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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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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敬卑微
李道子!
李……道……子!
天下三绝,符王李道子!!!
当刘勋跌倒在地,桌上的碗儿碟儿砸落,汤汤水水浇落满头的时候,原本热闹哄哄的酒馆,除了抽凉气的响声之外,一时之间,居然寂静无声,再无任何的动静。
足足过了七八秒钟的时间,终于有人回过神来,却是祥顺酒馆的镇场高手,青帮红棍马明德站了出来。
他显然是认识李道子的,走上前来,拱手行礼:“见过符王!请问您……”
李道子左右打量一圈,目光却是落到了杨波这边来。
毕竟这会儿酒馆热闹哄哄的,座位比较少,放眼望去,也就杨波对面有一空位。
瞧见这儿,李道子问那马红棍道:“那儿可有人?”
马红棍连忙摇头,说没有,没有。
李道子说道:“那好,给我随便上壶茶,另外弄点儿素糕点吧……”
他却是将这凶名赫赫的青帮双花红棍,当做了酒馆的店小二,直接点起了菜来。
偏偏这平日里能双手生撕猛虎的红棍,居然没有半分违和地点了点头,还帮李道子引起了路来,一路来到了杨波的对面来。
等人到了跟前,杨波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将桌面清理一下,不让自己的盘碟太占地方。
要不是担心太过夸张,他甚至想要将这盘碟都给叠在一块儿去。
李道子瞧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平静地坐下。
这会儿酒馆里的众人也终于反应了过来,那位刚才还大肆诋毁小木匠的满清遗老刘勋不敢停留,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匆匆去柜台结了账,然后就离开了,生怕晚上半秒钟,就要给那符王惦记着,直接给弄死去。
而其他人没有太过出格,所以倒也没有选择离开,只是远远地看着这边的李道子。
有人仔细地打量着,试图分辨这道人的真假,也有人只闻其名声,没见过真人,此番难得一见,所以忍不住多瞧两眼,也好日后与人吹牛逼的时候,有个说辞。
当然,也有人胆儿挺大的,开始与旁人议论起来。
对于这些人的议论,李道子完全没有在意,等那马红棍客串跑堂的,过来给上了一壶店主珍藏的顶级碧螺春,又端了一堆素果子、茶点之类的,他居然完全没有客气的意思,直接伸手过来,抓着那豆沙擂沙圆就往嘴里塞,看着就好像是很久没有正经儿吃过东西的样子……
旁人这才瞧见,眼前这位冷脸道人,身上脏不拉几的,也不知道打哪儿过来的呢。
马红棍上了一堆,然后陪着笑说道:“你看还需要些什么吗?”
李道子指着桌子上这堆精致茶点,说道:“弄点填肚子的馒头来,这个有点儿不顶饿……”
呃……
马红棍要不是见过李道子的画像,还真的有点儿怀疑眼前这人,是个冒牌货呢。
他应声离开,而这个时候,一个自觉在这十里洋行颇有些威名的老者走了过来,朝着那李道子拱手行礼,随后问道:“在下威虎堂常远山,见过符王——不知道你刚才所说的话,可是真的?那位鲁班圣手甘先生,一定会迎战凉宫御?”
李道子拿着桌上的茶点狼吞虎咽,看着完全不像是个得道高人,听到这问话,他停下动作,喝了一口热茶,然后淡淡地看了那人一眼,说道:“对。”
他只讲了简单一个字,便没有再多言,表现出了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态度。
果然,符王李道子与传说中的一般,是个不喜交际的高冷之人。
不过那威虎堂的常远山显然并不满足这简单的一句回答,忍不住又问道:“您是怎么知晓的?可是有见过甘先生本人?我听人说他之前在那洞庭湖的离岛之上,修筑了一个小院子,但后来却人去楼空,不知去处,不知道您最近,可有与他见过面?”
这话儿算是问到了旁观众人的心坎里去了,所以几乎所有人都朝着李道子这边望了过来,期待着他的回答。
然而让这些人失望的,是李道子摇了摇头,说道:“我没见过他。”
有一个马脸年轻人听到,忍不住站了出来,问道:“你没见过他?那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赴约?”
这人一挑头,立刻就有人耐不住了,即便是有符王的名声在,但还是抵不住心中的好奇,说道:“对呀,您知道他到底在哪儿不?为什么不应战?您知不知道,如果他不接下这战帖的话,那日本半神凉宫御就要带着日本鬼武神社的一大票高手,来到咱们魔都的十里洋行来,斩下三万颗头颅,祭奠他的大徒弟犬养健,然后还要踏破咱们中国的天下宗门……”
“对呀,对呀,咱们魔都人民招谁惹谁了,平白无故受这冤屈,遭此一劫?”
“他鲁班圣手干嘛不站出来啊,是怕了么?”
……
人便是这样,都有从众心理的,一开始怯于符王李道子的赫赫威名,所以都不敢说话,甚至大气都不敢喘,结果一旦有人站出来,说了两句,便感受到了法不责众的气氛,你一言我一语,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一开始的时候,这些话还都是客气的打听与问候,但总有一些家伙喜欢插嘴,说一两句难听的,就变成了责问来。
就好像是弦绷太久了,一下子断了似的。
一时之间,小酒馆里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甚至比之前要更加喧闹许多。
而身处于暴风眼之中的李道子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居然又伸手过去,吃起了桌子上的茶点来。
没一会儿,八碟茶点全部落了肚。
杨波瞧见他意犹未尽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却是将自己面前的茴香豆和盐水毛豆推到了对方面前去,并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道子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杨波想起了之前听过的江湖传言,知道眼前这一位,与十三哥的关系很是不错,于是开口说道:“在下江阴帮二把头杨波,是甘墨甘十三的小兄弟,承蒙他恩惠,把我从南通州一小镇子里带到了这上海滩来,又帮忙引荐给杜先生当弟子,这才有了今天的身份地位……”
他简单解释了一下,李道子点了点头,说道:“很好。”
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却是伸手过来,抓着那茴香豆往嘴里送去,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
李道子冷漠的态度,让原本有些慷慨激昂的众人变得冷静下来,而刚才与刘勋对峙的年轻人边八郎则对那些人喊道:“你们吵什么?有这本事吵,还不如留些力气,等凉宫御来了,去跟那帮日本高手死磕啊——你们敢吗?”
这话儿一说出来,立刻有人站了出来,冷冷说道:“真当阿拉魔都人没有硬汉子?告诉你,如果到时候凉宫御真的带人来了,我薛丁三虽然手段不行,但绝对是那三万人里面的一个!”
旁边有血性的男儿纷纷站了出来:“对,我也是一个。”
“我也是!”
“我算一个……”
瞧见这些人怒目圆睁的样子,李道子突然间笑了,对杨波说道:“你觉得,甘十三他会来么?”
杨波听了,无比自豪地说道:“当然会来,我十三哥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会害怕,避而不见?但凡认识他的人,都知晓这一点,那些唧唧歪歪的聒噪之人,只是对我十三哥不了解而已。”
十三哥!
当杨波喊出这个称呼的时候,感觉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在舒张,仿佛灵魂都得到升华了一般。
与有荣焉,对,就是这种感觉。
李道子说道:“他们不信,那怎么办?”
杨波斩钉截铁地说道:“十三哥不需要他们相信。”
李道子又问:“可是,他即将为了他们而战,甚至会死去。”
杨波心中莫名涌出了一股情绪来,双目通红,咬牙说道:“十三哥不在乎,他曾经告诉我——生而卑微,并不是一种错;不被人理解,也不是一种错……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情,做好自己的事情,又何必管别人怎么说?”
李道子听了,终于笑了起来。
他将杯中的茶斟满,然后朝着这个甚至都没有入门的小角色举杯,说道:“敬卑微。”
杨波的心中涌出了一种难以言叙的激动来。
他双目通红,端起酒杯,说道:“敬甘墨。”
这回,他没有再喊“十三哥”。
甘墨。
这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一个即将要为了天下人,去赴死的男人之名。
或许没有多少人愿意相信他。
但总有人相信。
譬如李道子,也譬如杨波……
或者……
两人举杯饮尽之后,从后门那边,由马红棍领了一个胖大和尚,走了进来。
众人瞧见,全都震惊了。
佛门第一猛人。
戒色。
他,也来了。
第七十五章 谁也不欠谁
戒色大师,居然也赶来了?
众人打量着这个看上去似乎又肥大了一圈的大和尚,随后又看向了不为所动,依旧在那儿嚼蚕豆的李道子,脸上都不由得露出了好奇,以及意味深长的表情来。
众所周知,戒色大师朋友遍天下,但也不是没有对头的。
而他最大的对头,便是眼下这个看上去脏兮兮、正在吃蚕豆的青衣道人。
“盛世佛门香火旺,道士修行深山藏;乱世菩萨不开眼,老君背剑救沧桑”,这么有攻击的话儿,正是李道子口中说出,这才流传出来的。
他把这个,当作口头禅来说,让许多佛门中人感觉到了说不出来的屈辱。
是,我们佛门中人讲究的,是逆来顺受,消解业障,是让你的心中祛除痛苦,获得真正的安宁与平静,让你的心灵获得抚慰。
这便是信仰的力量。
我们干的,就是这活儿,又不是抡着菜刀去跟人拼命。
各司其职,懂不懂?
怎么到你嘴里了,却变成了这种胆小怕事,贪财无赖的形象了?
这也太过分了吧?
事实上,李道子这话儿,讲得还是太过于片面了,别人不说,至少戒色大师并非如此。
不但戒色大师不是这样,就连与他亲近的好几个禅宗寺院,都是比较肯出力,甚至不乏灵秀小尼那般一心殉道之人……正因如此,戒色大师觉得李道子以及茅山这态度,简直就是否定了他们这些人的努力。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毕竟是得道高僧,但却替那些出来卖命的佛门弟子不值当。
为了这事儿,大和尚曾经与李道子隔着人传过话,沟通过,但李道子也是个高冷孤傲之人,就算是觉得自己说得过分了,但也不会跟你道歉什么的,就那么挺着。
要不是一个生性恬淡、疏懒,另外一个又忙着奔东走西,说不定早就打起来了。
这事儿现场有人知道,也有人不知道。
总之晓得的人,都期待着这两人撞在一起,是否能擦出什么火花来。
特别是瞧着李道子那一拽二六五的样子,许多人都恨不得这冷脸道人吃点儿亏。
但让这些好事者失望的,是这两人并没有打起来。
戒色大师好像与李道子低声说了两句话,然后李道子抬头望了一眼,停顿了一下,居然起了身,随后跟着戒色大师,朝小酒馆的后门走了过去。
这……
就走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小酒馆的许多人都直接站了起来,特别是那个叫做常远山的当地大佬,莫名间感觉到一阵说不出来的羞辱,忍不住也跟上了前去。
不过他刚刚走了两步,却被青帮的马红棍给直接伸手拦住了。
常远山冷脸问道:“什么意思这是?”
马红棍很是强硬地挡住了他,毫不退让地说道:“你是什么意思?”
常远山一副为民请命的架势,开口说道:“三万人啊,半个月过后,三万普通无辜的魔都百姓性命,就要没了,现如今谁也不知晓鲁班圣手的下落,李道子是他的至交好友,他或许能够告诉大家一些消息啊?”
他这么一说,立刻有好几人挤上前来,焦急地说道:“是啊,是啊,他什么都不说就走了,这是什么意思?”
“那甘墨到底想要干嘛?难道真的怕死,躲起来了不成?”
“甘十三知不知道,他再不出来的话,那三万多无辜民众,都将因他而死了……”
“对了,那个戒色大师可要比李道子清楚多了——据说是他过去,给甘十三送的战帖,当时甘十三到底怎么回复的?这个他应该知晓吧?”
“对呀,你们青帮什么意思,是准备包庇那胆小鬼么?”
“不是胆小鬼,是杀人凶手……”
……
原本有些不耐烦,准备离开的马红棍听到这话儿,突然间停住了。
随后他一脸凶狠地看着群情汹涌的酒馆里,厉声喝问道:“是谁喊的‘杀人凶手’?”
大概是马红棍的脸色实在是太狰狞凶狠了,以至于原本热闹的酒馆里,突然间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沉默。
原本闹成一团的时候,大家说什么都无所谓,但此时此刻,听到这“杀人凶手”四个字,就连原本有些激进的众人,以及领头的常远山,都有些吃惊。
什么情况?
为什么会有人认为鲁班圣手,是“杀人凶手”?
马红棍瞧见众人都不敢承认,一片缄默,又厉吼一声:“到底是谁?有胆子瞎咧咧,没胆子承认么?”
众人还是一片沉默。
就在这时,杨波站了起来。
他一口,咕嘟嘟喝下了壶里面的所有黄酒,然后一抹嘴巴,指着旁边一个穿着很是光鲜的年轻人说道:“是他!”
什么?
众人都朝着那个年轻人望了过来,而领头的常远山瞧了一眼,发现那人却是自己的侄子常伟。
用不着别人质疑,常远山直接走上前去,喝问道:“常伟,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常伟既然被人指认出来,也没有再去辩解,索性光棍地说道:“对,没错——叔,他甘十三自己惹的祸,为什么不自己擦屁股,凭什么要无辜的魔都民众来偿命?如果这一次咱们魔都真的遭了劫难,那凉宫御和一众日本贼人固然是罪魁祸首,但他甘十三,也跑不脱那杀人凶手的指责……”
他理直气壮的架势,居然将众人都给整得哑口无声,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此人的诡辩。
别人不能,但杨波却可以。
这种街头流氓的骂战逻辑,青皮混子出身的他最是擅长,当下也是走上前来,指着常伟的鼻子说道:“常伟对吧?那我问你——我想睡你老妈,如果你不给我睡,我就杀了你全家……那好,你告诉我,你给不给我睡?你不给,那你就是杀害你全家的罪人……”
这话儿惹得周围一众人等纷纷大笑起来,而常伟气得双目通红,捏着拳头就冲上去,大声骂道:“我去你吗的……”
他这边刚刚出手,立刻就有人上来拉偏架,将常伟拦住,不让他上前。
常伟动不得手,只有继续用言语还击:“这能一样么?你要敢杀我全家,我就想把你给弄死……”
杨波丝毫不慌,淡然说道:“那凉宫御呢?他要睡你老妈呢?”
简单一句话,直接将常伟给问住了。
这位思想极端又偏激的男青年,突然间发现,这个刚才跟李道子同桌的家伙,不但在不要脸的流氓逻辑上,比他更强,就连核心观点上,也比他强上太多。
一时之间,他却是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话语,只想……
揍死这家伙。
常伟怒吼着,发泄着心中愤怒,而杨波却冷冷说道:“生而为人,谁都是第一次,别用你那跟蟑螂一样肮脏的思想和灵魂,去玷污一个圣人……”
常伟大骂道:“去你吗的圣人,不就是一个胆小鬼么?好意思说什么圣人……”
啪!
一记大耳光子,恶狠狠地扇在了常伟的脸上来。
出手的人,却是那常远山。
常伟一脸错愕地捂着浮肿起来的脸,茫然地说道:“叔?”
常远山脸沉如水,朝着马红棍拱手说道:“管教无方,对不住了,我们这就离开……”
随后他又朝着周围拱了一回手,然后说道:“对不住大家了,我突然间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无论是李道子,还是戒色大师,这些人都赶到了咱们十里洋场来,这是为什么?刚才我猪油蒙心,闹不明白,现在懂了……这些人,是来与魔都同生共死的。事实上,不光他们,这些天大家也都发现了,市面上陆陆续续多了许多江湖人,这些人从深山老林、从不毛之地、从断崖之巅,从田间地头,北到漠河,南到滇南,西到昆仑……有的人一身本事,名声鼎盛,有的人一无所有,破衣烂衫,就剩下一把子力气,还有那几两腱子肉……”
说到这里,他惭愧不已地说道:“没有人欠魔都人的,也没有人欠你我的,凉宫御而已,日本人而已,不过是死而已,半个月后,我威虎堂一门一百三十六口人,不管鲁班圣手来与不来,都与魔都,与诸位,与中华儿女一起,同生……”
他拖长着语调,随后结尾:“共死!”
说完这话,常远山抓着自家侄儿,直接离开了小酒馆。
角落里,一个身穿陈旧道袍的道人打了一个呵欠,将本来都已经拔出一截的破剑,又塞回了板凳下面去。
哎……
他也很好奇,当年那个与他一起乘船,前往渝城的小木工,现如今,到底在哪里呢?
他,会不会来?
仿佛全世界,都在等待那一个英雄啊……
而在小酒馆后院的一个简陋房间里,酒席正酣,李道子一脸冷漠地跟随着戒色大师挑帘进屋时,有一个大光头,正在压着脸色难看、文质彬彬的男人喝酒,瞧见戒色大师进来,立刻嚷嚷道:“大师你看看,都说放下争端、同舟共济,这位国府第一高手尚公子,却还这么端着——你说说,这是不是不齐心啊?”
第七十六章 又名孙奇相
屋子里坐了两桌,一大堆人,里面吞云吐雾者有之,喝酒吃肉者有之,还有七八个是吃素斋的,在靠墙边的角落里去,李道子跟着戒色大师走进来,瞧见了龙脉三子之一的王白山端坐其中,正邀着那浙东尚家的尚正桐喝酒呢。
而除了这两人之外,其余众人也有好几个面熟的,譬如青城山李金蝉,以及青城山的第一高手奇缘和尚,再比如龙虎山的武丁真人和南风真人……
那南风真人瞧见李道子的时候,双目也是微微眯起,显得神色不善的样子。
毕竟在李道子扬名之前,这位龙虎山的南风真人就已经被不少人叫做了“符王”,笔下符箓备受江湖人追捧,然而李道子的横空出世,直接将他的名头夺去,弄得现如今的南风道人,便如同一个笑话那般。
不过南风道人虽然神色不善,但也没有多作表示。
毕竟这“符王”之名的争夺,并非只是口口相传的口碑,而是真刀实枪地拼过的。
但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他南风真人技不如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说的。
而且现在也不是争夺个人名利的时候。
这几个是认识的,另外还有几个眼熟的,好像是什么天山的、西北悬空寺、崂山、东门岛以及几个修行世家的人……
当然,李道子对这些人,也仅仅只是眼熟而已,至于对方姓甚名谁,是个什么来历,何等路数,他却都没办法说得上来。
也不能说是他太过孤傲,只是对于李道子而言,与其理清楚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还不如抽出时间来,多去读点儿道家典籍,又或者多研究一些符箓之法……
人贵于专,持之以恒。
这才是为什么李道子能够后来居上,成为“符王”,而龙虎山的南风真人一大把年纪,却给蹬下了那位置的原因。
李道子进来,那大光头王白山在大声咋呼,吵得颇有涵养的尚正桐差点儿翻了脸。
这位国府第一高手拍案而起,指着那大光头的脑瓜皮子喝道:“王白山你别欺人太甚了,我带队来这儿,是共赴国难来的,不是跟你吃吃喝喝,杯酒释恩仇的——你我两方之间的血债,此事过后,我可还是要与你一一算个清楚的……”
他这边一开腔,那大光头立刻就炸毛了,也是跳了起来,指着尚正桐的鼻子骂道:“你也好意思跟我说血债?且不说我的那帮手下,毕竟咱们敌我双方的斗争再残酷,也只是各为其主而已,光说那些死在你那帮手下的无辜百姓们,那些人招谁惹谁了,都是爹生娘养的,你手下那帮鹰犬、狗崽子们,怎么能下得去手?”
尚正桐冷哼一声,说道:“私通赤匪者,早就应该知晓下场的。”
大光头恼了,伸手去掀桌子,口中骂道:“我去你个反动派……”
眼看着两人就要打起来了,旁边的人赶忙过来拦着,而戒色大师则一脸苦笑,对李道子说了一声抱歉,随后过去劝两人:“二位,不管你们之间到底有何恩怨,既然大家在这生死存亡之秋,跑到了这魔都来,那都是有着一份爱国之心的,咱们能不能稍微消停一些,先商量眼下之事,至于往后你们怎么搞,这个回头再说,行不行?”
王白山满腹冤屈:“大和尚,我可是响应了你的号召,搁置争端,一致对外,这才好心好意找这假正经喝酒的……”
戒色大师赶忙安抚两句,随后又与尚正桐陪着笑,这才勉强将两人给劝住了。
讲完这些,戒色大师方才回过头来,对李道子说道:“道友,你刚来,且坐这儿来,一起商谈要事?”
这大和尚将往日恩怨放下,客客气气地谈事,表现出了比他那肥硕肚腩还要宽广的大度。
然而李道子却反应冷淡,说道:“我就坐旁边吧,不用管我。”
他却是扯了一把破烂椅子来,直接坐下。
而这时青帮的马红棍走进来,瞧见这屋子的大佬,犹豫了一下,问那李道子:“道长,您的馒头……”
李道子伸手过去,接过了他手中的油纸包,说道:“给我就好。”
接过油纸包,李道子拿起馒头来就啃,把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当作了空气去。
戒色大师瞧见他这模样,也没有再说,而是坐下,对着眼前这桌的主位那人说道:“杜先生,我们继续刚才那话题——邪……厄德勒这边,可有什么打算?”
正中这人,却是祥顺酒馆的后台之一,魔都青帮三巨头之一的杜先生。
此人却也是沈老总招揽的邪灵教成员。
面对着戒色大师的提问,杜先生平静地说道:“诸位,说起来挺不好意思的,按理说集结这修行界大部分的力量,统合一处,来给这世间一场翻天覆地的改变,正是我们厄德勒的宗旨,也是沈老总一直教导我们的,然而……现如今厄德勒发生的事情,各位也有听说过,不但屈右使失踪不见,就连沈老总也不知所踪,教中人员也都是人心惶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王左使虽说临时统领,但德威不够,备受质疑,正在与教内十二魔星的好几个在相互攻伐呢,实在是抽不出身来……”
听到这话儿,那青城山的奇缘和尚止不住地冷笑,说道:“你们这位王左使,倒也是个‘攘外必先安内’的奇才呢……”
这句话杜先生听了,并不在意,反倒是旁边埋头饮酒的尚正桐忍不住脸色一红。
他抬起头来,打量了那奇缘和尚一眼,发现对方似乎用余光打量了自己一眼,有心发作,但最终还是把这股怒气压住了。
而杜先生则并没有因为奇缘和尚的讽刺而烦恼,反倒是平静说道:“不管厄德勒如何,至少在我领导下的这三千兄弟,十数万帮众,遇事绝对不会皱半分眉头,定会与魔都共存亡,决不退缩……”
“好!”
众人纷纷称赞,而杜先生并没有自得,而是说道:“事实上,我这些天陆陆续续得到一些消息,除了在座诸位之外,还会有许多修行高手会过来——譬如茅山的虚清真人,据说他就会在一个星期之后,抵临魔都……”
李道子正在吃着馒头,听到这话儿,不由得抬起头来。
师兄也会过来?
他身上可还有着暗伤啊,按理说没有三五年的时间消磨,是很难恢复全盛之时的模样啊?
李道子眯眼,不确定这杜先生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而杜先生说了茅山之外,又点了好几个宗门帮会,都是有着赫赫名头的,随后又聊到了斧头帮……
听闻斧头帮的帮主听闻此事,专门从广府发了消息回来,让他手下众将务必参与此事,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让小日本子平白宣扬威风。
就算是死,也得把那口气给争了。
众人纷纷感慨,而杜先生则叹息道:“只可惜斧头帮与我们恩怨颇深,到现在也还没有跟他们的人取得联系……”
王白山举了一下手,说道:“不如我去找亚樵的人聊一聊。”
他这边话音刚落,旁边的尚正桐立刻讥讽道:“我说为什么王亚樵最近如此嚣张,原来是另外寻了东家啊?亏他还自称三民主义的信奉者呢,哼哼……”
王白山挑眉说道:“你们现在执行的这些,还是孙先生当年提出的三民主义么?”
两人眼看着又要吵起来了,杜先生却是用筷子轻轻敲击了一下酒杯,然后说道:“诸位,国难当头,莫谈主义——我这儿通过多方渠道的,打听了一下关于日本半神凉宫御的各种消息,现如今差不多能够做一个汇总,诸位可想听一听?”
他抛出的这话儿,让王、尚两人的争论一下子就打住了,众人纷纷催促,说赶紧说呗。
杜先生轻轻咳了咳,然后说道:“凉宫御此人的来历十分古怪,虽然这么多年来,已经被日本人给神话了,安上了各种名头,但根据各种消息汇总,他很有可能是一个朝鲜裔的日本人。”
“朝鲜裔?”
杜先生点头说道:“对,朝鲜裔——这人最开始的名字,叫做孙奇相。”
这……
众人都为之惊骇,感觉杜先生这儿当真是放了一个大雷。
而随后,杜先生开始简单地讲起了凉宫御传奇的一生来——最开始的时候,凉宫御极有可能是一个被日本从朝鲜掳来、放在妓寨的可怜女人所生,因为那样的环境,导致凉宫御的父亲到底是谁,一直都是个谜。
从小生长于妓寨的孙奇相备受歧视,遭受过许多的悲惨境遇,后来母亲死掉之后,他就一直流浪,似乎做了一个武士的随从。
当时是日本倒幕运动之前,他跟随的武士属于幕府一派,在一次冲突中战死,而随后此人消失了数年,再一次出现之时,却成为了倒幕运动的急先锋,与坂本龙马、吉田松阴、伊藤博文、桂小五郎、西乡隆盛等一大帮人相交甚密,后来更是在幕后扶持天皇重掌皇权……
那个时候,他已经改名成为了凉宫御,挣脱了往日的“污名”。
只不过即便这些年来一直被神化,但因为当年政敌还存活的缘故,所以才会有这等消息传出。
至于凉宫御为何能够成为半神,从他政敌口中传出的消息,是此人得到了日本定神针,并且吞噬了定神针之上附着的日本父神伊邪那岐意志,然后熔炼了一整座海外仙山,最终沉淀,升华成神……
第七十七章 羊肠店的偶遇
杜先生讲了通过各种渠道,搜集而来的、关于凉宫御的消息,让众人知晓,此人却是一个朝鲜和日本两国混血儿。
不但如此,他还有着极为“低贱”与卑微的出身,以及不堪回首的过往。
然而就是这样的状况,他最终还是爬了起来。
不但如此,这家伙还活跃于近代日本诸多大事件的背后,操纵着日本从一个封建国家,迅速蜕变成为一个拥有着帝国主义、军国主义特质的东亚列强……
在杜先生的讲述中,此人参与过日俄战争,并且指使人策划过侵略朝鲜和中日甲午战争,虽然后期归隐于富士山中,但却是日本天皇的绝对智囊,左右着日本朝局变化,不管是朝堂还是民间,处处都充斥着此人的影子,让人窒息……
不但如此,杜先生还讲了几个关于半神凉宫御与人争斗之事,此人之手段,越到后期,越是堪称神迹,简直不像是人间所为。
而这一切,则都与他熔炼了日本父神伊邪那岐的意志,获得神格之后,又吞噬了一整座海外仙山,化作本命法器有关。
伊邪那岐是什么?
这玩意可是日本一切神话的起源,它演化的日本诸神无数,而最有名的,莫过于天照大御神、月读命和素戋呜尊。
不说后面那几个,单说那天照大御神……
这一位,可是被日本天皇奉作始祖的存在,仅此一点便能够瞧得出来,那伊邪那岐,到底有着何等尊崇之位了。
至于那座海外仙山,到底是什么,这个就连传出消息那人也并不知晓,猜测极有可能是中国古代神话之中那岱屿、员峤、方壶、瀛洲、蓬莱的其中一座。
不是内中灵气,而是真正一座仙山,被凉宫御炼化成了一件法器。
凉宫御将其称之为“天之琼矛”。
此物出现在《日本书纪》之中,又唤作“天沼矛”,正是那真正的伊邪那岐所用之物。
也就是说,凉宫御把自己比作了日本父神。
他把自己当做了所有日本人的父亲,也是无数神话时代的源头。
能够有这般自信的他,自然也是有着绝对恐怖的力量,可以这么说——日本有多强大,凉宫御便有多强大。
或者说,日本之所以这般强大,就是因为凉宫御的存在。
……
听完了杜先生的讲述,众人都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能够跻身在这小破屋子里的人,没有一个是那种虚妄尊大之辈,见识也不仅仅只是眼前的一片天空,自然知晓杜先生所讲的这些,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龙虎山的武丁真人忍不住叹道:“不知道地仙这般的境界,能够击败得了凉宫御不?”
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人能够回答。
因为“地仙”这两个字,离众人已经实在是太过于遥远了。
据说在洪荒远古之时,灵气充沛无比,故而人人如龙,仙道通畅,于是“上士举形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是也,而因为先天、后天之分,又有“先天神、人修仙”之说,然而随着时间逝去,天地之间,经历过无数大劫,导致天门封闭,灵气渐衰……
直至如今,已然是末法时代,别说飞天遁地的超凡之术,便是那地仙之属,也都已经是传说了。
传说中最近一次成就“地仙”果位的修行者,却是那武当始祖、通微显化真人张三丰了。
只不过即便是武当山的弟子,也未必会相信此事,毕竟几乎无人知晓真假,也从未见过。
众人叹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凉宫御,当真是一座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这时那武丁真人又问起了戒色大师来:“你之前与甘墨见过一面,说他决定接受挑战,但为何一直到现在,都还未现身?”
戒色大师说道:“我与他约定了时间,大概在三天之前,他就应该抵达魔都,与我见面,然后去告知日本人应战之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可能是碰到了事情,或者路上耽搁了,所以暂时没有现身……”
武丁真人之前也有与小木匠见过面,甚至还想要将他拉入龙虎山门下修行,只不过没想到当时只是一流高手的他,居然在短短的数年之间,一飞冲天,成为了华夏修行者的所有希望。
即便小木匠的本事得到了包括戒色大师在内的许多人肯定,但在武丁真人心中,却还是存在着疑虑的。
毕竟他相信眼见为实,总感觉当年那人,就算是有着再多境遇,也不可能陡然拔高的。
所以他忍不住问道:“会不会是因为……”
武丁真人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却流露了出来。
而戒色大师则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认真说道:“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之前已经聊过了,就没有必要再做讨论了,对吧?”
简单一句话,直接表明了立场,武丁真人也不想把气氛闹僵,于是没有再说话。
旁边青城山的李金蝉则说道:“不管来与不来,诸位都做好放手一战的准备就是了,何必多想?”
众人纷纷称是,而这个时候,王白山却是看向了旁边终于吃完了馒头的李道子,问道:“道长,我听闻你跳下了那个屈阳与洛十八陷身的洞庭无垢洞中去,不知所踪,现如今于此刻出现,可有什么消息,告诉我们?”
李道子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道:“没有。”
王白山问:“屈阳和洛十八可还活着?”
李道子犹豫了一下,说道:“屈阳还活着,不日将会露面;至于洛十八,这个我也不知道……”
王白山听到,忍不住又问道:“能不能确定一下,屈阳到底何时能露面呢?”
李道子摇头,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王白山叹了一口气,说道:“若是屈阳这位大名鼎鼎的阵王活着,在这魔都摆下那诛仙大阵,将凉宫御,以及日本一众修行高手引入此中来,再加上我们各方力量汇聚于此,说不定能够好好教训一下日本人呢……”
众人听了,都觉得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唯独那杜先生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战场放在沪上,不知道会死多少人呢……”
他对这十里洋行,倒是颇有感情的。
当然,众人也都知晓,这仅仅只是王白山的一个幻想而已。
毕竟正主儿屈阳何时能够露面,这个谁也不知道。
没有这位阵王布阵,别说困住凉宫御,其他人都未必能够中招呢……
众人一番交谈,又聊了一些各自的布置以及计划之类的,李道子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发现没有更多有用的消息,于是起身告辞。
戒色大师没有介意彼此之间的恩怨,亲自送他出了小酒馆后面的巷道,然后与之告别。
李道子出来之后,往外面走着,一拐弯,路口走来一人,瞧见了他,赶忙走上前来招呼道:“李道长……”
那人是李道子老家的一个相识,姓方,也是个修行中人。
此人修为一般般,并不算厉害,好在人却十分机灵懂事,头脑又灵活,做一些倒买倒卖之事,混得倒也不错。
李道子瞧见此人,本不想理,随后却想起一事儿来,与他应下,闲聊数句之后,便问起他是否知晓有茅山之人,在这魔都附近?
那小方是个消息灵通之辈,李道子想要与茅山众人汇合,说不定得求到此人来。
果然,那人一听,立刻就提供了一个线索,告诉李道子,说他在南京路的一家药铺处,有瞧见过茅山的清源道长,和他的徒弟,至于有没有别人,这个他也不知晓了。
小方问是否需要他帮忙带路过去,李道子拒绝了,问清具体地址之后,与他告辞。
李道子又走了一段路,却在那路口碰见了刚才在酒馆里与他搭话的杨波。
除了杨波之外,还有一个年轻人,似乎叫做……
边八郎?
两人带着满怀敬意,与李道子问好。
既是甘墨旧识,李道子倒也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与这两人寒暄数句,随后问了南京路的平斋药行怎么走,那边八郎说自己就住附近,若是需要的话,可以一起同行。
李道子本想拒绝,但他对于这十里洋行并不熟悉,而这边八郎又不似小方那等生意人,想了想,点头道谢。
杨波羡慕地看着边八郎与李道子离去,他恭送到了道口,转过身来,突然感觉肚子在咕嘟嘟地叫着。
先前在那小酒馆里,经历颇多事情,紧张无比,还不觉得。
等现在落了闲,反倒是肚饿了。
不过他也没有再回小酒馆,想了想,记得这附近好像有一家沧州小馆的羊杂碎和羊肠挺不错的,于是转身,朝着那边寻了过去。
地方不算远,就是建筑有些杂乱,到处都是破烂的房子,等到杨波找到了地方,闻到那空气中飘散而来的香气,顿时口舌生津,不由得加快脚步,来到了那苍蝇馆子里。
结果他刚刚走进去一瞧,却瞧见了一个让他为之错愕的男人,也在这馆子里。
那个男人,叫做……
甘墨。
第七十八章 人生啊
杨波瞧见了小木匠,还有他身边有一个看上去长得很漂亮,但又有些朦胧,具体哪儿好看还真的说不上来的女孩子,不由得有些犹豫。
他不知道是否该上去打招呼。
又或者,这位已然名扬天下的男人,是否还如同之前那般,把他当做小老弟,对他的态度依旧。
还有他是否有着自己的考量,这才一直没有露面,去迎战凉宫御。
自己出现,会否打乱了对方的计划?
……
杨波有着各种忐忑与犹豫,然而这时店里的小木匠,正好也朝着外面瞧了过来。
然后,这位老哥居然站起了身来,走到了杨波跟前,笑着说道:“你在这儿呢?路过呢,还是吃饭啊?”
杨波被他那和煦的笑容给感染了,心底里的忐忑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不过还是有一些拘谨地说道:“我过来找点东西,垫巴肚子……”
小木匠听到,便拉他进了店子,然后说道:“一起吃吧,我们这儿也是刚刚上来的——正好咱们哥俩也好久没有见了,相请不如偶遇,一起喝点儿?”
这老哥的亲切随和,让杨波顿时就放松了下来,很是激动地点头说道:“也好,整点。”
小木匠把他引到了桌边来,杨波瞧见那个站起来,笑颜如花的女孩子,原本放松下来的心情一下子又提了上去,紧张地说道:“这……”
小木匠给他介绍道:“她姓顾,顾白果,是个大夫……”
杨波搓着手招呼道:“嫂子好,嫂子好。”
顾白果甜甜一笑,也没有解释什么,对他说道:“你坐吧,我去让老板再上两个菜……”
她起身离开,杨波有些紧张地坐下,然后对小木匠说道:“十三哥,我、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小木匠说道:“说啥呢,她又不能喝酒,有你在,还能喝点儿……”
他热情地招呼着杨波坐下,随后顾白果去拿了碗筷和酒杯,还给弄了一壶米酒来,帮着杨波倒酒,弄得杨波受宠若惊,差点儿站起来去。
不过这羊肠子着实是不错,一口汤喝下,夹了两筷子,又喝了三杯酒下肚,杨波所有的拘谨一消而散了去。
他知道,眼前的这位十三哥,还是当日与他一起,从南通州一路来到这十里洋行的那一位。
这老哥,一直都没有变过。
杨波很是激动,连着喝了三杯,整个人都感觉舒爽不已,随后也打开了话匣子来,对小木匠说道:“十三哥,我刚从杜先生的祥顺酒馆过来,那边可热闹了,一大帮人都在谈你的事情,大家都在揣测你现在搁哪儿呢,没想到你居然会在这么一个小馆子里,哈哈……”
小木匠也不以为意,给他介绍道:“这个地方,是以前一个朋友带我来的,味道很是不错,而且回到了这里,让我忍不住地想起了他……”
杨波左右打量一番,心头一跳,开口说道:“是许二强么?”
小木匠点头,说对。
杨波说道:“我听说杜先生特别器重这个人,本来是打算好好磨练一番,派上大用场的,没想到却突遭横祸,死在了日本人的手中——好在十三哥你帮他报了仇,如此想想,他的在天之灵,也会很慰藉吧?”
小木匠摇了摇头,说道:“人死不能复生,谈何慰藉?而且在这乱世,无辜惨死者数不胜数,又有谁人,能够帮他们报仇呢?”
这话儿说得消极了,杨波忍不住感慨道:“不知道这乱世,何时能够结束呢……”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如同寻常人那般感慨国事,随后杨波大着胆子问道:“十三哥,你什么时候来的魔都?我听说你要迎战那日本半神凉宫御了?”
小木匠忍不住笑了,说:“怎么连你都听说了?”
杨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这不是托您的福,给杜先生收作弟子,加入了青帮,成为了半个江湖人么,而且这消息传遍上下,所以多多少少,也能够听到一些……”
小木匠说道:“其实我也是刚刚到的魔都,过来的路上,碰到几户被大水冲塌了房屋的人家,其中有一个老奶奶七十多岁了,两个儿子打仗的时候死了,就剩下一个孙子、一个孙女,我瞧见他们无家可归,于是就留下了帮着把房子重新盖了起来……盖房子嘛,总有许多麻烦的,即便是我,也得需要一些时间不是?所以这就耽搁了……”
啊?
听到小木匠如同拉家常一般的话语,杨波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全世界的人都在等着你过来,迎战凉宫御,结果您……
却半路跑去盖房子了?
这……
杨波虽然很想说些什么,但瞧见小木匠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满腔话语,却一下子消散不见了。
从杨波的角度而言,如果瞧见那老妇人或者小孩子可怜的话,直接给一笔钱,既不耽误事儿,也能够解决问题,这样子不是两全其美吗?
十三哥现如今这成就,想来也不是那种囊中羞涩之人。
但话说回来,他一开始,可不就是一个木匠么?
既然是木匠,帮人解决问题的方法,不就是给盖一栋结结实实、大水来了也冲不垮的房子么?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啊。
至于那么多人等着……
就让他们等着便是了,这有什么好说的?
谁也不欠谁的。
想到这里,杨波忍不住笑了起来,将酒杯斟满,认真地敬了小木匠一杯。
米酒清冽,回味甘甜,杨波这口酒喝下去之后,眼睛里顿时就起了雾气来,而在这朦朦胧胧之间,他打量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发现他与当年一般模样,还是那么的朴实平静,仿佛没有任何的架子……
杨波感觉十三哥似乎比自己更加融入这乱糟糟、闹哄哄的羊肠子小店似的。
这样一个看着仿佛市井小人物的男人,真的要去迎战凉宫御了么?
不知道为什么,杨波的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他知晓,眼前的这个男人,真正的快乐,应该是在帮那七十多岁、老无所依的老妇人和小孩儿修盖房子之时,还有在这乱糟糟的苍蝇馆子里,吃着上等人瞧不上的羊杂碎……
这个男人,他或许真的只想做一个简单快乐的匠人。
他并不愿意承担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以及责任。
但,他最终还是来了……
杨波不停地劝酒,没多时,自己反而喝高了,感觉到自己有可能成为别人麻烦的时候,他立刻就打住了喝酒的劲头,然后问起了小木匠:“十三哥,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呢?”
小木匠笑了笑,说道:“有件事情,我答应了别人,得去做……若是能够活着回来的话,有时间,一起再喝一顿……”
杨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泪流满面,此刻却开心地笑了起来,使劲儿点头,说:“嗯,一言为定。”
接下来不喝酒了,杨波便与小木匠聊起了在祥顺酒馆的遭遇。
他说起了那些人的质疑,又谈到了李道子的到来。
以及戒色大师的出现……
他聊了许多,对于这个消息,小木匠还是挺意外的,随后还问起了关于李道子的具体下落来。
毕竟当初一别,本来以为再也没法见面,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活着出来了。
既然李道子活着出来了,那么洛大哥呢?
屈孟虎呢?
想到这些,小木匠的心情,似乎变得好多了。
酒饱饭足之后,三人走出了小店,小木匠问有些醉态的杨波要不要送他回去,被杨波拒绝了。
他说他叫个黄包车就行,不必麻烦。
十三哥是个干大事的人,虽说他初心仍在,但能不打扰,就别打扰了。
今天能够在这个小店里,与他重逢,吃上一顿羊肠子,喝这一顿米酒,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杨波醉态可掬地离开之后,小木匠与顾白果说道:“既然有了李道长下落,你便去见他吧。”
顾白果看着他,问:“你呢,要去哪儿?”
小木匠没有隐瞒,诚恳地说道:“去找苏小姐。”
顾白果没有说话,只是咬了咬嘴唇。
小木匠笑了,伸手过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然后说道:“你放心,我与她早就没有那种关系了,过去找她,只是想在临走之前,与故人告个别而已……”
顾白果一张嘴,咬住了小木匠的肩膀。
她这一张嘴,是真咬。
小木匠疼得厉害,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随后又放松下来,任她去咬。
顾白果却反而不咬了,而是对他说道:“你去找她吧,干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活着回来,知道么?”
小木匠低下头来,看着她那明媚如晚秋云霞的双眸。
他认真地说道:“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一直都不会改变——我还要陪你走过一生一世呢。”
两人离别,随后小木匠赶往苏家商行,抵达之后,他找到了那位相熟的潘经理。
多年未见,潘经理还是一眼认出了小木匠。
对于小木匠的到来,潘经理很是惊讶,与他寒暄几句,在得知了小木匠的来意之后,他告诉小木匠,说苏小姐去了美利坚,一时半会儿,还没办法回来。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很是惊讶,问怎么就跑到美利坚去了,潘经理说得很含糊,说是去谈生意。
小木匠没有再问,提出告辞。
潘经理问需要帮忙托句话之类吗,小木匠想了想,摇头说道:“算了。”
他转身,往外走去。
走过一条满是霓虹灯箱的长街,小木匠瞧见前面有一人在看着自己,于是也抬起了头来,朝着那人望了过去。
然后他笑了。
那个姓莫的道士,也跟着笑了起来。
人生啊,你说神奇不神奇?
第七十九章 又多一成信心
多年之前,有一条排教押解的货船,从湘西乾城,前往渝城去,有个失去了师父、满心彷徨的小木匠,经朋友托关系,得以搭船,顺路而行。
半路上,有一个道士也过来搭船。
然后两人认识了。
道士是个顶尖厉害之人,不但修为高深,而且剑法超群。
小木匠真的就只是一个小木匠,至于修行之道,连门都没有入呢。
两人相差挺大,但一见如故。
道士对这小木匠很是欣赏,甚至动了将他收入门下的心思,只可惜小木匠刚刚死了师父,整个人还处于一种彷徨无措、懵懵懂懂的状态,所以并没有应下来,而即便如此,道士还是帮着对方解答了许多修行之上的疑问,算是带着小木匠入了门。
后来大江之上闹起了邪祟,人心惶惶,就在这个时候,那道士腾身而起。
只一剑。
他便将那恐怖的邪祟性命给了结了去。
随后那道士飘然离开,再无踪影,仿佛一个传说。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道士在小木匠心中留下了“顶尖高手”的印象和概念,从此成为了一个传说。
而现如今,两人在这风雨欲来的魔都,一条满是霓虹灯箱的大街上,正好就碰面了。
仿佛跨越了时空那般,相遇在了一起。
只不过道士依旧是那个道士,于江湖上似乎并无太多的名声,而那个小木匠,却已经闻名于天下,让无数人为之崇敬和……
恐惧。
随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小木匠走上前去,对那道士说道:“莫道长,喝一杯去?”
那个姓莫的道士笑着点头,说:“好。”
两人随意找了一个小馆子,弄了点儿吃的,又叫了一壶酒。
酒不够好,菜也一般般,但人却是对的。
所以杯子一碰,两人饮尽之后,四目相对,却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畅快之感。
小木匠放下杯子,主动给道士倒上酒,随后说道:“莫道长怎么会在此处呢?”
道士说道:“瞧见你的第一眼,我也有点儿吓着了,以为是见到了鬼——整个江湖和行当里面,无数人,满世界都在找你,结果我这一转角的功夫,就瞧见了你,莫不是你在这儿蹲着我呢?”
小木匠咧嘴大笑,说道:“彼此彼此,我也以为你在盯着我呢。”
两人畅快笑着,小木匠伸筷子夹了一片猪头肉,扔进了嘴里,咀嚼了一下,随后说道:“大概是老天怜见的缘故,让我在这样的时间点,见到了许多故人……这么想一想,上天果然待我不薄啊。”
道士说道:“当然不薄——当初我还想着收你为徒呢,没想到多年过去,你现如今已经成了全天下的希望了……”
小木匠摇头,说什么全天下,道长你说这话,有点儿夸张。
道士说道:“天下人苦凉宫御久矣……”
小木匠没有继续说这话题,而是聊起了往事来:“说到收徒这事儿,不瞒您说,当初您走了之后,我还后悔了好久,想着要是跟您走了,拜你为师的话,说不定就能够走了捷径,一步登天呢……”
道士打量了他一眼,瞧见这兄弟居然是认真的,不由得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他说道:“虽说剑魔我这人呢,好为人师,当年没有收下你呢,也的确遗憾了许久,但从结果论来看,当年我幸亏走得快,不然你要是跟了我,我可教不出这名满天下的鲁班圣手来。”
小木匠说道:“您这实在是太夸奖我了。”
两人相互吹捧数句,道士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问小木匠:“虽说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但我还是想知道,你可是真的有战胜凉宫御的信心?”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说道:“都说剑魔大人看人极准,眼光天下无双,你帮我瞧一瞧?”
道士摇头,说道:“我这人的确擅长望气,看面相也是手到擒来,但那只是对于一般之人,像你这等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之中的,别说是我,便算是鬼谷子再世,也难说清楚一二……”
小木匠说:“坦白地讲,我也不知道,毕竟到现在为止,我还没见过凉宫御,至于那人到底什么水平,我也是两眼抓瞎,完全不懂。”
道士说道:“你不知道,这不要紧——正好我对他倒是有些了解的……”
小木匠抬起头来,说:“哦?”
道士夹了一块猪耳朵,在嘴里嚼了嚼,那脆骨很是有劲儿,他举起杯子来,喝了一口酒,这才淡淡地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在很久之前,大概到宋元年间,有天下修行五圣地?”
小木匠问:“什么叫做五圣地?”
道士伸出了左手,抓了一颗花生米,丢进了嘴里之后,说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说法,叫做‘西神池、东蓬莱、中万毒,北万兽,南陷空’,讲的分别是天山神池宫,东海蓬莱岛,苗疆万毒窟,北地万兽宫以及南海陷空岛……”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天山神池宫、东海蓬莱岛,苗疆万毒窟……这三个,我似乎有听人提及过……”
道士说道:“对,你之所以知道前三个,是因为北地万兽宫与南海陷空岛乃秦汉之时比较有名,到了后来,便罕有人来中原之地了,所以渐渐就被人遗忘了,不过说起来,南海陷空岛与你倒是有一些关系的。”
小木匠一愣,说:“还有这等渊源?愿闻其详。”
道士说:“南海陷空岛,又名南海一脉,最早是由一群先秦方士发现,并且扎根于此的,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些人,而这些人,则大多是历朝历代被驱逐的龙脉守护家族——龙脉守护家族,这些人你就算是没见过,应该也是有所耳闻的吧?”
小木匠点头,说:“原来如此。”
不管如何,他都受过那满清龙脉的恩惠,多多少少,也知晓一些关于龙脉守护一族的秘辛之事。
历朝历代,被任职为龙脉守护者,都是皇家最为珍重与信任的修行大拿,所学的修行之法,自然都是当世最顶尖的法门,而陷空岛收留了这些家族的后辈,在修行上的底蕴,绝对不逊于当世之间任何的顶级宗门。
小木匠随后问道:“道长便是出自于这南海陷空岛,对吧?”
道士点头,说然也。
怪不得这位一出场,便是顶厉害的高手,原来还有这等出身。
然而道士一脸傲然地说完之后,叹了一口气,说道:“南海陷空岛,这是以前的说法了,现如今认真地讲,只有南海一脉,而再无陷空岛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的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随后他问道:“可是与那凉宫御有关?”
道士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对,陷空岛本是一处悬于海面上的璀璨奇迹,然而在十五年前,却被凉宫御一举摧毁,直接落入海眼之中去……这世上,再也没有陷空岛之说了……”
听闻此言,小木匠陷入了一阵沉默之中,随后问道:“他是怎么摧毁的?”
道士说道:“这便是我要与你说的事情——凉宫御固然厉害,但至高也不过是一半神而已,受限于这天地规则的约束,没办法超脱于世,终究还是有弱点的,但他手中的天之琼矛,方才是真正恐怖的东西……”
道士告诉小木匠,那天之琼矛,无端恐怖,能够超越这世间规则,堪称世间神器。
如此之物,才是奠定了凉宫御无法战胜的基础。
正是在这神器面前,高手如云,强者无数的陷空岛,最终还是被那凉宫御击毁,直接跌落到了海眼之中去。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找寻一个能够击败凉宫御的办法,并且将希望寄托于下一辈,想要在泱泱华夏之地,找到一个有资质打败凉宫御的苗子,倾其所有,将其培养出来,好为了无数死于凉宫御之手的南海一脉同仁,报仇雪恨……
天之琼矛,天之琼矛……
除了这神器之外,这些年来,那凉宫御很可能已经修炼成了一座伪神祇。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家伙很有可能就会生生不灭,即便是被斩杀了本尊去,也会从那虚无之地重新诞生出来,生生不息,无穷无尽,只不过因为受限于这天地之间的规则,不能一跃而起,破碎虚空,抵达更高一层的天上胜境之外去……
……
听到道士的话儿,小木匠许久都没有说话。
随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笑了。
他对道士说道:“莫道长,既然他这般厉害,天下间难寻敌手,你为何还想着对付他呢?”
道士说道:“陷岛之仇,不能不报。”
说这话儿的时候,他的双目微眯,面目有些狰狞。
小木匠笑着说道:“多谢了,听你这么一说,我感觉自己有了更多信心呢……”
什么?
第八十章 命运啊
小木匠的话语,让莫道士十分惊讶。
他原本以为,自己此番过来,与小木匠说的这些东西,能够让他重视起来,也好在接下来的决战中,对于彼此之间的差距,有一些更深的认识。
但小木匠听完之后,却告诉他自己的信心更足了。
这是什么意思?
莫道士盯着小木匠,问:“这么有信心?”
小木匠笑了,说道:“之前的时候,戒色大师给我送战帖,那凉宫御与我约战,逐鹿东海——你可知晓,这是什么原因?”
莫道士说道:“江湖风传,当日你于鲁东迎战凉宫御的大弟子犬养健,宛如神仙打架,别人说你们当时的战斗级别,堪称地仙,晚明前清加民国,三百年来,估计都没有这般大阵仗……而你之所以能够赢下来,却是引用了中华山川地势的场能,最终将犬养健轰杀于了——所以,那家伙,是怕你复制之前的套路,占着主场优势,用来对付他?”
小木匠点头,说对。
莫道士笑了,说道:“不愧是在幕后操控了日本小半个世纪的半神凉宫御,想问题还真的是周全啊……”
小木匠也笑了,说道:“当时我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对戒色大师说我突然间有了很大的信心。”
莫道士不是愚蠢之人,一下子就明白了:“你觉得凉宫御在害怕?”
小木匠说道:“对,神是不会害怕的,凉宫御就算是再强,有着无数筹码压箱,但他到底还是有着恐惧,害怕失败,这些人性的一面,让我看到了战胜他的可能……”
莫道士瞧见他双眼都在冒光,忍不住说道:“那也不能这么说啊?他说不定是天性求稳而已,又或者有别的原因。”
小木匠点头,说:“对,然后你告诉我,这家伙很有可能修炼到伪神祇之境,生生不灭……”
莫道士说道:“我这些年来,一直通过各方打探此人消息——这结论,有七成可能。”
小木匠说道:“也就是说,那家伙过来与我决战,却没有办法带上全部的力量,对吧?”
莫道士摇了摇头,说道:“你不能这么想,他……”
小木匠打断了莫道士的话语,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他或许比我要强上许多,所以即便是没有全力以赴,有所保留,也还是能够战胜我,对吧?”
莫道士没有说话,因为害怕打击到小木匠的信心。
但小木匠却笑了,说道:“我读书不多,但听人讲过一句话,好像是那个‘纸上谈兵’的赵括,他父亲说的,叫做‘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有人告诉我,说这便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的道理,在绝境之中,有的时候,可能比拼的,就不是我们所能够瞧见的这些东西,而是意志、是勇气、是有死无生的决心……”
他淡然说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在这一点上,我或许有一丝击败他的可能。”
莫道士瞧见这个聊起“悍不畏死”这事儿,浑身都在发光的年轻人,不知道为什么,许多劝解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没有办法说出来。
他知晓,自己这个时候说再多的话,也是没有意义的。
他现如今,已经看不透眼下的这个年轻人了。
这个叫做甘十三的男人,他的想法、他的修为以及他的上限到底在哪里,这些莫道士统统一律都不晓得。
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了期望了。
也许,这个男人,真的能够战胜凉宫御呢?
他没有再说任何的丧气话,而是给小木匠斟满了杯中酒,随后很是认真与郑重其事地跟对方碰杯。
敬你一杯酒,朋友……
新的时代来临了,或许你们,才是时代的希望与骄阳。
……
几杯酒过后,莫道士郑重其事地问道:“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小木匠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表情。
他盯着莫道士,好一会儿,然后问对方:“道长,你……信命么?”
莫道士沉默了一会儿,说:“也信,也不信。”
小木匠咧嘴笑了,随后他缓缓说道:“你这么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讲了,你便随便听一听吧——如果碰到,并且不为难的话,那便去做;但如果觉得麻烦的话,那就算了……如何?”
莫道士的脸变得严肃起来。
他眯着眼睛,将手中的酒杯放下,随后还将身子都给挺直了,这才缓声说道:“你且讲一讲。”
小木匠说道:“我在来这儿之前,去过一个地方,然后去求了个签——当然,我没办法跟你形容具体是一个什么过程,你权且把它,当作是求签就对了——求过签之后,我得到了三条信息,第一条,是我会活下来……”
哦?
简单的一句话,直接将莫道士的全部兴趣都给挑了起来。
如果只是在普通道观、寺庙求签卜卦的话,眼前这男人,未必会这般郑重其事地说起。
那么,他是在何处求的签呢?
这签,又是否会灵验呢?
活下来……
真的么?
莫道士满腹疑问,但却并没有打断对方的叙述,而是说道:“请继续。”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道:“对我而言,它只是一个鼓励而已,至于是不是无稽之谈,这个还存在疑虑,不过我得到的第二个信息,就有些奇妙了——那支签,让我去办一件事情,就是让我的一个朋友,将一套心法,交给另外一个朋友……”
他说完,抬起头来,低声说道:“后来我问了我朋友,她居然真的知道那一门心法——这件事情,我甚至都不知晓。”
莫道士听了,缓缓问道:“这么神奇么?那么第三件事情,便是关于我的?”
小木匠说对,所以在看到你的时候,我突然间就信命了。
莫道士拱手,说:“请吩咐。”
小木匠说道:“第三条,是让我告诉南海剑魔,也就是你,如果碰到一个命中星辰冲撞,命犯天煞孤星者,还请将其收作徒弟,悉心传授——因为他,很有可能是我能够挣脱命运之线,跳出时间洪流,从奔涌向东的大河之上跳跃而出,冲向蓝天的重要一环……”
莫道士听到,脸上露出了很难理解的神态来,问道:“除了‘命中星辰冲撞,命犯天煞孤星者’,还有没有其它的特征?”
小木匠摇头,说:“那消息说得很是含糊,就说是天煞孤星者,至于到底是何人,又于何时何地,这个我也不曾知晓,而且这件事情,不可强求,需要缘分到了才行的——正因如此,我觉得这条消息十分扯淡,本来是不信的,也没有特意想要找你,说这么一番话儿……但没想到凑巧我们就撞到一起了,还能坐下来喝上一顿酒,所以就说了,你听一听就行,当个笑话便是了……”
莫道士听完,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是何人,告诉你这些事儿的?”
小木匠摇头,说道:“不是人。”
莫道士又问:“可是邪祟?”
小木匠摇头:“依旧不是。”
莫道士露出了有些凝重的表情,说道:“非人非妖,难道是那缥缈无踪的神魔之属?”
小木匠看着面前有些郑重其事的莫道士,想了想,说道:“道长,你能够到达如今的修为和境界,又是出身于如南海一脉那等的豪门圣地,自然应该知晓,这个世界的背后,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以及更加广阔的星空,还有无数不可知之事与物……”
莫道士听到这些,点头说道:“懂了。”
他是真的懂了。
毕竟莫道士能够抵达如今的境界,也是有自己的门道与手段,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并不会比小木匠少太多。
两人不再聊这些,而是喝酒吃菜起来。
不过这两人只是君子之交的情分,并不是酒友,谈不上“不醉不归”,所以酒喝干了,便不再续上,结了账之后,两人相互拱手,互道离别。
小木匠为了表示对莫道士的尊重,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位打南边来的道人,消失在目光尽头。
尽管他与莫道士之间的交往不多,但却知晓,这是一位至情至性之人。
只可惜,这般人物,不能与之多作交集啊。
要是能够有更多的时间,或许他们便能够毫无任何挂碍地坐下来,只是喝酒聊天,不聊别的。
希望会有那么一天吧。
如果,能够真的活下来的话……
小木匠叹息着,随后转身,遁入了黑暗之中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个男人出现在了这一片街区,随后吸了吸鼻子,一路找到了这个藏于小巷之中的小酒馆来。
那男人走到了小木匠与莫道士坐过的位置,吸了吸,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
他喃喃自语道:“师兄,来过这里啊……”
他抬起头来,嘴角上咧,有着说不出来的诡异,一字一句地说道:“师兄啊师兄,这些年来,师弟找你找得好苦啊……”
说着这话儿,他脚上一用力,却是将地下,踩出了无数裂缝来。
第八十一章 不许说我哥坏话
这一天,天空黑沉沉,才午后时分,天色就已经黯淡下来,抬头望去,乌云密布,将整个天空都给遮盖,仿佛没有一丝光亮那般,压得人的胸口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些时日,因为某些江湖传闻,所以暗流涌动,各路说法纷呈不休,谁也不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
正因为如此,使得许多江湖人为了验证真伪,都朝着日本人最为聚集的虹口涌了过来。
在这儿,他们瞧见此地有越来越多的日本人汇聚,而且还有大量日本修行界的高手。
这一点,许多会望气的修行者,都能够瞧得出来。
每一天,都会新增不少高手。
而且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强。
等到了这一日,当日本国八坂神社的大神官浅草荒木被人认出来时,集结于此的江湖人物都忍不住一片哗然。
有人给远道而来,不太了解实情的江湖同道解释,八坂神社,便是日本修行界的御三家之一。
何为“御三家”?
现如今日本修行界驻扎于东京,俗称“大本营”的鬼武神社,这个专门为日本皇室服务、培养出无数臭名昭著的鬼武士、并且与日本海军、陆军以及外务省合作建立诸多特务机关的机构,最开始,便是由八坂神社、平安神宫和住吉大社,加上忠于皇室的日传佛教浅草寺,共同建立组成的。
八坂神社、平安神宫和住吉大社,就被称之为日本修行界的“御三家”。
这几个日本神道教不知道培养出了多少修行英才,它们能够从全日本乃至殖民地范围内,选拔拥有修行天赋、根骨绝佳之人加入其中,并且通过十分极端和特殊的手段,快速成长,甚至还能够享受到日本科学界最新的科学技术……
有传闻,日本新近研究出一种叫做“魔池”的手段,能够让修行者在很短的时间内,得到极大的增强。
而八坂神社则获得了唯一的对接名额。
从这一点来看,八坂神社在日本修行界的地位,相当于国内的茅山、龙虎……
甚至更加尊崇。
听完旁人解释,从神州大地,无数地方汇聚而来的江湖人,都抛掉了心头的侥幸。
他们知晓,日本人,这一回是动真格的了。
这一场大战,不可避免了。
唯一让人觉得悬而未落的,是被半神凉宫御指名道姓,写下战帖的那个甘墨,是否会前来应战呢?
无人知晓。
至少集结于虹口这边查看情况的人,是没有几个清楚的。
天下实在是太大了。
对,太大了。
即便是小木匠在这江湖上还算是有一点儿名声,但还是有许多的人并不知晓,世间居然有这么一个人——鲁班圣手,这人是干嘛的?
妇科么?
做医生的?啊,盖房子的啊?
怎么搞木工的人,这种不入流的行当,能出什么高手?
鲁班教又如何,荷叶张也不行啊……
为什么他到现在还不出来?
是怕了么?
芽儿哦,老子人在大凉山的山窝窝里头,出门赶集的时候,听说书的杨老四讲起这么一截,就千里迢迢地赶过来了,到后面路费都没有了,格老子的,老子硬是一路上讨饭,讨过来的……
老子这么远都过来了,不怕死,他甘十三还算是有点儿名声,咋个就莫得卵蛋呢?
对呀,对呀,我以前在东北抗联,还听过他的名声,觉得是条汉子呢,怎么现在却是个怂包了?
额听说他还是甘家堡的人呢?难怪这样……好饿滴老天爷啊,老子刚刚娶咧一个心疼的媳妇儿,这还没有过上两天好日子泥!听到乡党说起这事,就马不停蹄地跑过来咧!日本人的确嚣张,但我们断魂刀一门,这回愣是要磕掉瓜皮小日本儿几颗牙才行……
众人议论纷纷,这时走来一个留着小辫,戴着瓜皮帽的老头子,他身边簇拥着十几人,听到这几个外地客的话语,忍不住笑了。
他对着这几人说道:“我这里有内部消息哦,你们要听吗?”
那些从外地风尘仆仆赶来的人们听到这话儿,一下子就围了过来。
从大凉山出来的那位走上前来,问:“啷个内部消息哦,你是哪个嘛……”
旁人立刻站了出来,指着这老头说道:“这位是前朝正黄旗的贝子爷,大名鼎鼎的扑云手刘勋刘老爷是也!”
有人听了,一脸怀疑地说道:“正黄旗的贝子爷,姓刘?”
刘勋身边的簇拥立刻瞪了他一眼,说:“行走江湖,谁还没有几层皮呢?怎么,你对我们刘大爷有什么想法?你们这些人,还要不要听内部消息?”
“听!”
“哎呀你这个人真是的,额一直等着你咧!”
“讲嘛,讲嘛,你跟他扯什么犊子呢?”
众人纷纷催促,而刘勋这老神在在地提起手中的旱烟锅子来,抽了一口,这才放下,美滋滋地吐出烟雾来,说道:“你们啊,都太年轻了,我跟你们讲,我这些天,接触了好多人,包括跟甘墨关系最好的那些人,什么佛门第一猛人戒色大师啊,什么茅山符王李道子什么的,都见过了,大概打听到一些消息——日本半神凉宫御下的战帖,你们都知道吧?”
周围人纷纷点头,回应知晓,然后又赶紧催促他说起。
刘勋这才说道:“我小声告诉你们啊,那个甘墨甘十三,根本不行,不是凉宫御的对手,所以这一次,他不会过来应战……”
“什么?”
听到这话儿,场子里当场就传来一阵嗡嗡声,立刻就有人跳出来质疑了:“怎么可能?”
刘勋问:“为什么不可能?”
那人说道:“那鲁班圣手那么厉害,怎么会避而不战呢?”
刘勋咧嘴,露出稀疏的牙齿来,随后笑着说道:“我知道你们想要说什么,是,那甘十三的确是走了些狗屎运,不但获得了满清的龙脉之气,而且又有诸多境遇,仿佛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你们要想一想,他才多大啊?那家伙就算是从娘胎里面修炼出来的,也没办法跟人家纵横一甲子的半神相提并论啊?当然,也不是说他软蛋了,我听那帮人计划,说是先牺牲咱们十里洋行的这几万人,随后又让首当其冲的崂山挡上一刀……崂山挡完了刀,再让别的宗门补上,这一家家的下来,不断地消耗凉宫御的实力,等到差不多了,他甘十三才会有胆儿,与那凉宫御拼上一回……”
那东北来的哥们一脸疑惑,说不会吧,要真的是这样,大家何必指望他呢?
又有一人说道:“对呀,真的等凉宫御将整个江湖宗门都给犁烂了,天下都给打完了……”
刘勋嘿然而笑,说道:“那个时候,他就成了救世主啊——我跟你们讲,真到了那个时候,他甘十三答应了,便能一统江湖,让所有人奉他为尊,成为救苦救难的大英雄;就算是败了,有着那么多人头垫底,凉宫御的实力或许会有下降,他也能逃走去,而且你们还不能骂他,毕竟他即便是逃走了,也是所有人唯一的希望,你们还得一直捧着他,不敢有半分责难,嘿嘿嘿……”
听到刘勋的描述,那些暴脾气的人忍不住就大骂起来,而就算是还有些期待的人们,听到这话儿,也开始将信将疑起来。
毕竟从逻辑上来讲,刘勋说的这一番话,并没有任何的毛病。
或许就应该如此一样。
而在离人群聚集不远的地方,李道子与萧明远两人站立着,也在关注着那边的情形。
听到刘勋说出这么一大堆的屁话,萧明远气得双目冒火,咬牙说道:“这个狗东西,简直是在挑拨离间,太过分了……”
李道子却反而很是平静,说道:“这个刘勋,听说与满清复国社那边有些联系,上一回在鲁东,满清复国社吃了大亏,那青州鼎落入了十三手中去,这口气肯定是难消解的,现如今跳出来煽动闹事,并不意外……”
萧明远恨恨不平地说道:“那也不能让他这样污蔑十三兄弟啊?如此泼污水,戒色那帮人就不管一管?”
李道子以前对行事颇为高调的戒色大师并不感冒,但这回却改变了许多,不过他是高傲之人,并不会低下头颅来,只是淡淡地说道:“跳梁小丑而已,何必管他?到时候尘埃落定了,这种人自有人来收拾——对了,你刚从茅山过来,师兄的情况如何?”
萧明远说道:“你这边传了信息回去之后,他就没过来了,让晋鸿代表他——掌教他的情况,唉,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不会是很好……”
李道子眯着眼睛,缓缓说道:“沈、郝、波……”
萧明远说道:“哎,此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我听说邪灵教的掌教元帅也失踪了,下落不明,想来并不比掌教好过多少吧……哎,那几个不是邪灵教花门的人么,她们怎么也来了?”
李道子顺着萧明远手指的方向望去,瞧见好几个相貌绝美、身姿妩媚之女子。
萧明远给他介绍道:“那个是花门魁首,十二魔星之一的魅魔徐媚娘,那个是四金花的景卿云,那个是小四金花之一的小舞刘子涵……”
他挨个儿指着,而李道子眯着眼睛,盯着那个叫做小舞的姑娘,缓声说道:“刘子涵?”
萧明远说:“对,就是她,据说这女子颇得徐媚娘的欢心,这几年来,一直带在身边,当做衣钵传人那般对待呢……”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突然间人群那边传来了一阵喧闹,紧接着有惨叫声传来。
怎么回事?
两人没有再花心思去关注花门之人,而是转过头来,瞧见刚才还在侃侃而谈的刘勋,却是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出来的小女子剖开了胸口,将心脏给扯了出来,捏在手中。
原本说得口沫飞溅的刘勋,看着这个脸面眉目有些古怪的女孩子,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旁边众人纷纷指责她,而那小女子居然将这还有些活蹦乱跳的心脏,直接往嘴里给送了进去。
她一边咬着那人心,一边冰冷地说道:“不许说我哥坏话……”
第八十二章 回应
啊?
场中群情汹汹者,分作两拨人,一帮人是刘勋的随从、伙伴,这些人有的是核心人员,有的则是狐朋狗友,他们在刘勋出事的瞬间,就有点儿想要冲上来,拿住那小女子,将刘勋救下,但因为那小女子速度实在是太快了,直接将刘勋的胸口剖开,心脏掏了出来。
更过分的,她还张开那粉嫩的樱桃小口,一口一口地吃着桃子一般形状、还在抽搐的心脏,顿时就给吓到了。
这尼玛,都是什么人啊,这么猛的?
跟在刘勋旁边的这些人,无胆鼠辈居多,故而瞧见这么生猛的狠角色,一时之间,就有些腿软了,不敢上前。
还有一拨人呢,属于被刘勋蛊惑的,这些人来自天南海北,许多人根本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甘十三这么一个人,既不了解他的事迹,也不知晓此人性格,听到刘勋这般挑拨离间,故而心中纷纷难平。
结果他们听到了这小女子的话,顿时就愣住了。
这个看上去宛如一把锋利长刀、完全莫得感情的小女子,居然是甘十三的妹妹?
甘十三,什么时候来了个妹妹?
从没有听说过啊?
抱着这样的疑虑,这些人将信将疑地看着,倒也没有立刻涌上前来。
毕竟这小女子凶则凶矣,小脸儿又冷冰冰的,但模样长得还怪可爱的,而且年纪又小,这么一大帮子的糙老爷们,去欺负一个小女子,着实是有一些过分……
而且她若真的是甘十三的妹子,那么自家妹妹都来了,甘十三又怎么装作缩头乌龟,不敢露面呢?
原本热闹的场地,因为这么一起凶案,突然间变得安静起来。
在人群的另外一个角落,甘文芳、麻贵平等甘家堡的人员,以及跟着跑来看热闹的马家集大小姐马小霞都有些错愕,那马小霞一脸古怪地问甘文芳:“文芳,你不是说他妹子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么,为什么这个时候,却跑了出来?”
甘文芳也是一脸懵,犹豫了一下,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她当初虽然也在长白山下的应福屯停留过,但因为明哲保身的态度,故而在大战爆发之前,跟随着联络人员撤离了去。
正因如此,使得她错过了后来的事情,自然也不知晓小木匠通过戒色大师帮助,移魂实验体一号的事情。
马小霞一脸好奇,低声说道:“那个自称他妹子的小女子,感觉好恐怖啊,这样的人,倘若是放在西北,那绝对是顶尖高手啊——想不到你们甘家堡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下子竟然出现了两个顶尖大高手,着实是……”
她羡慕不已,毕竟现如今西北局势无比混乱,即便是马家集也卷入其中,难以自保。
这个时候倘若有这样一个顶尖高手坐镇其中,想必会有许多的安全保障吧?
甘家堡,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然而面对着马小霞一脸的羡慕,甘文芳表面上虽然波澜不惊,但心中的苦楚,却不知道该与何人说起。
事实上,如果没有她老哥甘文明那智障,或许甘家堡与文肃——啊不——甘墨的关系,就不会变得那么僵,或许有朝一日,他会看在流淌着同样血脉的份上,对甘家堡善待一些……
别的不说,只要甘家堡能够借到他甘墨的一点儿名头,断不会有任何的闪失。
毕竟当今天下虽说已是枪炮之世界,但超级高手的震慑力,还是有的。
然而……
甘文芳想到甘家堡与甘十三之间的种种交集,脸色又变得暗淡无比了去。
是甘家堡负了他啊。
现如今,甘家堡又怎么有脸,强行与他扯上关系呢?
更何况,现如今他的名声到底如何,也还难以确定呢……
就在甘文芳心思变化之时,有一个小尼姑走进了场中,将那自称甘十三妹子的小女子给劝走了,而围观的众人,全程在场,却没有一个人胆敢过来阻拦。
不但没有多管闲事之人,就连平日里街上的巡捕,都少了许多,不见踪影。
事实上,近来消息传得着实是有一些喧嚣尘上,故而即便是置身事外的租界高层,都变得紧张起来,几位大佬先后离开,或者去了港岛,或者回国,实在不行的,就去苏杭度个假啥的,总之就是能离多远离多远,免得溅了自己一身血。
不但如此,租界还向自己的国民发出了警告,让他们克制行动范围,尽可能地别出现在大量中国人与日本人聚集之地。
正是因为这些命令,使得眼下的巡捕,根本就没有几个。
冲突仿佛一触即发。
看着那护送甘十三妹子的小尼姑离开,虽然没有人阻拦,但还是有人认出了小尼姑来,低声说道:“那个,看到没,那个小尼姑,是泰安普照庵的灵秀小尼姑,据说跟那甘十三有一腿呢?”
“真的?你别乱说哦……”
“嘻嘻,我也是听人说的,至于是不是,这个可说不准……”
“谁知道呢?”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突然间有人高声喊道:“戒色大师到!”
呼……
简单一句话,直接将原本闹腾不休的人们,给镇住了。
树的影,人的名。
让人们为之尊敬的,并不是“佛门第一猛人”这个称号,而是因为……
这个大和尚,一直在为了别人而奔走。
普度众生。
这些年来,戒色大师的所作所为,无数人都瞧在了眼里,记在心头。
人们纷纷往后退却,让出了一条路来。
戒色大师平日里对于穿着并没有什么讲究的,基本上就是一件青色或者灰色的僧袍,遮住他肥胖的身躯便是了,然而此刻的他,却郑重其事地穿了一件黄色祖衣,外罩袈裟,青黑布鞋,脸上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儿油光,宛如大节或者尊礼之时的正式打扮,迈着方步,从远处一直往这边走了过来。
路人之中有认识这位大和尚的,纷纷朝着他行礼,呼喊着大师名字。
面对这些人,戒色大师很是客气地行礼,随后往前走着。
也有人壮着胆子,问戒色大师时下之要事,大师只是微笑,并不多言半句。
他缓慢地走着,一路来到了虹口一家叫做东亚株式会社的建筑之前。
这东亚株式会社表面上看着仿佛只是一个简单的金融机构,然而近日来却已经歇业,内中人员出入频繁,不知道有多少日本高手居于此处,而八坂神社的大神官浅草荒木,便是落脚于此。
在背地里,大家都知晓这东亚株式会社,便是日本特高科与鬼武神社联合创建的菊机关总部所在。
戒色大师在前面走,身后跟了一大批的人。
这些人有先前早就集聚于此的各路江湖豪雄,也有街面上的青皮混子,还有许多听闻此事的寻常百姓,以及许多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人们……
这一眼望去,不知道有多少的人在此处汇聚。
一时之间,人潮汹涌。
然而戒色大师完全没有去管身后之人,一路走到了东亚株式会社的门口来,瞧见那门口有两个持枪警卫将枪口指向自己,随后从建筑里涌出了二十多个不同打扮的日本人来,脸上没有半点儿慌张神态。
戒色大师就在门前站着,然后看着这一堆如临大敌的日本人,淡淡说道:“叫你们管事的人出来说话。”
他话音刚落,从屋子里走出了一个身材不高、双目锐利的老者来。
那老者留着丑陋的仁丹胡,穿着一件宽敞的蓝色和服,盯着戒色大师,然后说道:“我叫浅草荒木,是八坂神社的大神官,阁下有何指教?”
戒色大师淡淡说道:“指教不敢,你能够给你们半神凉宫御传话么?”
浅草荒木傲然说道:“我乃半神于凡世间几位至交之一,自然可以。”
戒色大师点头,说:“很好,鉴于之前贵国修行界的凉宫御,曾向我友甘墨下了战帖,受甘墨所托,我特来此处,作此答复,请阁下帮忙带回日本,告知凉宫御本人……”
浅草荒木听到,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
不过作为大神官,他的礼数倒是不缺的,当下也是拱手说道:“请讲。”
戒色大师说道:“我接下来所讲的,是甘墨的原话,一个字都不会差,请听好了——这个人真是的,就会捣乱,我最近手上的活路好多啊,忙着呢,行吧行吧,让那叫做什么娘娘宫的把脖子洗干净点,八月十五是吧,到时候见吧……”
戒色大师用并不是很好的川普说着,完毕之后,浅草荒木有点儿懵,估计是没有琢磨过味儿来。
而这时,戒色大师笑了笑,说道:“他答应了,回见。”
法师这边帮小木匠应了战之后,转身就打算离开,这时旁边有一个浪人打扮的日本人却是一下子反应过来,知晓对方话语里,是在侮辱他们心中崇高如父亲一般的半神阁下,顿时就恼怒无比,口中怒喝一声八格,然后抽出腰间长刀,就朝着戒色大师这边劈了过来。
浅草荒木瞧见,却并没有出手阻拦。
因为他也听懂了。
正因如此,他心中的愤怒也是很盛的,想着能够让足利野君能够上前偷袭,给这胖和尚一点儿好看。
足利野在日本国的剑豪之中,至少能够排进前十,或许能够给这家伙一点儿颜色。
这般想着,浅草荒木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残忍的笑容来。
但这笑容,在下一秒,却凝固了。
第八十三章 大匠如山
日本十大剑客之一,神道无念流的新锐剑豪足利野,从侧面踏步向前,只用了三步,人便已经冲到了戒色大师的左侧方,紧接着心随意动,手中名器“童子切安纲”陡然飞出,宛如皓月一般,从斜下角陡然往上斩去。
这一刀不但突然,而且凝聚了足利野对于剑道的无数感悟,无论是力度、角度还是气势,都已经达到了他的人生巅峰。
唰!
刀出鞘,仿佛能够斩破时光那般,让人感慨。
但就在众人为之惊骇的目光注视下,那个连走路似乎都有些喘气的胖大和尚,却避开了这汇聚无数精气神的一刀。
这是必杀的一刀,眼看着就要将对方斩成两半,那胖和尚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很是自然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让对方击了一个空。
随后他还伸出手来,一把攀住了那挥空一刀的足利野,开心地说道:“你要送我?这么客气的么?不用的,不用的,大和尚我长得虽然胖,但走回去的力气,还是有的……”
足利野被戒色大师如同老友一般揽着肩膀,脸色在那一瞬间,似乎凝固住了一样,一动也不动。
戒色大师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回过头来,对着浅草荒木说道:“大神官,十三他是个小木匠,没有读过什么书,不像你们家凉宫大人一般,出身高贵,是个文化人,所以他回的话,虽说粗鄙,但江湖嘛,所有的恩怨,擂台上见分晓,你说对吧?”
浅草荒木被戒色大师一番话说完,脸色恢复了平静,低下头去,客气地说道:“是的,大师说得对。”
戒色大师又伸出手来,指向了周围那帮蠢蠢欲动的日本人,说道:“不管之前到底是什么局面,现如今十三既然应下了那战帖,那么此事,便交由他们两人来处理吧……据我所知,这些天从日本本部,来了许多如浅草大神官一般的顶尖高手,还请大神官阁下帮忙约束一下,如果这些人真的想要在沪上犯事的话,中国修行界,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您能理解吧?”
浅草荒木点头,说道:“当今一切,都以凉宫御大人,和甘墨之间的决斗为重。”
戒色大师听到了他的承诺,这才点头说道:“好,很好,我希望大神官您能说到做到……”
说完,他又拍了拍旁边这足利野的肩膀,说道:“好了,不用送我了。”
他往前方走去,而足利野则如同一根柱子那般,愣愣地站在原地,等戒色大师被一众人等簇拥离开之后,方才有好几个与足利野相熟的同伴走上前来,冲着足利野喊道:“足利君,你没事吧?”
足利野依旧一动也不动,仿佛一座雕像那般。
而这时候,大神官浅草荒木走上前来,在足利野的肩膀上拍打了几下,那足利野仿佛才从凝固状态挣脱出来。
只不过他却已然连站立都困难,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紧接着张开嘴巴,却是呕出了一团团的黑色血块,甚至是碎肉来……
众人诧异无比,而浅草荒木的脸色却显得十分平静。
早在那个胖大和尚身形微微一晃的瞬间,他就猜到了眼前的结局。
不愧是被称之为“华夏佛门第一猛人”的戒色,此人禅修已经达到了让人畏惧的境界,显然是修出了神通,方才能够在那一瞬间,避开了足利野的巅峰一击,随后还不动声色地拍碎了足利野的五脏六腑,作为报复……
此刻的足利野,显然是活不成了。
不知道,浅草寺的主持真鱼禅师,与这个胖乎乎的大和尚相比,到底谁更强一些啊?
这般想着,浅草荒木的双目,竟然出现了一丝迷惘来。
而当暴起偷袭戒色大师的足利野最终断气之时,戒色大师也终于被无数群众给围住,再也难以往前走去了。
人们心中的好奇已经达到了顶点,所有人都期待着戒色大师能够给他们一个交代。
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着无数充满着渴望的双眼,戒色大师即便是有满身神通,终究还是没有用处,而是将手抬了起来,示意众人安静下来,不要喧哗。
在场的人员构成,实在是太过于复杂了,除了先前所说的各路人等之外,甚至还有日本以及国外的情报人员隐藏其间,所以足足等了两分钟左右,这才平静下来,随后无数人都朝着场中的戒色大师望了过去。
戒色大师是见过大场面、大阵仗的,瞧见这一幕,他并没有心慌,而是显得越发平静下来。
普度众生,而非一人。
他双手合十,朝着周围绕了一圈,向众人行礼之后,开口说道:“诸位,刚才我与日本人所说的话,有人听到了,有人没有听到,那么在这里,我恳请诸位与想要知晓此事的朋友和同道们带个话,那便是——八月十五,月圆之夜,甘墨甘十三,会赴约,于东海迎战凉宫御……”
他说完准备离开,却还是有人拦住了他,满脸渴求地问道:“大师,大师,等等,我们想知道,为什么是你来,鲁班圣手他在何处呢?”
戒色大师打量了一眼这人,瞧得出是个贩卖消息的情报贩子,不过此人还算懂事,说话做事,十分客气。
他也正好有一些话要与众人分说,当下也是左右打量着,瞧见旁边有一处高台。
戒色大师一转身,人便已经来到了高台之上。
他看着周围众人,平静地说道:“诸位,我知道你们都是心怀天下,以及民生疾苦之人,也是热血未冷、血气犹存之辈,你们想知道甘十三在哪里,想知道他这些天到底干嘛去了,为什么迟迟不应战,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站出来,还让我一个大和尚来出头……”
高台之下,成百上千、黑压压的人群,都朝着戒色大师望了过来。
这里有一宗之门的领头人,有成名已久的大人物,有某个片区的顶尖豪雄,还有和尚、道士、乞丐、尼姑、窑姐儿、学生、农民、船工、士兵,以及无数种职业身份的人们。
有的人是坐船来的,有的人是坐火车来的,甚至还有坐飞机的呢……
当然,也有人是一步一步,从穷乡僻壤,走到这远东最繁华的城市。
有的人出门背上一大口袋的馍,吃到最后,兜里没有一分钱,就这么硬生生地讨饭讨过来的……
多年之后,这些人,还能够有这般的热血么?
他们还愿意为了信念和尊严去赴死么?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还会有这样的人么?
谁说“崖山之后无中国”?
这些滚烫的热血,这些充满了希望的双眼,这些拿大锤砸下去都弯不了的硬骨头,难道不是中国人?
民族之觉醒,就得有牺牲。
而这些人,便是。
戒色大师看着这些人,仿佛看到了一个国家和民族的希望。
这位定力颇深的大和尚,眼眶之中,却是有了一些泪光,浮现出来。
他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不就是这件事情么?
呼……
长呼了一口气之后,戒色大师说道:“这两个月以来,前面一段时间,十三在准备点东西,他告诉我,有了这东西,他就算是不能战胜凉宫御,也能够帮大家伙儿,守着国门……”
这话儿一说出来,众人都为之惊诧。
鲁班圣手到底准备了何等物件,竟然能够有这等奇效?
没有等他们反应过来,戒色大师又说道:“随后他赶来了这边,但是在路上的时候,碰到了好几户被大水冲走了房子的人家,其中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带着一个孙女,一个孙子,无家可归……老太太原本有两个儿子,身强力壮,但一个死在了辛亥年的武昌起义,另外一个,死在了二次北伐——十三瞧见了,于心不忍,于是留下来,帮着老太太和周围的邻居盖了几天房子,等大概弄好了,这才赶了过来……”
“有人可能会问了,这么多人在等着他呢,还有三万人的生死存亡,与他有关,他怎么能够抛开这些人,去给一个不认识的陌生老太婆盖房子呢?孰重孰轻,他这么大的人了,难道都掂量不清楚么?”
戒色大师绘声绘色地说着,一部分原本有着这样想法的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大和尚,当真是个有趣之人。
说完这疑问,大和尚摇头说道:“我没有问他,但我认识的十三,他一直以来,都把自己当作一个小木匠,给人盖房子、立架上梁,砌砖盖瓦的手艺人——何为‘匠’?说文解字里面,讲的是为筐里背着刀斧工具的木工,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也并不想要留下什么名声,对他而言,给有需要的人盖房、打造家具,凭借这手艺给人带来幸福,便是最大的追求。至于他为什么要那么去做,我在想……他,大概是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点什么吧……”
那个男人,想留下的,不是像故宫、长城、颐和园一样的雄伟盛名,而是给孤寡老人与孩童,一处遮风挡雨的家。
台下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没有见过甘墨甘十三,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什么性子,做过什么事……
但现在,他们懂了。
不是装模作样的明白,而是真的懂了。
那是一个匠人。
一个普普通通、平凡的匠人而已。
只不过他身上,背负了比别人更多的责任。
最后,戒色大师说道:“当然,除了盖房子之外,他还有许多的本事,尽管一直很谦虚,说自己没有读过书,但他一肚子关于古法建筑结构的知识,就连大学者都敬佩不已,那天他与我见面之后,说这些集结了古代匠人智慧与创造的东西,才是他最宝贵的财富,他会利用这几天的时间,将其全部记录下来,然后交给京师大学堂的学者们,让他们能够将这些古代工匠的知识和经验,能够传承下去……”
说完这些,他朝着众人深深鞠了一个躬,说道:“这便是他没有前来的原因,谢谢各位。”
大和尚从高台之上跳下,然后朝着远处走去。
密密麻麻的人群,自觉地让开了一条宽敞的道路来,然后朝着戒色大师,以及他背后那个没有露面的匠人行礼。
并且奉上了心中最崇高的敬意。
在这一刻,人们深刻地感受到了一个词。
大匠如山。
第八十四章 我以我血荐轩辕
八月十五,清晨。
这日有风,微风。
吴淞口一处偏僻码头上,聚集了一两百号人,这些人一看打扮就知晓不是什么正经人物,有的作和尚打扮,有的则是长袍大袖的道士打扮,还有各种行装,一时之间看着格外繁杂,而唯一的共同点,大概这些人,都是修行之士,一时之间,气息奔涌,却有昌盛之态。
这么多的高人聚集一处,一不比斗,二不讲数,过来只是为了给一个人送行。
那人姓甘,名叫甘墨。
当然,也有人管他叫做甘十三。
在许多人的心中,这一日,那个男人即将要去赴死。
既然是赴死,那么按照中国人的传统理解,还是得过来送一送的。
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有这么一份心思。
当然,能够得到通知,跑到这码头来的人,其实并不多,毕竟关心此事者何止巨万,要真的都跑到这儿来送行,着实是有一些拥挤了。
而且按照当事人的想法,肯定是人越少越好。
如果可以的话,甚至自己单独前去便是了,何必搞这么多的花花架子?
好在戒色大师将他给劝住了。
做人做事呢,到底还是得有一点儿仪式感的,就这么偷偷摸摸地跑过去,好似做贼一般,多埋汰啊?
来都来了,见个面呗?
大和尚也是不容易,这么东跑西颠儿地忙活着,没必要驳他面子。
好在能够入得戒色大师法眼的人,也并不算多。
能够收到消息,来到这儿的,都是一时之选。
当然,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江湖。
江湖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圈子就这么一小撮,如此汇聚一次,碰到冤家的概率,还是挺高的。
譬如那王白山,与尚正桐,这两人又凑到了一块儿来。
在戒色大师前往东亚株式会社回复战帖之后的这些日子以来,表面上仿佛尘埃落定,波澜不惊,但实际上却一直暗流涌动着,背地里发生了许多的事情。
除了国人与日本人之间的较量之外,王白山与尚正桐两边的红白势力斗争,也是激烈无比。
而这件事情的起因,却是来自于斧头帮。
一方想要接触斧头帮,看能不能趁机将其收归入麾下,而另外一方,因为之前震惊天下的刺杀事件,上面对斧头帮数名头目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而这压力,便也落到了尚正桐的身上来。
毕竟尚正桐是负责江湖这一块的事务,而斧头帮,也勉强算是这方面的业务。
故而尚正桐派了人盯着王白山的人,等着他们去与斧头帮接触之后,立刻行动,却是端掉了斧头帮的一个窝点,差点儿抓到了重要头目。
甚至还摸到了王亚樵的线索来……
而在这一场变故之中,王白山不但损失了手下,而且还与斧头帮产生了误会,百口莫辩,顿时就是气得不行。
此番在码头上碰面,倘若不是顾忌小木匠的面子,他铁定要跟这背地里耍阴招的家伙干起来。
弄死这个油头粉面的小白脸,哼!
当然,虽然没办法动手,但言语上他老王却从来不吃亏,不断地撩拨着那尚正桐,弄得那位国府第一高手恨不得立刻就撸起袖子来,跟王白山干上一架去。
但他到底还是没有跟王白山当场打起来,因为旁边挤着这一大帮子人,个个都是大佬。
无论是戒色大师,还是符王李道子,又或者青城山、龙虎山、崂山、尖峰山、悬空寺等一大帮宗门魁首,哪一个都不是简单角色……
在今天这么一个特殊的日子里,他实在是没有必要与这王白山如小孩子一般翻脸大闹,失了颜面。
是骡子是马,回头战场上见真章便是了,何必多言?
当朝阳浮现于海面上,照在了码头上停泊着的唯一一艘木船之上时,那个男人终于出现了。
在场的许多人,其实都是第一次瞧见那个传说中的甘墨。
他倒没有大家想象的那般寒酸,去刻意穿着如同普通匠人一般的打扮,而是穿了一件全黑色的中山装,头发还特意剃得短短的,显得很是精神。
其实这一身,是顾白果帮他捯饬的。
本来按照小木匠的想法,就是穿一套平日里正常的衣服就行了,但顾白果却不愿意。
她还是希望众人瞧见的小木匠,是一个精精神神、爽爽气气的男人。
小木匠一来有些拗不过顾白果,大概是离别的缘故,这会儿的她脾气着实有些古怪,再一个就是,顾白果给他弄的这一身,让他忍不住想起了屈孟虎来。
这位屈八爷,平日里就是这么一身装扮,精神抖擞的,小木匠的内心里,其实还是挺羡慕的。
他没有上过学,读书也不多,但内心总也羡慕这种年轻人的样子。
所以就穿来了。
码头上人还挺多,有的人小木匠认识,有的则并不晓得,也不知道是何门何派。
但他能够瞧见,每个人的眼神都是真诚的。
戒色大师与杜先生率先迎了上来。
一位是江湖上的风云人物,而另外一位,则是此间地主。
这两人为小木匠介绍着众人。
当然,这仅仅只是简单地介绍一下而已。
毕竟在这样的场合下,大家也实在是没有更深一步了解的必要。
小木匠表现得很平静,甚至是有一些敷衍。
戒色大师看出来了,所以后面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不过瞧见熟人的时候,小木匠还是很开心的。
譬如一脸粗豪的王白山,这位老哥没有了那一头秀丽长发之后,为人越发豁达爽朗,走上前来,一把就抓住了小木匠的肩膀,使劲儿搂了一下,然后低声说道:“兄弟,活着回来,我还等着和你喝顿大酒呢,听到没?”
这话儿说完,他自己个儿的眼圈,反倒是红了起来。
小木匠笑了笑,说道:“妥。”
随后他看向了旁边的许映愚,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多言什么,毕竟两天前他们还见过,小木匠特地给许映愚留了一块玉佩,给他防身。
毕竟是洛大哥的徒弟,他总得照顾一二。
往前走,便是尚正桐。
这位出身浙东名门的尚正桐向来是个孤傲的性子,这性格即便是入了国府,也没有改变多少,很是瞧不起人,即便是王白山和董惜武,他都瞧不上。
但对于这个出身低微的男人,尚正桐却显得很是恭敬。
他这一生,只服强者。
不只是修为,还有人格的高洁。
小木匠就是那种强者。
尚正桐认真地说道:“保重。”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道:“尚兄,苏小姐那边,有劳你照顾了……”
尚正桐颔首,并不多言。
再往前走,龙虎、青城,都有熟人,但小木匠的反应却很一般。
人在这个世界上,其实不需要太多的朋友。
大家只要表面上和和气气就好,实在没有必要有太多的交集。
面对感恩戴德的崂山派,小木匠也是如此,反应很是平淡,毕竟他出来应战,也并不是说要救崂山于水火。
他只是想要翻过那座山。
接下来面对其余江湖豪雄,小木匠都表现得客气又疏远,即便是面对着甘家堡的人,也是如此。
甘文芳和马小霞都有点儿想跟小木匠套点近乎,都瞧见他清澈如水的双眸,却都打消了那个心思,只是简单地问好与送别。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后悔不得。
又过了一些人,然后来到了李道子、萧明远和小陶跟前来。
这时小木匠的脸上,却是露出了笑意来。
李道子的脸上,也罕有地笑了。
一对好友,相视一笑。
李道子没有与小木匠多聊什么,反倒是小陶有点儿舍不得小木匠,与他多问了几句。
小木匠耐心地解答着,而李道子适时拦住了小陶。
随后他对小木匠说道:“他没死。”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都是知己,不必多言。
时间不早,准备登船离开了,小木匠走到岸边来,回过头去,瞧见远处的角落站着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
邪灵左使王新鉴。
这个男人居然也来了。
本来之前小木匠想要去找那个家伙麻烦的,但知晓了屈孟虎无恙之后,他便放弃了。
这人的确很难缠,但相信老八能够对付得了他。
何况还有沈老总呢。
小木匠的目光,又落到了另外一处去。
他妹子藏于阴影中,冷冷地打量着这边,抿着嘴,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小木匠笑了,挥了挥手,那笑容很是灿烂。
无论过往到底如何,他终究还是希望自己妹子今后,能够拥有一个灿烂欢乐的人生。
挥过手后,小木匠准备离开,而这个时候,有人叫住了他。
来的是一个年轻人。
血气方刚,神情坚毅,显得很有劲儿。
他走到了小木匠跟前来,对小木匠自我介绍道:“甘大侠你好,我叫边八郎……”
小木匠笑了,说道:“不要叫我大侠,我就是个木匠而已。”
边八郎似乎准备好了一番说辞,完全不理会,继续说道:“我父亲是津门大侠边锋,多年前,曾经跟随着您师父鬼斧大匠、以及麻衣刘、腾龙手等人一起北上救国,后来在那场激战中死了……”
小木匠叹道:“这,节哀。”
边八郎却自顾自地说道:“我这些年来,一直都想要给我父亲报仇,但我本事低微,根骨悟性又差,狗肉上不得席面,幸好有你站了出来,帮我们这些人报仇雪恨——今日你出征,我边八郎没有什么可以表示的,便用我这条命,来给你壮行吧……”
他说这话儿的时候,小木匠眉头一挑,眼睛往下瞟,却瞧见边八郎居然摸出了一把利刃来,捅到了自己的肚子里去。
这是干嘛?
因为感受不到对方的敌意,所以小木匠最开始有点儿没注意,但下一秒,他便伸出了手来,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边八郎使劲儿往里切,却被小木匠稳稳地抓住,让他无法动弹。
他平静地说道:“不必如此。”
边八郎张开嘴巴,鲜血从口中流出来,而他却笑了。
那笑容有一些疯狂,而他则执拗地说道:“没用了,我还服了毒药,必死无疑了!甘大侠,一个人走,你会寂寞吧?我懦弱无能,便让我用这残魂,和一腔热血,陪伴你一路走下去吧?”
说完这些,边八郎悲怆地大声喝念道:“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声嘶力竭,热泪盈眶……
众人听了,都不由得动容起来。
然而这个时候,小木匠却朝着他的胸口轻轻一拍,原本就要生机断绝的边八郎,脸上和身体居然渗透出一层细密的黑色汗液来。
随后,这个必死之人,居然活了下来……
这,是何等手段?
第八十五章 恐惊天上人
原本一场普普通通的送别,因为一个叫做边八郎的年轻人闯入,而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在场九成以上的人都在认为,这个叫做甘墨的男人,即将赴死。
他们过来送别,是为了表达心中的敬意。
但这个时候,那个边八郎却用自己的鲜血,揭穿了这么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事实是残酷的,也是无情的。
我以我血荐轩辕……
总得有人要牺牲,他想要用自己的鲜血,告诉小木匠一件事情——在应对凉宫御这事儿上,你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孤单……
有无数人,为了迎战凉宫御而舍身赴死。
他小木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他边八郎无才无德无能力,愿意走在甘墨的前面,帮他指路。
为了表示决心,他不但出人意外地拔刀自刺,而且还提前服用了毒药,达成必死之局。
但是……
小木匠显然并不愿意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不想被人道德绑架。
也不想给任何人做出承诺来。
从一开始,到现在,他都向每个人表示,他与凉宫御之间,并没有任何的个人恩怨与仇恨。
他只是想要爬过那座山。
而凉宫御恰好就在山上。
仅此而已。
所以小木匠轻轻一拍,原本生机全无的边八郎居然再一次地活了过来,不但如此,几乎渗进心肺的毒素,也被小木匠举手之间,全部都逼了出来。
这等神奇的手段,让众人都为之诧异。
难怪此人,有让凉宫御下战帖的资格。
或许……
他此番过去,并不是送死呢?
众人打量着,而小木匠已经将边八郎手中的利刃夺过,手一翻,不见了踪影,随后他对边八郎说道:“心意领了,不过你还是留着有用之身,等待来日再捐躯赴国难吧……至于干掉凉宫御的事情,交给我便是了……”
说完,他朝着人群之中的许映愚招了招手,叫他过来接手。
将边八郎交过手之后,小木匠便不再停留,转身跳上了船去,随后与码头上的众人挥手,以作告别。
木船扬帆起航,朝着大海的东方行驶而去。
被杜先生请来的冬皇,轻轻吟唱道:“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奴似嫦娥离月宫。
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广寒宫。
啊,广寒宫。
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鸳鸯来戏水。
金色鲤鱼在水面朝……”
小木匠听了,有点儿听不懂。
他毕竟是个伪戏迷。
不是真的。
唱这个,还不如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来得通俗易懂。
他将目光远眺,望向了更远的方向。
那儿站着顾白果。
她之前说自己不过来了,但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尽管远远望去,只有一个黑点,但小木匠却还是能够感受得到顾白果的目光注视。
随后他看向了自己的妹子。
冷淡如冰。
但她能够来,已经代表了一切。
唉……
一艘船,一个人,扬帆远航,直奔东方而去。
小船离港,驶向远方,当路上的景色变成了黑点,最后化作一条线,小木匠回过了头来。
随后他走到了船头来,向前拱手,开口说道:“多谢引路。”
木船前方的水面浮动,随后一个身穿绿衣长衫、英姿勃勃的美丽女子一跃而起,落到了船头来。
那女子甩了甩头发,将身上的水珠甩干之后,瞧见平静站着、没有被一滴水珠沾染的小木匠,笑着说道:“瞧你这模样,似乎已经准备好与凉宫御那狗贼交手了啊?”
此人却是达摩月。
来自东海蓬莱岛的大妖达摩月。
她性情古怪,行事疯疯癫癫,正邪难料,不过因为与小木匠有过并肩作战的情谊,又与戒色大师有旧,所以接到了戒色大师的拜托之后,却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帮小木匠引航,前往决战之地的花鸟岛。
当今天下,随着越来越多的信息流露,那凉宫御俨然天下第一人。
寻常人要知晓与这凉宫御作对,根本没有胆气前来,说不定还要退避三舍去。
但达摩月却义无反顾地来了。
即便不久之前,她还和拜托她帮忙的那个大和尚,酣战许久,差点儿见了生死去。
妖邪行事,当真不可揣摩。
小木匠瞧着这位实际年龄不知道比模样大上多少的女子,平静地点头说道:“没错。”
达摩月饶有兴趣地问道:“我听那傻和尚说,你有三成胜算呢?”
小木匠微笑着说道:“现在似乎更多了一点儿。”
达摩月问:“你知道凉宫御的半神之位,到底是怎么回事不?”
蓬莱岛地处东海,从地理位置上来讲,与日本其实反而更近一些。
当然从文化认同感上,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小木匠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淡淡地说道:“我来之前,陷空岛的南海剑魔,已经跟我聊过了……”
达摩月听了,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说起来,他们南海陷空岛倒也不易,千年基业,无数豪雄,却偏偏遇上了凉宫御这么一个妖孽……你知道凉宫御为何要对南海陷空岛下手么?”
小木匠摇头,说不知。
达摩月说道:“陷空岛正是印证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凉宫御对陷空岛下手,却是贪慕陷空岛独特的秘境灵气,想要利用这洞天福地独特的维度灵气,来洗刷身体中的污浊,借以肉身成圣,达到踏破虚空的强度去——说来可笑,当年凉宫御没有被那伊邪那岐的邪神夺舍,多亏了陷空岛的无上真人帮助,却不曾想这农夫与蛇的故事,正好就印证在了那陷空岛身上来……”
小木匠听了,不由得八卦起来:“哦,还有这等往事呢?”
达摩月看了小木匠一眼,说道:“不瞒你说,不只是陷空岛,就连蓬莱岛,与凉宫御也都还有一些渊源。只不过凉宫御因为在陷空岛跌落海眼之时,并没有能够获得肉身成圣的方法,这才暂且放过了蓬莱岛而已……”
小木匠听到她的话语,不由得想起了南海剑魔的话。
天下苦凉宫御久矣。
他站在船头,那木船在达摩月的操控下,迎风破浪,其风猎猎,刮在他刚刚剪得短短的发梢,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只有来到了大海,瞧见那一望无垠的世界,方才能够感受得到人类的渺小。
而听到达摩月的叙述,小木匠知晓,不管大海再宽广,仿佛头顶上,都笼罩着凉宫御的阴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说道:“我这一路过来,感觉你们都很悲观。”
达摩月愣了一下:“啊?”
小木匠说道:“你们难道就没有一个人,会觉得我能够赢下凉宫御么?”
达摩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很显然,她的性格如此,很难去说什么假话。
但真话,伤人。
小木匠突然间笑了起来,达摩月有些奇怪,问:“你笑什么?”
小木匠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到,如果我战胜了凉宫御,回来的时候,你们脸上,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表情呢?”
达摩月爽朗地笑了,说:“虽然很打脸,但如果你真的赢了,我便做主,将我们的海公主,嫁给你如何?”
小木匠摇头,说:“我身上,已经欠了别人的情债,就不再添新麻烦了……”
达摩月一脸嫌弃,说:“没胆鬼——男人连追逐女人的天性都没有了,还谈什么去打败强敌呢?”
小木匠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突然间想到,达摩月说的这道理,是生物本来的天性,便也是“兽性”。
而他自己秉承的道德观念,则是“人性”。
那么所谓的“神性”,又是什么呢?
这般思索着,他竟然呆了。
达摩月瞧见小木匠进入了入定状态,知晓他现如今应该是若有所思,也不敢打扰,于是悄无声息地下了船,回到了海里去。
时间缓慢地过去,太阳从东边升起,爬至顶点,又于西边落下。
仿佛人生一般。
当日月交替,那轮皎月映照当空的时候,木船终于抵达了花鸟岛。
达摩月再一次出现,对小木匠说道:“船留给你,回头我再来接你……”
她故意说得很轻松,仿佛离别很短暂。
这话儿,对于直肠子的她来说,已经是很难了。
小木匠笑了笑,说道:“好。”
达摩月转身,潜入了海中,随后不见了踪影去。
小木匠站在岛屿的海岸边,打量着四周一会儿,随后抬腿,朝着这岛屿最高的山峰走去。
他走得不快。
或者说很慢,一步一步地走着,仿佛在丈量着这土地一般。
此刻的大地已经变得黑暗下来。
这是一个很荒凉的岛屿,没有人家,也没有房屋建筑,除了呼呼的海风,还有一些花草树木,以及虫鸟。
小木匠顺着一条陡峭的山路往前走,他整个人陷入了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律动之中。
那些茂密的树木荆棘,在这个时候,居然如同有意识一般,主动避开了去。
走到半途的时候,小木匠抬起了头,看向了山顶上。
他笑了。
凉宫御觉得在这海上,便非主场。
的确,但他却忘记了。
这里,依旧是中华之地,是我们自古以来的领土。
他,还是能够感受得到那一份力量。
即便只是精神上的。
随后他加快了脚步,因为他知道,在山顶那儿的凉亭之中,有人在等他。
终于,小木匠攀上了山峰。
眼前,是全岛上下,唯一的人工建筑。
一处凉亭。
黑暗中,有人用字正腔圆的汉语,缓声说道:“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小木匠笑了。
好一个“恐惊天上人”。
半神,凉宫御。
终于见面了。
第八十六章 何必虚伪?
亭中坐着一个老头子,模样看得不是很清楚,穿着一件很是夸张和华贵的丝绸和服,上面印染了许多粉色的樱花,内中还有许多金银丝线镶嵌着……
总之一看上去,就知道是挺贵的。
而他面前的石桌之上,则摆放着一整套名贵的茶具——粉彩胭脂红地轧道开光山水的盏托,铜胎掐丝珐琅茶壶,加上乾隆款紫泥小壶及煎茶器具,以及漆木茶道用具,显得无端奢华。
铜炉煮水,已经很久了,那老头子瞧见小木匠走了过来,开口说道:“要不要先饮一杯?”
小木匠哈哈一笑,说:“也好。”
他倒也是毫不客气地走上前来,坐在了老头子的对面。
这个老头子端坐在凳子上,虽然没有站起来,但小木匠能够揣摩得出,这人应该不到一米六五的身高。
个子不高,但气场十足的老头拿起竹制夹子来,当着小木匠的面儿,一套行云流水、让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弄完,最终端出了一盏清茶来,放在了小木匠的面前。
小木匠脸上的笑容,一直都没有收敛。
他淡淡地笑着,有一种古怪的情绪在洋溢。
直到此刻,那老头子方才抬起头来,与小木匠对视一眼,然后说道:“我想,我们彼此之间,就用不着相互介绍了吧?”
小木匠点头,说:“月圆之夜,能够出现在这个鬼地方的,除了你我,再无其他人了。”
这个亭子里的老头子,便是传说中的凉宫御。
半神凉宫御。
与想象中的不一样,这位盛名无数,近乎于神话的男人,现实中其实就是一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比较讲究排场的老头子而已,除了容貌看着还算矍铄,红光满面之外,看不出太多的不凡来。
当然,这个世界上便是如此,看着越是平凡之人,越能够爆发出让人惊骇的力量来。
凉宫御如此,小木匠也如此。
瞧见淡定自若的小木匠,凉宫御十分满意,他伸手,指着桌上的茶盏,说道:“尝一尝?你放心,里面没有任何问题的。”
小木匠伸手过去,拿起茶杯,浅饮一口,随后笑着说道:“你若是在这儿放了毒,天下间,便没有人能够帮着你勘破死劫,走上更高的地方去了……”
凉宫御听了,忍不住苦笑起来。
他对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说道:“你呀你,当真是我意料之外的存在,而且崛起得还如此生猛。我刚刚把你师父给击败了,你回手,便将我培养了半辈子的磨刀石给毁去了……真的是,真的是太……”
他一时之间,居然找不出什么词来形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彪悍”。
小木匠笑了笑,说道:“我这不是来了么?”
凉宫御盯着对面饮茶的年轻人,点了点头,说道:“对,你很好,很不错,比我那个不成器的徒弟强多了,或许我今生的突破,便落在了你的身上呢……”
小木匠挤了挤眼睛,笑着说道:“或许不是突破,而是真正的死亡呢?”
凉宫御听到,不由得愣了一下。
随后这个在日本人心中宛如神灵一般的老头子,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来。
这场景要是落到了旁人眼中,恐怕会惊掉眼球去。
因为在那些熟悉凉宫御的人眼中,这位半神阁下,可从来都是不苟言笑,无比严肃的,现如今怎么会这般欢脱呢?
小木匠说道:“你觉得滑稽?”
凉宫御点头,说对,好多年了,还没有人胆敢这么跟我说过话。
小木匠平静地说道:“如果我没有战胜你的信心,又怎么敢彪呼呼地跑到这儿来,与你决战呢?我难不成是送死来的?”
凉宫御说道:“我还以为你是被那些人逼着,又或者被某种民族情绪给影响了呢……”
小木匠盯着面前这个身穿夸张华服的糟老头子,想了想,然后说道:“我多嘴问一句,在你这样的境界,所谓的国家啊,民族啊,于你而言,还有那么多的意义么?”
凉宫御听到这话儿,居然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应该是有的吧?毕竟这些处理妥当了,我能够省去许多的心思,能够投入更多的精力来,研究天道,并且还能够保持一个相对比较愉悦的情绪,不会有太多的麻烦——你应该知道,当修行到一个境界的时候,我们最大的敌人,是时间,以及自己……”
小木匠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来,说道:“我终于知晓你为什么停滞在这样的境界多年,而一直没有寸进了。”
凉宫御眉头一扬,说道:“哦?你可有什么见解?”
小木匠说道:“在中国的修行界,有一个至高的目标,叫做‘太上忘情’,你可知晓?”
凉宫御是何等聪颖之人,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说道:“你这是在诡辩。”
小木匠笑着说道:“你呀你,虽说表面上退隐,不问世事,但现如今日本的朝野上下,都能够瞧见你在背后的影子——你如此处心积虑,费尽心思,将修行的精力,投入到世间之俗务,以及廉价的情感之上去,有什么用呢?须知——忘情而至公,得情忘情,不为情绪所动,不为情感所扰。天之至私,用之至公。命之制在气,死者生之根,生者死之根。恩生于害,害生于恩……”
凉宫御听了他的话,若有所思,随后问:“茶可还好?”
小木匠点头,说不错。
凉宫御又问:“还要喝一杯么?”
小木匠摇头,说:“不用了,你看这月色多迷人,海风多温婉,如此良辰美景,不如赶紧掏出家伙,来上一发吧?知道我刚才为什么笑吗,因为我可能走得比较慢,让你刚才久等了,还白白浪费了许多装逼的机会……”
凉宫御为了念刚才那句诗,肯定是憋足了劲儿,掐好了时间点,结果小木匠此次不来,着实是有一些累。
而听到这粗鄙之语,凉宫御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之前的时候,他还觉得跟眼下这个年轻人聊得挺好的,对方虽然有讲大话、吹牛逼的坏毛病,但除此之外,的确是他这些年来,瞧见过最优秀的年轻人。
没有之一。
然而这家伙此刻的话语,以及之前回应时的狂言,都让他感觉到说不出来的讨厌。
就好像吃米饭的时候,嚼出一条蠕动的虫子。
他有些不太高兴地说道:“你不必用这等拙劣的激将法,来扰乱我的情绪,身为一个武士,无论如何,都应该尊重你的对手。”
小木匠说道:“我不是什么武士,就如同我之前所说的,我在中国,只是一个盖房子的小木匠而已,对我而言,这世间最重要的,便是诚实,诚实是为人最起码的标准,而我呢,也的确厌烦与你这等附庸风雅之人扯淡,只想与你手上见真章,决一生死……”
从一开始,凉宫御都表现得就好像是邻家的老爷爷那般,显得十分慈祥和蔼,没有任何的威胁性。
但事实上,只要掀开这家伙脸上的皮,就能够发现他内心的可怕与险恶。
日本现如今,之所以变成如此,都是凉宫御的意志在左右着的。
想一想日本人这些年来,所犯下的罪行……
想一想当年长白山活人实验基地的惨状……
想一想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们……
想到这些,小木匠,又怎么可能还有与他虚伪寒暄、坐而论道的兴致呢?
凉宫御瞧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叹了一口气,说道:“非要将场面,弄得这么难堪么?”
小木匠笑着说道:“良辰吉日,我早点送你上路,免得耽搁。”
凉宫御终于耐不住了,缓缓站起身来,对他说道:“既如此,那便不必多言了,开始吧。”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对,开始。”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再也没有了先前的跳脱,以及嬉皮笑脸,而是郑重其事地向眼前的这个男人,抱拳行礼。
不管他对凉宫御有着多少偏见,但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达到了一个难以逾越的高度。
他今日,是否能够翻过这座山呢?
谁也不知晓。
凉宫御将手一举,他们身处的这一座极富韵味的凉亭倏然之间就消失了,里面的一应物件,全部消失不见,仿佛从来都不存在于这世间一样。
小木匠扁了扁嘴,茶香仍在。
随后凉宫御也跟着消失不见。
下一秒,乌云遮空,圆月藏匿不见。
整座山都开始摇晃起来,仿佛发生了地震一般。
而这样的震动,仅仅持续了半秒钟,紧接着这座山便直接往下垮塌了去。
而与此同时,高达数十丈的恐怖巨浪,从东边的大海上出现,一瞬之间,就朝着岛上狂涌而来,仿佛能够吞噬一切那般。
天地为之颠倒,万物为之变色。
半神出手。
仅一招,便是毁天灭地之景象……
小木匠跟随着崩塌的山峰落下,看着簌簌的落石,以及远处遮天蔽日的巨浪,嘴角处,不由得勾起了一抹笑容来。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第八十七章 早点开始
狂狼奔涌,大地变色,毁天灭地的那一瞬间,凉宫御悬浮于云层之中,居高临下,宛如雄鹰一般,俯视着大地。
在这一刻,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如此渺小。
如同那个口出狂言之人。
不堪一击啊。
凉宫御心中的狂妄稍微蔓延,而下一秒,他却眯起了眼睛来。
雷惊天地龙蛇蛰,雨足郊原草木柔。
任你狂风巨浪,滔天而起……
我只做一棵,坚韧小草。
风吹不折,雨打不弯,就那般傲然屹立,面对着一切磨难。
巨浪在一瞬间轰击在了那岛屿之上,重达万吨的恐怖之力碾压之下,无数树木脱离,石头碎裂,而浪过之后,那无数碎石烂泥的废墟之中,有一个男人站在那儿。
他一动也不动,仿佛没有经历过任何的冲击那般,稳固如江中磐石。
随后他抬起头,朝着这半空之中望了过来。
凉宫御在一瞬间,便感觉到对方已经锁定了自己的方位。
这种被暴露的感觉,让他十分难受。
要知晓,他已经刻意隐藏起气息,让自己匿于云层之间,不让对方捕捉到自己的方位,从而给那个男人造成一种神秘的压迫感。
恐惧往往来源于未知。
但对方的敏锐感官,似乎已经超出了凉宫御的预计范围。
难怪,健儿会死在他的手上。
当前此人,当真是华夏之中,最为杰出之人。
而且并不仅仅只是年轻人。
放眼天下,能够有此人这般实力的,想来是不多的。
这个男人,或许有资格,成为我真正的对手。
凉宫御的脸上,却是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来,随后,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将自己炼化之后,一直没有使出来的手段,放在此人的身上瞧一瞧。
他想看看对方的承受力,到底有多少……
这般想着,他依旧隐藏于云层之中,随后搓了搓手,将手掌弄热之后,十指交缠。
他的左手大拇指与右手的小拇指、无名指抵在一处,结出了一个奇怪的手印来。
凉宫御往前一拍,口中低声喝道:“すざく!”
一大片艳丽绚烂的红色烈焰,从凉宫御的指缝之间陡然飞出,最终落到了下方的半空中去。
它如樱花一般不断旋落,在即将跌在地面上,化作虚无之时,突然间有一股力量从虚空之中传来,落在了那朵朵烈焰花瓣之上,随后如有生命一般,迅速组合着……
到了最后,无数宛如花瓣一般的烈焰凝结一处,却是化作了翼展三丈的火焰巨禽来。
它腾空而起,陡然张开了翅膀,无数烈焰之下,将整个黑暗的天空都给照得透亮。
朱雀!
与此同时,凉宫御的双手宛如弹琴一般挥动,随后又结了一个手印来:“こうちん!”
第三个手印仅仅停滞半秒钟,立刻结成:“たいいん!”
一道紫光,一道青白色的光华,一先一后地落到了地上,前者化作一头长约一丈,尾针高高翘起的紫色蝎子,而后者化作了体态婀娜、身具九尾的人形狐女——那狐女并非明眸皓齿、媚态横生的九尾狐女,而是人身狐头,双目赤红,看着十分吓人……
勾阵!
太阴!
这两物落地之后,立刻一左一右,将小木匠给遥遥围住,随后身上迸发出了强大到让人窒息的气息来。
此乃式神。
式神是日本特有的一种修行方式,乃阴阳师通过某种世代传承的通灵手段,从六道轮回的世界之中,召唤出各种凶灵来,并且培养,将其炼化出来,成为自己傍身的战力。
按照凉宫御这等级别,自然不会是简单的游魂阴鬼。
朱雀,此物虽说与真正的四神兽有一些差距,但通过凉宫御这些年不计成本的补足,在战力上,甚至还超出许多。
同样,勾阵此物也是一样,它是天生毒物,不但尾针含有剧毒,而且还能够让人石化,十分凶悍,更加可怕的,还是它在凉宫御的手中,完成了身体的最大提升,全身坚固得宛如钢铁一般,就算是遭受万钧之力,也无法伤及肺腑,乃攻坚冲阵之第一选择。
至于这太阴……
它长得虽然与九尾妖狐有着几分相似,但却是不同的物种,乃月精凝聚而生,故而拥有一定的规则之力,甚至能够让时间流逝变缓,甚至时间暂停……
这一点,才是真正恐怖的。
这三头式神,是凉宫御这些年来最得意的手段,现如今他想要看对方是否有资格,所以才会放出来。
如果这甘十三连这三头式神都打不过的话,实在是没有资格与自己逐鹿东海,傲临天下。
嘎……
一声陡然而起的鹰唳之声从头顶响起,随后大片宛如烈焰般的火云从天而降,朝着站在了废墟之中的小木匠扑去。
这朱雀翼展三丈,火焰冒出,整个儿仿佛一大片火云,不断有火焰如水一般滴下,落在那树木上,立刻化作大火一片,而即便是落在了石头上,瞬间产生的恐怖温度,也能够将那石头化作熔浆去……
而此刻它扑通而来,仿佛一颗太阳骤然落下那般,无端恐怖。
三式神之中,这朱雀的血统最为纯正,故而实力也最是恐怖,当它发动的时候,即便是勾阵与太阴,都下意识地往后退开,免得被殃及池鱼。
而在这个时候,那个屹然傲立在那废墟之中的小木匠,也再一次抬起了头来。
他依旧看向了藏在黑暗半空中的凉宫御,而不是扑面而来的朱雀。
凉宫御想要知晓,小木匠是否有资格挑战自己,而作为挑战者,小木匠也一直明确这一个目标。
那便是他的对手,是凉宫御。
至于眼前的这些杂鱼,他从一开始,都没有放在眼中。
即便这三头最顶尖的式神,实力之恐怖,甚至都已经能够达到松本菊次郎的级别去。
但对小木匠来说,都只是扰乱他与凉宫御决战的小麻烦而已。
正因这份漠视,使得他站在原地,下一秒,那一大片废墟,却是被朱雀扑落在地,随后整个空间在一瞬间,化作了一片火海去。
就这么……
结束了?
这么不经打的么?
就在勾阵与太阴瞧见,有些愕然的时候,朱雀扑腾着翅膀,从乱石阵中爬了起来,低头瞧着身下那到处乱流的岩浆,发现并没有瞧见敌人的身影。
在那千钧一发之极,这家伙,闪开了?
朱雀左右打量,双眸之中,流露出疑惑之色,而凉宫御的目光,却落在了十丈之外的一处巨石之上。
石头上站着一个男人,正看着他的方向。
目光汇聚之后,那人淡淡说道:“所以,你要等我打发了这些杂鱼,才能够与你对敌咯?”
凉宫御再一次被对方从半空中的黑暗中认出来,索性也不再隐藏身型,而是飘了出来,随后说道:“对的,我是想要看一看,能够连杀了我好几个徒弟,而且还胆敢如此猖狂的家伙,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本事……”
他说着话,却是下了命令,让三式神朝着这边冲来。
他要尽快给这个男人一点儿教训瞧瞧。
小木匠听到,有些不太明白地问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怎么能够通过决斗,勘破死关呢?”
凉宫御笑了,说道:“放心,我留了三份神念,在它们身上,所以即便是不正面交手,也能够感受得到死亡的——当然,你得足够强大,不然……”
他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居然将停顿住了。
并非是凉宫御说话大喘气,而是因为这个时候,那头浑身都是熊熊烈焰的朱雀再一次扑了过来。
而且这一次,它的速度,已经超越了极限,化作了一条红线。
仿佛它要在一瞬间,将小木匠给烧成灰烬去。
但下一秒,这一道快过疾光的红线,突然间就停住了,然后无数火焰腾起,火星子漫天飞舞起来。
凉宫御瞧见那个叫做甘十三的男人,已经出现在了朱雀的脖子上,随后伸出手去,按住了火焰巨禽的脖子,接着灌注了汹涌的力量来。
他,竟然不怕火。
不但不怕火,而且他的身上,还有宛如黄金一般的火光浮现出来,落到了朱雀身上去。
那朱雀仿佛遭受到了难以忍受的痛苦,开始在地上拼命地翻腾起来,将那轰塌的山石化作岩浆无数,随后它又死命地挣扎着,朝着天空飞去。
结果刚刚飞出没几丈高,又栽落在地了去……
最后,朱雀硬生生地撞在了一处断崖之上,便再无气息。
当瞧见朱雀变作一阵流光,化作乌有的时候,凉宫御的脸色通红,仿佛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愉悦,以及窒息感。
这,就是死亡啊……
我有多久,没有体会到了?
这个家伙,很强啊……
凉宫御再一次挥起了手来,那勾阵与太阴在朱雀猝死的状况下,也没有任何的犹豫,速度攀升到了极致,随后太阴挥手,九根尾巴扬起,将时光减慢,而勾阵也在这个时候陡然出击,用带着恐怖剧毒的尾刺,朝着那男人的身上扎去。
这两个式神或许没有朱雀那般强,但它们配合在一起,施展一整套的连招,绝对是能够压制无数强敌的顶尖组合。
然而眼看着小木匠凝固在原地的时候,那个男人突然叹了一口气,说道:“行了,没有必要找这帮家伙来过家家,我与你之间的战斗,早点儿开始吧?早点儿死的话,今晚不过,还是良辰吉日……”
说罢,他摸出了一把尺子来,啪的一下,却是将那坚硬得如同精钢一般的勾阵,直接拍扁了去。
太阴:???
凉宫御:???
第八十八章 神仙打架
凉宫御瞧见那个家伙轻轻松松,随意抽出了一把尺子来,便直接将那勾阵当做苍蝇一般,直接拍扁了去,顿时就惊住了。
勾阵啊?
这可是勾阵啊——数百吨的钢铁,取其最坚韧的部分,融练成这么大的精钢,都未必能有勾阵的身体坚硬。
这可是经过他千锤百炼,费尽无数心思练就的超强式神。
此物倘若是放在古代,定当是以一当千的顶尖冲阵战车。
而即便是放在现代,面对着钢甲洪流,也完全不怯。
而且它身上蕴含的恐怖力量,绝对能够堪比顶尖的修行者……
可它,却挡不住那家伙的一尺子。
就那么又快又准又狠的一尺子拍下去,他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思练就的大杀器勾阵,就变成了一团肉饼。
这事儿,是凉宫御所没有预料得到的。
这个叫做甘十三的年轻人,那瘦弱身体里所迸发出来的力量,是凉宫御完全没有想到的。
这样的家伙……
而在勾阵被拍扁的一瞬间,那太阴也没有能够逃脱得了悲惨的命运。
它平日里能够直击底层规则、减缓甚至凝固时间流速的天赋,在这一刻,却变得失灵了,不再管用,甚至当那尺子挥起来的一瞬间,它的脑子里甚至变得迟缓,直接宕机了去。
所以下一秒,太阴也被尺子拍成了肉泥。
毫无花哨,直截了当。
如同苍蝇。
啪!
弄完这些,那个男人拍了拍手,仿佛真的就跟拍了两只苍蝇一般轻松简单。
瞧见这一幕,凉宫御从半空中下坠,落到了小木匠的对面山坡处。
他的面沉如水。
朱雀、勾阵和太阴,这三位式神,不知道花费了他多少的精力与天材地宝,方才能够培育出这等顶级的式神来。
可以毫不谦虚地说,这三个,即便是比起历史上最为著名的阴阳师安倍睛明的炼制,都不遑多让。
甚至更强。
但它们却在几息之间,遭到了团灭。
难道真的如同这小子所说,真正到了极致的境界,一切外物,都不过是浪费修行精力的阻碍?
当然,它们的牺牲,也不能说没有价值。
甚至可以说值回了票价。
因为凉宫御知晓了,对方最为厉害的,是那根木尺子。
这尺子,叫做鲁班尺。
得益于情报系统的发达,凉宫御是知晓这些信息的,甚至还知道这是鬼斧大匠留给这家伙的。
但他没有想到,这尺子,居然会这么的强。
如果是这样,当初那个鲁大,为何不用这把尺子过来对付他,而是交给了自己的徒弟呢?
除此之外,凉宫御还感受到了久违的死亡恐惧。
这种感觉,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出现过了,让凉宫御感觉到有一些陌生。
让他很是迷醉。
因为战栗的恐惧,使得他的身体,很久没有如此刻那般兴奋了。
这是他在晋升为“半神”之境后,就再也没有过的事情。
别说对上那鬼斧大匠,就算是他当年将那陷空岛给填进了海眼里,都没有过如此的兴奋与激动。
凉宫御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
心跳也开始加剧了。
血在四处流淌着,涌荡不休,仿佛随时都能够积聚着恐怖的爆发力。
他捏起了手中的拳头来,淡淡地看着远处的那个男人,看着他身边红、紫、白三色化作流沙,不断地消散,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欣慰和释然的笑容来。
让一切都结束吧?
凉宫御淡淡说道:“如你所愿。”
他的脚一蹬地,整个岛屿都发生了震颤,似乎都下沉了半分。
而下一秒,凉宫御已经出现在了小木匠的身前来。
那拳头,宛如炮弹。
陡然出现的凉宫御引发的音爆声,让整个岛屿都发出了“嗡、嗡”之声,与此同时,周遭的海域海浪翻涌,无数鱼儿被震得脏腑碎裂,随后浮出了水面来,再难存活。
半神出手,天地变色。
小木匠面对着这般恐怖的威势,并没有选择硬顶。
他往旁边一闪身,恰好就避开了凉宫御的这一拳。
高手过招,“恰好”二字,很重要。
它精妙地形容了,两人之间格斗意识的距离,其实并不大。
凉宫御一拳落空之后,也一下子就明白过来,随后他连着又出了十几招,拳脚齐出,但每一招,都差之毫厘地落了空。
最后一脚踢出,光是腿风,都在地上划出了上百米的沟壑,但最终还是被那个叫做甘墨的男人避开了。
这个时候,凉宫御没有继续攻势,而是身子轻盈地往后猛然一跃。
他落到了百丈开外,凝视着对方。
对方能够连续避开自己的攻击,而且完全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说明了一点。
这个年轻人,在对于搏击之法的理解上,已经接近了顶点。
那顶点,再往上一步,便是“道”。
武道巅峰的“道”。
在打遍东瀛无敌手,最终融合了伊邪那岐意志的时候,自己也在触摸到了这格斗之道的巅峰处。
直至如今,不知过了多少年。
现如今,终于也有人,攀到了这座山峰。
想到这里,凉宫御的脸色越发阴沉下来。
他之前的种种防备,当真是对的。
这个年纪不算大的家伙,居然真的已经走到了如此境界。
要是再给他一些时间历练,或许再加上一些际遇的话,说不定他真的能够攀升到自己都难以企及的高度呢?
想到这里,凉宫御的神情,终于变得无比郑重起来。
这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只可惜……
他遇到了我,半神凉宫御。
这是他的不幸,也是我的幸运。
终于有人,能够成为我的磨刀石了……
想必此战之后,我即将突破那该死的瓶颈,踏破虚空,成为超越一切的存在了吧?
凉宫御突然笑了,随后他说道:“很好。”
既然在一招一式上,没有办法撂倒对方,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以力取胜”。
他是谁?
半神。
既然是神,那么力量,绝对不是区区凡人所能够阻挡的。
即便他很强,但人类的躯体,终究还是有天花板的。
凉宫御的右手往下一伸,有一根长矛出现了。
这根长矛看材质并非金属,反而如同石头或者木头一般,充满了复杂的纹理。
而且它看上去也十分简陋,就好像是一根棍子,只不过将尖端简单地削了一些,露出一点儿矛头来。
这样的东西,别说用来杀敌,就算是用来打猎,都会被嫌弃太粗糙了。
但如果配上它的名字,就不会有这样的违和感了。
它叫做,天之琼矛。
传说中日本父神伊邪那岐所使用的武器。
事实上,这玩意所拥有的力量,也堪称神器。
天之琼矛在手,凉宫御再一次动了。
他已经有许久,没有如此的认真了,也有许久没有用过天之琼矛了。
眼前的对手,的确值得他的尊重。
铛!
一直处于躲闪状态的小木匠,在凉宫御用上了天之琼矛的时候,就再也没有办法与之周旋了。
因为如果凉宫御光凭着自己一身力量,与他拳脚相斗的话,小木匠凭借着自己的一身修为,却还是能够避开,但当凉宫御用上了天之琼矛之时,所有的一切花哨手段,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失去了任何的效果。
这长矛横挥而来,不但能够锁定气机,而且左右数十米,都是它的冲击范围。
试问你怎么躲,怎么避?
避无可避,只有挡。
小木匠挥动了手中的鲁班尺,硬生生地挡住了那天之琼矛的一击。
这一下,最开始的时候,发出的,是金铁交击之声。
然而这声音只持续了瞬间,随后化作了洪钟大吕的轰然之声,一直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轰……
数十里之外的一处礁石上,东海大妖达摩月落下,听到这恐怖的声音,脸色惨然。
果然,这便是半神的实力么?
他,那个叫做甘墨的男人,还好么?
如果可以,她很想就近观摩一下,这一场牵动了无数人心思、绝对是当世间最强者的一战。
但没有人胆敢闯入其间。
即便是像达摩月这样顶尖高手,都害怕一旦被卷入战斗之中,立刻灰飞烟灭去。
太恐怖了。
这世间,无一人胆敢来瞧。
但场中真实的情况,如果真的有人瞧见的话,一定会感觉到无比的古怪。
甚至还有点儿想笑。
这么顶级的两个人间强者,他们手中的武器,一个是把木尺子,而另外一个,则是一根看不出材质的简陋长矛。
就好像是……
原始人打架?
当然,这是外行人所瞧见的。
真正懂行之人瞧见这一幕,或许也会有类似的想法,不过评级却是天上地下。
这一战,仿佛梦回洪荒……
传说上古洪荒之时,有大拿者无数,不但有共工怒撞不周山这等天之支柱,还有那后羿箭射九日……
如果换上一句话,那便是啊……
神仙打架。
连续的拼斗,一直持续了十五下,在这之间,两人都用上了真格的手段,动了真章。
打出了真火。
周围海域,大浪滔天,无数水生之物被夺去了性命。
天空之上,乌云蔽日,飞鸟簌簌而落。
脚下的岛屿,不知道裂出了多少的缝隙来,山峦倒塌之后,变成了熔浆,还没有等凝固,又化作了无数沟壑去。
当第十五下停止之时,小木匠浑身都是鲜血,双目流下血泪,左眼爆裂,化作血洞,而身上衣服早就不见,被力量撕扯成碎片去,只有无数火焰遮体。
他的五脏六腑均已震碎,全凭着一口气吊着。
而凉宫御也不好受,向来养尊处优的他鼻青脸肿,鲜艳夸张的和服不见踪影,左腿还有一些瘸,右臂处有一道狰狞伤痕。
伤口处,有混合着金色的血液流淌而下。
即便如此,他还是要比小木匠强上许多。
所以他如同一个胜利者那般,怜悯地看着对手,淡淡说道:“你败了。”
小木匠,败了么?
听到凉宫御的审判,他的脸上,突然间露出了一抹古怪而疯狂的笑容来。
哈、哈、哈……
第八十九章 甘墨之死
甘十三,输了么?
凉宫御满心笃定,脸上甚至露出了唯有胜利者才会拥有的怜悯神色,显然是已经知晓,此时此刻的对手,再也难以抵挡住自己接下来的一击。
而到了这个时候,凉宫御的心中,竟然生出了几分不舍,甚至惺惺相惜的情绪来。
此人一死,这世间,又有多少年,会孤独如荒漠,寂寞如雪?
像这样的对手,恐怕再也不会出现了吧?
只不过,今日一战,自己已经收获良多,只需要闭关数年,到时候将所有的感悟,以及历年来的经历与理解一结合,想必就能够离开这糟糕的末法之世,一脚踏破空间壁垒,进发更高维度的瑰丽世界去了吧?
如此想想,所有的牺牲,倒也不算可惜。
毕竟这些人的鲜血和灵魂,都是滋润自己跃上不凡,抵达彼岸的垫脚石而已。
未来灿烂辉煌的人生可期,又有何萧瑟?
凉宫御志得意满,而在他对面,失去了左眼的小木匠,则发出了疯狂的笑声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看起来,跟自己的计算,还是出了一些偏差。
果然,故步自封,闭门造车这些事儿,到底还是行不通啊。
想要得到最终的真理,只有在这生死一瞬间。
只不过,这些并不重要了。
自己需要等待的,只有最后这一件事情了。
那就是认真地,心无挂碍地、全心全意地去拥抱死亡,在那最为污秽与恐怖的黑暗中,结出一朵纯粹的青莲来。
青莲之上,是何物呢?
很期待啊……
狂笑中的甘十三伸手,将左眼窝子里的残余眼珠抠下,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随后问凉宫御:“你,就只有这点儿本事了么?”
呼……
这小子的嘲讽,当真让凉宫御有一些暴怒了。
不识抬举的家伙。
原本想要给你一个英雄般的落幕,让你的死亡,配得起这等让人惊惧的实力。
但……
难道中国人,都如此的不懂风雅么?
凉宫御原本憋在心头的应景绯句,全部都再次憋回了肚子里面去。
随后他拿起了手中的长矛来,朝着前方那家伙猛然一刺。
天之琼矛。
去吧!
杀了那个完全不解风情的家伙,让世人知晓,与我凉宫御作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吧。
凉宫御发动了亮出神器天之琼矛之后的第十六击。
这一下,整个岛屿,包括周边二十里的海域,气息仿佛在一瞬间抽空,随后在天之琼矛的引导下,化作疯狂旋转的螺旋之气,朝着前方那个只剩下一口气的男人,陡然扎了过去。
就此完结吧。
凉宫御想着,脸上又流露出了有些落寞的神情来。
然而他这英雄无敌、寂寞如雪的超然情绪刚刚酝酿到了一半,瞬间又消亡了下去。
让他有些诧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只剩下一口气的男人,突然间抬起了头来,随后往地上一坐。
他双手合十,将那鲁班尺横于膝上,显得无比的平静。
而恐怖的漩涡气流,随着那天之琼矛的顶尖抵达此人身前时,却有一方无形之巨鼎浮现,笼罩在了那家伙周身。
咚……
一声巨响浮出,所向披靡,无所阻碍的天之琼矛,居然在这一瞬间,被硬生生地挡住了。
这可是天之琼矛啊。
这被凉宫御融炼整座仙山,不知道凝聚了多少灵石精华而打造的武器,神器级别的存在,却被那无形之气给阻挡了去。
天之琼矛击在了无形巨鼎之上,陡然爆发出了最为恐怖的气息,朝着四面八方吹去。
岛屿周围,巨浪泛起,朝着远处陡然扑去。
五十里海域之外,空气都在发出“嗡、嗡、嗡”的震动声,让人为之错愕。
特别是那达摩月,她已然知晓厉害,早就游得很远,结果给这么一下,整个人如遭电击,一口老血吐出,瞬间就仿佛衰老了十多岁……
太、太可怕了!
达摩月尚且如此,那周遭的生灵,更是仿佛遭遇了一场天劫那般。
而身处于飓风漩涡中心的两人,却显得十分平静。
小木匠端坐在地,七窍流血,皮肤上面渗出了黑红色的血沫来,仿佛一戳即破的气球那般。
那无形巨鼎虽然承担住了绝大部分的力量,但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做到全面防护。
这使得他也不得不承受一部分的力量轰击。
而这些,已经不是小木匠此刻的身体,所能够承担得住了。
但是……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小木匠已然还在坚持,全凭着心头的一口气。
正如同他之前所说的,当修行达到了一定的境界,那么比拼的,就不再是外物了。
而是心头的这一口气。
坚定如钢铁一般的意志,听上去仿佛没有什么卵用,特别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
但它,却永远是创造奇迹的基础。
呼……
在小木匠沉稳如山的时候,凉宫御却罕有地喘起了粗气来。
这小子,当真是硬得如同乌龟壳一样啊。
凉宫御往后退了十几丈,定睛落在了那无形巨鼎之上。
那,便是青州鼎。
想当年,禹定九州,铸就山河鼎,这一方,便是当年九鼎之一。
有着这样的意义,此物便不再是一方普普通通的鼎。
它是承载着大气运的规则神器。
只不过,现如今神州飘摇,天地动荡,立身之初的规则早就变动,即便是这等法器,也最终没有办法稳固江山,随着黄河泥沙浮现的那一刻,它便已经没落了。
想要凭借着一方早已没落的法器,抵挡住自己这初生的太阳,着实是有一些太过于天真了。
这个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般简单。
万事万物,都是在变动不休的。
从来没有一劳永逸的永恒,以及万世不乱的江山。
即便是这所谓的山河鼎,也不过是过时的陈旧之物而已。
今时今日,我便破了你这早就该收拢到破烂堆的山河鼎,随后让你中华消亡,化作历史的灰烬,成为新一代帝国的垫脚物去……
啊!
在这一刻,无比强烈的情绪,左右着凉宫御,让他再一次发动了最强的攻击。
半神……
这超越世间不计其数的修行者,独一档的境界。
天之琼矛……
这堪称当世之间最强的攻伐利器。
两者结合,可破一切。
咚、咚、咚……
每一击,都仿佛天地在打鼓一般,恐怖的震动声,让风云卷涌,大地变色。
这一切,就好像世间逆转,回到了洪荒远古之时,那些大巫交战,龙凤和鸣一般的恐怖之景那般……
最先遭受破坏的,是小木匠脚下的大地。
那岩石哗啦啦地破碎了去,周遭的石头、泥土、植株以及夹杂其间的小生命,都被巨大的反震之力给打飞,朝着远处飙射而去。
而随后,两人所站之处,却是化作一道巨大深坑。
这两人落到了坑底之下。
大地在震颤。
是真的在震颤,甚至还有狂浪落下,将这巨大的坑底之处,化作一片泽国。
此处,仿佛世界末日那般。
到处都是鼓荡的劲风,吞噬一切的肆虐力量……
恐怖之力的较量,那来源于最底层规则的力量碰撞,在境界一般的情况下,就变成了一加一等于几的算术题了。
简单,直接,而且明了。
此时此刻的凉宫御已经明白了,眼前的这个男人,之所以那么难以对付,不但因为他全身放空,能够吸收山川地势之中的龙脉之力,也不仅仅因为他身上有一整套山河鼎的灵气沉淀……
更重要的,是在于他手中那把看着普普通通,仿佛毫不起眼的尺子。
那把尺子,与他手中的天之琼矛一般,都代表着规则之力。
那玩意,绝对堪称“神器”。
只不过,它并不是力量的极致体现,而代表了另外的一种规则。
尺子代表什么?
刻度。
标准。
稳固。
要想破开对方那宛如乌龟壳的防备,将眼前这个棘手的敌人给一举斩杀,那么就需要做到一件事情。
破防。
让你的刻度、标准、和稳固,一瞬间烟消云散。
办法就是,将这底层规则修改了,让一加一,不再等于二。
当这规则变化了,那么鲁班尺赖以维持的标准就会瞬间崩溃,而到了那个时候,这个坚固无比、宛如乌龟壳一般的家伙,就如同那失去了蜗壳的蜗牛,就只是一条柔软的鼻涕虫了。
想到这里,凉宫御不由得笑了。
若是让他改动这天地之间的底层规则,这绝对难以执行。
即便是神,也没有办法做到。
但如果……
只是这一片岛屿之上的话,还是可以尝试的。
用天之琼矛为杠杆,以父神意志凝聚的神格为支点,将眼前的底层规则撬动。
这两样东西,都是不可能存在于世间之物。
神……
何谓“神”?
这便是你们凡人,所不能理解的高度啊。
甘十三,你爬到了人类的极限,的确是让人佩服。
可惜,蝼蚁终究还是蝼蚁。
你就算是做到了蝼蚁之中的王,最具有智慧者,也终究逃不脱你所身处的世界,没办法抬头,朝着天空看去。
蝼蚁,又怎么可能敌得过人的随意一脚呢?
而人,又怎么敌得过神的格局,与力量呢?
破!
凉宫御凝聚全力,再一次递出了他手中的天之琼矛。
这一次,他又缓又慢,仿佛慢动作一般。
但规则改变了。
鲁班尺……
碎裂!
长矛前出,稳稳地捅进了那个叫做甘十三的身体里去。
下一秒,劲气吐出。
甘十三。
亡。
第九十章 出神之境,斩出恶尸
看着那被天之琼矛刺倒在地,再无任何生命气息的那个年轻人,凉宫御的心头,却是浮现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畏惧。
这个家伙,太强了。
他这才多大的年纪啊,居然能够在他倾尽全力、甚至可以说是拼了命的攻势下,还能够支撑这么久。
如果再给他一段时间的蛰伏,等到他领悟到了这世间的真谛……
或许甘十三就能够强行逆转自己对于世间底层规则的修改,反过来将他凉宫御给击杀了去。
这家伙,这家伙……
凉宫御的胸口不断起伏着,不知道多少年都没有如此状况的他,脑海里,居然没办法对这个叫做甘墨甘十三的年轻人,说出太多具体的形容词来。
要知晓,他半神凉宫御大人,在日本国内可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
他的绯句,可是连天皇都为之敬佩与叹服的。
但此时此刻,他脑子却有些卡壳了。
仔细想一想,大概是眼前的这个家伙,实在是给他带来了太大的威胁吧。
刚才好几次,他都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这种一瞬间的情绪,远比他留在式神上面的意识消泯,要来得更加强烈与直接。
正因如此,到了最后的时候,凉宫御才能够没有任何的挂碍,全力施展。
他所要做的,就是将眼前这个对自己最大的威胁给干掉。
无比迫切。
干掉了他,自己才能够睡得安宁。
不然,惶恐不可终日。
只不过,现如今这甘十三被自己手中的天之琼矛从腹中插进去,将整个人都给钉在了地上,再无气息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凉宫御的心中,又浮现出了许多的感慨和惋惜。
这个男人,倘若是生在我日本,等我踏破虚空之后,定然能够再保日本百年安宁。
可惜了……
孩子,你也别难过,怪只怪你生下来就不是日本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惋惜之后,凉宫御的心情很快就变得爽利起来。
因为此战对于他而言,收获良多。
这种收获,并非是硬实力上的变化,而是在于心态,以及对于自己的感悟。
真正到达了现在的境界,如何超越自我,才是顶尖修行者一直都需要面对的课题。
在这一点上,凉宫御得到了巨大的收获。
眼下他只需要返回日本,回到他的隐居之处,凭借着这些年来的积累,再消化掉这一战感悟的那些东西,包括那小子跟自己对话时透露的一些信息……
成神之日,指日可待。
而到了那个时候……
多年夙愿,一朝实现,他只需要抑制住自己的境界,等到安排了凡间事务,就能够迎接自己的飞升了。
飞升啊……
这是千百年来,几人能够做到的事情呢?
但偏偏他凉宫御做到了。
一个卑贱的、被人轻视的妓师之子,能够成长到今天。
天下间,何人能够预料得到?
想到这些,凉宫御那张越发衰老、宛如老树皮一般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痛快至极的笑容来。
而就在此时,他瞧见那个甘十三的怀中,似乎有东西掉了下来。
那是什么?
凉宫御不由得有些好奇,缓步走上前去,低头一看,却是一尊木雕人偶。
那人偶只有手掌的长度。
不长。
但很精致。
那是一个直立的人偶。
是个男人。
头戴蓝布帕子的包裹。
栩栩如生。
是谁?
凉宫御知晓,眼前这个被天之琼矛刺穿身体,再无气息的男人,他的本职工作,是一个木匠。
甘十三是一个帮人盖房子、做家具的木匠,据说他的手艺很是不错。
在收集的情报中,此人刚刚在江湖上抛头露面的时候,甚至有商人想要引荐他来日本,学习和传播木工手艺。
从眼下的这个木偶来看,这人的手艺活儿,着实是不错。
经过他手雕琢、抛光最终成型的玩偶,栩栩如生,甚至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力一样。
这样的东西,若是放在日本国,绝对是殿堂级的作品。
传世之作。
瞧见这木偶被那男人胸口中流出来的鲜血沾染,凉宫御忍不住觉得太过于可惜。
众所周知,半神大人,是一个讲究人。
正是在他的支持下,日本匠人、艺术家和学者的地位,才会得到飞速提升。
日本当下繁荣昌盛的文艺界,少不得凉宫御的鼎力支持。
对于美,他是有着执着追求的。
他对于这世间的大部分东西,都是有着一种超然的嫌恶。
唯独对于艺术,有着巨大的渴求。
此物,若是能够带回日本去的话,或许才是它最应该存在的意义吧?
也算是对于此战的一种纪念吧。
这般想着,凉宫御弯下腰,准备去将那木偶给捡起来。
这世间,有几人能够让半神弯腰低头?
绝无一人。
但艺术是可以的。
它是人类存在于这世间,最伟大的东西。
但是……
当凉宫御的指尖,摸到了那木偶的时候,心头突然间一颤。
这不是一个死物。
它看上去仿佛是木雕,但指尖触及之时,却有如同活人一般的温度。
不但如此,它还有气息。
还有……
此物,居然与人一般无二,没有任何的区别。
凉宫御感觉到了一阵心慌,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打量着那个已经死得透透的甘十三。
那依旧是一个死人。
一个失败者。
但下一秒,凉宫御感觉到自己去拾木雕的手腕,却突然间被人抓住了。
一种很坚决的力量,将他的手腕给抓住。
这是要控制他。
凉宫御大惊。
在这个地方,除了他,还有眼前这个落败身亡的甘十三之外,怎么可能还有第三人呢?
是人?
是鬼?
是妖?
还是……
神?
都不是,当凉宫御低下头来,打量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家伙时,发现对方,却是那躺在血泊之中的木雕。
只不过,与他刚才初见时不一样的,是这木雕变大了。
起初的时候,它只有手掌那般的长度。
而此刻,这家伙已经有小腿那般高了。
这并不是结束……
它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成长起来。
这个过程,凉宫御甚至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木雕,已经长成了真人大小,看上去却是一个头包蓝色帕子,模样坚毅、神态爽朗豁达的高大汉子。
当然,这依旧是一个木雕。
但它却仿佛与人一般,有呼吸,有脉搏,有心跳……
有着人的一切体态特征。
这一切,让凉宫御忍不住地心慌起来。
他下意识地将手抽回来,却发现对方身上的力量,竟然比自己更加强悍。
让他完全摆脱不了控制。
这是……什么鬼?
他可是半神!
凉宫御睁开了双眼,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以及不可思议,而与此同时,那木雕脚下的鲜血还在凝聚,随后融入到了这木雕的身体里去。
而它身后的甘十三,没有气息的甘十三,他的身体里,似乎有某种气息在涌动着。
这些气息,最终流入到了木雕的身体里去。
那破碎成了四五截的鲁班尺,也被这气息引导,最终悬于半空,也融入到了这木雕之中去……
那木雕仿佛一个带有恐怖吸力的漩涡,将许多不相干的东西,吸入其中。
那些还有温度的热血。
鲁班尺碎片。
甘十三身上还存留着的某些气息。
那被破开之后,依旧弥漫半空的青州鼎灵气。
碎石。
木头泥土。
青草,以及一切植株……
死去的动物。
海水。
空气。
以及所有……
无数之物,跨越空间,凝聚于此。
这个过程,从场面上看着并不壮观,甚至都没有先前拼斗时那般波澜壮阔,但内中蕴含的奥义,却让凉宫御都为之流泪和感动。
此乃大道。
道。
什么“道”?
“道可道,非常道”的“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玄之又玄……
甘十三。
他……
回来了!
凉宫御的脑子里,突然间浮现出了这么一段来。
面对着眼前那个从木雕逐渐化作真人形态的家伙,他感受到了恐惧。
害怕。
惊慌。
以及……
死亡。
凉宫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种恐惧,比之前他颇为自得,感觉似乎能够刺激自己,更上一层楼的那种恐惧,要强上一百倍,一千倍,甚至……
一万倍!
这是真正的力量,也是对于死亡真正的恐惧。
面对着这一幕,凉宫御唯一能够做的,不再是抽回右手,而是五指张开。
他凭借着自己一生所学,以及半神段位,去召唤那天之琼矛。
天之琼矛,这件传说中日本父神伊邪那岐的神器,这件被凉宫御融练了整个海外仙山,甚至加上了南海陷空岛的仙灵之气,最终凝聚而成的顶尖法器,成为了凉宫御心中最后的依仗。
这件根本不应该存在于世的法器,变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凉宫御此时此刻,深刻地感觉到,如果自己没有办法用这天之琼矛将眼前这异象阻止的话,恐怕就真的凉了。
然而当他拼尽全力地想要去重新掌控天之琼矛时,这一件宛如自己身体一部分的神器,居然与他切断了意识,再无关联。
而就在此刻,那个早就没有气息的甘十三,突然间睁开了眼睛来。
唯一的右眼。
下一秒,甘十三的脸上煞气毕露,屡屡恶念从身体里浮现,升腾于天灵盖之上。
恶念。
在不断翻腾、凝聚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却是开口说道:“有劳道友了!”
第九十一章 总有后来人
小木匠的声音虚弱、沙哑,甚至显得有些迟缓,没有任何的坚决果敢。
他给人的感觉,无比的孱弱。
然而他头顶之上,却有一个与他一般模样,却仿佛午时烈日一般耀眼灼目的小人儿。
此物气势惊人,仿佛汪洋大海一般汹涌,不断有惊涛骇浪于其间翻卷,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并且还与周遭海域共鸣,引发出了最为恐怖的滔天海浪,仿佛将整个岛屿都给填充了去一般……
与此同时,那身披金甲,手握一把黑色板斧的小人儿,如同烈日一般,照耀着整个岛屿。
每一处的角落,都仿佛被这光芒给照射透亮。
当小木匠说完这一句话的时候,那个满脸凶恶的小人儿腾空而起,伸出手来,却是将贯穿小木匠身体的那天之琼矛吸了出来,随后张开那小巧的嘴巴。
它一口、一口、一口地将那天之琼矛,给吃进了肚子里去。
瞧见这一幕,右手被擒住的凉宫御,脸上露出了绝望。
这是真的绝望。
天之琼矛啊,此物虽然与传说中的神器并非一物,但却是他融练了伊邪那岐之后,依照原本的构造,一点一点儿地打造,最终融入一整个海外仙山,极尽恐怖之力,将其压缩成了这么一根长矛。
那可是一整个海外仙山的重量啊。
更不用说它里面蕴含的灵力……
此物,堪称神祇。
但就是这么不存在于世间的恐怖之物,居然被那看上去乖巧可爱、却又凶相毕露的小东西,给一口一口吃掉了去。
老天啊,你眼瞎了么?
这、这还有天理的么?
不讲理啊。
凉宫御感觉心痛如焚,怨念冲天而起。
而就在此时,头顶的天空,那乌云重叠之处,却仿佛真的如同他祈愿的一般,开始狂风大作,紧接着电闪雷鸣起来。
不知道有多少的狂雷于半空中翻腾着,恐怖的交叉闪电宛如一条条雷蛇在交叠。
整个一大片的海域上空,仿佛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蓝紫色电网。
瞧见这一幕,凉宫御心中惊骇的同时,忍不住疯狂大笑起来。
狂雷之下,他以半神之躯,或许能够幸免。
但眼前这奇怪之景,必然灰飞湮灭。
这就是天罚。
任何不能够存在于这世间的东西,都会受到这天地规则的排斥。
此乃至理,也是大道。
上天不可能容忍一个超出自己控制能力之外的东西,存在于世。
当年他锻造天之琼矛,以及成就半神之体,不知道做了多少的隐匿布置,使用了多少替身,耗费了多少的人命,方才能够存于今日。
眼前这家伙,就算是提升了境界,但也太过于嚣张了。
明目张胆。
天道不讲正邪,不讲道义。
谁出头,打谁。
头顶上的狂雷还在酝集,十几平方公里的电网最终收缩于一处,却直接造成了一方蓝紫色的细密空间。
突然间,从里面伸出了一只巨大手掌来。
这手掌遮天蔽日,五指张开,仿佛比整个花鸟岛还要庞大许多。
那是一只巨手。
它出现在无数的位面,有过各种各样的大小,拥有着不同的威能。
然而没有一次,有此刻那般恐怖。
加载了狂雷疾电这等天劫之威的巨大黑手,出现的一瞬间,就仿佛发起了最终的号角一般,朝着下方陡然落了下来。
这是天劫,加黑手。
此乃……
终极天劫。
恍有灭世之威。
然而……
正如同无数人绝望之时,总有人愿意站出来。
绝境之下,必有强者。
那个从小木匠头顶上冒出来的小人儿,将天之琼矛啃噬之后,朝着跌落在地的小木匠很是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你我本同体。
多谢。
且歇着吧,今后一切……
由我承担。
它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恭谨、平静与和善的表情来。
随后它朝着那仿佛活物一般的木雕,猛然一跃。
小人儿消失不见了。
随之出现的,是那个头包蓝布的高大男人,他突然间睁开了眼睛来。
面对着头顶上即将落下来的、携带着狂雷疾电的恐怖巨手,他脸上毫无畏惧,只有那满满的怒气,与煞意。
他冲着天,怒吼道:“去你个狗日的,这也插手,那也插手,你怎么不上天呢?哦,你在天上好好待着便是,何必下来,自取其辱?我今日便在这里了,从今往后,我以我身躯,镇守这国土——有本事你便把我劈死,将这泱泱中华,给灭亡了去……”
黑手没有任何的回应,轰然而下。
冷漠而高傲。
砰!
一声巨响,那黑手几乎将整座岛屿都给覆盖了去。
恐怖狂雷,一瞬间蔓延所有。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结束了。
结束了……
吗?
并没有。
事实上,那恐怖天威仅仅持续了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那恐怖巨手居然被缓缓撑了起来。
它一点、一点地被抬高。
一点、一点……
到了后面,诸般狂雷皆已消散,唯有那巨手存留,只不过它与岛屿的空档,越来越大……
在岛屿与巨手之间,却有一个宛如山峰一般巨大的人存在。
到了这个时候,那巨手开始往回扯了。
它似乎想要离开这里。
失败了,那就走。
但是,那个高如山峰、满脸恶相的男人,却没有想要将它放过的意思。
他双手紧紧抓着那仿佛能遮蔽一切的巨手缝隙,张大了嘴巴,开始啃咬起了那巨手来。
巨手受痛,想要扯回。
巨大的力量仿佛能够吞噬一切那般,但那个凶恶无比的男人双脚踩在大地上,却有源源不断的力量传递到了他的身体里来。
这力量,让他越变越高,越变越大,到了最后,却是直接将那巨掌的手指都给吞下了一截去。
直到此刻,那巨掌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儿。
如果缠战更久,只怕整个儿都要栽在此处。
与其如此,还不如……
断尾求生。
于是……
在凉宫御满脸错愕的注视下,那巨手却是将宛如山峰一般大小的周遭肉块直接截断,落在了那家伙的手中。
随后它整体则在往回收缩。
下一秒,直接消失在了虚空之中去。
贼快。
如同它来的时候。
整个天空之上,月朗星稀,一轮圆月浮现当空。
一片空寂。
而那木雕化身的家伙,却是啃噬了一小半之后,感觉再也吃不下去了。
它将这一大坨肉往天空一抛,随后一摇身,重新化作了原本的体型来。
从巨掌之上剥离的黑色肉块,被抛向了天空之后,眼看着即将砸落下来,毁灭一切,却被那家伙伸出手来,轻轻往天空一点。
那黑色肉块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居然化作了亿万点流光,随后如同落雨一般下来。
凉宫御瞧见这一幕,忍不住伸出手来。
光点落在手上,有的融入了他的身体里,给他带来一丝说不出来的温暖与生机。
而还有的则落在了地上去,将那份土地滋养着,一瞬间变得灵气洋溢。
而在周围,经过一场旷世之战的土地里,原本已经生机灭绝,此刻却因为这些灵光滋养,居然开始迅速地焕发了生机。
地上甚至开始长出了大片郁郁葱葱的小草来。
凉宫御蹲下身来,瞧着一朵白色的小花儿,从那石头缝隙中倔强地长出来。
这朵小花看上去无比的柔嫩,而且简单。
恍惚如同年幼时的自己。
那个时候的他,当真是何等的单纯与无知啊……
不过,也是很幸福的。
凉宫御伸手过去,摘了那一朵小花儿,然后别在了自己的耳鬓处。
随后,他看向了眼前的那个男人。
那个曾经死去,却又活了过来的甘十三,此刻换了一身衣服,站在自己的面前。
而在他的身后,那个脸色无端凶恶的男人,则抱着胳膊,恶狠狠地看着自己。
甘十三神态如初,原来爆掉的左眼,以及受到的所有外伤,似乎在这一场灵雨之下,都变得完好如初。
只不过,他此刻,一点儿修行者的气息都没有了。
他全部的修为,都落在了背后那人身上去。
凉宫御笑了,对小木匠说道:“我真的是万万没有想到,你居然斩下了恶尸。”
小木匠平静地说道:“我学的这门功法,始创者是一个天才,他居然光凭着想象,都能够摸索出一条斩却三尸的法子来,着实是让人敬佩……”
凉宫御说道:“真正让人敬佩的人,是你。那人仅仅只是想象而已,想要抵达如此境地,需要在实践中摸索,而这没有灯光,在黑暗中行走,到底有多辛苦,我是知晓的……”
小木匠说道:“这也多亏了你。”
凉宫御苦笑着说道:“我一直以为,你会是我的磨刀石,但我万万没有想到,我反而变成了你的磨刀石……”
小木匠说道:“世事难料,谁能知晓明天发生的事情?”
凉宫御抬起头来,说道:“对,世事难料,阁下虽说今日胜了我,但你这恶尸,在应对天劫之时,将自己与中华神州大地之脉连接在了一起,以作抵抗,但却从此绑定在了一起,难得自由;你此刻再无任何修为,废人一个,而我却能够留了神识,假以时日,必能卷土重来,与你再次决战……”
听到对方雄心壮志的话语,小木匠不由得笑了。
他平静地看着凉宫御,然后说道:“我知晓你或许能够重新从那无尽之地诞生,凭借着此刻的境界与修为,或许会比如今更加强大——但是,你觉得你能够拼过他么?”
小木匠指着身后的那高大汉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它融合我所有的恶念,最擅战斗征伐,加上我的毕生修为,再结合鲁班尺、青州鼎、天之琼矛以及那域外神灵之躯,结合上神州万里江山的脉络……你觉得,你能够卷土重来么?”
凉宫御默然不语。
小木匠又说道:“的确,如你所说,它既然融身于神州之中,必然会受到这天地规则的限制,但如同你这般级别的人前来,它绝对会感应到,并且出来阻挡的,所以……”
他认真说道:“以后,断了来我中华的心思吧!”
因为……
泱泱中华,我已守之。
邪魔外道。
退散!
凉宫御听到,笑容逐渐消失,过了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我阻止不了了……唉……”
随后,他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即便是受到了那许多灵光入体,得以支撑片刻,但凉宫御在刚才那高大汉子迎击雷劫之时,却是被那家伙祭了出来,帮着抵挡了大部分的天劫伤害,最终油尽灯枯。
这狗日的家伙……
凉宫御曾经让不知道多少生灵付出性命,帮自己抵挡天劫,但此刻,却终究还是需要面对。
即便不情愿。
那天劫,早就已经摧毁了他所有的生命力。
此时此刻,还能够说这么多的话语,都不过是那灵光支撑。
而此刻,到时候了。
他感觉到意识模糊,浑身发冷,仿佛要朝着一处黑暗的无尽深渊跌落下去。
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张开了嘴巴,喃喃说道:“妈妈,我冷……”
这时,他仿佛听到了妈妈的声音。
妈妈在用朝鲜语,跟他唱一首童谣,想要哄他睡觉:“小七小七快快睡,睡了觉就不会哭,梦里有些好吃的,还有很多好玩的,再也不受欺负了……”
孙奇相。
好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
思维停止在了这里,凉宫御笑了,缓缓闭上眼睛……
一代半神,殒命于此。
小木匠瞧见,没有任何喜悲,而是轻轻往凉宫御的额头上,拍了一记。
一团满是荆棘之刺的光团浮现出来,仿佛要冲进小木匠的身体里去,而在这个时候,那个高大汉子走上前来,一把抓住,攥在了手心中。
这是伊邪那岐的部分神格。
它不完整。
毕竟还有一些,留在了日本,等待着凉宫御重新归来。
或许,那个人,已经不再是眼前的那个凉宫御。
但无论如何,它都是大补的。
小木匠此刻,再无修为,不过也无所谓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
他做到了自己应该做的,至于别的……
总有后来人,不是么?
第九十二章 往后余生
吴淞口码头,前来送行的人们有一部分人都已经离开了,但还有另外一部分人,却选择留了下来。
这个世界便是这样,有人走,有人留。
后世有一个非常有名、还得过诺贝尔奖的大作家,叫做莫言,他在著作《蛙》里面曾经说过一句话,叫做:“你是不是以为人人都在盯着你?其实,各人有各人的烦心事,没人管你这档事儿。”
世事纷扰,各种麻烦,能够过来送行,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至于关系一般的,未必能够一直在这儿等着。
但,终究还是有人愿意等。
甚至有人不吃不喝,宛如“望夫石”一般,在码头上等着,等待着那个叫做甘十三的家伙,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而且这望夫石还不止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群。
有人认识甘十三,有的人不认识。
但他们都愿意等。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日头落下,月亮升起……
当某种气息从远处传来的时候,场间许多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悸的表情来,而更多的人,则陷入了沉默之中。
这是怎样的一种力量啊?
虽说在场的大部分人,都知晓那半神的厉害,但总有一种小众的论调,觉得那半神也不过如此,只不过是吹得厉害而已,真正要计较起来,其实未必能有多强……
当然,说这话儿的人,从来不敢当面讲,只是在背后嘀嘀咕咕。
毕竟如果真的能说出这样大话儿来的人,说不定就会被人叫去,跟那凉宫御打上一场了。
他们动嘴皮子还行,打架……
还是算了。
毕竟在内心中,他们也知晓,这个一举将日本扶持成当前这顶尖的东亚强国,震慑群雄无数,无一人胆敢吱声的家伙,其实是不可战胜的。
更别提他们不知道的,关于南海陷空岛的陨落、以及东海蓬莱岛的战战兢兢……
如果说之前没有印象的话,此时此刻,这气息跨越数百里,传递到这儿来,依旧如此惊心动魄,着实是让人为之惊骇。
这是何等的神仙手段啊?
若是自己在现场的话,能够撑得过几招呢?
一招?
这般想着,那些人对于先前从码头上淡然离开的甘十三,心中不由得又生出了几分崇敬之情来。
而随着那气息的奔涌不断,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一直到那巅峰之时,随后消泯,众人仿佛听完了一场高亢激昂的音乐会那般,感觉好像是落幕了,又隐隐有几分期待,想着似乎还没有完。
有一些敏锐之人,总感觉这山河大地,似乎有了那么一丝的变化。
但至于是什么呢?
无人知晓。
如此一直等到了第二日清晨,那朝阳照常从东边的海面上腾然而起,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却是找到了戒色大师,低声问道:“大师,看样子好像是打完了,不知道结果如何?”
戒色大师的脸色无比平静,淡然说道:“我也想知道一二。”
王白山粗声粗气地问道:“要不然,我带着一些人,坐船出海,去瞧一瞧?”
戒色大师摇头说道:“不必了,我已经安排了人去查看结果,大家耐心等待就是了……”
众人听了,这才放下心来,耐心等着。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看着太阳渐渐西移,渐渐有人耐不住性子了,过来问戒色大师,戒色大师不动如山,淡定自若地说道:“再等等……”
陆陆续续,有好几拨人感觉到了绝望,于是开始离开,准备提前去布置行动了。
但还是有一部分人,选择相信戒色大师,最终留了下来。
一直到小木匠出发的第二日傍晚时分,有一道白线从天际滑来,一直到了码头前,随后有一股水花喷涌,一个身穿碧绿色长衫的少妇爬到了岸边,朝着人群这边走了过来。
那仿佛雕塑一般,一直没有怎么动弹的戒色大师,在这个时候动了。
他几乎顾不得佛法大家的脸面,一路小跑地来到了那绿衣长衫的俏丽少妇跟前来,焦急地问道:“怎么样了?”
少妇横了他一眼,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老娘差点儿都没命了,你也不问一句?”
大和尚这才发现对方嘴唇乌紫,脸色惨白,身上好几处都有伤痕,看着颇为狼狈的样子。
他这才问道:“你没事吧?怎么受的伤?”
这少妇,却正是东海大妖达摩月。
她瞧见戒色大师身后,已经围过来一大群的人,知晓兹事体大,没有继续卖关子,直接说道:“我晓得你们想要知道结果,便直接告诉你们吧——凉宫御死了!”
死了?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感觉这个消息,着实是有一些让人惊讶。
那横行一世,随便挑出一个徒弟来都能够吊打无数,天下间仿佛无人能敌的半神凉宫御,居然死了?
他可是半神呀!
那家伙既然修得半神之体,想来也跳出了凡人之外,又怎么可能会死去呢?
面对着众人的质疑,达摩月很是认真地说道:“你们放心,我没有在撒谎,我是亲眼瞧见的——我赶到那岛上的时候,瞧见日本人的援兵先到了,那帮人抬着凉宫御的尸体离开了,如丧考妣一般……我虽然没有亲自验证,但尾随一路,基本上能够判定,凉宫御死了……”
“那甘墨人呢?”一直淡定沉稳的世家贵公子尚正桐忍不住打断了她的描述,着急地问道。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发问:“甘十三人呢?”
凉宫御既然死了,说明他落败了。
但他既然落败身亡,那为什么还能够容许那帮日本人将尸体带走呢?
甘十三他当时,在哪儿呢?
众人满心疑惑,齐刷刷地望着达摩月,而达摩月面对着一双双满怀期待的目光,却低下了头去。
良久,等到有人催促她的时候,她才沉声说道:“甘墨他……恐怕也没了。”
什么?
好几个人都忍不住惊呼起来,毕竟确定了凉宫御的死讯之后,大家对甘十三的存活,已经抱着很大的期待,但怎么会是这样的下场呢?
达摩月甚至还感觉到了一丝杀气的存在。
那杀气,却是来自于一个看上去颇为清秀的少女。
那少女的眼神空洞,里面泛着一股冰冷的光芒,很是吓人。
达摩月叹了一口气,说:“虽然我也不想这么说,但事后我找遍了整个岛屿,都没有瞧见他的人影……”
有人反驳道:“不在岛上,或许去了别处呢?你们不是开着船过去么?”
达摩月苦笑着说道:“船?当时的战斗,你们根本就不知道有多激烈,方圆几十里的海域,生物灭绝,那船早就成了碎片去——你们以为我为什么到现在才回来,就是在到处找寻甘十三的踪迹,但可惜的是……我找遍了整个海域,都没有任何的踪影,想来他应该是与凉宫御同归于尽了去……”
凉宫御是半神之躯,故而即便是死了,也还能够留着一具尸体。
至于甘十三,他或许真的就在那激烈的战斗中,灰飞烟灭了去。
想到这事儿,众人都有些默然。
不过仔细想一想,甘十三能够将那恐怖的凉宫御同归于尽,已经是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期待。
他都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还能苛求什么呢?
众人皆陷入了沉默之中,甚至还有人低声抽泣起来,而那个怒气冲冲、盯着达摩月的少女猛然一挥手,却是将那坚固的码头,直接拍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来。
随后左右的一大片区域,都坍塌了下去。
那少女双目赤红,仿佛要吃人一般,足尖一点,人便飞掠而出。
戒色大师瞧见,大声喝道:“不可。”
他却是飞身而走,过去阻拦那少女做傻事去了。
戒色大师一离开,码头上的众人都再无停留心思,于是纷纷离开,想要赶紧将这消息,传到江湖上去。
王白山瞧见尚正桐匆匆离开,不由得讥讽地说道:“怎么,外患已除,又准备对内动手了?”
尚正桐脸上满是悲恸之色,竟然还有泪光泛起,显然正是伤心之时。
他瞥了满脸挑衅的王白山一眼,没有说话,直接离开。
王白山本来满心恼怒,想要找人打架,瞧见尚正桐居然不理他,顿时就有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空荡荡的,左右打量一眼,却瞧见那茅山的李道子脸色淡然,好像并没有听到这些消息一般,无悲无喜的样子,忍不住走上前去,拱手问道:“符王,十三与你关系很是不错,怎么看你这样子,一点儿都不伤心啊?”
他与李道子关系还算不错,所以说话倒也直接。
李道子瞧了他一眼,神情古怪地说道:“他又没死,我何必悲恸?”
没死?
王白山一下子就来了精神,赶忙问道:“他没死?你是如何知道的?你与他之间,难道还有什么私底下的联系不成?”
他着急地问道,然而这回那李道子却没有给他太多面子,淡淡地瞧了他一眼,也不言语,转身离去。
李道子走了,他身边的小陶和萧明远也都离开。
瞧见茅山宗的态度,王白山眯眼打量着这几人的背影,又看向了远处的海域,眼睛下意识地眯了起来,似乎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而当夜幕降临之时,在远处的一片滩涂中,不知道在此矗立多久的顾白果耳朵微微一动,随后看向了不远处的芦苇荡。
那里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随后有一个身影出现,深一脚浅一脚,颇为狼狈地朝着这边走来。
很快,浑身湿淋淋的小木匠,出现在了顾白果的面前。
顾白果看着这个嘴唇冻得青紫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张了张嘴,不知道为什么,满心的关切,却变成了埋怨和责问:“为什么去了这么久?你莫不是去看那位苏小姐了吧?”
小木匠尴尬地赔笑,说道:“怎么可能,她在大洋对面的美利坚呢,我可去不了那么远……”
顾白果有些蛮不讲理地问道:“也就是说,要是能去,你便去了?”
小木匠听到她这般责问,知晓讲道理是没用的。
于是他走上了前来,伸出双手去,将眼前这个浑身都在颤抖的女人,紧紧拥入了怀中。
他低声说道:“不去,我哪儿也不去了,就陪着你,天荒地老,如何?”
这朴实的情话儿,让一直紧绷着的顾白果瞬间就崩溃了。
她使劲儿抱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忍不住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抱着小木匠,生怕一松手,对方就如同那虚幻的七彩泡泡,瞬间就飞走了一样。
而小木匠则被搂得有些胸闷,苦笑着喊道:“别,别,我现在一点儿修为都没有了,你再搂一下,我就没气了……”
为了表达自己所言非虚,他甚至还吐出了舌头来,双眼还故意翻了白。
顾白果情绪宣泄过后,回归了正常。
她吐了一下舌头,赶忙将小木匠放开,随后说道:“那边的人,你不去跟他们打个招呼么?”
小木匠摇头,说道:“算了吧。”
顾白果有些不解,问:“为什么呢?”
那边有许多人,都是小木匠的至交好友,而且对小木匠无比的关注。
他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呢?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道:“算了吧,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我做完了我的事情,现如今废人一个,与其告诉他们,还不如让那备受敬仰和期待的鲁班圣手甘墨,随风而逝吧——希望那个名头,能够激励一代人前行,不负这一身业技……”
顾白果听得似懂非懂,犹豫了一会儿,问:“那姐夫,我们该去哪儿呢?”
小木匠听了,哈哈大笑,随后使劲儿拍了一下她的屁股,故作恶狠狠的模样,说道:“你是不是讨打?都到现在了,还叫我‘姐夫’?”
顾白果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那……爸爸?”
这称呼听得小木匠老脸一红,尴尬地说道:“你叫我十三哥就行了……”
顾白果甜甜地应了一声:“哎,好呢!”
小木匠想了想,有些彷徨地说道:“我现如今,真的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木匠了,你还看得上我么?”
顾白果满眼情意地打量着这个男人,甜甜地笑道:“往后余生,我保护你……”
一轮圆月,悬空高挂。
彩云点缀天边。
飞鸟掠过。
青草相依,仿佛在述说着……
只愿君心似我心。
定不负相思意。
第九十三章 所谓风骨
时间很快来到了一九三七年。
七月七日夜,日军在北平西南卢沟桥附近演习时,借口一名士兵“失踪”,要求进入宛平县城搜查,遭到中国守军第29军严辞拒绝。
日军遂向中国守军开枪射击,又炮轰宛平城。
第29军奋起抗战。
这就是震惊中外的七七事变,又称卢沟桥事变。
七七事变是日本帝国主义全面侵华战争的开始,也是中华民族进行全面抗战的起点。
七七事变后,宋哲元将军于27日向全国发表自卫守土通电,并且率领第29军将士在各自驻地奋起抵抗,谱写了一首不屈的战歌。
然而因为兵力与武器落后的缘故,29日北平陷落。
随后在大量日本战机的掩护下,30日,天津失守。
在这场平津保卫战中,除了军队抵抗之外,民间亦有大量的人员参与战斗,发生了许多可歌可泣的事情。
在无数的英雄之中,有一个叫做江轩的男子,手持利刃,一连杀了三十多名日本士兵和浪人,最终被乱枪打死。
此人倒下之后,在临死之前,调整了一个位置。
他的身体向着……
南方。
又有一个叫做王凤田的江湖人物,试图引导日本人进入圈套,最终被识破,旋即死于乱刀丛中……
这些死去的人,只是战争中死去的无数人里,其中一二。
而随着全面抗战的爆发,当时的中央政府为了把日军由北向南的入侵方向,引导改变为由东向西,以利于长期作战,在沪上发起了反击的战役。
中日双方共有约100万军队投入战斗,战役本身持续了三个月,日军投入8个师团和2个旅团20万余人,中国军队投入最精锐的中央教导总队及八十七师、八十八师及148个师和62个旅,共计80余万人。
此战史称淞沪战役,它是中日双方在抗日战争中的第一场大型会战,也是整个中日战争中进行的规模最大、战斗最惨烈的一场战役。
中方在坚持了三个月,死亡了30万人之后,撤离沪上。
而日军因遭到国民党的顽强抵抗而损失惨重,这场战役对于中国而言,标志两国之间不宣而战、全面战争的真正开始,卢沟桥事变后的地区性冲突升级为全面战争,并彻底粉碎了日本“三个月灭亡中国”计划。
沪上各界人士积极抗战,身为青帮大佬的杜先生虽然没有明面上站出来,但背地里却使出了许多的劲儿,旗下负责江湖事务的大将周红于陷落当日,为了掩护军方重要人员惨死,而在后面的沦陷期间,陆陆续续有得力的手下投身抗日洪流,最终死去。
江阴帮二把头杨波在一场为了地下斗争人员输送军火的案件中被人告发,备受折磨,最终死于日军大牢。
他死去的头一天,一个叫做杨老四的前老鼠会成员在劫狱时被发现,遭遇枪击身亡。
而在杨波死去的两个月后,有一个叫做红玫瑰的女人,在床上刺杀了日军特高课一名穷凶极恶、恶名昭著的特务头子,随后被剥光衣服,吊死于一处石窟门的门口。
而她死的时候,肚中还怀有婴儿……
这个原名叫做刘小芽的女子,至死,都没有再见到过她唯一的兄长。
而刘小芽被吊死示众的当晚,就有十多人死在了帮她收尸的路上,那个曾经人尽可夫的女子,却有不知道多少人愿意付出生命,只为了让她入土为安。
激战从天黑一直到了深夜,最终刘小芽的尸体还是不翼而飞了。
为她收尸,并且将她埋葬于黄浦江边的,是一个姓尚的老儒,此老儒耕读传家,家族于乡中有三座贞节牌坊,平生最为厌恶的,便是妖娆婀娜、出卖身体的窑姐。
但那一夜,他死了一个儿子,两个孙子,就只是为了去给一个歌场舞女收尸。
而在红玫瑰刺杀那名日本特高科头目身死的四年之后,在滇缅边境的一处热带丛林中,一个叫做刘知义的上尉倒在了温热而满是腐烂泥土的异国他乡——这个男人最早的时候,只渴求发达,升官发财,所以无论是训练,还是打仗,都显得特别勇猛,甚至豁出性命去,最终入选,跟随着孙立人将军,成为了中国远征军的一份子。
而他最终也成为了躺倒在异国他乡的七万分之一。
在刘知义上尉倒下的三天之后,日本驻缅特纵队的二十多个高手,将一个顶厉害的弓箭手围堵在了一处凹地,随后乱枪打死。
当那人化作一摊烂泥之后,一名日本高手找到了那家伙身上没有箭支的弓。
弓身上面,刻着两个字。
箭王。
而这位箭王,仅仅只是三百万川军之中的其中一员。
抗战爆发的八年里,西川人民一边节衣缩食、勒紧裤带地支援政府抗战,一边含泪把近300万子弟,送往前线。
北川县农民王者成,赠给儿子王建堂一面“死”字旗,白布旗正中写了个大大的“死”字,旗上写道:“国难当头,日寇狰狞。国家兴亡,匹夫有分。本欲服役,奈过年龄。幸吾有子,自觉请缨。赐旗一面,时刻随身。伤时拭血,死后裹身。勇往直前,勿忘本分!”
这仅仅只是一个小例子。
尽管训练不够,装备简陋,但川军却占了全国抗战军队人数的四分之一。
不知道有多少人死于最为激烈的战斗前线。
有一个叫做姜大的半老头子,在1944年的豫中会战中,手拿大刀,连着砍倒了十余人,最终被迫击炮轰击,昏迷被俘,醒后突然暴起,拉着一名日军的手榴弹,引爆之后,与周围敌人同归于尽。
而在两年前的浙东兰溪,一个叫做陈龙的汉子与同伴们拼死而战,导致第15师团的酒井直次中将死亡。
不过他却在日军的疯狂报复下,没有活命。
而在四年前的武汉大会战中,与他们同出一处的王存古,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身上背着收集来的炸药,以极快的速度,越过机枪封锁线,冲进了敌人的装甲坦克中。
袍哥子人家,从不拉稀摆带。
同样出身西川,排教的胡人彪与他的副舵皮六,在一次长江拦截日本运输船的战斗中死去。
不过他们的牺牲,换来了一整艘船的武备物资全部沉落江中。
而同样是水上人家出身的周丰收不落人后,此人是响应厄德勒右使屈阳抗日主张最为积极者,后来曾经在洞庭湖上积极组建抗日游击队,不知道击杀了多少日本鹰犬,最终死于一场日本人蓄谋已久的伏击阵仗中……
湖南人不死光,中国不会亡。
同样死于这场伟大战争的厄德勒成员们,还有八里追风、景卿云、齐大娘、屈封、小曲等人,以及八位鸿庐庐主、两位魔星……
至于那位主张积极抗日、甚至叫嚣反攻日本总部的邪灵右使,因为是中了自己人暗算,不算在内。
而除了厄德勒之外,茅山宗、龙虎山、崂山、悬空寺、青城山等无数宗门,都有人站了出来。
当时厄德勒那个圆脸的邪灵右使为了说服教中人员时,曾经与人说道:“有个叫做甘十三的家伙,为了你们这帮人死去,现在你们又怂个卵儿?”
是的,冥冥之中,仿佛有那么一个人,在引导着那些人一般……
正如同当年所喊的口号一般,“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不管怎么说,许多江湖人,从来都不怂。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但事实上,“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无数读书人投笔从戎,战场泼洒着热血。
那是一场全民参与的守土之战,八年间日军死亡了四十四万人(又有一说是四十八万),中国军队达到了三四百万的伤亡,因为战争伤害而死去的平民不计其数,而更多的人则流离失所,神州大地,一片黯淡……
在这其中,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慷慨悲歌、悲欢离合之事,难以一一细说。
当然,邪恶永远都无法战胜正义。
1945年8月15日正午,日本裕仁天皇通过广播发表《终战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
又过了三年多,在北平城的一个四合院里,一个灰尘仆仆的女干部走了进来,随后直奔东厢房的办公室去,敲门问道:“领导,你在么?”
里面传来一个粗豪爽朗的声音:“慧惜来了?进来,进来……”
女干部走进办公室,对着办公桌后面那个光头领导激动地说道:“领导,有那个人的消息了……”
光头领导愣了一下,问:“哪个人?”
女干部走上前两步,几乎是喊一般地说道:“就是你一直让我找的那位——我跟好几个西南联大回京的学生们聊了,他们都告诉我,从1938年左右,燕京大学、水木大学和南开大学迁往春城时,那个人就一直都在学校里做校工,帮着修建校舍,打制桌椅等工作……”
光头领导听到,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激动地问道:“当真?”
女干部使劲儿点头,说道:“嗯,我问了样貌之类的,基本上都吻合,而且他还有一个媳妇,是个很厉害的中医,当时好多西南联大的同学受不了滇南湿热的气候,纷纷生病,都是她治好的——学生们告诉我,那个女医生,姓顾!”
光头领导听了,使劲儿地一拍大腿,说道:“对,就是他!”
说完,他忍不住在办公室里转圈踱步起来,口中不停地叨叨着,又是紧张,又是激动,还有一丝的……犹豫。
女干部瞧见他这一副紧张模样,小声问道:“领导,领导?”
她喊了几声,瞧见那大光头儿就跟发了魔怔一样,忍不住大喝道:“王红旗!”
光头领导这才反应过来,犹豫了一下,问道:“他,现在在哪里?有没有跟着一起来北平?”
女干部摇头,说道:“留在了春城,现在应该还在国立春城师范学院吧?”
第九十四章 愿舍一人命,造我中华多繁荣
在一个春寒陡峭的清晨,春城街头上,来了一个戴着厚棉帽的中年男人。
男人仿佛很怕冷一般,不但穿着厚厚的深蓝色棉衣,还戴着厚棉帽,再围上一条烟灰色的围巾,整个人都仿佛包裹在棉布一般,轻易瞧不出太多的模样来,显得十分臃肿。
这人便是听到了小木匠消息,从刚解放的北平匆匆赶来的光头领导。
他以前叫做王白山。
现如今,是王红旗。
不管叫什么名字,即便是王土匪,也依旧还是那个当年有着飘飘长发、后来却秃了顶的男人。
之所以打扮得这般厚实,最主要的,是此刻的滇南,还不属于他们的辖区。
白色,还在这儿蔓延着,而且十分猖獗。
他的老对头,也一直都盯着他呢。
现如今正是最关键的时刻,王红旗不敢怠慢,但知晓此事又无人能够办理,谁也无法替代,于是这才乔装打扮,不远万里而来。
来到春城之后,王红旗便一路打听着,最后来到了这座颇有些传奇色彩的学校来。
现如今的它,叫做国立春城师范学院。
而不久之前,它却有着一个非常牛的名字,叫做西南联大。
西南联大前后共存在了8年零11个月,“内树学术自由之规模,外来民主堡垒之称号”,保存了抗战时期的重要科研力量,也培养出了一大批卓有成就的优秀人才。
他王红旗这些年来东征西讨,不知道走过了多少地方,也一直在尝试着找寻这个传说中已经死去的男人,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家伙,居然藏在了这么一个地方,做起了校工来。
这事儿说起来挺不可思议的,但仔细想想,其实还是有迹可循的。
毕竟他与那两位先生,关系不错。
而且做这些事儿,也是那甘十三心中最为向往的生活。
走到校门口,王红旗叫住了一个男生,问道:“同学,请问你们学校,有没有一个叫做甘十三的人?”
那男学生打量了王红旗一眼,摇了摇头,说:“没有。”
他说完准备离开,结果又被王红旗给拦住了,问道:“那有没有一个叫做甘墨的呢?”
王红旗说着这话儿的时候,那男同学却是朝着左右使了眼色。
随即好几个男同学挽着袖子,围了过来。
王红旗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却瞧见一个面带菜色,却表情凶狠的高大男生恶狠狠地问道:“你是哪儿的特务?”
特务?
王红旗听到那男生的话语,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
随后他将围巾和帽子取下来,揉了揉红彤彤的鼻子,这才说道:“我不是特务,就是来找一个校工的,他叫做甘墨,也有人叫他甘十三——我是他朋友,听三年前回北平的一些学生聊起过这个人,很是激动,就想过来找一找,看看他还在这儿不。他妻子姓顾,是个医生……”
他知晓与这些学生对话,不能马虎和隐藏,于是十分真诚地看着这些人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着。
王红旗不愧是当领导的,这么做果然有效,那个原本有些凶的男生摸了摸头,说道:“你是十三叔的朋友啊?你叫什么?”
王红旗面不改色地说道:“王白山。”
他知道对方并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却还是认真地说了出来。
这般的真诚,很快就得到了学生们的信任,最先被问到的那个学生,主动带着王红旗前往十三叔所住的地方去。
他一路上,边走边说,给王红旗简单地脑补了一下那甘十三这两年的大概。
听着这些,王红旗不断点头。
这,大概就是他甘十三想要过的生活吧?
不多时,王红旗终于来到了一处不显眼的农家小院前来,那学生喊道:“十三叔,十三叔在家吗?”
屋子里走出一个汉子来,应道:“在,小谢,吃饭了么?要不要一起吃点儿?”
那学生摆手说道:“不用了,我去食堂吃就好——十三叔,这儿有你一个从北平过来的朋友,你看看,认识不?”
两人说着话,而王红旗则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甘十三还是和之前一般,如同少年郎那般,就只是两鬓多了一些灰白,人也变得黑瘦了一些……
而这时甘十三也朝着这边望来。
两个男人,隔着篱笆相望,居然都愣住了。
旁边的小谢瞧见这一幕,有些紧张,问道:“十三叔,十三叔,你认识这个人么?”
这时那甘十三方才反应过来,赶忙说道:“认得呢,认得的。”
小谢这才放心,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说完就离开了。
而这时王红旗也咧开了嘴,笑了起来:“咋了,不认识了?”
甘十三也笑了,说道:“哪能呢?”
王红旗走进院子里,朝着这浑身都是木屑的汉子胸口擂了一拳,说道:“你这家伙,可真能藏啊,居然跑到这儿来,一待这么多年……”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甘十三自然也很是热情,把王红旗拉到了一片葡萄藤子下面的桌椅前坐下,随后朝屋里喊道:“白果,白果,你看谁来了?”
门推开,从里面走来一个看着朦胧恍惚的女子,却正是顾白果。
她瞧见了王红旗的大光头,不由得笑了,说:“原来是王大哥啊,刚做好了饭,一起吃点?”
王红旗心情大好,点头说道:“成。”
顾白果进去了,王红旗对甘十三说道:“得整顿酒啊,我可记得的,当初与你约定,说一定要喝顿大酒呢……”
甘十三笑了,说道:“酒没有,茶叶管够。”
王红旗没有坚持,而是继续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呢,怎么跑这儿来了?”
甘十三淡淡笑着说道:“当初与凉宫御那老东西干了一架,差点儿没有死掉,后来不是没啥修为了吗,就干脆金盆洗手,脱离江湖。后来想着能干点啥呢?路上的时候,听他们说几个大学要搬迁了,学生们没地方上学,也没地方住,我一想,这不是我的老本行吗?你也知道的,我这个人,没得读过啥子书,平日里,又最喜欢像屈孟虎那样的年轻人……而且像我们这样的江湖人,整日打打杀杀的,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不如这些学生,能够多读点书,学些有用的知识,等日后不打仗了,报效和建设国家,于是就来了……”
他平静地说着,脸上满是淡淡的微笑。
很显然,他对自己这些年过的生活,还挺满意的。
说话间,顾白果把饭菜给端了上来,都很简陋,一点儿没油盐的蔬菜,几个烀土豆和烤红薯,以及一小碟酱菜。
在王红旗面前,顾白果去掉了伪装,容貌与当初的少女几乎一般,只不过神态上多了几分妩媚端庄的成熟气息,而此刻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不知道你要来,也没有怎么准备……”
她端了一壶茶来,给王红旗倒上。
王红旗瞧了一眼,发现这也不是什么好茶,差不多就是一些茶梗子泡出来的热水而已。
他有些感触,忍不住问道:“何至于此?”
听到这话儿,甘十三不由得笑了:“现在比以前好多了,以前那叫一个辛苦呢……”
他招呼王红旗坐下,一边吃,一边聊天,告诉王红旗一些小故事。
西南联大这边的校舍,是请梁先生和林先生夫妇设计的,结果稿子从高楼变成了矮楼,又从矮楼变成了平屋,砖瓦变成了茅草屋,气得梁先生摔稿子了,但没办法,当时的条件是真的太差了,所以梁先生只有流着泪,重新修改起了稿子来。
那屋子没砖瓦,只有铁皮屋顶,一到下雨天,叮叮当当响,根本听不到讲课声。
老师无奈,只有让学生“停课赏雨”。
随着抗战持续,学校越来越穷,甚至得将铁皮屋顶卖掉,换成稻草的,一到下雨天,学生们只有打伞听课。
后来经费实在是太紧张了,教授的工资都不够糊口,文学系主任朱自清先生瘦到只有三十九公斤,连乞丐都嫌弃他。
那些教授、老师是真的苦,典当了所有,甚至去卖苦力,挣口饭吃。
闻一多先生为了糊口,甚至买了刻刀和一些印材,在街头摆起摊点来……
而就是这么一帮人,教出了当时中国,最优秀的学生。
立德立言,无问西东。
这,才是民族魂……
王红旗沉默地听着甘十三讲完这些,小口饮着那茶梗子泡的水,良久之后,对甘十三说道:“以前之事,外忧内困,世事艰难,不过现在不会了。十三,我这次来找你,是想邀请你回北平去的……”
甘十三愣了一下,问:“什么?”
王红旗也是将当前局势大概讲了一遍,随后说道:“现如今北平已定,然那龙脉残缺,辉煌不再,难以成事——你应该知晓,这龙脉之事,可大可小,关系到的不是一朝一代,而是国运昌隆……那凉宫御以半神之境,能横行多年,不过就是满清将那龙脉给截取破坏了去,导致人才凋零。现如今新朝初立,需要重建龙脉,此举能够奠定我中华修行界的根基,让更多的天纵英才,能出自我泱泱中华,而非那东瀛之地。此事重大,为兄这才厚着脸面,过来邀请你……”
他话还没有说完,过来收拾碗筷的顾白果听了,却是变得很凶,对着王红旗骂道:“你要去自去,何必拉他?你……”
她还待再骂,却被小木匠拦住了。
王红旗有心解释:“我只是想让十三兄弟你去坐镇龙脉,并不妨事的……”
甘十三也拦住了他,沉声说道:“王兄不必多言,我知道了。”
他说完,却是起了身来,然后朝着屋子里走去。
顾白果似乎知道他要做什么,留在了院子外,随后垂泪,暗自啜泣着。
王红旗在旁边等着,瞧见甘十三进去之后,久久未曾出来,不由得心中疑惑,不知道这一位到底是愿意跟他走,还是不愿意跟他走。
他很是为难,等了好一会儿,瞧见旁边的顾白果还是哭个不停,忍不住问道:“小嫂子,你到底哭个什么啊?”
顾白果指着他的鼻子说道:“好你个秃头,你来了,我好吃好喝招待你,没想到你却来这一套——你来叫他去北平,如何不知晓,想要重铸龙脉,需要让他以身融入龙脉之后,化身龙脉去么?他好不容易修行这么多年,养足了一些元气,被你这么一弄,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听到这话儿,王红旗大惊,赶忙站起来,慌张地摆手说道:“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解释两句,他感觉说不通,连忙说道:“我走了,改天聊。”
王红旗正准备离开,然而这个时候,里屋却传来了甘十三的声音:“有劳道友了!”
里面有人回答道:“无妨,分内之事。”
说罢,有人推门而出,却是一个温润如玉、满面春风之人。
王红旗瞧见,满脸错愕:“屈阳?”
那人摇头说道:“道友认错人了,我叫甘墨。”
听到这话儿,王红旗如遭雷轰,双目瞪得滚圆,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这才发现他虽然长得很像邪灵右使,但身上却有一股宛如百川汇流之气势,就好像是那……
龙脉本身。
我的天啊?
王红旗如同见到鬼了一样,整个人都呆住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回过神来,冲着眼前这人说道:“他还好么?我想进去跟他道个谢……”
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摇了摇头,说道:“他需要休息,我们走吧。”
王红旗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不敢违背对方的话语,点了点头,随后双手抱拳,朝着草屋认认真真地鞠了三个躬。
礼毕,王红旗大声说道:“十三兄弟,我替今后万千的中华修行者,谢谢你!”
斩出善尸,融身入道,化作那泱泱龙脉,泽被苍生万物……
这是何等之功德?
王红旗怀着一股虔诚的心,与那温润如玉、如海深渊般的男子离开此处,朝着校门口走去。
他们路过一片操场,听到先前的那个学生小谢,与好些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一起,于那梧桐树下,朗声诵道:“西山苍苍,东海茫茫,吾校庄严,岿然中央。
东西文化,荟萃一堂,大同爰跻,祖国以光。
莘莘学子来远方,莘莘学子来远方。
春风化雨乐未央,行健不息须自强。
自强,自强,行健不息须自强!”
王红旗听着这朗诵声,一直走到了校门口,离得有些远了,他还忍不住地回过头来,去看那些少年人的脸。
有阳光洒落在他们的脸上,男男女女,每个少年人的脸上,都有着一种叫做希望的光芒。
希望,是能够点燃一切未知的光。
王红旗暗暗叹道。
随后,他对着此情此景,暗暗说道:“我要用我的一生,守护你,我的祖国……”
养鸡专业户番外篇+彩蛋
湘湖省怀化市辰溪县孝坪镇皂角坪村,位于村后麻栗山半山腰的千羽养鸡场,有两人出了鸡场之后,下到了村子里,给一户人家送去了两筐鸡蛋。
随后鸡场主人、养鸡专业户,与那户人家的女主人攀谈良久。
作为刚来不久的小工,陆林在旁边打量着,发现这户农家的女主人虽然九十多岁了,但耳不聋眼不花,身体健康得很,言谈举止都不像是当地农民,而且十分地健谈。
反倒是那老爷爷话语不多,一个人在角落处坐着,闷头抽着旱烟。
聊了差不多半小时,养鸡专业户方才放下了篮子,也没有要钱,便带着陆林出了门,返回半山的养鸡场去。
回去的路上,陆林很是好奇地问道:“老师,你向来不是一个喜欢废话的人,为何会与那老婆婆聊上那么久呢?”
养鸡专业户平静地说道:“身为一个作者,必须要睁开眼睛看世界,多与不同的人群接触,这样子,才能够将我们现实身处的世界,用最好的笔调记录下来……”
陆林有些不解,问:“所以,你觉得刚才那两位老人家,很有描述的价值?”
养鸡专业户问:“你不觉得,他们两个,很像我书中的人物吗?”
陆林愣了一下,这才回答道:“你说的,是顾白果与小木匠甘十三么?”
养鸡专业户看了自己的学生一眼,然后说道:“对。”
陆林想了想,并不这么认为,不过他大概也知晓眼前这位老大的脾气,所以不敢直接顶牛,而是岔开了话题:“老师,你目前写下的这几本著作,都是有人物原型的,无论是陆左、萧克明,还是陈志程,又或者王明、老鬼,以及陆言等,这些人至今都还活跃于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名声斐然,但为什么你会选择将新书,定在民国,并且还是在一个虚拟人物上呢?”
“虚拟人物?”
养鸡专业户盯着自己的学生,好一会儿,方才问道:“我与你见面的时候,我是怎么介绍自己的?”
陆林说道:“观察者。”
养鸡专业户平静地说道:“对,我说我是观察者,而不是作者——是什么让你觉得,甘墨甘十三,会是一个虚拟人物呢?”
陆林有些心虚,问:“难道不是?”
养鸡专业户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陆林犹豫了一下,说道:“我通读了你前面的基本著作,并没有找到人物原型的影子……”
他说得有些忐忑,而果然,养鸡专业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道:“没找到,并不是没有,罚你明天开始,多读几遍,认真找一找——我跟你讲了,做我们观察者的,需要心细,唯有心细,方才能够捋清蛛丝马迹,找到最终的线索,还原事件的真相……我给你一些提示,无论是王红旗,还是许映愚,又或者其他人,都有伏笔在里面,至于为什么甘墨之名,后世不显呢,这事儿我建议你去看一眼莫言的小说《蛙》……”
听到养鸡专业户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批评,陆林不敢多言,低着头不敢说话。
大概是瞧见这小子服服帖帖了,养鸡专业户也没有继续训斥,而是问道:“还有问题没?”
陆林耸拉着头,说道:“没了。”
养鸡专业户的眼睛一瞪,恶声恶气地吼道:“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说话做事,一定要实事求是,遇到困难就怂逼,以后还怎么做事?你可是觉醒了五层基因锁的龙虎天师,怎么给我的感觉,还像个没毕业的学生仔一样?”
陆林被这么训斥着,一脸无奈,想着老大您这凶神恶煞的态度,我说什么都是错,又何必多言?
然而养鸡专业户却仿佛知晓他所想的一般,口气更凶了,骂道:“我态度是有些凶,但这又如何?遇到困难就退缩,你以后还如何干大事?”
听到这话儿,陆林终于鼓足了勇气,问:“老师,我想知道,你为何会最后担当灭世的大反派?”
养鸡专业户听到,不由得愣了一下。
随即他给出了答案来:“没为什么啊,我就是实事求是地记录而已。”
陆林问:“也就是说,最开始你也并不知晓背后的原因,这里面的你,不管是武陵王,还是沈老总,又或者弥勒、以及后面的邪灵教掌教元帅,他们所做过的事情,也都是你所做的,对吗?”
这一回养鸡专业户没有任何的犹豫,点头说道:“对。”
简单一个字,说得陆林心中的恐惧越盛。
他犹豫了一下,方才说道:“所以,我们都是反派?”
听到这问题,养鸡专业户陷入了沉默之中。
许久之后,他方才回答道:“从某种角度上来讲,你可以这么理解,因为不管是陆左,还是陆言这陆氏双雄,还是其他人,这些站在正义一方立场的人,对我都是无比敌视的,但站在更高的角度,去观察事物的本质,你就会发现,我所做的,与共工怒触不周山一样,并无任何的区别,过度的小仁小义,道德绑架,最终是救不了人类的,想要挣脱眼下的束缚,与那狗屁的世界规则做抵抗,明白世界背后的真相,牺牲一部分人,其实都是可以的——关于这一点,你应该最有体会才对……”
陆林听了,沉默不语。
养鸡专业户继续说道:“你我生下来,便是棋子的命,不管你在这棋盘之上如何征伐冲锋,其实都逃脱不得这样的命运,而想要见到那幕后下棋的人,就得打翻棋盘,扰乱他们的计划进程,唯有如此,你才能够在那些家伙气急败坏之后,瞧见他们的嘴脸……”
陆林这才问道:“所以,老师你的所作所为,便是想要打破那些人的棋盘咯?”
养鸡专业户冷冷说道:“我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察觉出有这么一帮人了,只不过,那个时候的我,并不知晓他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而已……”
陆林问:“那老师你现在明白了吗?”
养鸡专业户抬起头来,看向了天空。
此刻万里晴空,烈阳高照。
他的脸色变得阴鸷下来,随后转过了头去,淡淡说道:“以后,你就会明白了的——说回书,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陆林犹豫了一下,问:“所以,甘十三斩下善尸之后,就变回了普通人了?”
养鸡专业户平静地说道:“当时你看到他斩下恶尸之后,也是这么说的——但普通人,能够随随便便,进屋里去转一圈,就将善尸给斩出来的么?”
陆林点头,说道:“像老师您这般说的话,那甘十三当真是百年而来的第一奇才啊?”
养鸡专业户问:“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瞧见甘墨之事,你可有什么收获?”
陆林认真地说道:“我明白,鲁大培养甘十三,一不筑基,二不传术,而是一直都在磨练他的性子,让他保持最为质朴浑圆的赤子心,这样下来的甘十三,乍一看,仿佛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凡人,然而一旦面对真正的磨难,他却往往能够迸发出巨大的力量来,靠的便是他那颗持之以恒、处事不惊的强大内心……”
听到陆林的分析总结,养鸡专业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来。
这小子,终于明白了他的心意。
故事只是载体,是真是假,都无所谓,但承载的内核到底是什么,这个才是真正重要的。
然而这时,那陆林又问了一句:“老师,我想知晓,甘十三他最后,有没有斩出执尸?若是他斩了出来,是否能够如同传说中的一般,三尸斩尽后,就是大寂灭境界,接着三尸合一,化身与本体彻底融合不分彼此,随后可以身化亿万,成为圣人,离那混元大道,也只有一步之遥……”
听到这话儿,养鸡专业户不由得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我也能够身化亿万,但你觉得我是圣人么?”
陆林:“呃……”
他不确定自己这马屁,是否要拍出去。
拍去了,养鸡专业户是否会接。
所以,很头疼啊。
陆林这边一脸无奈,而养鸡专业户却平静地说道:“我记录过那么多的人物,但甘十三此人,却是我最弄不清楚,也是最难以把握的。这个人,我勘不透,至于为什么……大概,他的境界,比我也要强上许多,才会如此吧?”
心高气傲的他说完这话儿,忍不住地抬头,看向了天际去。
是啊,那个奠定了当今华夏繁荣基础的男人,又怎么可能是他所能够评定的呢?
而这时陆林却并不了解养鸡专业户的感慨,而是说道:“最后问一个问题——我们今天去送鸡蛋不要钱的夫妇,会不会……真的就是甘十三和顾白果?”
养鸡专业户翻起了白眼来,骂道:“滚!”
说完话,他转身,走进了热闹的养鸡场去。
……
时间往回倒数十年,同样在这一片山区,一处深藏在山里,宛如世外桃源的地方,漫山野花之中,有一座大道至简的竹林小屋。
一天夜里,有个男人从床上坐了起来,随后再也睡不着了,于是没有惊动梦中的妻子,缓步来到了外面。
这天的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向世间洒落清辉。
夜凉如水。
他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心情无比烦躁,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尊不知道把玩了多少年的木雕人偶来,放在了桌子上。
桌上的木雕人偶,是一个面容僵硬、不苟言笑的青衣道士。
这雕刻十分传神,不但人物表情活灵活现,就连翻飞而起的衣袂,都能够让人感受得到其间的风……
若是让许多艺术鉴赏家瞧见的话,定然会惊呼——传世之作。
然而男人却一直盯着那木雕,面沉如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口中喃喃说了一句话:“世间……再无……李道子!”
话音刚落,虚空之中,一阵狂震。
紧接着,在院子里,出现了一个圆弧,最终撕裂空间,化作了一处虚空之门来。
门中走出一个粉嫩乖巧的小道童,脸上却毫无天真之色。
他走到了男人的跟前,拱手说道:“师兄,我是……”
男人伸出了手来,平静地说道:“不必多言,我都知道。”
道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满腔话语给憋了回去,随后拱手说道:“师父让我过来,接你过去。”
男人站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随后点头说道:“好。”
他跟随着道童,穿过了那极致圆弧的虚空之门,随后来到了一方漫天星空笼罩下的世界里。
这儿仿佛是一处巨大的肥皂泡泡,而他,则身处于泡泡的顶端。
当然,这泡泡并非独立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瞧见了另外一个泡泡,而泡泡的顶端处,却是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
瞧见那个,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
而这个时候,有一个略微有些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身边,开口说道:“它现在是战友,而不是你的敌人。”
男人听了,回转过身来,打量着眼前这个提着旱烟锅子的老人。
几秒钟之后,他淡淡说道:“你不必专门演化成他的模样来,你应该知晓,我对鲁大的情感,一直以来,都并不深厚……”
那人听了,不由得笑了,随后摇身一变,却是化作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
老者长袍大袖,那雪白的头发和胡子甚至能够拖到地上来。
他看着这个面色冷淡的男人,满意地笑了,说道:“很好,很好,不愧是我费尽心思培育出来的弟子,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男人淡淡说道:“有事说事。”
老者点头,将手掌往前一抹,却浮出了一处画面来。
一处晶莹通透的巨大球体,里面仿佛有三千世界,亿万生灵。
尽头往外一拉,却是无尽黑暗。
黑暗是光芒的数万亿倍。
黑暗侵蚀,不断冲撞着那宇宙之中,唯一的光芒。
晶莹球体,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
老者双手操控着画面,无数光芒流转,而他则脸色黯淡地说道:“我们、撑不住了……”
男人沉默了一下,抬起头来。
他看向了天空,随后淡淡说道:“当年给我提示的那位呢?”
老者摇头说道:“还没来,至少需要几十年……”
男人听了,点了点头。
他说道:“我们需要一个新的计划……”
老者讨好地说道:“是,都听你的!”
完本感言
《民国奇人》结束了。
呼……
长舒了一口气,接下来进入唠嗑的模式吧。
因为没有主题,我们就说到哪儿算哪儿啊,说不到的地方,大家提点一下,后面我或许会帮忙补充一下。
首先是我今天早上更新了番外,看了一下大家的留言,有许多大拿型读者给出了自己的解读,有的是我想要表达出来的意思,有的则是更加深入的扩展了一下,这个看着我也挺高兴的。
能够有这么一群棒棒的、脑洞奇大的读者,真的是人生之大幸。
当然,也有部分读者反映说有点儿深奥,没有怎么看懂,那么我这里,给大家简单讲几个能够说的东西,算作是答疑解惑吧。
同样,有些东西不太方便讲,主要也是涉及到下一个时期的写作方向,这个请谅解。
1.我在第十卷《大匠如山》的第九十四章【愿舍一人命,造我中华多繁荣】文末讲到,民国奇人篇到此为止,所以民国奇人的结局也到了这里,就算是结束了,至于番外,大家注意到没有,它是免费的。
也就是说,它并不是文章的主体,只不过是番外和彩蛋而已,并不会影响到民国奇人篇的任何东西。
众所周知,养鸡专业户篇章,是小佛苗疆系列的每一本书完本之后,都会出现的,就好像是你看一些电影,在工作人员字幕后面出来的一样,看不看,都不会影响到正篇的内容。
所以不管番外到底是什么风格,都不会影响到正文的,不喜欢的朋友,请忽略就是了。
众口难调,我只能够这么做,希望大家能够明白小佛的苦心。
至于想要解密、猎奇和更进一步了解苗疆世界的同学,我们慢慢走,这儿有好多让你们更为惊喜的东西,如果完本不能再发章节的话,大家可以去公众号查看阅读。
关于番外篇与正文的影响,我解释到这里了,后面就不多作解释和回应了。
2.关于“斩三尸”的概念,这里来源于道家学说中的三尸虫。
在道教的信仰中,“三尸”代表人体内部的三种“恶欲”,其原型是三种虫子。道书《梦三尸说》曰:“人身中有三尸虫。”具体包括上尸三虫,中尸三虫,下尸三虫,故称为“三尸九虫”。
上尸虫名为彭候,在人头内,令人愚痴呆笨,没有智慧。
中尸虫名为彭质,在人胸中,令人烦恼妄想,不能清静。
下尸虫名为彭矫,在人腹中,令人贪图男女,饮食之欲。
当然,文中采用的,是洪荒流中比较流行的善尸、恶尸和执尸(自身尸)的说法。
正如同番外中陆林所问的一般:“三尸斩尽后,就是大寂灭境界,接着三尸合一,化身与本体彻底融合不分彼此,此时可以身化亿万,离那混元大道只有一步之遥。”
无论如何——斩得三尸,即证金仙。
但我也通过养鸡专业户之口,做了回复,那便是甘墨斩三尸,与这个说法有一定的相似之处,但又有所不同。
不过不管怎么说,能够斩下这善恶两尸,都说明了一点。
这个甘十三,有大牛逼。
不知道解释过这些之后,对于正文结尾的几章,大家有没有更加理解一些……
3.这个甘十三,为什么能够如此厉害呢?
这一点,其实总体地看一下《民国奇人》的全篇,就能够发现,甘十三此人根骨悟性不错,但有人比他的天资更强、比他的境遇更多,但为什么他却能够越众而出,成为无数人为之期待的那个人呢?
因为他的心性。
这种心性,我很难去跟大家形容是什么,这里面有小人物的心态,也有他所独有的东西,我在文中通过许多人的视角,给大家反映了出来——譬如杨波在最后决战之前,与小木匠在羊肠子小店偶遇,发现这男人依旧温和,没有任何变化,而且比他更加能够融入这苍蝇小店的环境里去。
试想一下,一个帮派二把手都有一种飘飘然的心态了,但小木匠却没有。
再譬如多年之后,王红旗在曾经的西南联大找到了小木匠,发现此人居然能够悄无声息地在学校里做校工,如此心性和行为,才是他能够一顿饭的功夫,进屋又斩出善尸的原因。
在那一刻,王红旗望向屋子里面的眼神,除了尊敬之外,还有敬畏。
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强?
即便是王红旗,都已经没有办法去把握了。
关于甘十三这个人物,有很多的细节,散落在了奇人全篇的各个角落,一直到最后,汇聚成一条线,落到了决战凉宫御这儿来,让人感觉得到,年纪不大的他,却如同巍峨高山一般,即便是斩下恶尸来,也没有那么突兀了。
对于大家来说,这是小人物的成长史,也是小佛自己的一场修行。
在开篇的时候,大家都在期待着天下三绝,蛊王阵王和符王,而在结束的时候,大家的心中,都烙印上了这么一个叫做“小木匠”的人,我觉得,对我而言,已经是很成功了。
如你们看到的,我也翻过了那座山。
唯一遗憾的,也就是今天看到一些评论指责的,就是为了迎合这部分读者,尽可能地让文章平实化,我将天罗秘境的这一环节给简略掉了,避免类似于《苗疆蛊事2》里受到的指责,不至于太过于玄,所以在第九卷与第十卷中有一些留白,可能会缺失一些东西,给部分读者带来了一些阅读障碍,对于这件事情,我很抱歉,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会事后在番外篇你补一些章节,让大家可以通过倒叙的方式来补足。
当然,那些指责过于虚化的读者朋友,这些番外,请不用在公众号上看了,免得您对《民国奇人》篇的评分有影响。
还是那句话,小佛做出一顿大餐来,尽可能地满足每一位读者朋友。
感觉意犹未尽的,可以给您开个小灶补偿。
有没有很贴心?
比心。
4.关于文章篇幅。
这一点,其实在开书之前,我还跟大家扯淡开玩笑,说给大家看一看我写的“抗日神剧”,给大家表演一下什么叫做苗疆版的手撕鬼子。不过变化总比计划快,形势比人强,随着连载的持续,特别是去年和今年六月份的两次网络严查,有许多的东西和范围都受到了限制,所以不得不砍掉一些东西。
特别是关于抗日战争开始之后的事情,都被我调整大纲舍弃掉了。
但有的东西,还是没有办法舍弃掉。
所以才会有了第十卷的第九十三章《所谓风骨》。
我把几乎是一两卷的内容,融进了一章里面来。
在这里面,我没有写陶晋鸿啊,写屈阳等大家都能够耳熟人详的事迹,而是简单讲了几个完全不重要的小角色。
我讲了民国奇人开篇里面刘知义、刘小芽兄妹。
讲了川军出征。
讲了“湖南人不死光、中国就不会亡”。
我甚至讲了曾经与小木匠为敌的箭王……
一些在民国奇人篇中出现的小人物,有正有邪,但是在国家民族危亡之际,却都选择站了出来,然后付出了自己的性命……
我喜欢这些泯灭在历史风尘中的小人物。
如爱你们一样爱他们。
写完那一张的时候,我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那天我是刚刚从上海昨晚签售回家,差不多十一点钟到家,在路上的时候,看到了一些差评,甚至还有人说我是个娘们,还有人说我是代笔……当时我其实是有一些崩溃的,不是指责的问题,而是我觉得,我这个结尾,是酝酿了一年多的情绪,我觉得是很牛逼的,而且都还没有完结呢,为什么就有人这么说呢?
当时我在机场滞留了一天,又坐了几小时的飞机,筋疲力尽,但心中却憋着,回家之后,倒了一杯浓咖啡,然后连夜的写,我一直写到了早上八点钟,把九十二章到九十四章写完了,定时完毕之后,还去医院接我父亲出来,这才倒头就睡。
等我睡醒了,看到了好多读者的留言和回复,突然间感觉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了。
大家告诉我:“小佛,这个结尾,写得牛逼。”
看到这个,我觉得所有的委屈没了,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
我还觉得自己没有被时代抛弃,我认为牛逼的东西,大家都是认可的。
你们的认可,支撑着我一直往下走。
所以,小佛给每一个读者朋友,鞠躬了。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OK,行了,就不跪下叫爸爸了……
毕竟都是朋友。
5.接起上面的一点讲哈,我欢喜的,不是大家说的好话,以及各种东西,而是在觉得,我认为好的东西,大家也觉得好,这是一个审美不落后的道理。
知道了这个,我心中的焦虑才会消散一空,知晓自己写的东西,还是能够得到认可的。
毕竟大环境到底有多恶劣,大家可能感受不到,但我却深有体会的。
本来民国奇人是一本定制文,是准备作为一个项目,直接走影视化和动漫化改编的,但是因为大环境的变更,所以中间出现了一些差池,然后就没有后续了。
如果按照正常的流程,我当时应该直接斩断,然后重新写一本能够赚钱的书。
但我当时已经开了头,大家也开始期待了。
于是我决定,把这本书写下来,我不赚大钱了,够我生活就好,我就把它当做苗疆宇宙的扩展去写,为了自己,也为了我们的读者。
而且写牛逼了,自然会有人看得上。
然后我卯足了劲儿,一定要把这本书写好。
不怕大家笑话,小佛不是一个博览群书的人,所以没办法拈手即来,为了做功课,关于民国的书籍、资料和信息,我不知道收集了多少,光是书,我都买了二十几本,从《剑桥中华民国史》这种字典一样的大部头,到《武林丛谈》这样的野史典故,我不知道看了多少。
另外整体的框架,各种大纲和人物细节,我不知道做了多少。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自己跟自己较劲。
好在付出总是会得到收获的。
当我看到大家的好评,以及热情的跟读讨论时,心里面就跟吃了蜜一样。
那天看到一个哥们评论,说《民国奇人》这本书,感觉比之前所有的作品,甚至我赖以成名的《苗疆蛊事》,以及最受好评的《苗疆道事》都要好的时候,我竟然有一种泪流满面的感觉。
我感觉自己成功了。
就如同小木匠所说的,前面有一座山,我需要翻过去。
之前的作品,对我而言,也是一座山。
无论是成绩,还是美誉度,还是传播度,它们都是一座山。
而现在,至少是读者评论上,我翻过去了。
或许因为各种各样的情况,它没有办法像《苗疆蛊事》一样爆红,但是对我而言,在用心程度上,我是完爆了它。
不知道,突然间想喝杯酒。
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一个不太擅长表达情感的人。
也知道我……太难了。
但我最终还是做到了,满足了大家,也满足了自己的内心需求。
这就足够了。
喝酒、喝酒……
6.最后一点吧。
前面讲了好多《民国奇人》的事情,然后跳出来,讲一讲小佛自己吧。
民国奇人完本之后,接下来干嘛呢?
当然还是写书,毕竟要恰饭的,而且我也做不了别的事情。
目前手上有一本实体书的约,就是我之前跟你们讲过的斗蛊,这本书到时候直接实体,不会在网络上出现,写出来,如果到时候能够过审出版了,也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另外还有一个中短篇在连载更新,说的是五星天师陆林,大家可以在公众号上查询。另外新书也在筹备,至于写什么呢,我也需要听取大家的意见。
有什么意见的,大家在这里,或者公众号上给我留言。
我特别想知道你们的想法。
告诉我。
然后我们去征服它,让它……叫爸爸。
还有什么呢?
想一想,想一想……
哦,对了,感谢网易,能够给我们一个连载的平台,也感谢我的编辑和网站的工作人员,当然,还得感谢读到这篇文章的你们,是你们,让我走出了心里阴霾,最终拥有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成为一个职业说书人,能够一直给大家讲故事。
不管时间如何流逝,世事怎么改变,都改变不了你我之间的情分,也改变不了我们通过文字,连通彼此之间的感情。
行了,行了,说了这么多,感觉身体好像被掏空了一样。
让我们江湖再见吧……哦,不说再见。
永远。
在一起。
只愿君心似我心。
定不负相思意。
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