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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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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山神庙
因为担心被程子孝那家伙认出来,所以无论是屈封,还是花门这边的人,都没有敢进去查看。
毕竟能够被程兰亭选作联络人的程子孝,无论是江湖经验,还是行事风格,都是绝对谨慎的,如果太过于靠近的话,很容易就被他识破,从而影响后面的结果。
但这一顿饭,吃了两小时,着实是有一些蹊跷。
屈孟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进了饭店里去,没多一会儿,他便走了出来,脸却是黑着的。
很显然,程子孝不在里面。
人被跟丢了。
他们一路从渝城跟到这儿来,千辛万苦,就差最后一哆嗦了,结果却被人给甩开了——这事儿怎么想,都感觉实在是太亏了。
屈封瞧见表情有些阴沉的老师,结结巴巴地说道:“老师,我、我……”
屈孟虎叹了一口气,说道:“不怪你们,主要是对方太狡猾了。”
而这个时候,有一个少女走了过来,开口说道:“不要紧,我在他身边一个随从身上,种了一个印记,所以他们即便是走远了,我也能够锁定得住……”
小木匠打眼一瞧,发现这姑娘他居然认识。
小舞。
这位景姐的弟子,曾经差点儿被送给小木匠吃一口的小妹子,并没有跟随着她师父去了那十里洋场,反而出现在了渝城,并且被丽娘派到了这儿来。
这是怎么回事?
小木匠依稀记得,景姐与丽娘这两位“四大金花”之间,彼此似乎是不太对付的啊?
小舞也记得小木匠,说完之后,却是冲着他微微一笑,点头招呼道:“甘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几年不见,当初那个小萝莉却是抽条了,长大成人,变成了粉嫩嫩、水灵灵的花季少女,虽然还没有处于颜值巅峰,但那青春活力的气息,却是扑面而来。
她那微微一笑,却有种倾城倾国的美丽……
小木匠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直接问道:“你的意思,是你能够追踪到程子孝?”
小舞说道:“算是吧,程子孝太警觉了,所以我只有在他身边那个黑衣随从身上做手脚,至于能不能凭借着锁定程子孝,这个我也不确定了……”
屈孟虎的脸色由阴转晴,催促道:“那行,你赶紧帮忙锁定一下。”
小舞点头,然后往后退了两步,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开始不断结了手印,与此同时,她口中开始持咒,念得飞快。
半分钟之后,她双手往前一拍,紧接着鼻孔处却是喷出了两股白烟来。
那白烟不断纠缠,凝结成一股绳索,随后浮现在了小舞的眼前来,而这个时候,她双目一睁,眯眼锁定之后,指着南边的方向说道:“在那边,差不多几里地的样子,正在快速移动着……”
屈孟虎一打量,点头说道:“在城外,我们走。”
因为时间紧迫,他也没有多问什么,让小舞带路,然后跟着朝南边出了城。
此行出城,除了小木匠和屈孟虎,以及领路的小舞之外,还有屈封,以及先前过来通知屈孟虎他们的花门干员,和另外一个陪着屈封的男人。
一行六人朝着南边行去,出了县城不久,便进了山林。
一开始的时候,还能够瞧见村落和人家,到了后来,林深茂密,渐渐地就进了深山。
小舞告诉大家,那带着标记的男人,却是一直都在行进,并没有什么逗留。
她一直在前面领路,而屈孟虎则和小木匠落在了最后面,屈孟虎一边走着,一边指着小舞的背影说道:“那个妞儿,你认识?”
小木匠当下也是简单地介绍了一番,听完之后,屈孟虎却是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来,与他确定道:“这个小舞,应该不是你的菜吧?”
小木匠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怎么,你对她有意思?”
屈孟虎反问:“不行么?”
小木匠下意识地说道:“你真的禽兽啊,她才多大?”
屈孟虎一脸鄙视地说道:“你好意思骂我禽兽?你那小姨子的年纪,恐怕也不大吧?小舞至少成年了——咱们是大哥别说二哥,两个都差不多……”
小木匠被那小子的一句话给噎得半死。
若是搁在平时,他或许还会解释几句,但现在他也懒得多说什么,只是翻了一个白眼,让屈孟虎自行去体会。
没想到屈孟虎直接甩开了他,跑到了前面去,与小舞攀谈,聊起天来。
小木匠以为小舞可能不会理睬屈孟虎这个“登徒浪子”,没想到小舞对于屈孟虎的接近,竟然有一种“受宠若惊”的反应,当下也是与屈孟虎客客气气地回着话。
到了后来,不知道屈孟虎说了些什么,她却是满脸桃花,有些害羞地笑着,而双目之中,又充满了一种少女的期待与雀跃……
呃……
这样也行?
瞧见屈孟虎的撩妹行为,小木匠简直就有点儿傻了。
原来与女孩子接触,这般嬉皮笑脸地过去,居然也能够行得通的,而且还能迅速拉近双方之间的距离感……
他感觉到三观尽毁。
当然,小木匠不知道的,是追女孩子这事儿,有的时候除了不要脸的手段之外,更多的,其实还是靠脸的。
另外小舞之所以对屈孟虎如此亲热,甚至有点儿“讨好”,也并非因为他语言幽默,长相亲和,更多的,其实是屈孟虎的“新身份”而已——作为景姐的得意弟子,小舞别看年纪不大,但城府却绝对一流,也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屈孟虎与小舞一路热聊,瞧这趋势,倘若不是身有要事,而且旁边又有这么多的电灯泡跟着,这对狗男女仿佛就要找草垛子去了。
但无论是屈孟虎,还是小舞,即便是聊得再火热,终究还是没有忘记正事。
在一处半山坡前,小舞停下了脚步,左右上下打量一番,然后指着对面山坡上的一座山神庙说道:“停下来了,在那里。”
几人朝着那边望去,瞧见那是一个山神庙,看着不算大,但应该是新修建成的样子。
屈孟虎眯眼打量了一会儿,问旁边的屈封:“那个土夫子的侄儿,说是在哪儿挖到的墓穴?”
屈封左右打量着,回答道:“应该就是这一带……”
屈孟虎皱眉,没有说话,而这个时候,那小舞却是低呼一声:“我感应不到了……”
这话儿一说出口,众人都惊了一下,而屈孟虎思索一番,则释然了:“应该是进入某一处法阵之中,那法阵的力量,将你的印记给屏蔽了。”
小舞听了,这才舒了一口气,说道:“应是如此。”
屈封问道:“老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屈孟虎思索了一会儿,随后说道:“程兰亭选择在此闭关,必然是加强了许多力量,除了人手之外,各种机关陷阱也是十足的,所以这地方应该会十分危险,贸然进入别人的地盘,而且还是我们一无所知的地方,实属不智,所以我们暂时不要过去,就在外围观察,等了解清楚之外,再作行动……”
他转过头来,对小舞说道:“小舞姑娘,你将我们带到这儿来,实在辛苦,接下来就不必在此冒险了;你带人回去,另外帮忙打听一下这儿相关的情况,一切消息都可以……”
他这是打算赶人离开,然而小舞却不干,对他说道:“去打听消息,让罗九他们回去就行,我留在这里,定能帮到你们的。”
小舞姑娘却是想要留下来,分担责任。
屈孟虎听了,也没有坚持,而是与花门来的另外两人简单聊了一下,随后让他们离开。
这两人走了之后,屈孟虎对剩下的人说道:“大家散开,去周围打探一下;另外十三,你稍微靠近一些,一是查看山神庙附近是否有什么机关陷阱,另外就是帮忙盯着那边的进出……”
分配完任务之后,他又与大家对了暗号,主要是鸟叫声——什么样的鸟叫,代表着什么样的情况……
讲解完毕之后,四人散开,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摸去。
小木匠因为鲁班教的专业素养,此刻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所以直接朝着对面山坡那儿摸了过去。
他借助着林荫以及灌木丛的掩护,悄悄摸了过去,没想到果然如屈孟虎预料的那般,这山神庙所在的山头,从坡脚到山上,到处都是陷阱,最外围的地方,是那种简单的深坑或者地漏,上面铺着伪装的落叶或者植株,坑里面则是利刺那种,而越往里走,陷阱的种类也越发多了起来——有示警类的,单纯只是发出铃声以及树枝折断等;也有威胁性极高的,譬如暗箭、机关以及索套等,稍微不注意,很容易就中了招……
这些陷阱显然是经过高手布置的,稍微不留神,可能就会触到,甚至没有了性命去。
小木匠即便是擅长机关秘术的鲁班教出身,但也是小心翼翼,不敢鲁莽,而走到一小半路程的时候,他突然间瞧见十几米外的树上,居然倒吊着一具没有气息的人……
第三十一章 变故
瞧见这情况,小木匠下意识地隐匿起来,等察觉到周围并无动静的时候,方才敢探出头来,朝着那悬吊着的人望了过去。
那是一具尸体,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看上去应该是死了有一段时日了,至少也有七八天时间。
而从衣着上来看,那人生前,应该是附近的山民。
要么就是个打猎的,要么就是个采药的……
小木匠刚才摸过来的时候,已经瞧见有不少的野兽尸体,其中不乏野猪和灰狼这般的食肉类野兽,至于兔子、狐狸之类的,更是不少,但人的尸体,却是头一回瞧见。
小木匠眯着眼睛打量着,大致弄清楚了那尸体的身份之后,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股子的怒火来。
很显然,程兰亭以及他手下的人,为了避免闲杂人等打扰到他这儿的静修,故而将这一片山头周遭,都设下了不少的陷阱,而这些陷阱在防止许多不必要麻烦的同时,也夺走了不少无辜之人的性命。
而真正让小木匠生气的,是程兰亭以及他的手下,他们对待这些无辜死去的山民,态度并没有任何的歉疚与懊恼。
这一点从他们任由那尸体吊在树上,不作任何处理的行为上,就能够瞧出一二来。
那帮家伙,很显然是想要以此示威,恐吓住那些贸然跑到山上来的乡民。
这等心肠,着实是有些太过于歹毒了。
不过生气归生气,小木匠并没有忘记职责,于是继续前行,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来到了距离山神庙只有差不多五六十米的一处坡口来,随后目光越过林木,瞧向了那儿。
山神庙门前,有一片菜地,那里有一个道人打扮的老头,放了一担粪搁那儿,然后拿着一葫芦瓢儿,正在给菜地里面的芽儿挨个儿浇粪施肥呢。
他一边伺候着蔬菜,一边哼哼唧唧,显得十分闲适的样子。
至于山神庙中,并无任何动静。
尽管一眼瞧不通透,但小木匠五感通达,几乎能够确定山神庙里面,没有甚么人在里面。
倘若不是小舞带着他们一路追寻过来,小木匠绝对不会相信,那个程子孝却是带着人来到了这里,也不会相信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山神庙下面,极有可能藏着一个曾经的传说遗址。
小木匠盯了那守庙的老道士好一会儿,感觉他平平无奇,看上去就只是一个普通的道士而已,并非什么修行者。
当然,那道士也有可能是一个修行到了返璞归真境界的高手。
毕竟这儿算是程兰亭秘修之地,这地方的门户,让他这么一个老道士在此蹲守,肯定是有说法的。
小木匠耐心地打量着,一直瞧到了老道士将门口菜地全部都浇完了粪,回到了庙里面去,再无动静之后,这才原地折返回去。
而归途之中,他在发现的所有陷阱附近,都做了自己能够认得出来的隐密标识。
回到了汇合点,小木匠瞧见屈封在此等待了,而屈孟虎与小舞却没有回来,于是问道:“你老师呢?”
屈封摇头,说不知道。
他按照屈孟虎的吩咐,将自己巡查的那一带瞧完,并且确定了有法阵迹象之后,就回来了,因为他的任务不多,所以回来已经有差不多半小时的样子……
按照工作量来讲,屈孟虎与小舞就算是更多一些,也应该比小木匠先回来。
难道他们遇到了什么事情?
屈封有些紧张,害怕老师出事,而小木匠却显得十分淡定。
他知道屈孟虎的本事,只要不是贸然闯入别人的陷阱之中,屈孟虎是绝对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就算是遇到了危险,他也绝对能够找到逃生之路。
他或许在忙别的事情。
小木匠安慰过了屈封之后,却是直接找地方盘腿坐下,开始打坐修行起来。
接下来很有可能是一场苦战,所以小木匠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在一个不错的状态里面来。
毕竟他现如今很难回到以前那种巅峰状态,只能更加勤奋才行。
而正如同小木匠所预料的一样,在他行气两周半之后,屈孟虎终于回来了。
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小舞。
两人似乎有些疲惫,屈孟虎脚步有些虚浮,而小舞则是小脸儿红扑扑的,仿佛出过了许多汗一样,弄得屈封十分紧张,过去问道:“老师,出什么事情了么?”
屈孟虎点头,认真说道:“碰到一条大虫,因为害怕被程兰亭的人瞧见,所以没有敢过去死拼,于是就只有拼命逃走,将其甩开……”
大虫便是老虎的意思,屈封听了,一脸骇然,说道:“这山中,有老虎?”
屈孟虎说对,那老虎可不得了,血盆大口,差点儿将我给吞了……
屈封有些庆幸地说道:“还好是老师您,要是我的话,就算是能逃得了,恐怕也要闹得鸡犬不宁,惊动了那帮人……”
小木匠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咳了咳嗓子,然后将自己摸过去时的发现,与众人说了起来。
听到这些,屈孟虎原本满是笑意的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
他冷冷说道:“程兰亭还是那个程兰亭,人命在他眼里,就如同草芥一般……”
说这话儿的时候,屈孟虎的眼中满是恨意。
就是这个男人,当初却是对着自己的好友下手,不但杀了屈孟虎的父亲,而且还灭了满门,甚至一把火给烧了去……
多狠!
小木匠说完自己这边的情况之后,其余各人也相继汇报自己的发现。
众人说完之后,屈孟虎总结道:“所以我们基本上可以确定,程兰亭应该就是在这座山中,甚至极有可能就在那山神庙之下,而那山神庙的修建,很有可能就是为了掩饰那个被盗墓贼发现的三眼巫祭殿遗迹——程兰亭通过修建山神庙的名义,在此布下了大阵,又设下许多陷阱,从而保证了这里的隐密与安全,至于山神庙本身,也用各种陷阱阻断去路,让寻常人难以进入……”
小木匠说道:“从外面去往山神庙,应该就只有铺就的那一条青石板山路没有机关陷阱,不过那里应该是布置了暗哨,外来者过去,一来是有预警,二来也会被拦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着,屈封毕竟本事不高,只有在旁边听着的份儿,至于小舞……
这小妮子脸上红晕未消,正一脸崇拜地看着屈孟虎呢。
好家伙,这么短的时间内,凭借着有限的信息,就能够分析出那么多的事情来,当真是太厉害了。
不像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事情……
屈孟虎没有理会旁边一脸春风的小舞,总结完毕之后,问小木匠:“你觉得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在没有弄清楚那山神庙具体情况之前,我们最好别贸然行动,打草惊蛇——我的想法,是先等一等,看看情况,如果那个程子孝今天出来的话,咱们就过去,把人给劫了,然后审问出里面的消息来;而若是没出来,等天黑了,我带着你,我们两个人先摸过去,在山神庙那里瞧一瞧,至于进入地下的事情,这个得从长计议,不要贸然行动……”
小木匠这话儿是老成之言,屈孟虎很是认可,当下也是点了点头,说道:“如此最好,先等一等吧……”
他们守住了这边上山的路,等待着程子孝下山来。
大家一路追赶,颇为疲惫,屈孟虎放心地让休息过的小木匠与屈封盯着,而他……
他打算眯一会儿,毕竟之前赶路时太过于辛苦,到现在,腰都有些发酸。
哎……
小木匠隐藏在一棵大槐树的树冠之上,吸了吸鼻子,总感觉闻到一股怪味儿,随后他看向了远处的山神庙。
这边的视界不错,而他五感通达,却是能够清楚地瞧见那边动静。
自小就通过木雕让心灵沉静下来的小木匠,专注力是足够的,所以当下也是认真地打量着,不觉时间流逝,一直到了傍晚时分,他都没有瞧见程子孝出来,反倒是来路那边,有了动静。
小木匠回头望去,瞧见远处的青石台阶尽头,走来了三五人。
当那些人走到近前来的时候,小木匠瞧清楚了,总共三男两女,两个男的年纪颇大,差不多有四五十岁,但有一个却只有二十来岁,看上去还颇为英挺俊俏,至于那两个女的……
一个女子看上去膀大腰圆,却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女人,而另外一个则有意思了。
那却是一个小木匠的熟人。
宝兰。
这个湘西竿军出身、龙武村村长马独眼的孙女,小木匠上一次与她见面的时候,却是在敦寨苗蛊那儿,当时她图谋算计洛老大,结果却被洛老大反制了,好在洛老大并没有为难她,反而将其给放了。
小木匠与她也就此一别,没想到这苗女,此刻竟然出现在了巫山县的深山老林中。
她来这儿干嘛呢?
小木匠皱起了眉头来,瞧见这一行人顺着石阶,朝着对面山坡的山神庙走去,感觉事情可能未必如他们所计划的那般发展了……
第三十二章 熊草
小木匠默默地等着这五人路过,然后走远一些,这才滑落下树来,拍醒了正在眯眼养神的屈孟虎,将事情跟他讲了一遍。
屈孟虎显然还记得宝兰这个古灵精怪的小苗女,听到之后,也是一脸错愕:“她来干嘛?”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说道:“我也不知道——需要现在过去,拦着问一下么?”
屈孟虎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算了。”
小木匠问:“为什么?”
屈孟虎说道:“那宝兰精灵古怪,亦正亦邪,跟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的,谁知道她心里想着个啥,要万一她跟程兰亭是认识的,我们这么一过去,她表面上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回头再把我们给卖了,咱找谁说理去?”
听到这里,小木匠也没有坚持了,而是说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屈孟虎说道:“你不是过去探路了么?我们摸过去,靠近一些,瞧一瞧,就清楚了。”
当下他也是振作精神,让小舞与屈封在这儿蹲守,而他则与小木匠顺着先前趟出来的路子,摸到那山神庙近前去查看。
小舞其实还是有点儿想跟着一起去的,甚至还提了一下,不过屈孟虎却颇有威严,心中计较之事确定了,就绝对不会更改,所以仅仅只是瞪了那妹子一眼,就让她后面的话都烟消云散,不敢再提。
小木匠不管屈孟虎与小舞之间的这些小九九,当下也是带着屈孟虎进了林子里去。
第一次进林子的时候,小木匠小心翼翼,走一步看三步,举步维艰,而此刻确定了陷阱之后,却如履平地,并不会比走台阶来得慢多少。
所以没多一会儿,他们已经来到了山神庙的近前来,而这个时候,宝兰等一行五人,却还没有抵达这边。
小木匠藏好身子,回头望去,瞧见那五人却是在坡脚处,被人给拦住了。
因为隔得远,所以即便是五感通达,都没办法听到那坡脚下的人们在说些什么,但瞧那态势并不激烈,双方之间的气氛也不紧张,有商有量的,所以也用不着担心什么。
而随后,小木匠瞧见一个浑身短打的男子领着五人走上了坡来。
一身短打,这是码头力夫的装束,也是渝城袍哥会大部分成员平日里的装扮。
很显然那个男人,却是程兰亭布置在坡脚下方的暗哨。
现如今他领着这几人过来,双方应该是商量过的,也证实了屈孟虎的猜测——宝兰以及她身边的这一伙人,跟程兰亭应该是认识的。
瞧见这一幕,小木匠不由得有些后怕。
还好他没有莽撞上前,要不然,现在指不定就被宝兰给卖了……
屈孟虎眯眼打量着从坡下走上来的一行人,对小木匠说道:“那个宝兰,嫁人了啊……”
啊?
小木匠没弄懂屈孟虎话语里的意思,愣了一下,随后说道:“为什么这么说?”
屈孟虎却没有跟小木匠解释,而是直接说出了结论:“她应该是嫁人了,旁边那个油头粉面的小伙子,估计就是她的对象……”
小木匠仔细观察,发现宝兰身边的那个年轻人,与她之间,的确有一些超出正常同伴之间的情感互动和眼神交流。
当初认识宝兰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小苗女、小女孩,没想到一转眼,便已然亭亭玉立,嫁做人妇了。
如此想一想,时间过得还真的是飞快啊……
小木匠不由得感慨起来,而这个时候,那宝兰一行人也走上了半坡来。
屈孟虎左右打量一番,然后对小木匠说道:“一会儿我跟他们一同进去,你在外面守着。”
小木匠问:“你不是说情况不明,暂时先别进去么?”
屈孟虎说道:“我有把握不惊动任何人,特别是有这帮人吸引注意力之后……”
他曾经掌控过莫比乌斯之眼的力量,后来又获得了墨比托索的神识,对于时间与空间的理解,超出了这世界上大部分的人,而他本身又是法阵方面的专家级人才,所以即便是在程兰亭费尽心思布置下来的老巢,也是自信满满,没有半分畏惧。
只不过他顾着自己还行,多上一个小木匠,可能就有些勉力了。
而且这里面还是存在着一些风险的,所以就必须有一个人在外面照应了。
而那个人,屈孟虎也只放心小木匠。
听到屈孟虎的计划,小木匠点头,表示没问题。
得到确认之后,屈孟虎往前走了一步,随后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他却是准备趁着宝兰一行人的拜访,一起混进那山神庙的内部。
小木匠则继续在那儿趴着,过了没一会儿,宝兰等人却是来到了山神庙前,那个先前浇粪的老道士早已在此迎接。
他是个客套的人,与这一行人中为首的长者拱手,笑着聊了几句,随后将人给直接带到了庙宇里面去。
小木匠在不远处潜伏着,能够听到几句话,感觉双方应该是认识的,而且好像还挺熟悉。
等人全部都进去之后,山神庙前,再一次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一直到那个老道人再一次出来。
老道人拿着一把柴刀,去旁边的竹林子里砍了一根青竹,随后将它给劈开了,弄成了无数的竹篾,随后开始编织了起来。
他的双手灵巧,拿着竹篾的手如同翻飞舞动的蝴蝶一般,没多一会儿,却是编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竹筐。
那竹筐,却仿佛人形一般。
而且大小,也是一样的。
老道人将竹筐编好之后,将其往地上一扔,随后开口喊道:“行了,出来吧,你在那儿蹲了这么久,你不累,我看着都累呢……”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心头跳了一下,随即又陷入了疑惑之中。
按道理讲,此刻的他,境界已达通神,人藏于林中,就如同融入环境一般的山石林木,寻常人就算是瞧见他,也未必会将他当做活物,而就算那老道人是修行者,想要感应到他,也是十分困难的。
对方这么说,很有可能是在诈他。
所以小木匠并没有动,而是远远地站着,不过尽可能不去直视对方,免得让那家伙心生感应。
小木匠这边没有动,结果那老道人却是又说了一遍。
很明显,他笃定这山神庙外面的林子里,是有人的。
就在小木匠疑惑自己为什么会被发现的时候,另外一边的林子里,却是缓缓走出了一个人来。
呃……
这回小木匠心中的疑惑,却是全然烟消云散了去。
原来摸到这边的人,并不只有他一个。
老道士感应到的,却是那人。
小木匠不由得朝着那边望去,看到那是一个包着蓝色土布头巾,满脸胡子拉碴的男人。
那人穿着草鞋,腰间挂着酒葫芦,而背上则斜挂着一把兵器。
他走得极慢,从林子里慢吞吞走出来,却是花了半分钟。
此刻天色渐晚,光线黯淡,有些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不知道为什么,小木匠只是瞧了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来。
熊草。
这人竟然是小木匠与屈孟虎的刀术启蒙,苗家刀客熊草。
对于这位刀术教习,小木匠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模糊了,唯一记得的,就是他腰间时常别着一杆旱烟枪,而烟枪之上,挂着一红绳结——除了《镇压黔灵刀法》的一堆套路之外,小木匠记忆最多的,便是那杆旱烟枪。
因为他小时候跟着学习刀法,不知道被那旱烟枪打了多少回。
这里得说一下,小木匠虽然与熊草学过刀法,但从始至终,都没有把对方当过师父,而熊草也从没有将他当过弟子。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当年熊草是屈天下请来,给屈孟虎当做刀术启蒙的,而小木匠之所以能够插班学习,是当时在帮屈家修宅子的鲁大求了东家,让小木匠在边儿上看着学点。
所以屈孟虎算得上熊草的记名弟子,而小木匠,顶多就算一搭头而已。
小木匠就跟路边围观的小孩儿一样,熊草甚至都记不住这孩子的名字。
而事实上,小木匠即便挨过无数次打,学的也仅仅只是一些站桩的姿势,和刀法的皮毛而已,《镇压黔灵刀法》真正的精髓,是后来屈孟虎与小木匠见面之后,传予他的。
所以如果说师父的话,从始至终,小木匠心中都只有一位。
那便是鲁大。
所以瞧见了熊草出现,小木匠心中只有惊讶,并不激动,而就在他陷入回忆之中的时候,那熊草却是与老道人对了话,随后却是将背上的兵器解了下来,拔出鞘,却是亮出了一把雪亮的长刀来。
他将刀尖指向了那个手上还是竹篾,腰间别着柴刀的老道人,开口说道:“韩抱剑,你杀我妻儿叔伯,此仇不共戴天,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死——动手吧!”
话音一落,熊草便已经冲向了前方去。
什么?
那老道人,却就是与外公纳兰小山齐名的韩抱剑?
第三十三章 老江湖
如果不是听熊草这般喊起,小木匠绝对猜不到,那个担粪浇菜、编竹做筐的老道士,却是那个威名赫赫、曾经与他外公纳兰小山齐名的绿林大豪韩抱剑。
因为那人气息收敛,却与寻常人一般无二,完全看不出任何修行者的迹象来。
所以,这人也印证了小木匠之前的猜测。
韩抱剑是个修行到了返璞归真境界的顶尖高手,而这样的人,竟然选择留在了这山神庙中,帮着程兰亭看大门儿……
这得是多好的关系,才会如此啊?
就在小木匠为之惊讶的时候,山神庙门口的战斗已经打响了。
熊草提刀,一个箭步就冲到了老道士打扮的韩抱剑跟前来,长刀扬于半空,画下了一个完美弧形之后,腰间发力,猛然一扭,紧接着那雪亮长刀便如同闪电一般,朝着韩抱剑的脖子处斩了过去。
秋风掠。
《镇压黔灵刀法》是苗家刀法,而熊草则是著名的苗家刀客,这苗家刀法是从地理山川、飞禽走兽的自然之道中模仿演变而来,讲究的是一个刚猛劲烈。
但“秋风掠”这一招却意境十足,因为秋风不如冬天寒霜凛冽,却猎猎而吹,让人有一种行云流水,顺其自然的感觉……
小木匠在远处瞧见熊草的起手式和冲前一斩,立刻感觉得出,一二十年不见了,这位苗家刀客的刀法,却是更加凶悍霸道,熟练纯熟了,而且杀气腾腾,多了几分煞气。
不过这样的增长,在小木匠眼中,却算不得什么。
他见过的高手太多,别说顶尖的那一批,此刻的熊草,甚至连日本居合拔刀流的真空大藏,都比不过。
一个人的天资是有限的,境遇也各有不同,这使得许多年前的熊草,需要让小木匠为之仰望,而现如今的……却已经物是人非了。
所以小木匠关注的重点,落在了那个担粪浇地的老道人韩抱剑身上来。
这个老头儿,凭什么与他外公纳兰小山并列?
很快,韩抱剑就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小木匠,为什么人们会将“北小山,南抱剑”并列在了一起。
只见那老道士将一根比手指还细的竹篾拿在手中,将其轻轻一抖,那弧度颇大的薄薄竹篾竟然在一瞬间挺直,随后与熊草那仿佛有风雷之势一般的长刀撞到了一起。
一边是用来编织筐子的柔韧竹篾,而另外一边,则是锋利坚硬的长刀,但是两者撞在了一起的结果,却是熊草跌跌撞撞地后退数步去。
而韩抱剑不但没有退,反而疾走数步,将手中的竹篾抖动如毒蛇一般,朝着熊草的脖颈处游了过来。
熊草当下也是奋起反击,不过他的刀法固然凶悍刚猛,但韩抱剑手中的竹篾,却更加厉害,上面似乎贯注了极大的劲力,每一次的撞击都以熊草的吃亏收场。
不但如此,韩抱剑似乎有意羞辱熊草,那竹篾竟然幻化成了万千影子去。
它在熊草的脸上、身上和手臂上割出无数血淋淋的伤口来,让熊草忍不住嗷嗷大叫,显得无比痛苦……
双方的实力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熊草一上来就陷入了绝对的劣势,但韩抱剑却如同耍弄老鼠的猫一般,不断地给予熊草希望,让他以为自己能赢,所以奋力反抗,又一次又一次地陷入深渊……
小木匠在不远处的林中观战,能够瞧得出来,如果韩抱剑想的话,熊草早就死了一万次。
这家伙之所以如此,大概是因为……
无聊吧?
熊草把他视作大敌,而他仅仅只是把熊草视为一个可以打发时间的玩物而已。
想到这里,小木匠下意识地将手,伸进了怀里去。
他在犹豫,是不是要上去帮一把。
虽说他与熊草之间,并无太多的情分,但熊草毕竟教过他刀法,就凭着这一点儿关系,他都不能袖手旁观,看着他被韩抱剑耍弄,最终玩死。
但小木匠对于自己是否能够战胜韩抱剑,也没有底气。
毕竟韩抱剑并没有展现出太多厉害之处来,到底有多厉害,谁也不曾知晓。
而他之前主动将龙脉之气散去,固然是让自己脱胎换骨,完成了升华,但坏处却是在短暂的时间内,没法子提升到原先那般的顶峰去。
没有那满清三分之一龙脉之气的加持,小木匠终究还是有些心虚。
而且韩抱剑并不只是唯一的敌人。
在山神庙下,还有一个修炼狂人程兰亭,以及他不知道多少的手下。
甚至整个山神庙,都是对方的地盘,要万一有个什么机关玄妙,到时候很有可能就会破坏了屈孟虎的计划……
就在小木匠心中犹豫之时,那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韩抱剑最终失去了耐心,手中的竹篾却是变软了,如同鞭子一般抽打在了熊草的身上。
而这一回他显然是用了足够的劲儿,不像是先前的花花架子,熊草再也没有能够扛住,直接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去。
倒下的熊草筋疲力尽,却还破口大骂着,说得十分难听。
很显然,他知晓此战已败,最好的结果便是死亡。
速死,对于他来说,才是唯一期待的。
但韩抱剑很显然没有给他机会,而是笑着说道:“不急,就这么容易让你死了,我接下来的几天,岂不是很无聊?这样吧,我刚刚编了一个竹笼子,一会儿把你给放进去,然后在上面塞点儿花,再撒点儿蜂蜜,想必会吸引许多蚊虫蚂蚁之类的,而我今夜若是能够伴着你的惨叫声入眠,想必会睡一个好觉——你知道么,人只要一上了年纪,不管修行有多厉害,总会失眠,这个很难熬的,你的惨叫若是能够助眠,我想我以后都会惦记你的……”
说完这些,他伸手过去,直接将熊草捆住了,放进了刚刚编成的竹筐,随后扣上,将熊草连同筐子一起,吊在了菜地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
那树下的菜地,今天下午,刚刚浇过粪便,味道格外浓郁。
随后,韩抱剑果然如他所说的一般,去弄了一些招蜜蜂蚊虫的花朵,还有蜂蜜过来,在竹筐上面弄了一会儿,这才离开,进了庙里去。
而熊草一开始还挺有劲儿地叫骂着,到了后来,声音却是越来越小了……
他知晓,韩抱剑不会立刻杀了他,而是要慢慢折磨。
这时间,会很漫长……
小木匠一直冷眼旁观着,并没有任何动作,等韩抱剑转身进了庙宇里去之后,他也转身离开了。
他下了坡,回到了先前的集合处,找到了屈封与小舞,将当前的情况与两人说明。
屈孟虎随着先前那一队人进了山神庙,而守在门口的,却是大名鼎鼎的韩抱剑。
此人到底有多厉害呢?
小木匠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形容。
情况便是这么一个情况,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小木匠没办法跟他们说太多。
他过来这边,也仅仅只是通知一下,因为他接下来可能就要去把熊草给救出来,而这过程极其危险,很可能会惊动到韩抱剑。
而如果他对上韩抱剑的话,是死是活,这个他也吃不准。
毕竟对方可是与纳兰小山齐名的顶尖大牛。
这一去危险无比,但小木匠终究还是没办法回避。
这事儿并不仅仅只是为了熊草。
之前也说了,他对熊草这个教过他刀法的启蒙刀客,感情并没有多深。
他之所以要过去,是为了自己。
或者说,为了他外公纳兰小山。
他想要看一看,那个男人,凭什么跟他外公并列?
讲完之后,无论是屈封,还是小舞,都只是对小木匠说了一句“小心”,便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显然是知晓“韩抱剑”这三个字,到底有多沉重。
沉重到让人感到恐惧。
而小木匠交待完这些之后,再一次摸进了山里去。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更加黑了,月亮也没有出来,山里黑茫茫一片,好在小木匠五感通达,所以也没有在这黑暗中,感觉到有什么不顺。
他很快就来到了山神庙附近,躲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瞧见那歪脖子树下依旧还挂着一竹笼,而里面的熊草倒也是个汉子,硬是一声都没有吭。
至于韩抱剑,则仿佛已经睡了去,整个山神庙里,黑乎乎一片,仿佛死域一般。
瞧见这个寂静无声的场面,小木匠反而更加小心了起来。
他没有轻举妄动,足足观察了一刻钟之后,方才往旁边摸了过去,顺着阴影一直来到了菜地旁边,随后一点一点地挪动到了歪脖子树下,就在他准备过去,将那吊在树上的竹笼子解下来的时候,那儿却突然洒落了一张大网,朝着小木匠兜头罩来。
瞧见这个,小木匠心中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老江湖果真是老江湖。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三十四章 南北为敌
虽说遭受伏击,但这却是小木匠早有预料的,所以他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反手一掌,朝着那扑面而来的大网拍去。
那大网本来兜头罩下,贯足了劲儿,此刻却被小木匠一掌控住,竟然再也没有办法落下。
但终究还是有一物扑了下来。
砰!
那玩意,却是从竹笼里挣脱下来的一个黑影。
小木匠自从抵达通神之境,对于周遭之物,却有了感应通达,磁场共振,最终操控的手段,但对付死物还行,对付活物却有些勉力。
因为不清楚那玩意的底细,他却是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锋芒。
那黑影落地,却是一头身长一米,宛如豹子一般的黑猫,那玩意还没有等小木匠瞧清楚,却是猛然一扭身,居然就从一黑猫,化作了一个干瘦凶狠的汉子来。
这家伙,居然是个邪祟?
对方让小木匠不由得想起了虎皮肥猫来,只可惜那肥厮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不露面,自从屈孟虎掌握了墨比托索神识,并且利用那玩意儿构建出了能够容纳活物的纳物空间之后,便窝在了那儿不露面,此刻也随着屈孟虎进了山神庙里去,并没有机会与这同行见一面。
小木匠虽然早有预料此处有古怪,但没有想到韩抱剑居然在这儿布置了一头邪祟,就等着阴他呢,退了两步之后,瞧见那玩意显化成形,随后双手一甩,却有两把弯刀从那家伙的胳膊处浮现出来。
紧接着那黑猫邪祟双脚一蹬,却是朝着小木匠这儿陡然冲锋而来。
眼看着敌人来势汹汹,小木匠却不慌不忙,等到对方冲到跟前,挥刀朝着他斩落而来之时,方才伸出右手,朝着那家伙虚空一抓。
对方宛如奔马一般的架势,在那一瞬间凝固住了,不再动弹。
小木匠这般洒脱利落的手段,让那家伙脸色有些骇然,不过它并不服输,当下也是紧咬牙关,拼尽全力,朝着小木匠这儿努力移动。
然而它即便是全身骨骼都啪啪作响,却都难以往前移动半步。
虽说小木匠没有了三分之一的龙脉加持,但突破了“通神境”的他,对于修行,以及这世间本质的理解,却陡然拔高到了一定的高度去。
对付高手,他或许会有些勉力,但是对付这种邪祟,小木匠却还是得心应手的。
即便这样的邪祟,对于江湖上大部分的修行者来说,都是一场噩梦。
身份不同,视角也有了变化。
而这些变化,给小木匠带来的最大改变,大概就是面对一切危机,都显得气定神闲,完全没有任何的担忧。
即便是面临绝境,他也不会有太多的恐惧。
这便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淡定。
与小木匠淡然自若的态度相反的,是面前的这头黑猫邪祟。
那家伙拼死都难以脱离他的控制之后,当下也是“喵喵”的嚎叫起来,而就在这时,小木匠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巨大的气息浮现,并且迅速锁定了自己。
他转过身来,瞧见换了一身短褂睡衣、披散着灰色头发的韩抱剑,出现在了山神庙的门口处。
两人的目光隔空相对,平静地看着彼此。
韩抱剑打量了小木匠好一会儿,方才有点儿惊讶地说道:“我在傍晚的时候,几次感觉到了异样,但又有一些怀疑,所以才会故意设下陷阱,没想到还真的有人上钩,验证了我的猜测——只不过,你的年纪,似乎与我之前的想象,有些不太匹配……”
正主出现了,小木匠也懒得与一个小小邪祟计较,当下也是一推手,将那黑猫给拍退了去。
那邪祟一个踉跄翻滚在地,随后爬起来,刚刚想要凶一下,发泄发泄自己的怒火,又想起刚才的遭遇,顿时就怂了,讪讪地叫了一声,随后一跃,却是遁入了黑暗中去。
而小木匠则完全不理会他,而是认真看着韩抱剑,慢条斯理地说道:“并非年龄越大,修为就越高——这种事情,还是挺讲天赋的。”
韩抱剑笑了,说道:“你这年轻后辈,人还挺骄傲的……”
小木匠说:“我若太过谦卑,又如何与你平起平坐地谈事情?”
韩抱剑来了兴致:“你这半夜闯入的不速之客,想与我谈什么事情?”
小木匠指着那边的歪脖子树说道:“今天被你拿下的人,叫做熊草,他与我有一点儿渊源,如果你没弄死他的话,那便把他给放了……”
韩抱剑笑了,说:“人的确没死,不过我凭什么放了他?他与我有血海深仇,今日放了他,明日必定又来烦我,明日不来,总有一日会——从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所以人我自然是不会放的……”
小木匠点头,说:“我知道这个道理,但我既然来了,你就得给我这么一个面子。”
韩抱剑哈哈大笑,说:“哎呀,年轻人,你这话实在是太狂妄了,搞得我都很有兴趣,想问问你——我都不认识你,凭什么给你这面子?”
他脸上满是笑意,但眼神却变得冰冷起来。
他韩抱剑纵横南北绿林数十年,从太平天国的时候就已经成名了,杀人如麻,手里头不知道有多少人的性命,那可是能够叫小儿夜啼的魔王角色。
没想到这些年不怎么出现于江湖上,就让现在的年轻晚辈如此看轻。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狂妄的么?
他忍不住默默起了杀心,没想到那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加猖狂,居然说道:“你不给我面子,我就杀了你——就这么简单……”
韩抱剑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而脖子上的青筋,也在这个时候浮现出来。
他这些年修身养性,已经将年轻时的暴躁脾气给改了不少,但就算是泥菩萨也有真怒,更何况他一个假道士?
当下他也是没有与对方有任何废话,从旁边折出了一根篱笆木,然后足尖一抬,人便如幻影一般,冲到了小木匠跟前来。
在抵近的一瞬间,韩抱剑的手腕一抖,却是使出了他最为得意的一式剑招。
这一招没有名字,但却是最为简单的杀人术。
一招便能杀人。
韩抱剑,顾名思义,他最得意的手段,便是剑法。
这名字也是他出道之后取的。
而现如今,他需要向这些江湖上的后辈们亮一亮手段,让这些末学后进们知晓,这天下间,还有他韩抱剑这么一号人……
不能惹!
然而让韩抱剑为之震惊的,是自己这神乎其神,近乎于道的一剑,竟然被对方伸出右手,用食指与中指,直接给夹住了。
那根被用来做篱笆墙的木棍子,被那年轻人给夹住了。
即便是他贯足了暗劲儿,让那木棍子重达数百斤,都没有办法往下压去一下。
这样的情况,让韩抱剑愣了一下。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以为的必杀一击,居然会被对方用这样的方式给挡了下来。
也就是说,这个狂妄自大的小子,并非简单角色。
他是个高手。
不但是一个举重若轻、淡定自若的高手,而且在隐匿气息上,也有独到的理解,以至于他都有点儿看走了眼。
短暂的停滞,小木匠对韩抱剑说道:“咱们就没必要耍些小孩子的把戏,直接用真家伙,如何?”
韩抱剑松开了那根篱笆木,往后退了一步,点头说道:“也好。”
说完这句话,他的脸色一肃,却是变得郑重其事起来。
眼前的这个小子虽然狂妄,但却是一个有真本事、值得尊重的对手。
对于这样的敌人,韩抱剑虽说依旧不在乎,却会抱着最起码的尊重,因为这既是尊重对方,也是尊重他自己。
韩抱剑再一次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随后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甘墨吧?”
小木匠点头,说道:“对,是我。”
很显然,程子孝这次回到山神庙,应该是带回了关于他的消息,而韩抱剑也在旁边有所听闻了。
也就是说,程兰亭,绝对在这里。
韩抱剑眯着眼睛,打量着小木匠,突然说道:“我听他们聊起过你——所以说,你的外公,是纳兰小山?”
小木匠没有否认,点头说道:“对。”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亲人的孤儿,但自从西北之行回来之后,纳兰小山,就一直都是他心中最大的骄傲。
他以拥有纳兰小山这样的亲人为荣。
韩抱剑听到,却是没有任何犹豫地说道:“虽然我还挺喜欢你这小子的一些行为,但可惜,你是纳兰小山的外孙子——既如此,那就把命留下来吧……”
看得出来,北小山、南抱剑,这两人之间,并不和睦。
甚至是互为仇敌……
韩抱剑变得认真起来,眉头一竖,随后右手往后伸去,手指微屈,似乎在召唤什么,而小木匠也将手伸进了怀里去,随时准备将旧雪拔出来。
两人之间的战斗,一触即发,然而就在此时,他们脚下的土地,却是随着山神庙一起,陡然震动了一下。
轰隆隆……
这……是地震了么?
第三十五章 庙宇之下
巨大的震动让韩抱剑脸色一变,紧接着,有一道裂缝从远处出现,并且迅速朝着这边延伸扩张而来。
它最终在两人之间,隔离出了一米多宽的“V”字裂缝来。
与此同时,韩抱剑身后的山神庙,却是连同墙壁与屋顶,直接垮塌了半边去。
瞧见这状况,韩抱剑却是没有给小木匠单打独斗的拼斗机会,猛然一转身,随后朝着那摇摇欲坠的山神庙冲了过去。
瞧见决斗的对象离开了,小木匠没有任何犹豫,也直接跨过地缝,朝着对方追了过去。
没想到韩抱剑早有准备,当下也是头也不回,手却结了印法,朝着他这儿陡然一拍。
却听到“嗡”的一声响,周围景致却是陡然一变,前方的山神庙消失无踪,而小木匠却是出现在了一处山林之间。
倘若不是脚下依旧还有激烈的颤动传来,眼前这惟妙惟肖的林中之景,一定会让小木匠误以为自己出现在了别处。
很显然,韩抱剑启动了山神庙这儿的法阵,弄出了如此幻境来,想要拖住他。
小木匠确定此事之后,当下也是猛然一跺脚,随后深吸一口气,双手前推,想要依靠着自己与周围地火水风四元素的亲近,以及与环境的亲和力,将眼前幻境给解开。
没想到他这边一用了力,周围的景致却如同投石湖面的波纹一般,不断地晃荡起来。
不过到了尽头之后,却又晃荡回来,并且将那景致又重新地维持了下来。
瞧见这一幕,小木匠知晓,自己身处的,却是一个极为强力的法阵,这地方不但有阵眼,而且还有强力支持,使得他没办法投机取巧,以力破阵。
毕竟人力有时尽,自然才是最伟大的力量。
法阵则是借助自然规律而形成的一种手段。
如果小木匠不是足够厉害,能够达到掀桌子的级别,那么就只有在这规则之内落子。
只不过,虽说他所学的机关秘术,与法阵之道有着许多相似之处,彼此也有交叉,但术业有专攻,面对着这毫无头绪的境况,小木匠终究还是束手无策。
他试图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自己的方位这么一走动,景致又变了两轮,而周遭的浓雾却变得越来越多,甚至都已经影响了视野。
天地之间,一片白惨惨、黑茫茫……
小木匠没有再走动了,生怕会将此地界的方位给弄混,到了最后,就变得难以收拾了。
他直接趴了下来,将耳朵贴在了地面上。
刚才那激烈的地下震动现如今已经消失了,只不过他依旧能够感受得到地下某一处地方,似乎还有微微余震传来……
先前那让韩抱剑脸色剧变,随后匆匆离去的,自然不是地震。
如果小木匠猜得没错的话,刚才的情形,恐怕是屈孟虎搞出来的——除了他,小木匠还真的想不到第二人,能够闹出这般的动静来。
只不过,不知道屈孟虎现如今情况如何。
虽说他是阵法达人,但这儿毕竟是别人的地盘,而他屈孟虎也只是刚刚来到这儿,法阵上完全不用为他担心,但如果韩抱剑下了去,与程兰亭一起夹攻他的话,还是有着巨大危险的。
想到这里,小木匠就有点儿坐不住了。
别人的性命他可以毫不在意,但屈孟虎却不行。
他把他当兄弟。
他也把他当做兄弟。
这句话听上去很绕,但却代表了两人之间最真实的情感状态。
只是这迷魂阵……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思索着该使用什么办法,来破开这鬼地方的拘束,最终找到下去的路径,过去与屈孟虎分担……
他思索了半分钟,准备开始使用蛮力的时候,突然间有一道哨声传来,紧接着一尺宽、上面写了符文的白布,从远处陡然抛了过来,落到了小木匠跟前。
没等他做好防备,却瞧见屈孟虎的学生屈封,以及那个脸色娇羞发红的小舞姑娘,却是踏着那勾勒符文的白布,出现在了他的身边来。
瞧见这两人,小木匠有些惊讶,问:“你们怎么来了?”
屈封露出一口白牙,笑着说道:“老师说过,他不在,你便是我们的老师——哪里有让老师赴险,学生躲在后面无动于衷的道理?”
小木匠先前将屈封与小舞留在后方,除了是想让他们能够安全一些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觉得这两人有点儿累赘,可能会拖累到自己,还不如自己一人方便,而此刻听到屈封的话语,心中不由得一暖,点头说道:“你我年纪一般,不必如此客气。”
屈封左右打量了一下,说道:“甘先生,这儿应该是被布下了十二修罗门字阵,此阵一旦启动,便会步步凶险,魔影迷踪,十分凶险……”
小木匠说道:“你识得此阵?”
屈封点头说道:“对,老师当初曾经教过我们。”
小木匠问:“能破么?”
屈封说道:“破肯定是破不了,不过我记得内中诀窍,能够找到出路……”
小木匠大喜,说道:“那你赶紧找,出了这幻阵束缚,我还得去山神庙之下去——你老师已经在下面,跟程兰亭的人对上了,刚才的山体震动,应该就是破掉对方法阵或者机关的效果,他现在有可能处于危险之中,所以得抓紧时间……”
听到这话儿,屈封不敢怠慢,当下也是从腰间摸出了一张黄符纸来,两手并拢,双手不断地抖动着,念念有词,随后猛然一扔,那黄符纸却如有生命一般,往前飘荡而去。
屈封瞧见奏效,松了一口气,然后说道:“跟着我走,按照我的脚印走,千万不要偏差太大。”
他叮嘱完,朝前走去,如此左三右七,又转了两个回合,那飘荡在空中的黄符纸突然间燃烧起来,随后小木匠往前走去,却瞧见眼前一清,居然走出了幻境。
而随后他打量一眼,瞧见屈封却是带着他和小舞姑娘,来到了山神庙里面来。
这里面空空荡荡,除了一座歪倒的山神像,以及几个蒲团和台子之外,并无其他的东西,甚至连祭品都没有瞧见。
很显然,这个山神庙一般也不会有人过来,所以韩抱剑连做样子的想法都没有。
正殿这边的结构还算坚固,倒塌的是旁边的附属建筑。
屈封左右打量着,说道:“咱们得赶紧找到进入地下的出入口,不然那法阵的阵眼移动,力量蔓延过来,只怕我们又要陷入幻境之中去了……”
他很是焦急地想要去周围翻找,但小木匠却拦住了他。
他说道:“我知道在哪儿。”
这殿里面也有机关,胡乱走动,很容易陷入危险之中的,至于地道出入口……
就在山神像后面。
小木匠带着人来到山神像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地上的磨痕,指关节在神像上面敲了几下,立刻锁定了一处旋钮。
他伸手过去,将旋钮拧动,这山神像却是往旁边移动了两米,露出了一个往下的台阶来。
这样的台阶,小木匠下过许多,不同类型,不同地方。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往下走去。
但屈封和小舞姑娘显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特别是现在下方还有一些余震的情况下,出于对未知以及黑暗的恐惧,两人都下意识地停了一下脚步。
小木匠下了两级台阶,没有听到后面的脚步声,于是回过头来,打量了屈封一眼。
他何等聪明,自然知晓两人心中的顾虑,当下也是问道:“要不然,你们在上面等着?”
屈封这时已经克服了心中的恐惧,往下走来,说道:“没事。”
小舞姑娘也跟在了后面——她算是明白了,这破地方,无论哪里都是极其危险的,与其待在什么也不知道的上面,还不如留在小木匠的身边。
至少这位的名声和修为,都是让人信任的。
小木匠瞧见两人跟来,走了几步,却是从鲁班秘藏印中掏出了三个强光手电来,这些是从上海滩洋行里买来的洋货,质量很是不错,此刻打开开关,光亮出现,照亮下方,光明的出现使得屈封和小舞姑娘都长舒了一口气,没有了先前那般的紧张。
小木匠自忖熟悉机关之术,所以走在了最前面,差不多下了三十多级台阶,前方一转,却是来到了一个房间。
这房间不大不小,与上面的庙宇正殿一般,里面有好几个人在那儿站着,似乎讨论着什么,瞧见台阶这边有动静,都抬头望了过来。
他们瞧见来人不认识之后,有两人伸手,朝着腰间摸去,而另外一人,则冲向了房间的尽头去。
那边有一个铁闸电梯间。
小木匠足尖一蹬,人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了那两个掏出了枪的家伙跟前,伸手过去,猛然一捏,却是将这两人拿枪的手腕给直接捏断了去,随后回手一拍,那两人便昏倒在地。
而他没有停顿,又来到了另外一人的跟前,将他拉住,往地上猛然一摔……
世界清静。
弄完这些,小木匠才来得及打量周遭,很快在空荡荡的房间角落,瞧见了一个东西……
小木匠快步走上前去,来到了角落一个脏兮兮的面口袋前,将扎口处的绳子解开,往旁边一拉,却是瞧见了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
同时也是一张没有任何生息的脸。
熊草……
死了。
第三十六章 谋算
熊草死了,而且刚死不久,瞧见他圆睁的双目,以及脸上、身体血淋淋的伤痕,小木匠陷入短暂的沉默之中。
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但能够感觉到深深的内疚,这种内疚让他变得有些愤怒,不过随即又变得平静起来。
事实上,就算是他不出现,熊草也逃不过死这一结局。
现如今的死去,或许对于他来讲,也是一种解脱,可以不必饱受折磨之后死去。
而随后,小木匠也瞧出了这个韩抱剑,与自己外公的区别来。
虽然同是出身于绿林之中,也同样杀人如麻,但纳兰小山从来不会滥杀无辜之人,他崛起于混乱的西北之地,暴力只是为了维护秩序而已,并不会因为嗜血而杀人。
更多的时候,他还是会让人们去他的客栈讲述,希望能够给人们带来一个太平世界……
而韩抱剑却不同。
这个家伙出身绿林,却真的就只是一个贼人而已。
他没有信仰,没有敬畏,甚至连半点儿的怜悯之心,都没有。
这样的人,如何能够配得上与他外公并列?
小木匠将熊草至死都还圆睁着的双眼给抚平了,然后将白布给盖了上去。
他站起身来,走到了那铁闸电梯口的跟前。
这玩意是很原始的机械结构,差不多就是一个升降装置而已,小木匠研究了一下,就知晓应该怎么弄了。
随后他拉动闸门,听到吱吱呀呀的声音,没多久,电梯来到了跟前,门也打开了。
小木匠伸手过去,将铁栅栏给打开,走了进去,随后朝着屈封与小舞姑娘挥手招呼,让他们赶紧过来。
而这个时候,屈封朝着这边走来,结果那小舞却已经拿着一把匕首,将晕死过去的三人全部都给解决,没有了气息。
这个小娘皮,当真是一个狠角色……
小木匠刚才出手迅疾,不过却很有分寸,只是将人给拍晕,并不致死,此刻瞧见小舞姑娘毫不留情地用匕首补刀,挨个儿心口扎过去,心中多多少少也有一些不喜。
不过在瞧见死去的熊草之后,他也没有太多立场劝解小舞不要过于凶戾,免得沾染因果……
毕竟如果换做是程兰亭或者韩抱剑,对待他们,恐怕会更加凶恶。
三人来到电梯这儿,站定之后,往下行去。
电梯往下沉落,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仅仅只是十几秒钟,当它最终停止,并且发出震动的时候,小木匠伸出了手来,示意身边两人,朝着旁边靠去。
下方这儿,很有可能会有敌人,甚至伏击。
然而当门打开之时,这儿只是一条空荡的通道,却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小木匠出了电梯口,往外走来,发现这通道不长,差不多十几米左右,然后有拐弯,而拐弯处则有光亮传了过来。
他示意屈封与小舞往自己身后站着,而自己则缓步往前走去。
走到通道尽头,往右一拐,那儿却是一个高达两米以上的石门,这石门的成色与周围的通道截然不同——这十几米长的通道,以及上面的空间,一看就知道是新修筑而成的,而这石门看着则有了年头。
它上面有陈旧发黄的刻痕,那是某些古怪的符文,有大量三角形的图案形状……
那门是虚掩着的,有呼呼的风声,从里面吹了出来。
小木匠走了过去,路上的时候发现好几处的机关,不过这些显然都被填住了,用不着担心什么。
当他将门给推开的时候,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巨大的空间,甚至比他之前在龙虎山中瞧见的那帝俊遗址还要庞大——他们眼前,是一大片的广场,上面并非空空如也,而是散落着许多石柱、金属器鼎以及骸骨,程兰亭的人大概清理出了差不多几亩地的空地来,而更多的,则是堆积杂乱。
在更远处,则是黑乎乎一片,有许多石柱、石笋以及分割出来的空间,看得不太真切,唯一清楚的,则是在目力能及的尽头处,有一个巨大的雕像……
那雕像应该是石质的,至少表面上看着是石头材质,高达十几丈,隐约是一个人形,但具体模样,又掩映在了黑暗之中,瞧得并不真切。
除了那石头雕像之外,还有一处比较显眼。
那便是在雕像左下方处,那儿有一个高台。
高台之上,有熊熊烈焰在跳动。
那是一盆大火……
而除了那儿之外,近前的广场这边,每隔一段距离,也有油灯出现,不过因为空间太大,故而整体看上去一片昏暗,瞧不清楚。
小木匠打量着眼前一切,心中震撼的同时,还在四处打量着,找寻着敌人踪迹。
很快,他瞧见西南角那边有影影绰绰的人。
很多。
而且西南角那边,似乎还坍塌了一部分,有簌簌往下的石头跌落下来。
很显然,屈孟虎应该是引着人往那儿去了。
小木匠往前走去,想要摸到西南角的方向去,结果没走几步,突然间有灯光从头顶山上落下,将他、屈封和小舞姑娘给照得通透。
紧接着有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拦在了他们前方,大声喝道:“袍哥重地,来人止步……”
小木匠抬头一看,瞧见那人带着一副铁制的鬼神面具,全身披着重甲,手中拿着一把巨大的斧钺。
这斧钺并非短柄,而是长的,就如同用来做依仗的那种,而且通体都是金属,看上去非常沉重,此刻却被他拿在手中,轻若无物一般。
瞧见对方这模样,小木匠忍不住笑了起来。
即便是被发现了,他也没有任何的畏惧,而是冷冷说道:“怎么,你们是哪路袍哥?是渝城袍哥会呢,还是鬼面袍哥会?”
那家伙脸上戴着的铁面具,古怪之处,却跟鬼面袍哥会有得一拼。
就在小木匠出言嘲讽的时候,身后却出现了一个人。
渝城袍哥会的闲老大。
陈仓。
这个半秃的胖老头,小眼睛厚嘴唇,笑起来跟弥勒佛一般,而此刻却板着一张脸,冷冷看着小木匠,缓声说道:“甘十三,你不问而来,贸然闯入我袍哥会禁地,所为何事?”
小木匠没想到陈龙的大伯居然也在这里。
他有些意外,因为他感觉陈仓与程兰亭的关系只能算一般,即便是有陈龙为纽带,但利益相关,各自都是一座山头,总也亲近不到哪儿去。
没想到陈仓居然也掺和进了这件事情来。
面对着这位渝城袍哥会有名有数的顶尖高手,小木匠没有了先前面对那铁面人的傲气,不过却也不慌,平静地说道:“找人。”
陈仓咄咄逼人地问:“找谁?”
小木匠瞧见陈仓满脸寒霜,显然是含着愤怒,也收起了先前的交情,淡淡说道:“陈老大,你这是打算责问我么?”
陈仓摇头,说:“职责所在。”
听到这里,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过来,有两件事情——熊草是教我刀法的启蒙师傅,而就在刚才,韩抱剑完全不理会我的请求,将他给杀了,这笔账,我得找韩抱剑算一算;再有一个,我还想过来找你们龙头问一问,为什么要将我的消息,传给日本人——他程龙头,是打算与日本人勾结在一起么?”
他应对起陈仓的责问来,毫不示弱,反将一军。
特别是后面的那一件事,直接将陈仓给弄懵了,他眉头一扬,问道:“什么日本人?”
小木匠说道:“这件事情,还是让程龙头亲自过来给我解释吧……”
陈仓摇头,说道:“他在闭关,谁也不见……”
小木匠往前一步,说:“是么?”
他气势很足,弄得陈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随后有些结巴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刚才说的事情,不过你也别着急,总会给你一个说法的……”
陈仓试图跟小木匠解释着什么,而这个时候,远处却是走来一人,冲着陈仓喊道:“陈老大,这几个家伙,跟刚才过来捣乱的那狗东西,根本就是一伙儿的,你跟他解释什么?”
那人走到跟前来,小木匠打量一眼,发现他长得居然与程兰亭有三分相似。
不用说,这人便是程兰亭的宗族亲戚程子孝。
这家伙走到陈仓跟前来,随后转过身,对着小木匠说道:“别在这儿哄骗陈老大了,我们已经知道了,你和那个屈孟虎,还有这几个人,都是冲着我们龙头来的……”
小木匠毫不隐瞒,说道:“当然,我怎么着,也得讨要一个说法啊……”
他混淆着概念,而这个时候,程子孝则冷冷笑了起来。
他说道:“你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来,看看这都是谁……”
程子孝拍了拍手,接着有两个人被押送了过来。
小木匠瞧了一下,眼睛就眯了起来。
那两人,却是先前离开的那两个花门弟子,罗九和另外一个谁……
他们不但没有回去,通知到人,而且还给抓起来了。
第三十七章 程兰亭露面
花门的这两个联络人被截住了,也代表着小木匠、屈孟虎暴露了出来。
很明显,这两个花门的走宾(比花门护法低上几级的人员)可不会像徐青山那般骨头硬,只需要听到程子孝的话语,就能够知晓,他们算是将屈孟虎和小木匠等人给卖了一个彻彻底底,没有保留。
不过好在下面的办事人员,知晓的事儿到底还是很少。
而且他们现如今已经找到了程兰亭藏身的老巢,就算是目的暴露了,也没有太多的麻烦。
以程兰亭的派头,总不能听到他们过来寻仇,便远走高飞,望风而逃吧?
更多的可能,便是像韩抱剑对待上门寻仇的熊草一般,不会有太多的在意吧?
毕竟无论是屈孟虎,还是小木匠,程兰亭得到的情报都有限,并不知晓这两人在这几年的时间里,到底成长到了一个什么样的高度……
小木匠十分淡然,而程子孝却以为戳到了对方痛点,当下也是得意地说道:“怎么样,还有什么话说吗?在这儿话赶话,欺负我们陈老大老实善良,打算蒙骗他过关?甘十三,你真的是够有心机的啊……”
小木匠平静地看着对方,淡淡说道:“程兰亭在哪里?”
程子孝不屑地说道:“你什么身份啊?我们龙头,是你想见就能够见的么?小子,我知道你这两年混得不错,在外面挣下了点儿名声,但记住了,年轻人不要好高骛远,也不要盲目自信,龙头是惦记着以前的交情,这才没有为难于你的,没想到你居然还七拐八拐、死皮赖脸地跑到了这儿来,当真是不打算活了,对吧?”
面对着他的嘲弄,小木匠却耐心地说道:“我要怎样,才能够见到贵帮龙头程兰亭呢?”
程子孝将手扬了起来。
十一个与刚才那铁罐子一样打扮的家伙从四面八方出现,朝着这边围了过来。
这些人手中兵器各异,当真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截然不同,却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
那便是重。
沉重。
这十一人,连同着刚才那个拿着依仗斧钺、喝止住小木匠的家伙一起,将三人给团团围住了。
而这时,程子孝方才冷冷说道:“回头等你死了,龙头缅怀你的时候,或许能够碰回面……”
说着,他回过头来,对着旁边的陈仓说道:“陈老大,这边的事情,我来处理吧,你要是没事儿,便去那边帮忙,将那个想要破解咱们法阵的家伙给逮住……”
陈仓看了看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程子孝说道:“他与龙头有旧,而且鬼王吴嘉庚的头颅,也是他机缘巧合之下斩落下来的,这件事情对咱们渝城袍哥会,也是一段恩情,能抓活的,尽量抓住,将他押送去与龙头见面,说不定龙头会有别的看法呢……”
他叮嘱着程子孝,而程子孝则满脸微笑着答应,说道:“好嘞,我记着呢。”
他好说歹说,将陈仓送走,等人走得稍微远一些了,却是回过身来,冷着脸说道:“你们这帮巫奴,都在干嘛呢?还不赶紧将闯入者处理掉?”
拿着斧钺的那个男人问道:“我们……该怎么弄?”
程子孝眉头一挑,问:“规矩是怎么说的?”
男人下意识地挺直身子,条件反射一般地喊道:“胆敢闯入禁地者,格杀勿论。”
程子孝恶狠狠地骂道:“那还愣着干嘛?”
说完话,他猛然一甩袖子,转身就要离开去。
在他的心中,处理眼前的这三个闯入者,凭借着程兰亭亲手调教出来的十二巫奴,便已经足够了。
因为这些巫奴本身就是用三眼巫遗迹之中的秘宝培养出来的,而且他们在主场作战,会得到遗迹大阵源源不断地支持,让他们就如同永动机一般,完全不用担心劲力匮乏的问题。
这十二人别说对付区区三个闯入者,就算是一支军队,都是毫无畏惧的。
所以他准备离开,过去那边处理别的事情。
然而他这边一转身,就瞧见那个被十二巫奴团团包围住的甘十三,居然拦在了他的前路上。
这是怎么回事?
程子孝脸色一变,有些惊讶,而这时,那个男人却还是那一副可恨的样子,对他说道:“你的意思,是没有生死,不能见程兰亭?”
程子孝下意识地回答道:“是。”
小木匠点头,说道:“明白了,那么……虽然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但为了见程兰亭,我……得罪了!”
说完话,他却是伸手,朝着程子孝抓了过去。
他这么简单一抓,五指微屈,看似慢腾腾,然而程子孝却感觉自己全身都变得僵硬,血液似乎都流通不畅了,竟然不闪不避,就等着对方的手掌探过来一般。
好在他身体虽然僵硬停滞,但思维却还是活泛的,当下也是忍不住大声喊道:“救我!”
那让程子孝无比信任的巫奴当真也是十分得力,当下也是在一瞬间,有四五个拦在了他的身前,随后挥动手中的兵刃,朝着小木匠斩去。
而有人挡在身前,程子孝感觉到身上的压力瞬间消失许多,身体也恢复了控制。
经历过刚才那古怪的场面,让程子孝又惊又怕,当下也是连连后退,大声喊道:“杀了他,杀了他……”
他有点儿惊慌失措,一边喊着,一边往远处跑开,想要尽可能离那个古怪的家伙远上一些,没想到那些巫奴却是没有办法挡住对方,当那家伙掏出了一把破旧长刀来劈砍的时候,原本稳定有力、强大凶悍的巫奴们,纷纷被荡开去,有的甚至直接滚落在地,变成了滚地葫芦去……
手拿长刀的小木匠,竟然有点儿无可匹敌的状态。
瞧见这个,程子孝忍不住又冲着押解罗九和另外一名花门走宾的手下喊道:“拿刀……”
吩咐之后,他冲着正在人群之中冲杀的小木匠喊道:“姓甘的,你要是再不停手,你的同伴就要没命了……”
他原本感觉胜券在握,没想到局势陡然转变,不得已,只有用罗九两人的性命来牵制对方。
然而小木匠与花门这两人并不太熟,而且对于这两人将自己和屈孟虎卖了的行为,也有些不屑,所以对于他们的生死,并不会太过于关切。
不过出于礼貌,他还是出手了。
只见小木匠宛如疾电一般,出现在了程子孝那两个手下跟前,手中的旧雪轻轻一挥,那两人便大叫一声,捂着手腕倒退了去。
而小木匠又一刀过去,两个被绑住的花门走宾,却是又重获了自由。
这两人解绑之后,跌跌撞撞地朝着不远处的小舞姑娘走去,寻求庇护,而小木匠却已经扬起了刀,朝着程子孝宛如利箭一般冲了过去。
依旧有巫奴上前,想要阻挡住小木匠。
然而此刻的小木匠,却是已经完全掌控住了周遭的气息和元素,即便它们被此地的法阵约束,却也被小木匠强行拿捏在手中,最终贯注到了旧雪之上。
这样的旧雪,强度简直到达了让人惊骇的程度。
而那些巫奴却感觉周遭的环境,似乎与平时截然不同,完全提供不了太多的支持。
此消彼长的结果,却是这一众人等,竟然没有一个,是小木匠的一合之将。
瞧见那个宛如杀神一般的家伙冲到跟前来,身为修行者的程子孝没有半分抵抗之心,眼看着那长刀朝着自己的脖子掠来,他却是噗通一下,直接跪倒在了地上去,大声叫道:“饶命……”
在那一瞬间,程子孝的心中充满了懊恼和后悔。
他脑子到底是抽了哪根筋,为什么要把陈仓给支使开去?
要是渝城袍哥会修为排行前几的陈仓在,他又何至于如此狼狈?
不过他临场的决定,还是正确的。
旧雪的锋刃,停留在了程子孝脖子的一毫米处,便没有再动了,而随后,那个男人对着程子孝说道:“对不住啊,我想要见程兰亭,所以得借你人头一用……”
程子孝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喊道:“等等,等等,我有办法让你见到龙头,别杀我!”
小木匠问:“什么办法?”
程子孝下意识地应道:“什么办法?什么办法?什么办法来着?”
他无意义地重复着小木匠的话语,显然是懵住了,而小木匠则有些不耐烦此人了,当下也是将刀口往回收了收,随后准备朝着对方脖子处抹去。
就在这时,十米之外,有人沉声说道:“住手。”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抬起了头来,朝着那边打量了过去。
那是一个光着上半身的男人,他浑身枯瘦,皮包着骨头,看着虚弱无比的样子,而身上的皮肤刺满了纹身,无数堆叠在一起的符文汇聚一处,却仿佛是一件衣服那般。
程兰亭。
几年不见,程兰亭居然变成了这一副鬼模样。
体重都没有八十斤的程兰亭出现之后,平静地看着小木匠,缓声说道:“我来了,你把他放了吧……”
第三十八章 换命
几年没见,程兰亭形象大变。
他不但浑身骨瘦如柴,皮包骨头,满身纹着古怪刺青,而且头发稀疏,最中间的部分几乎秃顶,呈现出鱼鳞一般的灰色皱纹来,两边的地方则稀稀拉拉,有灰白色的头发垂落而下,看上去十分沧桑,仿佛老去了几十岁一样。
而且他的双眼浑浊,毫无灵光,气息有些发喘,就如同那耋耄之年的老头儿一样,完全看不出当年那登上渝城袍哥会龙头宝座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来。
小木匠五感通达,能够瞧得出程兰亭的身体大不如从前,就好像是一个痨病鬼那般。
但至于他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小木匠却没办法瞧出来。
因为这家伙浑身宛如一团迷雾,笼罩于黑暗中,除了皮相之外,却是瞧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来。
而即便如此,小木匠的心头,还是颇为震撼的。
当然,震撼归震撼,对于眼前这个看着病恹恹,宛如痨病鬼一般的程兰亭,小木匠心中还是没有半点儿的轻敌。
他当下也是抬起头来,冲着对方微微一笑,然后说道:“程龙头,没想到我们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啊……”
多年不见,物是人非。
小木匠颇多感慨,而程兰亭也是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被岁月侵蚀的黑黄色牙齿来,说道:“是啊,没想到,你我居然走到了对立面……”
他简单一句话,却是直接明了地告诉了小木匠——他知道了小木匠此行过来的目的。
大家都是成年人,没有必要做太过于幼稚的举动。
所以也别费尽心思编假话了。
事实上,小木匠也并不打算与程兰亭争执什么,因为他知晓程兰亭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与人打嘴炮的角色。
这位崛起于微末,最终成就如此霸业的豪雄,最擅长的,是背后捅刀子。
正所谓“表面笑嘻嘻,背面一刀子”,说的便是此君。
两人凝视着,而这时有人过来,给程兰亭搬了一把黄梨木太师椅过来,这位看着病恹恹的男人则直接坐了下来,随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小木匠,说道:“我来了,你放开他吧。”
小木匠说道:“你我如今既然已经是敌人,我为何要放过你的人呢?”
程兰亭的到场,使得场面上对方的人数占到了绝对优势,小木匠这个时候如果将程子孝给放了,接下来,恐怕就只有引颈受戮了。
他既不高傲,也不愚蠢,自然不会做出这等傻事来。
不过程兰亭显然也是有所准备的,当下也是侧头过去,拍了拍手。
黑暗处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几个身穿黑袍之人,却又押了两个人过来。
瞧见这个,小木匠双眸的瞳孔直接就圆睁放大了起来。
徐青山和周平。
屈孟虎这两个原本应该呆在龙溪镇上的学生,此刻却是落到了程兰亭的手中。
这……
小木匠感觉到一阵心惊肉跳,再一次打量那个看上去如同痨病鬼一样的程兰亭时,心中却是充满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忌惮。
这个家伙,实在是太可怕了。
对于程兰亭的修为,小木匠没有与他正式交手,所以并没有什么感觉,但那家伙的心机,以及种种谋划,却是让小木匠感觉到有种喘不过气来的压迫。
他怎么就将徐青山和周平给掳过来了呢?
那家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晓的?
小木匠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而程兰亭却好整以暇地坐在了椅子上,伸出宛如鸟爪一般枯瘦的右手来,用手指点了点小木匠,说道:“这两个人,想必与你还是有一点儿关系的吧?这样,你放了我这蠢笨手下,我便放你这边的一个人,如何?”
小木匠问:“为什么不是两个?”
程兰亭哈哈笑了起来,大概是嗓门有点儿不太对劲儿,这笑声宛如夜枭一般刺耳,甚至还有点儿疯癫、神经质。
笑过之后,程兰亭收敛脸容,冷冷说道:“你当我不识数呢?一换一,很划算,二换一的话……你当我是傻子么?来吧,选择一个吧……”
小木匠寸步不让,说道:“要么两个人都放了,要么咱们鱼死网破!”
程兰亭听到,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小朋友,你这是在我这儿耍横呢?我在江湖的刀口舔血之时,你在干什么呢?”
这话儿说完,他却是一抬手,只见被押到近前的周平脑袋一歪,随后竟然直接掉落了下来。
干净、利落,而且十分的突兀。
屈孟虎这位得意门生,没有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便直接死去了。
他脖子处的断口有大量鲜血飙射,最高能有一丈多高,随后落了下来,洒满一地,而程兰亭这儿虽然挨得近,却没有沾染半分。
他没有扭头去打量,而是认真地看着小木匠,笑着说道:“现在只有一个了,你不必纠结了,对吧?”
小木匠死死抓紧了旧雪的刀柄,脸色阴沉得仿佛要下雪一般。
程兰亭的笑容,此刻在小木匠的眼中,就仿佛恶魔一般邪恶阴沉。
谈笑之间杀人,这样的狠人小木匠瞧见过不少,但像程兰亭这般的,却只有一个。
仅此一个。
他,难道是疯了吗?
面对着程兰亭的咄咄逼人,小木匠咬着牙,冷冷说道:“你居然敢杀人?真的当我不敢杀了这个家伙么?”
他手上的劲儿一重,那个跪倒在地的程子孝感觉脖子处一阵火辣辣的疼,吓得大声叫了起来:“饶命啊,饶命啊……族兄,救救我,救我啊……”
这家伙倒是吓得不轻,但程兰亭却没有半分紧张,而是笑着说道:“你动手吧——要不然这样,我们一起喊‘三、二、一’,然后同时动手,你觉得如何?”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心中忍不住叹息起来。
事实上,拿程子孝这家伙的性命,来威胁程兰亭,这事儿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程兰亭连自己儿子的性命都不在乎,又怎么可能会顾及自己一个远房族弟的生死?
那家伙的心,就跟铁打的一样,冰冷生硬。
只不过,他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屈孟虎的徒弟,都死在这里么?
在那一刻,小木匠感觉到有种说不出来的疲惫。
相对于谋局和勾心斗角,以及去决定别人的生死,小木匠更愿意与人正面交手,真刀真枪地拼杀。
哪怕是死,也没有任何的犹豫。
他这边没有说话,而程兰亭则有点儿癫狂了,双目发红,直勾勾地盯着小木匠,说道:“哎,想清楚了没有?放,还是不放?你若是放,咱们便交换人员,若是不放,我们就一起数数杀人,如何?”
小木匠看着周平的尸身鲜血喷完,轰然倒地,又看着不远处被人控制住的徐青山——他接筋之后,还处于恢复期,结果却被程兰亭派人给掳了过来,此刻完全站不住,整个人歪歪扭扭的,却还给人强行按着,很是难受。
而这个时候,徐青山也朝着小木匠这边望了过来。
大概是瞧见了小木匠眼中的犹豫,徐青山却是直接大声喊道:“甘先生,不要管我,带着屈封他们走吧,不要管我……”
他拼命挣扎着,还用脑袋去撞旁边的人,试图触怒对方,以求速死。
程兰亭瞧见,忍不住笑了,说道:“还真的是个硬汉子。只可惜,跟错了人啊。”
他再一次将手给举起来,显然是不想等待小木匠的决断,而就在此时,小木匠却陡然加速,人在一瞬间突破极限,直接出现在了押解徐青山那人的身边。
他弹腿一蹬,那人却是被一脚踹飞几十米远去,而小木匠也将徐青山给护住了,抓到了自己身后。
与此同时,那个程子孝也栽倒在了地上。
原来小木匠在发动的一瞬间,也是将此人的性命给终结了去。
小木匠的突然发动,让程兰亭身边众人都为之惊骇,纷纷护上前来,而程兰亭却丝毫不为所动,而是平静地看着这个因为突破极限而有些面红耳赤、气息动荡的年轻人,有些惊讶地说道:“为了一个半残废,至于如此么?”
他能够瞧见小木匠的身体,因为刚才那一次的爆发而陷入崩溃边缘。
人的身体,承受力是有限的,超出极限的速度,引发的代价,便是身体会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强而受到损伤。
在这至关重要的决战之刻,他居然如此自损,着实让程兰亭有些惊讶。
而随后,他看向了不远处倒下的程子孝,说道:“你这样做,有点儿过分了……”
他虽然并不心疼程子孝的性命,但这人用熟了,再去找人,终究还是有些麻烦。
而小木匠这会儿喘了几口气,一咧嘴,牙齿上面却有鲜血渗出来,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笑了:“一命抵一命,不是很正常么?”
程兰亭摇头,说道:“怎么可能是一命抵一命?你们所有人,都把性命留下来吧!”
他将手一扬,整个空间,却是陷入了一片血雾之中去……
这儿,可是他程兰亭的地盘。
第三十九章 河东孟虎,前来讨命
程兰亭一抬手,整个空间的气息都变得浑浊黏稠,紧接着头顶上的岩洞却开始迅速变化,小木匠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蜘蛛或者耗子洞一样,头顶、墙壁和地面上,到处都是黏稠的浆液,甚至还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一股让人闻之欲呕的气息,充斥在了整个空间之中。
就连空气,都变得一片血红污浊。
瞧见这个,小木匠下意识地闭上了鼻孔,有点儿不敢呼吸。
而随后,程兰亭身下的黄梨木太师椅开始摇晃起来,竟然有无数宛如章鱼一般的触手,在椅子下方不断累积,最后却是交叠成了一丈多高的触手台子,将程兰亭给抬了起来,让他高高在上去。
而与此同时出现的,则是那些剩余留在场中、穿得跟一铁罐子那般的巫奴们,他们开始很不自然地扭动起来。
重甲开始分解,化作不同的零件,而重甲之下的肉身,也开始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身体扭动着,皮肤迅速剥离,粉红色的肌肉与青灰色的筋在纠缠,充气一样的扩张,而蔓延到了脑袋那里,好端端一人头却是直接爆开了,但脑浆子与器官却并没有洒落,而是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支持着,让它如同揉面团一般,换了一种形状,宛如昆虫的头部一样,生出了发亮的复眼,覆盖了鳞片的、角质化的古怪脸庞,以及如同蚂蚁一般的尖锐口器……
手依旧还是手,只不过从一双变成了三双,双臂变得古怪,可以逆转任何的角度扭曲,另外两双手与其说是手臂,还不如说是蜘蛛那般的昆虫节肢。
它们从后背处陡然伸了出来,尖端处也并非是伸着五指的手掌,而是看上去仿佛能够刺破一切的尖锐之物……
脚却还是脚,只不过陡然增高。
上面筋骨交联,使得这头变化之后的巫奴,变成了一头高达两米五以上的怪物……
这玩意满身都是黏稠浆液,那浆液有些泛黄,宛如脓水一般,还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充满了一种垃圾堆和下水道独有的恶臭味,正常人闻一下,都感觉脑子都在打结。
太可怕了。
不只是当前的巫奴,就算是先前被小木匠打飞了,甚至死去的巫奴,居然也在程兰亭的操纵下,身子异常扭曲地爬了起来,只不过行动似乎有一些迟缓。
它们行动迟缓,而眼前的这七八个巫奴,却宛如拥有了猛虎一般的力量。
变化完成之后,它们却是在程兰亭的操控之下,朝着身边的敌人冲过去。
场中并非只有小木匠一人。
无论是屈封,还是小舞姑娘以及她身边那两个刚刚被救下来的花门走宾,又或者刚刚被小木匠拼命救出来的徐青山,都是这些巫奴进攻的目标。
小木匠一身本事,对付这些看上去宛如恶鬼般的巫奴,其实并不慌张。
真正危险的,是旁边这些人。
倘若是没有程兰亭在,小木匠或许能够护住这些人。
但程兰亭在这儿坐镇其中,很明显是想要赶尽杀绝,小木匠倘若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救人上面,只会是抱薪救火,疲于奔命。
因为想要破解当前困境的最好办法,就只有一个,那便是“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将程兰亭干掉,所有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就算没有,这些看上去如同怪物一般的巫奴,也比有程兰亭指挥之时,要好对付太多。
面对着当前困局,小木匠无比清楚,但却难以抉择。
这是他性格所决定的。
就如同刚才,即便知晓情况不对,但他还是依旧凭着身体崩溃的危险,将徐青山给救了下来。
当然,之所以这样做,最主要也是因为他有自信,凭借着麒麟真火不断淬炼,以及龙脉之气洗刷过的身体,能够硬生生抗下这种高强度的压强。
但更多的原因,还是他不愿意屈孟虎瞧见自己的得意弟子,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去。
与屈孟虎一样,小木匠一直都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他们终究做不到如程兰亭那般冷血,为了达到目的,甚至连自己儿子的性命都可以不在乎……
而此刻,瞧见那些宛如恶鬼一般的巫奴扑来,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直捣黄龙,去与程兰亭决战的想法,而是将手中的旧雪猛然一抖,化出熊熊烈焰之后,猛然一刀挥去。
烈焰瞬间蔓延,连出一丈多宽的火焰,拦在了敌人与己方这儿之间来。
趁着这档口,他让所有人都站在了自己身后去。
屈封跑过来,将徐青山扶起,然后焦急地问道:“怎么办?”
面对着团团围困,无论是屈封,还是小舞姑娘,都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绝望。
小木匠也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指着西南角说道:“退,退往那边去,跟你们老师汇合……”
眼下的唯一生机,并非原路退回,而是去与屈孟虎汇合。
光凭着小木匠一个人的力量,是没办法破解当前局面的,但如果加上屈孟虎的话,事情或许又有别的不同。
所以他唰唰两刀,却是将劲气显形,再一次地逼退敌人,随后带着众人突围,朝着后面逃去。
屈封背着徐青山,与小舞等人一起,在后面跟着。
瞧见对手逃走,坐在不断蠕动的高台上,掌控局面的程兰亭不由得笑了。
他笑得有些夸张,使得自己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眼眶处也泛出了血泪……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操作,但见此人右手的食指往前伸出,在虚空之中画了几个弧形,便瞧见小木匠他们前往的平地之上,地形陡变,却有一道道的墙体从地面升起,拦截在了他们面前。
小木匠凭借着手中一把刀,劲气显化,却是连着劈开了好几道墙,结果更多的墙体浮现,挡在面前,让他们难以后撤。
不但如此,那些墙面上还有黏稠之物落下,随后化作无数拳头大小的活物,宛如青蛙一般,朝着他们跃起。
只要是一接近众人半米之外的地方,那些玩意就会瞬间自爆,从里面洒落出无数浆液来,充满了高度的腐蚀性,连石头都给销蚀了去……
小木匠即便是用劲气显化,弄出了屏障来,但到底还是因为照顾得并不周全,使得一个跟在小舞身边的花门走宾中了招。
那人沾染到的地方,冒出腾腾白烟来,紧接着身体的一大块,直接腐蚀一空了去。
他发出了巨大的惨叫声,摔倒在地,随后大声喊着“救命”。
但是在这个时候,众人都在为了活命而奔波,哪里能够腾出手来救他?
就算是他的同伴,以及小舞姑娘,都没有回头瞧一眼。
好在这样的痛苦并没有持续多久,几秒钟之后,那人的惨叫声便停住了,人也已经瘫倒在地,没有了气息……
与此同时,那些巫奴也还在后面追逐着。
它们挥舞着手中的重兵器,大步跨来,对于那些爆浆炸裂的毒液,完全没有任何的忌讳。
这些能够腐蚀常人,致人死亡的毒浆,落在它们身上,完全没有任何功效。
仅仅只是洗了个澡。
情况变得无比危急,就在小木匠一行人前进无路,后有追兵,陷入绝境之时,突然间,那层层叠叠的墙体却仿佛遭到重击一般,巨大的震动声从前方传了过来。
几秒钟之后,那墙体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塌了,而一头斑斓猛虎却是一跃而过,落到了众人眼前来。
这斑斓猛虎身长两丈,身子都有一丈高,显得无比巨大,宛如洪荒巨兽一般,站立于血污之中,猛然张嘴怒吼,整个空间都能够听到排山倒海一般的回响……
嗷呜呜、嗷呜呜……
呜呜……
瞧见这头看上去无比威猛,唯一不对劲儿的地方就是过于肥胖的猛虎,小木匠不由得笑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家伙,却正是屈孟虎降伏的那头虎皮肥猫。
如果邪祟化人,它应该叫做虎逼。
只可惜它再难为人。
虎皮肥猫的出现,让极度危险的局面又多了一丝转机,却见这家伙身上散发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气息,那些从墙体上剥离、宛如河豚一般蹦跳的肉团儿,却是感觉到了深深畏惧,竟然不敢上前,纷纷往后退去。
而在这时,虎皮肥猫的背上,却多了一个人来。
那人站在了虎皮肥猫宽阔的背脊之上,看着周围无数可怕异动,却没有任何的恐惧,而是将右手,往头顶上高高一举。
一道光华浮现,随后化作了一个圆形屏障,将包括小木匠在内的众人,都给罩了起来。
他将此处空间,与外面的世界,直接隔离了开来。
瞧见这场景,屈封眼泪都流了出来,大声喊道:“老师……”
小舞姑娘也情意绵绵地喊道:“八郎……”
来人正是屈孟虎。
他与小木匠点了点头,算作示意,随后又看向了不远处高台之上的程兰亭。
那人也在打量这边,瞧见屈孟虎出现之后,他双目微眯,过了几秒钟,开口说道:“你与屈天下,是何关系?”
屈孟虎此刻,显露出了少有的认真和严肃。
他朝着程兰亭拱手,说道:“屈天下之子,河东屈孟虎,前来讨教当年破家杀父之仇……”
第四十章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为了这一天,屈孟虎不知道吃过了多少苦头和磨难,而今天,他终于站在了仇人面前。
所有的努力与奋斗,以及这过程中遭受到的屈辱,都是为了今天。
站在化作巨兽的虎皮肥猫背脊上,屈孟虎凝望着那个看上去颇为古怪的仇人,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却是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感慨——就是这个家伙,让他家破人亡,吃尽了颠沛流离之苦……
屈孟虎这边心思复杂,感慨颇多,然而程兰亭却显得很是惊讶。
他的脸上,甚至还有几分惊喜。
他笑着说道:“屈孟虎,哈哈哈,我记起来了,就叫屈孟虎,你跟你父亲长得还真像呢……哎呀,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个时候,你才这么点儿大,没想到一转眼,就长大成人了。哎,想一想,时间过得真快啊……”
他居然感慨起来,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屈孟虎话语里面的那一句“杀父之仇”,还在屈孟虎面前摆起了长辈的架势,着实让人为之惊讶。
瞧见对方这副模样,屈孟虎就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虎皮肥猫一步一步地向前,越过了小木匠他们这边的气罩,朝坐在高台椅子上的程兰亭走去,而屈孟虎则站在它的背脊之上,则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变得平静下来。
他说道:“是啊,当初家父眼睛真的瞎了,居然会把你这个衣冠禽兽,当做朋友……”
程兰亭这时方才反应过来,有些惊讶地说道:“等等,贤侄,你说我是你的杀父仇人?你有没有搞错?我跟天下,可是关系非常不错的朋友,当年他一家二十多口人被杀了,连家宅都被焚毁,可是我过去帮忙收的尸——你这指责,所为何来?”
他一副慈悲和委屈的模样,让在场众人都为之错愕。
他居然不承认?
小木匠要不是知晓内情,说不定都要被这家伙精湛的演技都给欺骗了去。
然而屈孟虎奔波数年,方才探寻出事情真相,哪里会被他骗过?
面对着程兰亭精湛的表演,屈孟虎咬着牙,寒声说道:“当年你数次找家父商议,谋求酒神酿的扩大化经营,想要低价入股,并且还要得到酒神酿的配方,结果在被家父严词拒绝之后,恼羞成怒,伙同滇南五毒教、云顶三狼、川东五虎以及癞子寨等诸多势力,对我家下手,家父饱受折磨,至死不肯透露酒神酿的配方,结果你将我全家屠戮一空,还将屋宅焚毁泄愤……”
他讲述着当年往事,一桩桩,都是血泪,却是那畜生不如的行为。
说完这些,他盯着程兰亭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为了找寻真凶,走访数年,找到了滇南五毒教当年参与此事的李于、姜二和等人,又挨个儿找到了云顶三狼、川东五虎现存于世之人,从那帮家伙的口中,抠出了你这个幕后主使——此事证据确凿,你居然还想要哄骗于我?”
听到屈孟虎的控诉,程兰亭面无表情,等待对方说完之后,他的脸上,却是露出了古怪的笑容来。
这笑容一开始还很浅,到了后面,他却是绷不住了,又变成了神经质一般的狂笑。
笑声罢了,程兰亭一脸欣赏地说道:“贤侄啊贤侄,你跟你那死鬼老爹,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聪明、执着、才华横溢,也是一样的自负……当年之事,我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最终还是被你给翻出来了——也怪我,也怪我,当初虽然知晓他还有一个儿子流落在外,却因为懒惰而没有去斩草除根,搞得今天如此麻烦……”
他像是没事人儿一样,谈论着当年之事,眼中却是没有半分后悔与难过。
屈孟虎并不指望对方幡然悔悟,血债血偿,当年的血案,必须用今日的鲜血来洗刷。
无论是对方,还是他自己。
虎皮肥猫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而屈孟虎则冷冷地盯着程兰亭。
哐啷、哐啷……
那十二头巫奴全部集结完毕,模样无比丑恶、宛如恶鬼一般的它们,正提着各种长兵器,朝着屈孟虎围了过来。
程兰亭慵懒地斜躺在太师椅上,淡然说道:“屈孟虎,屈孟虎……或者说,我应该称你为阵王屈阳吧?没想到啊没想到,屈天下的儿子,居然摇身一变,成了近年来江湖上最炙手可热的年轻高手……我听过你许多的事情,也知晓你现在变得相当厉害了——只不过,你若是早来半年,或许能够让我为难,而现在嘛,哈哈哈……”
他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整个洞穴都在颤抖,巨大的抖动让头顶上的穹顶变得不再坚固,却有簌簌落石,往下跌落而来。
空间的气氛,也一瞬间变得压抑起来,红色的雾气弥漫着,而那十二头巫奴,也变得无比狂暴。
它们口中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声,随后开始朝着屈孟虎与虎皮肥猫的方向猛然冲锋。
这些长相丑陋古怪的巫奴,宛如推土机一般,一旦跑动起来,整个空间都在颤抖,仿佛千军万马一般的气势。
面对着敌人的狂暴,屈孟虎却没有半分惊慌。
他淡淡地看着眼前一切,撇嘴说道:“不过是捡了点儿三眼巫的破烂家当而已,就在我这儿充大头、装波伊?呵呵,程兰亭,尔等小辈,在吾眼中,不过是插标卖首之辈,冢中枯骨而已……”
放完狠话,屈孟虎也打了一个响指,开口说道:“十三!”
唰!
一道雪亮的光芒,从迷雾之中陡然冲出,最终落到了这帮疯狂奔涌的丑恶巫奴身前来。
冲在最前面的那一头巫奴格外高大,足有一丈高度的它浑身都是坚硬如岩石一般的肌肉垒块,关节处则是金属重甲包裹,脑袋上顶着坚硬铁盔,手中抓着一根长约一丈的刺龙枪。
因为兴奋,它浑身都是暗黄黏稠的液体,那复眼满是血丝,口器张开,里面却有人脸一般的造型,以及一排排细密尖锐的黑色牙齿……
这样的家伙,倘若是放到了外界去,绝对是能够吓得满城空荡的可怕怪物。
而在这里,它也有着无比强悍的震慑力,仿佛任何人在它面前,都不过是小玩具一般,没有半分战斗力。
然而那刀光疾掠而过,却是将这一头看上去坚不可摧、凶悍如魔的家伙,给直接斩成了两段去。
砰……
那家伙身受重创,却冲势不止,下半身还在往前奋力疾奔,而上半身则停住了,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那下半身冲出十几米之外,最终停止,也摔落在地,里面无数脏器与浆液飙射出来,呈现出暗黄和墨绿两种古怪的颜色,十分恶心。
而这时,有一个身影,出现在了这两截躯体的中点处。
是小木匠甘十三。
手握满是火焰的旧雪,面对着汹涌而来的巨大巫奴,小木匠眼中没有半分惊惧,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兴奋,化作火光,在他双眼之中跳动着。
屈孟虎此番前来报仇,叫的人不多,除了让自己三个弟子过来打探消息之外,就只带了一个帮手。
那个帮手,便是与他自小结识的小木匠甘十三。
那是因为,屈孟虎相信小木匠。
而小木匠,也的确当得起屈孟虎的这般信任。
在身边的人被屈孟虎布阵罩住,获得短暂安全之后,他也立刻就站了出来,用那劲气显化的一刀,宣示着自己的到来。
在一刀斩杀了巫奴领头者之后,小木匠继续往前冲杀,没有半分的犹豫。
对面的巫奴集结起来,冲锋时宛如千军万马,但小木匠却化身成了长坂坡时的赵子龙,准备杀个七进七出,让程兰亭瞧一瞧,什么叫做“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与此同时,屈孟虎脚下的那头虎皮肥猫也开始奔跑起来。
它虽然一身肥肉,但显化之后,却是一头猛虎。
既然是猛虎,便得有百兽之王的威风。
它也没有任何畏惧地冲向了那一大群的巫奴之中去。
屈孟虎随着它往前,当虎皮肥猫冲进巫奴群中的一瞬间,他突然间腾空一跃,冲向了二十几米之外高台太师椅安坐的程兰亭去。
瞧见对方这般气势,程兰亭他终于坐不住了。
这家伙从黄梨木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双手一抓,身下那些蠕动触手却是立刻往上涌起,将他给团团包裹住,随后摇身一变,却是直接化身,成为了一个古怪的玩意。
那玩意身高数丈,仿佛无数黑色肉块堆叠,有着无数乱晃的古怪触手,以及滴着腥臭黏液的血盆大口。
这些嘴巴,遍布了这团不断蠕动肉块的全身,乍一看,密密麻麻……
屈孟虎扑向了那玩意,右手之上,却有金黄色的光芒冒出,而小木匠则在一众巫奴之中反复冲杀,在连着斩断了三头巫奴之后,头顶之上,却有一道剑光陡然袭来。
小木匠感受到了这剑光之上蕴含的恐怖威力,下意识地往后退开。
随后他抬头,瞧见了一个拿剑的老头。
第四十一章 终究不如,你的快刀
拿剑者何人?
韩抱剑是也。
北小山,南抱剑,这两位都曾经是名声威震南北的黑道大拿,现如今纳兰小山已经远去,将他那传奇的一生,凝聚在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之中,而韩抱剑却还活着,隐居在了程兰亭的这一处巢穴之前。
有趣的是,小木匠甘十三,却正是纳兰小山的外孙,他此刻与韩抱剑的见面,也延续了上一辈的恩怨情仇。
没有人知晓韩抱剑与程兰亭之间,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以韩抱剑这般的名声,为什么会为程兰亭守门……但这些事儿,已经用不着去追究什么了。
此时此刻,只有一件事情,那便是战斗。
一决生死。
生者得活,并且用不着关心死者的任何事情。
小木匠往后退了四五步,与眼前的丑恶巫奴拉开距离,瞧见韩抱剑已经赶了过来,手中有一把黑沉沉的长剑,黯淡无光,锋芒收敛。
两人目光相对,隔空相望,瞬间就擦出了许多火花来。
宿愿,加新仇。
没有任何言语,小木匠便与韩抱剑对上了眼。
两人同时起步,朝着对方飞奔而去。
下一秒,一刀一剑,撞在了一起,发出了巨大的金铁交鸣之声。
铛……
嗡、嗡、嗡……
劲气鼓荡,声音回响,两人站立,身体前倾。
小木匠双目坚定,带着一往无前的悍勇,而韩抱剑则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之色。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猛的么?
不谈对方手中的刀,光是这前扑而来,仿佛群山奔涌的气势,都让韩抱剑为之一惊。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力量之恐怖,让他意想不到。
感受到小木匠强大的韩抱剑,收敛了心中的轻视,微微笑道:“很不错嘛,纳兰小山算是后继有人了。”
小木匠却说道:“别拿他老人家说事,你这样的小丑,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哼!
韩抱剑鼻子哼了一声,随后转而笑了起来:“不错的后辈子弟,只不过,下去陪你那死鬼外公,会更加合适一些……”
他陡然用劲下压,小木匠不得不往后退开去。
甘墨这边一退,旁边的巫奴立刻就扑了过来,想要将他给拿下。
然而韩抱剑却来了性子,冲着那些巫奴喊道:“滚,我要亲自对付他……”
既然是纳兰小山的外孙,那就好好玩一玩。
巫奴们虽然化作了恶鬼模样,但却并没有失去理智,所以听到韩抱剑的吩咐,立刻停住了脚步,一拨朝着程兰亭与屈孟虎的战场扑去,而另外一拨则冲向了那个被光芒笼罩住的气罩去。
原本混乱的场中,却是只剩下了韩抱剑和小木匠两人。
一刀,一剑。
王对王。
小木匠知晓,韩抱剑之所以支使开这些巫奴,并非是为了表示公平,而是因为他即将使出的手段威力甚大,很有可能会波及旁边之人。
那些巫奴可都是程兰亭的宝贝,所以有它们在一旁,韩抱剑会投鼠忌器。
而现在那帮家伙走了,也就代表着,最艰难与激烈的时刻,来临了。
不过即便如此,小木匠心中也没有半分畏惧。
他的脑海里,还记得纳兰小山临终一刀。
那一下,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那才是快到了极致的刀。
那才是让人敬畏的刀法。
那一刀,得经历过多少世事、忍受了多少痛苦、斩断了多少情思,方才能够领悟出来?
至于韩抱剑……
铛、铛、铛……
两人再一次毫无预兆地对拼起来,旧雪刀与韩抱剑手中那黑暗沉沉、黯淡无光的长剑交击在一起,除了清越激昂的鸣金之声外,便是那肉眼都能够瞧见的刀风剑影,它们从无形到有形,不知道在这地上划出了多少刻痕来,随后又化作了无形中去。
韩抱剑越打越惊心,感觉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完全超出了他对于“年轻”这件事儿的认知。
无论是对于刀法的领悟、理解,还是运用,对方就宛如一个沉浸此道大半辈子的老练刀客。
这样的刀法,怎么会由一个小年轻,使出来呢?
他原本想要凭借着丰富的交战经验,以及多年来领悟到的极致剑招,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纳兰小山的外孙子,结果越到后面,越感觉不对劲儿……
他不得不变得认真起来,一举手一抬足,都充满了大师的气场。
他甚至不得不把面前的对手,当做曾经的宿敌纳兰小山。
韩抱剑渐渐地拼尽了全力。
他的身体,随着手中的剑,舞动了起来。
纵横的剑气,射出几十米远去。
汹涌,激荡。
秦王骑虎游八极,剑光照空天自碧。
羲和敲日玻璃声,劫灰飞尽古今平。
拼斗十几个回合之后,韩抱剑终于将修为攀升到了巅峰状态,那纵横交错的剑气,将场中“一切”都给摧毁,也在地上留下最深长达半米的裂痕去。
当然,这所有的一切,之所以打上双引号,是因为还有一样例外。
那便是小木匠。
以及他手中的旧雪刀。
韩抱剑手中的剑,化作了无数幻影,成千上万把的剑,与它鼓荡而出的剑气,充斥在了整个空间之中。
这样的威力,让小木匠不由得想起了听人第一次谈及韩抱剑的形容来。
这个男人,是能够一剑让大河断流的顶尖者。
他纵横江湖的大江南北,不知道有多少年了。
这是一座高山,不是谁,都能够面对的,更不用说跨越这座高山。
许多人都抱着这样一个想法,但最终都倒在了山脚下。
他们成为了泥土、灰尘,无人识得。
但……
山存在于世间的意义,就是被人攀登,被人征服,然后挑战者,就会成为另外一座更高的山。
不能够被征服的,那便不是山。
而是天。
很明显,韩抱剑并不是苍茫的长生天。
两人继续交战着,随着韩抱剑的状态攀升,直至巅峰,小木匠就开始变得有些狼狈起来。
他好几次,都差点儿被韩抱剑手中的黑剑刺伤,甚至没有了性命去。
但每一次,都差之毫厘,死里逃生。
一开始的时候,韩抱剑信心满满,觉得下一次,就能够让这小子殒命于此。
然而到了后面,这种信心却开始渐渐瓦解了。
因为一次又一次的失利,使得他变得有些疑惑起来。
这个小子,为什么这么灵活?
就好像他与这世间融为了一体似的,让他好几次的感应,都出现了偏差,明明必中的一剑,却歪到了一边儿去。
为什么呢?
伴随着这疑惑出现的,是韩抱剑对于小木匠实力的猜测。
他自认为阅人无数,基本上都能够一眼就瞧出对手的高下来,但此时此刻,与小木匠交手良久,却发现这家伙就如同一团迷雾,每一次当他感觉对方撑不住的时候,那家伙却又陡然有了劲儿,让他为之错愕……
这家伙,有古怪啊!
战斗在持续,时间在推演,对于旁人而言,快得宛如闪电,因为眼睛完全都无法把握这两人的行踪。
但对于当事人而言,却漫长得宛如一个世纪。
因为每一时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脑海里都会生出无数个念头,而必须在这纷繁杂乱的念头之中,选出一个来,作为下一秒的判断。
而这样的判断,对于双方彼此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甚至于决定生死的……
度日如年,便是如此。
但再漫长的战斗,总有结束的时候。
而它的拐点,出现在了韩抱剑心中生出一丝疲态的时候。
这种感觉出现的一瞬间,韩抱剑有些惊讶的发现,眼前的对手,居然变得越来越强了,而自己仿佛并不只是在与一个人战斗,而是整个天地。
通神之境,在于通达本我。
而下一境界,唤之“合神”。
合神之境,在于缩神合一。
所谓“缩神合一”,那便是化天地为一体,我即是天,我即是地……
我即是神。
小木匠当然没有达到那样的境界,按照《灵霄阴策》的形容,那样的境界,恐怕就是地仙果位,半神之境了。
但这并不影响他此刻的发挥。
事实上,在与韩抱剑数十个回合的交手过程中,他已经将自己,与这整个空间的气息,都融为了一体。
尽管这儿,却是程兰亭的地盘,又或者说,是那三眼巫遗迹的地盘。
但这并不妨碍小木匠将其融合,把它化作自己的力量。
借力打力。
而韩抱剑为之惊惧的力量,事实上,也正是此处空间的力量,并非小木匠本身。
但这里面的道理,韩抱剑却并不懂。
身处于激战之中的韩抱剑,只感觉对方变得格外强大,甚至让他都为之惊惧,而随后,他的意识变得有些模糊。
突然间,他感觉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变了模样,仿佛一个穿着羊皮袄子,挥舞着鞭子的老头儿……
韩抱剑在那一瞬间,为之错愕,大声喊道:“你、你没死?”
他感觉自己看到了纳兰小山。
唰……
回应韩抱剑的,是小木匠陡然劈落而下的旧雪。
这一刀,融汇了小木匠聚集的所有力量,以及他对于刀法至道的所有领悟,都汇聚于此。
它打断了韩抱剑满腔的惊惧,与错愕。
随后,小木匠停了下来,低下头,看着刀刃之上的血迹,轻轻叹了一下,说道:“外公,我终究还是没有办法,使出像你那么快的刀……”
第四十二章 变局
小木匠跨越了韩抱剑这座高山,但却永远都使不出纳兰小山当年那么快的刀法。
在小木匠的心中,纳兰小山已经不再是一座山头,而是化身成为了一座丰碑,或者说是头顶上闪烁的星子。
这是一件让人遗憾的事情。
不过即便如此,也没有关系,因为他终于向世人证实了一件事情。
韩抱剑,不如纳兰小山。
从今往后,谁也别再提什么“北小山、南抱剑”的话语了。
韩抱剑,他就只是一个单纯的土贼而已,顶多也就剑法高明一些,无论是修为,还是人格,都永远无法与纳兰小山相提并论。
无论是身前,还是死后。
小木匠将旧雪之上的血迹抹干,然后收入怀中。
随后他看着面前那个陷入了平静之中的韩抱剑。
韩抱剑手中的黑剑,从中断掉。
剑尖部分跌落在地,而剑柄部分,被他紧紧抓在了手里。
他使劲儿的抓着,仿佛抓紧了手中的剑,就能够抓紧飞快流逝的生命一般。
而随后,他抬起头来,再一次认真地看着小木匠。
两人再一次对视,却没有半分火花出现。
韩抱剑的眼神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凝聚一处来,惊恐、慌张、恐惧一闪而逝,到了最后,却变成了释然与平静……
任何人,都不可能一辈子强横和得意,就如同宴席,终究会有散去的那一刻。
属于他的结局已经到来了。
谁也不知道韩抱剑在人生的终点,到底在想些什么,就连站在他对面的小木匠,也没办法从他那眼神之中读懂。
两人相互看了一会儿之后,韩抱剑咧嘴笑了:“好快的刀。”
他嘴巴一张开,立刻就有鲜血涌现出来,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滑落而去。
小木匠看着他,平静地说道:“没纳兰小山快。”
他见过纳兰小山最后的那一刀,平心而论,他刚才的那一刀,比起纳兰小山而言,当真是差上两个档次。
韩抱剑左脸抽动了一下,含糊地咕哝道:“嗯……”
简单的一个字都没有说完,他便直接栽倒在地,大量的鲜血从他的胸口处流出,并且蔓延了开来。
小木匠不知道韩抱剑的这一声“嗯”,是在赞同他的话呢,还是别的意思。
但这些都没有关系了。
胜者,从来都不会去揣测失败者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也一样。
看着地上的韩抱剑再无半分气息,小木匠并没有太多的欢喜。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杀戮的人。
如果不是被逼急了,小木匠甚至愿意试着与韩抱剑沟通、和解一番,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拔刀相向,一直到分出生死来,方才罢休。
但别人未必是他这般想的,所以才会最终导致此刻的情况发生。
当然,尽管他对于杀戮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厌恶,却不得不收敛心情,然后看向了场中的别处。
在不远处,屈孟虎正在与程兰亭在大战。
在过来之前,无论是屈孟虎,还是小木匠,都觉得韩抱剑有可能是复仇路上最大的绊脚石,至于程兰亭,这家伙除了谋算让人有些头疼之外,个人修为却并不算让人担心的程度。
然而现在韩抱剑已经被小木匠解决了,但他却并没有放下心来。
因为当下的局面,让小木匠深深地感觉到,程兰亭,才是最难缠的那一个,而且一不小心,他们所有人,都有可能死在这个鬼地方。
并非是程兰亭此刻的模样有多么的古怪,而是因为对方给小木匠带来的压迫感。
这是人力不能及的无奈感。
唔……
看着地上韩抱剑毫无声息的尸体,小木匠胸口一阵憋闷。
他张开嘴,一口血吐了出来。
强行融合此地的气息,借力打力,利用这遗迹的力量来击败韩抱剑,并非是没有后遗症的。
力的作用是相反的。
韩抱剑承受了多少的力量,小木匠这个借力打力的使用者,也承担着相同的力量。
毕竟这遗迹本身虽然没有意识,但此刻却归属于程兰亭的控制。
这一次虽然没有虹口道场那次一般,全身修为空荡荡,但小木匠却没有了先前迎战韩抱剑的那种全盛姿态,应付几个巫奴是没问题,但想要过去给屈孟虎搭一把手,就着实有一些困难了。
不过屈孟虎显然不指望小木匠前来帮忙。
此刻的他,正凭借着右手之上的光芒,在与程兰亭化身那团无数肉块组合而成的怪物在激斗着。
他手中的那光芒,其实是墨比托索神识的映射。
这玩意本来就是域外天魔,至阴至邪之物,与对面的程兰亭,两者似乎出于同源,使得程兰亭幻化出来的无数触手,并不能伤他半分。
而屈孟虎这边的光芒每刷一次,那头怪物身上的肉块,就会落下来一些,随后化作了浓浆去。
小木匠与韩抱剑之间的战斗电光火石,激烈无比,却有一种荡气回肠的感觉,不到最后时刻,见不到结果,但屈孟虎与程兰亭之间的战斗则单调许多,臃肿庞大的怪物不管如何恐怖古怪,却终究没办法触碰到屈孟虎半分毫毛,反而是屈孟虎的不断反击,使得那家伙越变越小,越变越瘦……
等到小木匠抬头望过去的时候,原本高达数丈的那团血肉怪物,却是瘦了整整一大圈,如同山丘一般的躯体,竟然也就比那些异化巫奴要高上一点儿……
屈孟虎对程兰亭,几乎是天克。
大概是感觉到了这一点,在瞧见最大的助力韩抱剑被杀之后,程兰亭没有再维持先前的形象,那一团肉块却是陡然爆开,无数的血肉朝着屈孟虎的方向迸射而来。
屈孟虎伸出手来,化作一片光盾,将这些血肉挡住。
啪、啪、啪、啪……
那些扭动的血肉宛如雨点一般,击打在了光盾上,波纹浮现,最终落在了地上。
随后它们化作了无数蠕动的小虫子,宛如蜈蚣或者马陆一般,有着角质化的躯壳,开始越过光盾,朝着屈孟虎的方向疯狂弥漫而去。
屈孟虎足尖一点,人却是凭空飞了起来。
他的脚下,却有许多光芒承托,让他与这些密密麻麻的小虫子保持着一段距离。
而随后,他的目光朝着刚才的敌人望去,却发现那团肉块的核心处,留着一把黏糊糊的黄梨木太师椅,至于程兰亭,则不见了踪影。
屈孟虎左右打量了几眼,然后将目光放到了远处那巨大的石头雕像去。
他对小木匠吩咐道:“帮我处理这里,我去找他……”
说完,屈孟虎足尖一点,人却如同闪电一般,射向了远处去,留下了小木匠在这里处理残局。
小木匠虽说身体受损,没办法参与合围程兰亭的战斗之中,但是处理当下局面,却也是得心应手,当下也是走到了这一大片宛如虫子海般的虫群跟前来,随后伸出了右手。
右手的掌心之上,却有金黄色的火焰浮现而出。
麒麟真火。
这份来自于甘家堡老堡主的传承,有着极致的力量,被小木匠化作了莲花数朵,落在了虫群之中,一瞬间,火莲化作了火海,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那些虫子被烈焰焚烧,立刻就失去了先前的攻击性,开始四散而逃,完全不成气候。
而小木匠收拾完这些看上去无比恐怖的虫群之后,回过头来,瞧见周遭一片清净。
那些巫奴要么倒在了地上,要么去向了远方。
至于渝城袍哥会之人,早在战斗打响之前,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此刻那些古怪的虫子被焚烧殆尽,四散溃逃之后,这边场中剩下的,便只有光罩之中的自己人。
小木匠回头过去,来到了光罩跟前,发现原本厚实的这地方,早就已经薄如蝉翼。
这玩意是屈孟虎用法阵设立,能够阻挡一切邪物入侵,所以即便是摇摇欲坠,却还有着极强的防范性能。
毕竟是阵王作品,质量绝对是杠杠的。
而身处里面的屈封、徐青山与小舞,还有罗九等人,也亲眼瞧见了刚才那一幕。
面对着刚刚击杀了韩抱剑的小木匠,他们眼中都浮现出了敬畏的表情来。
在此之前,他们固然是听说过小木匠的名声。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没办法想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却是将韩抱剑这个纵横江湖数十载,近乎传奇的人物给斩杀了去。
韩抱剑的死去,代表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现如今的世界,已经是另外一拨人的时代了,许多老古董,就应该放在地下去了……
小木匠瞧见这边无恙,没有多少停留,让他们在此等候,然后便朝着那边走去。
他就算是不能帮上什么忙,也得过去压阵,不能让屈孟虎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然而他这边还没有出发,便听到远处传来了轰隆隆的恐怖之声。
小木匠抬头望去,却瞧见那个高达数十丈的石像,居然动了,并且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第四十三章 假的石门
那石像轰隆隆地走动起来,如果放在了后世的话,人们一定会说:“挖槽,高达!”
然而小木匠却没有这般的见识,瞧见那十几丈高的石像走动,他感觉就好像是上古洪荒时代的奇迹一般,整个人都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震撼感。
这种感觉,就如同当初在苗王墓中瞧见的那场景一样。
只不过这玩意大了许多,那种感官上的刺激感,也来得格外强烈。
他小的时候,曾经跟随鲁大去过乐山做工,瞧见过那乐山的凌云大佛,此刻的感觉,就好像是那巨佛站立,活了过来一般。
不过即便如此,小木匠也没有任何的退缩,而是迎着对方,狂奔而往。
路上有许多的废墟和散落的尸骨,而这些都充满了远古荒蛮的气息,有一部分是经过挖掘开发的,而更多的则掩映在了沙石中……这些都是非常值得研究的,但狂奔中的小木匠却没办法打量太多。
因为他的目标,却是那边移动之中的巨人。
他朝着那边冲去,瞧见那巨人挥拳,正在大肆破坏着,脚踢拳打,将整个空间都弄得一片混乱,所过之处,仿佛世界末日一般,看得人心惊胆战。
而小木匠虽然朝着那儿狂奔而去,却也没有什么办法对付那玩意。
毕竟那巨人石像宛如洪荒时代出现的奇迹一般,凡人完全是没有办法抗衡的。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硬着头皮来到了近前,瞧见那玩意朝着自己走来,仿佛一座山峦移动那般,下意识地朝着旁边跃开。
他瞧见那石头大腿从自己头顶上越过,带着千钧之力,让人心神震撼,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木匠瞧见那玩意儿似乎发现了自己,抬着巨大的脚掌,朝着自己这儿踩来,那架势,就仿佛一个成年人去踩那地上的蚂蚁一般。
这种经历是前所未有的,让人竟然生不出半分抵抗的心思来,感觉怎么都是一个死。
但小木匠的心志何其坚定,当下也是硬是拼着劲儿,猛然一跃,又避开了这一踩。
轰……
那脚掌落地,整个空间都抖了几下,脚底下的大地都在颤动,摇晃不止,头顶上的石头簌簌往下落来,大的如石桌一般,小的也有拳头大,稍微不注意,可能就要给砸死了去。
小木匠在宽阔的空间里闪转腾挪,连续避开了好几次的踩击,每一次都拼尽全力。
然而到了后来,终究有一些勉力了。
这样的玩意,简直不是寻常人所能够对付的。
就在小木匠心头生出疲惫的时候,那仿佛暴虐一切的巨人石像,却仿佛失去了一切动力那般,变得僵硬,最终停止了下来。
它最终保持在了一只脚高高抬起,一只脚站立的状态。
那恐怖的脚掌,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
它停住了。
瞧见这一幕,小木匠胸口不断起伏,感觉浑身都是汗水,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滴滴答答地往下滑落而来,心脏也仿佛要跳出胸腔来一般。
呼、呼……
他不断地深呼吸,让自己尽可能平静下来,而这时,右边的十几米之外,屈孟虎出现,冲着他喊道:“这边。”
小木匠拖着有些发僵的身体,朝着屈孟虎那儿走了过去。
走到跟前,屈孟虎伸手过来,擂了他的胸口一下,问:“你没事吧?”
小木匠有点儿后怕:“差点儿就死了——妈的,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
刚才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甚至有点儿恐怖。
屈孟虎说道:“应该是三眼巫族的图腾,那三眼巫是一种来自深渊的幽暝种族,个子不高,大概也就到我们的膝盖这么高,正因为如此,所以它们对于高大的事物,有着一种近乎于病态的崇拜;它们一直以来所信仰的神灵,是一只巨大无比的黑色手掌——刚才那个石像,应该是通过三眼巫族不断的崇拜之后附了灵,拥有了行动力,但神识不高,被程兰亭给掌控了,还好他破解的祭炼层次不高,刚才你又适时出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让我有机会介入其中,将这玩意给停了下来……”
他给小木匠解释着,弄得小木匠一脸惊愕,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的?”
屈孟虎笑了,说道:“三眼巫族在修行界的历史上其实是很有名的,它们在上古时期、以及中古时期,曾经朝着我们身处的世界发动过好几次的侵略,试图进入此间,不过都被打败了,距离现如今最近的一次,也是有史料记载的,应该是西汉成帝和平年间,那一次的入侵,直接导致了夜郎国的覆灭……事实上,无论是楚巫,还是荆巫,以及东南亚的好多巫术邪法,有不少都来自于三眼巫族……”
这家伙游历的地方很多,知识渊博,涉猎颇广,所以许多隐秘之事都能够拈手即来,而且头头是道,让人叹服。
小木匠有心多了解一些三眼巫族的事情,但现在显然不是满足好奇心的时候,当下也是问道:“程兰亭呢?”
那巨人石像被控制住了,那么程兰亭这家伙呢?
屈孟虎手往黑暗中指了过去,说道:“他逃向了那边去……”
小木匠说:“追么?”
屈孟虎说道:“当然了。”
两人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诛杀程兰亭此獠的,现如今敌人近在眼前,又怎么可能放他离开呢?
他们没有逗留,立刻往前,穿过一处有篝火燃烧的高台,一直走到了高台后面的尽头去。
他们一直抵达到了山壁边缘上,瞧见那是一片巨大的山壁,并非圆弧形,而是一片古怪的横截面。
小木匠瞧见,这整个山体都布满了无数古怪的符文与图画,那些图画线条简陋而古怪,但却又勾勒出了许多抽象的画面来。
因为光线的缘故,所以小木匠只能够瞧见眼前的一部分,看到那是一些三眼小人儿,他们仿佛在一处满是熔浆与火焰的地方生活着,那里的空气中弥漫着灰色的气体,到处都是火山、地动与黑云,到处都是一片灾难……
那些三眼小人在这样的恶劣环境中挣扎生活着,而旁边的画面,则是它们与各种古怪的猛兽在厮杀争斗,甚至还有族群内的战争……
当然,这些画面都很抽象,具体是什么,其实也不一定是小木匠解读的这些。
如果能够将整个一片山壁上的壁画都看过一遍,甚至仔细研究,或许会有更多的发现。
但没有等小木匠过多打量,却听到屈孟虎指着不远处一扇镶嵌在山壁上的巨大石门说道:“那家伙,进了里面去……”
那扇门足有两丈高,门上漆黑一片,只有两个门环,上面有宛如恶犬的浮雕,牙齿尖锐,眼神凶恶,而且看着十分古怪,隐隐间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畏惧感。
小木匠跟随着屈孟虎来到了那石门之前,发现它看样子是从中间推开的,但屈孟虎试着推了一下,却发现这门却是一扇死门。
或者说,它是一扇假门。
它就如同山壁上其它的壁画、浮雕一般,并不是一扇可以往里面推的门,无论屈孟虎怎么尝试,用了多大的力气,都没有办法往里面推动半分。
而在屈孟虎推门的时候,小木匠往门缝里望去,瞧见的,也是实打实的山体。
程兰亭进了门后去?
他难道还能跑进山体里面去么?
小木匠有些错愕,而屈孟虎则说道:“我刚才隐约瞧见了一下,他应该是进去了,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机关……”
是么?
小木匠走上前去,在上面敲敲打打,试图发现一些什么。
他对于工程结构还是挺在行的,一番检查下来,发现这的确是一扇假门,后面确实就只是一处山体而已,没有任何镂空之处。
小木匠这边一脸疑惑,而这个时候,身后却走来了一阵脚步声。
他猛然回头,瞧见来人却是先前离去的闲大爷陈仓。
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两个人,居然是之前进入山神庙的苗女宝兰,以及那个长相帅气的年轻小伙子。
至于与他们一起的其他人,却是不见了踪影。
瞧见这些人走了过来,小木匠立刻就摆出了警惕的架势,反倒是屈孟虎一脸油滑笑容,冲着宝兰喊道:“嘿,宝兰妹子,许久不见,还记得你虎哥哥不?”
这真是个大心脏的家伙,仇人不知踪影,他却还有闲心来调戏小姑娘……
这份淡定和沉稳,小木匠自认为是做不到的。
宝兰自然是认得屈孟虎的——当初在苗王墓的时候,那家伙和洛富贵认出了她,却装作不知,反倒是将计就计,引出后续之事,这份心思和城府,她又怎么能够忘却?
不过她还没有开口,她旁边那年轻人立刻就怒了,冲上前来,冲着屈孟虎骂道:“小贼,跟谁在这儿耍流氓呢?”
那人暴躁不已,屈孟虎笑容越发洋溢,正要戏弄对方一番,没想到旁边的陈仓却走上前来,对屈孟虎问道:“你父亲,真的是屈天下么?”
听到对方谈到自己父亲,屈孟虎收敛调笑心思,点头说道:“对。”
陈仓脸上的神情复杂,看了他好一会儿,又问:“你们刚才说,是程龙头杀了你父亲?这事儿,可是真的?”
第四十四章 陈仓的选择
屈孟虎看着陈仓,认真地说道:“你觉得我奔波数年,千里迢迢地赶到此处来,只是为了逗趣么?”
小木匠也适时走上前来,朝着陈仓拱手说道:“陈老大,这件事情,刚才程兰亭已经亲口承认,你若是想要为他求情,或者翻案,还是免了吧……”
陈仓感觉到了两人的敌意,非常尴尬地说道:“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说起来有些惭愧,其实我与你父亲也是关系不错的朋友,甚至连你父亲与程龙头的认识,都是我撮合的——当年你父亲出了事情,我们圈子里的人都很难过,不仅仅只是因为酒神酿,更多的,是你父亲的为人着实不错,大家都觉得可惜了……”
听到他这情真意切的话语,屈孟虎的敌意消减了一些,客气地说道:“多谢了。”
陈仓似乎做出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对两人说道:“虽说我是渝城袍哥会的兄弟伙,而程龙……程兰亭则是袍哥会的龙头,但袍哥人家,从来不拉稀摆带,自古便是忠义双全,他程兰亭既然做出这等事情,在我心中,便不配这龙头之位,所以你们之间的争端,我不参与了……”
屈孟虎并不意外,朝着他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好。”
随后,他又看向了不远处的宝兰,与那个怒目圆睁的俊朗年轻人,说道:“怎么,陈老大退出了,你们两个呢,准备掺和进来吗?”
那年轻人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宝兰却立刻将他给拦住了。
旁边这小奶狗固然是天不怕地不怕,耍得了横,但与屈孟虎他们打过交道的宝兰却完全没有任何招惹的心思。
之前的事情且不说了,就刚才的战况,他们也是有瞧见过的。
不说程兰亭这位渝城袍哥会的龙头被追着到处跑,就连曾经纵横一时的黑道巨擘韩抱剑,都被那个看上去朴实无华的年轻人给一刀斩了去……
这样的手段,他们拿什么来掺和?
性命么?
所以宝兰拦住了旁边的年轻人,慌里慌张地说道:“不、不、不,我们只是适逢其会,撞上了而已,并没有什么立场的,你们有什么恩怨,都自行解决吧,别把我们拉进来……”
屈孟虎笑了,露出了一口白牙来:“宝兰妹子,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聪明人……”
说完话,他的脸色却是一变,话语也变得冰冷了起来:“怎么,还有事?”
他这却是在赶人了。
宝兰被“喜怒无常”的屈孟虎吓得心惊胆战,不敢停留,拉着旁边的年轻人就要走,然而陈仓不但没有离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小木匠感觉到了,立刻往前一站,拦在了对方的面前,说道:“陈老大,慎行,别忘了你刚才的话。”
他并不担心陈仓出尔反尔,毕竟对方就算是变卦翻脸,与他们为敌,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陈仓在渝城袍哥会里面,算是前三的顶尖高手,但对于小木匠,或者屈孟虎而言,都不算什么强敌。
渝城袍哥会,即便在渝城乃至西南地区,是那种巨无霸的存在,但到底还只是一个地方性的帮会,对于屈孟虎和小木匠这种已然名扬天下的风头人物而言,终究还是有一些差距的……
他只是觉得陈仓这人,其实还不错。
就算是刚才见面敌对的时候,他临走前还忍不住为自己说好话,就冲这一点,小木匠都不太愿意与对方刀兵相向。
当然,如果陈仓真正心怀歹意,他不介意给对方来上一刀。
心怀善良,不忘刀兵。
这便是小木匠现如今心中的道义。
不过陈仓显然没有与他们为敌的意思,此刻走上前来,却是因为另外一件事情:“你们说,程兰亭进了这扇门里面去?”
屈孟虎眼睛一亮,说对,陈老大有何见教?
陈仓犹豫了一下,最终却是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按理说,这件事情我本来可以不管的,但……”
屈孟虎感觉到了他心中的挣扎,平静地说道:“陈老大,我知晓你心中,或许还是存着良善的,应该知晓,现如今的程兰亭,与之前的他,已经截然不同了,他现在甚至都不能算是一个人类,他应该变成了一个魔头,或者将神魂出卖给域外天魔的败类、叛徒——这一点,想必陈老大这些时间,应该是能够看得出一二的吧?”
他的话仿佛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陈仓点头说道:“对,他跟以前的程兰亭,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解开心结之后,陈仓说道:“这扇门,看着仿佛是个死局,完全打不开,但其实不然——它的背后,连通的并非什么房间或者殿宇,而是另外一处空间。那个空间,根据我们这半年来的研究,应该是三眼巫族介入世间的一处节点,而我们内部,则将其称之为‘死亡之门’,即便是承袭了三眼巫族力量的程兰亭,也不敢轻易介入其中,因为一旦将上面的封印打开,那么很有可能就将三眼巫族重新带到了这个世界,而如果是那样的话,谁也无法预料到,将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局面……”
屈孟虎冷笑着说道:“毫无疑问,结果只有一个,那便是战争,两个种族之间的战争,灾祸将会瞬间蔓延,无数个无辜的生命,都将会因为你们的举动而消失……”
陈仓的脸上浮现出了几分痛苦,点头说道:“你说得对。”
随后他说道:“我之所以来这个地方,是因为我之前就对三眼巫的研究很深,所以被程兰亭调来此处帮助他解读遗迹之中的各种东西;其它的还好,这个地方,是被古代大拿封印的场所,但随着程兰亭这段时间的折腾,那封印已经开始松动了,而他则利用这缝隙大肆摄取力量……但如果现在,他把封印给强行破开了……”
小木匠眉头一跳,说道:“一场灾祸!”
陈仓点头,说对,所以我们必须要阻止他鱼死网破,否则就真的完了……
就在这时,屈孟虎突然说道:“恐怕来不及了……”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和陈仓都朝着那扇镶嵌在山壁之上的石门望了过去,只见那石门如同先前那巨人石像一般,仿佛活了过来一样,开始一起一伏,就仿佛活物在呼吸。
而与此同时,里面却有古怪的声音浮现,却是某种经文或者念诵……
它不是汉语,也不是西南之地的方言,而是某种古怪的语言,发音甚至与人类的语言截然不同,断断续续的,无论是咬文嚼字,还是胸腔共鸣之处,都无比的古怪。
而听到这个,陈仓直接就炸了,大声喊道:“他在呼唤三眼巫族,他真的打算这么做了……”
这个渝城袍哥会的闲老大一脸错愕,惊讶无比:“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屈孟虎冷冷一笑,说道:“我已经说了,他现如今,根本就不是人了。”
既然不是人,那么立场就截然不同。
小木匠没有二话,直接拔出了旧雪长刀来,猛然一抖,那刀身之上,立刻有烈焰熊熊燃烧了起来。
他已经做好了全力一战的准备。
随后他问陈仓:“我们该怎么办?能不能拦住他?”
屈孟虎也看向了陈仓。
陈仓作为研究三眼巫的学者专家,又在这遗迹之中待了那么久的时间,就连程兰亭都需要他来帮忙破译,对于这件事情,自然更有发言权。
所以两人都将希望放在了陈仓的身上来,即便在此之前,对方与程兰亭还是一伙儿的。
好在陈仓也没有辜负两人的期望,当下也是果断回答道:“可以,只要将程兰亭拦住,别让他解除封印,一切都有可能——这扇门的通道在右边的门环上,将手放在上面,我来帮忙导引,可以传送一人过去……”
小木匠问:“只能一人?”
陈仓点头,说:“只能一人……”
小木匠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去吧!”
他快步往前走去,来到了那石门之前,打量着那石门右边那雕塑成恶犬的门环,刚要伸手上前,却被屈孟虎拦住了。
那个圆脸小子淡淡说道:“我去。”
小木匠之所以主动前往,一是觉得自己的实力不错,即便是此刻巅峰不在,但拼死一搏,也有机会,另外就是对于陈仓,他还是得防着一点。
毕竟在此之前,双方还是敌对状态,如果陈仓在这儿阴一手的话,有屈孟虎在外面照看,多少也会放心一些……
既然是涉险,那么他自然应该更主动一些。
但很显然,屈孟虎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对小木匠说道:“我与程兰亭之间的恩怨,我来与他了结。”
简单一句话,让小木匠说不出更多的话语来。
他只有简单说了一句:“当心。”
屈孟虎点头,将手搭在了那门环之上,随后冲着陈仓说道:“劳驾。”
陈仓走上前来,口中持咒,随后猛然一震。
下一秒,屈孟虎也消失不见。
第四十五章 当年的火,今时的火
屈孟虎手搭在了门环上,听到旁边的陈仓持咒,随后眼前景致一换,自己却是来到了一处四周都是白色的空间。
脚下是一片平地,而头顶之上,却是虚无缥缈的白色云雾。
继续往上,似乎还有一些星辰微光。
而在离自己二十几米的地方,那个枯瘦老迈、还秃顶的程兰亭,正在疯狂地挥舞着双手,口中念念有词,使得他身前的那一片白色变得扭曲起来。
在不断扭曲的过程中,一丝缝隙正在生成,并且开始一点儿、一点儿地扩散……
屈孟虎能够从那黑色的缝隙之中,嗅到一股疯狂的气息来。
那气息,像极了死亡。
他这边望了过去,而程兰亭那边,也正好瞧了过来。
在瞧见屈孟虎的一瞬间,程兰亭的脸上满是错愕,随即明白过来,一股怨毒的表情浮现出来,满脸戾气地骂道:“所以,是陈仓那反骨仔把你送进来了的?”
屈孟虎虽然身具“阵王”之名,但对于此地并不熟悉,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解那石门之上的奥秘。
他之所以能够抵达此处,一定是有人帮了忙。
而在这整个三眼巫遗迹之中,能够懂得这个的人,只有一个。
自己的属下,却在这最紧要的关头反插一刀,这让程兰亭显得十分恼怒,他双目赤红,脸上的肌肉变得扭曲,口中颂念不断,而右手却是一挥,朝着屈孟虎这边结了个手印。
空气一下子就变得灼热起来,汹涌的烈焰冒出,朝着屈孟虎狂涌而去。
与此同时,地上浮现出了十来个石头构造的傀儡,每一个都有一丈多高,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屈孟虎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了过去。
程兰亭用行动证明了自己才是此间真正的主人。
这儿,可是他的地盘。
但屈孟虎胆敢孤身闯入此中,却并非没有凭恃,瞧见程兰亭挥手间弄出来的这些玩意儿,他冷冷笑了笑,随后往前走去。
在火焰即将扑到眼前的时候,他将右手往前一挥。
掌心之上,满是金光,宛如春阳融雪一般,那些火焰立刻消亡,不见踪影。
而那些看上去无比结实和威猛的石头傀儡,也在这个时候,变得僵硬,到了后面,甚至僵立不动,完全没有了任何的动静。
程兰亭出了招,亮出手段之后,屈孟虎也落了子。
他用这一瞬间的举动,向程兰亭展示了他屈孟虎,为何会被人称之为“阵王”。
何为“王”?
只有在一个领域深耕,别人懂的他懂,别人不懂的他也懂,天下间无人能出其右者,方才能够担得了这样的头衔。
欲戴王冠,必受其重。
屈孟虎显然担当得起这样的名头。
即便此处是程兰亭的地盘,是他潜心专研许久的地方,但对于屈孟虎而言,只需要知晓万物运行的规律,他便能够将一切不利之事,化作自己的砝码。
举手投足之间,将整个局面控制住之后,屈孟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
他越过了一群僵立原地的石头傀儡,来到了程兰亭的面前。
这个男人已经停止了动作,他双手垂落,冷冷地看着屈孟虎,嘴角上挑,缓声说道:“你跟你父亲,真的很像……”
屈孟虎说道:“不,我不会像我父亲那般天真、善良和……傻。”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屈孟虎的脸是黑的。
他曾经无数次怨恨过父亲的识人不明,屈天下若是能够早一点儿明白程兰亭的薄凉天性和冷酷,或许屈家未必会遭受这么一次劫难……
不过怨恨归怨恨,这点儿心思,只有他能够有,任何人胆敢讥讽他的父亲,便将是他屈孟虎杀之后快的敌人。
因为爱,所以恨。
程兰亭笑了,说道:“的确,你父亲……”
他话语还没有说完,屈孟虎便打断了他:“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了,别在那里装波伊、扯闲淡了,有完没完?”
屈孟虎说着话,人却一瞬间出现在了程兰亭的面前来,手一抬,拳头便砸到了程兰亭的脸上去。
砰!
他这重重一拳,果真砸了个结实,然而让屈孟虎有些意想不到的,是自己这一拳,仿佛砸到了钢铁之上一般。
看上去病恹恹的程兰亭,身体坚固得宛如钢浇铁铸的一般。
屈孟虎感觉到自己右手拳骨处有些开裂,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哼了起来,而下一秒,程兰亭的腹部,却是伸出了一根滑腻腻的触手,朝着屈孟虎的心口陡然射去……
屈孟虎的反应何等灵敏,当下也是果断出手,猛然抓住了那玩意。
他只感觉这触手滑不留手,而且速度极快,即便是他下意识地把劲儿往旁边卸了过去,都还是感觉到那疾掠而过的触手,在自己身上划出了一道血痕来。
而与此同时,屈孟虎瞧见程兰亭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来。
那一瞬间,屈孟虎知道自己上当了。
这个老狐狸故意把自己弄得很是虚弱的样子,引他过来近身攻击,随后程兰亭利用自己经过三眼巫遗迹改造之后的身体优势,出其不意,想要兵出险招,将他给暗算了去……
只不过,程兰亭当他屈孟虎是什么?
初出茅庐的菜鸟么?
这个被沈老总看中,选为邪灵右使的男人,又怎么可能是一个莽撞的冒失鬼呢?
在明白程兰亭打算的一瞬间,屈孟虎也是立刻做出了反应。
他在极为短暂的时间里调整了自己的身位,将对方必杀的一击尽可能地缓解,拼着腹部受伤,往旁边一挪,随后在极为短暂的时间里,与程兰亭对拼了十几下。
屈孟虎用极为快速的攻击和身法,在程兰亭的身边盘旋着,双方宛如疾电一般碰撞、拉扯和迂回,快得宛如两道幻影。
而很快,屈孟虎就探明了对方的底细。
程兰亭身体的强度变得格外强悍,而且反应力也大幅度飙升,另外身体里面还能够射出三根宛如钢鞭一般的触手来……
但正是这些改变,使得程兰亭的搏击之法,与他还是“人”之时截然不同,这使得他的攻击手段变得十分古怪,身体也并不协调,完全是凭借着身体强大的反应力在支撑着……
也就是说,程兰亭身体的力量和敏捷虽然加上去了,但他却变得不太会与人拼斗了。
想来他变成这副鬼样子之后,也没有与人正经交手过。
这,便是屈孟虎的机会了。
清楚了这一点之后,屈孟虎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将火力点满,攻势宛如暴风骤雨一般袭来,让程兰亭来不及多想什么,全部凭借着本能的反应在抵抗。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屈孟虎则不断地给对方增加压力,展现出自己除了法阵之外,在修行之上的强悍之处。
这个男人,当年跟着熊草学刀的时候,就是一等一的修行天才,又怎么可能只有“法阵”之道这一门绝活儿呢?
他之所以能够凭借着阵法吃饭,最主要的,便是他的聪慧和悟性。
而这些,放在修行之上来,也是极大的优势……
……
门内激斗不断,而在门外,小木匠瞧见屈孟虎进去了一会儿还没有出来,心中不由得有了几分紧张,对旁边的陈仓说道:“陈老大,你能送我进去么?”
陈仓喘着气,有些为难:“老朽年岁已高,实力不济,强行送一人进去,已是勉强……”
小木匠瞧见他满头都是汗水,即便是焦急无比,也没有办法再去逼对方。
而就在小木匠在外面抓耳挠腮的时候,门内的战斗,却已经进入了尾声……
程兰亭的确是从三眼巫遗迹之中,获得了恐怖的力量,而如果能够给他一定的时间,那么他极有可能成为这世界上那几个顶尖高手之一。
不过他在获得这力量的同时,也不得不放弃了一些东西。
譬如他作为“人”的身体……
他的灵魂与身体并不匹配,而且没有完全融合、适应,使得屈孟虎能够找到机会,最终发动,将其击败了去。
这过程电光火石,快若闪电,似乎有许多可以说道的地方,但仔细想一想,一切都在程兰亭为了力量,放弃自己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的。
当轰然倒下、被屈孟虎一脚踩在了身上的时候,程兰亭下意识地喊道:“等等,别杀我……”
屈孟虎右手一抖,却有许多油脂淋在了程兰亭的身上来。
他看着满心不甘的程兰亭,淡淡地说道:“当年我父亲,以及我的家人们,是不是也这么说的?”
听到这话儿,程兰亭知晓自己已经是必死无疑了,于是脸色一变,却是肌肉扭曲,随后疯狂大笑了起来:“你杀了我,又有什么用呢?通道已经打开了,你很快也要死了,黄泉路上一起走,有你这小子作伴,也很不错……”
他大笑着,仿佛畅快无比,而在两人的身后,那一道黑色缝隙已经在他们拼斗的时候,扩散了一大片……
仿佛,就如同那一扇石门那般。
屈孟虎听见了,摸出了一盒洋火来,将火柴一划,淡淡笑道:“老东西,想多了吧?”
说完,他将火柴轻轻一扔。
轰……
火焰瞬间冒起,宛如……当年河东的屈家大宅。
第四十六章 力挽狂澜的阵王
烈焰在一瞬间将程兰亭吞没了去,但那家伙却并没有立刻死去,而是在地上翻滚着,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惨叫声来。
程兰亭这样的狼狈模样,与他先前那薄情冷漠的豪雄人设完全不符,但这却是人在面临死亡与痛苦时,最为真实的反应,而屈孟虎则往后退了两步,瞧见这个在火中翻腾的家伙,心中不由得生出了几分说不出来的悲哀与郁闷。
此时此刻,并没有他之前想象中手刃仇人时的那般快意恩仇,反而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在心中蔓延起来。
当年父亲,就是被这样的一个人渣给害死了?
哎……
卧槽,真的很憋屈了。
若对方是一个顶尖厉害的魔头,那也罢了,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家伙,实在是太让人郁闷了……
好在程兰亭经过短暂本能的挣扎之后,却是放弃了。
躺在了地上,奄奄一息的他,脸上露出了一抹邪恶的微笑来,喃喃说道:“都得死,都得死,你们都活不了,桀桀桀……”
程兰亭即便是继承了三眼巫遗迹的力量,身体经受过了巨大的改变,但到底还是没有办法脱离身躯的束缚,被火烧过之后,全身都蜷缩了起来,声带沙哑,完全没办法发声,但他的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已经扩散成了如石门一般巨大的黑色区域。
那个地方不断地涌动着,里面的黑色仿佛流动的墨汁一般,看上去并不像是什么厉害之物,但屈孟虎却能够从其中,嗅到某种极为危险的气息。
程兰亭没有说错,他真的是准备鱼死网破了。
这一扇黑色之门,显然是启动了,准备将消失上千年的三眼巫族,重新引导到这个世间来。
而如果是这样的话,到了那个时候,大家都是一个字。
死。
无论是他程兰亭,还是在场的所有人。
甚至包括这整个一片区域。
但是……
程兰亭满心都是同归于尽的怨毒心思,但却漏算了一件事情。
那便是他面前站着的,却是名满天下的阵王。
这个男人,可是能够创造奇迹的。
而事实上,屈孟虎已经不再去关心脚下这个还剩下半口气的程兰亭,而是左右观察一番,随后顾不得身上的伤势,十指开始快速掐算起来。
他一边掐算,口中一边默念盘算。
如果将此刻的屈孟虎做一个比喻的话,他就仿佛一台高速运转的电脑CPU,各种数据和方案,在他的脑子里飞掠而过。
汗水从他的额头顶上冒出,然后顺着流淌了下来……
与此同时,那扇黑门越变越大,到了最后,却是将整个一面墙都给铺满了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屈孟虎陡然睁开了眼睛来,朝着半空中打了一个响指。
啪……
响指声落下的一瞬间,那边的石门却是轰然打开了,露出了远处的小木匠与闲老大陈仓来。
两人瞧见这门被打开了,都为之一震。
随后小木匠毫不犹豫地冲了进来,先是打量了一下周遭环境,接着瞧见了地上的程兰亭,以及站着的屈孟虎,终于松了一口气,问道:“你没事吧?”
屈孟虎点头,却没有说话,而是指着正前方那一片被黑色浓雾吞没了的墙面。
小木匠朝着那边望了过去的时候,那一片浓郁的黑色,却是有了变化。
首先是纯黑的颜色有了变化。
它依旧是一片黑,但浓黑与浅黑、以及黯淡的颜色开始区分凸显开来,随后有金黄色的光芒出现,却是许多的灯火。
而随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浮现,小木匠终于瞧出来了,那居然是一张俯瞰图,而下方处却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它化作了好多个方阵,每一个方阵却有成百上千的人影,中间有灯火分隔,而这些方阵则组成了不同的层次感,那些黑点一般的人影开始迅速扩大,然后朝着这边狂涌而来……
与此同时,小木匠甚至都听到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吼声,从远而近,仿佛直接就要扑出来一般。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这样的规模着实吓人,很难想象一旦涌到了这儿来,那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
小木匠面对着这等从未有见过、无比骇人的场面,没有二话,直接将旧雪长刀拔了出来,横在胸前,等待着那“敌军”前来,而自己即便是那螳臂当车,马上就要被吞没了去,也完全没有任何的在乎。
他心中,毫无畏惧。
至于陈仓,这位渝城袍哥会的闲老大则显得有些慌乱,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尚存一息的程兰亭,随后又看向了前方,顿时就呆住了。
他口中喃喃说道:“没救了,没救了……”
此时此刻的情形,让研究了大半辈子、熟知三眼巫族的陈仓陷入了绝望之中。
他没有任何的办法,能够阻挡那些恐怖的三眼小人。
然而就在这时,屈孟虎那仿佛抽筋一般的十指,却突然间停止了抽搐。
随后他往后一跃,步踏七星斗罡,口中高声喝道:“杳杳冥冥,天地昏沉,雷电风火,官将吏兵,若闻关名,迅速来临,驱除幽厉,拿捉精灵,安龙镇宅,功在天庭……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封……”
他一边快速喝念,一边用右手剑指往前戳动,先是在虚空之中,写一“斗”字,由一竖之末,向右圈转,至相交处转向右直下,复折向右上方撇出……
口中持咒,单手画符,屈孟虎最终使出手段,随着他最后一个字从口中吐出,整个空间都为之一震。
紧接着,无数力量,从四面八方传递而来,最终落到了他的指尖之上。
屈孟虎往前猛然一戳,力量集束,最终落到了那一整片黑色涌动的截面上,随后朝着中间收缩,最终开始慢慢变小……
那已然被程兰亭打开了的通道,此时此刻,却再一次要被屈孟虎给封印了去。
瞧见这一幕,陈仓激动得胡子都颤抖了起来,口中高呼道:“神迹啊,这是神迹……”
然而已至弥留之境的程兰亭却感觉到难以接受,拼尽了平生最后一点儿力气,怒声吼道:“不……”
他声带都已经被火焰烧烂,此刻喊出声来,完全都是靠性命在撑着,所以话语没完,程兰亭却终于在无比的懊恼与悔恨之中,结束了自己罪恶的一生。
他死了,再也没有了任何的气息,就像一团焦炭那般。
而此时此刻,却没有任何人去关注到他。
因为在程兰亭闭气的那一瞬间,黑幕背后的三眼巫族并不甘心这通道口就此被封印了去,所以立刻就有了反应,无数吟唱声传出,甚至都盖过了那千军万马嘶吼喊杀的声响。
紧接着,一片巨大的黑色之物,却是从那些黑点一般的身影头顶上飞掠而过,然后朝着这边陡然冲来。
瞧见这个,屈孟虎的脸色大变,当下也是冲着小木匠喊道:“走!”
小木匠与屈孟虎默契度足够,听到这话儿,当下也是条件反射一般地猛然后退,直接退出了石门之外去。
而陈仓也是如此。
两人一同逃出了石门处,往后疾退了十几米,突然间感觉到空间一阵剧震,随后听到一道轰隆隆的巨响,那石门之中,却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掌出现,朝着外面陡然伸了出来……
这手臂与先前程兰亭操控的那巨人石像一般巨大,但不同的,是它看上去,仿佛是人,或者某种灵长类动物的手臂。
或者说,是某种活物的……
如此巨大,仿佛洪荒远古的巨人一般。
小木匠瞧见这玩意从石门里面伸出来,朝着两边猛掏,结果将不少支撑洞穴的巨大石笋砸碎、捣烂,也破坏了此处空间的稳定性,使得穹顶不稳,巨大的石头簌簌往下掉落,整个空间宛如人间末日一般,心中骇然。
这玩意倘若强行突破封印,那么屈孟虎刚才所做出来的一切努力,那都将白费了。
这可怎么办?
没有等小木匠担心太多,这时那混乱的空间中,却传来了屈孟虎清亮的喊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赦!”
与这声音一同出现的,还有炫目刺眼的金光。
那金光刺得小木匠如见白昼烈日一般,短暂的失明之后,他恢复视力的时候,却瞧见那宛如山峦一般的巨大手掌却是消失不见,化作流光无数,而屈孟虎则出现在了他们身边的不远处。
这兄弟冲着他和陈仓喊道:“通道封住了,不过这地方要塌了,快逃……”
他往前冲了两步,结果一坨巨大石块陡然砸落过来,不但将去路给封堵住,还差点儿将屈孟虎给砸成了肉酱。
这边离出口处颇远,去路被封堵许多,想跑原地返回,恐怕半路就被砸死了。
好在这个时候陈仓站了出来,朝着两人喊道:“我知道有条通往外面的小路,跟着我来……”
第四十七章 倒人不倒架
陈仓在这地方待了许久,对于这洞穴也是十分熟悉,在这危急时刻,他也是站了出来,带着小木匠和屈孟虎抄了小道。
几人避开了无数要人性命的落石,最终逃出了山腹之中。
当三人灰头土脸地从一处塌陷的土坑中爬出来时,那山腹之中的动荡也终于消停了,两个风华正茂的小年轻,一个满头银发的老汉,都完全不顾形象地躺倒在地。
他们呼吸着夜风里新鲜的空气,享受着劫后余生那短暂的轻松和惬意。
过了好一会儿,小木匠最先爬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左右,瞧见这儿却是山神庙右下方的一处斜坡,而眼前的山坡已经坍塌了去,上面的山神庙也完全不见,到处都是一片乱石和泥土的狼藉。
呼、呼……
他感觉胸腔像着了火一样难受,深吸了几口气,这才缓过来一些,而这时陈仓也爬了起来,一脸惊魂,担忧地说道:“那通道,真的封住了?”
屈孟虎甚至都懒得站起来,而是懒洋洋地伸了一下腰,随后说道:“我办事儿,你放心。”
尽管双方只是初识,而且之前关系还是敌对,但或许是“阵王”的名头太过于响亮,使得陈仓竟然信服了。
他当下也是忍不住称赞道:“贤侄……啊,不,小屈先生当真不愧‘阵王’之名,这一次倘若没有你力挽狂澜,将此地封印,只怕此番劫数,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啊……”
他本来还想要按着“屈天下”的那一辈来称呼对方,然而念头一转,却想到了屈孟虎现如今的赫赫威名,以及他刚才神迹一般的表现,不敢造次,当下也是改了称呼,并且对其赞不绝口,大力夸赞起来。
屈孟虎显得十分谦虚,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说道:“举手之劳而已,总不能看着程兰亭那王八蛋,把这世间搅得一片混乱吧?”
他语气轻松,仿佛不值一提,然而陈仓却是一脸认真,居然朝着屈孟虎躬身行礼起来:“不管怎么说,老朽先替父老乡亲们,向你的仗义出手,表达最为强烈的谢意……”
瞧见他这态度,屈孟虎这才爬了起来,扶住了对方,说道:“别这么多繁文缛节,刚才倘若不是陈老大你帮忙带路,只怕我们都死在山腹之中了。”
陈仓瞧见他这般谦虚,忍不住又夸赞了几句。
屈孟虎虽然表面上风轻云淡,但脸上的笑容却有点儿绷不住了,喜气洋洋的。
不过陈仓夸赞一番之后,却又给他提了一个醒:“今日之事,必然会传出去的,而现如今渝城袍哥会几乎掌握在程兰亭的亲信之手,那帮人若是知晓程兰亭死于阵王您的手中,恐怕不会管你三七二十一,就展开了疯狂报复……所以阵王今后若是路过渝城,还是得小心一些——当然,老朽也会尽力奔走,还原真相,让袍哥会内部知晓这里面的是非曲直,不至于一错再错……”
屈孟虎自然知晓陈仓的担心,笑着说道:“你放心,我与程兰亭之间,是私怨,而非公仇,现如今他既已死,我们之间就一笔勾销了,也不会牵连到渝城袍哥会那边去……”
陈仓听了,松了一大口气,拱手说道:“多谢理解。”
他又与屈孟虎说了几句之后,却是提出告辞。
这山神庙下的三眼巫遗迹垮塌,不知道掩埋了多少人,几人死去、几人能活,这些谁也不曾知晓,陈仓作为渝城袍哥会的闲大爷,自然也是有许多事情需要去处理的,的确不会在此多作久留。
而屈孟虎则目送着陈仓离开之后,转过身来,却是一张嘴,哇的一下,吐出了一大口的血来。
那血都已经发黑了,而且除了黏稠的血液之外,还有一些碎肉末之类的东西,看上去仿佛要将内脏都给吐出来似的,吓得小木匠都有些慌张,赶忙过来扶住他,问道:“怎么了这是?”
屈孟虎“哇、哇”吐了好几下,气顺了一些之后,用袖子擦了擦嘴上的血迹,然后笑着说道:“没事,死不了。”
小木匠看着地上这一摊,不无担心地说道:“真没事?”
屈孟虎苦笑一声,说道:“你真的当三眼巫族是那般简单的么?我强行封印住这通道,肯定是吃了一点儿苦头的……”
小木匠说道:“那你还强撑着?”
他能够瞧得出来,屈孟虎刚才之所以呕吐出凝固的血块来,显然是强撑了好一会儿,方才会如此。
瞧见这个,他忍不住地心疼,而屈孟虎则笑着说道:“咱们两个是穿开裆裤的交情,在你面前,我怎么着都无所谓,但是在陈仓面前,我得‘倒人不倒架’,就得强撑着,给他一种‘强无敌’的感觉,只有如此,他才会感觉到我的不好惹,也避免了后续渝城袍哥会的麻烦……”
小木匠听他这般说,立刻就懂了。
如果屈孟虎刚才就倒下去了,陈仓或许不会说些什么,但对他阵王的评价,或许就会下调一些,没有太多的敬畏。
那么回到了渝城之后,他虽然也会替着说些好话,但力度并不会太过于强烈,态度也不会鲜明。
但如果屈孟虎给他留下超级强悍的印象,那么在陈仓的心中,这位阵王不找渝城袍哥会的麻烦,已经谢天谢地了,还谈什么别的?
所以到时候,他肯定会拼了命阻止渝城袍哥会的那些人来找麻烦。
小木匠知晓这些,所以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屈孟虎,本身就是这么一个要强的性子,抛开这些所有的关系,他为了装一下波伊,估计也会那么做。
所以说再多,都不过是理由而已。
他将屈孟虎扶起,然后问道:“要不要再躺一会儿?”
屈孟虎摇了摇头,说道:“刚才吐过之后,就爽快许多,你扶我起来,带着我上那边坡去,围着这废墟转一圈……”
小木匠有些不解,问道:“这是要干嘛?”
屈孟虎说道:“我大概看一下此地的风水地势,等回头休养好了,再过来一趟,结合地形,将那通道给彻底封印了去,不留下任何的隐患……”
他先前出手封印,阻止了三眼巫族的入侵,不过对于这封印,他的信心其实并不多,又或者说不愿意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因为任何的意外或者变故,都是他不能够接受的,所以才会趁着这地形并未变化,打量一遍,也好在心底里有一个应对的方案。
这个男人平日里吊儿郎当,没个正行,小事或许不正经,但大事却绝对不含糊。
小木匠拗不过他,于是将人给扶了起来,围着这塌方之处绕了一圈,然后等着屈孟虎在那儿默念着,而他则找出了包扎绷带之类的东西来,给这家伙处理伤口。
一切弄完,时间已经过了许久,小木匠瞧见坡那边却有人影出现,定睛一看,发现居然是小舞等人。
他欣喜过望,朝着那边挥手示意,并且还高声喊了起来。
大概是听到了这边的喊声,小舞姑娘没有犹豫,便带着人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等到跟前的时候,小木匠才发现,不但小舞姑娘活着出来了,还有那个手下,以及屈封和徐青山都得以逃脱,并且一路行到了这儿来。
屈封背着徐青山,两人瞧见了屈孟虎,赶忙过来行礼问安。
这会儿屈孟虎已经计算完毕,心中有了应对方案,所以也没有再多思索,而是回过头来,与他们简单聊了几句。
这一问才得知,他们早在出事之前,就已经退到了外面来,等到山体震动,山神庙垮塌的时候,他们也及时撤离,避开了这一场祸患。
说完这些,小舞姑娘问起了他们里面的事情来,小木匠瞧见屈孟虎有些心不在焉,于是主动帮着解释了起来。
这边聊了一会儿,屈孟虎问起了徐青山他们为何出现于此。
徐青山如实回答,说是被程兰亭派人给抓去的,这件事情十分突然,而且出动的人也多,他们完全没办法抵抗,好在他有着甘先生的及时救援,捡回了一条性命,但周平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不但死去,而且连遗体都掩埋在了那山腹之中……
这事儿说起来,着实让人感慨。
屈孟虎也是叹息不已,不过得知小木匠帮着报了仇,忍不住伸手过去,拍了拍小木匠的手,表示感谢。
一群人劫后余生,心潮澎湃,不过无论是小木匠,还是屈孟虎,都有些筋疲力尽,所以也没有在此多作驻足,于是简单沟通之后,便撤离此处,往着龙溪镇的方向行去。
毕竟程兰亭已死,敌人群龙无首,按理说不会有什么危险。
这回路漫漫,众人状态又极差,一直到天亮方才回返客栈。
屈孟虎这时已经扛不住了,直接上床就呼呼大睡了去,而小木匠这边简单洗漱一番,交代屈封等人戒备之后,他也准备上床歇息,结果还没有躺下,门便被敲响了。
小木匠问:“怎么?”
门外屈封回答道:“那个……帮青山接筋的那个女医生回来了,点名要见你……”
第四十八章 这一笑
什么?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顿时就睡意全无,一下子就从床上爬了起来,然后走到门口,将门推开,对着门口的屈封问道:“人呢,在哪里?”
屈封说道:“刚才那茅草棚的老婆婆过来给青山换药,提到了这个,她人还在青山房间里呢,我过来跟你说一声。”
小木匠听了,赶忙跑到了徐青山的房间,一推开门,瞧见那老婆婆正在与徐青山说话。
徐青山因为被程兰亭派人掳过一回,途中被施加暴力,使得原本快要愈合的地方遭到破坏,病情加剧了许多,此刻那老婆婆拆解打量之后,正在与徐青山说起此事,讲这个得带到茅草棚那边去,让医生亲自看一下才行……
她在那儿说着话,小木匠走了进来,老婆婆瞧见,不由得笑了。
随后她说道:“甘先生,我们家医生听说了你在这里,让我过来瞧一瞧,问你在不在呢——若是在,便让你过去一趟……”
小木匠在门外听到了这些,毫不犹豫地走上前来,说道:“好,我背着青山,一起过去。”
老婆婆点头,说如此最好。
她没有给徐青山换药,而是站起了身来,而小木匠则与徐青山说了两句,然后又转到了屈孟虎的房前,去敲了门。
他要去茅草屋那儿,得跟屈孟虎说一声。
他这边敲了下门,结果门开了,走出来的却是小舞姑娘。
这位长相明媚、俊俏如花一般的小女子,此刻双目通红,却是仿佛哭过一般,她瞧见了小木匠,也不避嫌,而是低声说道:“他刚刚睡下,有什么事情么?”
小木匠朝着里面望了一眼,听到屈孟虎微微的鼾声,知晓小舞姑娘所言非虚,并没有在骗他。
屈孟虎此刻已经是疲惫至极,再去打扰他,着实不太好,所以小木匠也没有坚持将人叫醒,而是对小舞姑娘说道:“我带青山去镇子外的医生那里一趟,不知道何时会回来,一会儿如果老八醒了问起,你告诉他一声……”
小舞姑娘听了,点头,说道:“好。”
小木匠这边说过之后,还是不放心,又找到了屈封,让他在这儿看着。
有任何事情,随时过去找他。
交代完毕之后,他方才背着徐青山,跟着那老婆婆一起,朝着镇子外的草庐走去。
路上的时候,小木匠旁敲侧击,想要多打听一些那女医生的信息,比如她说了些什么啊,提到他又是什么反应之类的……
但老婆婆却没有给他太多的信息,只是告诉他,让他过去一趟。
见了面,就什么都知晓了。
这话儿说得小木匠心里其实挺忐忑的,不过大战一场,劫后余生,他的心情却是变得豁达了许多。
毕竟不管那女医生到底是何人,与生死比起来,似乎都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所以带着这样的心态,小木匠来到了竹林边的茅草屋这里来,瞧见这儿居然门庭若市,靠东边的茅屋前,却是排了十几个乡民,正在那儿待诊呢。
老婆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医生离开了好几天,所以积累的事情挺多的,好多病人听到她回来了,就纷纷赶了过来——没事,你在这儿等一等,我过去跟她说一下……”
她往屋子里走去,小木匠也跟着来到了门口,不过瞧着旁边这些排队的乡民,以及他们质疑的目光,也不好插队,走进房间去。
不过透过队伍的间隙,他能够瞧见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在里面与人说着话。
这本是很寻常的场景,就是医生与病人之间的生活画面,一目了然,但当小木匠认真打量那女人的脸时,却发现脑海之中,除了很寻常的脸孔,竟然记不住任何的特点。
哪怕是一点点……
他只是能够隐约地感觉到漂亮、清秀的笼统印象,但却完全无法将这张脸记下来,印在脑海中。
这种情况,就真的很恐怖了,已经不是常理能够解释得清楚的了。
而且她的这种虚幻,正常人完全感觉不出来,就仿佛融入自然一样,一点儿都不突兀,也只有小木匠这种发现了不对劲儿,特意打量的人,才会瞧出问题来。
这个时候,小木匠已经感觉到那个女医生问题很大了,不过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就在门外等着。
过了一会儿,老婆婆拿着一个“免诊”木牌出来了,对小木匠有些歉意地说道:“对不住啊小哥,医生说来的这些病人没办法推,让你稍等一会儿,她会尽快处理这些,然后接待你……”
她与小木匠说完之后,过去将竹篱笆的木门关上,又把那木牌挂在了上面去。
随后她走了回来,给小木匠搬了一个简陋的木板凳过来,让他坐下。
至于徐青山,她扶着进了屋子里去。
小木匠既来之则安之,当下也是安坐于此,随后摸出了一截木料来,却是当作什么事儿都没有那般,认认真真地雕刻了起来。
手艺活儿这事情,一旦沉浸进去,时间就过得很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木匠感觉周围空旷许多,而身前却站了一个人。
他抬起头来,瞧见那身穿白衣的女医生站在了他的面前。
小木匠站起来,手中还有那未完工的木雕。
不过它也差不多成型了,却是一个明眸皓齿、宜喜宜嗔的可爱小女孩木雕。
这是小木匠当初第一次遇到顾白果时,那个精灵古怪的小女孩第一面的形象,此刻在小木匠的刻刀下,被一点一点儿地还原了出来……
这个让人记不住面目的女医生直勾勾地盯着小木匠手中的木雕,好一会儿,方才怯生生地低声喊道:“姐、姐夫……”
小木匠听到,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没有猜错。
这个女医生,果然就是顾白果。
尽管此刻的顾白果,与小女孩之时的她,以及后来重新化形时的模样,完全不同,气息也有了改变,但小木匠的第六感觉,却一下子就断定了这件事情。
所以他才会坐在那简陋的木凳子上面,认真地将自己所有的回忆,都付诸于一块木料子上。
他不是一个擅长言语的人,满腔心思,却全部都通过手中刻刀,表现在了手艺上。
而顾白果显然也是瞧出了木雕上的心思,所以没有任何的隐瞒。
当她开口,喊出“姐夫”的时候,说明她已经被感动了。
这个,才是她和他最初存在的一切。
那种最真诚的初心……
小木匠听了,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来。
这个时候,他不再是江湖上那个让人为之称颂的鲁班圣手甘墨,也不再是刚刚手刃黑道巨擘韩抱剑的顶尖刀客……
他还是当初那个刚刚抵达渝城,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的小木匠。
小木匠的笑容简单而明朗,宛如冬日暖阳一般,让顾白果满腹的话儿都打了结,然后所有的忧愁与心理负担也都消散一空了去。
她的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来。
同样的简单和纯粹。
两人相视一笑,没心没肺,所有的过往与嫌隙,却是在这一笑之间消散一空,无影无踪了去。
随后小木匠伸出手来,摸了摸顾白果的脑袋,揉了一下,说道:“你干得不错嘛……”
多日不见,顾白果的性格似乎又变回了小女孩儿时的状态,笑嘻嘻地说道:“我也就是小打小闹,哪里有姐夫你那么棒啊?现如今,全天下都在传颂你的事迹呢……”
小木匠摇头,说道:“你这话儿,说得有些太夸张了。”
随后,他又板着脸说道:“我不是跟你讲过了么,我与你堂姐顾蝉衣之间的婚约,几年前就已经解除了,所以你不用叫我姐夫了。”
顾白果却撒着娇说:“那我叫你什么?甘大哥?十三哥,还是直呼其名?都不好,我觉得叫‘姐夫’最好了……”
她对于这个称呼,似乎很执着,让小木匠有点儿无语。
不过对于顾白果此刻的状态,小木匠却是感觉到很舒服,仿佛一切都回来了一般,所以心中忍不住生出了几分宠溺的情绪来。
他想着自己心中无鬼,叫什么都行,所以就大大方方地应下了。
反正就算是叫“姐夫”,也不会影响到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如此又说了一会儿,小木匠瞧见两人之间的陌生感消散之后,忍不住想要问起顾白果此刻的状态,以及她为什么会在这儿的事情。
结果他这边刚刚张口,顾白果却说道:“姐夫,说起来,我正想要去找你呢,没想到你先过来了——说起来,我们还真的是有缘啊……”
小木匠一愣:“找我?找我什么事?”
顾白果说道:“你师父鲁大先生,他之前应该与你见过面了吧?”
小木匠有些意外顾白果竟然这般毫无心理负担地聊起此事来,并且有点儿弄不懂她的意思,于是点头说道:“对。”
顾白果又说:“他肯定告诉过你,日后会有人过来找你,跟你说明一切……”
小木匠再次点头,说对,怎么了?
顾白果说道:“我,就是那个人。”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的心脏猛然一跳,忍不住问道:“他……怎么样了?”
顾白果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道:“死了。”
第四十九章 鲁班尺
鲁大死了,死在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手中。
日本半神凉宫御。
小木匠最后一次与鲁大见面的时候,能够感觉得到,自己的这个师父,身上有着一股澎湃如狂潮,稳健如山岳的力量——那个时候的他,想必是处于最巅峰的状态,让小木匠感觉到,世间能够强过当时鲁大的人,真的不多。
这种感觉,是越过了显神之境、抵达了通神境的小木匠,最终得出来的结论。
那个时候的他,对于这世间之事,它最本质的东西,已经有了极强的见识,整个人无论是修行,还是眼光,都有了近乎于云泥一般的质变和升华。
但即便是这样,那时的小木匠,在重归而来的鲁大面前,也如同萤火虫与月亮一般,光芒不可比。
即便如此,鲁大最终还是败了。
他败在了日本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修行者,半神凉宫御的手中。
一直以来,国人都以自己为“天朝上国”自居,至于日本东瀛,不过是一个东边儿的弹丸之地,算不得什么。
从唐朝以来,它便一直都是我泱泱中华、天朝上国的学生,到了后来,更是如此——然而双方国势的对比,却在三四十年前的一场战争,发生了剧变。
那一场战争,叫做……甲午战争。
用官方的话语来说,甲午战争一方面给中华民族带来空前严重的民族危机,大大加深了中国社会半殖民地化的程度;另一方面则使日本国力更为强大,为其跻身列强奠定了重要基础——而用私底下的话语来讲,那便是日本国赌上了自己的国运,结果赌赢了。
赌赢之后的日本,国势陡然上升,不但社会经济、文化以及军事实力等全面攀升,迅速进步,成为世间的列强之国,就连修行界的上升势头也远超一盘散沙的中国。
在此期间的日本,天才辈出,呈现出自日本战国群雄之后,最为群星璀璨的时代。
而在这个时代中,半神凉宫御,无疑是一座丰碑。
他的高度,无人能越,无数人都唯有敬仰。
而事实上,这个男人的高度,不但日本修行界为之敬仰,就连我“泱泱中华”,在这万马齐喑的末法时代,也没有一人,能够站出来,挑战到他的地位。
鲁大在临死之前,与小木匠见过一面,给他讲过一件关于日俄战争时发生的往事。
那是一场新兴东亚强国,与欧洲老牌帝国的战争,也是一场发生在中国境内的战争,两个国家在他国的土地上发生战争,这件事情带给第三国的伤害,绝对是巨大的,然而昏庸无能的清廷当时已经无力阻止了,只有听之任之。
但这偌大的国家,却总有一些血液还是热着的人们,想要参与其中,做一点事儿……
他们并不是去帮助战争的双方,而是投身战场之中,想要做点儿什么。
譬如保护战场平民的安全……
毕竟这帮人的力量有限,在现代战争的军武洪流中,实在是做不到太多的事儿,只能尽己所能,力所能及而已。
那些人,是当时国内最有热血,也是最才华横溢的一批。
幼年时期曾经参与过太平天国的鲁大,也在其中。
他们也的确做到了一些事情,保护了许多无辜的平民,并且在残酷的战争中,这一批心有热血的修行者,彼此也产生了许多浓烈不化的情谊。
如果这些人能够活下来,当今之天下,至少整个江湖的局面,都会不同。
但灾难却在谁也没有预料的情况下降临了。
那一天,他们碰到了一个男人。
日本半神凉宫御。
说起来很可笑,半神凉宫御其实并没有把他们当作是对手,甚至都没有想到要对他们做些什么。
这位传奇人物之所以出现在那里,最主要的原因,却是为了给他大徒弟犬养健出头,而他要杀的,是一个从朝鲜境内逃窜到了东北的朝鲜剑术大师。
双方不知道是怎么打起来的,事实上,后来的许多年,鲁大和当时那一场事件的幸存者讨论起来,都没有得出一个答案。
他们仅仅知道,由头就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那绝对不是凉宫御动手的理由。
或者说,那位半神阁下,在他们这一批人里面,瞧见了未来有可能挑战自己地位的中国修行者,所以才会如此痛下杀手吧?
没有人知道。
但悲惨的事情发生了,仅仅只是一个凉宫御,再加上他身边的四个人,便将那个小镇子上千的人口,以及鲁大一行人的大部分伙伴,全部都给留在了那一片废墟之中,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
鲁大他们那一行人经历过了许多事情,有的死了,有的散了,但最终剩下了二十多名成员,而这些人,则是最坚定,也是最融洽的一批人。
这些人如果能够得到足够的成长,或许能够改变今后的江湖格局。
但他们最终能够活下来的,只有四个。
就四个。
而鲁大,便是其中一人。
从那以后的所有时光,鲁大以及另外三人,他们人生的所有意义,都只为了一件事情。
那便是复仇。
杀死凉宫御,这件事情,成了他生于世间,唯一的目的。
不过那日一战,凉宫御近乎于无敌的状态,也印进了包括鲁大在内的四人心中,该怎么打倒凉宫御,这个事情,就成为了他们所有人都需要面对的问题……
以上,便是鲁大那些不为小木匠所知的背景,也是他之前所未曾知晓的东西。
现如今,听到顾白果一一说来,让小木匠心里,又生出了几分说不出来的感觉,让他对于鲁大的认知,又丰富了许多的层次与角度。
曾几何时,小木匠一度觉得自己师父鲁大,是一个幕后黑手。
自己命运的所有不幸,他都有份参与其中。
这一份猜忌,甚至让小木匠对于自己曾经的人生,都产生了强烈的不信任感,甚至对于这世间许多的美好,都报以怀疑的态度……
但现如今,他似乎开始变得理解鲁大的想法了。
诚然,鲁大曾经把对抗凉宫御的想法,放在了自己的弟子,也便是他甘墨的身上来,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放弃。
他的理由,是上一辈人有着上一辈人的事情,下一辈人,也有下一辈人的自由。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情。
所以他在生命尽头的时候,最终选择面对了自己的宿命。
他要去解开一个困扰了自己数十年的心结。
然后……
他死在了挑战的路上。
几十年过去了,凉宫御还是那个凉宫御,是一座让人望而生畏、无法翻越的高山。
无人能够越过山丘。
即便是巅峰时刻的鲁大,也没有任何的办法。
小木匠颇多叹息,却没有再追问关于鲁大迎战凉宫御的具体细节,而是聊起了别的事情来。
譬如顾白果是怎么与鲁大碰到一起来的。
顾白果在刚才的时候,也解开了心结,所以对于小木匠的问题并不回避,而是坦白地说起了一切。
她与小木匠的相遇,其实也是被人刻意安排的。
那人便是她的师父,一个不肯透露姓名的老尼。
那人并非当时的生还者,而是亡者的妹妹。
而且老尼与顾白果之间的关系,也并没有多么的好,顾白果之所以答应下来,留在小木匠身边监视,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答应了自己,此事办成之后,就会帮她去大雪山救母——因为这一点,顾白果最终掺和进了这件事情来。
但到了后来,顾白果却选择离开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对这位“姐夫”已经产生了亲人一般的情感,不想对他有任何的隐瞒,也不想当作一个“耳目”,留在他身边。
所以顾白果便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到了后来,两人再一次的相逢,虽然时隔许久,但这样的情感却越来越强烈。
顾白果一直在天人交战,一边是母亲的安危,而另外一边,则是不想辜负小木匠的信任,使得她到了最后,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去……
所以她再一次的选择了离开。
不过鲁大他们并非什么凶恶之人,即便顾白果两次的开小差,也没有对她有任何的惩罚。
他们只是放了她离开,让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一直到前几天,她收到了消息,然后去了渝城。
一个陪着鲁大去东洋的人,带回了鲁大战死的消息,并且给她带来了一份遗物,让她转交给鲁大的徒弟,另外兑现承诺,让她帮忙,跟小木匠解释一切……
说完这些,顾白果掏出了一个木盒子来,递到了小木匠手中。
小木匠接过来,将盒子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杆尺子。
那是一杆不知道用什么木头做的尺子,上面有许多密密麻麻的刻度……
小木匠记得,这是他师父用过的鲁班尺。
他伸手过去,轻轻地摸着尺身,用掌心感受着上面的刻度,心中一动,随后闭上了眼睛。
突然间,小木匠浑身一震,感觉自己仿佛进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师父,竟然给了他这么一个东西……
小木匠心生震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许久之后,他低下头来,对顾白果说道:“所以,我师父他们答应你,帮你去大雪山,把你母亲救出来?”
顾白果脸色暗淡,说道:“这件事情,就别说了……”
小木匠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说道:“乖,姐夫带你去。”
第五十章 离别与相聚
小木匠与顾白果久别重逢,有许多的话要说,然而这些话儿,却被老婆婆的打扰暂时告了一段落。
老婆婆是过来叫医生吃早饭的。
顾白果邀请小木匠一起,连同和小木匠一起过来做治疗的徐青山,也跟着蹭了一顿饭。
饭很简单,就是一顿煮熟的苞米饭,加上一点儿咸菜。
另外还烤了两个红薯,是老婆婆怕小木匠和徐青山这两个壮汉饿着,特地加的。
饭菜虽然简陋,但与顾白果久别重逢,并且解开心结的小木匠,却感觉这一顿,是自己这么久以来,吃得最香的。
吃过饭后,院子外有人喊门,收拾碗筷的老婆婆看了一眼顾白果,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白果却看着小木匠。
小木匠说道:“我先送青山回去,晚上再来找你,跟你最后确认这件事情……”
他先前向顾白果提出帮忙之事,要带着他上大雪山去,救下她母亲——对于此事,顾白果自然是喜极而泣,不过随后她却提出了拒绝。
因为大雪山之地十分凶险,不仅仅是大雪山一脉,还有那地方存在着许多未知。
如果实力有限的话,跑过去,不过就是送人头而已。
她虽然很想将母亲给救出来,但如果是拿小木匠的性命去换,却是决计不肯的。
但小木匠却告诉了她,自己的修为,与之前又截然不同了。
他的进步飞快。
就在昨天晚上,他刚刚将名震天下的黑道巨擘韩抱剑给宰了。
听到这话儿,顾白果的心思才有了一些动摇。
但她还是没有立刻下决定,而是跟小木匠说需要考虑一下。
小木匠这边与顾白果说好之后,背着重新接了筋的徐青山离开草庐。
回去的路上,徐青山很是好奇,问起小木匠与女医生的关系,而小木匠则很是大方地告诉他,说两人早就认识了,是关系非常不错的朋友……
徐青山罕有地调笑道:“是男女之间的朋友么?”
小木匠听了,笑而不答。
他知晓徐青山为何会这么说,这并非是好奇和探询小木匠的隐私,而只是单纯的活跃气氛而已。
因为在吃饭的时候,小木匠知晓了,徐青山的脚经过这一回变故之后,重新接上的筋即便是再一次长好了,也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
他若是恢复得还不错,最好的情况也将是一个瘸子。
而如果情况糟糕的话,可能就需要用上拐杖或者轮椅了。
正是如此,一向老实沉静的徐青山,才会刻意地想要活跃一下气氛,让自己的心情好一点儿。
因为他不想哭丧着脸,回去见屈封,以及自己的老师屈孟虎。
毕竟他现在的情况,比起无辜惨死于山神庙下的周平,已经好上太多了……
小木匠知晓这些,所以才会与徐青山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一般,一路上热络地聊着,等回到了龙溪镇口的那家客栈这儿,小木匠才发现屈孟虎已经起来了,而且这里还多了几个人。
为首者却是丽娘,正在与屈孟虎在房间里聊着呢。
原来是花门的人赶了过来。
小木匠过来时,屈孟虎立刻就站了起来,问他道:“青山的情况怎么样?”
小木匠将徐青山放到了椅子上,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情况有些不妙,他的问题在于二次受伤……”
他如实地将徐青山接下来有可能出现的情况说了一遍,屈孟虎听了,然后看向了徐青山。
徐青山最开始肯定是很难接受的,不过经过与小木匠这一路的闲聊,心情却是放松了许多,他对屈孟虎说道:“没事,反正我们的这个专业,用的是脑子,又不是颠来跑去的苦力活儿……”
屈孟虎也没有安慰太多,点头说道:“对,既然你这边处理妥当,回头便让屈封送你回法螺道场去,我有几份手稿,是我近段时间来的一些想法和感悟,你拿回去好好研究,等回头了,我会检查你功课的。”
听到这话儿,原本有些颓然的徐青山猛然抬起头来,有些激动地说道:“好,老师,我一定认真学……”
旁人不知晓,但作为学生的徐青山却知晓,屈孟虎的手稿,到底有多珍贵。
这些都是不传之秘,外人挖空心思,都未必能够瞧得见。
而对于徐青山来说,能够在法阵之道上更近一步,对他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能够看到这些手稿,别说变瘸,就算更加严重的,他都是心甘情愿的。
朝闻道,夕可死矣。
屈孟虎作出补偿之后,与丽娘交代两句,随后拉小木匠到一旁去聊了两句。
在小木匠面前,他也不绕圈子,直接说道:“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毕,可能需要回去休养,然后就要去香港待上一段时间,得等个一年半载,才能够回来,将这三眼巫遗迹重新封印一遍……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小木匠不答反问:“你……是不是准备加入他们了?”
屈孟虎毫不隐瞒,点头说道:“对,它叫做厄德勒,又名邪灵教,发起人叫做沈老总,还有一帮志同道合的人,目的是整合修行界的力量,来改变我们身处的世界,让世间更加美好,人民更加幸福……”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说道:“沈老总这个人,我是知道的,用天纵奇才来形容,也不为过,而说实话,这个口号太大、太空了,一听就感觉不靠谱;而且这里面鱼龙混杂,只怕未必能成事。”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初出茅庐,稍微点一把火就满腔热血的小年轻了,看待问题,自然也有自己的判断力。
无论是花门,还是其它江湖组织,屁股都不干净,里面可有不少恶贯满盈的家伙在。
想靠这些人成事,实在是难如登天。
他的眼光稳准狠,一下子就看到了问题的关键。
屈孟虎对于小木匠的话语也很是惊讶。
这位兄弟不光修为攀升到了寻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眼光、格局和见识,也都提升到了如此的境界。
到底是修为和龙脉之气影响了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不过面对着小木匠的质疑,屈孟虎点头说道:“对,事实上这也是我最为担心的,不过有的事情,总不能有难度,就不去做了,如果能够参与其中,并且主导的话,或许会有更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而且我之所以加入,最主要的原因,也是那位沈老总……”
他与小木匠开诚布公地聊着,将自己的心路历程与自己这位兄弟谈及,没有任何的隐瞒。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说道:“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
屈孟虎却立刻拦住了他。
他对小木匠说道:“事实上,有人想让我将你给拉进去,但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有的事情,我能做,你却不能做;有的要求你拒绝不了,但我却可以;有的丑恶我能容忍,但你不能……”
他跟小木匠说完了原因之后,拍了拍小木匠的肩膀,说道:“所以,你不用想太多,而且若是日后听到一些关于我什么不好的传闻,也别信。或许有朝一日,我将其改造好了,做出成绩了,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来找你了……”
小木匠板着脸说道:“也就是说,在此之前,咱们就永不相见?”
屈孟虎锤了他胸口一下,然后笑了,说道:“哪能呢?”
两人嘻嘻哈哈,笑闹一会儿,小木匠便与他讲起了自己过去,见到了顾白果的事情。
听到这儿,屈孟虎顿时就不淡定了,嚷嚷着要去见顾白果这个传说中的“弟妹”……
姐夫……
弟妹……
小木匠感觉脑子有点儿懵,当下也是发了狠话,让他当着顾白果的面,千万别扯这个,要不然他可翻脸不认人,随后他看着屈孟虎一身的伤,说道:“不过你过去,让她帮你瞧一瞧身上的伤势,也是好的。”
屈孟虎说道:“我受的,主要是内伤,外伤倒还好一些……”
他打算着跟小木匠去见顾白果一面,结果这时丽娘却找了过来,告诉他车船都准备好了,随时准备出发。
屈孟虎瞧见小木匠有些忐忑的情绪,不由得笑了,对小木匠说道:“那行吧,瞧你这样儿,估计是关系没确定,丑媳妇怕见公婆;那也行,你先带她去大雪山吧,咱们两个回头见面了,你要还是搞不定那小姨子,可别和人说跟我混过的……”
他占了口头便宜,然后就洒脱地离开了,小木匠送他到了镇子口,然后回到客栈,埋头就呼呼大睡。
这一觉睡得无比香甜,等到了傍晚时分,他醒转过来,踱步前往顾白果那儿去蹭饭。
吃过饭后,两人去竹林边儿上走了一圈,顾白果答复了他。
去。
不去是小狗!
第五十一章 承载规则的木尺子
顾白果答应让小木匠陪她一起去大雪山救母,不过并不是立刻就要出发。
毕竟她这边一大堆的事儿,安顿这些,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首当其冲的,是如何安顿她收留的这位打杂老婆婆。
毕竟在这儿的几个月里,她与这位老婆婆之间也是有感情的,现如今她要离开了,而且还是去往一个她心里没底的去处,不把人给安顿妥当,她又怎么能够放心离开呢?
而老婆婆她儿子媳妇都不在人世,就是一个没有生存能力的孤寡老人,要怎么办,这还真的是一个比较头疼的事情。
经过精心地思考之后,顾白果给老婆婆找了两个出路。
一个呢,是让她去与在乡下种地的侄儿一起住着,然后顾白果这边补贴一些钱财,让她能够在侄儿家过得好一些。
再一个,便是去镇上胡郎中的铺子里干活,毕竟老婆婆跟着她这几个月,学了不少医理、辨识药材和煎药的活计儿,还懂得不少偏方,算得上是粗通医理——如果顾白果去找胡郎中谈判,以自己离开的代价,让胡郎中好生安顿老婆婆,这事儿还是行得通的。
尽管顾白果人在这儿坐诊,的确是抢了胡郎中不少生意,双方之间多少也有一些嫌隙,但只要顾白果说要离开,胡郎中绝对无所不从。
他对待老婆婆,也肯定上心。
因为一旦有所疏忽,要万一顾白果再回来,他岂不是瞎了眼?
当天晚上,顾白果把自己与小木匠商量之后的结果,与老婆婆分说,让她从中选择出一个来。
老婆婆当下的第一反应,却是想要一直跟着顾白果。
她说你去那么远的地方,总要有人洗衣做饭的吧?你总是个跳脱的性子,这些粗使活儿,交给我老婆子来做吧……
她的话语让顾白果眼泪都忍不住流了下来。
不过此番前往大雪山,的确没办法带她上去,或许等日后安定了,才能想别的,于是顾白果拒绝了,只告诉她,日后若有机会,一定回来接她。
顾白果还特地将缘由,与老婆婆解释清楚,怕她有所误会。
听完这些,老婆婆沉默了一会儿,选择了第二条。
如果是以前,小木匠或许还会疑惑老婆婆为什么不会选第一条,毕竟那胡郎中收留老婆婆,最多的还是因为利益相关,哪里会比自家亲戚照顾得周全呢?
但现如今的小木匠也算是看透世事,知晓所谓亲戚,也是有分别的——当初老婆婆之所以跑过来跟顾白果,而不是去乡下与侄儿一起住,就知晓双方的关系一般,所以这回她即便是有顾白果花钱补贴,但一个老人儿,对于许多人而言,终究还是负担。
所以要是真的过去了,恐怕也不会有多么愉快。
反而是在胡郎中那儿,因为利益牵扯,再加上老婆婆自己也有一些本事,或许会过得更愉快一些。
确定了这事儿之后,第二天顾白果便去找胡郎中谈,对方果不其然答应了。
事实上,在听到顾白果即将离开龙溪镇,那胡郎中大喜过望,激动得都快抽过去了,所以甭管顾白果提什么条件,他都没口子地答应下来,都不带任何犹豫的。
将老婆婆安顿妥当之后,顾白果又接着将手里几个比较急的病案处理,有的直接开了药方,有的甚至直接送了药……
她在龙溪镇这儿坐诊,不知道救治了多少人,因为医术又高,要价又便宜,许多人对她都舍不得,不断地出言挽留,场面十分感人。
但对于这些,冷眼旁观的小木匠却能够瞧得出来,大多数人,他们舍不得的,并非是顾白果这个人。
而是,“免费诊断”这件事儿罢了……
这么说,或许有一些太过于冷漠与无情,但这却是实实在在的道理。
这几天,顾白果在处理收尾工作的时候,小木匠也在旁边打量着,感觉到这个小姑娘真的是长大了,言行举止,还有处理事情的手段和方法,不知道为什么,给他的感觉,竟然隐隐间有了苏慈文的风采……
真不是错觉,事实便是如此。
或许应该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吧……
自从确定顾白果准备跟着自己离开之后,小木匠便去客栈退了房,随后他留在了茅草屋这边。
他晚上的时候打地铺睡觉,白天的时候,则会在一个角落里做些木雕,竹雕之类的手艺活儿,打发时间。
当然,这些都是别人看到的表象而已。
大部分的时间,小木匠都在研究鲁大托人给他带回来的遗物。
就是那根鲁班尺。
有人或许觉得,区区一根不知晓材质的鲁班尺有什么好研究的,你就算是研究出花儿来,还不就是一根破尺子?
这可能是大部分心中所想之事,但小木匠却并不会这么认为。
因为他知晓,这根尺子,是师父鲁大每一次遇到了最为难缠的麻烦之时,才会祭出的东西,譬如之前在渝城修葺那镇妖塔,又譬如在怒江那边修龙王庙等等,关键时刻,都是拿出了这鲁班尺来作业的。
不过自从他懂事之后,就很少有瞧见鲁大用此物。
他依稀记得,有几次鲁大喝多了酒,开始吹牛的时候,告诉过他,这把鲁班尺,可是鲁班仙师流传下来的,里面藏得有天下间最为深奥的至理。
这话儿当然是吹牛,毕竟鲁班教虽然打着鲁班仙师之名,但与鲁班世家,却并不是一回事儿。
两者相差,甚至有十万八千里,因为鲁班教还融合了不少墨家的学术精华。
这可是鲁班仙师所不能容忍的。
但不管如何,当小木匠摸到了这把尺子的时候,整个人立刻就豁然开朗了起来,知晓鲁大虽然吹了牛,但这牛皮却吹得并不离谱。
至少后面那一句话,是真的。
这鲁班尺之中,果然藏着天下间最为深奥的至理。
这些至理,并不是那尺子的材质之类的,而是在于它的长短、宽度以及刻度的间距、凸起和各种各样的数据……
这些数据,在寻常人眼里,也就只是单纯的数据而已,但是在小木匠这么一个从小接触营造结构学问,现如今也的确成长为一个建筑大师的人面前,这些数据的各种比例,却在隐隐之中,形成了一种极致的美丽。
它每一种的比例,都仿佛含着天地至理,似乎能够深入世界规则的最底层去,为他揭开了事物本质的神秘面纱……
这么讲,或许过于玄乎。
举一个简单的小例子,那便是将一物体的整体一分为二,较大部分与整体部分的比值,等于较小部分与较大部分的比值,其比值约为0.618。
这个比值,被公认为是最能引起美感的比例,它也便是大名鼎鼎的“黄金分割”。
类似于这样的规律,在鲁班尺之上的体现还有许多,黄金分割只是最为简单与基础的部分,小木匠越研究进去,越发现里面的关系深不可测,似乎能够瞧见某种终极尽头一样……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让人震撼的。
真正让小木匠为之疯狂的,是他那天从顾白果手中接过来,第一次接触到的时候,心中下意识浮现出来的那个数值。
小木匠这几天经过充分的计算与推导,隐隐感觉得出,如果自己一旦将这里面的密码破解了,那么鲁班尺就能够化作一把钥匙。
一把能够打开某一处神秘空间的钥匙。
那门的背后到底是什么呢?
到底是人们传说的极乐之地,还是黑暗无垠的深渊,又或者是鲁班秘藏?
还是别的什么?
小木匠充满了好奇,这种好奇背后的快乐,是只属于他这种匠人的——换一句后世流行的话语,只有工程师和代码狗,才能够感受到这里面的快乐……
除此之外,小木匠还发现了,这一把鲁班尺,上面除了蕴含着各种数值和比例之外,必要的时候,它还是一把武器。
这玩意里面,充斥着一种理性的力量。
这些力量,是来自于某种规则,或者因为遵循规则而衍生的至强之力。
也叫做规则之力。
它有的时候很弱,但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又会变得很强。
这种力量维持了鲁班尺的稳定和精确,也使得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鲁班尺将是这世界上最为坚硬的东西,任何物品,都没办法改变它一丝一毫。
因为它身上承载和体现的,并非是那不知道是什么木头的材质,而是构成这世界的基础规则。
谁也不知道鲁班教到底是怎么弄到的这东西,但小木匠却知晓,这把鲁班尺,可比这世间许多流传于世的神兵利器,要强上无数。
那些神兵利器,不过是利用了各种法阵、符文催动和加持,而这把鲁班尺,则是规则本身……
这样的东西,小木匠感觉自己能够研究一辈子。
但事实上,在第四天的清晨,他就不得不放弃了这样的研究,而是与顾白果一起踏上了旅程。
他们的第一站,并非别处,而是……
渝城。
第五十二章 朋友
返回渝城的路上,小木匠问了顾白果一个问题。
那便是她的脸,为什么会如此。
顾白果的回答很简单,那便是她此刻的容貌,已经影响到了她正常的生活,甚至影响到别人对自己的判断与交往,既然如此,那么她便将自己的容貌给隐藏起来,让别人记不住。
至于她为何能够如此,大概便是青丘狐的种族天赋吧……
她并没有学过,只是实力到了,就自然而然地会了。
说到实力,顾白果告诉小木匠,她在长白山脚下的应福屯离开之后,与他师父鲁大见过一面,并且在他那儿待过几天。
鲁大帮她调和了体内的帝俊之力,并且还传授了她一套法门。
自此之后,她再也不会受到帝俊之力的负面困扰,并且将体内的帝俊之力化作一棵大树,而自己则如同藤蔓一样,从上面摄取充足的养分,快速成长。
理论上来说,帝俊之力这棵大树有多高,她便有着多强的实力。
但实际上而言,在没有彻底纳为己用之时,她终究还是一片藤蔓,而并非一棵大树……
她与小木匠一样,都拥有着一片美好的未来,又都存在着一个共同的问题。
那便是需要时间成长。
两人开诚布公,对修行之事不断探讨,彼此也有了许多收获。
除此之外,两人的关系也开始渐渐恢复到了刚刚相遇之时的状态,因为没有先前那种沉重的心理负担,所以顾白果又恢复了小时候的精灵古怪,并且也愿意在小木匠面前,露出自己小女孩的性子来……
这样的一个相处状态,让小木匠感觉到很舒服,也懒得去深究这背后的东西。
两个人都保持着默契,不会去触及彼此都不愿意谈论的话题。
小木匠本来便是这般闲适之人,平静如水,而身边多了一个顾白果,却仿佛一张黑白画中,多了一抹亮色,平静湖面起了一丝波澜,人生也似乎因此而变得更加美丽和动人了许多……
这样温情融洽的气氛,终于在渝城朝天门码头转船的时候终止了。
两人计划从巫山县坐船去往渝城,然后又从渝城乘船去往蜀中,然后再前往锦官城去,因为之前的事情,小木匠并不打算在渝城多作停留,不过中间需要转船,所以下了码头之后,他直接联系了一艘小火轮客船,随后在等待的时间里,带着顾白果在码头附近的小摊子里吃小面。
他们准备吃点东西,垫巴垫巴,然后继续启程,但是面还没有吃完,小摊子这儿,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全身包裹得严实的男人。
瞧见这人,小木匠放下了满是辣油的面碗,打量了一下周围,然后对那人说道:“我们去外面聊吧?”
那人点头,说好。
顾白果瞧出了不对劲来,放下了筷子,问道:“姐夫,这……”
小木匠按住了她的肩膀,说道:“我的一个朋友,过来送我的。”
两人离开面摊,来到了附近的江边。
水浪拍打江边,那人望着江心晃荡的船只,以及傍晚温暖泛黄的霞光,然后取下了头上的帽子,露出了一张苍白惨淡的脸孔来。
这人却是程寒。
渝城袍哥会龙头程兰亭之子。
程寒的脸很白,嘴唇因为没有血色,则显得有些薄,宛如柳叶弯刀一般。
他淡淡地看着小木匠,缓声说道:“怎么,打算去蜀中?”
小木匠点头,说:“对,准备去一趟锦官城。”
程寒问:“既然路过渝城,为什么不来找我?怎么,是不打算认我这个朋友么?”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略有一些尴尬。
他抬起手来,摸了摸脸,随后问道:“在巫山那边的事情,想必你应该是知道了的吧?”
事情过了好几天,而且陈仓想必也回到了渝城,程寒肯定知晓了自己父亲死去的消息,自然也知晓,杀死他父亲的,便是酒神屈天下的儿子屈孟虎。
而与屈孟虎一起的,则是他甘墨甘十三。
程寒的脸色一如既往的阴冷,而嘴唇却愈发单薄。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对,我知道。”
小木匠张了张嘴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尽管他从始至终,都觉得干掉程兰亭这件事情,并没有任何的错,甚至还是一件大功德,毕竟程兰亭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已经坏到了骨子里——他若是活着,这个世界上,就会有许多人不幸,甚至会悲惨而死。
杀一人,活无数人,怎么看,这笔生意都是赚的。
不过这事儿可以跟任何人说,但不能与程寒这么讲。
因为不管如何,程兰亭终究还是程寒的父亲。
这是他的原生家庭,将会陪伴他一辈子,就算是到死,都没办法挣脱的关系。
所以小木匠只有以沉默代替言语。
而在这时,程寒却打破了尴尬的沉默:“所以,你知道屈孟虎在哪里么?”
小木匠摇头,说道:“我们分开了。”
程寒点头,说道:“所以,我们还是朋友么?”
小木匠听到,忍不住抬起头来,打量了一眼程寒,好一会儿,他方才认真地说道:“只要你认为是,我便是。”
程寒那张死人脸上,勉强挤出了一点儿笑容来,问:“倘若是我杀了屈孟虎,也是?”
小木匠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语,而是说道:“你杀不了他。”
程寒饶有兴趣地问道:“哦,他很强?”
小木匠想了想,决定以朋友的角度劝说一下程寒:“他不只是强,而是他这样的家伙,是上天都眷顾的人物,注定生下来就会光芒万丈的;除了他自己,我想不到几个能够打倒他的人……”
听到小木匠如此高的评价,程寒陷入了沉默中。
两人相对沉默,过了好一会儿,顾白果却是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朝着这边挥了挥手,然后说道:“我们得上船了……”
这时程寒抬起了头来,十分努力地将那早就变得僵硬的脸,使劲儿地挤出一点看上去灿烂的笑容来,对着小木匠说道:“朋友,走吧,一路顺风……”
听到这话儿,看着对方无比努力都还是显得有些僵硬的笑容,小木匠心情复杂。
他叹息一声,说道:“好的,珍重。”
千言万语,却只汇聚成这一句。
道一声珍重。
珍重……
小木匠与顾白果汇合,朝着码头那边的小火轮走去,程寒戴上了帽子,在后面默默送着。
他们彼此都没有说话,在快要上船的时候,小木匠转过身来,对他说道:“所以,你还是要去找屈孟虎的麻烦,对吧?”
程寒点头,说道:“对。”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但他终究是我的父亲,对吧?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呢……”
程寒板着脸,说得一本正经,但语气却还有几分调侃,也不知道他内心之中,到底是想着什么。
毕竟在此之前,他对自己父亲程兰亭的恨,可是要多过父子亲情的。
但是……
譬如家乡,你可以随便地骂、诋毁和嘲讽,但别人说半个“不”字,你就有可能冲上去怼人了,而程寒的心情,想必也是如此的……
小木匠看着一本正经的程寒,叹了一口气。
随后他挥了挥手。
程寒站在码头边儿上,看着小火轮边儿上的小木匠,看着这个曾经的故友,仿佛有些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他不由得想起了某年某月,两人在张飞楼上谈笑喝酒,畅谈古今的事情……
一切,仿佛都如同前尘旧梦一般遥远。
呜……
汽笛鸣起,船上的人远行,看着渐渐消失的朋友,程寒用力地挥了挥手,仿佛是在与往事告别。
朋友啊朋友。
愿你三冬暖,愿你春不寒,愿你天黑有灯,下雨有伞,愿你一路上,有良人相伴……
希望不必再见。
江心的小火轮上,小木匠将目光收回,回到了座位上。
旁边的顾白果瞧见他似乎沉浸在某种浓烈的情绪中,有些不敢打扰,不过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姐夫,怎么了?”
小木匠摇了摇头,说道:“没啥。”
顾白果似笑非笑地指着他的眼角说道:“没啥……会这样?”
小木匠若无其事地擦了擦眼角,说道:“江面上风大。”
我信你个鬼!
顾白果越发好笑,但瞧见小木匠的情绪快有些绷不住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安静地沉默下来。
一路无话,而没多一会儿,陆陆续续有人返回舱中来,坐下之后,这些闯荡江湖的乘客们开始闲聊起来,一来二去,却是说起了最近惨死的黑虎帮帮主万德虎来,顾白果路上听小木匠说过此事,但小木匠不想显摆,说得比较简单含糊,所以此刻听到这个被不断演义过的版本,她十分好奇,饶有兴趣地听着。
不过这个版本,对于诛杀万德虎的描述,着实是有些过于玄幻,说杀人者一念诀咒,却有飞剑自百里之外过来,一剑就要了万德虎这个臭名昭著的家伙性命……
蜀山剑侠传么?
这话儿,听得顾白果一脸愕然,忍不住坏笑起来,随后拍了拍小木匠。
小木匠被顾白果取笑,很是郁闷,下意识地看了一下那聊得口沫飞溅的人们,随后眼神一定,紧接着回过头来。
他在顾白果的耳边低声说道:“小心。”
第五十三章 佛门重地
顾白果愣了一下,随后变得紧张起来,说道:“怎么了?”
没想到说完这句话之后的小木匠,却是闭上了眼睛,假寐起来,气得顾白果恨不得将这臭姐夫给恶狠狠地揍上一顿去。
一直到晚上的时候,小木匠出去透气,这才告诉顾白果,有人跟着他们。
那几个人乍一看,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言谈举止,跟船舱里的其他乘客基本上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说话的口音,都一股子的川味。
但当刚才侃大山的那帮人聊起万德虎是小东洋的走狗时,小木匠正好回头望了过去,瞧见其中一人的眼中,却是流露出一丝凶光来……
瞧见这个,小木匠没有更多打量,除了提醒顾白果一句之外,便再无动作。
他甚至小憩了一会儿,等到入睡之前,这才与顾白果说起。
听完小木匠的猜测之后,顾白果有一些忐忑,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小木匠却笑了,说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当做不知道。”
顾白果有些紧张,但既然姐夫这般说了,她也就不再多想,安安稳稳地回到了船舱来。
小火轮逆流而上,从渝城出发,一路往西走,过江阳,走叙州,然后来到了乐山。
行程在这儿,就算终止了。
本来可以继续往下乘船而去,但小木匠却选择在此处上了岸。
两人登岸之后,如同他们猜想的那般,那三个从渝城就一直跟过来的家伙,居然也在码头下了船。
小木匠基本上能够确定对方来者不善,不过却装作不知,并不理会,随后带着顾白果往南,朝着远处三江交汇之处走了过去。
他在小的时候,曾经与鲁大来过这边修建房子,所以即便多年过去,重游旧地,却一样熟悉。
走了没多久,他们却是来到了一处江边平坝前。
不远处,有一座头与山齐,足踏大江,双手抚膝,体态匀称,神势肃穆,依山凿成临江危坐的巨大石像。
这,便是最为著名的乐山凌云大佛。
这一尊摩崖石刻造像成坐姿状态,与山平齐,高度足有二三十丈,最早开凿于唐代开元元年,历时九十余载,方才完成,简直就是一场人间奇迹。
先前小木匠在山神庙下的山腹之中,瞧见那三眼巫图腾石像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下想起的,便是此物。
所以他便来了。
一路行,终于来到了佛像之下的不远处,看着那长期无人维修,所以显得有些破败的巨大佛像,小木匠默然,静静地站在了那儿。
他仰头看,石像如山,从脚下往上,仿佛整个世界一般。
这样的石像,即便是残破,也能够生出一种让人顶礼膜拜的情绪来,感觉那佛宗如山,又如同整个世界。
小木匠静静地看着,感受着这种独特的建筑之美,而旁边的顾白果则有些茫然,瞧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道:“姐夫,你说这佛山从开凿到完成,花了九十多年的时间,整整几代人的心血和精力……为什么啊?要是有这样的功夫,为什么不花点时间去做别的事情,更有意义的事情呢?”
小木匠指着周遭,耐心解释道:“这个凌云山麓,有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汇聚,水势相当凶猛,舟辑至此往往被颠覆。每当夏汛,江水直捣山壁,常常造成船毁人亡的悲剧。当年海通禅师为减杀水势,普渡众生而发起,招集人力,物力修凿于此……”
顾白果依旧不能理解:“那可以做点儿实用简单的啊,也没有必要花上将近百年的功夫……”
小木匠忍不住笑了,说道:“这说法,自然是海通禅师的借口,更主要的,想必是为了宣传佛教吧。”
顾白果点头,说道:“当真是好大喜功,滥用民力呢……”
两人在这边说着,却听到隐隐间一道哼声,紧接着远处却是出现了一个浑身灰扑扑的老和尚,单手放在胸前,口中高声喝道:“阿弥陀佛……”
伴随着这一声佛号,小木匠也突然间扭头,朝着远处望了过去。
那三个跟着他们在乐山下船的家伙,却也在鬼鬼祟祟地藏在江边石滩处,朝着这边望了过来。
小木匠没有理会远处的和尚,而是一个箭步,人便冲向了靠江边的那儿去。
是时候,解决掉这些尾巴了。
小木匠全力施展那登天梯的轻身手段,足尖一点,人便如箭一般飞射而过,很快就冲到了近前来。
他这边来势汹汹,在江边那儿的几人瞧见,顿时就慌乱了起来。
其中有一人转身就跑,而另外两人则悍勇无比,有人直接将手摸向了腰后,紧接着掏出了一把手枪来,朝着小木匠这边射击。
砰、砰、砰……
枪声激烈,子弹在小木匠的身边划过,仿佛就要将他给击倒在地。
然而下一秒,小木匠骤然而至,随后猛然抬起脚来,一个戳子腿,便踢到了那枪手胸口去,劲气一吐,那人五脏六腑全部碎成一团,人也腾空飞起,最终落进了江里去。
就在这时,旁边那人怒吼一声“八嘎”,却掏出了一把锋利的小太刀来,朝着近前的小木匠后背斩来。
小木匠头也不回,手一伸,便抓住了那人挥刀的手腕。
对方似乎还想挣扎,结果小木匠这边猛然一用劲,这人的腕骨直接断裂,不但小太刀“哐啷”一声落地,人也忍不住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嚎叫声来。
不过那家伙也是个狠角色,惨叫数声之后,却是口中流出一摊黑血来,紧接着气息全无。
这是自杀啊……
小木匠瞧见之后,并没有多作打量,而是猛然一扭身,冲向了远处去。
几个起落,他追上了逃走的那人,伸手过去,一把就将人给拿住,随后一个过肩摔,将人给重重地摔在了泥地上。
那人重重撞在地上,眼冒金星,瞧见小木匠俯身过来,慌张大叫道:“别杀我,别杀我,我是中国人……”
小木匠瞧见这家伙怕死的劲儿,忍不住笑了,说道:“我有说要杀你么?起来!”
这家伙是个软骨头。
不过正是如此,他方才会轻松一些——要个个都跟刚才那个吞毒的家伙一般刚烈,他又怎么问得出什么东西来呢?
然而就在此时,突然间却有一物跨空飞过,重重地砸向了小木匠这边来。
小木匠以为是这帮人的同伙,往后退了一步,随后右手一捞,紧接着手心一翻,瞧见上面居然是一颗打磨光滑的檀木佛珠。
瞧见这个,小木匠有些惊讶,扭头过去,瞧见竟然是刚才的那个瘦高和尚,来到了跟前。
那和尚瞧见小木匠徒手接了他甩来的佛珠,也有一些惊讶,不过还是走上前来,扬声说道:“阿弥陀佛,佛门重地,施主不可枉造杀孽,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施主请放下心中戾气,否则别怪老衲不客气了……”
地上那个拼命求饶的逃兵一瞧见这架势,眼珠子一转,立刻就喊道:“禅师救我,禅师救我啊……”
他喊得悲惨,声声啼血,那和尚却不得不快步走了几下,随后拦在了小木匠与那人的中间,然后说道:“你不必紧张,有我在此处,定然能够保你无事!”
那人听了,心花怒放,欢喜地喊道:“谢谢禅师,谢谢禅师……”
说完话,他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要趁机离开。
而这个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小木匠眉头一挑,冷冷说道:“我让你走了么?”
那人浑身一震,一脸的恐惧,不过人却是定在了当场,不敢再动。
和尚瞧见这个出手凶狠的年轻人如此不给面子,当下也是有些恼了,开口说道:“年轻人,你戾气如此深重,是否需要老衲帮你度一度?”
小木匠喝住了那个家伙之后,看向了眼前的和尚,拱手问道:“不知道大师如何称呼?”
他受过戒色大和尚的点化,对于佛门中人,还是比较尊敬的。
和尚瞧见小木匠的态度还算客气,原本准备出手的架势也收敛了一些,不过依旧还是保持着戒备,防止对方突然暴起,随后说道:“老衲法号永福,是凌云寺的看管。阁下在这佛门重地,一出手就连杀两人,还准备杀第三个,戾气如此之重,这是打算干嘛呢?”
小木匠听到,忍不住笑了,说道:“你哪只眼,瞧见我连杀两人了?朝我开枪的那家伙,我不杀他,那我就得死,至于躺在地上的那位,是服毒自杀的好吧?”
这解释并不能让永福大师满意,他冷冷说道:“不管怎么说,佛门重地,动辄杀人,施主太过分了。”
小木匠似笑非笑地看着永福大师身后的那人,说道:“大师,你怎么不问一问这人是干嘛的呢?为什么不问问他们为何要拔枪杀我呢?”
那家伙大概是有了永福大师的保护,以为有了转机,当下也是大声喊冤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路过的……”
小木匠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起来,说道:“好好说话。”
那人依旧喊冤,小木匠听到,冷下了脸来,说道:“你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对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永福大师立刻拦住他,冷冷说道:“佛陀之前,你敢造次?”
小木匠笑了,对赶过来的顾白果说道:“白果,帮我拦住这位好管闲事的大师傅,我来让他瞧一瞧,自己要救的,都是个什么玩意儿……”
顾白果上前,甜甜笑道:“好的,姐夫。”
永福大师却变了脸色:“妖孽?”
第五十四章 物是人非
顾白果过来的时候,也听到了那老和尚对小木匠说的话语,本来就不是很高兴,结果自己一过来,对方更是开口便称“妖孽”,顿时就恼了。
她当下也是冷冷一笑,说道:“好你个糊涂和尚,看招……”
她滑步上前,一掌拍向了那永福大师,永福大师冷哼一声,右手伸出,却有一挂檀木佛珠,上面竟然有金光浮动,每一颗都在颤抖,发出了“嗡、嗡、嗡”的声音。
紧接着,永福大师自信满满地将这檀木佛珠抖成一个圈,朝着顾白果罩了过去。
法师在这大佛之中修行,练就了一身佛法,勘悟大道,降妖除魔只是顺手为之。
他自信那小姑娘看着气势汹汹,但绝对抵不过他这一下。
然而让永福大师意外的,是顾白果可并非简单邪祟,而是洪荒遗族,青丘异种,而且还身具帝俊之力,一身修为强大,就算是这压制妖邪的佛门金光加持,也没有能影响太多,当下也是猛然上前,一掌将那串佛珠拍飞了去。
永福大师瞧见这小姑娘如此厉害,也是收了轻视之心,猛然往后跃开,避其锋芒之后,与其认真拼斗起来。
顾白果知晓小木匠心思,所以也是咄咄逼人,但又留着一手,不至于伤到对方。
这两人在旁边拼斗,噼里啪啦,一阵电光火石,好不热闹,而小木匠知晓顾白果的本事,是完全能够应付这位永福大师的,所以也没有太多担心,走到了那男人的跟前来,露出了一抹笑意来,说道:“怎么样,能好好说话么?”
他这笑容在对方眼中,宛如魔鬼一般,吓得对方直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无他,主要是小木匠的凶名太盛。
特别是他斩杀了黑虎帮的帮主万德虎之后,让在此地的敌人们,切身感受到了他的恐怖。
再往前看,无论是传闻中的“武修罗”山下半藏,还是真空大藏,又或者“人形虎”松本菊次郎,这些大名鼎鼎的人物,据说可都是丧于这个男人之手的。
这么一想,那人顿时就有点儿站不住了,脚只发软。
小木匠瞧见对方不说话,直发抖,顿时就怒了,骂道:“怎么,需要我好好伺候一下你么?”
简单一句话,直接将这人给吓得“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去,随后那人疯狂磕头,一边磕,一边喊道:“饶命啊,饶命啊甘先生,我是被逼的……”
小木匠瞧见这人吓破了胆子,当下也是收敛怒容,说道:“站起来,好好说话。”
那人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问:“您说……”
小木匠问:“你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那人赶忙回答道:“我叫段三儿,您叫我小段就好——我是黑虎帮的,就是刚刚被您杀了帮主的黑虎帮……”
小木匠指着那边的人问道:“那两个呢?干嘛的?”
段三儿立刻说道:“拿枪的那个,是精义航运商社的人,服毒的是兰机关的。”
小木匠问:“说罢,跟我干嘛呢?”
段三儿说道:“你在西南之事,兰机关的人已经传到日本大本营了,日本人对你恨之入骨,所以派了大批高手来华,准备将你给干掉;我们接到消息,知道你从巫山县赶来,所以就临时赶过来,盯着你,好等到那些日本高手抵达之后,给他们提供你的行踪……”
大概是害怕小木匠的威名,又或者连续两名同伴的死去,给段三儿提供了太大的压力,使得他完全没有任何的隐瞒,便将这背后的事情全部倒了出来。
小木匠听到,不但不害怕,反而笑了,问道:“哟,日本人还派了大批高手来?都有谁,凉宫御么?”
段三儿摇头,说没有这么一个人,听说是一个叫做“五十岚秋夜”的男人,我们一起来的时候,那两个人跟我吹嘘,说这个男人是黑龙会的第一高手,而且还是日本修行界半神系之外,最顶尖的几个高手之一,如果他能够前来,并且找到你,你绝对只有死路一条——这是他们说的,我只是转述……
五十岚秋夜?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啊?
小木匠有些懵,不过瞧见对方并不像是撒谎的样子,于是又继续问了几句。
段三儿如实作答,知道的就说知道,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显得十分坦诚。
小木匠问完之后,瞧见他态度不错,然后说道:“你走吧。”
啊?
听到这话儿的时候,段三儿却是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赶忙跟小木匠道谢,连着说了好几声谢谢之后,方才转身离开。
结果他刚刚走了几步,却听到身后的小木匠喊道:“等等……”
段三儿浑身一僵,缓缓地转过身来,脸色煞白,颤抖地说道:“怎么了?”
小木匠看着他,平静地说道:“我放你走,是因为你刚才还算真诚,没有跟我玩虚的;不过你记住了,回头还跟日本人为虎作伥,办这些糟心的狗屁事儿,下次碰到了,我可不会手下留情,懂么?”
段三儿先是舒了一口气,然后赶忙拍着胸脯说道:“爷,您放心,我不去渝城了,直接回乡下老家去……”
他满口保证,小木匠挥了挥手,让他离开。
对于这人的话语,小木匠谈不上信不信,只是不关心而已。
他言尽于此,如果下一次再碰到这家伙给日本人当走狗,小木匠并不会吝啬给他一个痛快。
那段三儿离开之后,小木匠回过了头来。
这个时候,永福大师与顾白果早就停止了交手,正在对峙之中。
小木匠冲着那老和尚笑了笑,然后说道:“大师,这一切,你应该都听清楚了吧?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把他叫回来,让他再给你解释一下?”
永福大师在刚才段三儿开口的时候,就已经与顾白果拉开了,所以后面的对话,基本上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也知晓了刚才所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一起简单的江湖斗殴。
而现在小木匠所说的话语,对他而言,着实是在打脸。
关键是他还不能说什么。
这种憋闷,让自谓“正义”的永福大师很是憋闷,臊得慌,当下也是板着脸说道:“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带进我清静佛门来……”
听到这句话,小木匠笑了笑,却也没有反驳什么。
他发现并不是所有的佛门弟子,都如同戒色大师那般豁达豪迈,洒脱自然,到底还是没有脱离人性的约束。
这个时候去费心争执,除了一地鸡毛,实在是没有什么过多收获。
他原本还想登上凌云大佛之上去,就近查看游览一番,此刻却莫名没了兴趣,笑着对那老和尚说了一声“好”之后,便朝着顾白果挥了挥手,两人离开了此地。
看着这对“狗男女”扬长而去,留下地上一具尸体,和远处江上漂浮的死人,永福大师脸色很是难看。
这时有一个小沙弥走了过来,怯生生地问道:“师父,这个该怎么办?”
永福大师气呼呼地说道:“能怎么办?叫你几个师兄过来,把这里打扫一下,佛门重地,出现这等凶事,哼……”
小沙弥瞧见师父发怒,不敢多言,转身要走,想要去喊人,结果永福大师又把他叫住了:“慧明,去叫你慧念师兄来,让他去找艘筏子,把江面上的尸体捞一下……”
小沙弥唯唯诺诺,应声离去,而永福大师则长叹了一声,然后嘀咕道:“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猛的么?实在不行,还是回西北得了……”
就在永福大师有点儿怀疑人生的时候,小木匠这边已经与顾白果重新踏上了旅程。
他们继续西行,一路北上,两天之后,终于抵达了锦官城。
当初小木匠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锦官城,匆匆忙忙,慌慌张张,而此刻故地重游,看着这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切似乎都跟从前一样。
而自己,却已然截然不同。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打家具、盖房子的小木匠了。
他也不必担心走在大街上,被人拿刀子砍。
更不用诚惶诚恐地过日子。
物是人非。
时间真的是一个神奇的东西,能够改变太多太多的事情。
进城之后,小木匠带着顾白果沿着正东门大街往里走,路过一家文房四宝的店子,他停了下来,要了纸笔来,用正正规规的瘦金体,写了一封拜帖。
写完后,小木匠吹干墨迹,对顾白果说道:“怎么样,我这一手字?”
顾白果一本正经地打量了一会儿,说道:“规规矩矩,匠气十足。”
匠气……
听到顾白果的评价,小木匠不由得想起了在川北遇到的那个叫做李梦生的男子。
那男人的字,才叫一个绝。
他将拜帖封好,带着顾白果去了一家巷道里的面摊,对摊主说道:“两份红烧牛肉浇头,多加辣椒……”
那摊主居然还认得他,很是高兴地说道:“嘿,您来了。”
摊主放下前面的客人不招待,给小木匠下面、调味、淋浇头,然后端了两碗热腾腾的面放到了两人面前。
旁人骂他,说怎么不讲个先来后到,摊主咧嘴笑了,说道:“我们是老相识咧,是朋友,不是客人……”
小木匠笑了,将面搅拌一会儿,夹一筷子吃下去。
嗯,还是那个味儿。
一个字。
香。
吃过面,尽管摊主再三推辞,小木匠还是给了钱,随后带着顾白果去了不远处的大帅府,奉上了拜帖。
第五十五章 和谈失败
小木匠要拜访的,并非是大帅府里面的刘主席,而是刘主席身边的私人医生。
活珠子董七喜。
这位可是大雪山一脉行走于世的牌面人物,也是小木匠能够找到的,唯一一个大雪山一脉的人。
他此番准备带着顾白果前往大雪山救母,面临着几个问题,除了各种困难和危险之外,最主要的难题,其实有两个。
一个是大雪山一脉的具体位置。
虽然众所周知,大雪山是大渡河和雅砻江的分水岭,地处西川省的西部,由北向南有党岭山、折多山、贡嘎山、紫眉山,其余脉牦牛山向南伸入凉山,南北延伸八百多里,是横断山脉的主要山脉之一……但问题在于,大雪山一脉具体在哪个山窝窝里面,谁也不知晓。
顾白果虽然在大雪山一脉生活过,但很小就被赶了出来,儿时的记忆本来就不清晰明确,再加上那地形又着实太过于复杂,使得顾白果并不知晓回家的路。
她只知道一个大概。
再有一个,就算是知晓路径,想要进山,还得过那力大无穷的雪怪一关。
那些雪怪力大无穷、性情暴戾,这也就罢了,关键是它们一旦闹腾起来,很容易引发雪崩……
所以要想安全进入大雪山一脉,就必须得有一样叫做“雪山令”的东西。
这东西顾白果固然是有,但那玩意却是她父亲顾南亭的,而且早就失效了;之前小木匠倒是费尽心思弄了一份,结果还给搞丢了……
鉴于此,小木匠才决定先来锦官城,与董七喜会一会。
若是能够与董七喜和谈成功,让大雪山一脉交出顾白果的母亲,那么这件事情就算是完美解决,皆大欢喜。
就算是不行,也没有什么损失。
顾白果对于小木匠的计划其实并不赞同,她对于董七喜这人,其实是有一些介怀的,总感觉不太信任,但小木匠既然坚持,她也没有再反对,只不过这一次的拜见,让小木匠单独前往,至于她……
那面摊的面倒是挺好吃的,除了红烧牛肉之外,她还想吃点别的。
人的名树的影,今非昔比的小木匠名头还是十分响亮的,就连西南这偏僻之地,当他报上名头来的时候,也立刻就被人认了出来。
当然,这也与小木匠曾经与大帅府的守卫有过交集这事儿有关。
拜帖递上去没多一会儿,小木匠就被人领到了偏厅那边喝茶,然后又过了一会儿,那位董七喜董医师,却是匆忙赶了过来。
他认真打量了一下,认出了小木匠,赶忙上前来寒暄。
有一句话,叫做“今时不同往日”,说的便是此刻的小木匠与董七喜,两人之间的身份、地位和实力,与之前截然不同了,使得即便是董七喜,对待小木匠,都不得不带着几分仰视的态度。
小木匠没有与董七喜绕太多弯子,直接说道:“董医生,我这一次过来找你,是有事相求。”
董七喜下意识地将身体挺直了,然后问道:“请讲。”
小木匠聊起了顾白果之事来,随后说道:“我师父之前答应过白果,会帮她,将她母亲救出雪窟,后来我师父迎战日本半神凉宫御,去了东京,然后战死了……师父的事情,徒弟得接着办,这件事情,我想来想去,还是得找您商量一下……”
他讲了一堆,结果董七喜却问起了这话语里的事情来:“你师父……与凉宫御决战?”
小木匠点头,然后说道:“对,然后战死了。”
他丝毫不隐瞒这个,但董七喜听了,还是忍不住赞叹道:“真汉子是也……”
表达完心中对小木匠师父的敬意之后,董七喜对小木匠说道:“这件事情,真不是我能够做主的,于公于私,我都不愿意与甘墨兄弟你为敌,但大雪山一脉,乃医家遗脉,最讲究的就是传统与习俗,而大雪山一脉讲白了,便是董、赵、黄、顾、王这五家,虽说这一届是我董家的老人在任,当了个大医官,但原则上来讲,各家的私事,都是各家处理的。这事儿的决定权,在白果的爷爷顾象雄手里,我们还真的是不好插手……”
小木匠听了,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件事情,果真没有商量么?”
董七喜听到他说这话儿,心底里发虚,忍不住问道:“您原本是打算怎么办的?”
小木匠说道:“若是没有商量,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杀上山去,将人抢走便是了,还能有啥呢?”
董七喜顿时就着急了,直接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坐立不安地转了两个圈圈,终于决定了,对小木匠说道:“甘墨兄弟,这样,你也先别着急,我立刻飞鸽传书回去,让家里面赶紧商量一下,确定一个结论出来,三天之内,我给你答复;另外我会极力说服我们董家,尽全力让他们去说服顾老先生,你看如何?”
听到这果断的承诺,小木匠站起身来,由衷地感谢道:“多谢帮忙。”
这边谈得妥当之后,小木匠不再逗留,提出告辞,董七喜极力挽留,说就留在帅府中,一旦有了消息,随时可以得知,但小木匠却知晓顾白果待在这儿并不自在,于是还是婉拒了。
董七喜听了,也没有说什么,亲自送了小木匠出府。
离开大帅府之后,小木匠在面摊那儿找到了顾白果,将与董七喜商谈之事全数告知。
听完之后,顾白果告诉小木匠,董七喜应该是没有撒谎的。
事情正如同他所说的那样,这件事情的最终决定权,并不在大雪山一脉的话事人、大医官,而是在当代顾家的族长手中。
而她那个名义上的爷爷,却是个极为固执和老派的人,轻易是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所以对于此次谈判的结果,顾白果保持悲观态度。
但小木匠却不这么想,他觉得,只要是给了足够的压力,结果或许就会有所不同。
毕竟人就算是再固执,也不可能跟性命过不去。
当然,这压力的大小,与他甘墨还是有关系的——就看大雪山一脉,给不给他这个面子了。
小木匠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便不再纠结,就近找了一家酒店住下,然后便心情轻松地带着顾白果去了一家还算是比较出名的酒楼,请顾白果品尝一番锦官城这天府之国的热辣美食,完全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吃过饭,两人又逛起了夜市来。
此时的锦官城正处于黄金十年,所以十分的繁荣,街上各种做小买卖的摊子,店里面也是灯光通明,还有许多小吃摊儿,人流如织。
顾白果特别喜欢这样的气氛,一边逛一边停留,有时还会买一根头绳儿,或者吃个“壳壳粑”之类的小零食,就像是最普通的小女孩子那般,充满着简单的快乐。
这已经是她许久都未曾做过的事情了。
毕竟她母亲的事情,压在心里,实在是太久了,让她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而现如今小木匠主动站出来,帮她摆平一切,即便是还没有成功,也让顾白果的心中十分欣喜。
有人依靠的感觉,当真是极好的,一直以来的那种焦虑感瞬间消散。
她再也不会闭上眼睛之后,却没有办法睡着的恐慌。
这些天来,她睡得十分舒坦,轻松得很。
这样的时光,真的太好了,顾白果唯一担心的,就是它太短暂,害怕抓不住,就如同流沙一般飞走了……
次日董七喜没有消息传来,但另外一个人却找上了门来。
来人却是罗青光。
这位青城山出身,目前在大帅府护卫队供职的年轻高手现如今已经升职了,成为了护卫队的副队长,而他此刻的前来,主要是过来邀请小木匠参加一次会面。
刘帅听说了小木匠抵达锦官城,所以想要见他一面。
对于这一份邀请,小木匠考虑了一下,最终还是婉拒了对方的邀约。
他知晓刘帅想要与他见面,最大的可能,便是出言招揽,只不过小木匠现如今并没有心思在任何一家供职。
既然如此,又何必相见?
罗青光与小木匠的关系一直都不错,所以得到了小木匠的答复之后,忍不住苦笑着说道:“在西川,胆敢拒绝刘帅的人不多,甘兄弟你可是为数不多的一个……”
小木匠笑着说道:“回去的时候,帮我谢谢刘帅。”
罗青光没有与他废话,点头之后,准备离开,结果出门之前想起一事儿来,对小木匠说道:“对了,忘记告诉你一件事情,日本人在西川这一带活动异常频繁,估计与你有关;这两天,你最好别出门,免得出什么事情……”
小木匠点头,笑着说道:“好,知道了。”
如此又等了一天,第二天傍晚,大帅府传来了消息,董七喜想要与小木匠约见一面。
得到邀约之后,小木匠整理了一下,随后赴约。
两人在大帅府旁边的一个茶馆碰面,董七喜没有绕圈子,一脸苦涩地告诉小木匠,大雪山拒绝了他的请求。
第五十六章 运筹帷幄之姐夫
得到了董七喜的答复,小木匠并不惊讶,而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说道:“哦。”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大雪山一脉要倘若真的这般好说话,他师父鲁大就不必一直拖到死,都没有办法兑现承诺,而顾白果也不会一直奔波而不得了。
世间事,从来都不会一帆风顺,心想事成。
毕竟谁也不是命运之子。
小木匠早有预料,所以并不失望,反应也十分平淡,反倒是通知他的董七喜一脸紧张,就好像是小孩儿一般,憋红着脸解释道:“十三兄弟,对于这件事情,我真的很努力了,我跟我大伯去了秘信,他对于你的意见十分重视,硬是去软磨硬泡,说了好几天,还拉了好几人去劝,但你也知道,顾象雄这个老不死的,就像那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他也是实在没办法……”
他为了将大雪山上的顾家与自己这一边撇开来,甚至用上了“老不死”这么一个词眼来,多少也有一些气急败坏。
按理说,作为大雪山一脉在外界的行走,董七喜的城府应该会更深一些的,但大概是因为老辈人的执拗,不得不惹上了像小木匠这样的大麻烦,让他心烦意乱,心中却是憋着一股气的。
当然,他这样的作派,也有可能是故意在小木匠面前装出来的。
不管怎么说,董七喜并没有给小木匠一个满意的答案,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对于董七喜的态度,小木匠当下也是表示道:“这件事情,我了解了,若有可能,你回头转告一下董家,到时候我上大雪山的时候,若是不想与我为敌的话,还请不要掺和此事,否则到时候刀兵相向,我恐怕未必能够分得清楚面前的人,是敌是友……”
董家若是不想与小木匠为敌,那就别插手此事。
若是想要两头讨好,那么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小木匠说完,准备离开,结果董七喜赶忙走了上来,问道:“等等。”
小木匠回头,问:“怎么?”
董七喜问:“你应该还不知道大雪山一脉的具体地点吧?如何上山?”
原来这是准备打探消息。
小木匠笑了,说道:“自然不知,怎么,你打算告诉我么?”
董七喜苦着脸说道:“我若是告诉了你,只怕到时候会被同宗之人喷死……”
小木匠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来,说道:“我会想办法的……”
说完,他直接起身,离开了茶馆。
而在小木匠离开了两分钟之后,有一个胖老头出现在了茶馆包厢之中。
来人却是小木匠曾经的准岳父。
顾西城。
董七喜瞧见,收敛起了先前那诚惶诚恐的表情来,淡淡说道:“西城兄,你这位女婿可是锋芒毕露啊,一点儿都不怯大雪山,也没有给我留半点面子。”
顾西城笑着说道:“少年人嘛,名声在外、志得意满,自然是鼻孔朝天的,七喜你可别介意。”
董七喜耸了耸肩,然后说道:“他如何待我,这都是小事,但大雪山树下这么一个风头正劲的敌人来,实在是不太明智啊。”
顾西城哈哈一笑,说道:“那都是年轻人说大话,年少轻狂而已,我之前就跟你说了,他一来不知晓大雪山入口在何处,二来并没有雪山令,就算是找到了地方,只怕也过不了雪怪那一关,进不去的……”
董七喜问:“你有没有想过,他要是逼急了,可是会直接过来,找我麻烦的?”
顾西城说道:“你放心,那孩子虽然有些冲动了,但人品还是不错的,不可能做太过分的事情——这一点,我可以跟你保证!”
董七喜听了,叹了一口气,说道:“最好如此……对了,蝉衣与他,到底怎么回事?你可得留点心,别让顾白果那小狐狸精把他给抢走了……”
顾西城听到这话儿,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说道:“放心,人妖殊途,这一点他现在不懂,以后就会明白了的。”
话虽如此,但顾西城却没有再待,而是转身,离开了茶室去。
很显然,这胖老头儿,对这件事情,还是有怨恨的。
不谈这茶室之中,两个老狐狸的对话,单讲小木匠,他离开了茶馆之后,返回了所住的地方,与顾白果讲起了与董七喜的会谈结果。
这结果并不意外,但顾白果听了,眼底里却还是流露出了一抹失望。
小木匠察觉到了她心底里的失望,不由得笑了。
他问:“怎么了?”
顾白果藏起了小心思,抬起头来,说道:“那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要不然,我试着去找一找?我大概还记得一部分的景致,慢慢找,或许能够找得到……”
小木匠咧嘴笑了,露出了一口白牙来,说道:“不用,我都说了,这件事情,我来安排就好。”
他说着,对顾白果说道:“走吧,我们继续去逛街吧……”
顾白果一头雾水,但小木匠却并不多说什么,瞧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顾白果即便是气得牙痒痒,也不得不按照他的安排去办。
于是两人下午又去外面逛了半天,到了傍晚时分,在顾白果的强烈要求之下,小木匠还带着她去了马园门楼子那边去故地重游了一回,不过小木匠却死也不肯带着顾白果进去,体验一回那纸醉金迷的场景。
毕竟那里面,实在是太少儿不宜了。
到了晚上的时候,小木匠带着顾白果在路边吃过一顿羊杂碎之后,往回走的时候,顾白果感觉到了气氛有一些不太对劲儿。
而偏偏这个时候,小木匠还净往那偏僻巷道里面走去。
顾白果终于忍不住了,对小木匠低声说道:“你到底什么意思?没看到有人在跟着我们?”
小木匠笑了,说道:“当然知道。”
顾白果问:“那些家伙,极有可能是小东洋,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正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呢……”
小木匠说道:“日本人中,最有威胁的,就是那个所谓的黑龙会第一高手五十岚秋夜,但他这个时候,未必能够赶到锦官城来,至于其他的,都不算是什么威胁……”
顾白果问:“所以呢?”
小木匠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来,说道:“所以……对我们来说,这便是一次机会。”
说完,他往旁边的巷道之上一蹿,人便消失于黑暗之中。
没有等顾白果反应过来,却听到巷子口那边,传来了激烈的拼斗声,结果等她赶过去的时候,地上已经倒了一片,死的死,伤的伤,就是没有一个能够站起来的。
而小木匠则揪住了一个活口,开始逼问起了对方落脚点。
连续逼死了两人之后,小木匠终于从一个意志不算坚定的家伙口中掏出了一些东西,不但知晓对方是兰机关的,而且还问出了对方在锦官城这儿的巢穴来。
半小时之后,小木匠与顾白果,还有那个只剩下半条命的兰机关成员,来到了城南一片库房来。
小木匠一把揪住了那家伙的领口,露出了宛如恶魔一般的邪恶笑容来,说道:“你的机会不多,只要是骗了我一次,就不可能活在这个世界上,清楚了么?”
那人哭着说道:“我知道,我知道……”
他吃了太多的苦头。
太多太多,多到他对于面前的这个男人,充满了条件反射一般的恐惧。
这恐惧足以战胜他受到的专业训练,让他成为了一个软蛋。
不多时,那人将小木匠和顾白果,引到了一扇门前来。
他指着里面,说道:“这儿就是兰机关在锦官城的总部,它是用一家晋商商行的仓库作为掩护,里面有五到八人,并且还设立得有电台与档案室——我们在锦官城的落脚点有好几处,但这儿是大家聚在一起开会的地方……”
小木匠表示明白,又问起了里面的人员构成。
随后他知晓,这里面除了两个武职人员之外,其他的一律都是文职,算不得什么威胁。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大部分的武职人员,都已经派出去,跟踪了他。
而那些人,则基本上都倒在了那个黑乎乎的小巷子里。
弄清楚了这些,小木匠便往里面摸去。
尽管那家伙将里面的火力配置讲了清楚,但小木匠却还是表现得十分小心,并没有依仗着自己的实力,就大大咧咧地突进其中。
他这样的谨慎的确很有用,因为带他们过来的那个家伙,有意隐瞒了一样东西。
一头强大到恐怖的式神。
小木匠差点儿翻了船,好在他将体内的麒麟真火幻化成一头烈焰麒麟,最终以阳刻阴,战斗最终以烈焰麒麟将那头式神吞噬而结束,而接下来的扫尾过程中,就显得简单轻松许多,并且小木匠也在那档案室中,找到了一份他需要的文件。
兰机关是隶属于日本外务省下的特务机关,平时主要是以渗透、绘测和收买为主。
小木匠之前在西南就碰到过日本绘测队,这帮人将中华大地的山山水水,弄得无比细致,所以小木匠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只有另辟蹊径,想要借助日本人的手,试试运气。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找到了标记着大雪山一脉山门位置的文件。
这件事情,说起来,实在是很讽刺呢……
第五十七章 酥油茶
搞定了大雪山一脉山门位置之后,小木匠没有半点儿客气,直接将这兰机关的秘密窝点,包括整个仓库,以及里面的日本特务,全部都给点燃了。
不管是文职人员,还是武职人员。
日本人活动多年,绘测的这些地图,以及军事目标的标记,除了小木匠保留了一些之外,其余的则都付之一炬。
当然,小木匠也不确定日本人是否在别处有备份,又或者已经传了不少回国……
但这些,都不是他关注的。
他做这件事情,只不过是顺手为之,弄完这些之后,他便离开了。
大火烧了一夜,一直到第二天凌晨,火势方才退散,而当人们打开密室时,发现里面有一大堆烧焦的尸骸,见出了人命,事儿立刻就轰动了,就连董七喜也得到了消息。
到了中午的时候,顾西城找上了门,两人聊天时,谈及了此事,董七喜因为消息灵通,告诉顾西城,那个地方,极有可能是日本人的秘密基地。
死的人,似乎也是日本人。
对于这件事情,日本领事馆那边,似乎正在与刘帅这边抗议呢,让这边一定要给出一个说法来。
两人当做是闲事儿和社会新闻聊着呢,并不上心,毕竟当时除了一些比较有先见之明的人士看得出“中日之间必有一战”之外,大部分人都觉得有着国际社会的制约,日本人要了东三省之后,就不会更进一步。
它即便是有更多的领土诉求,也得在消化了东三省之后,方才会有紧张。
至于西南……
这地方如此偏僻,更是用不着担心太多。
没有几个人,能够像小木匠一样,认识到这兰机关的老巢之中,有如此详细的地图标识和绘测资料,并且“稳、准、狠”地找到。
即便是董七喜与顾西城,也没有这般的忧患意识,自然也想不到太多,而聊过这些之后,顾西城突然问道:“对了,姓甘的那小子,现在在哪里呢?”
董七喜说道:“那家伙昨天闹了一回之后,就不见了踪影……”
说完这话儿,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好一会儿,顾西城低声说道:“你觉得,有没有可能,那个家伙已经离开了锦官城,去了大雪山?”
董七喜有些惶恐了,说道:“不会吧?”
顾西城叹了一口气,说道:“谁知道啊?这样吧,我先赶回去吧,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至于你,传个飞鸽回去,不管是不是,总得提个醒……”
两个老江湖被这一连串的事件弄得心神不宁,而这个时候,小木匠则与顾白果踏上了西行之路。
小木匠搞了两匹马,一路疾驰,十分恣意。
就在顾西城与董七喜对话的时候,顾白果也与小木匠进行着另外一场对话。
话题是进入大雪山的另外一个关键。
那便是雪山令。
守在大雪山门户之外的那群雪怪,以及随时都能够崩塌下来的雪山,是大雪山一脉的天然门户。
正是有着这玩意的存在,使得大雪山一脉可以对小木匠的请求无视,并且显得无比的傲慢。
因为大雪山的主要决策者们,并不相信小木匠能够杀到山上去。
那个地方,宛如天堑。
凡人不能达。
顾白果本来就是从那地方出来的,自然有着更深的体会,所以即便是小木匠从兰机关这儿找到了大雪山一脉的山门入口,但也还是无比的担心。
如何上山,这是一个最大的问题。
千里迢迢赶到地方,要万一不小心,直接给埋在了雪崩之下,那事儿可就麻烦了。
顾白果是个自小就无比懂事的姑娘,虽然无比迫切地想要将母亲给救出山来,但并不希望用小木匠的性命为代价。
对于她的疑问,小木匠不由得笑了,然后对她说道:“你相信我么?”
听到对方这卖关子的话儿,顾白果恨得牙痒痒,有种想要对自己这姐夫暴揍一顿的想法。
不过她终究还是忍住了。
随后她的心中,却是生出了一丝丝甜蜜的情绪来,让她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地变多了起来。
又过了三天,那两匹马被寄养在了一个彝族村落,那户人家对于小木匠和顾白果这两个外乡人的到来十分热情,不但请他们吃了青稞面,还奉上了牦牛奶熬制的奶茶。
村民甚至还整宿地唱着韵律悠扬的歌谣,让他们感受到了彝族的淳朴与美好。
随后两人进了山。
小木匠第一次来到这地界,沿着山脉往群山深处走去,山脚下的坡麓地带森林密布,郁郁葱葱,林间有许多的动物,除了常见的羚羊、野兔、山羊和鹿类之外,还有牦牛、狐狸和猴子,甚至还能够瞧见林豹和猛虎的行踪。
而除了这些动物之外,更多的则是复杂多样的植物,除了寻常所见的云杉、冷杉、杜鹃、桦树之外,甚至还有极为稀少,外界难以瞧见的康定木兰、红豆杉、麦吊杉、大叶柳、桃儿七、水青树等树木。
至于植株和药草,更是丰富无比。
一路上来,即便是赶路,顾白果都采到了许多外界罕有的珍惜药草。
要不是小木匠催着,这小丫头甚至都不想走了。
难怪大雪山一脉会选择在这样的地方安营扎寨,除了地理优势之外,这儿的物种多样性,恐怕也是最大的原因。
不过越往里走,海拔越来越高,这周遭的景致也就开始发生了变化,却是能够瞧见白雪皑皑的山峰,以及大片大片的冰川来,按照日本人标注的地方,两人继续往前走,却见坡壁陡峭,岩石裸露,什么冰桌冰椅、冰面湖、冰窟窿、冰蘑菇、冰川城门洞等等,无数奇景让人目不暇接。
最夸张的,是一片高达千米的巨大冰瀑,从云层之上倾泄而来,看得人心神摇曳,直感慨世间造化之神奇。
人在这样一片白色的天地间行走,感觉如同蚂蚁在白纸之上一般,越发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不过即便如此,小木匠和顾白果却并没有任何的退缩。
因为顾白果的记忆已经变得越来越清晰了。
这个地方,便是她曾经魂牵梦萦的大雪山。
是的,是的,大雪山一脉,便就在当地人称之为“贡嘎”的山峦群峰之间……
顾白果的情绪变得渐渐激动起来,而小木匠则变得越来越冷静。
他冷冷地看着这世界,不断地看着日本人的测绘资料,并且对比各种参照物,努力地在复杂的山峦起伏中,找到一条直通大雪山一脉门户的路径。
在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处裸露岩石的背风口,瞧见这儿却有好几户人家,那儿养着大片的羊群。
这些是高山牧民,路上他们遇到过好几处。
这些与世隔绝的牧民,过着极为简朴的生活,有的是藏民,他们会存着好多年的积蓄,然后在某一天,带上一切,朝着他们心中的圣地拉萨徒步而去……
因为天色已黑,小木匠决定去那边借宿。
两人来到了最前面一家的帐篷前,喊了两声,里面有人应了,随后掀开皮帘子,走出了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羊皮袄子,浑身包裹严实,打量了两人一眼,瓮声瓮气地问道:“你们是干啥的?”
小木匠瞧见对方虽然口音很重,但讲的还是汉话,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他就怕不能沟通的。
能够沟通的,什么都好说……
他咳了咳,与那人简单说了一下,说他们想要在此留宿,要是能够有一口吃的,那就更好了。
当然,作为回报,他可以给相应的房钱。
那男人打量了他们一眼,说道:“你们是去大雪山求医的吧?”
小木匠没想到对方主动提及此事,有些惊讶,不过也是顺着说道:“对,对,我妹妹身有重病,听人介绍这山上有神医,所以就过来碰碰运气……”
那人听了,将门帘掀开,说道:“进来吧。”
到了晚上,这山上冷得不行,但帐篷里却烧着粪便燃料,温暖如春,小木匠和顾白果走了进去,发现帐篷里除了男人之外,还有一个脸蛋红扑扑、却很是粗糙的女人,以及两个小男孩。
那男孩一个七八岁的样子,用黑黝黝的眼睛打量着他,满脸的好奇。
而另外一个则一两岁,在地面的毯子上爬来爬去。
男人引两人来到火堆旁边坐下,叫旁边的女人过来张罗饭食,然后对小木匠说道:“你们要是看病,别上山去,那上面有妖怪,会吃人的,而且动不动就闹雪崩——你们实在是需要的话,可以在这儿住几天,那山上的神医们有的时候会下来采药,到时候碰到了,就可以找他们瞧病了……”
他摸着一杆旱烟袋,一边抽着,一边与小木匠聊天,说了一会儿,却是让他们稍等,他出去拿点东西。
那人离开之后,他妻子给小木匠和顾白果弄了点儿烤肉干,还有点儿糌粑吃,而没多一会儿,那男人则回来了,端来了一个提壶,拿了两个木杯子。
对方给两人倒上,随后说道:“他们那儿,还有些酥油茶,我给你们提来了,尝一尝……”
小木匠瞧见男人满眼期待,于是伸手过去,端起了杯子,瞧见里面奶白色的液体,正准备尝,却被顾白果拦住了。
她拦住了小木匠,含笑说道:“不必了,我们带着水呢……”
第五十八章 雪崩
小木匠最终还是没有喝到那杯酥油茶。
当时的场面十分尴尬,男人似乎有一些恼怒,而顾白果则毫不犹豫地与他对视,两人互瞪了一会儿,男人嘟囔着含糊不清的话语,却是将那酥油茶给倒回了壶里面去,然后提走了。
瞧见这个,小木匠不由得笑了。
很显然,顾白果瞧出了这壶里面的酥油茶有问题。
酥油茶有问题,也就意味着男人有问题。
这一个高山牧民的营地,也许就是大雪山一脉在外面的眼线,认出了他们两个,所以才会在酥油茶里面动手脚。
但顾白果看到了,却并没有点出来。
她只是拒绝喝这茶而已。
男人悻悻地提着壶离开,而顾白果则用目光打量小木匠,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小木匠想了想,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他们是过来救人的,如果有可能的话,尽量不要伤人。
他们并不想与医家一脉为敌。
当然,如果有必要的话,小木匠并不会吝啬力气,挥出手中的刀。
两人装作没事人一样地待在了帐篷里,然后安然无事地睡了一夜,夜里面小木匠的呼噜似乎格外的响亮,吵得帐篷里面的男人翻来覆去,一直都没有睡着。
好几次他忍不住爬了起来,然后摸着挂在头顶上的弯刀。
但一直到了最后,他都没有抽出那把弯刀来。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小木匠看着一脸疲态,黑眼圈格外明显的男人,忍不住笑了,随后给了他两块大洋。
事实上,如果昨天这男人真的拿了刀,动了手,那么他获得的,将不会是这两块大洋,而是砍在脖子上那一把锋利的刀。
给了钱之后,小木匠走出了帐篷来,用雪水洗了一把脸,然后看到了这聚集点的其他人。
那些人瞧见小木匠,以及跟出来的顾白果,无惊无喜,面无表情。
小木匠反而阳光灿烂地与他们挥手打招呼。
打完招呼之后,两人继续往山上走去。
群山幽深。
两人走了之后,那些人聚在了一块儿,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但大都觉得这两人即便是上了山,也是死路一条。
一百年来,还没有谁能够不经过允许,便上了山去。
没有人。
离去的小木匠和顾白果也显得比较轻松,走远了一些,顾白果问道:“为什么不将这些人控制起来?”
小木匠笑了,说道:“你怕他们通风报信?”
顾白果点头,说对。
小木匠却说道:“这些都是一些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而且昨天夜里,没有一人离开这里,更谈不上去通风报信……”
顾白果说道:“你恐怕忘记了,这世上有飞鸽之类的东西……”
小木匠笑着说道:“能够忍耐这种严寒的飞鸽,为数不多,是没有必要放在这山间的地方;而且就算是将消息传进了山里,那又如何?我们既然敢与董七喜接触之后,直接杀上山来,就已经算是光明正大地过来了,现如今感觉到压力的,并不是我们,而是山上的那些人……”
顾白果说道:“姐夫,大话先别讲,你先跟我说一说,马上就要抵达山门前的峡谷了,没有雪山令,咱们怎么过去?”
小木匠没有再卖关子了,从怀里摸出了一物来,说道:“谁说我没有雪山令?你看看这个是什么?”
顾白果接过来一看,一脸惊讶地说道:“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原来小木匠拿出来的这一物,却正是那雪山令。
瞧见顾白果脸上的惊讶神色,小木匠很是满足,笑着说道:“你可别忘记了,我是干什么的?像这样的玩意儿,我随随便便,都能仿制得出来……”
原来是个仿制品?
顾白果忍不住翻起了白眼来,有些无语地说道:“姐夫,雪山令最重要的,不是这一块牌牌,而是里面蕴藏的劲气,以及它代表的意义——这才是它之所以能够成为‘通行证’的原因。那些雪怪可没有什么脑子,只要它不认可,到时候我们就会受到雪怪源源不断的袭击……”
小木匠瞧见她急了,当下也是没有再笑,而是耐心地解释道:“我之前的手上,有过雪山令,对于里面的玩意儿呢,也有过研究,现如今我已然抵达通神之境,对于里面劲气的模拟,其实是可以做得到的,你不必担心……”
听到这话儿,顾白果有点儿喜出望外:“果真?”
小木匠说道:“是不是真的,东西在你手上,你自己感受一下便知晓了……”
顾白果一想也是,于是将小木匠伪造的雪山令撰在手中,感觉的确是有一些意思。
这雪山令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在,都像模像样,并无太多区别。
不过顾白果离开大雪山之时年少懵懂,手中虽然有她父亲的一枚,但却已失效,所以即便觉得这雪山令像真的,但具体有没有用,却并不知道。
她有些忐忑,不过瞧见小木匠一脸自信,终究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毕竟这一路行来,小木匠都展示了太多的神奇之处,所以从内心中,顾白果也愿意相信他的能力。
顺山而行,两人在雪山中爬着,前面突然间一转,却是来到了一处山道前,左侧尽是积雪,右边则是悬崖,中间这有一条路,但也十分陡峭,稍不注意,说不定就会脚下一滑,人直接摔下了山去,尸骨无存。
走到这儿的时候,顾白果出声提醒了:“小心,雪怪就在这一带。”
小木匠默默点头,随后一个人走在了最前面。
如此走了半个小时左右,两人都将最主要的精力放在了那坎坷陡峭的山路上来,毕竟这玩意实在是太危险了,不得不打起全部的精神来。
不过小木匠毕竟五感通达,翻过一块石头后,他对顾白果说道:“你往左前方的那块岩壁瞧一眼,那个看上去就跟一长毛大猩猩、通体雪白的家伙,是不是你们口中的雪怪?”
顾白果打眼瞧去,只见一头身高两米,浑身一片雪白,唯有脸面发红,有如人一般五官的怪物,矗立于悬崖峭壁的半山间。
她瞧了一眼之后,立刻就低下了头来,不敢再看。
雪怪是一种性情暴戾,悍不畏死的怪物,而且特别的敏感,从小她父亲就告诫过,千万不要与那畜生对视,否则很容易被那家伙记恨上,以为是在挑衅,随后就会发疯一般地冲过来,发起攻击,而且还是不死不休的那种……
但仅仅只是这一眼,顾白果就确定了一件事情。
那的确是雪怪。
她有点儿紧张,低着头说道:“对,那就是雪怪。不过雪怪是群居动物,一旦出现,肯定就是一大群……”
得了顾白果的提醒,小木匠很快就从雪地上找出了好几个隐藏着的雪怪来,并且给顾白果一一点出方位,而顾白果则很是紧张地对他说道:“你别去看它们的眼睛啊……”
小木匠笑了,说道:“雪山令没问题,它们虽然有些疑惑,但却并没有攻击的意图。”
顾白果有点儿不太相信,毕竟隔着那么远,小木匠怎么可能看得那般清楚呢?
但她对小木匠又有一种天然的信服感,所以也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
小木匠瞧见有些紧张的顾白果,忍不住笑了。
她毕竟是故地重游,心中有许多的情绪没办法释怀,所以才会如此紧张,反倒不如他这个第一次过来的家伙那般没心没肺,毫无负担。
越是这个时候,小木匠越是得让她有信心一些,所以不但主动走在前头,而且还时不时回头,照顾好顾白果。
两人直接走过了那一群雪怪的范围,结果那些雪怪对此并无反应,让他们顺利通过。
走过了一条狭长的山路,前面的山势变得更加陡峭了起来。
不过顾白果却忍不住长松了一口气。
很明显,小木匠伪造的雪山令居然瞒天过海,让那些雪怪以为他们就是大雪山一脉的人,所以才没有遭受到攻击。
她之前一直担心的事情,居然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过去了。
当真是神奇。
刚才那一片区域,是雪怪最经常的活动片区,而过了那一截,再往前走,便是大雪山一脉的驻地了。
她打起精神来,准备迎接新的挑战,然而就在这时,却听到头顶上的山峰处,出现了两个人。
有一个满脸白胡子的老头,而另外一个,却是一个高达一丈的白毛雪怪。
两者并肩而立,从上往下地望了过来。
小木匠瞧见顾白果脸色大变,忍不住问道:“那是谁?”
顾白果脸色惨淡,嘴里蹦出了三个字来:“我爷爷。”
这话儿刚刚说出来,却瞧见那体型格外巨大的雪怪那双拳使劲儿捶着自己胸口,然后发出了“嗷嗷”的叫声来,顾白果脸色一白,大声叫道:“不好,姐夫快走……”
她伸手抓住小木匠的胳膊,转身要走,结果头顶之上,却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无数积雪从天而降,却是朝着这下方猛然砸落而来。
雪崩了。
第五十九章 顾象雄
积雪带着落石和坚硬的冰块,宛如奔马,从上而下,掩盖一切地席卷而来。
一切仿佛天空塌落一般,想要将这世间的一切都给掩盖。
这样的雪崩,是由上而下的,最开始的时候只有一小片,而且速度缓慢,然而这些很快就呈指数级地倍增,等抵达小木匠他们这边来的时候,便宛如山呼海啸一般,轰塌而下,扬起的白色雪尘足有百米之高。
小木匠已经瞧不见上头的那两个身影了。
他终究还是想不通,虎毒不食子,那老头既然作为顾白果名义上的“爷爷”,为何会这般的狠心,胆敢做出如此恶劣的举动来?
是害怕,还是冷漠?
又或者别的什么呢?
小木匠满心疑惑,不过他此刻需要面对的,并不是顾白果的那位“爷爷”,而是眼前的雪崩。
看着积雪轰然而下,身边的顾白果猛然摇身,却是化作一头巨大的雪白狐狸,身后却有八尾竖起,朝着轰然而下的雪崩竖起,随后回身过来,前爪猛然抱住了小木匠,想要用身体将他给护住。
只不过这雪崩如此恐怖,乃天地之灾,纵使是化身为这大狐,也未必挡得住这排山倒海的冲击。
更不用说逃离这一片雪崩的区域。
眼看着那灾祸即将来临,小木匠却是一伸手,居然用他的力量,将顾白果给硬生生压制了,让她又重新变回了小姑娘的模样儿,随后手往她腰间一揽,低声说道:“放轻松,让我来……”
他的声音是如此的温柔,仿佛有催眠的效果,让原本想要牺牲自己的顾白果心中一软,竟然脑子一热,随他而去。
就在两人匆忙自救之时,第一波雪线,已然扑下,轰然而至。
天地一片苍茫……
作为始作俑者,顾象雄站在山门隘口,冷冷看着积雪狂奔,席卷山道一切,将那路途掩埋,也将生灵全数碾压,脸上的情绪无比复杂,眼中却又有几分说不出来的解脱与释然。
他旁边那头身高一丈的雪怪脸上露出了傻子一般的笑容,嘴巴张大,上面满是腥臭发黄的口涎滴落,或者拉扯成线,挂在半空中。
它对于这一场自己制造出来的雪崩表示十分满意。
这是一场自然的盛宴,宛如绚烂的烟花。
如此景象,充满了恐怖的破坏力,而对于雪怪本身而言,却仿佛只是一场游戏而已。
它们生于斯长于斯,操纵冰雪,是融入到骨子里面去的天赋。
而雪怪们之所以愿意与大雪山一脉形成同盟关系,除了因为这些医家能够帮它们治疗疾病之外,还因为这是一帮强者。
雪怪愿意与强者打交道。
它们性情暴戾,稍有不对便打生打死,但对于强者,却一直都有臣服、亲近之心。
这便是雪怪的天性。
雪崩持续了几分钟,终于停歇下来,大变过后,原本的路途已然不见了踪影,被一大片新的雪层给覆盖,使得原本的道路都变了模样。
不过这事儿,无论是对于生长于斯、大脚板在雪面上行走如风的雪怪,还是能够使用滑板自由出入的大雪山一脉,都不算是什么麻烦。
顾象雄看着天地间又陷入平静之中,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伸手过去,拍了拍那雪怪毛茸茸的大腿。
他在表示感谢。
雪怪冲着他咧嘴,嗷嗷地叫了两声,随后便猛然一跃,消失在了雪雾之中。
顾象雄往回走,走过了山门,随后往前面的山壁一转,突然间就热气席卷而来,周围的冰雪不见,到处都是绿意盎然之景。
一条活水流过,在中心处汇聚成一片小湖,上面有腾腾热气升起,上百座颇具古风的木石建筑点缀其间,汉白玉石做道,各种瓜果蔬菜落于建筑边儿上,街巷中有人走过,牛羊缓行。
更远的地方,则有朗朗读书声传来……
这便是大雪山一脉的居住之处,一个由雪山温泉为依托,并且扩展而成医家胜地。
因为雪山温泉的缘故,加上先人们布置下来的法阵,使得这儿如同那世外桃源一般,不但温度与雪山截然不同,就连灵气都格外汇聚,在周围的药圃之中,有着各种各样珍稀无比的草药,还生长着许多外界早已灭绝之物。
譬如三爪仙鹤……
顾象雄走进了大雪山一脉的胜地来,一个老头迎了上来,对着他说道:“老顾,你处理好了?”
顾象雄抬头看了一眼,那人却是大雪山一脉现如今的轮值大长老,也唤作“大医官”的董轲乐。
除了董轲乐之外,还有好几个老头、老太太,以及十几个中年男女。
这些人,便是大雪山一脉中,权职最高的那一批人。
当然,也有一些痴迷医道之人,即便是适逢大变,也懒得过来查看。
不过那些都不算数,可以这么说,眼前的这批人,算是真正代表了整个大雪山一脉,并且掌管了话语权的主流一辈。
董、赵、黄、顾、王这五家的话事人,全部都在这儿了。
面对着大医官,或者大雪山一脉的“所有人”,顾象雄显得十分冷静和沉稳,淡淡地说道:“解决了。”
大医官脸色一变,有些慌张地说道:“你真的用雪崩,把他给埋了?”
顾象雄是个守旧、冷静,又极其敏感,自尊心超强的人,听到这话儿,顿时就有点儿不高兴了,说道:“你让我自己家的事情,自己处理好,现如今我已经处理妥当了,怎么,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么?”
大医官有些无奈地说道:“我的意思,是其实可以不必如此激烈的,那位甘墨甘十三,他在外界的名声和口碑极佳,而且还是抗日的民族英雄,如果被人知晓他死于我大雪山一脉手中,那可怎么办?”
顾象雄板着脸说道:“什么怎么办?”
大医官说道:“我听七喜说了,这甘墨可有许多厉害的朋友,别的不说,据说天下三绝,就都跟他有着不错的私谊……”
顾象雄冷冷说道:“什么天下三绝?老朽虽然十年没下山,但也不算孤陋寡闻,天下大事还是知晓的,但就是没有听说过什么天下三绝——那不过是凡夫俗子没见识,听人胡吹出来的罢了。那个什么三绝胆敢给他报仇,不过又是一场雪崩而已……”
大医官又问:“不管怎么说,他在对抗日本人这件事情上,是有大功劳的,据说杀了不少日本人里面的大人物呢……”
顾象雄更理直气壮了:“杀人也算功劳?日本人怎么了,日本人不是人?咱们医家的主旨,不就是救死扶伤,慈悲为怀么?将这刽子手干掉,反而是济世救民……”
大医官看着他在这儿越说越有理,不由得苦笑。
大雪山一脉,说白了就是医家遗脉,并非什么宗门,或者帮会组织,更像是一个学术机构,所以他即便是话事人,领头的,但没办法指挥下面的这些人。
特别是董、赵、黄、顾、王这几家的头头。
他与董七喜常年沟通,这两年又下过几次山,自然知晓外界的形势,也明白日本人的可恶之处,但顾象雄却不同。
这老东西十年没下山了,一直窝在山里修行,不但脾气越来越执拗古怪,而且不愿意接受任何新事物,也不管外界如何,整个人都开始变得封闭起来……
他因为此事,与顾象雄聊崩了好几次,七老八十的人了,指着鼻子,不知道骂了多少回。
两人把往日的情谊,全部都消耗一空了。
唉……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瞧见顾象雄这老东西一脸得意的模样,长叹了一声,说道:“你说得对,你的家事,你自己处理,这个我们都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一句,外界若是因为此事,对大雪山一脉有任何的污蔑和指责……”
顾象雄拍着胸脯,开口说道:“全由我一力承担。”
他是那种典型的封建顽固大家长,为了维持自己的脸面,可以舍弃任何的事情。
此刻面对着一辈子老友的指责,顾象雄既然与对方翻了脸,也得努力让自己更有脸面和尊严一些,免得对方在背后嚼舌根,说他顾象雄不仗义。
说完之后,顾象雄看着一众旁观者,不由得意气风发起来,莫名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得意。
他冷冷说道:“还有何事,一起说来,我全部都担下了……”
众人看着这个老顽固得意的模样,都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话。
在此之前,众人聚在一块儿,不知道吵了多少回。
现如今再吵,已经没意义了。
观念不同,又何必浪费唇舌呢?
众人无语,而顾象雄则得意说道:“那就都散了吧……”
他说完,看着反对自己的人吃瘪的样子,感觉畅快无比,而就在这时,他却听到身后有人说道:“白果,这就是你以前待过的地方么?”
顾象雄猛然回头,瞧见一个长得异常美丽的少女,用无比崇拜的目光,很肯定地说道:“嗯,是的,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