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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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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雪山风光
雪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第一章 屈家祠堂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西南官道上,两匹快马飞速狂奔着,马蹄迅疾,扬起道边灰尘无数,路旁行人瞧见这鲜衣怒马的两个年轻人,下意识地往地上吐一口唾沫,恶狠狠地骂道:“呸,不知道又是哪家纨绔,当真是没心没肺的货色……”
被人骂作纨绔的两个家伙却完全没有半点儿自觉,他们扬着手中鞭子,使劲儿地抽着马屁股。
瞧见周围景致不断向后倒退,他们却是生出了无比快哉的感觉来。
古代有位大人物,叫做楚霸王项羽,这位老哥攻占了咸阳后,有人劝他在此定都,可因为思念家乡,项羽急于东归,便告诉旁人,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谁知之者!”
也就是说,老子好不容易干下了一番大事业,结果却没有让老家人晓得,连个波伊都没办法装,那得多难受?
骏马之上的两人,一个出生于叙州河东,另外一个虽说是西北人士,但自懂事起,便一直都在西南这一带晃荡找活儿,终归到底,根儿还是在这一片满是山林与险道的土地上。
所以小木匠在西北甘家堡的时候,瞧见那雄浑的建筑以及血脉相连的亲人,却没有一点儿归属感。
因为他听惯了那调子轻快,韵律婉转的西南口音,讲梦话都是这种腔调。
它刻在骨子里,已经是改不了了。
两人自离别上海滩,南下之后又西行,已经有大半个月过去了。
这期间对于小木匠而言,其实并不无聊。
甚至算是他近年以来,最为轻松自在的一段时间,毕竟平日里没事儿就逗一逗虎皮肥猫那厮,然后就是赶赶路,每到一处码头闹市,便去找当地美食,至于路上,与屈孟虎在一起,两人更是有着说不完的话。
除了山南海北各种聊,一通胡吹之外,两人交流最多的,其实还是修行之事。
屈孟虎修行的路子很野,中西洋结合,又以阵入道,讲究的是如何利用天地规则迎敌,尽可能不与敌人硬拼,而是利用各种各样的优势,最终造成一种势不可挡的局面来。
当然,他之所以能够如此,最主要的原因,用小木匠的话讲,就是“脑壳聪明”。
像屈孟虎这样的人,若是放在古代,绝对是诸葛亮、刘伯温那样的大牛。
只可惜他生在了这样的时代,又流落于江湖之中。
至于小木匠,他的所学就颇杂了——刀法来自于苗疆著名刀客熊草,修行奠基来自于鲁班教秘典《鲁班全书》的《万法归宗》一篇,后来又学了鬼王吴嘉庚的《灵霄阴策》,融合两家所长的他又得到颇多明师指点,后来在西北之时,还从黑道第一豪雄纳兰小山那儿感悟到了刀法的奥义,又有沈老总送他西夏秘藏六卷等……
搁在以前,小木匠这儿简直就是一锅大杂烩,看似什么都懂,然而终究难以达到巅峰。
然而他修为境界,特别是通神之后的“破而后立”,却是将这些所学都给融会贯通了,最终形成了自己的一套修行体系。
而且还是全新的,旁人所难以揣测到的。
毕竟这样的知识体系,以及个人经历,都是世间绝无仅有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木匠对于这世间的感悟越来越深,见识也绝非寻常人所能够理解。
他的进步,一天比一天更快,快得让屈孟虎都为之“嫉妒”。
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聊修行之事,很容易擦起火花来,各种灵感与通达,简直恨不得抵足而眠的那种……
不过到了后来,屈孟虎不太愿意跟小木匠一起睡了。
因为他能够感觉得到,小木匠这个家伙的境界拔高之后,不管屈孟虎如何隐藏气息,那家伙都仿佛能够将他看得透彻无比。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被人偷窥。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受不了,更何况是心高气傲的屈孟虎?
所以到了后来,两人聊修行之事就少了,聊起八卦则多了起来,而小木匠也很自然地问起了屈孟虎之前话语里提及的事情,就是关于他准备入伙的那个组织……
屈孟虎却并不愿意谈及这个,说来说去就只有一句话,那便是他本身并不认同那里面一些人的观念与想法,不过在这个年代,想要做事,自己单打独斗肯定不行,人是社会性的动物,必须要联合一切力量,方才能够达成自己的想法……
而除了这个话题,他们说得最多的,还是关于屈孟虎的仇人。
程兰亭。
这位渝城袍哥会的坐馆龙头,曾经的程五爷,表面上义薄云天,迎来送往,算是西南道上一位口碑极其不错的江湖大佬。
屈孟虎的父亲,西南小孟尝,酒王屈天下与当时的程五爷,也是相交莫逆,离拜把子兄弟只差半步,两家平日里无论是生意上的来往,还是私底下的交集都很多。
后来屈家出事之后,这位程五爷据说也是第一时间从渝城赶了过来,帮着处理了丧事……
按道理说,他与屈家的灭门惨案,完全是挨不到边的。
但屈孟虎却在十分艰难的调查途中,将那本已经掩藏在历史尘埃中的真相,一点一点地翻找了出来,最终确定了当时杀害他父母以及屈家几十口的凶手,总共有六家,而幕后主使者,却正是这位与他父亲称兄道弟,关系密切的程五爷。
至于那家伙为何会如此,屈孟虎无从得知,或许只有将程兰亭给拿下来了,才能够知道最后的真相。
这件事情,屈孟虎早就在锦官城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查探清楚了,至于后面的时间,他却是在不断地提升自己的实力,以及尽可能将这件事情给核查严实,不会出现任何乌龙。
而现如今,屈孟虎觉得时机已到了。
在前往渝城之前,屈孟虎与小木匠骑着马,先回了叙州一趟。
回到叙州,来到了南广河东边的一处村落。
这儿离城里只有十几里的路程,算是一个大村落,上千的人口,而村子里主要有两姓,一家姓屈,而另外一家,则姓田。
两人骑着马,来到了河畔东岸,瞧着靠河这边,有一架破烂的巨大水车,它被焚毁大半,早就没有运行了,而不远处的屈家大宅则修复了一些,但大片大片的荒地,还是能够瞧得出这些年的落寞来。
小木匠指着远处那一片空地,说道:“我跟我师父一起建起来的酒王馆,都给烧没了……”
屈孟虎点头,说道:“我当时没在,后来听人说起,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不管怎么用水浇,都没有浇熄,最后宗族的人在村里和我家之间,挖了一道防火渠,这才没有波及到村子里去……”
小木匠指着屈家大宅原址之上建起来的一排新屋,说道:“那里谁在住?”
屈孟虎说道:“宗族里面一些不出五服的穷亲戚,另外还有几个远亲——我后来回了一次这里,发现我屈家的田地,现如今都给宗族瓜分了,酒坊也卖了人。当时我的那几个远房堂叔堂伯,还有族长大爷告诉我,他们本来以为我死了,我们这一支都绝了户,所以这些钱和田地,都用来救济宗族里面的穷亲戚了,另外还有一部分则拿出来修了宗族祠堂……他们怕我闹,便告诉我,修祠堂也是为了祭祀先人,包括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们……”
讲起这些往事来,屈孟虎显得十分平静,脸上也没有明显的情绪流露,但小木匠却知晓,那个时候的屈孟虎还只是一个少年郎,本事不显,对于这样的局面,也完全没有任何的办法。
他必定是受了委屈的。
所以后来他便下了南洋去。
两人停留了一会儿,随后屈孟虎将虎皮肥猫给放了,让它去四周游荡,而他则带着小木匠,直奔了村子里的屈家祠堂。
这村子因为靠近城里,又是大族,所以村里的建筑风貌什么的,都算是比较好的,而最好的建筑,却正是翻修一新的屈家祠堂——毕竟屈天下的产业如此庞大,财富颇多,所以有这样的钱财兜底,这祠堂想修得不气派都不行。
两人在祠堂前那青砖铺就的平地停下,把马给栓了之后,径直走进了祠堂里去。
这祠堂很是气派,几进几出,门口守着一个老眼昏花的老头儿,瞧见两人进来,赶忙跑过来拦住,然后喊道:“你们是谁啊?干嘛的?停下来——知道这儿是哪里不?”
对方气势汹汹,而屈孟虎则很是平静地说道:“九伯,是我,屈孟虎。”
那老头儿眼里面堆满了眼屎,脑子还糊涂,听到屈孟虎自报家门,还有一些迷糊:“屈什么来着?”
屈孟虎没有理他了,直接往祠堂大厅走去。
后面那老头跟着过来,却拦不住小木匠与屈孟虎,让他们来到了祠堂大厅,这儿正堂之上,却是摆放着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灵前有长明灯,一时之间,颇有气势。
小木匠很是好奇地看着,随后他瞧见屈孟虎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起来。
而这个时候那老头也跟了进来,他这时却是想起了屈孟虎,陪着笑说道:“原来是我孟虎侄儿啊?当真是许久不见了……”
他在旁边陪着笑,而屈孟虎却完全不理会,而是一脸寒霜地说道:“九伯,我父母和家人的灵位呢?到哪儿去了?”
听到这话,小木匠一脸骇然。
屈孟虎的家人,牌位居然不在这里?
第二章 吃绝户
这个屈家祠堂之所以能够建起来,最主要的,却是得了屈孟虎他们一家的钱财,最终修成了如此的气派。
这种事情,在农村叫做“吃绝户”,一般来讲就是没有子嗣,或者只生了女儿的人家,在一家之主死了之后,整个家族的长辈就会做主,将这家人的财产“充公”,作为族中公产使用——当然,这只是一个比较遮羞的说法而已,事实上,在这财产处理的过程中,经手人往往会过几遍手,将里面的油水捞透,最终将一点儿油渣象征性地给了宗族里那些混不下去的亲戚,或者资助族中子弟上学所用……
这事儿在后世的许多人来讲,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但是在当时宗族力量无比强大的民国时期,其实还是蛮普遍的。
毕竟那个时候,公权不下乡,基本上都靠乡绅自治,而这事儿也属于“公序良俗”的其中一种。
正因如此,当时的农村才会拼命地生娃,就是想要有一个继承家产的后代,免得被这般吃了绝户,到最后连个供香火的人都没有。
而屈孟虎他们家又属于另外一种情况。
当年屈天下一门被屠戮,家中被大火燃烧,没有了苦主,那些凶手固然逃之夭夭,剩下一堆事儿,还有遗留下来的财产,便自然归了屈家所属的宗族支配。
屈天下在世的时候,因为能力强、威信高,又有钱又有势,将这帮宗族的族老压得死死的,气都透不过来,结果人走茶凉,那帮人自然不会留手,赚得盆满钵满,即便是后来屈孟虎这个正宗的继承人回来,也被这帮亲戚族老给欺负得狠,完全没有给他留一点儿吃穿用度,逼得屈孟虎发了狠,最终远走南洋,学了一身本事去……
但当时的他们还是要脸的,把屈天下一家人供奉正堂,香火不断,也让屈孟虎的心里有了一丝慰藉。
结果这会儿,牌位却不见了,多了一些近年来死去的族中长者……
这让屈孟虎的脸色如何好看得起来?
然而他这边黑着脸问询,那耳聋眼花的老头却嘻嘻地笑着,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咯,我就是一个守门的老朽而已,这个事情,你得去问阿辉——对了,阿辉他爹七公去年退了,现在咱们屈家四百多口子人,整个房族上下,都由阿辉来管……”
屈孟虎听到,嘴里嚼了一下:“阿辉?”
小木匠问:“谁?”
屈孟虎说道:“我堂叔,他父亲跟我爷爷是亲兄弟,在这村子里,与我家算是比较近一些的吧。”
小木匠说道:“现在该怎么办?”
那个被屈孟虎喊作“九伯”的老头却仿佛没有听到他们说话一样,笑嘻嘻地说道:“孟虎啊,你现在发达了吧?拴在门外的那马,是你们骑过来的吧?那马看着真雄壮啊,一看就知道得花不少钱吧?我听人说,你后来去了南边,这是发财了吧?发财了,可不能忘记你九伯啊,想当年,你这么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他满面笑容,丝毫不提屈孟虎父母和亲人灵牌之事,而是与屈孟虎邀起功来,话里话外的言下之意,却是想要给屈孟虎讨赏,让他出点儿钱。
很显然,他把屈孟虎当做了当初那个红着眼返家,却最终被逼得南下的少年郎一般好欺负了。
而且他觉得自己是对方长辈,就算是耍点儿无赖,对方也得忍着。
毕竟在西南这地界,忤逆长辈,这可是大罪过。
然而屈孟虎却一点儿都不惯着他,当下也是慢条斯理地走到了祠堂的灵堂牌位前,目光游弋,最后落到了最显眼的那一处地方。
这儿摆着一张牌位,前面罕见地点着三根蜡烛。
上面的人名,却是前任族长的父亲,当今族长的爷爷,也正因为如此,使得他能够出现在这么显贵的位置。
屈孟虎伸手过去,将那牌位给拿了下来,随后伸手过去,抓住了台上一个用来当作祭品的苹果,咬了一口,这才说道:“限你五分钟,去把阿辉找过来,你告诉他,他赶不来,我把这牌位给撅了……”
九伯瞧见屈孟虎如此大逆不道,当下也是着了急,伸出鸟爪一般的手,朝着屈孟虎的脸上就呼了过来。
他一边呼巴掌,一边骂道:“你这个大逆不道的小东西,知不知道,先人的灵魂是附在牌位上的,你乱动了牌位,是会惊扰先人的亡魂……”
屈家尚武,这位九伯年轻时也是个练家子。
他现如今虽然年老色衰,但动起手来,却是一点儿都不含糊。
眼看着他这一巴掌就要扇在了屈孟虎的脸上,这圆脸小子却是一蹬脚,将面前这老头给踹到了门槛那边去……
九伯摔倒在地,滚了几圈,爬起来就哭喊起来:“杀人了,杀人了,屈天下的那个杂种杀人了……”
他又哭又闹,不过却知晓屈孟虎厉害,就是不上前来。
经过他这么一喊,门口凑过来了几人,而屈孟虎完全不在乎,冷冷说道:“已经过去一分钟了,你还有四分钟;另外你告诉阿辉,一刻钟不出现,我把这台子上摆着的列祖列宗牌位全部都给烧了;半小时他不来,我烧了这屈家祠堂……”
屈孟虎威胁过后,平静地说道:“信不信由你,反正我说到做到。”
九伯瞧见屈孟虎连自己都打了,而且看着绝对是不好惹的样子,也完全不顾及亲戚的情分,当下也是不敢耽搁,推了旁边的年轻人一把,喊道:“愣着干什么?这家伙发疯了,赶紧去找族长过来……”
他在人后,喊屈家的族长作“阿辉”,这会儿在人前,倒是没有那么顺嘴了。
九伯被打怕了,借着喊人的由头,带着人跑出了祠堂,而这个时候,却来了另外几人,其中一个看上去比较成熟,还蓄了须的青年走上了前来,跟屈孟虎打招呼道:“老八,你来了也不打个招呼,吃饭了没?要不然去我家吃点?我叫你嫂子给你弄点儿好吃的……”
那人十分自来熟地走了过来,想要伸手过来邀屈孟虎的肩膀,而屈孟虎则往后退了一步,问:“你是?”
那青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老八你忘记了?我是你亮哥啊,你小的时候,我还带你去田里捉过泥鳅呢?记不记得?”
屈孟虎想起来了:“哦,屈平亮?的确许久不见了……”
青年松了一口气,说道:“想起来了?就知道你没忘记我,走吧,跟我去吃饭……”
他一脸热情,而屈孟虎却说道:“吃饭免了,你知道我家人的牌位被弄到哪儿去了么?”
屈平亮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没事,吃完饭,回头我带你去族长家问问就清楚了,你说是吧?”
屈孟虎单手拿着族长爷爷的灵牌,说道:“我就在这儿等着吧。”
他屡次三番的拒绝,让屈平亮脸上的笑容变得凝固起来,对方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开口说道:“老八,你是准备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给面子,对吧?”
屈孟虎笑了,对着这个穿着打扮颇有些富贵的青年毫不留情面地说道:“你一个在我家当长工的酒坊伙计,需要我给你什么面子?”
屈平亮脸上一阵臊红,当下也是撕破了脸皮,对着屈孟虎喝道:“屈老八,你还当自己是酒坊少爷?得了吧,你爹都死多少年了,还在这儿跟我们耍什么少爷威风?来人啊,这家伙搅乱祠堂秩序,殴打族中长辈,简直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跟我一起上,把这家伙给拿下,回头家法伺候……”
他往前走了两步,却是朝着屈孟虎这儿猛然冲来。
小木匠瞧见他双足发力的姿势,就知道对方是个练家子,而且还是有一定修为的那种。
他此番陪着屈孟虎过来站台的,哪里能够袖手旁观,让屈孟虎亲自下场?
这般想着,小木匠往前一站,挡在了屈孟虎前面。
那屈平亮瞧见杀出这么一人来,断然喝道:“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拿下……”
他气势汹汹,猛然长拳砸来,却是一记黑虎掏心的架势。
敌人来势汹汹,小木匠却显得很是淡定,轻描淡写地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屈平亮的手腕,三指一扣,这个凶狠的青年便“哎哟”一声,直接跪倒了下去。
其余几个听闻招呼,想要冲上来的人瞧见这架势,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小木匠拿捏住了屈平亮,让他半个身子都发麻,随后问道:“还有意见不?”
屈平亮当着众人的面,想要逞英雄,咬牙硬撑,结果不到三秒,便痛哭着喊起了“爷爷饶命”,而就在这时,祠堂门口来了一群人,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指着这边大声喊道:“住手,不得放肆……”
小木匠扭头看向了旁边的屈孟虎,而屈孟虎的嘴角却是往上一翘,缓声说道:“正主来了。”
第三章 虎子大张口
原来是屈家的族长“阿辉”赶到了现场来。
他本名叫做屈同辉。
“金、宫、同、平”,这是屈家宗族的字辈,然而无论是屈天下,还是屈孟虎,他们这一房都比较特立独行一点,并不按照字辈来取名。
这中年男人不愧是一族之长,不但相貌堂堂,而且满面严肃,颇有威严之感,原本乱成一团的祠堂在他的到来之后,一下子就肃静了许多,大家都朝着这边望了过来,想要看一看族长到底是怎么拿捏屈孟虎这个“破落户”的。
小木匠得知来人正是屈家族长之后,冷眼瞧着,脸上露出了一抹古怪的微笑。
面前这个男人是个修行者,而且还算是修为不错的那种。
屈家本来就是川东大户,偌大一个宗族,四五百口,成材的人也不少,而面前的这位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不过修行这件事儿,是很看天赋的,像屈家这样的宗族,能够出几个厉害人物,已经算是不错了,当初屈天下冒头,不但在整个西南打下名声,还获得“酒王”、“西南小孟尝”这等的名头,更是凤毛麟角实属不易。
眼前这一位虽说还算不错,但距离酒王屈天下,却还是差了太远,而跟屈孟虎这位天下闻名的阵王,那简直就是云泥之别了。
不过阵王叫做“屈阳”,他们就算是听说过,也很难联想到眼前这位曾经被他们挤兑走的族中破落子弟屈孟虎来。
因为无知,所以他们显得有些霸蛮。
屈同辉指着屈孟虎手里的祖宗牌位,怒声喊道:“屈孟虎,把我爷爷放下来,不然我要你好看……”
屈孟虎听了,一脸古怪的笑意。
他看向了旁边的小木匠,而小木匠也是耸了耸肩,感觉到有些不可思议。
居然有人敢这么跟屈孟虎屈大人说话?
简直是活腻味了。
小木匠既然是被屈孟虎叫过来掠阵帮忙的,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地看戏,当下也是往前走了一步,将那屈平亮给猛然一推,把他摔向了屈同辉的跟前来。
屈同辉瞧见,伸手过去扶,结果没想到小木匠在屈平亮的身上暗藏了一股巨力,屈同辉一接触,人便挡不住了。
他直接就跟着摔倒在地,跌了个狗吃屎。
下马威。
小木匠出手之后,倏然而立,站在了屈孟虎的身后,而原本想要耍点儿族长威风的屈同辉被弄得颜面全无,从地上勉强爬了起来,脸色数变,却是没有了先前那气势汹汹的架势。
他一脸苦笑着说道:“大侄子,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成不?你许多年没有回家了,有必要一回来,就喊打喊杀的么?”
屈同辉从刚才与小木匠接触的那一下,就感觉到对方是个深不可测的高手。
这样的人,别说是自己,就算是纠集一大帮人来,也未必是对手。
能够年纪不大成为屈家宗族的族长,屈同辉不但有厉害的修为,而且还长袖善舞,能伸能屈。
在感觉对方难缠之后,他立刻就施展了亲情手段,与屈孟虎套起了近乎来。
他这边将架子摆得很低,脸上又满是笑容,屈孟虎瞧了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回来祭拜父母的灵位,发现不见了,我找看守这儿的九伯问,他告诉我他不知道,得问你这位大族长才行,不过我怕我请不动你,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屈同辉笑吟吟地说道:“怎么会请不动?说到底,我不还是你叔?你叫我一声,我便来了啊,何必搞得这么麻烦?”
屈孟虎没有跟他兜圈子,直接问道:“我父母家人的灵牌呢,在哪里?”
屈同辉听了,颇有些尴尬地说道:“这件事情说来话长,孟虎,咱们叔侄俩许久没见,找地方坐下来吃个饭,我好好跟你解释,可以么?”
屈孟虎瞧见他顾左右而言他,冷冷笑道:“你们当初将我家的财产充公,借口是用来接济族中子弟,以及修建祠堂,后来我回来时,一分钱都不给我留下,但告诉我,只要屈家在,我父母家人,都会享受香火供奉……为了这理由,我懒得管你们这些龌龊,直接走了。现如今回来,结果发现我父母的灵牌都不在祠堂,反倒是你这位爷爷,安享正中……来,你现在就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屈孟虎毫不客气地将事情挑明,也算是撕破了脸皮,那屈同辉一脸难色,左右打量了一眼,随后挥手,对着跟自己来的这些人喊道:“你们都回去吧……”
围在祠堂这儿的一大堆人虽然很想要瞧一眼热闹,但屈同辉的威望甚高,眼睛一瞪,这些人相互看了一眼,就都散了去。
留下来的,便只有屈同辉,还有另外两个一看就知道是族老的人。
人都散去之后,屈同辉走上前来,低声说道:“孟虎,这件事情呢,当着众人的面,我不太好说出来,事情是这样的——对于我大哥大嫂,也就是你父母,我自小就是发自内心的尊重,不管是他风光之时,还是后来遭了难,都是一样的。当时你在外地,主持你家丧事的是我爹,我也有参与其中,前前后后,我是出了不少力的。后来决定拿剩余的钱来修祠堂,也是宗族开会,大家的决定。至于当时你回来,我也答应了你的,不管如何,你父母家人,都会在屈家祠堂里吃着供奉,永享香火。只不过……”
他往外面看了一眼,随后说道:“我们这一直是这样做的,一直到三年前的时候,咱们这儿遭了难,被人故意为难了,后来我们花钱托人打听,才知道你爹活着的时候,得罪了人,现如今人家发达了,就开始了报复……”
他一脸无奈地说道:“我倒是无所谓,但咱们屈家一族四五百口子人,再加上近邻远亲的,真的要跟那帮达官贵人杠上,那可吃不消,所以呢,我爹当时就托了关系,跟人家搭上了话,说你家这一支早就没了,求人家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过我们这些土里面刨食的乡下人——结果你猜别人怎么说的?”
屈孟虎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便是你把我家人的牌位撤下来的理由?”
屈同辉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爹当时也是没法子,毕竟人家说了,牌位在屈家的宗族祠堂里面,就说明我们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就得担着这份怨气……所以他就先把位置给撤了下来,让那帮人没有了理由,咱们屈家,这才得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孟虎,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为了咱们屈家这上上下下四五百口子的人,您也多担待一点儿……”
他一脸无奈的表情,仿佛情非得已一般,而屈孟虎则没有给他太多讲故事的时间,而是直接问道:“我父母他们的灵位呢?在哪里?”
屈同辉说道:“在呢,在呢,我叫人去拿了……”
屈孟虎厉声喝道:“在哪里?”
屈同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说道:“在后院的小房间里……”
屈孟虎没有再理他,转身就朝着祠堂后面走去,小木匠跟在后面,两人越过祠堂大厅,来到了后院,径直来到了一处紧挨着茅房的杂物间来。
这房间门是开着的,里面满是堆砌的杂物、木头和烂柜子,先前不见的九伯此刻正跟着一个小姑娘在里面。
九伯一边从一个破柜子里面掏出一堆牌位来,一边对旁边的小姑娘说道:“赶紧擦一下灰,别让屈孟虎那小畜生挑了理……”
那小姑娘弄了一个盆,盆里面装着水,她则拿着一块破布,给那牌位沾水擦灰,因为九伯一直在催,搞得手忙脚乱的,而屈孟虎他们一进来,那小姑娘听到了,扭头过来,给直接吓了一跳,不但手里的牌位掉落在地,差点儿把那木盆里面的水都给打翻……
哐啷……
九伯扭头过来,瞧见这一幕,目光从门口的屈孟虎和小木匠身上又落到了地上跌落的牌位来,当下也是跳了起来。
他照着那小姑娘的脸上就呼了一巴掌,大骂道:“你个背时的赔钱货,做哪样都做不好,养你干嘛?你怎么不去死呢……”
他骂得很难听,小姑娘也吓到了,一边哭一边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九伯指着门口的屈孟虎喊道:“你跟我道什么歉?你跟你小虎哥说啊。”
小姑娘转过头来,哭得雨带梨花一般,又说了一遍。
屈孟虎没有发怒,而是走到了跟前来,捡了地上的牌位,擦了擦牌位上的鎏金字体,上面却正是他父亲“屈天下”的名字。
屈孟虎将牌位拿着,温和地问那小女孩:“没事,对了,你是?”
小姑娘哭着说道:“我,我是二丫……”
屈孟虎点头,笑着说道:“哦,想起来了,我走的时候,你才那么点儿大呢,没想到一转眼,就变成了大姑娘了。”
旁边的九伯陪着笑说道:“对呀,二丫以前老爱跟你家的孩子一起玩……”
屈孟虎看了一眼地上擦洗过、或者还带着灰尘的牌位,没有理会九伯,而是转过头来,对屈同辉说道:“找到牌位,那便好了。我会把牌位带走,就不劳烦你们照顾了……”
屈同辉松了一口气,干笑着说道:“孟虎,这个事情的确是你叔我做得不对,不过没事,等两年,咱们再悄悄地放回来也行……”
他绞尽脑汁,想要说点儿漂亮话,然而这个时候,屈孟虎却又淡淡地说道:“不必,一会儿你把那人的名字跟我说一声就行;另外今晚七点之前,你们筹集十万大洋出来给我,事情就算是了结了……”
“什么?”屈同辉双眼瞪得跟铜铃一样大,一脸难以置信地喊道:“十万大洋?”
第四章 宗族亲戚
屈同辉一脸的惊讶,随即变得很是气愤起来。
他本以为屈孟虎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毕竟他屈孟虎的根在这儿,说难听点,他的祖坟都在这里,要万一得罪了自己这些亲戚,到时候他父母泉下有知,都脸上无光。
所以当听说屈孟虎提起会将灵牌带走,不用劳烦他们的时候,屈同辉便以为对方是认了怂,不敢再多声张。
而如果是这样的话,虽说刚才屈孟虎驳了他的面子,但能够保住里子,这就已经足够了。
但问题在于,他眼前的这位堂侄子,显然没有以前那么好糊弄。
这家伙居然狮子大张口,直接开价十万大洋。
十万大洋啊!
他难道对于金钱数字一点儿概念都没有么,怎么可能张口就喊出这样的价码来?
屈同辉心中愤怒不已,但忌惮小木匠的实力,也不太好翻脸,当下也是装傻充愣,陪着笑说道:“大侄子你说笑吧?拿大洋出来干啥?”
屈孟虎平静地说道:“当初我家出事,虽说宅院被烧了,但钱财什么的,想必有留下来一些吧?另外酒坊变卖,以及我家名下的地契、镇子和城里头的那些房契,应该还是在的吧?这些钱加起来,可是要比十万大洋多得多,而且那还是多少年前的事情?”
屈同辉说道:“大侄子你恐怕是误会了,那酒坊是经营不下去了,贱卖的,另外田地什么的,都留给了族里面那些活不下去的亲戚种了,房契什么的我们倒是不知道,许是一把火烧了——当年的那些钱,我们可都记得有账呢,一笔一笔,该怎么花怎么弄,都记在里面,最后受益的,是全族老小,为了这事儿,大家可都感念你父母的恩情呢,你现如今难道想要从我们这些穷亲戚的身上,刮下一层油皮来?”
旁边两个族老也开始附和:“对呀,做人可不能这样子……”
“孟虎啊孟虎,你父亲为人乐善好施,远近都是及时雨的大名声,可别到了你这一辈,积累下来的阴德却被你给败光了……”
他们试图用道德绑架的法子来压住屈孟虎,没想到这圆脸小子根本就是个彪呼呼的二愣子,完全没有什么尊老爱幼、宗族长短的那一套想法。
他当下也是嘿嘿地笑,然后用那清澈的双眼盯着这几人,冷冷说道:“这些鬼话,你们拿去哄外面那些啥也不懂的族人吧,用不着在我这儿哭惨。还是那一句话,这钱落在你们手里这么多年了,是该物归原主了,我给你们一点儿时间,到了晚上七点,我就来收钱,若是没有,别怪我这个做晚辈的无情——另外提醒你们一句,当初谁吞下肚子里去的,那就谁给我吐出来,不要去撺掇族中那些穷亲戚,让他们来跟我闹,否则……”
他笑了笑,随后眉头皱了起来。
而就在这一秒,整个空间都突然间凝固了起来,紧接着他们所处的这一片区域,仿佛与外界隔绝开了一般,无尽的黑暗,却是朝着屈同辉以及另外两个族老笼罩了过去。
屈同辉当时就感觉黑暗来袭,自己仿佛坠落深渊一般,一直往下滑落,自己伸出双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到……
这种感觉,可比死了还要难受。
他想要大声喊着,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仿佛哑了,完全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不断地坠落,无尽的死亡……
屈孟虎双目凝视,冷冷地看着那三人——天魔交到了他手中的“墨比托索神识”,可是宛如半个神格一般的神奇之物,这玩意落到了屈孟虎的手中,他又怎么能够不研究透彻么?
而现如今,他也仅仅只是展现了初步研究的结果,那便是让面前三人,陷入他所构建的幻境之中去。
所以屈同辉等人感觉自己如坠深渊,永世都没办法停下来,经历着宛如最痛苦的死亡之时,在旁边的小木匠、九伯以及二丫的眼中,却仅仅瞧见他们一瞬间就变得呆滞了起来,紧接着他们开始躺倒在地上去,不断地抽搐着,双眼翻白,口吐白沫。
而几秒钟之后,几个人竟然相继大小便失禁,裤裆里散发出了让人掩鼻的恶臭来……
与屈孟虎站在一边的小木匠,以及心思简单的二丫倒还不怎么觉得,但那九伯却吓得腿脚发软,仿佛见到了鬼一样,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去。
而屈孟虎这边感觉到面前这几人的心跳过快,差点儿就要崩溃的时候,终于收了手。
瞧见那几人相继从幻境之中清醒过来,一脸惊恐的样子,他淡淡地说道:“这仅仅只是一个教训而已,如果你们乱来,它就有可能变成真的……”
屈同辉此刻回过神来,脑子里还停留在刚才那种不断下坠的至深恐怖之中,整个人的肌肉都在抽搐颤抖着,看向自己这个大侄子的眼神,就跟瞧见一大魔王那般。
这个家伙,使得什么邪法?
屈同辉如坠冰窟一般,而屈孟虎则问道:“说吧,那个让你们把我父母亲人的灵牌移出祠堂的家伙,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他慢条斯理地问了起来,而屈同辉过了好久,方才告诉了屈孟虎关于那人的情况。
这位现如今是叙州警备团的副团长,位高权重,在这地界更是土霸王。
他与屈天下的仇怨其实并不复杂——当年屈天下有“西南小孟尝”的名声,乐善好施的名头在川东算是独一份,后来许多江湖朋友都过来打秋风,屈天下来者不拒,都会救济一二,而这位马汝军马副团长也是其中一位,而且还是相当不要脸的那种,连吃带借,一连弄了好几回。
起初屈天下都好生招待着,到了后来,得知这家伙每一次拿了钱之后,就直奔赌场去快活了,于是就给他断了供……
结果这位马副团长在赌场欠债累累,又找到了屈天下门前,想要借钱周转,结果屈天下不愿意再接济,最终马副团长被人斩掉了两根手指头。
他后来要不是半夜趁着看守的人睡了觉,从马棚里翻了出去,说不定小命都折腾在了那里去。
经过此事之后,为了躲避赌债,马副团长一狠心,却投了军。
这家伙平日里混得不咋地,但也不知道怎么的,投军之后,却一下子就发达起来,跟了一个厉害的官长,那官长变成了刘大帅的心腹,而马汝军则水涨船高,最终升迁到了叙州警备团的副职来。
而且现如今警备团的正职因为剿匪不力,最终掉了脑袋,马汝军很有可能接任这职位,成为正主儿。
按理说,断指之仇,怎么讲都应该是赌场那帮人的事儿,但这位马副团长却很奇葩,升米恩,斗米仇,他却是将这事儿给怪到了不肯给他擦屁股的屈天下身上来。
到任叙州之后,回想往事,他也是想要报复屈天下来,后来才知晓屈天下人过了世,全家都折腾没了,而屈家这房族又不断示好之后,这才作罢。
听完屈同辉的讲述,屈孟虎点了点头,说道:“行,我知道了——那家伙在哪儿呢?”
屈同辉说道:“人应该在城东五里地的警备团军营吧……”
屈孟虎将地上的灵牌收拾妥当之后,一挥手,却是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他之前羡慕小木匠的鲁班秘藏印,后来却用“墨比托索神识”的力量,凝练出了一个纳物的空间来,着实让人为之惊讶。
弄完这些,他对屈同辉说道:“准备好钱吧……”
说完,屈孟虎带着小木匠出了祠堂,两人翻身上马,随后离去。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屈同辉的脸色变得格外阴郁,而旁边一个腿脚还有一些哆嗦的族老走上前来,低声说道:“阿辉,这该怎么办啊?咱们真的要凑齐十万大洋?这不是要了咱们的老命么?”
屈同辉冷冷说道:“二叔,你们这些年可赚得不少,怎么就要了你老命呢?”
那族老一脸沮丧地说道:“你也知道的,我那三个儿子都不成器,讨媳妇生仔盖房子,一大家子吃喝拉撒,可都得我这儿出,我这一把老骨头都快榨干出油了……”
屈同辉说道:“先凑一凑吧,当时咱们怎么分的,就按比例凑吧。”
旁边一个眼神阴郁的族老有些不满,说道:“阿辉,难道咱们真的要把钱给他?”
屈同辉说道:“鸣金伯,你觉得我们这些人,能对付他么?”
那族老有点儿恼了,说道:“跟你说不清楚,咱们去找你爹出来商量吧……”
屈同辉瞧见两人都不愿意出血的样子,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行了,我现在就去给马副团长打电话,希望他能够把那杂种给除了,免得回来祸害我们这些乡下老百姓……”
当然,在此之前,他得去换条裤子才行……
第五章 不可理喻
另外一边,屈孟虎与小木匠骑着马,奔驰在乡道上,望着往后飞去的路边景致,小木匠问道:“你给他们半天时间,那帮人会不会跑掉啊?”
屈孟虎虽然经历了这糟心事,但心情却还是不错的,他笑着说道:“咱们进村子,你觉得这些人生活咋样?”
小木匠说:“那是相当不错,这水平,可比绝大部分人家要殷实许多……”
屈孟虎说道:“这些家伙,当初我父亲在世的时候,酒坊生意正红火,他们就占足了便宜,后来我家遭到变故,他们又跟吸血虫一样,大大补足了一波,再加上这些年的累积,真正要论起来,几十万大洋的家业都不止,我这回张口要十万,已经算是很顾及亲戚脸面了……”
小木匠摇头,说:“可他们肯定不会这么觉得。”
屈孟虎说:“我管他们怎么想的?老子又不是回来当善人的,而且你瞧见他们那个吊样,我有必要给他们面子么?”
小木匠问:“那要是晚上我们回来,他们没准备好钱,那该怎么办?”
屈孟虎说:“放心,刮油皮这事儿,我不愿意做,但并不代表我不会……”
小木匠瞧了他一眼,想要劝他没必要把关系闹得这么僵,但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他自己都是一脑门子浆糊,又有什么资格说屈孟虎呢?
更何况屈孟虎的家人灵位被这般对待,搁了谁,脸上都挂不住。
两人不再多聊此事,而是说起了眼下的那位马副团长。
他们在此之前,根本不认识这位马副团长,关于他的信息并不多,按理说贸然前往一地军营,这事儿着实是有一些鲁莽了。
但对于此刻的屈孟虎和小木匠而言,又着实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以他们此刻的修为,为难刘大帅那可能有些麻烦,但对付区区一个警备团的副团长,实在是有一些杀鸡用牛刀的感觉。
至于怎么对付那家伙……
小木匠有些拿捏不准,而屈孟虎则说道:“找他聊一聊,或许就会有结果了。”
小木匠点头,说如此最好。
下午时分,两人一路打听之下,终于来到了警备团的驻扎营地附近。
这叙州警备团介于正规军与民团之间的一种角色,这样的称呼,也只有在军阀混战,一片乱局之时方才有出现,不过因为叙州这地界还算是比较富饶,工商业也比较发达一些,所以警备团的装备也算是不错,而且气势明显要比普通民团要强上好几个档次。
小木匠和屈孟虎没有太多的绕弯子,直接找到了军营跟前来,找到了卫兵,说想要见一下他们的马副团长。
守门的卫兵很凶,立刻质问起了他们的身份来,屈孟虎说就是普通乡民,给对方臭骂一顿,然后要赶他们离开,眼看着双方就要起冲突了,这时从远处来了一人,问询情况来。
卫兵瞧见那人,立刻敬礼,喊道:“王副官。”
随后他将眼前的事情跟王副官汇报,王副官听了,便问起了屈孟虎所为何事,屈孟虎含糊地说了一下,讲自己有要事求见马副团长,这件事情很是隐秘,需要当面说明。
王副官似乎不疑有它,当下也是带着两人进了营地。
往里走了一会儿,那王副官带着他们七拐八拐,却是弄到了一处校场前来,而这时候,从左右冲出至少一个排的士兵来,全部都荷枪实弹,拿着枪口对准了屈孟虎和小木匠。
面对着这场面,屈孟虎不慌不忙,问:“王副官,这什么情况?”
王副官阴冷着脸说道:“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难道没数?说,干什么的,为什么要刺杀我们马副团?”
屈孟虎平摊双手,一脸无辜地说道:“我们就是过来找马副团长的,怎么就说到刺杀了呢?”
王副官哈哈一笑,说道:“你看看,还在这儿犟嘴呢,你们不知道吧,我们早就接到了消息,说你们会过来找我们马副团的麻烦呢,还在这里狡辩?”
他笑完之后,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十分严肃起来,对着旁边吩咐道:“来人啊,将人给我拿下。”
周围的人听了,一齐应声,随后冲来几人,却是按住了屈孟虎和小木匠。
在这些人冲上前来的时候,小木匠下意识地想要反抗,然而瞧见屈孟虎在给他使眼色,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多作动弹。
两人被捉住之后,立刻就被五花大绑住了,随后有人过来搜身,发现他们身上没有什么枪支和利刃,便也没有细查,随后那王副官则将两人给押到了一处铁门建筑里来。
他们被安置在了一个狭窄的房间里,这儿三面都是墙,另外一面则是铁栅栏,把人弄进这里来之后,王副官就匆匆离去了。
没过一会儿,他却是带了一个满脸阴沉的男人回了来。
那人穿着一身呢子军装,腰间别着一盒子炮,眼神凶狠,左脸上还有一道狰狞刀疤,一进来就打量了两人一会儿,最后目光落到了屈孟虎的身上去,随后问道:“你就是屈天下的儿子?”
屈孟虎即便是被五花大绑,也毫无惧色,点头说道:“对,我叫屈孟虎,屈天下是我爹——你呢?你便是马汝军?”
马汝军凶相毕露,大骂道:“格老子的,跟你老子一个臭脾气,都混成这副模样了,还跟我装大尾巴狼呢……”
他骂完,对旁边的王副官喊道:“去,把后勤的薛瘸子给我叫过来,那家伙以前是前清的牢头,满清十大酷刑他都懂,祖传的手艺,屈天下那龟孙是早死早投胎了,我倒是要折腾一下他儿子,让他这一脉直接就断了根,看他龟儿子还敢翻脸不认人不……”
王副官得令,露出一口黄牙来,点头笑道:“得嘞。”
这家伙离开之后,马汝军打量着屈孟虎,越看越得意,说道:“妈了个巴子的,你们爷俩儿,长得真几把像啊……”
屈孟虎被擒住,全身被捆绑,却毫无畏惧之色,而是问道:“马汝军,当初你落魄时,家父几次三番救济于你,让你不至于饿死,至于后面你出事,也是因为你太好赌了,他屡次规劝无果,才会放手不管的——即便如此,他对你也是有散财之恩的,你就算是不感激,也没必要对他如此恨之入骨吧?”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来,马汝军就如同点爆的汽油桶一样,直接就怒了。
这位马副团长扬起左手来,上面却只有三根手指,恶狠狠地骂道:“你知道我这些年,没有这两根手指头,是怎么过来的么?妈的,你老子当初那么有钱,只需要挤一点点油花出来,就能够救下我。可他呢?他居然完全不管我,要不是老子命大,趁着看守的人不注意跑了,我当年就折在那马棚了——姓屈的小子,你还让我感激他?我恨不得杀了那龟儿子……”
他破口大骂着,等发泄一通之后,屈孟虎却反驳道:“明明是你自己惹的事,欠的赌债,跟家父有什么关系?而且断了你两根手指的,是那帮赌场的人,你不恨他们,反过来对一个有恩的人恨之入骨……你脑子到底怎么想的,智障么?”
瞧见自己的阶下囚居然如此硬气,居然还骂起了自己,这位马副团长顿时就恼了。
他直接从腰间拔出了那盒子炮来,指着屈孟虎的眉心,恶狠狠地骂道:“老子怎么做,需要你来评判么?你是不是活腻歪了?”
屈孟虎非但没有畏惧,反而笑了起来。
他咧嘴笑着,露出了一口白牙来,说道:“你的意思,是我给你低头认错,你就能不杀我?反正一会儿你找人来,在我身上下酷刑也是死,不如现在一枪崩死我吧……”
这话儿却是给马汝军提醒了,他枪口向下低了一点,然后嘿嘿笑道:“对,你不说我差点儿忘了,一会儿让薛瘸子过来,什么拔指甲、辣椒水,这都是小玩意,他剥人皮是一把好手,回头把你身上的皮子剥下来,我做一皮垫子,绝对舒服……”
这家伙很是变态地形容着剥皮的过程,试图从屈孟虎的脸上找到一些恐惧的反馈,然而屈孟虎却笑了,说道:“恐怕你是等不到了。”
他这边说着话,旁边的小木匠身上则泛起了火焰来。
那些火焰,却是将绑在他身上的绳索给全部烧断了去,而他本人,却没有伤到半分。
瞧见这变故出现,马汝军脸色剧变,下意识地将手中盒子炮抬起来,要把这个燃烧着火焰的男人给一枪崩了,没想到手刚刚抬起来,旁边却是飞出一道黑影,他便感觉右手被抓了一道血痕,而枪也直接飞了出去。
马汝军一脸骇然,扭头望去,却瞧见那黑影落地,却是一头痴肥的橘黄大猫,正冲着他咧嘴笑呢。
这肥猫,邪性啊。
别的不说,他老马这辈子,就没有见过这么肥的猫,跟一只小豹子那般大小了……
而没有等他瞧清楚那肥猫,旁边却有了动静,马汝军回过头来,瞧见那屈天下的儿子却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直接从那封闭住的牢房里走了出来,在他旁边处,对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本来想留你一条性命的,毕竟你与我父亲,都是上一辈的事情;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
马汝军想要反抗,结果眼前一黑,人便摔倒了去,在意识陷入黑暗之前,他听到有人淡淡地说了一句。
傻波伊……
第六章 老虎不发威
傍晚时分,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在西边的天际勉强残留着,努力地想要呈现在乡人眼前,最后却无可奈何地离去。
大地渐渐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去。
屈家祠堂灯火通明,有十来个人在这儿等着,除了今天出现的屈同辉和另外两位族老之外,其余族中比较能够说得上话的,以及与屈孟虎他们这一支比较近一些的,都来了。
就连因为年迈多病退职,在家休养的老族长都赶了过来,济济一堂。
人之所以聚得这么齐,却是因为今天祠堂来的那位不速之客。
曾经屈家最出息的屈天下,曾经是宗族里的骄傲,只可惜一场大火,加上灭门惨案,使得他如流星一般坠落了去,而多年之后,他的儿子却回来了,并且看上去相当的不好惹。
不管是九伯,还是屈平亮,又或者是现任的族长屈同辉,都向众人说明了当时的情况。
屈孟虎这家伙且不说如何,但他旁边那个眉毛高挑、看上去英姿勃勃又气定神闲的青年,绝对是个深不可测的高手。
那人有多强呢?
屈同辉是这么告诉众人的——就算是屈家现如今所有能打的人全部凑在一起来,也未必是那家伙的对手。
就算是用上了火器,也很悬乎……
屈同辉是屈家这一辈身手比较不错的人,而且最主要的是眼睛很毒,他既然这么说了,那么基本上差不了多少。
所以他很担心,如果他们不按照屈孟虎的要求,将那十万大洋凑出来,到时候那家伙回来了,可能真的很难交代……
而那家伙如果翻起脸来,只怕后果会很严重的。
不过持不同意见的也有,毕竟人是有固化思维的,在乡下这地方,宗族力量无比强大,对于许多人来讲,宗族就是天,觉得那屈孟虎不管如何,都是屈家子弟。
就算是再大的事儿,他还能跟自己家人亲戚为敌?
我们可都是他的叔叔伯伯,还有爷爷辈儿,这家伙就算是再忤逆,总不能对我们下手吧?
他难道不怕天打五雷轰?
很多族老都有着这样的想法,当然,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吃进肚子里面的钱财,再吐出来,实在是太难了。
当年屈孟虎他们这一支破落,族中这些管事儿的上下其手,的确是分了许多钱,但这些年来,大部分都折现成了固定资产和田地,真要叫他们拿出来,一时半会儿之间,着实是太为难了。
拿肯定是能够拿出来的,但会伤筋动骨,很难维持现在的生活水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从来都是这样的道理。
所以心存侥幸者太多太多,以至于到了这个时候,最终才凑出了五万不到,而且一大半,都是屈同辉他们家拿出来,抛砖引玉的……
而随着时间越来越近,屈同辉越发紧张,苦口婆心地劝说着诸位,不管怎么样,先把钱凑出来再说。
要万一那天杀的家伙没有去警备团,而是晃了一圈,又杀回来了,那该怎么办?
你们谁上去,把他砍了?
不能吧?
但对于屈同辉的劝说,与会的族老们却各种推脱诉苦,到了最后,那位“二叔”恨恨说道:“你们放心,那天杀的家伙肯定去找马汝军了,乱枪打死是铁定的,到时候说不定会叫我们过去收尸呢……”
他这般一说,刚才被屈同辉劝捐弄得相当低沉的气氛顿时就变得热闹起来,一帮人纷纷出言:“对,那家伙再狠能够狠得过当兵扛枪的?铁定死得透透的了。”
“对呀对呀,不过警备团叫我们去收尸,这个得考虑一下,这种数典忘祖的不孝子弟,绝对不能埋进祖坟里面去,太招祸了……”
“对呀,回头得跟马老总解释一下,这人跟我们屈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可别让马老总惦记上咱们来。”
“埋祖坟?天啊,你的心可真大,干脆别管了,警备团一定要我们去收尸,就拉回来,然后扔乱坟岗子里去,也别埋深了,回头让野狗刨出来——格老子的,这个憨包娃儿,居然把主意打到我们自家人身上来了……”
在一片咒骂声中,有人却忍不住说道:“你们这个做得也太绝了,孟虎毕竟是天下哥的儿子,而天下叔还活着的时候,咱们可得了他不少恩惠和好处,现如今这么对待他儿子,有点儿不太妥当吧?”
那人一说,旁边人就炸毛了,骂道:“屈平金,你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抽了?那家伙可是找我们要钱啊,而且还是十万……”
忍不住说句公道话的屈平金说道:“孟虎这么做,的确有些不妥,但话说回来,当年宗族里拿了他家的,翻几倍都不止,再说了,这十万大洋虽然多,但大家伙儿都咬着牙凑一凑,也还是可以的。”
那二叔恼了,走上来,一把就将屈平金推倒在地,指着他鼻子骂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孬货,说的啥子呢?我感觉屈孟虎这次回来门儿清,指不定就是你给透的消息,是不是他回头还给你分钱呢?”
他这质问声一出来,众人更加热烈了,指着屈平金就骂骂咧咧起来,更有脾气爆的,差点儿就要上前动手了。
然而那人的拳头刚刚扬起来,还没有落下去呢,却是被远处飞来的一样东西给砸中。
那玩意滚落在地,而这人的手上湿漉漉的,他低头一看,全部都是血,气得大骂一声,然而这个时候,旁边却有人发出了尖叫来。
因为砸中他的这玩意,却是一个人头。
湿漉漉的人脑袋……
众人都给吓了一跳,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开,而有人则往前挤过来,一时之间,乱作一团去。
屈同辉是往前挤的那位,他朝着地上的人头低头一看,顿时就吓得叫了起来:“马官长?”
地上那人头,却正是马汝军。
警备团的副团长。
众人听了,顿时就感觉到一阵心头发麻,而这个时候,祠堂门口处传来了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哟嚯,人还挺齐的啊,我的各位亲戚们,你们是在这儿等着欢迎我么?”
众人抬头过去,瞧见屈天下家的那小子,带着一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缓步走进了宽阔的祠堂大厅里来。
大概是被这血淋淋的人头震慑住了,场间众人纷纷往后退开,那些刚才还骂得口沫飞溅、痛快无比的族老缩得最快,直接就躲在了人群的最后面去。
作为屈家宗族的族长,屈同辉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站了出来。
他很是热情地招呼道:“孟虎贤侄,你来了啊……”
屈孟虎大咧咧地走了进来,左右打量一番,然后说道:“我看大家都像是很意外的样子啊,怎么,是以为我回不来了么?”
屈同辉干笑着说道:“怎么会呢?听说你去找马汝军的麻烦,我们这是在关心你呢……”
屈孟虎摇头,说道:“不必了,马汝军,忘恩负义、插标卖首之辈而已,有什么需要担心的?我过去,主要是在想他有没有悔改,结果他不但没有悔改,而且还辱骂家父,所以我就取了他脑袋——行了,闲话不多说了,族长叔,大洋准备好了没有?我着急赶路离开呢……”
他说得轻松无比,而屈同辉则是满头大汗,而听到屈孟虎的逼问,更是汗流浃背,支吾两句,却不敢言。
屈孟虎刚才还是满面春风,瞧见屈同辉这般姿态,脸色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他冷冷地说道:“怎么,没准备好?”
屈同辉结结巴巴地说道:“孟虎啊,你可能不知道,咱们族里面的这些老少爷们,这些年过得并不富裕,而且十万大洋实在是有些多,要我们一时半会儿凑出这么多钱来,实在是有点儿麻烦——你看看,我们忙活了大半天,砸锅卖铁,也就凑了不到五万……”
他努力地解释着,而屈孟虎的脸色却越发阴沉。
他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帮低着头、不敢抬头的族亲们,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看不是吧?你们大概是以为我回不来了,所以才没有把钱凑齐吧?”
屈同辉赶忙说道:“怎么会呢?”
屈孟虎说道:“马汝军死之前,告诉我有人告诉了他,我回过来找他麻烦,所以特地备了一帮人埋伏着我,不过他不晓得,就他那几杆破枪,怎么可能拦得住我,所以最终被我弄死了——我回来的时候,就一直在想,那个出卖我的人是谁?现在我想明白了,原来是我最亲的宗族亲人们啊……”
他故意将语调拉长,眼神阴沉,吓得屈同辉“噗通”一下,直接跪倒在了地上去。
这堂堂一族之长,居然跪着喊道:“孟虎啊,真不是我们……”
旁边的二叔瞧见他这一副怂样,顿时就恼了,站了出来,大声骂道:“屈孟虎,你个不孝子孙,带着个外人在这儿作威作福,你就不怕……”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间就打住了。
这老头儿满脸青紫,双目翻白,浑身都在发抖,却是呼不过气来一般,跪倒在了地上。
一把手枪,从他腰间滑落出来。
而屈孟虎看着这些人,则是慢条斯理地说道:“看来各位,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啊,那么就别怪孟虎我不客气了……”
第七章 故乡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既然如此,那我就发发威,让你们这帮坐井观天,眼界只有PY子宽的家伙瞧一瞧,什么叫做真正的可怕……
屈孟虎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黑了下来,随后将右手往头顶举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从人群后方,却走来了一人,冲着屈孟虎喊道:“等等……”
屈孟虎抬头一看,瞧见这人却是屈同辉的父亲。
老族长。
老族长的年纪很大了,而且一身是病,刚才一直都坐在椅子上,昏昏入睡,仿佛置身事外的冢中枯骨一般,而在最关键的时候,他却直接从椅子上站了出来,踉跄着走到了屈孟虎面前。
老族长眼袋很黑,喘着粗气,对即将发威的屈孟虎一字一句地说道:“给我一刻钟的时间,十万大洋准时奉上。”
屈孟虎瞧见这位藏在背后的老头儿发了话,没有继续发作,只不过却慢条斯理地说道:“不是十万大洋,是十五万……”
老族长没说话,旁边有人忍不住喊道:“为什么?”
屈孟虎对老族长说道:“十万大洋,是当初被你们吞下的那一大笔钱;至于后面这五万,是买你儿子性命的钱——出卖我这事儿,总不能就这么简单地了结,你说对不?”
跪在地上的屈同辉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任何的话语来。
他感觉自己被人看得透彻,就好像是没有穿衣服一样。
这个屈孟虎,可比他老子要精明厉害太多了。
老好人屈天下,怎么生出这么一个人精一样的崽子来的?
面对着屈孟虎的狮子大张口,老族长没有敢讨价还价,而是一口答应下来,说道:“你稍微回避一下,一刻钟之后,十五万大洋全数奉上……”
屈孟虎看了一眼这个垂垂老矣的老族长,点头说道:“好,我给你这个面子。”
说完,他松开了加在“二叔”身上的控制,转身走到了地上满是伤痕的屈平金跟前来,伸出手:“平金哥,你没事吧?”
在场众人都视他为仇寇,只有这个伤痕累累的男人为他说一句公道话。
屈孟虎记他这人情。
屈平金伸手,被屈孟虎拉起来之后,有些慌乱,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事……”
屈孟虎搀扶着屈平金走出了祠堂,瞧见远处有许多人观望着这里,大部分的脸上都是麻木而又戒备的表情,而旁边的屈平金也是小心翼翼、无比忐忑的样子,不由得笑了。
这个地方,是生他养他的家乡。
也是回不去的家乡。
看着如热锅上蚂蚁一般的屈平金,屈孟虎劝说道:“平金哥,你用不着担心什么——祠堂里面的那帮人,都是欺善怕恶之辈,我若是对你不理不睬,他们事后必然会找你麻烦,欺辱于你;但我对旁人皆是冷脸,唯独对你客气,他们反而会高看你一眼,不会因为你帮我说了话而为难于你,甚至还会反过来巴结你……”
他对于人性看得十分透彻,将这帮人的心理如此一分析,让原本忐忑着急的屈平金松了一大口气,腰也挺直了许多。
放心了的屈平金眉头舒展,对屈孟虎说道:“孟虎,对不住啦,你平金哥没啥本事,在族里面也是人微言轻,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没办法帮你说上话……”
屈孟虎说道:“你心向着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至于帮忙说话……这个倒用不着,我屈孟虎从来不需要别人施舍——是我的东西,我自己去拿就是了。”
屈平金发自内心地笑了:“是呐是呐,孟虎你现在有本事了,用不着被这帮家伙欺负了,真替你高兴。”
两人在这儿聊着天,屈孟虎问了几句屈平金的近况之后,两人又聊起了小时候的事情,气氛就变得轻松许多,而随后屈孟虎指着旁边的小木匠说道:“平金哥,你还记得他么?甘十三,就是当年我家建房子时,跟在那个监工大匠身边的小学徒……”
屈平金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有些惊讶地说道:“哦,是是是,想起来了,不过变化可真大呢……”
小木匠在旁边瞧着,也认出了屈平金来。
这个屈家唯一帮着屈孟虎“仗义执言”的男人,跟屈平亮一样,当年都在屈孟虎他们家做事。
不过他是酒坊的小师傅,地位比屈平亮要强一些,为人老实肯干,颇得屈孟虎他父亲欣赏,当初建房子时,还过来帮过几天工呢,对他这小学徒也是极好的……
这是个实诚人,也难怪屈孟虎会对他高看一眼。
三人聊着天,屈平金放下了心理包袱之后,话语多了一些,而屈孟虎的眉眼间,也在回乡之后,第一次浮现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来……
人总是有家乡情结的,谁也不希望回到家乡之后,一片陌生,到处都是敌视的目光。
一刻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这时屈同辉出来,请屈孟虎进去。
屈孟虎让屈平金先回家,别管这儿的事情,随后带着小木匠回到了祠堂,瞧见堂中人少了一些,但老族长和几个主要人物都在。
在放供品的八仙桌上,摆放着一个箱子,还有一些盒子,以及零零碎碎的一些东西。
老族长瞧见屈孟虎进来,便走上前一步,对他说道:“孟虎你清点一下,这里面有六万的支票,你可以在锦官城或者渝城的银行里取出来,另外这盒子里的大黄鱼、小黄鱼,加起来黄金六百六十两,折合大洋五万五千,这里还有现大洋一万八千五,加起来总共十三万三千五百大洋,这些是我们能够凑到的所有现金,这里还有一个首饰盒,金银首饰、珠宝和翡翠珍珠,加起来的价值超过两万以上,算是补足尾款,你看如何?”
他做事倒不小气,将差额补得足足的,让屈孟虎挑不出半点儿理来。
旁边的小木匠一脸惊讶。
这屈家房族的人,是真有钱。
屈孟虎大概瞟了一眼,也没有仔细清点,手一挥,八仙桌上面的一切东西都消失不见了。
看着一脸惊诧的众人,屈孟虎一脸笑容地对老族长说道:“心疼么?”
老族长很是光棍地说道:“这些都是宗族欠你家的。”
钱花了,再说些不理智的话,那就白费了,所以老族长讲话,还是挺让人喜欢的。
屈孟虎也不例外,他点了点头,说道:“能这么想就好,老族长,你算是把你儿子的性命给救下来了——不过,这件事情并不算完……”
老族长没有半点儿恼怒,而是问道:“你说。”
屈孟虎走上前来,用手指头点了点他的胸口,又指向旁边几个脸色阴沉的族老,随后说道:“在场的诸位,应该都晓得,甭管你们口头上面讲得多漂亮,账目做得多仔细,但我家的这些资产,大部分都进了诸位的腰包,所以我这次回来,才会让你们把钱给吐出来;物归原主,这是天底下都讲得通的道理,但如果你们把我拿走的钱,加派到别人身上,让整个屈家宗族的人不明真相地咒骂……”
他停顿了一下,指着地上那脏不拉几的人头,说道:“你们骂我可以,但骂我爹娘,那就不能忍——马汝军骂了,所以死了,而你们要是让我知道这事儿,自己好好想一下吧……”
老族长立刻说道:“这些钱,当初我们这帮老东西怎么分的,就怎么吐出来,跟族里面的其它人无关,我们事后也绝对不会打着这件事为幌子,让族里的人出钱补贴。”
屈孟虎听到他如此果断干脆地答应下来,很是满意。
他盯着老族长,两人四目相对许久之后,屈孟虎点头说道:“很好,很好,老族长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么咱们过往的恩怨,那便一笔勾销吧。我不希望下次来的时候,还闹得刀兵相向,我也不希望出手,弄死在场的任何一人——毕竟,不管怎么说,咱们毕竟都是亲戚,一笔写不出两个屈字,对不?”
他说完,大笑数声,随后领着小木匠离开了屈家祠堂。
紧接着两人翻身上马,朝着村外走去。
那差点儿死掉的“二叔”一直等到两人的身影消失于夜色之中,方才敢站到前面来,嘴臭地说道:“这小王八羔子,我去他大爷……”
他正想破口大骂,旁边的老族长哼了一声,冷冷说道:“你要是想要安安稳稳,无疾而终,那就少说两句话吧。”
二叔很不服气,问道:“同辉他爹,这亏你就打算这么认了?”
老族长拄着拐杖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飘来了一句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要是执意想死,我也不拦着……”
说完,他离开了祠堂。
而在村子几里之外的一处山丘上,这儿山石奇异,林木森森,却正是屈家坟山,而屈孟虎则带着小木匠来到此处,随后走到了一处巨大坟冢前。
他伸手一抓,那坟冢却是有如活过来一般,开始蠕动,随后一个巨大的陶瓮从里面浮现出来。
当年屈孟虎他们家遭难,仇家杀人放火,旁人不敢去救,等到火灭之后,不少人尸骨化作灰烬,残留下来的,也不成模样。
族人收敛时,便将他全家骸骨放在了这一个陶瓮中,安放在了一个坟冢之中。
屈孟虎跪在了那陶瓮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之后,摸着上面的泥土,低声说道:“爹、娘、大哥、二哥、三姐……老八回来了,我带你们换一个落脚处,找一个山清水秀、风水好的地方吧……”
旁边的小木匠默然不语,瞧见这位向来乐观的兄弟,眼角处,却是有泪光滑落。
故乡是回不去了,那便换个地方吧……
青山处处埋忠骨,心安之处……
即故乡。
第八章 麻子寨来袭
从叙州前往渝城,最好的交通工具,莫过于乘船。
这一日风和丽日,江风吹拂水面,波纹浮动,粼粼生光,三艘载满了叙州名酒姚子雪曲(五粮液)、南溪豆腐干、屏山炒青、兴文方竹笋和筠连苦丁茶等特产的沉重货船,正顺着水流往大江下方行驶而去。
因为货物颇为值钱,所以货主还请了排教的人过来押镖,除了货船上有十三人之外,另外还有两艘梭子艇跟在船队后面。
叙州排教的老镖头胡人彪站在双层夹板上,瞧着船尾那两个躺在甲板上晒太阳的男子,脸色有一些不太好看。
这两人一看就知道是江湖人,而且从那举止气度看来,绝对是修行者,甚至极有可能是个中高手。
对于这样不明身份的搭船客,常年押货行船的胡人彪一直都是非常警惕的——毕竟这长江水道凶险,不但有湍急河弯和诡异水域,而且因为民不聊生,滋生了大量的水匪。
那帮水匪以收取过往船只的保护费为生,当然,更多的时候还是会操着刀枪抢劫。
川人都把这些家伙,叫做水狸子。
这些水狸子十分猖獗,而且狡猾,他们大部分都是一群一群的,彼此结寨连营,勾结一起,然后抢了货物之后,有人负责销赃,有人负责绑票收钱,有人则负责与过往势力谈判,一整套程序成熟得很。
这里面最有代表性的,便是赫赫有名的连云十二水寨……
当然,也有不少走单帮的江洋大盗,这帮人更狠,基本上不会留活口,遇见了就只有死。
这些水狸子势力很大,而且人手很多,要万一船队里混进来一些水狸子的探子,那便是天大的麻烦事儿。
胡人彪跟货主聊过这事儿,但那货主却告诉他不用担心,这两个人不会有问题。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放心,亲自过去盘了一下人家的道,结果不但没有弄清楚对方到底什么来路,自己个儿的底,却全部都给那圆脸小子给掏得空落落的,一点儿都没有剩下来。
那家伙,年纪不大,心眼多得要死,自己白活了四十多年,在那老奸巨猾的小子面前,完全没有抵抗能力,迷迷糊糊就撂了底。
正因如此,胡人彪一直耿耿于怀,总想要把那两个人的底细弄清楚。
就在他眯眼沉思的时候,副舵皮六跑了过来,对他说道:“镖头,那边来了一艘小船,上面有两个人,挂着连云十二水寨的三角旗,奔着我们过来了……”
胡人彪眉头一挑,有些错愕地说道:“连云十二水寨?”
皮六脸上满是紧张,焦急地说道:“对。”
胡人彪有一些疑惑,不过还是对着皮六,以及身边几个徒弟、手下说道:“不要怕,我们上面给连云十二水寨交足了份子钱,这长江航道上,那些水狸子是不会为难我们的……”
皮六问:“那小船怎么办?”
胡人彪开口:“放过来。”
他带着人一路来到船头,瞧见左右两侧的梭子艇已经靠了过来,上面的手下要么提着精钢鱼叉,要么就端着老式步枪,虎视眈眈地看着远处的小船。
等到主船船头上有命令下来,这才放下了枪口,不过依旧一脸警惕地防备着。
远处的小船不多一会儿便到了近前,而这个时候,胡人彪已经叫人挂上了叙州排教的旗子,告诉对方船只的身份。
一般来讲,排教与连云十二水寨暗地里都是有过勾兑的,例子钱多少,都交足了,水狸子就算是要开张“做生意”,也不会对交了份子钱的人和帮会动手,毕竟江湖上讲究的就是一个“诚信”和“道义”,他们若是出尔反尔,那么以后的份子钱还怎么收?
份子钱别看不多,但聚沙成塔,也算是一笔可观的收入,而且还不需要花费任何的力气,几多舒服。
有这样的钱,又何必打生打死地劫船呢?
胡人彪这边安慰着自己,而那小船则停在了十米之外,有一人站了起来,朝着船头拱手,说道:“江边山水一片云,麻子村里滚两滚,在下秦牧云,不知道船上面的押镖的,是排教的哪位当家?”
这人讲的是江边黑话,第一句点名了他们“连云十二水寨”的身份,第二句则具体到了他所属的水寨。
麻子寨。
这个寨子位于叙州下游一带,首领是个麻风病人,但修为颇高,水性极好,所以即便是生了病,也没有太多妨碍,江湖人称“麻疯虎”,是个极为狠厉的角色。
至于这秦牧云,胡人彪却是没有听说过。
他打量着那人,走上前来,拱手说道:“好汉有礼了,咱家叫做胡人彪,是叙州排教的老镖头,连云十二水寨的例子钱,我们按季给足,我与你们寨主麻疯虎也算是老熟人了,不知道你过来,所为何事?”
那人嘿然笑了两声,然后说道:“胡镖头消息有些滞后啊,麻疯虎因为反对总寨主的命令,已经给就地正法了,现在麻子寨管事儿的,却是我们王文杰王寨主……”
胡人彪顿时就是一愣,有些错愕地说道:“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一边问着,一边暗自感觉到有一些不太妙。
麻疯虎他打过交道,何等凶悍的汉子,那家伙横行这一片水域,也有十几年了,凶名赫赫,属于光一个名字拿出来,就能够吓到夜啼小儿的那种,结果不声不响,直接就给弄死了。
看起来这麻子寨里面,是经过一场权利斗争的剧变啊……
秦牧云喊道:“大半个月前吧——废话不跟你说,新寨主现如今有规定,不管各帮会、镖局和单帮与麻疯虎有任何合作的,现在全部都作废,另外最近寨主要进一批军火,手里亏空得厉害,任何船只,要想从麻拐弯过船,都得交出一半的货物,或者等额钱财出来……”
他这话音刚落,胡人彪旁边的皮六就沉不住气了,惊声喊道:“你这不是明抢么?”
秦牧云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格老子的,我们做的就是这一行的,给你们留下一半,就已经很不错了,要是不给,我们自己来拿就是了,只不过到时候船上的这些人命,我们麻子寨可不能给你们保证啊……”
他说完,那小船却是掉了头,开始朝着远处划去。
秦牧云则朝着船头上的胡人彪拱手说道:“胡镖头,晚上十点,我们准时过来拿货,要是有任何反抗,我们不介意来一场杀鸡给猴看的戏码,让整个叙州地界的老少爷们瞧一瞧……”
眼看着两人就要离去,皮六阴沉着脸,在胡人彪的耳边低声说道:“镖头,这两个龟儿子太嚣张了,要不要把他们留下来?”
皮六跟擅长使用刀枪棍棒的寻常排教子弟不同,他本是湘军出身,练得一手指哪打哪的双枪,后来才加入了排教——按照这距离,他有信心将那两人的性命给留下来。
但胡人彪却伸手拦住了他。
拿下这两个小杂鱼的性命,固然是能出了一口气,但因此就会得罪麻子寨的新寨主,那个什么王文杰。
且不说麻子寨势力颇大,再就是他们排教常年行走水路,跟这帮水狸子就跟牙齿和舌头一样,总会是要碰上的,要万一真的把关系给闹僵了,到时候不但砸了饭碗不说,而且兄弟们的性命,也有可能搭上。
只不过……
货物要一半,这事儿做得也太绝了,完全就是竭泽而渔、杀鸡取卵的架势,弄得老江湖胡人彪有些懵。
麻子寨这位新寨主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连云十二水寨知道他们这么乱搞么?
不、不对,麻疯虎就是因为反抗总寨主被搞死的,也就是说,他们这么弄,就是十二水寨总寨的命令?
就在胡人彪一头雾水,感觉头大如斗的时候,这时来了一个船工,对他说道:“老镖头,田老板听说有水匪过来,问到底怎么回事呢。”
胡人彪犹豫了一下,决定亲自过去与货主解释。
等他来到船舱这儿,跟货主说起刚才之事时,货主一脸茫然,问道:“你不是说跟长江水道这儿的水匪都有打过交道,绝对不会出现问题的么?”
胡人彪很是为难地跟对方讲清楚这里面的关系,然后说道:“我们这回可能有点儿麻烦了。”
货主听完胡人彪的解释,有点儿害怕,说道:“他们今晚真的会来?”
胡人彪说道:“既然过来下了通牒,肯定会过来的。”
货主一下子就炸了,紧张地说道:“老镖头,这件事情你可得给我担着啊——我请你们排教,可是花了大价钱的,你可不能真的让我把一半的货物都给交出去啊,如果这样,我可就破产了啊……”
胡人彪说道:“这个是当然,不过问题在于我们现在不太清楚麻子寨到底会有多少人过来。”
货主问:“能不能冲过去?”
胡人彪摇头,说麻拐弯滩急浪险,肯定不行。
货主又问:“那我们靠岸,走陆路?”
胡人彪苦笑着说道:“被那帮人盯上了,你觉得靠岸就行?”
货主问:“那可怎么办?”
第九章 夜
怎么办?
这是一个让胡人彪和船上众人都为之头疼的问题,现在的情况,就如同街边小吃店里,一堆人在约定俗成地拼桌吃饭,结果有一个彪形大汉直接把桌子给掀翻了,搞得大家伙儿都吃不了饭。
那么这个时候,该怎么办呢?
如果是换成这个问题,那么就简单很多,无外乎众人团结起来,要么讲理,要么就揍死丫挺的。
只不过,这一群人凑拢过来,也未必揍得过那彪形大汉。
这个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对于胡人彪而言,不管是上缴一半财物,还是置之不理,这都是不可能的,毕竟如货主所说,他们排教拿钱办事,这是天经地义的,就算是拿这一堆人的性命来拼,都得硬生生地把招牌保住。
招牌就是饭碗,他们跟那帮水狸子不同,吃的就是这一碗饭。
但对于麻子寨的来袭,置之不理也不是什么好办法,因为一旦对方来袭,人多势众,真的拼不过,那么最后便是船毁人亡的局面,谁也没办法交代。
所以一定得想辙。
几人在船舱商议着,最后胡人彪拍了板,让两个徒弟划船靠岸去叫人,反正这儿到麻拐弯那险滩还有小半天时间,而这段时间里,尽可能地联系附近的排教兄弟,让他们到时候过来助拳。
另外他准备将船上的一众排教子弟叫过来,秣马厉兵,随时准备打响战斗。
投降是不可能投降的,毕竟他们排教也不是吃素的,之前与那帮水狸子客客气气,是想要和气生财,现如今那帮家伙撕破了脸皮,不要碧莲,那么无外乎就是拔出刀子来。
到时候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管它谁死谁生。
谁还不是一条汉子?
这边气氛紧张,而货主则忍不住提道:“搭我们船去渝城的那两个人,也是你们这行当里面的人,要不然老镖头你们去问问,看能不能帮帮忙?”
胡人彪听到他这话儿,立刻问道:“这两人我问过无数次,就怕是水狸子派来的探子,你又说不是……他们到底干嘛的?”
货主说道:“有一个是我的故人之后,以前算是认识,这回他们要去渝城,听说我的船要去,给了大价钱,所以就捎了一段——你放心,他们绝对不会是水狸子的人……”
他说得含含糊糊的,显然是自己也不清楚,之所以帮着撑腰,主要也是收了人家船资,硬气不起来。
胡人彪听完,说道:“麻子寨来袭,平白添了这祸事,而我们最应该做的,就是整肃内部,千万不要被里应外合给破了去。行吧,我去会会那两人,看看到底怎么弄吧。”
他心中焦急,当下也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船尾处,瞧见那两人已经从甲板上爬了起来,正在望着远处的江景,指指点点呢。
胡人彪走了上去,朝着两人拱手,然后说道:“屈兄弟,甘兄弟。”
这两人给胡人彪的说法,一个是做木匠的,另外一个是私塾先生,木匠叫做甘老八,私塾先生叫做屈十三。
别的不说,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很敷衍的,然而问题在于那做木匠的满手老茧,拿出一把刻刀来,随随便便一块木头,没一会儿就是一堆木屑,手中的小物件儿出来,那叫一个“活灵活现”;而另外一个私塾先生,吹起牛逼来那叫一个厉害,经史子集就不说了,上到世界局势、国内风云,下到军阀八卦,家长里短,他说得那叫一个溜儿,搞得胡人彪听了都一脸茫然,虽然不懂,但也知晓对方很厉害……
从这一点上来看,他们的说法,又完美贴合他们此刻的身份。
所以之前的时候,胡人彪真的没有办法说什么。
但现在却不同,毕竟麻子帮来袭,凶险无比,这样两个无关紧要之人要是留在此处,很有可能是要丢掉性命的。
所以他打完招呼之后,便跟两人介绍起了当前的局势来。
如此讲完,他说道:“不知道两位有啥打算?”
那甘老八没有说话,倒是圆脸的屈十三开了口:“那个什么狗屁麻子寨弄这么一出,是不是耽误了咱们行程?”
啊?
胡人彪一脸懵,愣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不,你可能没有听明白我话里面的意思,现在不是耽不耽误行程的事情了,而是如果真的出了事,很有可能就会危及到性命呢……”
屈十三愤愤不平地说道:“我知道,我想说的,是要是耽搁了时间,可能就误了我们的大事。”
胡人彪问:“你们……什么大事?”
屈十三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们跟东家约好了工作,月钱能有二十大洋呢,要是去晚了,说不定人家就请了别的人了……”
胡人彪听到这芝麻蒜皮的小事儿,脸一下子就黑了。
他没有与对方再多客气,而是说道:“两位,到了晚上,这船上可能就不安全了,很有可能是会死人的;一会儿我们会派人靠岸,你们要是怕了的话,不如跟小船一起上岸,另外想办法去渝城?”
屈十三听到,愣了一下,说道:“为什么要另外想办法?”
胡人彪说:“留船上,会死人的……”
他还待解释什么,结果那屈十三却正儿八经地说道:“你放心,就麻子寨那点儿人手,还吓不到我们。到时候实在不行,我们就出手帮忙……”
胡人彪听了,忍不住气乐了,说道:“帮忙?你们凭什么帮忙?那帮人,可都是刀口舔血的悍匪呢……”
屈十三指着旁边没有说话的甘老八,说道:“看到我这兄弟没?别看他平日里拿的是刨花、柴刀,做的是木工活儿,但他以前可是师从苗疆刀客熊草的,会得一手好刀法,真的要是碰到什么事情,他能一个打八个,绝对没问题……”
他大吹大擂着,胡人彪瞧见他们真的不准备离开,便也没有再劝。
他认真说道:“行吧,到时候你们一定要听安排,不要乱跑。另外我警告一下两位,敌人来时,你们如果胡乱闹事的话,我可是会把你们当做水匪一起处理的,知道么?”
无论是屈十三,还是甘老八,听到这话,都齐声说道:“好,好,我们一定听从安排……”
瞧见两人满口答应,心焦气躁的胡人彪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接下来还要召集一众排教子弟训话,做各种安排,所以便离开了船尾,去召集人手了。
而船尾这两人,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事实上,这两人并不是什么屈十三和甘老八,而是小木匠与屈孟虎。
两人离开了屈孟虎老家之后,没有走远,由屈孟虎观山望水,挑了一处风水绝佳的山头,随后将家人骨灰给安葬一处秘地,又在上面栽了几株银杏树,将气场协调之后,这才离开。
在决议乘水路去往渝州之后,屈孟虎就托了人,最终上了这一支船队上来。
两匹马儿给卖了,换作船资。
两人本想着安安稳稳,睡几觉就到渝州,结果没想到中途却出了这么一件破事儿,着实是让人有些郁闷。
好在屈孟虎本来就不是一个怕事的性子,此刻听到了,却也有一些摩拳擦掌的架势,笑着说道:“那什么麻子寨,怕不是疯了吧?拿一半的货物,这真的是逼着大家拼死反抗啊……”
小木匠却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上一次前往渝城之时,走的也是水路,也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不过并不是碰到水匪,而是水怪……
他与屈孟虎说起了当日之事,聊起了那位莫道长当日的风姿,言语之间,却有着颇多羡慕与向往。
屈孟虎听见了,却说道:“这才几年时间,现如今的你,却是与当初的莫道长一般模样了——那时的你,可曾想过今天?”
小木匠摇头,说道:“我那个时候满心惶恐,想着实在不行,我就去码头上帮人扛大包,整日都在为了生计发愁,哪里想过这些啊……”
两人感慨颇多,却全然不为那凶神恶煞的麻子寨水匪而发愁。
是的,他们的眼界,已经过了担惊受怕的时段了。
另外一边,胡人彪忙碌一通,终于将手下的思想统一了,又作了各种计划和方案,紧接着又去与船工交代,忙忙碌碌,不知不觉天色便渐渐晚了下来。
他们没有点夜灯,而是摸着黑,顺着水流往下行船,而且还加了船桨,想要尽可能地甩开麻子寨的跟踪。
如果能够兵不血刃,凭借着速度避开麻子寨的拦截,那是最好不过的。
而如果真的碰上了,那便拼死一战吧。
排教人家,哪个不是刀口舔血?
而且还是在水中作战,算作是他们的主场,有啥可怕的?
祖师爷保佑。
胡人彪默默祈祷着,不知不觉,时间渐渐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黑乎乎的江面上,突然间出现了一点亮光,随后那亮光瞬间扩大,却是一盏灯笼。
而灯笼下,正站着白天出现的那位秦牧云。
那家伙正冲着这边打旗语,示意船队停下来,接受检查。
皮六瞧见,问:“镖头,怎么办?”
胡人彪脸色坚毅,猛然一挥手,恶狠狠地喊道:“冲过去!”
第十章 需要帮忙么?
如果有可能,胡人彪真的不想与麻子寨打这么一仗。
因为不谈麻子寨的实力有多强,它的背后,还有连云十二水寨,而在这长江水道上,如果真的跟连云十二水寨结了仇,那将是一件麻烦无穷的事情,排教也会因此沾染麻烦。
但让他放弃船上的一半货物,屈辱地选择臣服,这也是他绝对办不到的。
还是那句话,做什么都可以,别砸了招牌。
排教这么多年来积累的荣誉,不可能让他胡人彪在今天给挥霍了去。
这荣誉,是需要用鲜血甚至性命来守卫的。
又不想与之正面冲突,又得维护货物的安全,唯一的办法,就是拼命冲出封锁,尽可能地将敌人给甩开去……
所以他这边命令一下,货船扬帆,另外船舱下早就待命的船工们,立刻奋力划动船桨,朝着下游行去,想要在短时间内,奋力冲开水匪的封锁,远离此处。
与此同时,排教一位老先生在船头开始疯狂起舞,口中叨逼不断,跳起了大神来。
他这边一动,立刻有狂风吹起,将船队托着,朝前快速冲开。
排教数百年的底蕴,在这一刻,尽数显现出来。
而这边船队一动,人在船舱之中的小木匠与屈孟虎立刻就感觉到了,两人走出小房间,来到过道上,瞧见船舱出口处有人把守,却正是排教的人,于是屈孟虎问道:“外面什么动静?”
排教的人喊道:“水匪来了,大家不要慌张,待在船舱不要乱走,你们放心,出任何事情,我们排教都会处理的……”
这货船里面,除了排教的人和船工之外,还有货主的伙计以及零散几个搭船人,此刻听到动静,大家都纷纷跑出了房间来,打听情况。
屈孟虎走上前去,说道:“我们出去看看。”
那排教的弟子对他和小木匠格外防范,当下也是拔出了刀子来,警惕地说道:“你们想干嘛?”
屈孟虎有些无奈,说之前跟你们老镖头讲好的,我们有些本事,碰到水匪,我们可以过去帮忙的……
那人说道:“老镖头没说,让你们在这儿待着,别上去添乱……”
虽说货主希望小木匠与屈孟虎能够帮忙,共同抵御水匪,而他们两个也答应了,但作为此行的押镖头子,胡人彪却对这两人无比提防,所以还派人看着,就是不让他们在这危急关头插手。
屈孟虎人精一般的人物,哪里不知道,当下也是笑了笑,随后带着小木匠回了房间。
而船上那里,胡人彪抓着一把铁胎弓,矗立船头,冷冷看着远处的秦牧云。
铁胎弓,胡人彪,这名头在叙州一带可是闯出了名头的。
既然撕破了脸,那便再无顾忌。
眼看着双方即将接近,胡人彪弯弓搭箭,准备动手,而这时那秦牧云却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十分光棍地往冰冷彻骨的江水里一跳,然后就不见了影踪去。
他这边一逃,胡人彪越发着急,大声喊道:“快走,快走……”
船舱下方的船工越发卖力,船队快速往前,眼看着与江心那空船擦肩而过,突然间,四面八方,却有数十盏灯火浮现,紧接着黑暗中却有二十多艘梭子艇出现。
这些梭子艇不大,每一艘上面都只有三四人,然而速度奇快,却如利箭一般,朝着这边快速飞驰而来。
与此同时,江面上有人高声喝道:“连云十二水寨,麻子寨办事,船上的人听着,立刻升起白旗,要是拒不投降,登船之后,全部人都给杀光,鸡犬不留……”
对方气势汹汹,胡人彪脸色铁青,却十分淡定,对手下说道:“准备好火箭,一旦靠近,立刻发射。”
手下听了,赶忙传令下去。
胡人彪巡视江面,对身边的皮六说道:“我们的人,什么时候到?”
皮六说道:“讲是说九点半会过来,跟我们汇合,现在还差十分钟——谁会想到,这帮水狸子居然不讲信用,提前发动?”
胡人彪皱着眉头说道:“不一定,说不定咱们的人听到这事儿,故意拖延,不愿意过来掺和这趟浑水了……”
“啊?”皮六有点儿懵,犹豫了一下,说道:“不能吧?”
话虽如此,但他满是惊骇的表情,却是出卖了内心的慌张。
的确,他们此刻所面对的,算得上是一场死局。
这事儿,不管大家伙儿明面上说得再怎么激昂,都无济于事,而排教内部也并不和睦,各地与各地之间的矛盾颇多,所以说不定真的有这个可能……
如果是这样的话,事儿可就麻烦了。
就在两人都有些犹豫的时候,船尾处却传来了惨叫声,皮六马上跑了过去,大声喊道:“怎么了?怎么了?”
船尾有兄弟的声音传来:“有水鬼摸上来了,很厉害……”
听到这话儿,胡人彪一阵心惊肉跳,当下也是快步往船尾赶了过去,结果还没到地方,前面的黑暗中却飞出一物来,胡人彪将手中的铁胎弓猛然一挥,却是将那玩意给挡住,摔落在了地上。
随后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儿,摸了一把脸上的液体,却是鲜血,而后他低头一看,瞧见这玩意,居然是自己弟子的脑袋。
紧接着,他瞧见自己另外两个手下被人逼得节节后退。
敌人却是身穿黑色的鱼皮水靠,手持利刺短刃,凶悍得很,好在这时皮六反应迅速,抄起腰间的两把盒子炮,就对着前面“啪、啪、啪”一阵疾射,却听到有人“哎呦”一声,应是中了枪,而紧接着那几人却是往后一躲,藏身在了杂物箱子后面去。
没等他们这边喘口气,那边却是扔了几个拳头大的东西来,胡人彪瞧见,赶忙喊道:“后退……”
排教的兄弟连忙往后跑,而那玩意落地之后,却是“砰”的一下爆开,紧接着冒出了一大片的白雾来。
那雾气很是古怪,沾染在皮肤上,火辣辣的,就好像是刷了辣椒油一样。
船头甲板上的排教兄弟听到动静,全部都围了过来,而这个时候,胡人彪听到烟雾中传来了那个秦牧云的声音:“胡人彪,你们排教好大的狗胆,居然敢跟我们麻子寨作对,这是不要命了,对吧?那好,让我们成全你们……”
胡人彪将手中铁胎弓拉直,恶狠狠骂道:“姓秦的小子,明明是你们不讲江湖道义,给了份子钱,居然还开抢——这件事情传到江湖上去,看你们怎么解释?”
秦牧云哈哈一笑,说道:“传到江湖上去?你先好好考虑一下,自己是不是能活下来吧……”
两人说着话,而这个时候,船头那边,却是出现了好几根铁爪钩索,随后又有一样打扮的家伙从水里攀爬而上,皮六瞧见,大声喊道:“老镖头,船头也有水鬼爬上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甩枪,连着击中两人,直接从船头又掉回了江里面去。
这个皮六却是一员悍将,然而没有等他再次发威,远处的虚空中,却是飞过来一支铁身利箭,却听到“咚”的一声,居然将皮六直接射中,将人都给直接钉到了船板之上去。
这边爬上来的水鬼瞧见,大声喊道:“王寨威武,那个拿枪的小子死了……”
这声音一喊起来,烟雾那边的人立刻就发动了,有人从上方跳下来,有的则直接往前冲锋,总之就是一窝蜂地冲将上前来。
面对着敌势汹汹,胡人彪感觉己方可能要落败了,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任何畏惧,当下也是拿着铁胎弓,连着射了两发,连着将两个水鬼给射中倒地,然而没等他抽箭再射,却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劲风。
情况紧急,胡人彪将手中铁胎弓朝着后面猛然一抽,这弓身带着劲力抽打过去,很是凶狠,然而这一招却落到了一把快得出奇的刀上。
啪……
那铁胎弓身直接断裂,紧接着那出刀的人一步向前,朝着他再一次斩了过来。
胡人彪扔开手中断弓,抽出随身腰刀来抵挡,只听到“噼里啪啦”一阵响动,几招下来,胡人彪只感觉一对膀子都陷入酥麻僵直的境地,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冲着那人喊道:“你是谁?”
这等凶悍的刀法,就算是麻疯虎,恐怕也未必能够使得出来。
这个贴身过来的家伙,绝对比麻疯虎还要强上许多。
那人听到,手中越发凶狠,口中则说道:“好叫你晓得,我叫王文杰,麻子寨的新寨主,今天过来,就是要宰了你们这帮鸡崽子,给那些猴儿瞧一瞧,咱家的威风……”
他长刀挥舞,猛然一下,却是直接将胡人彪手中的腰刀挑飞了去,随后横胸一刀。
对方刀法精妙,胡人彪腰刀失手,心中暗道:“吾命休矣!”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来临,没想到那刀子并未过来,反而是听到铛、铛两声,对方攻势却是停了下来。
胡人彪睁眼,瞧见那甘老八和屈十三出现在身边,王文杰的刀却是被那个甘老八挡住了,而那个圆脸小子则笑嘻嘻地对他说道:“胡镖头,本来我们兄弟俩准备坐等你们处理的,但有人往船舱里扔烟了,我们待不住了,才出来的,不好意思啊——对了,你这儿,需要帮忙么?”
第十一章 我们遇见的敌人不是同一拨吧?
自知必死的胡人彪瞧见面前这两人,心情有如坐过山车一般高低起伏,而当那圆脸小子一脸贱兮兮地问要帮忙时,他的内心里面,却是散发着狂喜的。
尽管先前他还派了人盯着对方,提防心十足,但现在他却感觉到,事情的转机,以及兄弟们的活路,可能就指望这两位了。
所以他没有顾得上发红的脸皮,赶忙说道:“求屈爷帮忙,救救大家的性命……”
他这边求了帮忙,而另外一边,那骤然杀来的麻子寨新寨主王文杰似乎感觉到了面前这两人的厉害,也是往后退开。
他保持了距离,随后说道:“两位,我麻子寨上面,可是连云十二水寨,你们若是与这船主以及排教无关,还请不要插手其中,免得沾惹祸事……”
“无关?”
屈孟虎一脸激愤地说道:“怎么会无关?大人我着急去渝城,结果你们这帮家伙却在这儿拦着,耽误我时间,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另外一人,便是小木匠,他说道:“好狗不挡路,赶紧滚开,饶过尔等性命。”
听到这两人如此嚣张的话语,王文杰气得笑了起来。
他承认对方的确是有一些本事,所以才会多些废话,跟这两人扯两句,尽可能避免冲突,没想到这两人给脸不要脸,在自己这一方优势巨大的情况下,居然还说出如此狂妄的话语来,简直不把他们这些人,当做带把儿的。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杀!
王文杰举起了手中的长刀,与此同时,那些梭子艇的水匪也赶到了跟前,不断甩出手中的铁爪钩索,朝着这货船上攀爬而来。
他们所处的这艘船是船队最大的,所以来的人也自然最多。
简单地言语试探之后,战况又起。
王文杰最主要的目标,自然是那个叫做胡人彪的排教镖头,毕竟“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此人是肥羊抵抗的主持者,如果将这人给拿下,不管是活捉,还是斩杀,都能够极大地打击到肥羊们的士气以及抵抗心,甚至能够迫使其他人直接跪地投降,乞求活命。
他原本已经得手了,没想到中间却插进了两个人来。
两个看上去,与排教没有什么关系的家伙。
在下令冲锋的一瞬间,王文杰使了眼色,让两个手下过去拖住那拿着把破刀的小子,而自己则想要绕过去,将胡人彪给拿下。
没想到他的两个手下刚刚一上前去,而他则动身往旁边绕呢,却听到“铛、铛”两声,紧接着手下却是已经倒在了地上去,再也没有能够爬起来。
没了气息。
这两个还算得意的手下,居然不是那家伙的一合之将?
这也太扯了吧?
王文杰感觉到不可思议,毕竟他刚才与那男人拼过两下,感觉对方实力虽然也有,但不至于这么夸张才对。
怎么会这样呢?
王文杰满脑子的疑问,而对方将自己的手下斩倒之后,却是一晃身,来到了他的身前来。
随后王文杰便感觉对方手中的刀,从一把化作了两把,两把化作了四把……几息之后,他感觉四面八方都是刀光,到处都是劲风扑面,仿佛置身于千军万马之中一样……
这?
而就在王文杰与小木匠激烈对拼的时候,另外一边的战况也在继续。
麻子寨的水匪人多势众,纷纷翻身上船,而排教这边则人手很少,全部都聚拢一处来,眼看着大军来袭,却瞧见那圆脸小子将右手往头上一举,原本有月光照着的船面上,顿时就是一黑,什么也都瞧不见了。
胡人彪感觉到如坠深渊一般,浑身发寒,下意识地抽出一把贴身匕首来,护在身前,却听到旁边那圆脸小子低声喊道:“你们都蹲下来……”
这位排教的老镖头方才知晓,眼前的这黑暗局面,却是那圆脸小子弄出来的。
他先前对两人疑心重重,此刻却信任无比,就如同溺水者抓起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般,叫着身边人全部蹲下,随后听到前后左右,都传来了声声惨叫,还有人或者重物摔倒在地的声音……
这黑暗仅仅持续了几秒钟,随后散了去,胡人彪努力地眯着眼睛,瞧见那些朝着己方这儿扑来的家伙,几乎没有一个站立着的。
大部分都倒在了地上去。
什么情况?
这位有着超过二十年押船经历的排教老镖头一脸懵地看着当前局面,感觉倒下的这帮人,和自己面对的敌人,好像不是一批。
他们是纸糊的么?
等等,那个麻子寨的新寨主王文杰还在与甘老八在拼斗——果然是比麻疯虎还要强悍的家伙,那家伙的刀是如此的快,刀法精湛无比,所以自己才会在几个照面之后,差点儿被这家伙给斩杀了。
如此说来,那个叫做甘老八的年轻人,当真有本事啊,能够与王文杰拼了这么久,都还没有落于下风……
等等……
就在老镖头在找寻心理安慰,想要强吹麻子寨新寨主一波的时候,那家伙却极不争气地倒了下去。
在倒下的那一刹那,那家伙手中的快刀,连同右臂一起飞起,鲜血激射一片。
而即便如此,那家伙也是凶悍无比,毫不犹豫地冲着甘老八喷了一口血箭,那血箭却是化作一条七爪怪蛇,带着一股惊人的气势,冲向了刚刚斩下自己右臂的敌人去。
瞧见这个,胡人彪的心凉了半截。
难怪那个王文杰能够坐上麻子寨这等重镇之地的寨主宝座,他竟然还有这等秘术!
早知道他有这般的厉害,今天白天的时候,就应该劝货主靠岸,弃船逃离……
不过,等等……
就在胡人彪以为那甘老八必死无疑的时候,却瞧见那年轻人空着的左手虚抓一记,然后凭空浮现出一只巨大的手掌来,化作一道气墙,竟然将这看似犀利无比、能穿透一切的血箭,给直接挡了下来。
随后那人往前一踏步,下一秒居然出现在了王文杰的身后。
他手起刀落,那个看上去凶悍无比、厉害得不行的麻子寨新寨主却是人头落了地,咕噜噜地在地上滚着。
而这一边,那圆脸小子瞧见那具无头尸体冲天的血,居然忍不住抱怨起来:“你有没有搞错啊,不就是杀个水匪么,有必要搞这么大动静么?弄得这么脏,一会儿人家搞卫生很麻烦的好不好?”
胡人彪听到,直接无语了——拜托,这么危急的紧要关头,劳烦你别把心思放在搞卫生这种事情上,好么?
即便这两人是站在自己这一方的,胡人彪还是有点儿想要哭。
为什么,同样一批人,给自己的感觉就是说不出的绝望,而在这两个家伙面前,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胡人彪感觉自己三观都开始炸裂了,而旁边的圆脸小子却拍了拍手,然后对那刚刚轻松杀了麻子寨新寨主的甘老八说道:“行了,其他的人你料理吧?”
他居然要撒手不管了?
这一片地方,水上船上,至少还有四十多号敌人啊?
没想到那甘老八居然答应了,而且还问了一句:“要死要活?”
圆脸小子撇了撇嘴,说道:“要活的干嘛,留着过年么?我白天问了的,麻子寨的这伙水匪很是凶悍暴戾,但凡是被他们劫了船的,没有几个能活下来的,而且做绑票这事儿的时候,总喜欢干撕票的事情,民愤极大——对于这种做多了伤天害理之事的家伙,不管干什么,都算替天行道,不沾因果的……”
他这边说着,却是伸手一抓,直接从黑暗中擒了一人过来。
胡人彪一瞧,那人却正是下战书的秦牧云。
这个先前还无比嚣张的家伙,被屈孟虎拿住脖子,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而屈孟虎控制住他后,说道:“活口的话,留一个就行了……”
胡人彪瞧见那甘老八不再多言,往前一跃,却是落到了船尾去,随后一连串的惨叫声便从那儿传了过来。
他有些心惊肉跳地往船尾望去,然后对那圆脸小子说道:“十三兄弟,老八他一个人能行么?”
屈孟虎瞧见面前这个一头汗水的老镖头,对方脸上再也没有了先前的警惕和怀疑,整个人都显得有点儿慌乱,不由得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来,说道:“你知道他是谁么?”
胡人彪心中一动,问:“谁?”
屈孟虎这回没有了任何隐瞒,洋洋得意地说道:“他自然是姓甘的,单名一个‘墨’字!”
甘……墨?
胡人彪一开始还有些迷糊,随后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喊道:“鲁班圣手,甘十三?”
第十二章 义不容辞
瞧见对方口中喊出“鲁班圣手”这么一个外号来,屈孟虎的脸上笑容更甚了。
自己这个好兄弟的名头,居然能够从魔都那样的华东地区,在短短的时间内,流传到了西南这一片来,着实是不容易。
也由此证明,这哥们儿是真的火了。
他从对方眼中流露的惊讶感中,获得了相当大的满足,嘿嘿一笑,然后说道:“对,就是他,现在你不会再担心什么了吧?”
胡人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原来真的是鲁班圣手,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的确不用为区区麻子寨这几十号人担忧什么,毕竟人家面对着日本关东军都面不改色——不过不知道您,又是哪位高人呢?”
他也是颇为光棍,知晓自己不断提防和怀疑的人,居然是这等的身份,当下也是将姿态摆得很低,恭恭敬敬的,不敢有任何怠慢。
不过话说回来,对方也是救了自己性命,再怎么对待,都是应该的。
屈孟虎笑了,说道:“我就不算什么厉害角色了,说出来你恐怕也不知道,就叫我屈老八吧。”
他点明了小木匠的身份,却不肯聊自己,只是将名字给调换了回来。
阵王虽然天下闻名,位列“最天才三绝”之中,但赫赫有名的那一位,叫做屈阳,与这“屈老八”,没有半毛钱关系,任胡人彪绞尽脑汁地想,恐怕也是没办法联系到一块儿来的。
不过胡人彪瞧见对方的本事,而且从他能够指使鲁班圣手这一点来看,也知晓这人的厉害程度,恐怕更高,当下也是恭恭敬敬,满口感谢。
而随后,有人喊了起来:“老镖头,皮六没死……”
听到这话儿,胡人彪顾不得与屈孟虎再聊什么,赶紧跑过去,瞧见被钉在船板上的皮六虽然被利箭射穿身体,但却仅仅只是昏厥过去了而已,而且并没有伤及致命的脏器,此刻却是悠悠醒转过来。
得力助手性命留存,让胡人彪激动不已,赶忙招呼手下过来抢救。
他这边忙得一塌糊涂,等到确保皮六没有性命之危后,他回过头来,走到船边往外看,却瞧见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那十几艘梭子艇除了有两艘见势不妙,趁着夜色逃遁之外,其余靠在船队边缘的,基本上都没有人了。
水面上有不少浮尸,两边的货船上,也没有了任何拼杀声,反倒是排教的兄弟朝着这边呼喊报平安。
那个鲁班圣手,真的凭借着一己之力,将所有来袭的水匪全部都给弄死了。
简直是……
恐怖如斯!
好吧,也只有这个词,可以形容胡人彪此刻心里面的震撼了……
回过神来的胡人彪赶忙去找那位神秘的圆脸小子屈老八,结果发现他正在审问那个唯一留下来的活口秦牧云。
那个先前还嚣张跋扈的家伙,此刻却是浑身都在抽搐,脸上、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到处都是血口子,而且脸也肿了,嘴也歪了,地上还散落着七八颗血淋淋的牙齿……
天晓得在这段时间里,他到底受到了多少折磨。
胡人彪对这个叫做秦牧云的小子原本恨之入骨,但是瞧见他此刻的凄惨模样,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却是生出了几分同情来。
他想要走上前去,与圆脸小子多聊几句,没想到那家伙却转过头来,对他笑嘻嘻地说道:“老镖头稍等一下啊,我问一下这个家伙,回头再跟你聊……”
胡人彪吃了个闭门羹,却也不敢打扰,干笑着说道:“好,好,你先审着。”
作为排教的老镖头,大战之后,他也有许多事情要忙,所以也不再打扰,过去善后,核查人员损失之类的,然后还得与得知安全后跑过来的货主解释,还有救助人员等,忙完一通之后,时间已经很久了,而这时那屈老八已经带着奄奄一息的秦牧云走了过来。
一起来的,还有那位不显山不露水的鲁班圣手。
胡人彪赶忙上前招呼,随后正想对那鲁班圣手说点儿敬佩的话儿呢,没想到那圆脸小子却对他说道:“老镖头,我们是过来跟你告辞的……”
听到这话儿,胡人彪满心惊讶,赶忙问道:“怎么了这是?你们不是着急去渝城么?”
他先前对这两人疑神疑鬼,恨不得将人给赶下船去,但经历过这一场剧变之后,他却舍不得两人离开了。
有这两位爷坐镇船上,别说是得罪了麻子寨,就连整个连云十二水寨的人都跑过来,他心里面也是安稳如山,完全没有半点儿惊慌的。
但这节骨眼上,两人离开了,对他而言,恐怕很多事情都得重新计较了。
屈孟虎说道:“本来是有这计划的,不过刚才审了一下那家伙,才知道麻子寨这段时间来着实有些疯狂,不但洗劫了两艘船,还绑了一堆肉票……这事儿若是没遇见也就算了,但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管,所以就押着这家伙,直接去他们老巢,把人质给救了,顺便灭了这麻子寨,清肃一下这水道,也算是为家乡人民做点儿贡献吧……”
原来如此。
胡人彪一开始的时候,下意识地以为对方可能是担心麻烦,所以才撤离,没想到他们不但没有对这事儿产生担忧,反而直接杀到了麻子寨的寨门口去。
这凶悍程度,简直是胡人彪平生未见,着实有些惊讶。
他听得都生出几分热血,当下也是拱手说道:“两位,我胡人彪,以及排教一众子弟虽然修为一般,但像这等为民除害之事,绝对不可错过——请一定带上我们……”
胡人彪这边慷慨激昂,但屈孟虎却婉拒了:“不用了,老镖头你这儿人员损失也挺大的,另外你还得押船呢。”
说完这些,屈孟虎却是抓着那秦牧云,扔到了不远处一艘梭子艇去。
随后两人跳下了大船,乘上梭子艇离开了。
他们刚走,货主就赶了过来,问道:“那两位大英雄呢,我可得好好感谢一下他们……”
胡人彪指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说道:“走了。”
货主愣了一下,有些紧张地说道:“走了?他们怎么就走了呢……”
他劫后余生,正是激动不已,想着有这两位大神在船上,一路赶往渝城,安全无忧,没想到这大腿都还没有抱上,人便已经不知了踪影,着实有些错愕。
胡人彪哪里不知晓他的小心思,当下也是说道:“他们要去把麻子寨的老巢给端了。”
啊?
货主听了,从失望一瞬间变成了狂喜来——他最担忧的事情,除了这一趟货的安全之外,还有的就是日后的生意该如何做,毕竟跟麻子寨结了仇,今天是快意了,若是往后这帮水匪纠缠起来,不知道会有几多麻烦。
当下这乱世,指望官军来收拾局面,简直是痴心妄想。
没想到这两位大神居然“送佛送到西”,直接去把麻子寨给端了,着实是让他喜出望外去。
要是那两人真的把麻子寨给铲除了,日后这长江水道上,可就太平许多了。
这才是一件真正让人安心的大事儿!
只不过……
货主有些担忧地说道:“就凭他们两个,能够踏得平麻子寨么?”
胡人彪原本有些沮丧,然而在这货主面前,却又多出了几分莫名的骄傲和得意来,当下也是问那货主:“你可知晓,这两人是谁?”
货主摇头,说不知道啊,只知道其中一个,是咱们叙州老乡,其它的我都不知道。
胡人彪心想着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把人放上船来,还打着包票,心可真大,不过眼前的结果,却让他没有办法说出口,当下也是一脸神秘地说道:“实话告诉你吧,那个眉宇俊朗,没怎么说话的汉子,叫做甘墨,鲁班圣手甘十三……这么说你可能不太了解,但我跟你讲,这人在上海滩那地界,可是大大的有名……”
他当下也是把各种道听途说的话语,在货主面前卖弄起来,说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他这架势,感觉那两人好像他亲戚一样。
不过这效果确实刚刚的,货主听完,嘴巴张得都能吞下一大苹果那般,好一会儿,方才吸了一口凉气,说道:“没想到坐我们船的,居然是这等的大人物?看不出来啊,他可真低调,我还以为他就是个木匠呢……”
胡人彪说道:“高人便是高人,若是让你瞧出来了,又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传奇之事来?”
货主很是好奇:“圆脸的那个兄弟呢?他又是何等人物?”
胡人彪一副“不可说”的表情,低声说道:“那兄弟伙更加神秘,从头到尾,只说自己叫做‘屈老八’,就是没有报上名号,但那鲁班圣手都听他吩咐,你想想这地位得有多高?”
货主吃惊了,说:“鲁班圣手都听他的?”
胡人彪点头,说对呀。
货主愣了好一会儿,赶忙往船舱里跑去,胡人彪问他干嘛,货主激动地喊道:“我得去他们船舱,把他们睡过的铺盖给打包好,回头供起来……”
第十三章 破寨
月朗星稀夜,突然一阵风,刮来乌云,将天空上的月亮给遮住了去。
不过没事,俗话说得好——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配得很。
麻子寨到底位于何处,这个事儿在长江水道上,一直都算是一个未解之谜,这帮水匪来无影去无踪,另外消息又十分灵通,所以官军围剿了好几次,都没有成果。
即便是端了好几个去处,要么就是假的,要么便是人去楼空,从来都没有堵到过人。
不过这事儿在屈孟虎和小木匠面前,却并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他们抓住了一个舌头,而且还是一个求生欲十分强烈的家伙,使得在下半夜的时候,他们终于赶到了地方。
麻子寨位于一片两山交夹的芦苇荡水域,由四五个江心岛组成,主岛颇大,上面有许多人家,看上去平平无奇,上面还有耕地和水车,就好像是正经儿的农家那般。
但实际上,这儿许多人都是操刀子扛枪的水匪。
不过秦牧云告诉他们,说麻子寨最精锐的那一批人,已经折损在了今夜的江中激战之中,那些都是见过血、穷凶极恶之徒。
留守麻子寨这儿的,却都是一些算不得厉害的喽啰。
这里面数得上名头的,有一个管财务的三寨主,再加上两个总寨派来的监察。
其余的,都算不得什么。
为什么只有三寨主,而没有二寨主呢?
因为之前的火拼中,麻疯虎以及二寨主,还有一批忠于他的人手都给总寨派来的人给清除了。
现如今,王文杰是新寨主,而他秦牧云作为王文杰的亲信,同时也是总部的人,那二寨主的职位,已经属于他的囊中之物,只等立了新功,立马就能提起来。
听到秦牧云的话语,屈孟虎笑了,说道:“行吧,你带着我们进去,要是一切顺利,便饶了你一条小命。”
秦牧云瞧见有了苟活下来的机会,当下也是激动得顾不上身体的伤势,直接跪了下来,恨不得给屈孟虎磕一百个响头,表达内心的激动。
进入麻子寨的外围时,有这个家伙的存在,显得相对比较简单一些。
好几个暗哨朝着这边对了口号之后,探出头来,问他什么情况,都给他糊弄过去了,说事情有点儿紧急,需要跟留守的三当家商谈。
秦牧云虽然没有上位,但作为王文杰的亲信,地位还是颇高的,过来询问的人瞧见了屈孟虎和小木匠,但也不敢多问,反而在前面划船引路。
如此一路划着梭子艇,很快就来到了主岛这边的木栈码头。
按照秦牧云的吩咐,已经有人过去通报了,所以码头这儿已经灯火通明,三寨主率着一众留守兄弟在这儿等待着。
在快要靠近码头的时候,屈孟虎一挥手,那虎皮肥猫却是从他衣服里拱了出来,随后竟然化作一道黑影,踏水离开了去。
屈孟虎从秦牧云口中掏出了肉票关押之地,虎皮肥猫却是提前一步过去。
它并不能从那些看守的手中将人质救出,但如果麻子寨穷途末路、狗急跳墙之时,说不定会对这些人质下手,有它在附近的话,多多少少,可以防范一些。
虎皮肥猫出去之后,没多久,梭子艇就靠了岸。
为了不让麻子寨留守的这些人起疑心,所以秦牧云身上的伤势简单处理过了,还给他换了一身衣服,另外也没有再约束他的手脚,好让他能够蒙骗住眼前的这些人。
梭子艇靠岸之后,秦牧云上了岸,随后往前走去,远处有一个光头佬迎了上来,远远招呼道:“秦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大当家呢?”
秦牧云对身边的屈孟虎和小木匠说道:“你们在这儿稍等,我去应付住他。”
屈孟虎笑了笑,低声说道:“你别搞什么花样啊……”
秦牧云说道:“我怎么敢?”
他往前走着,一边走,一边喊道:“三当家,大事不好了,大当家的出事了,我们费尽千辛万苦,这才回来报信,让兄弟们过去支援……”
他口中嚷嚷着,脚步却越走越快,随后朝着那三当家挤眉弄眼着。
他秦牧云可是总寨派过来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臣服了?
这两个弄死大当家的家伙,一定得付出代价……
秦牧云脸上浮现出了冷笑,与此同时,身后的栈桥处,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却是埋在栈桥下面的炸药突然引爆了。
果然,三当家听懂了他之前与暗哨对话时,所说的暗语。
巨大的轰鸣声中,伴随着爆豆一般的枪响,麻子寨在两侧埋伏了十几个枪手,朝着那烟云浮现的地方陡然射击了去,很明显是想要做到万无一失,一下子就将敌人给扣死去,让他没办法翻身。
毕竟秦牧云交代了,点子很扎手,是了不得的高手。
那爆炸产生了巨大的冲击波,秦牧云即便是一路疾奔,终究还是受到了波及,被那气浪掀得腾空而起,最终扑到了地上来。
那三寨主赶忙上前过来,将他扶住,然后关切地问道:“秦先生、秦先生,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秦牧云跌了个狗吃屎,爬起来,吐掉嘴里的土,然后说道:“我没事,我没事……”
他一边说话,一边扭过身来,朝着栈桥方向望去,喃喃说道:“死了没?”
那个圆脸小子给他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让他都有了心理阴影,即便知道在那样的炸药当量下,谁都没办法逃脱得了,只有粉身碎骨的下场,但他终究还是有些心虚,感觉只有瞧见尸体,或者碎块,这才会放心一样。
三寨主很是自信地说道:“你放心,绝对死了,死得透透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挥手,却是有端着枪的手下七八个,冒着烟尘往栈桥那边摸了过去。
这光头佬的信心,让秦牧云稍微松了一口气,而三寨主问道:“秦先生,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去拦截排教的那几艘船了么,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还带了两个对头煞星?”
说到这个,秦牧云一脸惊恐地说道:“就是那两个家伙,把我们派过去的兄弟,包括大当家一起,全部都给杀了……”
他讲起今夜发生的事情来,感觉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让他不自觉地就有些瑟瑟发抖。
而他简单讲过之后,三寨主有些不太信,说道:“这怎么可能?”
王文杰到底有多厉害,三寨主是最清楚不过的,而且这一次去的兄弟,可个个都是好手,这么多人,却被两个家伙给解决了?
这事儿听起来,着实有一些天方夜谭。
而这个时候,烟尘消散许多,秦牧云往栈桥那边望去,瞧见巨大的爆炸将栈桥给弄得一片稀烂,而过去的人员则四处寻找着,却并没有瞧见人。
三寨主很是乐观,说道:“许是炸成碎片了吧?”
秦牧云却不这么认为,他回想了一下,惊恐地说道:“不对,不对,他们一定没有死!”
三寨主笑了,说这怎么可能?那么多的炸药,就算是神仙,都逃不过的……
秦牧云忍不住发疯一般地喊道:“他们还活着,一定活着……”
三寨主感觉秦先生恐怕是惊吓过度了,正想要宽慰他两句,突然间感觉身边却是多出了一个人,而那人则笑嘻嘻地说道:“小秦啊小秦,你既然对我们这么了解,又何必整出这么多的花样来呢?搞得现在的场面多尴尬?你说说,我应该怎么对待你呢?”
秦牧云吓得直接跪倒在地,哭喊着说道:“求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那圆脸的年轻人却摇了摇头,说道:“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那就等下辈子努力把握吧!”
三寨主感觉到无比荒诞,不过下意识地伸手拔刀,然而没有等他的刀子拔出来,就瞧见秦牧云身子一歪,直接就倒在了地上,没有了气息。
与此同时,远处的黑暗中,惨叫声此起彼伏,甚至有尖锐而绝望的嘶吼、嚎叫……
这些叫声是无比的熟悉,因为都是他的属下。
三寨主感觉到了不妙,仿佛黑暗中有一个死神,正在挥舞着手中的招魂幡,夺走麻子寨每一个人的性命。
他浑身颤抖着,拔出了手中的刀,然后朝着那人劈砍而去,没想到一刀下去,那人却化作虚影,消失不见,紧接着他感觉身后传来一阵劲力,往自己的脊梁骨上一戳,他就感觉浑身僵直,再也难以动弹……
月黑风高杀人夜。
接下来的战斗不足为叙,完全就是一边倒的“屠杀”,麻子寨这帮留守人员在小木匠与屈孟虎的面前,基本上没有太多的抵抗能力,在将那帮枪手给解决之后,威胁基本上小得可怜。
半个小时之后,两人已经肃清了麻子寨一切能够反抗的人员,至于那些匪徒家属,以及老弱病残,这两人倒也没有下狠手。
反正这儿是一处孤立岛屿,只要将码头以及船只给封锁住,谁也逃不了。
他们最后来到了关押肉票的黑牢前,而这里的看守人员,却已经被手痒的虎皮肥猫给全部解决了。
将门打开之后,屈孟虎点了一盏灯往里走去,瞧见这儿有十几个牢房,条件十分简陋,用那木栅栏隔着,里面各种尿骚味、臭味和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的人大部分也病恹恹的,而且瞧见有人进来,全部都缩在角落,不敢动弹,生怕触怒外面的人,引来灾祸。
而就在这时,却有人往栅栏前一站,随后喊道:“屈、屈孟虎?”
第十四章 土匪赃款
黑牢里面的肉票个个都如同没了胆子的鹌鹑一样,缩头缩脑,而这时却有人往前站了出来,而且还喊起了屈孟虎的名字,这让小木匠十分惊讶。
而随后,屈孟虎将手中的油灯往前一照,瞧了那人一眼,却也很是错愕地说道:“咦,侯永宁?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是个穿着新式衣服、理着精神短寸头的年轻男子,还戴着一双眼镜,不过人大概是吃了苦头,有气无力的,而且浑身脏兮兮,不成模样,但瞧见了屈孟虎之后,他的双眼却有激动的光亮泛出来,激动地喊道:“对,是我,是我……”
他喃喃说了几句,突然想起什么,立刻说道:“不光是我,还有王娟,马思凯他们呢……”
他大声地说着,这时另外几个牢房里也传来了声音,纷纷喊道:“是屈孟虎,是他。”
“屈会长,是我啊,我是王娟。”
“我是何牧雨……”
周围连续响起好几个声音招呼起他来,屈孟虎瞧见,赶忙走上前去,而最先瞧见他的侯永宁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颇为提防地问道:“孟虎,你怎么会在水匪的黑牢?你跟那帮家伙……”
他这么一说,周围那热情的喊话声立刻就消停了,好几个人都眼巴巴地朝着他这儿望了过来。
瞧见这质疑的目光,屈孟虎忍不住笑了,说道:“你们别紧张,我和我朋友是过来剿灭那水匪,顺便来救人的,跟麻子寨这帮家伙,可不是一路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小木匠打手势,而小木匠则毫不犹豫地扬起了手中旧雪,朝着牢房门口处带锁的铁链子直接斩去。
旧雪本来就锋利,而小木匠用刀的手法又势大力沉、十分精妙,那些铁索几乎是一斩便断。
很快,所有牢房的铁链锁都给小木匠打开了,而牢房里面的人也都涌了出来。
原本这黑牢里饱受折磨的肉票们心情是十分忐忑的,但因为里面有人认识这两个突然闯入的男子,使得疑虑一下子就减小了许多。
那几个叫出屈孟虎名字的男女,更是直接冲了出来,围在了屈孟虎身边,你一言我一语,激动地说着话。
这些人显然是被困得快要发疯了,此刻得以脱身,激动得不行,屈孟虎则因为对方七嘴八舌,一时之间没办法听清楚,而此刻小木匠回来,便将他拉了过来介绍。
双方互作介绍,小木匠这才知晓,眼前的这三女四男,却是屈孟虎以前在北平求学时结交的同学。
不过屈孟虎是作为插班生进去的,后来中途又退了学,而人家则是正儿八经的京师大学堂毕业生(也有别的学校),现如今的他们是一群老师,即将前往渝城上任,所以结伴同行,没想到中途却被麻子寨的水匪给劫了,绑作了肉票……
这些人里面,以侯永宁、王娟和马思凯与屈孟虎最熟悉,至于其余几人,有两个算是点头之交,另外两个则完全不熟。
不过听这些人的口气,屈孟虎在北平却是一个顶有名的人,还担当什么“会长”一职。
这些人都不是江湖上的,所以对于屈孟虎出现在这儿着实惊讶,问外面来了多少人,得知是两个之后,顿时就吓住了。
而随后当屈孟虎告诉他们,这里已经安全了,他们都不相信,胆颤心惊的。
屈孟虎不得不把小木匠给搬了出来,告诉他们自己这朋友可是天下间一等一的高手,别说是对付区区水匪,就算是日本人,也全然不在话下。
这家伙的嘴厉害得很,活人能够说成死人,一众人等将信将疑,随后被带离了黑牢,走到外面之后,这才相信自己已经获救了。
瞧见这状况,所有人都忍不住欢呼了起来。
而随后,有一个看着颇有些气势的中年男子,在两个男人的搀扶下,找到了屈孟虎。
男人一上来就点明了自己的身份,他告诉屈孟虎,自己是锦官城刘大帅手下的行政要员刘韬,带着手下微服私访,过来巡视政务,结果没想到却被这麻子寨的水匪毫不讲道理地劫了,手下大半人都给枪杀,就剩下两个人了。
刘韬请求屈孟虎和小木匠护送他和手下去往附近的城里,到了那个时候,他就可以调人过来,把这麻子寨的水匪给一网打尽了……
听完这话儿,屈孟虎忍不住就笑了。
他告诉这位自称刘大帅手下要员的中年男人,说麻子寨现如今已经完了,任何拥有反抗能力的,都给他们收拾妥当了。
其余还活着的,都是些老弱病残,不敢反抗,已经被他们给捆绑起来,束手就擒了。
所以他用不着前往城里去找救兵那么麻烦了。
当然,眼下这么多的肉票该怎么办,如何联络家人,还有麻子寨剩下的这些人如何处理……这些事情他若是能够担得起来,屈孟虎自然是很高兴的。
那人听了,喜出望外,又问了几句之后,询问屈孟虎,说是不是可以派他的手下离岛靠岸,去找人过来处理?
屈孟虎自然不会拒绝,在之前的时候,他与小木匠已经将主岛,以及几个副岛的水匪清理干净,这一片水域按道理来讲,应该是很安全的。
那刘韬瞧见屈孟虎毫不在意地点头答应,总算是放下了心来,当下也是安排了一个手下去报信,接着他又对其余被绑的肉票说起了自己的身份,随后开始组织起这些人来,去水匪主楼大厅那边集合。
别的不说,先弄点儿吃的再说。
屈孟虎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所以让自己的这些同学与那刘要员一起过去,随后还叫虎皮肥猫护着这些人,免得有什么漏网之鱼过来,危及到这些人的安危。
为了让这些宛如惊弓之鸟的人质们稍微放一些心,他还专门陪着大家过去,而众人一路上瞧见横七竖八倒落在地的水匪尸体,心惊胆战的同时,对屈孟虎以及他那个不怎么说话的朋友,忍不住生出了敬佩之心来。
眼见为实,他们再也没有先前的担心和害怕。
屈孟虎稍微安慰了一会儿众人,随后出了大厅,往前面一拐弯,来到了一个黑屋子里。
小木匠早已经在此等待了,而除了他,房间里面还有另外一个人。
麻子寨的三当家。
屈孟虎进屋之后,看了一眼有气无力的三当家一眼,问旁边的小木匠:“交代了没有?”
小木匠点头,说道:“基本上倒腾一空了,地方也交代了,就等你过来去看呢。”
屈孟虎说道:“好,我们走吧。”
两人没有废话,押着那三当家便朝着后院走去。
他们走过后院,却是来到了一处小土丘前,这儿栽着一片松柏树,那三当家指着中间一片草木稀疏的空地说道:“应该是那里,击杀了麻疯虎之后,所有的财物和硬通货都被王文杰封箱保存,然后私藏了起来——他和姓秦的狗腿子一直想要瞒着我,不过被我的人发现过一回,应该是将箱子埋在了这个地方……”
屈孟虎听了,走了过去,站在那一片松柏林前,他闭上了眼睛,没一会儿,又睁开了,紧接着双手朝着前方虚抓一记。
他缓缓地往上提起,那泥土松动,草木簌簌,没一会儿,却有八口大箱子从地下冒了出来。
屈孟虎操控着无形之力,将这八口大箱子摆放完毕之后,过去瞧了一眼,示意小木匠将锁头给砸开。
小木匠砸开锁头,将八口箱子全部都打开了。
屈孟虎将手中油灯提起,打量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黄金、白银、大洋、各种材质的精美器皿、玉佩、折扇以及女人打扮用的珠宝、珍珠、西洋表、碧绿透亮的翡翠、晶莹剔透的各色宝石……
无数财物被安放在这八口大箱子里面,琳琅满目,看得人一阵心驰神游。
这些却是麻子寨不知多少年来劫掠的积累。
财富无数。
瞧见这些,且不说屈孟虎和小木匠,就连与这些财货毫无关系的三当家,都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来。
他也是第一次瞧见这么多的财物,毕竟麻子寨之前一直都是麻疯虎做主,而后来又是那王文杰来当家,他虽然经手财务,但却从没有一下子瞧见过这么多的东西……
屈孟虎却没有怎么打量,他打量了一眼,便回过头来,对三当家说道:“对了,麻子寨在叙州,以及别处有多少内应这些,你写了没?”
三当家摇头,说没有。
屈孟虎拿出纸笔来,让他赶紧写出来,随后他与小木匠走远一些,商量起了这些财物的处理来。
他告诉小木匠,如果将这些东西交出去,绝对会被贪墨一空,与其如此,不如他们暂时保留,等到西南这一带发生什么灾祸什么的,便将其当做善款捐出去——包括他从屈家宗族那里拿的十五万大洋,他也是打算这么处理的……
小木匠没有反对,表示同意。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样方才能够心无旁鹫、不沾因果,让彼此的心能够安宁下来。
决定完毕之后,三当家屁颠屁颠地过来送名单。
屈孟虎收了名单,打量一眼之后,对三当家笑了笑,说道:“辛苦了……”
三当家激动地说道:“不辛苦,不辛苦,我……”
他话还没有说完,便感觉到一阵窒息,随后双眼一黑,陷入了黑暗深渊里去……
第十五章 知识青年
屈孟虎瞧了一眼倒下的三当家,撇了撇嘴,没有一点儿怜悯。
能够在臭名昭著的麻子寨里坐到三当家的位置,并且还在麻子寨与总寨的争斗中存活下来,甚至还深受王文杰这个新寨主的重用,这个三寨主就算是死一百次,都绝对不会无辜。
对于这种死有余辜的人,屈孟虎从来都不会心软半分。
他可不是什么江湖菜鸟,会因为软弱的情绪而愧疚。
更何况,他与小木匠既然决定将这钱暂时留存下来,再留这么一个活口,就着实有些傻了。
处理完了三当家之后,屈孟虎一挥手,八口大箱子全数消失不见,落在了他用墨比托索神识构建起来的纳物空间之中去,而随后,他双手在身前划动着,原本翻起来的新土却全部填了回去。
就连上面的草皮,都又回到原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弄完这些,屈孟虎带着小木匠又回到了麻子寨大厅这儿来,与众人会面,并且告诉众人,两人将护送大家离岛靠岸,去附近的城镇落脚。
至于麻子寨这边,则会将寨子里的主体建筑全部都给焚毁掉,至于剩下的这些老弱病残,会留一些口粮,在这儿等待着官方上面的调查人员过来。
不管是谁,是否无辜,都得接受审判……
他们离岛之前,会把除了他们乘坐的船之外,所有的水上工具都给烧掉,让这些人短时间内,暂时无法离开。
这样的处理方式自然是很粗糙的,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留守此处,等到刘韬手下的人带着城里的援兵赶来,不过一来屈孟虎和小木匠的确是有急事,耽搁不起,没办法在这儿耗着,再一个就是不少肉票对于麻子寨心有余悸,感觉在这儿待着太不安全了,要万一有匪徒杀了个回马枪,那可就麻烦了。
说到底,他们还是有些不太相信屈孟虎和小木匠的手段。
即便眼前铁一样的事实摆在眼前。
种种因素下,众人决定“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暂时离开麻子寨是最重要的,所以纷纷支持这个决议,随后一众人等便离开了炼狱一般的麻子寨,乘船离开。
离开之前,自然是大放了一把火……
小木匠与屈孟虎护送着这些人离岛登岸,一直送到了附近城镇,这才停了下来,随后刘韬带着一众获救的肉票向两人表示了感谢,并且还想要留下两人的联系方式,好为他们请功。
这人似乎还有想要招揽他们的想法,言语之中极尽讨好,但屈孟虎和小木匠却装作不知,婉拒了去。
不过他们把私通麻子寨水匪的名单给了对方。
刘韬如获至宝,不断道谢。
随后他们再一次登上了前往渝城的路途,只不过这回却不再是两人一猫,而是多了另外七人。
侯永宁、王娟和马思凯等这些也赶往渝城的同学,提出与他们一同前往。
这回遇到的事儿,让他们都有些吓破了胆子。
如果能够跟着屈孟虎一起的话,那么不管怎么样,行程都会变得安全许多。
对于他们的请求,屈孟虎没有理由拒绝。
毕竟他们顺路,而且屈孟虎说到底还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对于自己学生时代结交的朋友,也的确没办法抛下不管。
所以他们就上路了,在屈孟虎的张罗下,又登上了一艘大船。
不过这船却是客船,并非像之前那种押货的船只。
而经历过昨天的惊险之后,这长江水道上终于算是风平浪静了,一路上都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而在路上,小木匠发现屈孟虎这人,当真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不管到哪儿,都能够发光发亮,仿佛天生的领导者,所以在这帮同学跟前,他也是人群的中心。
众人围着他,有说不完的话,甭管是熟悉的,还是陌生的,都愿意与他交流,说着以前在北平上学时发生的趣事儿,以及后来同学们分散各地之后,各自下落之类的……
小木匠虽然没有上过学,与这样的学生生涯没有任何交集,但是在旁边听着他们聊天,讲起北平发生的各种事儿,也是津津有味。
他们讲的大部分事情和人,自己都没听过,不过唯独一人,他却是知道,并且见过的。
那便是刘知义刘二少爷,也就是刘小芽的二哥。
关于此人的下落,以及刘小芽当前的处境,小木匠与屈孟虎谈过一次,在知晓刘小芽此刻编入花门,并且在上海滩做起了舞女时,屈孟虎并没有小木匠的那种可惜和愤恨,而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走,她已经是成年人了,自己以后应该怎么过,由她自己决定吧……”
乱世人不如太平犬,能够活在这世间,已经是很艰难了,又何必谈太多的道德要求呢?
这个时代,笑贫不笑娼,着实用不着去可惜什么。
这便是命。
当然,即便如此,当那些人问起屈孟虎,是否知晓刘知义的下落时,屈孟虎摇了摇头,说不太清楚。
这时那个剪着学生头、一身利落的女同学何牧雨突然说了话:“我知道。”
这女孩儿因为与屈孟虎不太熟,所以一路上话语都不多,不过她是三个女孩里面最漂亮的一个,而且她此刻的模样,与几年前的苏慈文很是相像,颇有神韵,所以小木匠忍不住关注到她。
而此刻当大家谈及刘知义的时候,她却突然开了口,让人很是惊讶。
而随后,何牧雨告诉众人,她有个表叔在金陵政府那边做事,是一位师长,而刘知义则是她表叔部队里面的一个中尉,好像是一个副连长之类的……
听到这话儿,众人纷纷惊叹,没想到刘知义居然弃笔从戎了,真的是让人意外。
大家纷纷感觉意外,而小木匠与屈孟虎对了一眼,却都比较理解。
刘家的败落,起因是刘老爷子这儿出了事,但一蹶不起,却是因为刘小芽和刘知义的大哥被人谋算了,而现如今刘知义弃笔从戎,估计是想要在行伍里能够出人头地,然后为他大哥报仇。
这想法,却与刘小芽是一样的,只不过兄妹俩走的途径不一样。
有着这么一群朝气蓬勃的知识青年陪伴,旅程倒是不算寂寞,屈孟虎因为是熟人的缘故,而小木匠则是因为特别喜欢与读书人打交道。
而这些屈孟虎的同学在被绑票的期间,遭受了许多折磨和恐吓,几个女同学差点儿就失了身,身体和精神状态都相对比较差一些,特别是精神上的后遗症还是挺大的。
但是有了屈孟虎和小木匠的陪伴,特别是小木匠这个被屈孟虎拿出来挡箭的家伙,使得他们用不着担惊受怕,也是高兴得很。
大家一路上相处得比较和睦,那些人对小木匠不但好奇,而且特别尊重,使得大家的关系迅速变得亲切起来,倒也没有太多的隔阂。
还是那句俗话,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不知不觉,终于到了渝城。
当船抵达了朝天门码头时,一行人下了船,七人很是热情地邀请小木匠和屈孟虎去他们那儿作客,却被两人给否决了。
双方恋恋不舍地告别,小木匠朝着远处的几人挥手致意,而旁边的屈孟虎则嘻嘻笑着,用手肘碰了碰小木匠的肚子,说道:“怎么,舍不得?”
小木匠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
屈孟虎撇了一下嘴,说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对何牧雨那妹儿挺特别的,而且那小妹儿对你也似乎挺上心的——如果你真的喜欢,回头办完了事儿,我带你去见她,你们这对狗男女可以勾搭一下,为爱鼓鼓掌……”
小木匠呸了他一口,解释道:“你别把我想得那么不堪好么?我对她比较客气,是因为她跟苏慈文长得还挺像的……”
“小苏苏啊……”
屈孟虎笑了起来,说道:“长得一样,但味道却未必相同——你不试一试,又怎么会知道呢?”
这家伙言语出格,小木匠简直无语:“那可是你同学,你这么说真的好么?”
屈孟虎耸了耸肩膀,说道:“反正这好白菜都是要被猪拱的,被谁拱不是拱?若是你,我的心里还会比较好受一些……”
两人调笑几句,随后离开了码头,毕竟这儿算是渝城袍哥会的地盘,若是被人撞见,或者认了出来,有可能会耽误到他们的计划。
离开了朝天门,屈孟虎带着小木匠在街道里走着,随后来到了一处看上去颇为复杂的街巷来。
屈孟虎瞧见小木匠对这儿十分熟悉,忍不住问道:“你来过这儿?”
小木匠指着远处那一片陈旧破房,说道:“那个地方,叫做自力巷,我曾经在那里租过一段时间的房子……”
屈孟虎没有多问,领着小木匠来到了一处巷子深处的房子,三长两短,敲了敲门,那门打开了一条缝,随后打开了,有一个看着很是精明的年轻男子出现,对屈孟虎毕恭毕敬地说道:“屈老师……”
屈孟虎点头,与小木匠简单介绍了一下,说是他的学生,叫做周平。
他领着小木匠进了屋,随后问道:“查清楚了没有?”
周平低声说道:“老师,我们来得有些不是时候,那位程龙头,他不在渝城这里。”
屈孟虎问:“什么意思?他去哪儿了?”
周平摇头,说:“没人知道。”
第十六章 三眼巫的小道消息
屈孟虎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问:“到底怎么回事?”
周平往门外望了一眼,将两人领进里屋去,再关上门,这才说道:“学生三人自奉了老师命令,前来渝城查探消息之后,就一直在收集程兰亭的相关消息,结果发现此人一年之前就消失在大众视线里面了,后来我们几方探询,据说此人生了重病,生命垂危,没办法抛头露面……”
屈孟虎皱着眉头说道:“重病垂危?一年之前?”
周平点头,说对,从各方面的反馈来看,都证实了这个消息是准确的,徐青山买通了程府的佣人,得知程兰亭此人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不在家中了,但至于去了哪里,这个说法不一,有的说是去了城外别院,有的则说去了巫山乡下,至于到底是什么,目前我们还没有查清楚……
屈孟虎问:“那现在渝城袍哥会主持大局的人,是谁?”
周平说道:“纪晓野。”
屈孟虎有些茫然:“这是何人?”
周平说道:“纪晓野是程兰亭的心腹手下,以前是渝城袍哥会的凤尾老幺,现如今变成了执事大爷,不过他也不算是主持大局者,渝城袍哥会还是掌握在程兰亭的手中,无论干什么,都是按照着他的意志在执行,另外几个主事者,都是他的心腹手下;至于老龙头时代的人,经过几年清洗,基本上都已经下来了……”
他大概介绍着当前局势,屈孟虎听完,眉头一皱,然后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程兰亭恐怕就不是身患重病那么简单了。”
周平点头,说道:“对,我们几个讨论过,感觉那家伙似乎早就预见老师你要找他麻烦,所以躲起来一样。”
屈孟虎摇了摇头,说:“不,程兰亭可不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仇家在。”
周平问:“不是躲你?”
屈孟虎很是确定地说道:“对,他绝对不可能因为我而如此这般,肯定是有别的原因,你们继续去查。”
周平当下也是没有二话,立刻说道:“好,我知道了,回头去通知徐青山和屈封——老师,你一路旅途劳顿,想必也是累了吧?房间我已经给您和甘先生收拾好了,这些日子,暂时就先在这儿住着。”
屈孟虎点头,说道:“嗯,你办事我放心。”
得到肯定之后的周平很是高兴,带着屈孟虎和小木匠在楼里转了一下,他给两人安排的是二楼最好的俩房间,简单介绍之后,然后便告辞离去。
等人离开之后,屈孟虎才跟小木匠解释,说他之前不是去过颚北么,在那儿教过一些对法阵比较有兴趣的年轻人。
而眼前的周平,以及徐青山、屈封,便是其中几个比较出色的。
程兰亭现如今已经贵为渝城袍哥会的龙头老大,人多势众,而且行踪不定,他这回想要报得家仇,单打独斗可不行,所以除了叫甘墨过来助拳之外,还叫了几个学生过来这儿打杂,做一些刺探情报和消息收集的工作……
小木匠感觉那周平无论是为人处世,还是逻辑思维,都非常不错,便出言夸奖一番。
屈孟虎告诉他,说周平的资质只能算一般。
这三人之中,属他的那个本家屈封悟性最强,人也聪明,唯一有些不太好的,可能就是心机有点儿多——不过这也是相对的,现在的人,想要在这世间混得好一些,脑子要是不活泛一点儿,还真的有些艰难。
晚上的时候,他会帮着介绍一下的。
两人这一路上过来,旅途劳顿,所以也没有多说什么,厨房烧得有热水,轮着梳洗一番之后,便各自回了房间。
小木匠回房打坐,没多时就入定了。
他自从进入《灵霄阴策》的通神之境后,整个人的修行便无比迅猛,往那儿一端坐,气息流转,便能够感受到常人所不能觉察的气息,将其全力吸收体内。
而这些气息,经过经脉流转与吐纳之后,最终就会吸收成为了自己实力的一部分。
人形龙脉,这可不是简单拿出来开玩笑的。
而渝城这地界,南北向长江河谷逐级降低,西北部和中部以丘陵、低山为主,东南部靠大巴山和武陵山两座大山脉,坡地较多,境内山高谷深,沟壑纵横,冬暖春早,夏热秋凉,四季分明,龙虎汇聚,却是西南境内山川地理的集结之所。
此地气息涌动,翻滚强烈,可比别处的修行,要更加强烈一些……
修行不知岁月,一晃眼便到了晚上,这时一楼处有了动静,没多一会儿屈孟虎过来敲门,叫他吃饭了。
小木匠起身,来到了一楼,瞧见了屈孟虎的三个学生。
周平他白天见过,是个相貌平平无奇,小眼睛里时不时泛出几分精光的年轻精明男子。
他是颚北人,也就是所谓的“天上九头鸟,地下颚北佬”。
徐青山则是个北方大汉,人长得又高又壮,模样颇有几分憨厚老实的感觉,特别是一笑起来,平添几分傻气,不过待人处事却是不卑不亢,有礼有节,是个不错的苗子。
至于屈孟虎最为看重的,则是与他同姓的屈封。
这人是渝城本地人,个子不高,嘴有一点儿歪,平日里满脸笑容,眼眉儿都是弯的,待人十分热情。
这三人不愧是屈孟虎的得意学生,每一个都是人杰。
三人在街头食铺买了猪头肉、卤牛肉和涮杂之类的熟食回来,又买了点儿当地特色的米酒,加上一堆白乎乎的馒头,等小木匠认识完了大家之后,徐青山已经将碗筷摆好,随后招呼大家过来上桌吃饭。
屈孟虎招呼各人上桌,而这三个年轻人虽然年纪与两人差不多,甚至有的更大一些,但对待屈孟虎的态度却十分恭敬,客客气气地让屈孟虎坐上席。
就连小木匠这客人,也坐上了主客位。
不过这酒杯一碰,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就没有多少了,气氛也就热闹起来不再拘谨。
小木匠发现,周平这人比较好酒贪杯,而徐青山则比较憨厚寡言一些,饭桌上除了会说几句“吃好喝好”、“多吃点”、“馒头够”之外,却是不会再说什么,至于屈封,不愧是屈孟虎最为看好的学生,热情之余,还颇多沉稳,而且说话办事颇有条理,很自然地将话题聊到了当前任务上来。
屈封告诉屈孟虎,说根据他们这段时间活动之后,探寻的消息来看,那个程兰亭很有可能躲在某一处地方,暗中操控着渝城袍哥会的发展。
那家伙虽然不露面,但渝城袍哥会的各个地方,都塞满了他的人,让他对袍哥会完成了实质上的掌控。
至于这家伙对外宣扬的病重,这极有可能是一个幌子,只不过他为什么隐藏起来,不肯露面,这个屈封听到一个小道消息,说大概在两年前的时候吧,有一个巫山古墓被人发现了,里面发掘出了一种三眼小人的遗迹。
这种三眼小人,在西南是大大的有名,黔州称之为“个嘎公”,藏边称之为“波旬魔”,滇南叫做“细细虫”,至于巴蜀这一带,则直接称之为“三眼巫”。
三眼巫流传甚广,而既然称之为“巫”,里面自然有一些不为外人道的东西在。
相传那墓穴遗迹被渝城袍哥会得知后,立刻就封锁了,而作为渝城袍哥会的龙头程兰亭还亲自跑到了现场查看。
当时盗墓的那几个土夫子全部都被渝城袍哥会清理了,不过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这消息还是流传出来了,而告诉屈封的,则是其中一个土夫子的侄子。
那家伙跟屈封说,那个巫山古墓就好像是一个地下王国一般,里面有大量三眼巫修炼、祭祀和祈祷神灵的东西,看上去好像是一个祭殿一般……
而那件事情过了没多久,程兰亭便称病不出了。
所以程兰亭极有可能是从那三眼巫遗址之中获得了一些好东西。
当然,这些只是推测而已,之前的时候,屈封也只是当作一个笑话,所以没有怎么问清楚,具体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
屈孟虎听到,问道:“那个告诉你消息的人在哪里?”
屈封说道:“他在磁器口那边的一个小学教书。”
屈孟虎问:“是个老师?”
屈封说对。
这屈封是渝城当地人,对渝城上上下下,都还算是挺熟悉的,所以屈孟虎才会叫他带队,提前赶回渝城来。
屈孟虎沉吟一番,对屈封说道:“这样,你明天安排一下,我去与那人会一会。”
屈封点头,说好。
第十七章 袍哥会不容小觑
这一次的复仇之旅,比想象中的要复杂一些,这事儿着实是让人有些意外。
小木匠本来以为直接抵达渝城,然后兄弟二人找个机会,直接堵住程兰亭,由屈孟虎这边与程兰亭当面对质,述说过往,随后便开始动手,一决生死,用不着来什么弯弯绕绕的,没想到这事儿背后,居然还有那么多的曲折,甚至连正主都没有办法瞧见。
好事多磨。
当下也只能这么理解吧。
想要报仇,就只能先找到程兰亭,而程兰亭一年多时间没有露面了,想要找到他,只有从他几个亲信手下那边入手。
但那帮人之所以能够成为亲信手下,对程兰亭必定是忠心耿耿的,又怎么可能随意透露出这家伙的下落呢?
所以,这件事情还真的急不得,得慢慢地弄,迂回处理。
小木匠有些失望,但屈孟虎却并不会心浮气躁。
为了找出当初灭门的真凶,他已经为此奔波了不知道多少年,从历史的迷雾中抽丝剥茧,最终才确定了真凶。
现如今虽然又生出了变故,但他不在意多等一会儿。
作为一个复仇者,屈孟虎有足够的耐心。
当然,更重要的是信心。
次日清晨,屈封就出去了,他去联络那个在磁器口教书的土夫子侄子,希望对方能够与屈孟虎见个面,当面聊一聊关于那三眼巫的墓穴之事。
他去了一个上午,一直到中午时分,方才迟迟而归,然后一脸沮丧地告诉屈孟虎,那人在几天前江边游泳的时候溺水了,人沉入了水中,到现在,连尸体都没有能够找到。
很有可能是死了。
对于这件事情,屈封很是惊讶,因为据他所知,那个人在江边长大,水性是极好的,一口气憋个五六分钟都没事。
再大的浪,他都能在江里游来游去,完全没有问题。
结果那天风平浪静,他游着游着,人就没有影儿了。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离奇古怪,但屈封从他的单位到家里都打听过了,人确实是已经没有了,学校还雇了捞尸人,想要把尸体找到。
他家人甚至还拿出了悬赏重金。
但至今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再也没有出现过。
听完屈封的叙述,屈孟虎陷入了沉默之中。
小木匠忍不住说道:“这恐怕是渝城袍哥会动的手吧?”
屈封点头,说应是如此。
屈孟虎却问他道:“徐青山和周平呢,他们去了哪儿?”
屈封说道:“程府那个佣人据说有新的消息,周平陪着徐青山去了……”
屈孟虎眉头跳了跳,当下立刻说道:“不好。”
屈封有些惊讶,说怎么了?
屈孟虎说道:“除了这里,还有别的落脚点么?”
屈封点头,说:“当然有,在下浩老街那边,我准备了另外一个备用点,随时可以撤离过去。”
屈孟虎说道:“你现在就整理一下,然后带着十三去那边。”
小木匠忍不住问道:“到底怎么了?”
屈孟虎说道:“被发现了。”
屈封有些惊讶地说道:“不能吧?我们都很小心的……”
屈孟虎很是肯定地说道:“这个跟小心没关系,那家伙什么时候都不出事,偏偏这两天就溺了水,而这边那佣人又突然间有新消息传来了——这个时候,能有什么新消息?之前打听不出来,现在就能够有程兰亭的下落了?分明就是钓鱼的陷阱……”
听到他肯定的话语,屈封有些慌了,问:“那该怎么办?”
屈孟虎说道:“没事,你们先过去,我留在这里,至于到底是一个什么情况,等人回来就知道了。”
屈封不敢违背屈孟虎的吩咐,当下也是将这儿的重要东西收拾一下,然后准备离开,而小木匠这边则问屈孟虎是否需要帮忙。
屈孟虎说忙肯定是要帮,不过不是这会儿。
他留在这边,肯定是不会与人硬拼的,就是做个接应而已。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方才放心,与屈封一同离开。
两人走了半个小时之后,这边的巷子,却是出现了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来,身上还满是鲜血。
那人却是周平。
他回来之后,四处张望一番,发现身后没有跟着人之后,便闪身进了这屋子里来,结果刚刚一进来,便感觉眼前一晃,人却是出现在了屋后的厨房里去,吓得他忍不住喊出声来,结果嘴巴却给捂住了。
屈孟虎平静地说道:“别出声。”
周平瞧见是屈孟虎,原本绷得紧紧的身体一下子就松了许多,而屈孟虎则伸出右手,往前一划,又带着周平往前走去。
两人往前走了两步,景致却突然一变,周平瞧见自己却是出现在了斜对面小楼的楼顶处。
这时屈孟虎将手收了回来,周平赶忙喊道:“老师,出事了。”
屈孟虎点头,然后手往下方指去。
周平顺着屈孟虎的手指望去,瞧见有十来人却是从街巷各处涌了出来,将他们先前身处的藏身之地团团围住。
紧接着一个看上去异常魁梧的汉子上前,将那大门给猛然撞了开来。
一群人鱼贯而入,冲进了屋子里去。
瞧见这一幕,周平一脸错愕,有点儿难以置信。
他在回来的途中,已经绕了好几次路,还特意注意着身后是否有尾巴,再三确认无人追踪之后,这才回来的。
没想到,他身后居然跟着这么多人……
他忍不住要与屈孟虎解释,然而屈孟虎却没有多说什么,抓着他的肩膀一纵,人在复杂的街道顶楼处几个起落,随后落到了另外一条僻静的街道。
屈孟虎没有说话,七拐八绕,最终带着周平来到了江边那儿,方才停歇下来,对他说道:“你不必解释这些人是怎么跟着你的,就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情,青山人在哪儿……”
周平满心懊恼,几乎是带着哭腔一般地与屈孟虎讲述起来。
那佣人当真是一个陷阱,他和徐青山一过去,就中了伏击,两人经过拼死抵抗之后,最终还是被人给擒住了。
擒住之后,他和徐青山被分开了来,一个叫做姜大的男人找到他,询问他们打探程兰亭下落的用意。
周平自然是咬死不松口,就是不肯说,对方也没有对他用太多手段,简单地审问过后,就放了他,让他回去告诉他背后的人,说想要徐青山的性命,便去渝城袍哥会那儿拜个码头,说清楚这里面的事情。
渝城袍哥会也是讲江湖道义的,你要是能够有个由头,或者有人帮着说和,这事儿还好说。
若是不讲规矩,想要蒙混过关,那么就别怪袍哥子人家不客气了……
他被训了一通话,随后就给放了回来。
至于徐青山,因为他被那佣人指定为收买的主谋,所以最终被留了下来。
周平本来也以为那帮人会盯着自己,所以回来的路上,非常小心,一直到后面,没有感觉到人跟着了,这才放心,没想到最后还是着了道……
听他讲完这些,屈孟虎沉默了一会儿,一挥手,却是从周平的衣服上面,抽出了一粒黑乎乎的东西来。
周平抬头望去,瞧见那黑乎乎的小东西,有点儿像是跳蚤,但似乎更大一些。
它有蜘蛛一般的节肢,被屈孟虎捏着很不舒服,张牙舞爪,结果被屈孟虎两指一捏,直接“啪”的一声爆开,却有蓝绿色的浆液流了出来。
瞧见这个,他才晓得那帮人到底是如何追踪自己的。
竟然是这么一个小虫子。
弄完这些,屈孟虎说道:“我们先去下一个落脚点。”
周平满腹郁闷,但终究没有再多开口,低下头,跟着屈孟虎离开。
两人甩开了渝城袍哥会的追兵,七拐八拐,最终抵达了下浩老街那一片,然后避开耳目,最终进了那房子里去。
进来之后,屈孟虎没有对周平太多责备,而是让他去洗个澡,然后再处理一下伤口。
其它的事情,等处理好伤势再说。
屈封去帮周平处理伤势,而屈孟虎则将当前的局势与小木匠说起。
说完之后,他叹了一口气,将责任揽到了自己的头上来,说道:“这件事情说起来还是怪我——他们几个虽说还算不错,但江湖经验,终究还是差了点儿意思,一不小心就暴露了行踪,让渝城袍哥会的人察觉出来……”
小木匠问:“你那个学生,他……会不会暴露你的身份?”
屈孟虎摇头,说道:“我选的人,别的不敢说,人品还是可以的,肯定不会暴露我的身份,唯一头疼的,是青山可能会吃些苦头,甚至……”
他有些担忧徐青山的安危,而这个时候,小木匠却主动提出来:“我去救他。”
屈孟虎说道:“这件事情得从长计议,渝城袍哥会人多势众,光凭你我,不可能与其硬撼的……”
小木匠却说道:“不,我的意思是——我按照周平所说,过去会会他们,拜个码头,看能不能和平解决。”
第十八章 拜码头
对于屈孟虎当下的困局,小木匠决定由他出面来解决。
首先就是屈孟虎此行机密,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最好还是不要暴露自己,免得打草惊蛇,让程兰亭这一方有任何的防范和警惕。
毕竟即便他们对于复仇之事信心满满,但也绝对不能轻视程兰亭以及整个渝城袍哥会的实力,另外如果程兰亭得闻消息,避而不见,躲起来了呢——他们总不可能在这渝城袍哥会耗上几年的功夫,在此蹲守吧?
其次小木匠自觉与渝城袍哥会这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交情在的。
虽说这交情十分薄弱,早就在锦官城之时就如同镜花水月了一般,但场面上还是会比较客气的。
所以小木匠决定由他去渝城袍哥会拜个码头,斡旋一二,看看能不能将这事儿给处理了。
就算是没有成功,渝城袍哥会来硬的,以他的本事,撤离总是没问题的。
对于小木匠的想法,屈孟虎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同意了。
他有许多的备选方案,但终究没有这个恰当。
两人简单聊过之后,等到周平与屈封处理完了伤势出来,小木匠便问起了周平具体的细节部分。
当得知伏击他们的人叫做姜大时,小木匠点了点头。
这也是一位熟人。
姜大,渝城袍哥会的执法老幺,此人不但是程兰亭的心腹手下,而且从程寒叫他“小师叔”这儿来推断,他极有可能是程兰亭的师弟。
而小木匠与这人,交集还算是比较多,所以打起交道来,多少也比陌生人要方便一些。
几人聊过之后,小木匠与屈孟虎还有他两个学生对起了解释的借口来。
他们大概模拟了一下过去拜码头需要应对的话题,反复推敲,确定出一个比较容易说得过去的点之后,小木匠便出发了。
他出门之后,一路往码头方向走。
小木匠对这一带轻车熟路,七拐八拐,最终来到了渝城袍哥会的忠义堂这边来。
来到会馆大门口,小木匠上前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之后,告诉守门的门老倌,自己有事过来,求见执法老幺姜大。
时隔数年,那哥老倌却还是记得小木匠的,毕竟当初程兰亭对他表面上还摆出十分客气和看重的架势,所以不敢怠慢,当下也是将小木匠引到了忠义堂的偏厅这儿来,让他稍微等待一下,他叫人去通知姜大过来。
小木匠在偏厅等候着,茶水刚刚上来不久,就有一个人匆匆赶了过来。
那人却是故人陈龙。
这个长手长脚的汉子,不但是程兰亭最早的那批班底之一,而且还是渝城袍哥会的闲大爷、长江蛟陈仓的亲侄子,因为这层关系,深受程兰亭看重。
而他与小木匠之间的关系也非常不错,那个时候小木匠在渝城的时候,他算是小木匠与渝城袍哥会的联系人。
几年不见,陈龙蓄起了须,人也变得老成持重了一些,整个人的精神气度,都与先前截然不同。
不过也可以想象得到,身为程兰亭亲信,以及长江蛟陈仓的亲侄子这两个身份,陈龙在渝城袍哥会升迁绝对很快,现如今应该也是担当重任的。
当然,他瞧见小木匠,却没有太过于端着,很是高兴地走过来,打起了招呼:“甘十三兄弟,我回来时,听门房讲你过来了,就过来了——真的没想到,当年一别,竟然今日才能见面……”
陈龙这人沉稳热情,而且性子不错,小木匠这次回渝城来,虽说是要对付渝城袍哥会龙头程兰亭的,但对于这故人,却也没有太多恶意。
他当下也是笑着站了起来,与对方寒暄起来,述说分别之事。
两人聊了几句,小木匠说起了陈龙变化,很是恭维了几句,而陈龙则笑着说道:“我这也就是小打小闹而已,比不得你的威风——我可听说了,你现如今在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有个外号,叫做‘鲁班圣手’,是与不是?”
江湖人消息灵通,即便是偏居一隅的西南之地,也能够听到许多的消息。
就连叙州排教的胡人彪都能够听闻,没道理渝城袍哥会这儿完全不知,更何况小木匠还是他们认识的。
聊到这个,小木匠并没有否认,只是谦虚地说了几句,告诉陈龙外面传得有点儿过了,他自己听了都觉得神乎其神,真实的情况,其实没有那么玄乎……
陈龙似乎对这些挺感兴趣的,当下也是问起了小木匠当日之事来。
他还问起了长白山下对付日本人的事情。
这家伙虽然是个偏安西南的袍哥人家,但却是个心怀天下的热血青年,当听到小木匠聊到小东洋在东北干下的种种恶事之时,牙齿咬得咔咔响,忍不住恶狠狠地说道:“不知道日本和中国会不会打仗,要真的打了,到时候老子就去投军,搞死狗日的小日本鬼子……”
两人在这儿聊着,那看着宛如乡下老农的姜大却带着人赶了过来。
他还是一贯的面瘫脸,不过大抵也是隐约知晓了小木匠现如今可是今非昔比了,多少还算客气,过来与他打招呼,简单聊了几句。
陈龙是个识得眼色的人,瞧见小木匠似乎有事情要与姜大谈,所以也没有赖在这里。
他说自己有事,一会儿再过来找小木匠。
他还说让小木匠搞完了先别走,等他交完差事之后,请小木匠吃完饭,两人找个地方喝点酒……
小木匠也不好直接推辞,笑了笑,说到时候再说。
姜大也弄不清楚小木匠此番前来,到底所为何事,所以在旁边不说话,不过等到陈龙离开之后,他便开门见山地问起了小木匠找他干嘛。
他是执法老幺,在渝城袍哥会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来闲聊。
小木匠也没有绕圈子,而是直接说道:“我过来,是为了姜大你今天抓的一个叫做徐青山的人……”
听到这话儿,姜大的脸一下子就变得阴沉了下来。
倘若不是小木匠的名声摆在这里,他估计直接就翻脸了。
不过他即便是没有翻脸,语气也没有多好,当下也是冷冰冰地说道:“那个徐青山,是你的人?”
小木匠摇头,说不是,不过他老师是我朋友。
姜大疑惑地说道:“老师?”
小木匠说道:“事情是这样的,徐青山他们几个,是武汉那边的学生,跟他们老师一起,成立了一个爱国社团,然后他们也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风声,说咱们渝城袍哥会的程龙头勾结日本人,准备图谋大事,所以就忍不了了,几个人就私自跑到了渝城来,想要铲除与日本人勾结的汉奸……”
这套说辞是他来之前,与屈孟虎他们对好了的,非常的荒谬,但却又很合情理。
毕竟现如今的国家局势如此,而江湖,便是朝堂政势的延展……
果然,姜大听到,顿时就大怒起来,激动地骂道:“这是哪个长舌妇在背后胡说八道呢,居然给我们龙头扣上‘汉奸’这么一个大帽子……”
小木匠瞧见他的注意力从“危害”程兰亭的组织,变成了“程兰亭是否是汉奸”这个伪命题上来,心中顿时就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忍不住敬佩起屈孟虎这个家伙来。
那家伙当真是个鬼才,对于人心的揣测,甚至都有点儿让人害怕。
他这边也是赶忙说道:“姜大哥你先别生气,对于这事儿,我知道了,比你还生气呢——别人我不知道,程龙头我却是了解的,天底下谁当了汉奸我都不意外,程龙头一向义薄云天、肝胆相照,这怎么可能呢?所以他们跟我讲的时候,我把那帮家伙臭骂了一顿……”
姜大听到小木匠是站在自己这一方,脸上的怒容稍微舒缓了一些,说道:“那帮人真的是眼瞎了,听见风就是雨,实在是脑子有问题……”
小木匠听他臭骂一通之后,笑着说道:“话说回来,那些学生虽然盲目冲动,但毕竟也是爱国青年,做错了事,敲打敲打也就好了,没必要太过于较真——我这次来呢,一是代他们给袍哥会以及程龙头道个歉,再一个也是代他们给程龙头做一个保证,这件事情他们知道错了,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了……”
他拍着胸脯保证,言之凿凿,随后又说道:“按理说,我那朋友应该过来亲自道歉的,但他跟这几个学生不一样,本身也不是江湖人,吃不住这架势,现在正吓得不行呢,所以我就来了……”
他将出发前的那一套说辞全数抖落出来,又是保证又是好话,说得口水都快干了。
话到了这个份上,按理说姜大应该会提放人之事了,然而他等小木匠说完之后,却突然说道:“你说那几人是学生,还不是江湖人……这恐怕不对啊,我今天不但参与了抓人,而且还跟踪了过去,结果却扑了一个空——若不是江湖人,又怎么会有这般的本事?”
他说完,脸上却是露出了讥讽的笑容来。
第十九章 扯虎皮拉大旗
姜大到底还是老江湖,这简单的糊弄,的确是瞒不过对方的。
不过小木匠来之前可是做了充分准备的,自然也是有应对的办法,他当下也是左右打量了一眼,然后对着姜大说道:“姜大哥,有些事情,不太方便当众说起,能不能让这几位兄弟暂时先退下?”
听到这话儿,姜大犹豫了一下。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道:“姜大哥你还担心我会在忠义堂这儿对你如何么?”
姜大这才挥了挥手,让手下人都退了出去。
小木匠等人退开,这才说道:“我也不兜圈子了,实话说吧——我那朋友,有蓝衣社的背景,真正要闹将起来,对大家都不是一件好事。所以我觉得吧,这件事情大家还是不要起冲突了,和平解决才好……”
蓝衣社?
听到这话儿,姜大的脸色顿时就为之一变。
别人不知道,但作为渝城袍哥会的执法老幺,自然是清楚的,这蓝衣社又叫做力行社,它是由一些黄埔军校学生组成的,强调拥护常先生,以建立其“在全国人心目中的至高权威和信仰中心”为目标,属于国字派内部最为激进的组织之一。
那帮人对标的,是意大利和德国法西斯主义的褐衣党和黑衫党,无比狂热,不管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真的要是跟这帮人干上,别说是他姜大,就连程兰亭,甚至整个渝城袍哥会,都有可能遭受到覆顶之灾。
渝城袍哥会虽说与当地关系密切,又与邻近的几个军阀联系很多,但终归到底,还是一个具有黑帮性质的社团,跟国字派那样的庞然大物,还是没办法比的。
姜大的城府颇深,但在这样的惊天消息面前,还是有点儿沉不住气。
他当下也是忍不住心中的慌乱,问:“真的?”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然后说道:“姜大哥,这件事情我其实也不想管,但欠了一个叫做尚正桐的处长人情,七拐八拐,却是让我来出这个面——说起来,我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拜个码头,这事儿到底应该怎么办,您给个说法,我也好回去有个交代,你说对不?”
姜大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十三,这件事情太大了,我也做不了主,这样——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找上面通报一番,然后再来答复你,如何?”
小木匠点头,说好。
姜大匆匆离去,好久都没有消息回来,反倒是陈龙找了过来,瞧了一眼,问:“哎,你不是跟姜大谈事的么,怎么他人不见了呢?”
小木匠说道:“他去找人商量了。”
陈龙问:“到底什么事情啊?”
渝城袍哥会是个庞大的组织,成员繁多,各人忙着各自的一摊事情,陈龙不清楚执法老幺这边的事儿也很正常,不过小木匠却不想让陈龙牵扯进来,当下也是苦笑着说道:“也没啥事,临时被人抓过来当和事佬而已,你别等我了,我估计还得忙一会儿,而且就算是忙完了,我这边今天估计时间也凑不出来,咱们不如改日再约?”
陈龙瞧见他是真的有事情,也没有坚持,而是说道:“那行,今天就先放过你,等哪天你有空了,咱们再边喝边聊……”
他告辞离开了,而没一会儿,姜大却是带着一个留着两撇胡须,看上去有如一个商贩那般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那人一进来,便满脸堆笑,对小木匠说道:“鲁班圣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姜大给小木匠介绍道:“这位是我们袍哥会的纪晓野纪三爷,龙头不在的时候,帮派内部的一应事务,都由他来决定。”
小木匠听到,拱手说道:“见过纪三爷。”
这个看上去满面春风,宛如街边卖货商贩一般的男人,却正是周平提过的纪晓野。
渝城袍哥会现如今的日常运作,却是落在这人的手中。
能够赢得程兰亭的信任,担当此职,纪晓野绝对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和气与良善,那一对小眼睛看似没有什么神采,但背地里,不知道有着多少算计呢。
所以小木匠当下也很是谨慎,与对方打过招呼之后,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反正幌子他已经举起来了,如果渝城袍哥会非要找他要一个说法的话,他也只有先离开这儿,等回头再想办法了。
不过“蓝衣社”的名头到底还是好用,纪晓野并没有再与小木匠多作问询,而是与他聊了几句家常话之后,话锋一转,说起了今日之事来。
他告诉小木匠,这里面的确全部都是误会,那几个年轻人固然是听了别人教唆,什么缘由不问就跑来了。
当然,他们也不应该直接就下狠手,不问青红皂白地就动手抓人……
他主动与小木匠承认了错误,又讨好地称赞了落在他们手中的徐青山,说不愧是蓝衣社的好汉,当真是一等一的硬骨头,着实是让人佩服。
纪晓野将徐青山好是一顿夸赞之后,讪讪地笑了笑,说道:“这个……甘兄弟,我们之前也不清楚那兄弟的身份,所以对待起来,难免会有一些粗暴,使用了一些不合理的手段,对于这件事情,我已经批评下面的人了,而且还叫人给那位兄弟包扎了伤口,但也只不过是亡羊补牢而已——你与他们上峰关系不错,还请帮着美言两句,千万不要因为一点儿小误会,伤了彼此的和气,你说对吧?”
他这般地示弱,弄得小木匠反而有点懵。
毕竟他来之前,推测过渝城袍哥会这边的各种反应,本以为对方不会这么轻易服软,一定会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而他还为此做了一些准备……
结果这位临时话事人却说出这么一番话语来,着实让人有些错愕。
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简单说了几句“以和为贵”的屁话,便也没有再多说起,两边短暂的沉默之后,纪晓野说道:“那兄弟我们已经叫人处理了伤势,你若是想要带走,我这便叫人送过来……”
小木匠点头,说好,多谢。
他在这儿等了一会儿,结果瞧见浑身包裹着纱布的徐青山被人用担架给抬了过来。
小木匠简单瞧了一眼,发现人还活着,但基本上已经奄奄一息了。
很显然,在被抓的这段时间里,徐青山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不过他这一次过来,是要将人给救出去,现如今人还活着,已经是万幸了,实在是没办法要求更多,当下也是走了过去,打量了徐青山一会儿,然后对渝城袍哥会的几人拱手,表示感谢。
而纪晓野则不断地道歉,满口都是“对不住”。
小木匠瞧见徐青山没办法站起来,自己走着离开,于是过去,将人给扶起来,而纪晓野则说若是需要的话,他可以派手下将人送回家里去,但小木匠却婉拒了。
他扶着徐青山,一路来到了忠义堂门口这儿,与纪晓野、姜大等人拱手告别之后,招了一辆黄包车,随后离开。
渝城是山城,黄包车能够跑的路不多,小木匠跟着黄包车走了两里地之后,给车夫结了钱,然后背着徐青山,走进了小巷子里去。
他走得还算是比较小心,几次试探,最终确定了渝城袍哥会没有敢派人盯着他之后,全速行进,抵达了下浩老街那边的落脚处。
一进屋,早已等待多时的屈孟虎、周平和屈封几人便围了上来,询问状况。
小木匠简单地说了一下,屈孟虎听了,沉默了许久,长叹一口气:“唉,再凶的贼人,一碰到官府,终究还是会心慌的……”
随后,他开始给徐青山检查起身体来。
检查的时候,徐青山清醒了一些,对屈孟虎说道:“老师,我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说……”
说这话儿的时候,他的眼里满是骄傲。
屈孟虎让他别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让周平和屈封扶着徐青山去休息,而自己则留在了房间里叹气。
小木匠问情况如何,屈孟虎说道:“外伤都还好说,但两只脚却是断了,脚筋都给人挑开了……妈的!”
小木匠听了,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
渝城袍哥会为了从徐青山的嘴里面掏出东西来,当真是下了死劲儿,居然直接将徐青山的腿给弄断了去,而且脚筋被挑了,即便是重新接上,以后恐怕也是一个瘸子,甚至都没办法重新站起来走路……
小木匠瞧见屈孟虎面无表情,但眉目之中却流露出几分悲愤,于是劝说道:“这个事儿,你得想开一点……”
没等他多说什么,屈孟虎直接说道:“青山是我这几个学生里面,资质最为鲁钝者,但胜在人品不错,忠厚沉稳,没想到居然遭受此劫——十三,不管怎么说,青山都是因我而成了这样的,我不能不管,一会儿我出去一趟,打听一下有没有能够接脚筋的医生,你在这儿待着,多帮忙照看一点……”
小木匠点头,说好。
屈孟虎进了房间里,跟几个学生说过之后,便匆匆离开了。
很显然,他在这座城市,也并非孤立无援。
第二十章 北小山,南抱剑
小木匠在渝城待过一段时间,对这个山水交织的城市算是比较熟悉,但屈孟虎对这一带的熟悉,却不比小木匠差多少。
而且他还有许多小木匠不曾知晓的社会关系。
毕竟当小木匠还在跟着鲁大到处给人盖房子的时候,屈孟虎就已经四处漂泊,走南闯北,满江湖地晃荡了。
对于他,小木匠没有太多的担心,专心坐镇此处,大概到了夜里九点多的时候,屈孟虎终于赶了回来。
而与他一起来的,却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少妇。
那女人来得匆忙,也没有怎么停留,将徐青山带着便走了,而小木匠在旁边瞧着,怎么看,都感觉那妇人有一些眼熟。
等屈孟虎以及他的两个学生送人出去之后,小木匠站在二楼窗口,瞧见那女人背影,终于想起来了。
丽娘。
这个风姿绰约、雍容华贵的妇人,却是花门四大金花之一的丽娘,当初小木匠和屈孟虎,两人与她有见过面,甚至还有过冲突,没想到双方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了。
只不过他的变化有些大,那丽娘都没有认出他来。
又或者对方认出了他,却故意装作不知。
只不过,屈孟虎怎么就与花门的人混在一起了呢?
难不成他今天出去,是逛窑子去了?
小木匠有些摸不着头脑,等了差不多一刻钟,屈孟虎回来了,直接上了二楼来,与小木匠说道:“我刚才瞧你那眼神,应该还认得丽娘吧?”
小木匠没有隐瞒,开口说道:“之前没想起来,后来才记起了她的身份……”
他当下也是将自己在锦官城与花门的遭遇,特别是屈孟虎不知道的那些,与他讲了出来。
听完这些,屈孟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道:“那你真的是可惜了,花门之中,虽说女子多走风尘,但架不住人家貌美如花啊,你要是跟她们处好了关系,那绝对是幸福无比——而且我听说她们还培养了许多未经人事的小妹子,调教得各种韵味,等她们出师时,便由花门护法来让她们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
与小木匠说八卦一般地聊起了花门内部的秘辛,然后贼兮兮地说道:“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争取点儿福利,让你也去做一回花门护法?”
小木匠被这家伙不正经的样子搞得哭笑不得,当下也是附和两句,随后问道:“你与花门之间,关系不错?你怎么跟丽娘混到一块去了?”
屈孟虎叹了一口气,说道:“谈不上吧,敌友之间,说到底都是利益驱动而已。我这回是有求于人,而她们的消息,一向又都挺灵通的。”
他显然不愿意谈太多这里面的事情。
小木匠问:“所以找到了能够帮徐青山接筋的医师么?”
他明白过来,屈孟虎去找花门的人,并非是为了这家伙口中的“性福生活”,而是让她们帮忙打听给徐青山治伤的名医。
现如今他放心地将徐青山给送走,显然是这件让他们都为之头疼的事情,有了着落。
屈孟虎点头,说对,差不多吧——她们说在巫山县龙溪镇上,有一个医术很厉害的医生,能不能接筋,这事儿不知道,但终究也是一个机会,所以我让花门的人带着周平和青山一起过来了……
小木匠听完,点了点头,说道:“周平暴露了行踪,去乡下避一避也好。”
屈孟虎说道:“不只是周平,屈封先前曾经去与那个土夫子的侄子有过接触,一定也被有心人察觉到了,所以就连他,这些天也得小心点,别让渝城袍哥会的人撞见……”
小木匠问:“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岂不是更没人手,查询程兰亭的下落了?”
屈孟虎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其实我有一个想法——我跟渝城袍哥会之前有过合作,所以还算挺熟的,程兰亭的儿子程寒与我关系不错,而他的亲信陈龙与我也还行……我觉得,我是不是可以从这里入手,说不定会有意料之外的效果呢?”
他当下也是将自己与渝城袍哥会的交往,以及其它的各种事情,与屈孟虎详细说了出来。
到了最后,他说道:“我今天去渝城袍哥会的忠义堂,还碰到陈龙了,他约我喝酒,我在想要不要过去与他喝点酒,正所谓‘酒后吐真言’,说不定能够找到一些线索呢?”
屈孟虎听了,却有些疑虑。
他对小木匠说道:“今天是为了救下青山的性命,情非得已,才让你出马,去与渝城袍哥会的人接触的,这回咱们虽说凭借着‘蓝衣社’的凶名侥幸过关,但渝城袍哥会里也并非没有聪明人,要万一他们事后回味过来,感觉到了不对劲儿,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要万一他们有人与蓝衣社打过交道,一核实,发现根本没有这回事,那么你可怎么办?”
小木匠说道:“蓝衣社神秘得很,想要跟他们联系上,这个基本上不可能,而就算是联系上了,一来二去的核实也是需要时间的,不可能这么寸,真的就碰上了——再说了,以我此刻的身手,那帮人就算是把我给围住,我突围也绝对是没问题的……”
他执意要去找陈龙喝酒,刺探情报,屈孟虎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拦着他。
当天夜深,等到屈封回来之后,两人便睡了去,次日清晨,小木匠听到楼下有动静,一下子就爬了起来,侧耳倾听,能够听到屈孟虎在跟一个女人交谈。
他细细一琢磨,感觉那女人应该就是花门四朵金花之一的丽娘。
那娘们儿一大早跑到这儿来,又是干啥呢?
难道徐青山的病症有了反复?
小木匠与丽娘之间有过一点儿恩怨,他也懒得下楼去,等听到人离开了,他站在窗口瞧到丽娘离开的背影之后,方才下了楼去,瞧见屈孟虎正在与屈封低声商量着什么。
瞧见小木匠下了楼,屈孟虎抬头望来,说道:“你醒了?”
小木匠点头,指着门外说道:“花门的人过来干嘛?”
屈孟虎让他坐下,然后走过来也坐了下来,与他解释道:“当然是找她们打探消息了,你还别说,这帮花门的人别的不行,收集情报却真的是一把好手,昨天刚刚求的人家,结果一大早上的,就有了眉目……”
小木匠问:“关于程兰亭的?”
屈孟虎说对,随后与小木匠说起了关于程兰亭的事情来……
花门这边信息来源很多,除了之前屈孟虎那三个学生探得的消息之外,还有更多详细的东西——比如渝城暗地里有这么一个说法,讲那程兰亭已经获得了三眼巫的传承,但他自己的身体还是有一些强度不够,支撑不了,所以这一年多来,都在闭关修行,以及祭祀三眼巫崇拜的黑山羊图腾……
另外程兰亭之所以能够迅速上位,并且稳固住手中的权力,极有可能与绿林前辈韩抱剑的支持有关。
那韩抱剑听着名声不显,但其实是因为这一二十年隐居不出世,故而如此。
事实上,在几十年前,韩抱剑可是与小木匠外公纳兰小山齐名的角色,号称“北小山,南抱剑”——别的不说,仅仅只是这儿,就足以让人为之敬畏。
程兰亭与韩抱剑,这两人算是忘年交,关系非常不错。
而根据小道消息,韩抱剑老来得女,视之为掌上明珠,但因疾病缠身而死,而程兰亭却在这个时候,执意与韩抱剑成了儿女亲家,给自己的儿子程寒娶了一桩冥婚……
当然,这个都是流传于渝城的小道消息,至于是不是这样,谁也不曾知晓。
不管怎么说,程兰亭和韩抱剑,这两人算是绑定在了一起。
要想动程兰亭,就得先考虑考虑那位曾经的西南绿林第一人韩抱剑。
听到这消息,小木匠陷入了沉默之中。
“北小山,南抱剑”,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但如果那个韩抱剑真的有如纳兰小山一般的实力,那么这一回的复仇之旅,恐怕将会变得更加的曲折,或许就要无功而返了。
但很快,他便说道:“我今天想办法去与陈龙碰头见个面,尽可能争取搜集到有用的线索吧……”
事不宜迟,这事儿不能等,要万一等到程兰亭调兵遣将,光凭着他们两人,再加上屈孟虎的那几个学生,只怕是很难对付的。
屈孟虎告诉小木匠,说他已经托了花门去查,有任何消息都会第一时间通知过来的,不过如果小木匠一定要去的话,他也不拦着,只希望小木匠千万要谨慎一些,不要给人留下什么破绽来……
小木匠点头,表示明白。
等到了下午的时候,小木匠出门了,去朝天门码头上晃悠了一会儿,正好就碰到了陈龙带人经过。
双方一阵寒暄之后,陈龙拉着小木匠的衣服,高兴地笑着说道:“这回可被我逮住了吧?走,我请你吃一种新东西,叫做火锅,巴适得很,走走走,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第二十一章 火锅与酒
陈龙的热情,让小木匠在某一瞬间的时候,有点儿失神。
之前过来对付程兰亭的时候,小木匠心中是没有半分的犹豫,因为从头到尾,他都对程兰亭这人有着十足的防范心,总感觉那家伙是个隐藏极深的伪君子,无论是最开始作为程五爷时,还是一番运作,当上了渝城袍哥会龙头之后,这家伙都给他一种极为不真诚和算计的感觉。
所以如果他与屈孟虎真的有杀父之仇,小木匠绝对不会手软。
但问题在于,如果在与程兰亭争斗的过程中,加入了程寒和陈龙这些人,那又该怎么办呢?
想到这个,小木匠终究还是有一些茫然无措。
程兰亭固然是人老成精的老狐狸,但无论是程寒,还是陈龙,这些下面的人对待小木匠,可都是用心结交,真诚相待的。
到时候如果自己需要与两者为敌,着实就有一点儿为难了。
真的动手,自己未必能够下得了狠手,但如果只对付程兰亭,这些人又如何能够让他得逞?
毕竟程兰亭可是程寒的父亲,以及陈龙最大的靠山和大腿……
不过所有的疑虑,在一锅热气腾腾的铁锅子端上来的时候,便全部都烟消云散了去。
渝城火锅最早又叫做“涮毛肚”,起源于明末清初的渝城嘉陵江畔、朝天门等码头船工纤夫的粗放餐饮方式,原料主要是最不值钱的牛毛肚、猪黄喉、鸭肠、牛血旺等物,因为方便快捷、美味便宜而流行。
小木匠之前待在渝城的时候,曾经在路边摊吃过,是那种小贩挑着的九宫格,每人一个格子,想要吃什么,自己涮那一格就行,可以许多素不相识的人围在一起吃。
不过陈龙带着小木匠来的这一家则高档许多,将火锅这种街头巷尾的美食移到了馆子里来,从担头到桌上,泥炉依然,只将分格铁盆换成了赤铜小锅,卤汁、蘸汁也改为由食客自行配合,食材则多了蔬菜与实打实的牛羊肉……
当然,各种下水依旧,毕竟渝城人吃惯了这些,口味终究是改变不了了。
陈龙请客,自然安排在店家临江的二楼包厢里,他张罗着帮小木匠调好酱汁,随后与小木匠郑重其事地介绍着各种食物的吃法,比如说这个嫩毛肚只需要用筷子夹着,在滚沸的汤汁中涮个十秒钟,正所谓“七上八下”,便可出锅,不然时间久了,就变得难嚼,不再清脆;又比如鸭肠得“提三下摆三下”,绝对不能超过十秒钟,这个时候的口感最爽脆;而这腌过的老肉片得多煮几分钟,不然入不了味……
小木匠以前蹲路边吃“热八格”,哪有这么多的讲究,边下边吃,熟了就好,而现在吃这个,认真规矩地按着陈龙指导的来,感觉味道也差不多,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瞧见陈龙如此认真,小木匠也不好说什么,反而赞扬道:“果真不错……”
陈龙听了,哈哈大笑,举起旁边的酒杯,说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来来来,十三兄弟,敬你一杯。”
酒是清冽的姚子雪曲,也就是后世最为著名的五粮液,这酒味道香醇,好喝不上头,是渝城上层社会最喜爱的名酒之一,小木匠与陈龙喝了一圈下来,忍不住夸赞道:“香气悠久、味醇韵厚、入口甘美、入喉净爽……好酒啊!”
陈龙听了,颇为得意,说道:“我拿来招待你的,自然是不错的——只可惜这店家太抠门,不肯把他们家最好的酒拿出来,不管我怎么威逼利诱,哎……”
小木匠问:“哦,还有更好的酒?”
陈龙酒兴很浓,忍不住说道:“对呀,也是产自叙州的,叫做‘酒神酿’,它跟大批量的姚子雪曲不一样,只有一个酒坊出来,产量不高,但味道绝对醇厚,凭借着酒坊主人高明的调酒手段,将各味谐调,弄得恰到好处、酒味全面,有文人骚客曾言,说在这酒里面,能够品味出人生——这话儿自然是吹嘘的屁话,不过我有幸喝过一回,的确是回味无穷,堪称人间绝品……”
小木匠听到陈龙将话题引到了屈孟虎父亲屈天下这儿来,有点儿意外,吃不准对方仅仅只是在聊酒,还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有意刺探于他。
所以他也不敢乱接话,而是任由陈龙说着。
好在陈龙聊了一会儿,颇为可惜地叹了一口气,说可惜那酒坊主人不知道得罪了谁,给山贼土匪杀人放火灭了去,而没有了他亲自的调味,从此酒神酿成了人间绝唱,各家珍藏,搞得有价无市了去……
他叹息过后,小木匠举起酒杯来,说道:“别聊这些扫兴之事,来,咱们走一个。”
陈龙哈哈笑,然后说道:“对、对、对,咱们能再见面,当真是缘分,酒神酿我没有,但新上市的姚子雪曲,我却是管够的,今天咱们是不醉不归啊……”
他豪气地说着,两人边吃边聊,推杯换盏,不亦乐乎。
小木匠因为陈龙提及了屈天下之事,人变得无比小心,没有敢直接问询太多,生怕引起陈龙的注意,于是便聊起了陈龙当前的境况,而陈龙也没有太多疑心,讲了自己在渝城这几年所做之事,又聊起了鬼面袍哥会现如今的境况之类的。
不过他对于这些事情的态度并不热衷,反而是对小木匠这些年的经历很感兴趣,特别是长白山下迎战小东洋,陈龙更是反复问询,想要听一听这里面的东西。
小木匠不得不聊起了日本的修行者,告诉陈龙,日本修行界与国内不同,属于一家独大,他们国势正隆,高手也层出不穷,但真正论最有本事的,那便只有一人。
日本半神凉宫御。
这个家伙到底有多厉害,小木匠并不知晓,但他的七个弟子,便已经是日本修行界的半壁江山。
小木匠见过凉宫御的两个弟子,武修罗山下半藏属于绝对的战斗狂人,当时倘若不是幽暝摆渡者仇林踏歌而至,将其带走,只怕长白山下的那一战,结局就要更改了,因为在场众人,没有一个能够挡得住他的攻击;至于人形虎松本菊次郎,此人虽然不及自己的师弟武修罗,但修为也是极为恐怖的,差点儿把他给弄死……
听到这些,陈龙不由得感慨起来,说没想到小东洋那么小的一块地盘,居然能够诞生出这么多的高手来,只是不知我泱泱中华,是否有能够与之匹敌的厉害人物。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兴许是有的……”
他结合自己见识与所闻,聊起了茅山掌教虚清真人,又说了龙虎山的武丁真人,以及自己在塞外见过的那位一刀灭掉整队骑兵的纳兰小山,以及他手中那惊艳的刀……
小木匠没有说自己与纳兰小山的关系,只是重点讲了纳兰小山手中的刀法。
陈龙听了,忍不住说道:“纳兰小山我是没有见过,但‘北小山,南抱剑’,与之齐名的韩抱剑,我却是瞧见过的,此人的剑法,当真是世间独一档,若是他老人家出马,说不定能够与那凉宫御一战呢……”
哦?
小木匠来了兴趣,于是问道:“天下间还有这等高人?”
陈龙听小木匠胡吹海侃一番,当下也是忍不住心中的表达欲,开口说道:“那是自然,我跟你讲,韩老前辈与咱们程龙头关系莫逆,所以我也算认识,并且曾经瞧见过他出手——你可曾见过,一剑将整条河的河水都给断流这种神乎其神的手段?韩老前辈便能够使出来,我还亲眼见过,简直就是神乎其神,让人叹为观止……”
他大肆说着这些,小木匠忍不住又问了几句,感觉到那个与自己外公齐名的韩抱剑,当真不是一个简单角色,难怪连程兰亭都需要抱紧此人大腿……
他有种预感,这回他与屈孟虎过来寻仇,说不定就要与这样的人物正面对上呢。
只可惜,他散尽龙脉之后,虽然修为正在迅速增长,状态也开始回温,但是想要以此刻的修为,还是难以应付这世间顶尖的高手……
小木匠心中有些戚戚然,不过随即按捺住,然后试探性地问道:“不知道龙头最近如何,他当年对我是真的不错,我这次路过渝城,想着要是有机会的话,还是得去拜访一下的;另外还有程寒……”
陈龙有些意外地说道:“你还不知道么?”
小木匠一脸茫然,说:“什么?”
陈龙叹了一口气,说道:“龙头生了重病,没有在渝城呢,现如今正在乡下休养着……”
小木匠听了,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叹息道:“果真如此?到底是什么病啊?”
他很是关切的样子,而还没等陈龙说话,这时门却被敲响了,紧接着有一个男人推了门进来,瞧了里面一眼之后,又退了出去。
小木匠有些错愕,而这时陈龙却站了起来。
没等小木匠弄清楚怎么回事,那门又被人推开了,随后有一个人走了进来,开口说道:“不速之客,不知道两位是否欢迎?”
小木匠打眼一瞧,心中不由得苦笑起来。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刚刚提到程寒,没想到他立刻就来了……
第二十二章 无法磨平的伤痛
要说此番前来渝城,小木匠最不想见的人是哪个,那么这位程寒程小爷,绝对是排在头一位的。
毕竟程兰亭虽说心思深沉,胸有城府,不知道藏着多少杀机,但他儿子程寒却是个古道热肠之辈,而且程寒三番两次地帮助过小木匠,甚至当初在锦官城里,小木匠从大帅府出来,面对着花门护法潘志勇的追杀,都是程寒将他保了下来,虽然最后程寒因为父亲之命,无奈撤走,但不管怎么说,小木匠都是记得住他这份情谊的。
而现如今,他却因为屈孟虎的原因,跑到渝城来,想要了结程寒父亲程兰亭的性命……
这事儿不管怎么说,他都感觉有些难以面对程寒。
但不管他如何回避,渝城终究还是程家的地盘,山不转水转,两人最终还是碰面了。
几年不见,程寒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发色很黑,眼袋也重,浑身带着一股子阴冷之气,不过打扮却还是以前那公子哥儿的模样,只是不怎么笑,此刻裂开嘴来,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之意。
不过相比之前那病恹恹的模样,此刻的程寒浑身都带着一股子让人望而生畏的阴寒之气。
他的修为,不知道增强了多少倍,竟然隐隐有种“僵尸王”的气势。
两人四目相对,小木匠站了起来,走上前去,与程寒紧紧抱住,随后说道:“一直想问你的下落,但又感觉有些冒昧,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相见……”
小木匠的热情,让程寒有些僵硬的脸变得融化了,变得柔和了一些。
他努力地挤出了一点儿笑容来,说道:“得知你来渝城了,而且还在和陈龙喝酒,我就赶过来了,多年没见,发现你跟以前,当真截然不同了……”
小木匠与程寒接近的时候,能够闻到他身上有一股被香料掩盖的死气,这种气息类似于某种陈腐变质的肉类,让人闻之欲呕。
另外程寒身上的毛发也有一些扎人,而且小木匠不经意碰到了他的指甲,感觉尖锐如铁……
很明显,几年过去了,程寒虽然起死回生,重新在这人世间活着,但是却并非没有代价的,至于这些时日过得如何,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也没办法多问什么。
寒暄过后,三人各自落座,陈龙对于程寒的到来有些意外,不过却非常热情,招呼店家添一双碗筷来,结果却被程寒拦住了。
这个曾经阳光十足、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此刻却显得十分尖锐,说道:“我就不用添了——现如今我吃任何正常人的食物,都跟吃屎一样,身体会忍不住地呕吐、起反应,加个杯子便成……”
这时程寒的随从,也就是刚才推门进来查看的那个男人搬了一坛酒过来,放在桌子旁边后,一声不吭地走了。
坛子的泥封上面,贴着一个“屈”字。
程寒指着那酒说道:“我喝寻常的酒,也跟喝潲水一样,唯独这酒神酿,才能够让我感觉到自己像是一个正常人,只可惜这酒现如今存世的量太少了,我已经找人去原先出品酒神酿的酒坊,找调酒师来弄了,至于什么时候能够调出和原版一样的酒来,就不知道了……”
他现如今是渝城袍哥会的龙头之子,找店家拿出镇店之酒来,也并非难事。
而小木匠听了这话儿,心中不由得一阵感慨。
这世上能够调出酒神酿的,便只有屈孟虎的父亲,结果屈天下却被程兰亭给杀了。
程兰亭恐怕万万没有想到,现如今唯一能够给予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儿子程寒慰藉的,却正是他当年的刀下亡魂……
这事儿说起来,莫名有几分荒诞的讽刺感。
陈龙赶忙站出来,帮着将那酒神酿的泥封撕开,然后又给着大家倒酒。
他努力地烘托着气氛,碰杯之后,一口抿下,颇为夸张地喊道:“啊,好酒,这姚子雪曲已经算是酒中的酸甜苦辣,百味人生,而这酒神酿,却仿佛是一条直通至理的康庄大道,啧啧啧,果然不错……”
几人喝了几杯,感觉气氛热闹一些,而小木匠则与程寒攀谈起来。
原本以为故友重逢,会有许多的话可说,至少也如同刚才与陈龙聊天那般热络,但聊了没一会儿,小木匠却发现几年的时间过去,程寒的性格变化很大,甚至比在锦官城碰面时更加乖张、孤僻和敏感了,陈龙刚才好几句话,明明都是在帮他捧场、搭梯子,结果却被程寒直接给顶得噎住了,差点儿下不来台。
而即便是对小木匠,程寒已经下意识地控制住自己满身是刺的性格了,但他尖锐的语言似乎已经成了习惯,弄得小木匠都不知道该如何搭话……
聊不了天,那便喝酒,陈龙为了不让场面冷下来,不断地张罗着喝酒,结果被程寒说了一句:“你很馋酒么,还是占了便宜就高兴?”
这么一句话,弄得陈龙倒也不是,不倒也不是。
这不上不下的,尴尬无比。
接下来,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便也不再讨嫌,说了两句场面话之后,便匆匆告辞离去。
瞧见陈龙离开了,小木匠忍不住说道:“你刚才那么跟小陈说话,有点儿过分了。”
程寒自从成了这副模样之后,就一直自暴自弃,看谁都不顺眼,但小木匠自觉与他并无太多羁绊,所以也不会像其他人那般惯着他,当下也是直截了当地提出了批评,没有半分客气话。
而听到这批评的话语,程寒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炸毛了,眉眼竖起,脸上一瞬间就露出了狰狞之色。
他的双目都开始泛红了……
然而下一秒,当他与小木匠那毫无畏惧、清澈的目光对视之后,整个人却如同脱了甲壳的蜗牛一般,气势为之一敛,低下头来,眼中竟然有血泪流了下来……
他咬着牙,带着哭腔说道:“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但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唉……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去,拍了拍程寒的肩膀。
他想要劝说几句,但所有的话语落在嘴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因为这个时候讲任何的话语,都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漂亮话而已,对于程寒心中的伤痛,没有办法缓解半分。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喝酒吧。”
所有的一切,都在酒里。
陈龙走了之后,小木匠便与程寒对饮起来,他瞧见程寒此刻的状态,也实在是没有太多想要利用对方的想法,所以都是沉默的对饮,没有太多的话语要讲,也没有旁敲侧击地聊什么。
一坛子酒,没多久就喝了干净,小木匠瞧见时间不早了,于是提出了告辞。
临行前,他忍不住问道:“你父亲身体还好吧?我听陈龙说生了重病?”
程寒将杯中最后一滴酒倒进了嘴里,随后放在了桌子上,冷冷说道:“他生什么重病,不过是在练一门子邪法而已……”
小木匠一愣:“邪法?”
谈到自己的父亲,程寒的心中就有一股子怨气盘旋不散,当下也是恨意十足地说道:“说是为了我,但他这一辈子,都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终归到底,还是为了让自己修为提升,好满足自己的野心,称王称霸……”
小木匠瞧见程寒对自己的父亲积怨颇深,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宽慰。
他也没有趁势询问太多,而是说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程寒这几年来,性子已经习惯冷漠,所以也没有多做挽留,甚至都没有出门去送,只不过等小木匠出了酒楼之后,他却是在二楼的窗户前驻足许久,一直等到小木匠的身影消失于街巷之后,方才离开了这里。
不说程寒与小木匠重逢之后,有何感想,单讲小木匠这边,他离开了酒楼之后,反而长舒了一口气。
毕竟程寒此刻的模样,着实让他有些惊讶,甚至都有点儿认不出来了。
他不想在对方伤口上撒盐,利用他套出程兰亭的下落来,但他此番过来,本来就是这个目的,又忍不住想要旁敲侧击,所以此刻离开,反而不必那般纠结。
算下来,他也是连喝了两顿酒,即便是酒量还算不错的他,此刻有一些浑身发热,血液流通加速,于是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江边上走了走,吹一吹风,让自己变得清醒一些再走。
毕竟这会儿头晕晕的就直接回去的话,说不定有人跟着都警觉不到。
小木匠就这般走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间感觉到周遭有一些不对劲,感觉身后仿佛有针扎一般,下意识地往回望去,却听到“啪、啪”两声枪响。
小木匠下意识地往地上一扑,结果一瞬间从四面八方传来了枪声,那子弹噼里啪啦地就往他身上招呼着。
这事儿着实让人有些意外,小木匠在地上翻滚了几下之后,猛然一跃,却是躲到了一条巷子里去,随后感觉到左腿热热的,伸手一摸,上面全是鲜血……
中弹了。
第二十三章 伏击
功夫再高,板砖撂倒。
这句俗语,用来形容修行者的脆弱,再合适不过。
因为修行者即便明了气机运转之精妙,纳天地元气于经脉,用于锤炼身体之机能,又勤奋活动与锻炼,使其身体素质和反应,与寻常人有很大不同,但只要不是超凡入圣,终究还是逃脱不过肉身凡胎的状态,稍微一不注意,没有防范,那么就和寻常人等,并无任何区别。
他们一样会受伤,甚至死亡,无论是刀枪,还是子弹,甚至吃饭也有可能就噎死了……
近代修行者的没落,除了因为元末明初的天地灵气潮汐式的大衰弱之外,更重要的,是枪与炮传入了大陆,让许多修行者悲哀地发现,自己修行一辈子,甚至有可能会被一个刚刚学枪三两天的人,用一颗廉价的子弹给解决了。
这里面到底有多么的嘲讽,也只有身处于那个时代洪流的修行者,才能够亲身体会得到。
回到江边伏击现场,小木匠在中枪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异样,不过他与普通修行者不同的,是他的身体不但有麒麟真火反复不断地锤炼,而且还经受过龙脉之气这样神奇的力量洗刷经脉。
这些力量的存在,使得他的身体素质迥异于常人,甚至比这世间大部分修行者都要强悍太多。
尽管他没有集中精力,使得身体表面硬化,挡下这一击,但在子弹入体的一瞬间,他的肌肉反应还是完成了,使得那子弹并没有进入身体太多,而且被破坏的血管也在迅速收紧,使得涌动的鲜血一下子就停了下来。
紧接着他伸手过去,将那弹头给硬生生地抠了出来。
而当他完成这些的时候,却听到巷子那边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扭头一看,瞧见却有七八个黑影从那里浮现,随后隐隐间还有枪支平举了起来。
小木匠没有任何犹豫,右腿足尖一蹬,使用那登天梯,人便直接上了墙头去。
没想到他这边一上墙,不远处的制高点上立刻就有枪声响了起来。
不过这个时候的小木匠已然酒醒,无论是精神意志,还是身体反应,都进入了巅峰状态。
几乎是在枪响的一瞬间,他身子就平移了一米,使得那子弹从身边呼啸而过,却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有威胁性的伤害。
随后小木匠抬头,瞬间锁定了不远处一栋四层小楼的楼顶。
那儿有一个端着步枪的枪手,正在瞄着他。
双方的目光,在半空之中相遇,仿佛有火花擦出一般,而对方的回应,却是毫不犹豫地再一次扣动了扳机。
砰……
砰、砰、砰……
开枪的并不仅仅只有制高点上的那名枪手,伏击圈里有好几名枪手都是厉害之人,也都翻上了墙头来,朝着小木匠这边泼洒弹雨,想要尽可能地造成杀伤效果。
而小木匠在那人扣动扳机的一瞬间,他也动了。
他即便是受了伤,而且还遭受到至少十人以上的枪手伏击,但却并没有任何退缩之意。
他却是迎着制高点上的那个枪手冲去。
他的身影宛如鬼魅一般。
即便是子弹,也没有办法追上小木匠的速度,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几个起落,他便已经来到了制高点的近前来。
而在此期间,那制高点上的枪手已经连着开了好几枪。
那是个高手。
他的每一枪,都差点儿咬到了小木匠的皮肉,即便是在小木匠登天梯这般极致的纵身之法下,都能够勉强锁定到人。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阻挡不了小木匠势如猛虎、迅如猎豹一般的攻势。
不过那家伙的判断力很强,在感觉到小木匠即将抵近的时候,却是从屋顶消失了,而与此同时,周围的枪声越发激烈,无数子弹朝着小木匠这儿倾泻而来,就仿佛在打一场连级战斗一般……
不过几秒钟之后,破墙而入的小木匠,一把就将那想要仓惶逃窜的拿枪高手给扑倒在地。
那家伙也是个狠角色,即便被扑倒,却也没有停止反抗。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腰间拔出手枪来,结果被小木匠宛如铁箍一般的手给拿住手腕,动弹不得之后,左手却是一动,袖间滑落出一把锋利匕首,就朝着小木匠的心窝刺来。
一切行云流水,显然是经历过千百次训练的结果。
不过这些手段在小木匠面前,就显得着实是有一些小儿科,所以当他的匕首刺出去的一瞬间,就感觉左手一阵酸软,等他回过神来时,那匕首已经转了方向,直接顶在了自己主人的喉结处。
所有的一切,宛如电光火石一般地发生着,最后的结果,却是小木匠将那人按在了地上,随后用匕首顶住了对方脖子,将其控制住。
听到屋外传来的激烈脚步声,小木匠快速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那人拼命反抗而不得,眼中流露出了绝望的神情来,随后也是豁出去了,怒声喊道:“甘墨,你就等着吧,我们袍哥会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他歇斯底里地喊着,而小木匠却十分冷静,问道:“袍哥会?鬼面袍哥会,还是渝城袍哥会?”
那人眼神转动了一下,又开口说道:“哼,我们程龙头……”
他话语还没有说完,却有人破门而入,直接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开枪射击过来,完全不管他这儿是否有人质,凶悍得让人有些惊讶,而小木匠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身下这家伙给提起来,挡住了第一轮的子弹后,感觉到这个家伙再无气息,于是猛然撞墙,从另外一边出去。
来到外面,小木匠瞧了一眼左右,没有在此久留,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猛然一提纵,人便消失在了这片街区的茫茫夜色之中去……
半小时之后,小木匠回到了下浩老街那边的落脚点。
进门的时候,他没瞧见人,等出声问询之后,屈孟虎和屈封方才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这会儿的小木匠已经换过了一身衣服,而左腿上的伤也因为强悍的身体素质而结痂,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行走的时候,有一点儿高低腿。
不过屈孟虎一眼就瞧出来了,问道:“怎么了?”
小木匠找了一把椅子坐下,随后轻描淡写地说道:“回来的途中,遭到了伏击,差不多十人以上,甚至有十五六人,全部都用枪,步枪和手枪不等,火力很猛……我一开始不小心中了一枪,不过随后杀了一个高手,然后逃了回来。”
屈孟虎问:“伤哪儿了?”
他执意要查看伤口,小木匠不得已将裤子褪下,给他看已经结痂的伤口处,然后说道:“已经没问题了,睡一觉就好。”
屈孟虎羡慕地说道:“麒麟血脉,就是厉害——我们也听到枪声了,推断可能是你出了事。还好你足够厉害,用不着我们担心太多。对了,弄清楚人是哪一方的么?”
小木匠说道:“说是袍哥会的,当我问是渝城袍哥会,还是鬼面袍哥会的时候,那个家伙的眼神往右下角瞥了一下,然后说‘程龙头不会放过你的’……”
屈孟虎说道:“所以,便是鬼面袍哥会的人咯?毕竟你杀了他们前任龙头鬼王。”
小木匠摇头,说:“不确定,那人表现得过于狠厉,而且说话的口音似乎有点儿古怪,所以到底是何方人物,我也搞不清楚……”
屈孟虎想了想,说道:“这样,你在这里休养,我出门一趟。”
小木匠知道他恐怕是要去找花门的丽娘打探消息。
那帮女人到底有多厉害,小木匠不太清楚,也不确定她们是否知晓这一场伏击背后隐藏的人,不过试一试也无妨。
只要屈孟虎确定,那帮女人不会出卖他们。
不过他还是拦住了屈孟虎,说道:“你就不想知道我这一次去,都打听到什么情况么?”
屈孟虎听了,却笑了起来:“不能说是无功而返吧,至少也没有什么大收获。”
小木匠一愣,问:“何出此言?”
屈孟虎说道:“甭管伏击你的人到底是渝城袍哥会,还是鬼面袍哥会,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渝城袍哥会里,有人将你的行踪给泄露了出去。而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陈龙肯定是受到警告了的,也就是说,那帮人即便没有确认昨日你撒了谎,也对你起了防范心,所以你过去,听到的也就是一些没有营养的话……”
听到屈孟虎一连串逻辑缜密的分析,小木匠顿时就无语了。
这家伙的脑子,实在是太好使了,仅仅凭着目前的一点儿线索,居然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直接给串联起来,而且头头是道,毫无破绽。
他的脑瓜儿,到底是怎么长的?
小木匠不再多说,任由屈孟虎离开,而他则去重新清洗了伤口,随后休息。
而屈孟虎一直到了半夜时分,方才回返而来,然后直接进了小木匠的房间,叫醒了熟睡中的小木匠,一脸古怪地说道:“十三,你知道这一次伏击你的,到底是谁不?”
第二十四章 兰机关
深夜回返的屈孟虎满身露水,头发有一些凌乱,脸上也颇有些疲倦神态,但双目晶亮发光,显然这一夜未归,是有了收获的。
小木匠爬起床来,问:“谁?”
屈孟虎反过来问他:“你说那人说话的口音有些古怪,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小木匠点头,说:“我感觉有点儿像是日本人的口气,虽然他已经极力隐藏了,但咬文嚼字上,多少还是有一些习惯是改不了的……”
屈孟虎打了一个响指,然后说道:“对,今天对你动手的,是日本秘密间谍组织兰机关,它是隶属于日本外务省下的,平时主要是以渗透和绘测、收买为主,很少有干这样的脏活,不过这一次算是例外,我估计主要也是因为之前你与那个真空大藏虹口比武之后,日本大本营鬼武神社对你下了绝杀令有关;当然,也很有可能只是兰机关的负责人为了讨好半神凉宫御私下的行动,那个被你弄死的枪手,是兰机关在西南的头号武官,而负责此次行动的,则是兰机关西南事务专员藤堂敬一……”
他将今天收获的情报,与小木匠一一说来。
听完这叙述,小木匠不由得有些惊讶:“日本人在渝城这边的势力,已经这么大了么?这么短的时间内,居然纠集了这么多人来,对我进行伏击?”
屈孟虎叹了一口气,说道:“今天参与伏击你的,除了日本人之外,还有一个叫做黑虎帮的,那帮人从上到下,都是中国人,帮主叫做万德虎,据说早年间出身排教,后来被赶出之后,这才创立的黑虎帮——他们靠长江航运为生,后来因为靠上了日本人的一家航运商社,迅速起了家,现如今有差不多四五百号人,最核心的人员也有一百多……今天伏击的枪手里面,大部分都是从这一百多人里面,抽调出来的……”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
他刚才之所以惊讶,是觉得渝城这种身处于西南内陆的地区,毕竟不同于上海滩或者琴岛那样的沿海城市,日本人渗透得不够,一时半会儿之间,能够组织出这么大规模的伏击枪手来,着实是有一些骇人。
不过现在听到屈孟虎的解释,才知道伏击他的人里面,除了日本人的机关特务之外,还有一帮投靠了日本人的江湖走狗。
回想起先前被伏击时,那如瀑一般的弹雨,小木匠忍不住咬了咬牙。
相比较于立场不同的日本特务,小木匠对那帮拿着日本人的钱对付自己人的汉奸走狗,更加愤恨。
早知道如此,他就算是拼着伤,也要多杀点儿走狗……
他想了想,然后问道:“这一次的失算,兰机关应该会吃一点教训吧?”
屈孟虎说道:“教训肯定是吃了,但日本人的行动绝对不会中止,而且还会更加猛烈,所以下一次要是遭遇上了,恐怕不会再给你更多的机会……”
小木匠笑了,颇为自傲地说道:“那便来吧,反正我手上已经沾染了日本人的鲜血,现在再多一些,也无所谓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日本人若是真的就瞅准了他一个人欺负,那便来吧,他权当是为了当初那些无辜惨死于长白山脚下的山民和乡亲们报仇了。
屈孟虎脸色严肃地说起了另外一个消息:“我还打听到一件事情,有人把你抵达渝城的消息传给了日本人,另外还给在酆都那边的鬼面袍哥会递了信——至于那幕后之人是谁,花门这边暂时查不出来,但我想你也应该知道吧?”
小木匠笑了笑,说道:“看得出来,我们先前的借口虽然吓住了姜大和纪晓野,但他们应该也是回过味来了……”
屈孟虎说道:“他们当时商议了那么久,最终还是选择把青山给放了,说明以他们的层级,还是瞧不出来的,这背后,应该是另有高人才对……”
小木匠说:“那个高人,恐怕就是程兰亭吧?”
小木匠对程兰亭的老谋深算以及阴狠毒辣记忆犹新,一个能够抛弃自己儿子,随后顺势上位的家伙,绝对是非常可怕的。
他和屈孟虎现在虽然今非昔比,实力大增,但却绝对不能小觑此人,否则很有可能就阴沟里翻了船去。
屈孟虎笑着说道:“应该是他,藏得再深的狐狸,总是要露出尾巴的——这家伙也挺有趣的,知晓你现在的名声很大,而且还顶着‘抗倭英雄’的头衔,如果由渝城袍哥会对你下手的话,恐怕会有不少如陈龙一样的人心存反对,于是借力打力,把消息放给你的仇家,譬如日本人以及鬼面袍哥会这样的组织,借刀杀人,让他们来对付你……”
小木匠在担心另外一件事情:“我这边暴露了,会不会连累到你?让程兰亭生出防范之心来?”
屈孟虎摇头,说道:“任何事情都是有双面性的,虽然也存在你说的这种情况,但更多的,是程兰亭对你生了杀心,必然就会站上前台来,或者操纵人手对付你;而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也必然露出一些线索来,让我们能够找得到他——我觉得你的出现,把局面搅混了,反而更好一些,要不然那家伙找一个地方猫着,就是不挪窝,谁也不知道,那么咱们可能真的得在渝城这儿蹲上一年半载,才有机会呢……”
听到屈孟虎的话语,小木匠笑了,说道:“如此我就放心了——对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他对屈孟虎的脑瓜子一向都挺佩服的,所以特别信任他所做出的判断。
而屈孟虎却并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计划,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小木匠想了想,然后说道:“我觉得吧,昨天的事情闹得虽然有点儿大,但日本人仅仅只损失了一个特务武官,并不算大;要想把水给搅混了,搅和到程兰亭都不得不露面,仅仅只是这么一点儿乱子,我看是不行的,所以……不如我这边再添点柴、加把火,让火烧得更旺一些,让日本人揪心恼火的同时,还把渝城袍哥会拉下水,让日本人这一边来给程兰亭压力,让那家伙最终不得不出来抛头露面……”
屈孟虎听了他的计划,不由得笑了。
两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所谓知己,莫过于此。
只不过……
他有些担忧地问道:“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小木匠伸手摸了一下伤口,说道:“并无大碍,休息一天,明天应该就能够好了……”
屈孟虎说道:“并不仅仅是伤,还有你现在的状况——如果仅仅只是昨天的事情,兰机关把这事儿给隐瞒下来,说不定就啥事儿没有了。但如果你这边闹将起来,事儿传回了日本大本营去,到时候鬼武神社派出高手来,那麻烦可就大了——他们不但清楚了你的实力,而且还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到时候若是派了顶尖的高手来,那可怎么办?”
小木匠笑着说道:“来了就练一练呗,还能有啥?我现在这个情况,以战养战,其实也挺好的……”
屈孟虎问:“要是凉宫御亲自前来呢?”
小木匠愣了一下,有些犹豫:“不、不能吧?”
树的影人的名,半神凉宫御,简直就是日本人的一座丰碑,而小木匠也与他的两个弟子有过交集,对于那老不死的实力有着一个相对比较清晰的认知,自然不会狂妄到以为自己能够对上凉宫御,都能战而胜之。
屈孟虎瞧见小木匠的反应,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他放心了:“行,看起来你还没有过分狂妄自大,你能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小木匠呸了他一口,说道:“你脑子有病啊,拿凉宫御那老东西来吓唬我?”
屈孟虎却没有先前那般开玩笑,而是沉默了一下,对他说道:“不,任何有识之士都知晓一点,中日之间,必有一战,而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就真的得考虑一下,该怎么对付日本半神凉宫御了……”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也陷入了沉默。
是啊,这个崛起于明治维新之时的日本超级强者,门下弟子都算是日本修行界半壁江山的半神凉宫御,他若是抵临中国……
天下间,又有谁,能够与之一战呢?
平静的渝城,因为那天晚上的这一场伏击枪战,变得暗流汹涌,许多势力在暗地里行动着,而即便是与此事无关的人等,也都开始四处打听,想要探听着消息。
作为当事人的小木匠,在接下来的两天内安心养伤,调整着自己的精神状态。
因为他接下来,可能有许多的事情要做。
枪击事件发生的第三天中午,屈封匆匆走进了屋子里,对正在喝茶的小木匠与屈孟虎说道:“有消息了,今天晚上,万德虎会在张飞楼,宴请日本精义航运商社的社长工藤龙之信,同行者有两家布行老板、湖州会馆的经理,以及……渝城袍哥会的闲老大,雍熙文。”
第二十五章 又见张飞楼
“雍熙文?”
听到这消息,小木匠一脸错愕:“雍熙文没有死?”
屈封一脸纳闷:“他怎么会死呢?”
瞧见屈封这样子,小木匠确定了他并非是在开玩笑,只不过他对雍熙文之事也是很清楚的,当初鬼面袍哥会在鬼王吴嘉庚的带领下,大举进军渝城,想要将渝城袍哥会给吞并了去,第一次出手,便将渝城袍哥会的老龙头给干掉了,随后又在江滩上谋害了德高望重的廖恩伯廖二爷,使得渝城袍哥会一片混乱,群龙无首,当时的程兰亭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迅速崛起,成为渝城袍哥会龙头的。
而坐上那职位之后,程兰亭表现出了相当强力的手腕来,不但将当时已经快要成为一摊散沙的渝城袍哥会给迅速凝聚起来,抵抗渝城袍哥会的入侵,而且几板斧下来,团结帮派内部,一致对外。
他又借由廖恩伯之死,揪出了内鬼雍熙文来,将其查处,等到后来鬼王吴嘉庚被小木匠割去头颅之后,终于算是奠定了最终的局面……
而经过这一场拉打,原本渝城袍哥会内部呼声颇高,而且非常有钱的雍熙文最终被程兰亭软禁,家业也被查抄殆尽,家里一堆人,除了儿子雍德元有事外出逃过一劫之外,其余人也都一网打尽了去。
后来小木匠还被雍德元谋算过一次,那时他便以为雍熙文已经死了,没想到现如今还活着。
而且屈封还说起了此人的头衔,居然还是渝城袍哥会的闲大爷。
他当下也是将这里面的缘由说了出来,作为渝城本地人的屈封听完,摇了摇头,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他现在还在位,只不过没有以前那般威风了……”
旁边的屈孟虎却是知晓这里面的明细,告诉小木匠:“雍熙文本来已经是死定了的,但后来却被一个人保了下来。”
小木匠问:“谁这么大的面子,能够把必死的雍熙文给保下来?”
雍熙文之所以死路一条,并非他曾经是渝城袍哥会龙头候选人之一,也并非他是袍哥会内部的一座山头,而是因为怀璧有罪。
这家伙实在是太有钱了,而程兰亭想要完全掌控住渝城袍哥会,必须得有大量的金钱支持。
所以雍熙文一出事,程兰亭立刻就派人控制了雍府,并且将雍熙文名下的所有产业,都给瓜分充公了去,从而获得了大量的资金支持,让他能够更加从容地处置渝城袍哥会的一切事务,现如今程兰亭要是放过了雍熙文,那些被充公的产业,又该怎么办?
难道让他吐出来?
所以小木匠觉得这件事情,着实是有一些不可思议,然而屈孟虎却说了这么一句话:“雍熙文和那位韩抱剑,在以前保路运动时就认识了,两人关系貌似还不错……”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终于明白了。
原来是韩抱剑居中撮合的。
其实这事儿也不难理解,如果说还有谁能够让独掌大权的程兰亭最终选择放过雍熙文的话,可能也就只有曾经与纳兰小山齐名的韩抱剑,能够有这样的面子了。
随后屈孟虎还告诉小木匠,说程兰亭放过雍熙文,其实也不是没有要求的。
首先雍熙文必须得认错,并且写保证书给程兰亭,这就代表着他必须主动将把柄送到程兰亭手中,也就是将自己的生死大权送于人手。
因为这些保证书一旦公之于众,按照帮规,雍熙文必将受到三刀六洞之苦。
其次雍熙文除了保留住宅以及一部分产业之外,其余已经被没收了的产业都将充公,概不退还,作为他“勾结”鬼面袍哥会的惩罚。
最后就是他必须交出手上的权力和堂口,除了保留虚名之外,不再参与帮中事务……
听到屈孟虎说完,小木匠有些感慨:“若是如此,雍熙文就跟没有了爪牙的老虎一样呢……”
屈孟虎听小木匠聊过当初渝城发生过的事情,当下也是与小木匠说道:“你有没有想过,雍熙文或许并没有勾结鬼面袍哥会,这一切或许都是旁人做的一个局,而他这头大肥羊,最终是被人算计进去的呢?”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惊讶地喊道:“啊?”
随即他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程兰亭在这背后,操纵了这一切,包括鬼王吴嘉庚和鬼面袍哥会的进攻?”
屈孟虎说道:“这个当然没有什么证据,不过从结果论来看,最终获利者,就是程兰亭……”
听到这推断,小木匠不由得对程兰亭这个人,又多了更深的认知。
这个人,论起谋局和阴狠毒辣来,想来想去,也只有……眼前的屈孟虎能够比得过了。
确定了消息之后,小木匠便收拾行装,由屈孟虎给他做了简单的外形装饰,让他乍一看很难被人瞧出来之后,便出了门。
至于屈孟虎和屈封,为了避免他们暴露出去,所以两人并不参与接下来的行动。
当然,应对区区万德虎,也的确用不着这么多人。
小木匠一人足矣。
……
傍晚七点,夜幕降临,渝城知名酒楼张飞楼正是最为热闹的时候。
虽说现如今世道艰难,但渝城乃西南水路要冲之地,地理位置造就了这儿的繁华,而张飞楼在渝城这里,属于口味特别出众的店家,故而一直以来,都是高朋满座,宾客盈门,从来都不愁生意的。
只不过今天这儿比较特殊,位置最好的三楼,却是被人包了场。
既然包了场,二楼到三楼的楼梯口通道,就被身穿黑色挂衫的黑虎帮人员给把守着,除了店家送菜的伙计之外,便只有收到邀请的客人才能够踏足此处。
三楼靠江边窗口的最好包厢,已经坐满了客人,周围都是空桌,只有靠着过道那边,有几桌客人的随从。
随从最多的,是今天的主宾工藤龙之信,他足足带了六名随从,包括两个浪人。
此番宴席的东道主,是黑虎帮的帮主万德虎,此人常年在长江行走,风吹日晒,脸上满是风霜,却比真实年纪还老上一些,此刻穿着一身上魔都裁缝定制的黑色西装,光脚板洗脚上了岸,穿得人模人样的,眉目间颇有几分江湖悍勇之气。
但他在日本精义航运商社的社长工藤龙之信面前,硬朗的面目中,却又流露出颇为卑微和恭顺的神色来。
毕竟整个黑虎帮,现如今都是靠着精义航运商社在吃饭。
万德虎之所以请工藤龙之信吃饭,名义上是想要让对方尝一尝渝城美食,但实际上,却是因为几天前的那一次伏击失败,不但毫无收获,放走了大鱼,而且还让精义商社后面的兰机关损失了一员大将。
那件事情之后,兰机关的西南负责人藤堂敬一对他的反应就十分冷淡了,让万德虎的心里没着没落的,等了几天时间之后,终于耐不住了,这才有了今天的宴席。
他想要将工藤龙之信请出来,让小日本喝好了,等那家伙高兴了,再旁敲侧击,谈点儿口风。
为此他还特地动用了关系,将工藤先生一直想要接触的两家布行老板,以及湖州会馆的经理,还有渝城袍哥会的雍熙文,给一起请了过来,当做陪客。
他这般费力张罗,效果倒还是不错的,工藤先生对这一次过来的陪客,特别是那位雍熙文非常感兴趣,一边吃饭,一边与其私底下聊了许多。
毕竟身处渝城,渝城袍哥会是没办法回避的庞然大物。
即便雍熙文此刻权力旁落,不再有往日的风光,但对于渝城袍哥会的了解,却终究还是很让人期待的。
而且张飞楼的酒菜,做得着实不错,即便是不怎么习惯中国人口味的工藤,吃过之后,也赞不绝口,表示下次有机会,一定再过来……
席间工藤听到二楼有人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子,不由得问道:“这是什么?”
万德虎是个粗汉,哪里晓得这个,好在旁边作陪的雍熙文知晓,当下也是帮着介绍道:“这个便是我们西川的川剧了——它融汇了昆腔、高腔、胡琴、弹戏、灯调五种声腔组成,最早能够追溯到晚唐‘杂剧’、南宋‘川杂剧’,属于博采众长,兼收并蓄,囊括吸收了咱们中国戏曲各大声腔体系的营养,与西川的地方语言、声韵、音乐融汇结合,衍变成形式多样、曲牌丰富、结构严谨、风格迥异的地方戏曲……”
他本身就是戏曲玩家,这两年失意之后,人更是钻研其中,所以这门门道道,拈手即来。
反倒是万德虎很是煞风景地说道:“那个小娘子哼哼唧唧的,当真扫兴,我让人去把她赶走……”
工藤却很感兴趣,说道:“倒是想要见识见识呢。”
他这话儿一说出来,万德虎立刻转了口风,说道:“我让人去把小娘们儿叫上来,给工藤先生瞧一瞧……”
说罢,他挥了挥手,让手下去叫人。
手下匆匆下了楼,结果过了一会儿,人却一直没有到,搞得万德虎忍不住站起了身来,想要去催。
而这个时候,楼梯口处,却慢悠悠地走来了一个青衣男子……
第二十六章 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万德虎喝多了酒,又没有什么防备,所以也没有瞧清楚,只以为是谁的随从手下,毕竟楼梯口那儿有人守着,无关人等,是没办法上来的。
他走上前去,喊道:“那谁,我手下罗二毛呢,怎么还没回来?”
那青衣人的手往身后一摸,随后往前扔了一物过来,口中说道:“在这儿呢……”
万德虎到底是白手起家的高手,即便是微醺,但反应还是十分迅速的,当下也是伸手一捞,将那玩意给抓在手里,低头一看,顿时就一脸骇然了:“罗二毛?”
原来这玩意,却是罗二毛的脑瓜子……
那青衣人则笑了,说道:“正好看到这小子在强迫人家女孩子上来卖艺,别人劝说都不听,还在那儿撒泼,所以我就帮你料理,清理门户了……”
“格老子的!”
听到这话儿,万德虎顿时就炸毛了,将那脑袋往地上一摔,反手就往腰间摸去。
太岁头上动土,对方的胆子当真是太大了。
不给点教训,那家伙就不知道这老虎屁股,摸不得……
他虽然出身排教,又是个修行高手,但常年行走于长江水道上,早就习惯了用枪解决问题,而并非旧派修行者爱用的冷兵器。
不过他一摸,却发现因为这一次的宴席,他平日里一直贴身放着的枪并没有带在身上。
摸了个空之后,他扭过头来,冲着不远处的手下喊道:“枪!”
他喊完之后,一边伸手去预备接枪,一边回过头来,冲着小木匠喊道:“你他妈的到底是谁?”
他这问话还没有完,不远处主桌那边的雍熙文却是坐不住了,忍不住吃惊地喊道:“甘十三?”
在场众人中,唯一与小木匠有打过照面的,便只有这位渝城袍哥会的闲老大。
两人不但见过面,而且还有过言语交锋的。
所以小木匠即便是有颇多变化,他还是一眼就瞧了出来。
而听到这名字,万德虎的心头,下意识地跳了一下,感觉到一阵说不出来的恐惧。
那天的伏击,他也有参与过,只不过当时天太黑了,而他手中得到的描述画像,又着实有一些抽象,使得今日见面,居然完全没有认出小木匠来。
而在停顿半秒钟之后,万德虎没有等到手下抛枪,反而感觉到站在楼梯口那边的甘十三,宛如鬼魅一般欺身而来。
万德虎虽说没有与小木匠有过正面对抗,但因为那天的伏击行动,还是得到了小木匠许多情报的,他自知不敌,所以也没有任何争强好胜的心思,直接猛然一跃,朝着随从那边的人群中滚了过去。
而经过这一番变故,无论是黑虎帮的帮众,还是客人们的随从,也都反应了过来。
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开,但也有人立刻就伸手入怀去掏枪,想要将这个贸然闯入酒局的不速之客给击毙了去。
而这些人里面,反应最迅速的,却是工藤带来的随从。
那四个黑衣男人手往腰间摸去,而另外两个浪人则“哈依”一声,却是抽出随身短刀,朝着小木匠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们表现得十分奋勇,完全不在乎敌人到底是谁。
这便是武士道精神。
无论是拿枪的黑衣男人,还是抽刀的浪人,都是经过特殊培训的,毕竟工藤龙之信的地位十分特殊,是需要高手保护的,所以这帮人的反应,当真是及时得很,几乎没有任何的耽搁。
如果他们遇到的是一般人,说不定直接就将其制服,甚至给宰掉了。
但问题是,小木匠并非一般人。
这些人刚刚准备迎敌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瞧见,便感觉到一阵狂劲的刀风扑面而来。
那两个浪人打扮的家伙虽然感觉到了不对,但过往强势的习惯,却使得他们硬着头皮持刀前斩,希望能够将敌人的这一招给挡下来。
只需要挡住一下,那么对方就很可能会被后方同伴的子弹击中了去。
只需要一下……
然而他们终究还是没有抵挡住,因为扑面而来的,并非是刀,而是无形无状的刀风,它似乎不可捉摸,却有着实质化一般的力量,却是在瞬间集中在了一个点上,紧接着迸发出了让人绝望的光芒来……
两个浪人直接倒下,连同他们手中的刀,以及人,全部都断成了两截,甚至还波及到后面的几人。
不过与此同时出现的,是枪声大作,子弹如爆豆一般地倾泻了出来。
原本风平浪静的张飞楼,一瞬间就变成了战场去。
黑虎帮的人大声喊道:“保护帮主,保护帮主……”
场面在一瞬间变得失控,而下一秒,却有一股狂风刮过,张飞楼所有的电灯全部熄灭,整个儿却是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去。
人类对于黑暗,有着天生的恐惧,所以场面越发地混乱,枪声、打斗声、惊叫声以及桌椅板凳的翻倒声汇聚一处,却仿佛人间地狱一般……
这样的混乱足足持续了半分钟,气氛似乎有一些不太对劲儿,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
那人高声喊道:“等等,等等,都别动,挺在自己的位置上……”
这话儿说出来之后,一头懵的众人仿佛终于清醒过来,那动静开始慢慢小了,到了最后,却是平静下来。
紧接着有人点了一盏油灯,光亮重新出现在了三楼之上。
众人各自打量,瞧见场面一片狼藉,地上躺着四五个人,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再无气息,而那个大咧咧走上三楼来闹事的家伙,却是人影无踪。
人家已经走了。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无论是东道主黑虎帮,还是前来参加宴席的客人们,都开始四处张望,查找己方的人员损失。
雍熙文从角落的桌子底下爬了出来,惊魂未定的他左右张望着,瞧见甘十三那煞星已经不在之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却感觉心脏依旧还在激烈地抖动着。
他着实没有想到,当初那个看上去可以随手拿捏一样的小角色,现如今,居然变成了黑白无常一样的煞星来。
太可怕了。
莫欺少年穷,果真如此。
回想起刚才之事,雍熙文惊恐未定,不过为了保持他渝城袍哥会闲老大的面子,当下也是强行稳住心神,走到人群聚集处,往地下一看,瞧见了一具无头尸体。
那尸体上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服,一看就知道是上海滩裁缝的手艺。
这黑西装的主人在几分钟之前,还在这儿谈笑风生,意气风发,正处于人生最得意的阶段。
而现如今,人还在,脑袋瓜子却不见了。
更让人为之错愕的,是脑袋被摘去了,但断口处,竟然没有鲜血出来。
那是多快的刀法啊?
雍熙文浑身发寒,大概推算了一下,知晓应该是甘十三的刀快速掠过万德虎的脖子,急剧的高温直接将所有的血管破口都给凝结了,方才会有如此的效果……
结合其当前种种的小道消息,让雍熙文一刻钟都不敢多留,当下也是想要过去与那工藤龙之信告辞,却没想到那小日本也是吓破了胆,居然招呼也不打,就带着剩余的两个手下,匆匆下了楼去。
也难怪,场中的所有人,都知晓万德虎这人的修为有多厉害。
这人能够从一个排教弃徒,赤手空拳地在渝城这一带打拼,最终创建出拥有三五百成员,一百多号精锐骨干的黑虎帮,抛开谋算、性格和管理才能不说,单说修为,必然也是极为不错的。
但就是这样厉害的万德虎,却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一众保镖随从的护卫中,给人单骑突入,取了头颅去……
这实在是太骇人了。
如果甘十三那个煞星的目标,是自己呢?
一想到这个,众人都感觉到后背生汗,竟然没有一个胆敢停留原地,纷纷撤离了张飞楼。
而在张飞楼不远处的一处高岗上,让众人为之恐惧的煞星小木匠站在那儿,旁边却是屈孟虎和屈封。
虽说小木匠不想让他们掺和进来,免得暴露身份,但屈孟虎终究还是不放心,所以偷偷跑过来压阵,免得发生什么意外。
毕竟日本人如果人手充足的话,这一次的宴席,很有可能会是一个陷阱。
不过好在一切顺利,小木匠单枪匹马,取了敌将首级。
望着远处匆匆跑出来远去的人群,特别是那个工藤龙之信,屈孟虎问:“怎么不顺手把那小日本杀了?”
小木匠笑了,说道:“不是要搞事么?一次性弄完,怎么让事态升级?”
屈孟虎点头,说也对。
随后他看向了从张飞楼匆匆出来的雍熙文,说道:“这个家伙,怎么跟日本人混到一块儿去了?”
小木匠说道:“从高处跌落下来,肯定是有心理落差的嘛;不过也好,瞧见这家伙慌不择路、饥不择食的样子,咱们或许有与他合作的机会呢?”
屈孟虎问:“你打算去跟他聊一聊?你们之间,不是有点儿嫌隙么?”
小木匠笑了,说道:“那点儿小事,在‘东山再起’的诱惑面前,恐怕就不再重要了……”
他往着雍熙文撤离的方向走去,而屈孟虎点了点头,说:“小心。”
第二十七章 雍熙文的挑拨
别人都有随从,但雍熙文却没有,他出了张飞楼之后,便一个人朝着北边的街道走去。
难怪那两个布商,以及湖州会馆的经理对他都不太愿意搭理,正所谓“落难凤凰不如鸡”,熟知渝城场面上的这些人都晓得,现如今的雍熙文已经今非昔比了。
他不再是渝城袍哥会那炙手可热的闲大爷了,单纯就是个“玩角儿”,那些商人跟这样的人关系打得再好,也没有任何用处,反而有可能会引起渝城袍哥会现如今掌管权力那一批人的猜疑。
事实上,最开始的时候,雍熙文身边还是有几个弟子和随从的。
但随着时间持续,下面几个人渐渐看出了雍熙文风光不再,很难有再翻身出头的可能,所以有的便直接告辞,而有的则旁敲侧击地提了出来,让雍熙文没脸让这些人跟着自己没前途地混下去,所以也就放了手。
想当年,他这位闲老大不但产业众多,而且地位颇高。
毕竟是渝城袍哥会的大金主、大水喉,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人敬着、捧着、小心翼翼伺候着,哪像现如今……
不过雍熙文也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他被程兰亭放出来之后,人也变得低调许多,除了喜欢逛些茶馆、梨园和妓馆之外,很少有出去,尽可能地不让程兰亭惦记他这么一个人。
这一次之所以会过来,是因为他欠了万德虎和黑虎帮一个大人情,抹不开面,所以才来的。
结果一来,却碰到了这么一件糟心事,让他感觉到倒霉无比……
雍熙文匆匆往北边走去,结果埋头走着,差点儿撞到一人。
他脾气可比当年要强许多,当下也是与那人道了一声歉,随后准备绕开,没想到那人又拦在了他的面前来。
这时雍熙文才感觉到了不对劲儿,抬起头来,瞧见挡在自己面前的,居然就是刚才单枪匹马杀到张飞楼三楼,将万德虎脑袋取走的甘墨甘十三。
他顿时就吓得连连后退,随后转身就要逃开去。
不过雍熙文蛰伏这几年,不但失去了锐气,就连修为反应都差了一些,这边一转身,瞧见甘十三又挡在了他前面来。
若是往日,雍熙文绝对会愤怒暴起,与小木匠较量一番,而此刻,他却求起了饶来:“十三兄弟,咱们往日虽有恩怨,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如今你修为精进、名震江湖,没必要与我这么一个失了势的糟老头子计较吧?”
小木匠虽然有心与雍熙文合作,但并不会一上来就把底牌给撂出来。
他当下也是恐吓地出声威胁道:“我抵达渝城这件事情,除了渝城袍哥会之外,并无别人知晓,结果我刚和陈龙以及程寒喝过酒之后,出门就被人伏击了,一定是渝城袍哥会内部出了叛徒,将我的消息传给了日本人——我想来想去,都想不出这人到底是谁,直到瞧见你出现在了日本人的酒席之上……”
听到这话儿,雍熙文顿时就慌了,赶忙说道:“等等,等等,你在渝城这件事情,是几天前你被伏击,发生枪战之后,我才知道的;在此之前,我也不知道你在渝城啊?而且我今天之所以出现在张飞楼,主要是为了还万德虎那家伙的人情,跟日本人真的没有啥联系……”
小木匠瞧见他着急地解释着,不由得冷冷一哼,说道:“哼,我在渝城袍哥会并无仇人,唯一有仇怨的,也就雍熙文你了,而且你儿子雍德元之前数次谋害于我——现如今假借日本人之手,想要将我给弄死的,除了你,还能有谁呢?”
雍熙文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道:“程兰亭才是幕后主使者!”
小木匠眉头一挑,冷冷笑道:“我与程龙头关系不错,当初我在渝城,正是受他庇护,而且我与他儿子程寒相交莫逆,后来我又斩杀了鬼王吴嘉庚,以此报答——你觉得凭着我与他的关系,你能够挑拨离间得了么?”
雍熙文瞧见小木匠完全不信,顿时就着急了。
他左右打量一番,然后说道:“十三兄弟,咱们去那边没人的巷子聊一聊,如何?”
小木匠盯着他,停顿了好几秒钟,方才说道:“好,我给你一个说服我的机会……”
两人来到了旁边僻静无人的巷子里,雍熙文瞧见左右无人,这才开口说道:“十三兄弟,我知道这件事情你未必会相信,但我可以用我这条老命发誓,程兰亭真的不像你想的那般简单——我跟你讲,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安什么好心……”
雍熙文此刻也是从他的角度,将当年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不过在他的口中,程兰亭当年却是知晓自己儿子程寒会遭受不测,但他自忖手下有保存魂魄之邪术,于是铤而走险,兵行险着,让自己一瞬间变成一个“痛失爱子”、“悲伤欲绝”的父亲形象,从而赢得了帮中大部分兄弟的同情心,随后又在背地里运作,各种手段齐出,最终借势成为了渝城袍哥会的大龙头……
登上这位置后,程兰亭并没有消停,当下也是连消带打,借着为老帮主报仇,以及抵抗鬼面袍哥会这杆大旗,到处排除异己。
不只是他,当初老帮主在世时的那一帮班底,什么褚三爷、梅扣肉以及申霖等人,都被逼得退了下去。
他后来仔细回想了一下,感觉当年廖恩伯廖二爷之事,颇有些蹊跷,鬼王一定是接到了内应的消息,方才赶过去击杀廖二爷的,而那个传递消息者的大帽子,是扣在了他雍熙文的脑袋上。
但如果不是他的话,又是谁呢?
雍熙文后来想明白了,传递消息的,极有可能,便是当时刚刚当选了龙头的程兰亭……
说完这些,雍熙文对小木匠说道:“正是有着这样的黑历史,程兰亭害怕被人知晓,所以上位的这几年来,不但大力排除异己,安插亲信,而且对于修行之事特别沉迷,这两年基本上都不现身于帮派会议上了,都是让他门下的几条走狗在处理;而也正因为如此,他面对你也是心虚的,怕你重提当年之事,所以才会想到借着日本人这把快刀,来把你给处理了去……”
听到这猜测,小木匠不由得心中感慨起来。
雍熙文到底也是老江湖,虽说这几年不得势,沉沉浮浮,但这一段话,却颇有老狐狸的本色。
不过他恐怕没有猜到,程兰亭之所以对小木匠起杀心,并非是畏惧往事重提,而是因为小木匠之前从姜大的手中,将徐青山给接走的事儿,让那位程龙头起了疑心……
小木匠心中思索,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冷冷哼道:“这些都是你的推测而已,有什么证据么?”
雍熙文苦笑着说道:“我若是有证据的话,这两年又何必混得如此凄惨?”
小木匠装作恼怒的样子,说道:“程龙头他出卖我?这……哼,不行,我要当面找他对质去……”
他这边作势就要去当面锣对面鼓地对质,雍熙文瞧见,赶忙拦住他,说道:“你现在过去,不是自投罗网么?那帮人肯定当面把你给哄得好好的,然后把你拖住,回头一甩手,把你卖给日本人,到时候你可怎么办?再说了,你现在过去,也找不到程兰亭的,他人不在城里头……”
小木匠心头一跳,装作很随意的样子,问:“不在城里头?那他在哪里?”
雍熙文摇了摇头,说道:“说是在家里养病,不过那都是假的……据我所知,他应该是在巫山那边的一个秘境一边修行,一边通过耳目操控渝城袍哥会这边——程兰亭有个族弟,叫做程子孝,这人这两年频繁来往于忠义堂和巫山县那边,程兰亭应该就是通过此人来给手下人传递消息的……”
小木匠皱眉,问:“秘境?”
雍熙文说道:“那地方,最早是被一帮盗墓贼给找出来的,是一个地下宫殿,里面据说有什么三眼巫的遗迹,后来消息被袍哥会的人知道了,然后程兰亭带着亲信过去,不但将那些盗墓贼给全部弄死了,据说还对自己人下了手,当初跟着去巫山的本帮兄弟,有不少人这两年出了事……”
他虽然没有接触渝城袍哥会的核心,但毕竟是老江湖,能够从许多蛛丝马迹就推测出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来。
所以雍熙文与小木匠一番讲述,说出了许多有用的消息来。
小木匠听完之后,对雍熙文说道:“这件事情,我先调查一下,到时候如果我发现你骗了我,绝对不会客气……”
说出这些来,雍熙文反而坦荡了许多,拍着胸脯说道:“我可以给你担保,我说的这些,绝对没有半句谎话,要是有,天打五雷轰……”
小木匠听了,说道:“最好如此……”
他转身,消失于黑暗之中去,而雍熙文瞧见小木匠消失的身影,原本极力表现得真诚的脸慢慢垮了下来,变得狰狞起来。
他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程兰亭,你让我活得跟条狗一样,老子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第二十八章 女医生
在雍熙文的眼中,自己这算是挑拨离间成功了,在小木匠这等江湖风云人物的心头,安了一根刺。
这根刺就像一颗雷,指不定在什么时候,就有可能引爆。
因为雍熙文知晓,小木匠此刻之所以陷入这样的局面,有极大的可能是程兰亭在背后操盘使的坏——他这两年虽然大权旁落,风光不再,但也乐得清闲,闲暇下来之后,也认真地研究起了程兰亭这个人,以及他的处事方式来,并且渐渐地看出了不少的门道来,对于他的手段清楚得很……
正因如此,只要这事儿查清楚了,这个甘十三年少气盛,极有可能就跟程兰亭对上了。
他若是能够将程兰亭给宰了,那真的是喜闻乐见,大快人心;而若是不能,给程兰亭带来一些麻烦,也是他乐意见到的事情。
不过雍熙文这般想着,却不知小木匠早就已经将目标对准了程兰亭,只不过苦于找不到人而已。
现如今从雍熙文口中掏出这些东西,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小木匠与雍熙文见过面之后,立马折返,过去与屈孟虎汇合,两人简单沟通之后,也离开了现场,去往别处。
次日清晨,朝天门码头的一处高台上,挑起了一根高杆,上面却是挂起了一个脑袋,那人头怒目圆睁,一脸恐惧,看着十分可怕,而下方则挂着一布条,上面写着“汉奸万德虎,勾结日寇,欺行霸市,死不悔改,诛之,望世人引以为鉴……”
二十六个大字,看得来来往往的人们心中震撼。
这个人,是黑虎帮的帮主万德虎?
威风凛凛的万德虎,居然被人杀了,而且还大张旗鼓地挂在了这朝天门码头来?
到了差不多早上八时,这高杆便给警察收了,但旗杆不在,消息却宛如石子投入湖面的波纹一样,朝着四面八方传递而去,上至官方军队,下至贩夫走卒,还有那鱼龙混杂的各帮派,都听到了这消息。
一时间渝城就像是那池塘里来了条鲶鱼,泛起污浊泥水无数,无数消息流传,各自行动纷纷……
而众人议论的主角,却在这个时候,离开了渝城。
屈孟虎和小木匠在朝天门这儿办完事情之后,直接登船,前往巫山县。
至于屈封,他则留在了渝城,负责与花门之间的联络。
雍熙文既然点出了“程子孝”这个线索来,那么只需要让花门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就行了,而他们则可以直接奔赴巫山县,在那儿等待着。
到时候程子孝如果去了巫山县,花门自然会将消息传递过来,他们到时候再过去盯着跟梢就行了。
至于渝城这儿,既然已经搅得风云乱涌,那么也没有必要再待在这是非之地,先跳出泥潭,等日后有事,再回返此处吧……
巫山县离渝城不远,顺流而下,到了傍晚时分,终于抵达。
靠岸之后,两人上岸,伸了一个懒腰,吸着清凉的夜风,感觉精神为之一凛。
小木匠腹中饥饿,撺掇着说道:“走走走,去吃点儿好吃的……”
屈孟虎却说道:“先去看看青山吧。”
徐青山被花门丽娘介绍到了这边龙溪镇来找一个医师接筋,周平陪着过来了,所以听到程兰亭极有可能藏身于巫山这边,屈孟虎便张罗着先过这边来。
这目的,一是提前有个布置,再有一个,则是过来看看徐青山这边的伤势如何,是否能够将筋接回去,恢复正常行走……
没弄清楚之前,他又如何吃得下东西?
小木匠知晓这个兄弟表面上大大咧咧,好像谁也不在乎似的,但内心却还是十分柔软的,也非常看重感情。
徐青山是他的得意弟子之一,他终究还是一直记挂着的。
两人在街上随便吃了两碗小面,几分钟解决之后,便去往一处药铺那儿,抵达之后,接到消息过来的周平在此守候。
接到两人之后,周平很是高兴,打完招呼,他告诉屈孟虎,说青山的伤势好得很快,至于那脚筋,也已经接上了,不过他那病拖得有点儿久,所以一时半会儿还没办法确定是否成功,这个得等最终痊愈之后,方才能够知晓。
而且即便是痊愈之后,还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才行。
听完这些,屈孟虎很是高兴,说道:“看起来,那医生的医术还不错嘛……”
周平点头,说的确,医术仁心。
在周平的带领下,屈孟虎和小木匠前往了龙溪镇,赶在了九点钟的时候抵达,周平告诉他们,那医生在镇子边上的一个竹林边,盖了个草棚子行医。
因为没有床位,所以他们只好在镇子的客栈休息,白天的时候,医生会过来检查伤势和换药……
听到这些,屈孟虎有些惊讶,问:“怎么在草棚子里行医呢?就没有租个房子,搞个诊所么?”
周平说道:“医生她虽然医术高超,但仁心仁术,若是有钱人去看病,她也是正常的收诊金,但若是穷苦人家过去,实在是给不了,她甚至都不要诊金,要碰到揭不开锅的人家,她还会搭上几服药去,免费帮人家看病——正因如此,她根本赚不了什么钱,哪有租得起房子?”
屈孟虎听了,忍不住叹道:“这才是真正的杏林国手啊!”
能够给徐青山接挑断脚筋的,自然是医术极为高超之人,而这样的人,却并没有用医术来谋利,反而是用来普济世人,甚至亏钱治病……
这样的品性,当真是让人叹服。
周平这几日显然也对那医生十分敬佩,忍不住说道:“对呀,这十里八乡的人,都夸她是再世观世音呢……”
观世音?
一直没有说话的小木匠听到这话儿,开口问道:“这是位女医生?”
周平点头,依旧赞不绝口地说道:“对呀,是个女医生,年纪还不大,长得还挺漂亮的——当然,别看她人美心美,但医术却是一等一的,这附近的医生,没有一个比得上她的,在渝城都有闻名,要不然花门也不可能把我们推荐到这儿来……”
他对那女医生的印象显然是很好的,一旦夸奖起来,完全停不下来,而小木匠却打断了他,直接问道:“那医生,姓什么?”
周平没有弄明白,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这个……倒是不知道啊,她好像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而且也不曾与外人提及——反正我没听人说起她姓什么过,就知道大家伙儿,都管她叫做医生……”
小木匠问:“是不是姓……顾?”
周平摇头,说:“不知道,真没听说……”
小木匠又问:“那她长什么样子?是不是丹凤眼,瓜子脸,皮肤光滑如牛乳,长得又乖又漂亮……”
周平说道:“好像是,又好像不是——甘哥,说真的,我都不太好意思打量人家正面,不是别的,是那姑娘长得太美了,我在她面前,有点儿自惭形秽的自卑……”
他说完之后,又说道:“其实问这么多,等明天她过来换药,你就知道了——甘哥,你莫不是认识她?”
小木匠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我就问问而已。”
他不再多问,而周平则带着两人来到了客栈那边,进了房间里去看望了徐青山。
几天不见,徐青山的神色比先前要强上太多,红润了不少,瞧见屈孟虎和小木匠过来,也是十分激动,差点儿就要爬起来。
屈孟虎赶忙上前,制止了他,随后又与他寒暄,问了一下身体状况。
小木匠在旁边看着,等屈孟虎聊起其它事情的时候,他退出了房间,来到了院子里透气。
他心中有事,有点儿站立不安的感觉,抬头望天,瞧见月朗星稀,夜风习习,心中却思绪万千,复杂得很……
等了没多一会儿,屈孟虎出来了,瞧见他这模样,忍不住笑了,问道:“怎么了?”
小木匠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屈孟虎人精一般,哪里瞧不出来,当下也是问道:“你怀疑,那个女医生,有可能是你的那个小姨子顾白果?”
小木匠一下子就炸毛了,立刻说道:“不是小姨子,我跟顾蝉衣的婚约已经解除了,半点儿关系都没有了,所以我与顾白果之间,就只是单纯的朋友而已……”
屈孟虎笑嘻嘻地说道:“单纯只是朋友,会让你堂堂鲁班圣手如此焦躁不安?”
在这损友面前,任何的隐瞒都是徒劳,小木匠无奈地说道:“随你怎么说吧……”
屈孟虎却不嘲笑,而是鼓励道:“既然如此,不如今天就过去瞧一瞧,不管是不是,心里面也算是有了底不是?”
小木匠说道:“我害怕不是她,而是她姐姐顾蝉衣——而且就算是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讲,毕竟我们之前曾经有过误会,她是否释怀了,我也不知道……”
屈孟虎伸手过去,一把押着他,直接骂道:“我发现你这人,真几把磨叽,唧唧歪歪的……走走走,我陪你去,行了吧?”
他强行按着小木匠,将人押着,朝着镇子外的竹林走去。
第二十九章 无貌之人
小木匠半推半就,与屈孟虎出了镇子,朝着附近的竹林子走去。
那地方在镇东边,一出了镇子,就能够瞧得见,因为即便是夜里,那边依旧有灯火高挂,远远地还瞧得见人影。
很显然是有人过来求医问药,在那儿等待着呢。
两人走了差不多十分钟左右,终于抵达了竹林边,瞧见那茅屋虽说材质一般,但搭得还算雅致,一共三间,旁边还有一个做饭煮药的草棚,而屋前屋后都开辟了药圃,里面栽种着一些药草之类的。
而最外围,则是一些编织精妙的竹篱笆,看上去颇有意思。
大概是怀揣心事,小木匠越靠近,越有些忐忑,而屈孟虎难得瞧见好友如此狼狈,也是在旁边坏笑不已,而且骚话连连,不知道调侃了多少回。
终于来到了茅屋这边的门口,竹篱笆外,却瞧见一个满脸都是皱纹的老妇人正在与三人拱手,无奈地说道:“对不住了,我们家医生下午的时候接到了消息,得去渝城一趟,傍晚的时候就出发了,现在没办法给各位瞧病……”
走了?
小木匠又是期待、又是忐忑的心,随着这一句话,直接就落了地,不过随之而来的,则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失落感。
那过来求医的人很是懊恼,说道:“有没有说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呢?”
老妇人说道:“事情不大,应该就这两天时间吧,不过也说不准的……”
那男人听了,转过身来,对着旁边的女人就骂道:“你这贼婆娘,让你早点出发,非要磨磨蹭蹭,一会儿说鸡鸭没喂,一会儿说猪又拱槽了,好不容易出了门,又忘记带钱了……你说你这败家娘们儿,耽误了多大的事儿?”
旁边那女人抱着一小孩儿,低着头,嘟嘟囔囔地说道:“都说我磨磨蹭蹭、拖拖拉拉,可家里面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你可曾有搭过一把手?”
她不回嘴还好,一回嘴,那男人立刻暴怒,操起手掌就要扇老婆,结果旁边的老妇人发话了:“我们家医生,最看不得的,就是打老婆的男人,你若是敢动手,以后可都别找我们医生瞧病……”
她这边一说,那男人顿时就蔫了,当下也是陪着笑解释道:“我这不是着急么?我也只是吓唬吓唬她而已,当不得真的嗦——您看看,我这孩子病着呢,而且好不容易来一趟,这可怎么办?”
老妇人瞧了一眼,说道:“他应该就是普通的伤风着凉而已,你若是真的着急,去镇子西头那边,有一个诊所……”
男人搓着手笑,说道:“那家诊所我晓得,胡郎中医术是不错,但心肠黑得很,衣着光鲜进去,赤脱脱出来,我们家条件太差了,没啥子钱,哪里敢去那边?这……对了,嬢嬢你跟着医生这么久,又瞧出我儿是伤风着凉,不如帮我开一剂药,行不行?”
老妇人听了,连忙摇头,说道:“这可不行,我就是瞧个热闹而已,做不得准的……”
她不断地摇头拒绝,男人便不断地磨着,眼看着双方僵持,那男人差点儿就要跪下来的时候,屈孟虎出现了。
这位爷一出来之后,右手一翻,上面出现了三块大洋来。
他将大洋伸到了男人的跟前,开口说道:“这儿是三块大洋,足够你去那胡郎中的诊所看病了,赶紧去,不要再在这儿纠缠人家婆婆了……”
那男人膝盖都已经快要弯下去了,就准备这一跪呢,结果半路杀出这么一位爷来,又打量了一眼屈孟虎掌心处的大洋,毫不犹豫地伸手过来,抓了大洋之后,吹了一下,放在耳边验明真伪,随后笑嘻嘻地对屈孟虎说道:“谢谢,谢谢兄弟你啦……”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老婆孩子就往外走去。
那老妇人瞧见屈孟虎站出来解围,当下也是朝着他拱手行礼,说道:“多谢……”
屈孟虎瞧见人已经走远了,不由得问道:“嬢嬢,问一下,刚才那孩子应该就是着凉而已,你给他开一副防伤风的药就行了呗,为什么就是不松口呢?”
老妇人瞧了小木匠一眼,然后说道:“我也就跟着医生煎药打杂,学了点皮毛而已,若是贸然开了药,那孩子病好了也就罢了,若是病没好,反而更严重了,回头人家闹将起来,砸的可是医生的招牌——我们家医生在这龙溪镇坐诊,虽说方便了十里八乡的乡民,救了不少性命,但也因为诊金随意,并不苛求,所以很是得罪了不少同行,她总告诉我,不少人盯着咱呢,要是不战战兢兢,指不定哪天就给人坑害了……”
听到这话儿,屈孟虎笑了,说嬢嬢你当真是好见识呢……
老妇人笑了,露出一口没什么牙齿的牙床来,说道:“都是我们家医生教得好——她不但医术一流,而且人也善良,当初我这个老婆子身受重病,又无依无靠,就只有等死了,只有她,什么都不嫌,不但将我给救活了,还留了我下来,让我在这儿帮忙打杂,那可是天大的恩情呢——对了,你们也是过来找我们医生的?”
她看着屈孟虎和小木匠,而屈孟虎则笑盈盈地说道:“对。”
老妇人说道:“那你们可得改天来,我们医生今天不在家呢。”
屈孟虎说道:“不着急,其实主要是我这朋友听人说了一下你们家医生,感觉是他一朋友,所以兴冲冲地过来会友,没想到人不在,着实是有一些遗憾呢……”
老妇人听了,也有些意外,她认真地打量了一会儿小木匠,然后问道:“你是医生的朋友?”
小木匠当下也是问道:“你们医生,是不是叫做顾白果?”
老妇人摇了摇头,说道:“不是。”
小木匠问:“那叫什么?”
他本以为老妇人会回答他,说出一个名字来,结果这老妇人也与周平一样,摇头说道:“不知道啊,她就让我叫她医生,也没有跟我说她叫什么,我们平时也习惯了这么叫……”
小木匠又问:“那她长什么样子呢?是不是……”
他把顾白果的容貌大概描述了一遍,结果老妇人却又说道:“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小木匠问她具体是什么样,老妇人居然也形容不出来。
听到这儿,小木匠感觉不太对劲儿了。
如果周平瞧不出女医生到底长什么样的话,这还情有可原,就像他所说的,不好意思仔细打量,但如果平日里跟那女医生一起生活的老婆婆也是如此,那事儿可就有点儿意思了。
屈孟虎在旁边听着,忍不住也问了几句,不过老婆婆似乎很是警惕,有点儿不太愿意回答了。
瞧见她这模样,屈孟虎没有再问,而是对她说道:“嬢嬢,我这朋友叫做甘墨,甘墨甘十三,如果你家医生回来了,你就帮我们跟她说一声,到时候她若是认识的话,可以去镇子东头的客栈找我们……”
他这边说得很诚恳,那老妇人瞧见,这才说道:“好,等我们家医生回来了,我一定转告她。”
屈孟虎朝着她感谢,随后拉着小木匠离开了这茅屋。
两人往回走,屈孟虎说道:“看来这个女医生不简单啊——能够做到让人记不住她的模样,这得什么手段啊?”
小木匠沉默了,没有说话。
他原本以为过来之后,就能够得到一个结果,没想到更加扑朔迷离了。
这让他感觉有些郁闷。
两人回到了客栈,屈孟虎还特意过去,找了徐青山聊起女医生的事情,发现他也没有办法形容出女医生到底长什么样子……
这个事儿,果真是奇怪!
当天两人就在客栈落脚,小木匠躺在床上,左思右想,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又过了两日,那女医生一直都没有回来,反倒是那婆婆过来与徐青山换药,瞧见屈孟虎和小木匠在这儿,方才去了疑心。
等到了第三天的下午时,女医生依旧没有回来,反倒是花门的一个男的找了过来,告诉他们,程子孝已经赶到了巫山县,现如今正在县城那边落脚,他们派着人正盯着呢,不过随时都有可能出城,所以让他们赶紧过去。
屈封也在盯着。
接到消息之后,小木匠与屈孟虎也是放下了这边的事情,让周平照顾好徐青山,两人则随着那花门的人一起赶往了县城去。
抵达县城,正好与屈封撞上,他告诉两人,说那程子孝在那边的酒楼雅座吃饭,差不多两小时了。
听到这话儿,屈孟虎脸色一变,说道:“有进去看过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