了,再也没有了小人物的心态,所以也是既来之则安之,买票进场,随后找了地方坐下,还找人弄了一杯酒。   他一边饮酒,一边打量着舞厅之中的人们,瞧见这些人在那霓虹灯和舞台灯的映衬下,光怪陆离,变得无比的古怪和有趣。   此番歌舞升平的景象,与外面的大街,又是另外不同的一面,又都构成了夜上海的一幕风景。   这样的地方,若是全中国都如此,那该多好啊?   小木匠有些感慨,若是有朝一日,有本事的人能够凭着本事赚钱,没本事的人能够靠力气吃饭,天下太平,没有欺负,大家和和气气,相互帮忙,那这世界该有多好?   只可惜……   他知晓,眼前的繁荣,只不过是虚假的繁华而已,在夜幕之下,不知道有多少贫困交加的人在痛苦挣扎着。   酒精入喉,小木匠的情绪开始略有变化,他的目光在人群之中游弋,最后落到了舞池之中,一个正在与人翩翩起舞的女子身上来。   他盯着那女人良久,等一曲舞罢,他便直接走了过去,对那女人说道:“聊一聊?”   那女人听到这话儿,下意识地回答道:“对不起先生,我有客人了……”   结果她回过脸来的时候,却一下子就惊呆了。   她的小脸儿一片惨白。   小木匠瞧着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刘小芽,浓妆艳抹、仿佛成熟了十岁以上的她让自己都有一些认不出来。   这本不该是她这个年纪所能够承担的……   两个都来自西南的故人沉默了片刻,最终刘小芽打发了旁边的客人,跟着小木匠来到了舞厅角落。   两人坐下之后,刘小芽拿出了一根烟来,问过小木匠之后,自己点燃,然后吞云吐雾起来。   烟雾中的她显得很是优雅和潇洒,然而小木匠却能够从她有些颤抖的手上,瞧得出她心情的激荡。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小木匠说道:“就不考虑去找你二哥么?”   刘小芽吐了一口烟,看向了他:“你应该早就知道我撒了谎,对吧?”   小木匠说道:“后来知道的。”   刘小芽掸了掸烟灰,然后说道:“最开始的时候,我还是挺想找他的,后来发现,国家这么大,又这么乱,想要找他,简直是大海捞针,痴心妄想……再说了,就算是找到了,那又能如何?我们刘家垮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我一个女人家,能够干嘛?难不成去嫁人生子么?”   小木匠问:“嫁人生子,不好么?”   刘小芽的眼睛却是红了起来,她有些狰狞地说道:“当然不好,那些害得我刘家败落的仇人,可都还好好活着呢,那个害死我大哥的家伙,现在还升了官儿,你说我跑去做生孩子的工具,刘家的血仇,又该由谁来报?”   报仇?   听到这两个字,小木匠由不得叹了一口气。   过不了几天,自己也将会和屈孟虎一起回到西南,帮屈孟虎报那灭家之仇。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为了这一天,原本是公子哥少爷的屈孟虎辗转大半个中国,还去过南洋,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最终打听清楚了仇家是谁,直到如今,方才展开了报复。   而面前这个舞女刘小芽的心里,却也有着一颗复仇的心。   同样是报仇,谁也没有高下之分。   都是发泄一口心中恶气。   只不过,屈孟虎最终成长为当今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阵王屈阳,而刘小芽呢?   小木匠问:“你在这儿做舞女,就能够报仇了?”   刘小芽摇头,说:“当然不会。我现在加入了一个互助组织里,学了本事,等我最终成长起来之时,就是拿下敌人头颅的那一天……”   小木匠问:“互助组织?什么组织?”   刘小芽犹豫了一下,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说道:“我的师父来了。”   小木匠听了,往后望了过去,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   这人却是一个故人。   景姐。
第七十一章 巷子里的顶级高手   瞧见西南故人,小木匠的眉头一下子就扬了起来。   小木匠一下子就明白了,刘小芽口中的所谓“互助组织”,却是大名鼎鼎的花门。   而她的师父,却是大名鼎鼎的卿云姑娘,也就是花门四大金花之一的景姐。   这女人别看着风姿婀娜,仪态万千,能够把男人的魂儿都给勾没有的漂亮模样,但实际上,却是一位无论谋算,还是修为,都是一等一的顶尖高手。   这样的角色在青帮或者洪门之类的帮会中,叫做白纸扇,相当于谋算的军师,而她在花门之中的地位,可比军师还要高上许多。   她甚至能够与花门魁首徐媚娘暗地里掰一掰手腕。   小木匠与花门有过冲突,甚至还相当激烈,但与景姐之间,却有一段善缘。   不过在这样敏感的时候碰面,他心底里多少还是有一些警惕和防范。   当然,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一脸笑容地与款款走来的景姐打声招呼,道一句“好久没见”。   的确,西南一别,恍如隔世。   那时的小木匠,还被川中大豪、花门护法潘志勇搞得焦头烂额,到处跑路,而现如今的他,却已经是名声大噪,让无数人都为之敬仰和叹服。   江湖地位,已然不能同日而语。   景姐在这儿遇到小木匠也是挺惊讶的,她快步走上了前来,与小木匠寒暄两句之后,饶有兴趣地问道:“甘先生你当真艺高人胆大,这会儿还敢在市面上晃悠,就不怕日本人发了疯,不要命地跟你拼起来么?”   小木匠反问道:“既然害怕日本人发疯,为什么还要与我扯这么多?你难道不怕被日本人给盯上,搞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景姐一脸无辜地说道:“我们不过是一帮可怜的女人而已,日本人怎么会为难我们?”   小木匠似笑非笑地说道:“你真的这么想的?”   景姐与小木匠言语交锋几句,发现眼前的这个年轻男人,与之前那个还有一些青涩稚嫩的少年郎截然不同。   她的成熟美丽,对年轻小哥有着很强的吸引力,而且非常懂得男人心思,但对小木匠这种从尸山血海之中爬出来的江湖老炮,却有些发怵。   她当下也是没有继续兜圈子,与小木匠套了近乎之后,询问起了当日之事。   毕竟那晚的事情外面传得神乎其神,她虽然知晓一些内幕,但真实性却很值得怀疑,此刻碰到当事人,自然忍不住问起。   女人的八卦性质,从古至今,一贯如此。   小木匠与景姐交情不多,但当初这女人对他算是有些情分,所以也没有拿捏架子,简单地聊了一下当时的情况。   他讲得极为简单,大概就是做了一下实力对比,并且说出了在场之人的情况。   小木匠告诉景姐,那场决斗并不是重点,关键在于当时的来宾。   一个松本菊次郎,一个审判詹姆斯。   这两人,才是藏在阴影中的猎人,小木匠与真空大藏决战之后,从虹口出来之时,就被这两人盯上了,如同闻到了鲜血的鲨鱼……   小木匠没有讲后续事宜,但景姐却开口问了起来。   因为小木匠讲到了松本菊次郎和审判詹姆斯这两人之后,她立刻就提出,这两个家伙在当晚也死了。   而且传闻,是死在了小木匠的手中。   这两人,一个是日本半神凉宫御的弟子,日本大本营派驻上海滩的顶级大佬,另外一个则是塔罗会远东分会的首领,无论放到哪儿,都是一等一的大人物,结果却全部折损于他手中……   这消息,对于江湖人而言,可比战胜一个剑道大师真空大藏要来得震撼。   听到景姐这般说起来,小木匠的眉头一下子就扬了起来。   他说道:“景姐当真是消息灵通啊……”   无论是审判,还是松本,这两人虽然地位甚高,但都极为神秘——特别是松本菊次郎,此人来上海滩根本就没有几天,结果景姐却都知晓了,着实是有一些让人惊讶。   景姐笑了,淡淡地说道:“我们花门里面的姐妹众多,平日里接待的客人没事儿总爱吹牛扯淡,多多少少,就记住了一些……”   小木匠这才说道:“这两人的确死了,但并非我做的,杀他们的另有其人。”   景姐问:“可是与当晚南郊的红月有关?”   小木匠说道:“算是吧?”   景姐瞧见小木匠似乎不太愿意谈及当晚之事,于是换了一个话题:“那位松本菊次郎的师父,据说是日本半神凉宫御,而凉宫御这个活了一百年的老怪物,听说可是一个极为护短的家伙,当初他大弟子犬养健在朝鲜受了欺负,老东西直接跨海而击,将半个朝鲜江湖都给弄垮了去——这回虽然松本菊次郎不是你杀的,但外面可都这么传呢……”   小木匠早就得到屈孟虎的分析,知晓凉宫御那老怪物与松本菊次郎的关系一般,很有可能不会为松本菊次郎出头,所以很是淡定。   他笑了笑,说道:“别人怎么说,我也管不着。至于凉宫御若来,让他来便是……”   跟屈孟虎这家伙真不能久待,一旦处久了,就极容易学他吹牛皮的架势。   他不但学了,而且神似,那风轻云淡的劲儿让景姐满脸骇然,下意识地打量眼前这男人,越发地有些看不懂了。   如果是以前,她定然不会相信小木匠的话,然而这会儿小木匠势头正猛,外面的人又传得很凶,事儿就变得有一些扑朔迷离了。   景姐越看小木匠,越觉得深不可测,言语之间,不觉多出了几分尊重来。   而这时小木匠也主动把握了话题,问起了旁边刘小芽的情况来。   旁边的刘小芽瞧见景姐与小木匠是老相识,而且两人聊的这些东西,都是她听都没有听过的,整个人都有一点儿懵。   等小木匠聊到自己的时候,她的呼吸都有一些局促。   而景姐并不晓得小木匠与刘小芽的关系,此刻一听,当下也是拍着胸脯,对小木匠说了刘小芽不少好话,又保证一定好好待她,将自己的本事都教给这小丫头……   小木匠本来想要劝说刘小芽脱离花门的,但劝风尘女子从良这事儿,着实是有点儿傻。   而且刘小芽还有血海深仇,更不可能听他的话,所以只有作罢。   他只希望景姐能够照应一点儿刘小芽,让她今后的人生,能够稍微顺畅一些,不至于那般辛苦……   随后小木匠问起景姐为什么会在上海。   景姐告诉小木匠,说她这次过来,主要是开会的,不过今后有可能就在这儿落脚了。   毕竟此刻的上海滩,对于花门而言,简直遍地都是黄金。   来过上海滩,再去别的地方,感觉哪儿都是乡下。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小木匠却没有兴趣再与她们多聊什么——他对刘小芽已经算是仁至义尽,至于她今后的人生该怎么走,得由她自己来负责。   毕竟这女人曾经欺骗过他,而且极为复杂,甚至还与苏慈兴有过一腿……   这样的故人,真的用不着他来操心太多。   他将酒喝完,然后提出了告辞。   景姐对小木匠却很有兴致,还问起了小木匠的落脚处,说改天有时间了,再去拜访。   小木匠笑了笑,说道:“我不想骗你。”   简单一句话,直接堵住了景姐所有的话语,她这才想到,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已然今非昔比了。   他的行踪,算是一种禁忌,不知道反而最好。   景姐知晓自己实在是太过于急切地想与小木匠拉好关系,反而适得其反,当下也是不再多说什么,与小木匠友好告别。   眼前这位爷,极有可能是未来江湖上掌控风云的那一拨人,与他结上一份善缘,比什么都重要。   小木匠出了舞厅之后,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后离开。   他出门后就一直往东走着,穿过人群,又在大街小巷里穿梭着,行踪十分诡异。   然而不管小木匠怎么隐藏身形,都能够隐隐感觉得到,自己被人盯上了。   这种感觉没有半点儿依据,因为小木匠好几次尝试过蹲守,或者想要引出跟踪之人,但都没有成功。   他之所以这般想着,全部都是因为直觉。   此时的小木匠,五感通达,往往能够通过一些毫无关联的景物,最终察觉到真实存在的事实。   到了后来,他终于确定,跟着他的那人,一定是个高手。   而且不是一般的高手。   最顶级的那种。   要不然,以他此刻的神识,怎么可能查探不到对方的具体存在?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小木匠终于没有再继续前行了。   他在一条黑黝黝的小巷子里停了下来,就那般站着,随后缓缓说道:“出来吧……”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浮现出了一个身影来。   那人走得很是缓慢,整个气息都仿佛融于环境一般,让人察觉不到。   但小木匠却感觉到了,望着黑暗,冷冷地盯着。   终于,那人走到了小木匠近前来,远处有一道光打落在了他的脸上,与此同时,他开口说道:“十三……”
第七十二章 鲁大说   黑暗中出现的这个人宛如死物一般,完全没有任何的气息。   他仿佛这小巷边的青砖、红泥与青苔那般的死物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小木匠的身前。   小木匠瞧见他的第一眼,下意识地感觉到一阵眼熟,而当对方开口,叫他“十三”的时候,小木匠浑身一震,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来。   好一会儿之后,他有些艰涩地喊道:“师父?”   对方之所以眼熟,是因为两人曾经打过照面。   这家伙,便是当初在苗王墓里面,从石像变成活人的那一位——无论是样貌,还是别的,都是一般模样的。   唯独体型,从巨大的石像,变成此刻如同常人一般的高度。   而他一开口,小木匠全身顿时就是一阵发麻。   尽管声线上有一些差别,但音调和语气,却正是他师父鲁大。   加上对方脸上的表情,当真是一模一样。   小木匠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喊出了这一声“师父”。   尽管他感觉到难以置信,但事实摆在眼前——他那个早就应该死在苗王墓里面的师父鲁大,居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出现,印证了小木匠之前的所有猜测。   如果鲁大真的如他想象的那般,谋划好了一切,又怎么可能被区区一个张启明给弄死呢?   说到底,鲁大的死,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码而已。   这件事情,张启明早就看了出来,吴半仙也有一些怀疑。   但小木匠却一直都不肯相信。   说到底,他眼中的鲁大,和别人眼中的鲁大,其实是两个不同的人。   或者不同的人格。   师徒重逢,原本应该是非常感人的场面,然而经历过了太多事情的小木匠,却完全没有激动起来。   他口中虽然还称呼对方为“师父”,但看待对方,却如同一个陌生人。   毕竟,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对待鲁大。   那人走上前来,又叫了一声:“十三……”   小木匠说道:“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是师父呢,还是莲花老祖,又或者说是徐三岁?”   那人说道:“都行。”   简单一句话,直接承认了他便是那个在潭州扬名立万的徐三岁。   小木匠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反而是鲁大开了口:“这儿人多眼杂,我们换一个地方谈吧。”   说完话,他走上前来,一把抓住了小木匠的手腕。   他这动作,让小木匠一瞬间回到了自己小的时候,那个时候的鲁大,也是这般,拉着他的手,在那山林野地里行走着,整个西南到处游荡讨饭吃,找活儿干。   所以他下意识地压制住想要反抗的想法,任由对方牵住了自己的手。   随后他感觉到周围的景致一阵扭曲,并且朝着身后迅速后退去,宛如闪电一般……   几个起落之后,两人出现在了一处山顶之上,远处是灯火璀璨的上海滩夜景,而更远处,则是浩浩荡荡、东流而出的长江江滩……   这是什么情况?   饶是小木匠见多识广,也被鲁大这一手给弄得有些懵,而随后,鲁大放开了他的手,走到了山崖边缘处来。   有夜风吹起,很凉,宛如流水。   鲁大眺望远处,而小木匠则陷入沉默之中,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鲁大终于开口说了话:“我知道,你心中一定有许多的疑问存在,现在我来了,你想知道什么,跟我说吧。”   小木匠打量了一下对方,这才说道:“找我有事?”   鲁大等了半天,却等来这么一个问题,顿时就有点儿被闪了腰的感觉。   随后他笑了。   这孩子,与以前跟着自己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独自闯荡江湖,当真是能让人快速成长。   笑过之后,鲁大斟酌了一下词句,然后说道:“我和麻衣刘,还有几个老伙计,一直都觉得你身负大气运,应该能够迅速成长起来,但现如今真正看到你的时候,我又有一些难以置信——世间之事,当真是神奇得很啊……”   他感慨了一下,然后回答了小木匠的问题:“我来找你,没别的事,只是来与你告别的。”   小木匠疑惑地问道:“告别?”   鲁大点头,说道:“对,告别——我要去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基本上算是九死一生,没有办法活着回来了,所以临出发之前,我把自己的一生回想了一遍,感觉最亏欠的,恐怕就是你这个徒弟了。所以我决定过来见见你,算是做一个告别吧……”   小木匠问:“去做什么事情?”   鲁大回答:“这个暂时不方便告诉你,事后会有人过来找你,跟你说这一切的……”   小木匠忍不住讥讽地说道:“那你还敢跟我说,有什么疑问,都可以提出来。”   鲁大感觉到了小木匠的语气,迟疑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我的假死,给你带来了巨大的伤害,也让你对我产生了诸多怀疑,不过请你一定要相信,我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我若不是如此,你又怎么能够走到今天呢?”   小木匠回想起这几年的遭遇,忍不住说道:“若是有可能,我就想做一个每天上工、凭力气吃饭的小木匠而已……”   他的理想真的不大,仅仅只是想要凭着手艺过活,过点安安稳稳的日子。   有的事情,知道得越多,越是痛苦。   鲁大说道:“我们生于这世间,从来都不会安安稳稳地过一生。你是如此,我也如此,这就是命……”   小木匠仅仅只是感慨而已,听到鲁大这般说,忍不住又问道:“你也如此?也不尽然吧?”   鲁大说道:“二十多年前,在我们国家的东北,发生了一场战争。战争的双方,一边是俄国,另外一边是日本,两个不同的国家为了维护自己在东北的霸权,在我国的领土上大打出手,已经腐朽的清廷无能为力,受苦受难的,却是身处战场的无辜老百姓……”   他与小木匠聊起了一场二十多年前发生的战争来。   说到最后,他却是话锋一转,开口说道:“你也许会问,我为什么会说起这些来——事实上,我想说的是,二十年前,我就应该死在那场战争之中了,能够活到今时今日,完全是上天垂怜,觉得我还有事情没有办完而已。”   小木匠问:“你这次去办的事情,与那场战争有关?”   鲁大说道:“对,当时有一个男人,为了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将我和我朋友们驻足的那个镇子给屠戮一空,镇子上千的平民死伤无数;而我们一行二十多人,最后只剩下四个……”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后面的二十多年,乃至我们的余生,都在为了干掉那个男人而活着。而现在,我大限将至,时日不多,若不趁着神魂还算稳固,去与他一战,来场国仇家恨今日休,只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小木匠问:“原来如此,所以我也是为你复仇的工具?”   鲁大盯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却是说道:“以前是,后来我否定了麻衣刘他们几个的计划,让你过自己的人生吧,我们的事情,就不需要下一辈来承担了。”   小木匠又问:“所以,当初便是你将我从甘家堡拐走的?”   鲁大愣了一下,说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小木匠反问:“难道不是么?”   鲁大摇头,说道:“我没去过西北,你是麻衣刘交到我手里的,至于你是怎么从西北过来的,这个我也不知道……”   什么?   小木匠尽管已经放下了过往,但是听到这消息,到底还是有一些惊讶。   他对鲁大最大的不满,除了将自己给瞒得死死之外,便是将自己从甘家堡带过来的事情,特别是自己与妹妹饥寒交迫,走投无路之时,都放任不管,最终害得他妹子惨死……   这是他最难以释怀的事情,至少是在顿悟之前,他还一直在耿耿于怀着。   然而没想到,这中间居然还有如此的曲折。   原来他与鲁大之间,还隔着一个人。   麻衣刘。   小木匠盯着鲁大,看着他并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终于彻底释然了。   而就在他情绪彻底得到释怀的时候,鲁大也提出了告辞:“行了,人我也见了,发现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加优秀,我就再也没有遗憾了。十三,之前的种种,我有些过错,但终究还是希望你能够过得好,毕竟我这一生,没有儿子,把你当做了半个儿。从此之后,你的人生便由你自己做主了,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便去过了,不要留有遗憾……”   他唠叨完这些,准备离开,而小木匠终究还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来:“等等……顾白果,是你的人么?”   准备离开的鲁大停下脚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说道:“她是个好姑娘,之所以违心帮我,也是为了自己的母亲,一片孝心……只可惜我大限将至,没有办法帮到她,实现承诺了。唉,可惜了……”   鲁大说完,足尖往前方的悬崖一踏。   踏破虚空,人无影。
第七十三章 彼此安好   鲁大一脚踏破虚空,消失无踪,而小木匠则在崖间矗立,久久不能平静。   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个长久以来一直藏在心里,仿佛一根肉刺那般时不时扎他一下的疑团,居然会以这样的一个方式,最终得到了解释。   鲁大的出现,以及离开,让小木匠对于自己以前的过往,做到了最终的和解。   与告别。   尽管鲁大讲的这些话,也有可能是假的,毕竟他骗了小木匠不止一次,甚至是用自己的生死性命作为幌子。   但小木匠却愿意相信鲁大讲的这些是真的。   这并不仅仅只是凭着直觉。   更多的,还是来自于他过往的记忆,以及长久以来的判断。   至于他是如何从甘家堡流落到西南的,这里面是否有那什么麻衣刘的手段,又或者是其它的原因,这个小木匠已经懒得去追究了。   一个人,倘若太过于执着于过往,那么很有可能就没有未来。   小木匠不想让自己活得那么难受。   正如同鲁大对他说的,他应该值得自由的人生,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便去过,不留遗憾……   沉默许久之后,小木匠跪倒在地,朝着前方拜了一下。   又一下。   第三下。   三拜之后,他站起身来,看着远方,轻声地说了一句话:“师父,一路好走。”   鲁大与他告别过了,而此刻,小木匠也对自己的师父,做了告别。   尽管他不知道鲁大此去,所为何事,但也知晓他藏身于这石头躯体之中,恐怕是并不顺利,故而才会说出“大限将至”的话语来。   他这一次去,不是为了别的,单纯只是完成心愿而已。   求仁得仁。   随后,小木匠转身,也离开了山崖。   他有自己的人生要走……   次日小木匠参加了杨波的入帮仪式,杜先生没有到场,但另外两个大亨却悉数赶来,而且还请了极为德高望重的青帮前辈压阵,算得上是尊荣显贵。   而小木匠的出现,也着实是引起了轰动。   不过这一场仪式,杨波才是主角,所以小木匠露个面,表示了站台之后,便找了个机会偷偷离开了,也不会过分打扰。   又两日,小木匠等到了有事离开的屈孟虎,他不但回来了,而且还带了一个“故人”。   应该说是故猫。   瞧见那越发富态,宛如一个肉球般的痴肥橘猫,小木匠顿时就乐不可支,一把抱起了这小畜生来,捏了捏它圆滚滚的肥肚皮,然后问道:“这家伙重了多少斤了?”   屈孟虎说道:“至少有十五斤吧?”   虎皮肥猫有点儿不太爽小木匠,奋力地挣扎着,还伸出爪子来挠小木匠。   结果小木匠当下也是来了火,恶狠狠地瞪了这厮一眼。   此时的他,与当初那个任由虎逼蹂躏的小木匠,判若两人,这一瞪眼,威势立刻就浮现出来,吓得虎皮肥猫直接炸毛。   这小畜生赶忙收回了爪子,然后还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轻轻地舔舐着小木匠的手心,而且尾巴还轻轻扫过,极尽卑躬屈膝之能事……   这是一只奸猾的猫儿。   屈孟虎告诉小木匠,说这小畜生之前寄养在一个朋友那儿,这会儿碰了面,正好将它给带回来。   再不弄回来是不行了,毕竟这家伙太能吃了,差点儿把朋友给吃穷了……   他看小木匠要出去,便问干嘛去呢,小木匠告诉他,说有个朋友从老家回来了,他准备过去探望一下,然后就跟着离开上海滩了。   屈孟虎一听,立刻就笑了。   他一脸贱兮兮地说道:“是不是那位苏小姐?”   小木匠说:“知道了还问?”   屈孟虎说道:“怎么样,那位苏小姐是你的本命天女么?你打算跟她结婚不?”   小木匠摇头,说不知道……   他瞧见屈孟虎还想要问些什么,搪塞几句,然后赶紧离开。   出门之后,小木匠一路向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南京路上的苏家商行。   之前被苏家老大开除的潘经理重掌大权,他算是小木匠的老熟人,不过当小木匠赶到的时候,他却告诉小木匠,说慈文小姐去了杜公馆那里,没有在商行这儿。   小木匠扑了一个空,没有多说,便又赶往了杜公馆去。   只不过他这边刚走,办公室里面却走出一人来,正是那苏家的慈文小姐。   她走到了二楼的窗边,从上往下,目送着小木匠离开这儿,表情很是难受,似乎有着几分不舍,又带着几分决绝……   总之她瞧上去,心态有一些复杂。   旁边的潘经理有些不解,问道:“小姐,这种事情,还是当面说清楚会比较好一点儿吧,何必避而不见?”   苏慈文抚摸着小腹,淡淡地说道:“他知道我在这里面。”   潘经理听了,一脸惊讶:“啊?”   苏慈文冷笑着说道:“你觉得一个能够打败真空大藏的修行者,会感受不到这些么?”   潘经理问:“那你为什么还交代我这么干?”   苏慈文的目光落到了远处,瞧见小木匠的身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去,很是惆怅地说道:“男女之间,有的事情,其实没有必要挑得那么明白,留有一丝遐想,才是最美的,难道不是么?”   潘经理听得一头雾水,摇了摇头,表示不明白。   苏慈文这时却笑了,说道:“你还真的是个蠢人啊……幸好,他不是……”   ……   得到苏慈文好评的小木匠在街上走着,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回头,朝着苏家商行的二楼窗户望去。   尽管没有回头,但小木匠知晓,苏慈文一定在那儿看着自己。   小木匠本来已经做好了跟苏慈文告别的准备,结果兴冲冲地跑过来,对方却是避而不见,着实让他有一些意外。   本来还以为临走前可以开个车……   为什么呢?   小木匠自然不晓得,但好在苏慈文给了他提示。   所以小木匠径直奔向了杜公馆去。   这回过来的时候,杜先生却是在了,在老管家的指引下,他在会客厅那儿见到了杜先生。   几日不见,杜先生的气色显得格外不错,红光满面的,不知道是碰到了什么喜事。   而且让小木匠惊讶的,是这位上海滩大亨的气息,似乎比之前要强上许多。   很显然,他去外地的这几日,是有了一个不错的际遇。   气色好了,人也精神,兴致也很是不错,杜先生与小木匠热情地寒暄着,说了不少话儿,话题换了好几个,绕得小木匠都有些晕了。   他不打算跟杜先生绕圈子,便直接说道:“我刚从苏家商行那里回来……”   杜先生一下子就懂了,开口说道:“小苏这回算是大获全胜啊,她大哥这回做得太过分了,虽说保住了性命,但被剥夺了继承权,在家禁闭些时日,估计就要送出国外去了,然后苏三爷开始分家,小苏占了大头,上海滩这边的产业全部归了她……”   他大概聊了一下苏慈文的事情,等差不多了,终于说道:“只不过,她一个女孩子,拿下这些东西,也不是没有代价的……”   小木匠说道:“比如?”   杜先生说道:“苏家比较担心的,是她和你的这层关系,害怕遭到日本人的报复,毕竟苏家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和气生财’,所以提出了几个条件,其一就是让她与你划清界限,从此不能来往……”   小木匠心中早有推测,此番听了,感觉差得不多,于是问道:“还有呢?”   杜先生说道:“还有一些附加要求,比如她日后结婚,只能招郎入赘,另外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   小木匠点头,说道:“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了苏慈文为何会避而不见,原来却是这样的原因。   他能够说什么呢?   毕竟之前他与苏慈文聊过,知晓她本身就是很要强的性子,而且安全感缺乏,更信任自己一些,而不愿意将赌注,放在别人身上……   想来想去,他能够做的,除了祝福之外,便是不打扰。   小木匠与杜先生又聊了一会儿,然后提出了告辞。   杜先生问他是否需要帮忙,给苏慈文带话,小木匠想了想,却摇头拒绝了。   彼此安好,各安天命。   如此而已。   从杜公馆出来之后,小木匠与屈孟虎汇合,告诉他可以启程,前往西南了。   屈孟虎问他用不用浪两天,把精力发泄一下?   小木匠没说话。   屈孟虎瞧出了他状态不对,立刻判断出了这背后的曲折,当下也是对他大谈“放弃一棵树,获得一片森林”的理论,弄得小木匠哭笑不得,给惹急了,终于问道:“所以,我们这回,到底是要去找谁?”   屈孟虎沉默了,许久之后,他对小木匠说道:“程兰亭。”
第八卷 卷尾语   第八卷,完。   这一卷没有讲别的,就说了一个破而后立的故事。   不放下,就什么也得不到。   这世间的道理很多,我们其实也都知晓,毕竟浸泡了那么多年的毒鸡汤,身上都能散发出胡椒味儿来。   但道理都懂,想要做到,却很难。   拿起来容易,放下,很难。   在长白山下,戒色和尚告诉小木匠一个道理,叫做“双遮双照,遮照同时”,那个肥头大耳的胖和尚,当时是这么说的:“双遮为非空、非有,双照为亦有、亦空,遮照同时,指的是空有无碍,有即是空、空即是有,也就是说,在面对困难和挫折的时候,你若能够态然自若、轻盈无碍、左右逢源、头头是道,信手拈来无不是法,当下就得大自在解脱。我们彻悟万法的生起,无非是缘起性空、性空缘起的现象,进而就能看破、放下——当你勘破了,就能够湛然寂静、一尘不染、一法不立,进入真正契入涅盘寂灭的法乐……”   他还告诉小木匠,说你现如今身无挂碍,一身磅礴,若是有朝一日,能够明白这等真理与境界,或许就能够与那所谓半神,一较高低了……   小木匠:???   他一脸懵逼,脸上全部都是问号。   诚然,小木匠毕竟出身低微,而且文化程度不高,正常的交流理解他可以,但胖大和尚耍小聪明,讲起禅理,打了机锋,小木匠就懵了。   不过屈孟虎却不会,直接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小木匠的问题所在。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小木匠修行的最大阻碍,在于他在金陵时获得的那一份龙脉之气。   这玩意对于小木匠来说,固然是天降横财,但这样的一笔巨款,对于小木匠而言,却显得有一些难以承受了。   小木匠毕竟不是董惜武、王白山这种出身世家,本身就懂得龙脉修行手段的一类人,那么这一份龙脉之气,给小木匠带来的,也就只有简单的冲刷经脉,并且保证他在面临危机之时,有一定的自保能力而已——当然,如果小木匠有足够的时间与精力,经历了漫长岁月之后,或许能够最终成长起来,但对于此刻的小木匠而言,却显得有一些鸡肋了。   与其如此,不如破而后立。   于是小木匠就破了,而且还是喝醉了酒之后,没有任何准备和预兆,直接就将龙脉之气给引爆,让它冲刷着自己的身躯,最终完成了改造。   这是一个分水岭。   之前与之后,截然不同。   尽管最开始的时候,小木匠会经历一段阵痛,或许远远不如先前的自己,但只要熬过那一道坎,他便能一飞冲天了。   他用不着去羡慕屈孟虎,也不用去羡慕任何人。   毕竟人形龙脉,这世间算是独一份。   至于别的内容,不管是鲁大现身,亲自讲解,还是苏慈文的遥遥相望,或者刘小芽的过往不在,这些都是小事情了。   回到现实。   这几天网站在升级,主要是加强监管和审核制度,还有一些技术上的原因,更新不能及时显示,这个没办法,大家相互理解一下,毕竟这个事儿,是从上面压下来的,哪儿都一样。   理解万岁。   附小木匠属性:   甘十三又名甘墨(小木匠)。   备注:   鲁大的弟子,后拜酆都鬼王为师学习灵霄阴策。   ·曾跟着黔阳一个有名刀客熊草学过一门叫做“镇压黔灵”的刀法,半个练家子。   ·与大雪山顾西城之女定下婚约,一块饕餮黑玉给人当信物。   ·麻衣刘,赐名——墨。   ·曾经住了两个月的自力巷32号楼。   ·中了酆都鬼王的万虫五蛇丹。   ·字体学的是鲁大,叫做瘦金体。   ·右眼时常浮现的红衣小女孩。   ·是西北第一高手,也就是当今黑道第一豪雄纳兰小山的外孙子;同时,你父亲甘昊天倘若不是英年早逝,只怕也是西北名门望族甘家堡的当家人。   ·有一个孪生妹妹因小木匠而死的,小的时候,兄妹俩一起讨饭,然后那妹子被狼给叼走了。   ·是黑道第一豪雄纳兰小山的外孙子,甘家堡的已故堡主的嫡子。二十年前的时候,甘家堡与黑道第一豪雄纳兰小山联姻,风头更是一时无两,势力从六家下游,直逼前三去。只可惜后来被人妒忌,那堡主的一对双胞胎孙子孙女离奇失踪,儿子儿媳在寻子路上被人截杀,纳兰小山与甘家堡决裂,势头便落下去了。   ·甘家堡的长房长孙甘文肃。   ·父亲虽是长子,但结婚较晚,在家族这一辈的兄弟姐妹这儿,的确是排行十三。   ·胡国街的玉雕师傅。   ·如果他控制不住这力量的话,很容易就将寄存于他右眼之中的红衣小女孩神魂给掐灭了去。   ·自己体内有一个神魂,是他孪生妹子,她需要一种叫做“麒麟胎”的东西,方才能够重塑真身。   ·在长白山脚下的应福屯里,抵抗日本关东军,帮着死守三日的鲁班门徒,民族英雄……   相貌描写:   ·背着巨大木箱的少年郎。   ·右肩的肩胛骨上面,有一小块铜钱大小的黑色污渍。   ·和和气气、勤勉肯干的少年郎。   ·双手皆有老茧,一看就知道是长久劳作之人。   ·双目黝黑而清澈,气定神闲,身子有虎狼鹰隼之姿态。   ·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牵着一匹白马,双目宁静,气势沉稳,又给人隐约几分不太好惹的感觉(他的那匹马,是真的不错,除了鼻子上有一抹墨色,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即便是赶了很远的路,却还是神骏得很,通体膘肥体壮,油光水滑的,诱人得紧。)   ·男孩的左屁股处有个梅花胎记,而女孩的左臂上有一片龙型疤痕。   ·一个穿着青衣道袍,留着短发的年轻男子,个头不高,年纪也不大的年轻男子。   修为进度:   ·鲁大没有收我当过徒弟,我没有拜过祖师爷,也没有加入鲁班教,他老人家只是瞧我可怜,给我一口饭吃而已。而且他也不只是我一个‘徒弟’,据我所知道的,就有三个,只不过都出师了,就我现在还跟在他身边而已。   ·第四卷,第二章,吃透了《万法归宗》里面的精髓,却是将鬼王传授的《灵霄阴策》,给催动到了第二层境界。明神之境。胸口的那黑龙纹身居然显化了形状,化作了一条两尺黑龙。大概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与那小黑龙完成了初步的沟通。这条小黑龙此刻与他算是双生一体,离开了他便活不长久。   ·第四卷,第三十三章,在王白山手把手的指导下,小木匠已然学会了如何利用小黑龙打坐修行。   ·第四卷,第四十四章,黑鳞真龙飞走了。   ·第五卷,第二章,灵霄阴策的法门,竟然达到了第三重培神之境界。   ·第五卷,第五章,已经步入了“培神”之境,“吞吐罡气,光明显神”,早已是一流高手之境。   ·第五卷,第十一章,修炼至“灵霄阴策”第三层境界。   ·第六卷,第二十章,《灵霄阴策》也已经修到了第三层培神境的巅峰状态,甚至都快要触摸到了“开像真诀、劲气显化”的显神境。随着麒麟真火淬体,龙脉之气融会贯通,他五感通达,对于气味之事,变得十分敏感。   ·第七卷,第九章,开像真诀,劲气显化。踏入了显神境。   ·第七卷,第二十三章,已经抵达《灵霄阴策》的显神境,这《灵霄阴策》脱胎于道家经典秘藏,对于人体五感的开发是极为强大的,甚至还能够开拓五感之外的感知。   ·第八卷,第七章,已经将“灵霄阴策”这项法门修炼至显神境之巅峰。   物品管理:   ·两本手抄书,厚的一本名曰《鲁班全经》,薄的一本,名曰《万法归宗》。   ·程五爷送的寒雪刀,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寒雪老刀,它的刀魂……觉醒了!刀,是有灵的,而它,却是被小黑龙给激活了。被王新疆弄段后,金凌铁王修好后取名“旧雪”。斩杀了的鸟山佐男的双眼之中金黄色的光芒融入了旧雪之中。   ·寒雪刀之上那属于明代锦衣卫刀狂的刀魂,与小木匠的共鸣,使得他最终成为了一代刀法大家。   ·后拜酆都鬼王为师学习灵霄阴策。   ·镇压黔灵刀法,这刀法传承自苗疆刀手熊草。   ·藏身咒。   ·杨不落送的人皮面具。   ·鬼王吴嘉庚有三宝,探云手、登天梯(提纵之术)和落魂幡。   ·廖二爷的蛟龙之灵进入小匠的体内之后,身上多了一副纹身。   ·茅山最顶尖符师制作的“风符”。   ·鲁班秘法之谢师收魂。   ·半马步捧刀。   ·白猿挂印之法。   ·反手十字,西北令。   ·李梦生送的碧绿小葫芦用于温养寒雪刀魂。   ·小符印《鲁班机关秘术大全》,从张启明身上找到的,符印之中拿出了十五根大黄鱼、二十二根小黄鱼,百多块大洋,以及一些田契地契之类的东西来,还有一些张启明的各种琐碎之物。鲁班秘藏印,看上去小小一颗,但实际上里面却另有乾坤,有比小木匠之前背负的那大木箱两倍的空间。   ·沈老大赠送的西夏秘藏六卷,将西夏王朝的皇族李家修行功法给死记硬背下来。   ·老堡主给的麒麟妖元,《麒麟真解》的奥义,麒麟真火。麒麟真火,至阳至刚,可灼烧一切邪物,驱邪除魔……   ·满清的三分之一龙脉之气。   ·“拖刀术”,扫、劈、拨、削、掠、奈、斩、突,刀中八法。   ·鲁班秘法梅花结。   ·虎掌钉,尖刃处有暗扣,而且十分锋利,能够抓在山石之上,给人提供借力,可以攀爬往下……   ·“飞猿爪——此物套于手腕之中,如果骤然跌落,可以甩飞此物,用来卡住山石缝隙、树枝和岩石突起,固定住下坠的身形……”   ·“九缎索——这玩意加上飞猿爪,能够形成一个长达十丈的悬空索,可以用来找悬崖上下找寻机会……”   ·“翔云伞——此物能够减缓人的下坠趋势,帮助我们在空中平安着陆,缺点是材质受限,超过二十丈以上的话,巨大的冲力很容易将伞面翻折,失去效果……”   ·鲁班斧——这鲁班斧并非是什么与人拼斗的手段,而是木工的手法,什么劈、砍、剁、搂、抹、刺、云、片、钩、挂,各种手段。   ·王述樵给小木匠一个银斧头拿着它去南京路福满当铺,跟掌柜的说一声,到时候我们会帮你解决麻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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