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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卷 第二章 煮酒论酒 是夜乌府大排筵席,庆祝荆俊说成婚事。顺带恭贺项少龙一战成功,狠狠挫败了吕不韦的诡谋。 除了己方的人和琴清外,外人就只昌平君兄弟、王齿、王陵、桓奇、李斯、杨端和等人。 最妙是鹿丹儿也偷偷溜了来参加,自然成了众人调笑的对象,倍添热闹。 酒酣耳热之际,乌应元欣然道:“最近老夫赢了一笔大钱,对怎样花掉它颇为头痛,各位有何提议呢?” 王齿笑道:“这是所有赌徒的烦恼,有钱时只想怎样花钱,囊里欠金时却又要苦苦张罗,当然哪!乌爷富可敌国,自是只有先一项的烦恼了。” 众人哄然大笑,只有桓奇抿嘴不笑。 项少龙见状心中一动道:“不若把这笔钱花在小奇的速援军上去吧!” 众人齐声叫好,但又觉得有点不妥当。 昌平君问道:“小奇尚未有机会说出见吕不韦的经过呢!” 桓奇叹了一日气道:“说到玩手段,我那是这老奸巨猾的对手。我虽应允了他明早朝会时提出须增添两名副将,他仍借口为建郑国渠,只能逐步增加速授军的经费,摆明是要留难和控制我。” 众人均大感头痛,由于吕不韦抓紧财政开支,等若间接把军队控制在他手上,任何军队的增添装备或远程调动,若没有他点头,就难以实现。 李斯最熟悉国家的财务,提议道:“乌爷不若把这笔赢来的大财,献给储君,再由储君纳于廷库之内,那末有甚特别开支,就可不经吕不韦而能直接应付各种需求了。” 乌应元豪气干云道:“这个容易,我还可另外捐献一笔钱财,那廷库就相当可观了。只要能令吕不韦奸谋难逞,我乌应元是绝不会吝啬的。” 众人齐声叫好。 再商量了一会行事的细节,兴高采烈时,王齿叹了一口气道:“我王齿一生只佩服三个人,就是白起、廉颇和李牧。白起狠辣奇诡,廉颇稳重深沉,但若说到用兵如神、高深难测者,仍以李牧为首,赵国纵去了廉颇,但一天有李牧此人在,我大秦仍未可轻言亡赵。” 王陵奇道:“今晚晚宴人人兴高采烈,老齿你为何忽然生出如许感叹?” 王齿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苦笑道:“因为我刚收到由魏国传来的消息,安厘王病倒了,故联想到廉颇亦必时日无多,才心生感触。” 荆俊不解道:“听说安厘王一直不肯起用廉颇,若他去世,对廉颇该有利无害才对,为何他反变为时日无多呢?” 陶方亦讶道:“廉颇现正寄居信陵君府内,显然与无忌公子关系密切。 安厘王若去,信陵君便成为魏国最有影响力的人,水涨船高下,廉颇的行情只有向好而不会变坏,为何大将军竟有此言?” 王齿见众人均一头雾水,惟有纪嫣然若有所思,秀眸射出黯然之色,喟然道:“人说物以其类,我与廉颇虽屡屡对阵沙场,仍对他会落得如许收场,心中惋借。至于我为何有此看法,纪才女必已有悟于心,就有请才女代为说出来吧!” 人人均知纪嫣然曾在大粱长居过一段时间,深悉大梁情况,目光都转到她身上去。 这名着天下的才女美目泛起凄迷之色,香唇轻吐道:“安厘王若病危,信陵君亦命不久矣。廉颇既失靠山,惟有离魏投楚。楚人虽有李园,但却惯恋偏安之局,故廉颇再难有作为了。” 众人这才恍然。 以魏安厘王的性格,必会在病逝前施辣手先迫死信陵君,否则就怕魏太子王位难保。这种权力王位之争,绝没有人情可讲的余地。 项少龙想起龙阳君,他自是太子增的一党,可想而知因安厘之病,使龙阳君正陷身激烈的斗争中,那是全胜或全败之局,其中没有丝毫转折的间隙。 桓奇正容向王齿请教道:“王老将军刚才说白起比李牧尚差少许,不知为何会有此看法。要知白起一生战无不胜,三十七年扬威沙场,攻取城池七十有余,料敌应变,层出不穷,未尝一败,长平一战,采取后退诱敌,分割围歼的策略,更是一战功成。使赵人由强转弱,何人尚能与其争一日之短长。” 桓奇显然对白起这前辈名将非常崇拜,故忍不住出言为其争辩。 王齿眼中射出缅怀之色,徐徐道:“当年长平之战,白起为主将,我王齿为裨将,此事在当时乃最高机密,其时先王有令:“有敢泄武安君白起斩,故赵人初并不知主持大局者,实长武安君,此正为白起一向惯用的手段,为求成功,不择手段。” 项少龙心中生出颇为特别的感觉。 以一个二十一世妃的人,却到这古战国的时代里,听着王齿这一代名将娓娓叙述那最关键性和最惨烈的一场攻防战,这种滋味,确是难以言宣。 长平之战可说是当时最为人讨论的话题,除赵人不愿提起这伤心往事外,其他人都乐此不疲。但听着王齿这当年曾参与其事的秦方大将亲口说出来,众人的感受更大是不同,既心生敬畏,又长意趣盎然。 王齿叹道:“廉颇确是老而弥坚,知道我强他弱,稍一失利,立采筑垒固守,疲惫我军的战略,看似保守,其实却是明智之举。要知长平坐拥天险,实是无可比拟的坚固要冲。在长平一战前,白起和老夫定下策咯,先攻韩国,由白起攻占韩魏交界的军事重镇野王,老夫则北向攻击上党一带,贴迫长平,而在此时座镇长平的廉颇已有先见之明,下令构筑防御工事,准备了充足的兵力和粮草,要和我们打一场持久战。” 王陵点头道:“廉颇确是有饶略的人,弄到我方大军不但面对坚城而无用武之地,还因其不断派人扰乱我们的粮援部队,使我方出现军需补给困难的危机,当时就是由我负补给后援之责。反之廉颇却是以逸待劳,在长平城东侧建立了一个非常坚固的阵地,巩固了防军和首都邯郸的联络,使我们陷于非常不利的境地。若非赵孝成年轻气盛,以为廉颇老而怯战,遂中了武安君反间之计,改以鲁莽轻敌、高傲自恃的赵恬代廉颇,败的可能就是我们了。所以长平之胜,败因在于孝成王阵前换将的错着,武安君的运筹帷幄,只属次要。” 王齿解释道:“老夫对白大将军亦非常钦佩,但有名主始有名臣,当年先王一开始便破格重用白起,由左庶长起,隔两年已升为大良造,而武安君亦没有令先王失望,领军的第二年,便在伊阙之战中,以他名震天下的铁骑冲锋军,凭不到三分一的兵力,一举攻破韩魏二十四万联军,虏获其帅公孙喜,使魏国西方五镇全部沦陷,接着一年更连续攻占魏人旧都安邑和附近六十一座城池,至此本是最强大的魏国只落得苟延残喘的分儿了。” 昌文君双目射出崇敬之色,叹道:“如此功业,世所罕有,为何仍及不上李牧呢?” 王齿摇头苦笑道:“武安君之所以能有此史无前例的战果,皆因手段之残酷亦是史无前例,每次战胜,必尽屠对方降军,以削弱对方实力。这虽是最厉害的方法,却非其他人所能办得到,且有伤天和,远及不上李牧之从容大度,故比较起来,仍是差了一点。” 众人这才明白为何在王齿心中,白起仍比不上李牧。 而李牧能使敌方大将折服,亦可知他是如何厉害了。 李斯叹道:“长平一战,实是我大秦强弱的转折点,谁想得到当年曾大破我军的赵奢之子,竟是如此不济。赵奢那一战该是武安君唯一的败绩了。” 桓奇赧然道:“我一直都没把该战当是白起的败仗。” 王齿向项少龙语重心长地道:“老夫今趟向储君提议升少龙作大将军,就是针对李牧而发,眼下环顾我大秦诸将,只有你和王翦可与李牧争一日之短长,我和蒙骜名份虽高,却缺乏了你那种能使将士效死命的本领。” 项少龙心中苦笑,对着其他人还可说,若对着李牧,纵使能硬着心肠,怕也难以讨好。可恨这却是早晚会发生的事。 昌平君点头道:“大将军的话非是无的放矢,李牧最近歼减了匈奴十余万骑兵,又降服了东胡、林胡多个部落,赶得匈奴王单于狼狈北窜,短期内再无力犯赵,际此天下大乱的时刻,无论晶王后和郭开如何猜忌李牧,也迫得要把他调回来守卫东疆了。” 李斯淡淡道:“本来赵国除李牧外,尚有司马尚和庞爰两大主将,故现时郭开虽全力压制李牧,可是当司马尚和庞爰两人都吃败仗时,就应是李牧出马的时刻了。” 项少龙深心中愈发景仰李牧了,只要看看王齿这等猛将,说起他时仍颇有谈虎色变之感,即可见他确是英勇不凡。 各人再谈了一会后,这才兴尽而散。 次晨醒来,项少龙先苦练了一轮刀法,才与纪嫣然一起出门,后者是领人到春祭的渭水河段,为黑龙出世预作安排和预演,否则若出了差错,就会变成天下间最大的笑话了。 由于早有李斯通知小盘关于乌应元献金和桓奇的速援军须作财政和人事的安排,所以他不用先见小盘,而是直接往赴朝会,省了不少时间。 项少龙忽然感到无比的轻松,自庄襄王被害死后,先是田猎、接着是到楚国去,还有前日的决战,好事坏事,一波接一波地汹涌过来,教他应接不暇,连喘口气也有困难。但在这一刻,压力大大减轻了。 至少在可见的将来,没有什么特别伤脑筋的事。 自己也算可怜,除了初到贵境时与美蚕娘一起过的那段日子,他从未真正全心全意去享受过在这古时代里自己那奇异的生活。 正胡思乱想时,后方蹄声骠响。 项少龙和十八铁卫同时回头里去,原来是缪毒来了,后面还跟着韩竭、令齐两人和大群前后开道的亲随。 只论气派,项少龙确是瞠乎其后。 缪毒转瞬来到他旁,笑道:“项太人昨晚设宴欢饮,为何竟然漏了小弟呢?” 项少龙大感尴尬,借着与韩竭和令齐打招呼,争取到少许缓冲时间,匆匆间想好了答案,微笑道:“那算什么宴会,只是昌平君临时要为我搞个祝捷宴,还把两位王大将军似拉夫般拉了来,吃的却是由我提供的酒菜,占尽便宜,所以缪大人勿要怪我,要怪就怪左相那小子吧!” 缪毒、韩竭、令齐和其他人听他说得有趣,都大声哄笑起来,气氛至少在表面上融洽了很多。 缪毒停不了笑地喘着气道:“项大人的词锋可能比得上苏秦和张仪,教小弟再难兴问罪之师。顺道向项大人道个歉,前晚邱日升胆大妄为,自作主张,已给小弟严责,希望项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项少龙暗中叫好,知道缪毒因认定了吕不韦是头号敌人,所以才这么卑躬屈膝地来向自己修好,笑道:“下边的人有时是不会那么听话的了,是啦!为何仍未见国兴来向我报到呢?” 后侧的韩竭笑道:“这事间我就最清楚了,没有十天丰月,休想做好官服印绶等物,他怎敢妄去报到呢?” 此时宫门在望,缪毒出其不意道:“长话短说,醉风楼最近来了个集天下美色的歌舞姬团,项大人今晚定要和我到醉风楼欢醉一宵,若是推托就不当我缪毒是朋友了。” 项少龙心中暗道:“老子从没把你当过是朋友。”但当然不会表露心声,苦笑道:“若项某人的娇妻因在下夜归而揍我一顿,要惟内史大人是问了。” 缪毒哑然失笑道:“原来项大人说话这么风趣,唉!真恨不得快点天黑,好能与项大人把盏言欢,今晚黄昏小弟在醉风楼恭候大驾。” 项少龙暗叫倒霉,他的希望刚好和缪毒相反,就是希望永远是白天,那就不用和缪毒虚情假意地磨它整个晚上了。
第十九卷 第三章 再来毒计 桓奇的速援部队,在咸阳王族和权臣的斗争中,实是关键所在。若给小盘掌握了这么一支精兵,那任何人有异动时,都要顾虑到他们的存在。 由于速援部队的兵员是从外地挑选而来,集中训练,自成体系,总不像禁卫、都卫或都骑般易于被人收买或渗透。 所以吕不韦千方百计,软硬兼施,也要把人安插到速援部队内去。 幸好他拣的是蒙武和蒙恬两人,其中亦包含了讨好他们老子蒙骜的心意。 小盘和项少龙等自然是正中下怀。 当桓奇在殿上提议须增添两名副将时,吕不韦一党的人立即大力举荐蒙氏兄弟,小盘装模作样,磨蹈一番后才“无奈”的答应了。 缪毒措手不及下,一时难以找到资历和军功比这两人更好的手下,只好大叹失着。更加深了他对吕不韦的嫌忌。 项少龙自是暗中偷笑,现在他的唯一愿望,就是在黑龙出世后,能过几年太平安乐的日子,等到小盘登基,吕不韦气数已尽时,便一举把吕缪两党扫平,然后飘然引退。 他去志之所以如此坚决,除了源出于对战争的厌倦,不忍见大秦覆亡六国的情景,更有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清清楚楚去思索的原因,那就是小盘的变质。 在历史上的秦始皇,种种作为,既专制残暴,又是穷奢极侈,假若他仍留在小盘身旁,试问怎能忍受得了。 所以唯一方法就是眼不见为净。 他在影响历史,而历史亦正在影响着他,其中的因果关系,恐怕老天爷出头都弄不清楚。 早朝后,吕党固是喜气洋洋,小盘等亦是暗暗欢喜。 项少龙被小盘召到书斋去,与昌平君、李斯等研完了黑龙出世的行事细节后,才离开王宫。 经过琴府时,忍不住又溜了进去找她。得知琴清正在指示下人收拾行囊,见他来到,拉他往一旁含泪道:“我正要使人找你,华阳夫人病倒了,我要立刻赶往巴蜀,唉!” 项少龙方寸大乱道:“你这么急就要走了。” 琴清靠入他怀里道:“夫人待我恩重如山,这些年来她身体日渐衰弱,能撑到现在已是难得。所以琴清怎也要在她这最后一段日子,陪在她身旁。 诸事一了,我会回到你身边来,不要再说使人家更难过的话好吗?” 项少龙平复过来,问道:“储君知道了吗?” 琴清道:“刚使人通知了他和太后。” 项少龙还有什么话好说。千叮万嘱下,亲自送她上路,到了城外十多里处,才依依惜别,返回咸阳城时,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刻,想起缪毒的约会,无奈叹了一口气,匆匆赴约去了。 踏入醉风楼,伍孚迎了上来,亲自领他往缪毒订下的别院去,恭敬道:“内史大人早来了。” 项少龙顺口问道:“还有什么人?” 伍孚道:“大都是内史大人的常客,只有蒲爷教人有点意外。” 项少龙愕然止步,失声道:“蒲鹄竟来了?” 此时两人仍在园林内的小径上,不时有侍女和客人经过,伍孚把项少龙扯到林内,见左右除铁卫外再无其他人后,低声道:“大将军可否听伍孚说几句肺腑之言?” 项少龙心中暗骂,相信伍孚这种人有肺腑之言的若不是蠢蛋就是白痴。 表面当然装作动容的道:“伍楼主请放心直言。”同时打出手势,着荆善等监察四周动静。 伍孚忽然跪伏地下,叩头道:“伍孚愿追随大人,以后只向大人效忠。” 项少龙只感啼笑皆非,说到底伍孚亦算有头有脸的人,乃咸阳最大青楼的大老板,这般卑躬屈膝的向自己投诚,确教人不知如何是好。 忙把他扶了起来,道:“伍楼主万勿如此,” 岂知伍孚硬是赖着不肯爬起来,这家伙也是演技了得,声泪俱下道:“伍孚对于曾加害项大将军,现已后悔莫及,只希望以后能为项大人尽心尽力做点事,若大人不答应,就不若干脆一……嘿!一刀把小人杀掉算了。” 项少龙那里不明白他的心态。 像伍孚这种小人,就像墙头长出来的小草,那股风大,就被吹向邢一方。 以前他以为真命主是吕不韦,于是依附其下来陷害他项少龙,但现在才逐步发觉他的不好惹,到前数天更忽然发觉到他和储君竟亲密至齐逛青楼又有王齿王陵这重臣大将的支持,兼之自己更挫败了管中邪,荣升大将军。这么下去,到吕不韦败亡之时,他伍孚轻则被赶离咸阳,重则株连亲族,在这种情况下,唯一方法就是向项少龙表态效忠。 亦可看出伍孚买的是以小盘为中心的政军团体最终可获得胜利。 所以伍孚虽只是个从市井崛起的人,但却比很多人有远见。 项少龙沉吟片晌,正容道:“若要我项少龙把楼主视作自己人,楼主必须以行动来证明你的诚意,而且以后要全无异心,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你。” 伍孚叩头道:“大将军请故心,说到底我伍孚仍是秦人,当日只是一时糊涂,以为仲父乃储君宠信的人,而大将军却是……却是……” 项少龙已不知给人骗过多少次了,怎会三言两语就立即相信他,心中烦厌,喝道:“给我站起来再说!” 伍孚仍是叩头道:“今趟小人冒着杀身之险,也要向大将军揭破缪毒的阴谋。” 项少龙早知他手上必有筹码,才会这样来向自己投诚,但仍猜不到关系到缪毒,半信半疑道:“缪毒若有阴谋,怎会教你知晓?” 伍孚道:“此事请容小人一一道来。” 项少龙低喝道:“你若再不站起来,我立刻掉头就走。” 伍孚吓得跳了起来。 项少龙拉着他到了园心一座小桥的桥栏坐下,道:“说吧!但不许有一字谎言,否则你就不会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伍孚羞惭道:“小人选怎敢欺骗大人……大将军。” 顿了顿后,伍孚续道:“内史府最近来了个叫茅焦的齐人,此人声名极盛,尤以用药之学名著当世。” 项少龙吓了一跳,茅焦岂非小盘的御用内奸吗?为何竟会牵连到他身上去呢?难道竟是个双料间谍。 伍孚见他沉吟不语,那猜得到其中原因,以为他不相信,加强语气道:“这人曾当过齐王御医,乃有真材实学的人。” 项少龙眉头大皱道:“缪毒要他用药来害我吗?那可能比行刺我更困难。” 伍孚沉声道:“缪毒要害的是储君。” 项少龙失声道:“什么?” 伍孚恭谨道:“自那天见过储君后,我一直忘不了储君那种隐具天下霸主的气概,储君那对眼睛一扫过小人,小人便好像什么都瞒他不过。最难得是他面对美色时,绝不像吕不韦缪毒等人般急色失态。所以当昨晚美美陪完缪毒回来后,得意洋洋地告诉小人,缪毒不久就可取吕不韦而代之,虽再无其他说话,但我已留上心了。” 项少龙感到正逐渐被这个一向为自己卑视的人说服。 唯一的疑点,就是缪毒羽翼未丰,此时若害死小盘,对他和朱姬并无好处,于吕不韦亦是不利。无论吕不韦或朱姬,权力的来源始终是小盘。 项少龙淡淡道:“缪毒若要干这种罪诛三族的事,怎会轻易告诉任何人呢?” 伍孚道:“美美和缪毒关系非浅,已相好多年,只是碍于有吕不韦在,以前只能偷偷摸摸,现在虽做了内史,仍斗不过吕不韦,加上最近吕不韦有纳美美为妾之意,缪毒着急起来,向她透露点秘密,亦是理所当然。” 项少龙早闻得缪毒和单美美问的关系:心底又多相信了几成。皱眉道:“害死储君,对缪毒有什么好处?” 伍孚肃容道:“要害死储君,根本不须用到茅焦这种用药高手,储君身边有很多内侍都是缪毒的人,而妙在储君若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都会把账算到吕不韦身上去。” 项少龙点头道:“情况确是这样。” 伍孚见项少龙开始相信他,兴奋起来,却把声音尽量压低道:“美美说完了那番惹起小人疑心的话后,就回小楼去。小人知她一向藏不住心事,必会找她的心腹小脾秀菊密谈,于是偷听了整晚,终于找到了点蛛丝马迹。” 见到项少龙瞧他的那对眼不住瞪大,伍孚尴尬地补充道:“项大人请勿见怪,在红阿姑的房中暗设监听的铜管,乃青楼惯技,且都不为她们知道。 也幸好如此,小人才能查识缪毒卑鄙的阴谋。” 项少龙听得目瞪口呆,若非伍孚亲口说出来,那猜得到在与醉风四花颠鸾倒凤时,可能会有人在洗耳恭聆。 伍孚续道:“美美告诉秀菊,缪毒着那茅焦配出一种药物,只要连续服用多次,人便会变得痴痴呆呆,终日昏沉欲睡,时好时坏,只要给储君用上几服,储君将难以处理朝政,那时太后大权在握,缪毒还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吗?” 项少龙登时汗流浃背。 这条计策确是狠毒非常,最微妙是纵有人生疑,亦只会疑心到吕不韦身上去,皆因吕不韦早有前科。 正心惊胆颤时,伍孚又道:“其实美美对大人也有点意思,只因大人对她毫不动心,她才转爱为恨吧!她是小人养大的,自少就心高气傲,等闲人都不放在眼内,别人要给她赎身都不肯,但现在看来应是对缪毒死心塌地。” 项少龙这时那还有心情理会单美美对自己有意还是无情。顺口问道:“杨豫是否和许商缠上了?她不是管中邪的女人吗?” 伍孚冷笑道:“管中邪从来只把女人当作泄欲的工具,那有闲情去管杨豫。小豫一向多情,小人看她对大人比对许商更有意思呢!若大人有兴趣,小人可把她送给大人。这四个女人除归燕外,都很听小人的话。” 项少龙失笑道:“不要故意说些话来哄我开心了。为何独是归燕敢违抗楼主的命令呢?” 伍孚苦笑道:“这个女儿一向任性,自莫傲死后,性情大变,终日想着向大人报复,连我多次规劝她也不肯听,希望大人勿与她计较就好了。” 项少龙想不到伍孚也有慈悲的一面,微笑道:“放心吧!要计较早就计较了。” 想到不宜逗留太久,正容道:“此事我会如实报上储君,异日缪毒授首之时,必不会漏了楼主这份天大的功劳。” 伍孚千恩万谢的拜倒地上。项少龙把他扯了起来。才继续朝缪毒等候他的别院走去。心内不由百感交集。缪毒这么做,势须先得朱姬首肯。人说虎毒不食儿。想不到朱姬竟为了情夫,狠下心肠去害自己的“亲生儿子”。由这刻起,他再不用对朱姬有疚歉之心了。 来到别院,项少龙着荆善等在外进小厅等候,与伍孚举步走入大堂里。 六个几席分设大堂两边,见项少龙进来,缪毒这奸贼露出欣悦之色,领着蒲鹄、韩竭、令齐、缪肆等起立施礼,陪侍的小姐则拜伏地上,执礼隆重周到。 项少龙还礼的当儿,虎目一扫,发觉醉风四花全到了,陪蒲鹄的是白蕾、单美美和杨豫均在缪毒的一席,归燕则坐在缪肆之旁,韩竭和令齐均各有另一名姑娘侍酒,虽比不上白蕾诸女,亦已是中上之姿。 项少龙见他们仍未开宴,知在等候自己,歉然道:“请恕小弟迟来之罪,但千万莫要罚我,否则小弟不但迟来,还要早退呢。” 众人听他妙语如珠,哄然大笑,柔美的女声夹杂在男性粗豪的笑语中里,自有一番难以替代的风流韵味。 后侧的伍孚引领项少龙坐入缪毒右方上席时,缪毒欣然笑道:“只要一向不好逛青楼的项大将军肯赏脸光临,我们这群好色之徒,已感不胜荣幸,那还敢计较大将军是早退还是迟到。” 项少龙坐了下来,刚好面对着大奸商蒲鹄,后者举杯道:“这杯并非罚酒,而是贺酒,那晚我输得连老爹姓什么都忘了,竟忘了向大将军祝贺,就以此杯作补偿。” 众人轰然举杯劝饮。 项少龙沾唇即止,盖因想起了茅焦,若说没有戒心,就是欺骗自己了。 伍孚见状附身低声道:“酒没有问题,全是新开的。”这才退了出去。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项少龙感到杨豫和单美美看他的眼光,与以前稍有不同,似乎并非只有恨而无爱。 缪毒放下酒杯,先介绍了韩竭身旁的姑娘丹霞和令齐身旁的花玲,笑道:“项大人莫要怪我多情不专,下官身旁两位美人儿,其中之一是专程来侍候大人的。我只是代为照顾,以免美人寂寞,现在物归原主,任大人挑选。” 项少龙当然不会杷女人当作货物,不过这可是此时代人人都习惯了的看法,有主之花固是男人的私产;无主之花更是可供买卖迭赠的财货。所以单美美和杨豫均欣然受之,不以为忤,还目光涟涟地含笑看着项少龙,有点争风意味的等候项少龙选择。 项少龙糊涂起来,不听伍孚的话还好,有了他那番话入耳后,再分不清楚自己对两女应持的态度了。 幸好他清楚知道虽未致乎要对她们“如避蛇蝎”,但仍以“敬而远之” 最是妥当,从容笑道:“项某怎敢夺缪大人所好,大人兼收并蓄,才是美事,项某不若另召姑娘吧。” 两女立即作状不依,又向缪毒撒娇,弄得满堂春意,恰到好处。同时讨好了缪毒和项少龙,不愧欢场红人。 蒲鹄大笑道:“项大人确是厉害,只一招便避过了开罪我们其中一位美人儿之失。蒲某若早点知道大人的本事,便不会因大人在比武前仍来玩乐而错下判断,累得囊空如洗,要靠缪大人接济才能与我的乖小蕾亲热亲热。” 言罢搂着白蕾亲了个嘴儿。 白蕾欲拒还迎后狠狠在蒲鹄大腿捏了一记,引来众男的邪笑。 不知是否因知悉了缪毒阴谋的缘故,项少龙发觉自己完全投入不到现场的情绪和气氛中去。想起曾在二十一世纪花天酒地的自己,才忽然知道自己变得多么厉害。 到此刻他仍弄不清楚蒲鹄和缪毒的关系,照理蒲鹄既是杜璧的一党,自是拥成乔的一派,支持的是秀丽夫人。与缪毒的太后派该是势成水火,但偏偏却在这里大作老友状,教人费解。 而且蒲鹄的眼神模样,在在都显示他乃深沉多智,有野心而敢作敢为的人。但摆出来让人看的样子,却只是个沉于酒色财富的商家,只从这点,已知此人大不简单。 坐在蒲鹄下首的令齐笑语道:“蒲老板最懂说笑,谁不知道大老板的生意横跨秦赵,愈做愈大呢。” 蒲鹄叹道:“说到做生意,怎及得大将军的岳丈大人,现在连关中、巴蜀和河东都成了他囊中之物,就算不计畜牧,只是桑、蚕、麻、鱼、盐、铜、铁等贸易往来,赚头已大得吓人,怎是我这种苦苦经营的小商贾所能比较。” 缪毒失笑道:“蒲爷不是想搏取同情,要项大人劝乌爷把赢了的钱归还给你吧!” 今趟连项少龙都失笑起来,这蒲鹄自有一套吸引人的魅力。 令齐淡淡道:“蒲爷的大本营,只论三川,自古就是帝王之州,其他太原、上窑,都是中原要地,又是通往东西要道,物产丰饶,商家往来贩运,经济发达。蒲爷竟有此说,是否有似“妻妾总是人家的好”呢!” 这番话登时又惹起哄堂大笑。 项少龙暗中对这缪毒的谋士留上了心,虽只区区几句话,已足看出他是个有见识的人。 小盘钦定的内鬼茅焦没有出现,可能是因时日尚浅,仍末能打入缪党权力的小圈子内。待他害小盘的阴谋得逞,情况才会改善。 此时陪缪肆的归燕发出一声尖叫,原来是缪肆忍不住对她动起手脚来。 醉风四花是当今咸阳最红的名妓,身家地位稍差点的人,想拈根手指都难比登天。即管权贵如吕不韦、缪毒之流,也要落点功夫,才能一亲芳泽。 而这亦是显出她们身价不凡的地方。现在缪肆如此急色,可进而推之此君只是俗物一件。全凭缪毒的亲族关系,才有望进窥高位。 缪毒和缪肆,就像吕不韦和被罢了职的吕雄,可见任用亲人,古今如一。但却每是败破之由。 忽然间项少龙后悔起来。 当年因贪一时之快,扳倒了吕雄,实属不智。若任他留在都卫里,便可藉以牵制管中邪了。 想到这里,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在缪毒坍台前好好的“善待”缪肆。 缪毒狠狠瞪了缪肆一眼后,举杯向归燕谢罪,这个痛恨项少龙的美女才回嗔作喜,虽然事后必会在姊妹间骂臭缪肆。 项少龙又联想起有法宝可偷听这类对话的伍孚,觉得既荒谬又好笑。 蒲鹄为了缓和气氛,叹道:“若说做生意,仲父才是高手,只看他《吕氏春秋》内对农耕技术的记述,广及辨识土性、改造土壤、因地制宜,又重视间苗、除草、治虫、施肥、深耕细作、生产季节等,便知他识见确是过人了。” 韩竭冷笑道:“若我韩竭有他的财力权势,也可出部《韩氏春秋》过过瘾儿,现在大秦人才鼎盛,什么东西弄不出来呢?” 项少龙自然知道蒲鹄存心不良,好加深缪吕两党的嫌隙。却不禁暗里出了一身冷汗。 自想到以《五德始终》对抗《吕氏春秋》后,他便把念《吕氏春秋》忽咯一旁。其实这本划时代的巨著正深深影响着这时代的知识分子,那是一种思想的转移,大概可称之为:“吕氏主义”。 所以纵使缪毒奸谋得逞,得益的最有可能仍非是缪毒而是吕不韦。 在朝野的拥持下,吕不韦可轻易制造形势,盖过朱姬。当他正式登上摄政大臣的宝座,凭着他在文武两方面的实力,他项少龙和缪毒就大祸临头了。 在神思恍惚,魂游太虚间时,呖呖莺声响起道:“项人将军神不守舍,又酒不沾唇,是否贵体欠安呢?” 项少龙惊醒过来,见众人眼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而关心自己的正是伍孚形容为多情的杨豫,顺水推舟道:“昨晚多喝了两杯,醒来后仍是有些头昏脑胀脚步飘飘的……嘿!” 正想乘机借词溜掉,缪毒已抢着道:“倘茅先生非被储君召了入宫看病,就可叫他来看看项大人。茅先生向以医道名著当世,包保能药到醉除。” 项少龙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小盘召茅焦到宫内去,自是借诊病为名,问取情报为实,但弊在茅焦是缪毒阴谋的施行者,倘以花言巧语,又或暗做手脚,骗得小盘服下毒药,岂非大祸立至。 但想想小盘既是秦始皇,自不应会被人害得变成白痴,只是世事难测,怎能心安,想到这里上北时心焦如焚,霍地起立,施礼道:“请各位见谅,项某忽然记起一件急事,必须立刻前去处理。” 众人无不愕然朝他望来。
第十九卷 第四章 正面挑战 缪毒皱眉道:“究竟是什么急事呢?可否派遣下人去做?眼下酒菜还未陈上!何况还有我特别为大人安排的歌舞表演呢。” 蒲鹄也道:“项大人身子都未坐暖,就赶着要走,我们怎都不会放过你的。” 项少龙暗骂自己糊涂,这事确可差人去办,乌言着就是最佳人选,只要由他通知滕翼,再由滕翼找昌平君商议便成了。陪笑道:“是我一时急得糊涂了,这就去吩咐下人,请各位原谅。” 缪毒等这才释然,放他离去。 项少龙步出大堂,来到外进的小厅堂处,荆善等正在大吃大喝,又与侍候他们的俏妓打情骂俏,乐不可支,偏是见不到乌言着。 问起时,乌光惶恐道:“乌着大哥溜了去找他的老相好,项爷莫要见怪他。” 项少龙怎会见怪他,本想改派荆善,但想起不如趁机到外面松弛一下,问明了乌言着要去的地点,想出去时,众卫慌忙站了起来。 项少龙早厌了终日有人跟在身后,又见他们正吃喝得不亦乐乎,劝止了他们,一个人溜了出去。 踏步林中幽径上立时精神一振,想起家有娇妻爱儿,却要在这种勾心斗角的场合与人虚与委蛇,只好大叹何苦来由。 不一会转上通往主楼的大道,一来夜幕低垂,二来他只是孤身一人,故虽不时碰上提灯往其他别院去的婢仆客人,都以为他是一般家将从卫之类的人物,没对他特别留心。 快到主楼时,忽然见到伍孚匆匆赶了出来,没有提灯,就在他身旁,不远处低头擦身而过,转入一条小路去,一点不知他的存在。 项少龙心中一动,闪入林中,迅速跟在他身后。 若非见他是朝醉风四花居住的那片竹林奔去,他绝不会生出跟踪的念头。 因为四花现在全体出席了缪毒的晚宴,伍孚又该忙于招呼宾客,实在没有到那里去的理由。除非是有人在等候他。 能在任何一花的闺阁等候伍孚去说话的若不是吕党就是缪党的人,其他人怎敢和这两党的人争竞。 眼下缪毒等全在别院里,那岂非是吕不韦方面的人在那里等着吗? 项少龙展开特种部队的身手,紧跟在伍孚身后,不片晌抵达了竹林处。 只见入口处人影憧憧,把伍孚迎了进去。 项少龙生出望洋兴叹的颓丧感觉,上次是因有韩闯掩护,才能潜入这成阳所有好色男人都渴望能留宿一宵的“竹林藏幽”内。现在自己连一条攀爬的勾索亦欠奉,要潜进去只是痴人说梦吧了! 正想离开时,脑际灵光一闪。 伍孚不是说过可以偷听醉风四花的卧房,而她们却懵然不知吗? 想来这该不会是假话,因为只要项少龙加以追查印证就可揭破伍孚是否在说谎。这种监听工具,极可能是像在信陵君卧房里那条能监听地道内声息的铜管一类的设备,自不应装在林内四座小楼任何一幢内,否则早就给识破了。 但亦该装设在附近,否则距离过远,传真度会大打折和。 项少龙那还迟疑,沿着竹林搜寻过去,不一会在竹林另一方发现了一排四间摆放杂物的小屋,后面就是高起的外墙了。 忙打亮了火熠子,逐屋搜寻起来,不一会发现其中一间的内进特别干净,装设四个大柜,与其他三间堆放杂物的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而且还全上了锁。 项少龙急忙取出飞针,不片刻便把其中一个简陋的锁头弄了开来,拉开柜门,忍不住欢呼起来。 只见一根铜管由地上延伸上来,尾端像细小喇叭,刚好让人站着时可把耳朵揍上去。 总算伍孚这小子没有在这装备上欺骗他。 不过这道根铜管显然不是通往伍孚要到的那座小楼去,因为听不到半点的声息。 项少龙再试着弄开其他柜门,到第三个时,其中一根隐闻声息,忙把耳朵凑上去。 声响传来,似乎是酒杯相碰的声音。 好一会后,一把男人的笑声响了起来。 由于人声通过这长达十多丈的铜管,不但声音变质,还不太清晰,所以一时无法辨认出这是伍孚还是什么人。 接着一个男人说话道:“仲父的妙计真厉害,项少龙虽然其奸似鬼,仍给小人骗得深信不疑。” 项少龙那还认不出这是伍孚在说话,恨得牙都痒了起来。 另一把男声笑道:“主要还是靠伍楼主的本领,仲父这条连环妙计才可派上用场,异日储君若出了事,谁都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去了。” 只听语气,便知说话的是管中邪。 项少龙暗叫好险。 若非神差鬼使,教自己听到他们的说话,这个跟斗就栽得重了,可能会永不超生呢。 由此可见小盘确是真命天子秦始皇,故能鸿福齐天。 而吕不韦输的却是运气,又或可能存在于虚缈中的天命。 同时也感心中烦厌。 吕不韦的阴谋毒计不但层出不穷,还要不停接踵而来,自己何时才会有点安闲日子过? 惟有寄望黑龙的出世了。 吕不韦的声音由铜管传入他耳内道:“美美仍在陪那反骨贼子吗?” 伍孚答道:“仲父请放心,项少龙给我吓得三魂不聚,根快会找借口离开,好去通知储君。而且小人早告诉了缪毒,美美今晚只可留到戊时末,届时小人会去把美美接回来的。” 吕不韦冷哼一声,不屑道:“这假阉贼子竟敢和我吕不韦争女人,敢情是活得不耐烦了。” 项少龙听了一会后,知道再听不到什么东西,把柜锁还原后,匆匆溜了出来。 回到缪毒等所在的别院,赫然见到邱日升和渭南武士行馆的三大教席国兴、安金良、常杰全来了,坐在新设的四席处,同时多了四位陪酒的美妓,姿色又稍逊于侍候韩竭和令齐的丹霞和花玲。 见他回来,首先发难的是杨豫和单美美,缪毒和蒲鹄等则同声附和,责他藉词逃席,否则怎会这么久才回来。 项少龙比之刚才可说是判若两人,心情大异。先与邱日升等客气打招呼,接着洒然自罚一杯,终平息了“公愤”。 邱日升与他对饮时,神态出奇地冷淡。安金良和常杰则仍带有敌意,反是国兴这既得利益者执足下属之礼,虽仍稍欠热情,但项少龙已感觉到他有感激之心。 缪毒对邱日升等人的态度显然并不满意。频频以眼色示意,邱日升却装作看不见,气氛登时异样起来。 项少龙这时又发觉单美美看自己时俏目隐含深刻的仇恨和憎恶,暗忖心理的影响竟是如斯厉害,因再不相信伍孚的话,所以观感完全改变过来。 现时大堂八个酒席,就只项少龙一人没有侍酒的姑娘。 菜肴此时开始瑞上,用的是银筷子,以防有人下毒。 缪毒道:“蒲爷一向不会空手访友,今趟来咸阳,就带来了个集天下美色的歌舞姬团,以供我等大开眼界,其台柱三绝女石素芳,更是声、色、艺三绝,颠倒众生。” 项少龙心中大讶,听缪毒这么说,这显然是个职业的巡回歌舞团,并不附属于任何权贵。在此处处强权当道的时代,石素芳如何仍能保持自由之身,能够随处表演呢? 在这古战国的时代里,无论个人或团体,除一般平民百姓外,都含有某种政治意味或目的。照理这个歌舞团亦不例外。只就它与蒲鹄拉上关系,就大不简单。 蒲鹄得意洋洋道:“本人费了两个月时间,亲到邯邺找着团主金老大,甘词厚币,才说得动他带团到咸阳来,已安排好在春祭晚宴上表演助兴,今晚可说是先来一场预演。” 邱日升插口道:“听说“三绝女”石素芳与那晚在仲父府技慑全场的齐国“柔骨美人”甫宫媛,以及燕国有“玲珑燕”之称的凤菲,合称三大名姬,想不到今天的成阳一举来了两姬,我等确是眼福不浅。” 项少龙这才知道那晚行刺自己的柔骨女名叫甫宫媛。 三大名姬内,至少有一个是出色当行的女刺客。 其他两个又如何? 项少龙不禁生出好奇之心。 缪毒邪笑道:“仲父想必尝过柔骨美人的滋味,不知蒲爷可曾试过石素芳的房内三绝,又能否透露一二。” 所有男人都笑了起来,众女则娇嗔笑骂,她们都习惯了男人这类露骨言词,亦知道怎样作出恰当的反应。 项少龙却是心中暗笑,缪毒重用这种只懂风月之徒,实已种下败亡之因。 蒲鹄先陪众人笑了一会,才道:“假若这么容易可一亲香泽,石素芳恐已给人收于私房了。石素芳每到一地,均要有人保证不会被迫卖身,今朝的保家就是蒲某人,试问蒲某岂能作监守自盗的卑鄙之徒?” 坐在邱国升下席的安金良正嚼着一片鸡肉,含糊不清地咕哝道:“那就太过可惜了!” 登时又引起一阵哄笑。 杨豫此时站了起来,提着酒壶来到项少龙旁,双膝先触地,再又坐到他小腿上,笑餍如花道:“项大人,让奴家敬你一杯!” 项少龙潇洒举杯,让她斟酒。 缪毒笑道:“豫姑娘既对项大人有意,项大人不若就把她接收过去吧,保证她的榻上三绝,不会比石素芳逊色。” 众人再次起哄,推波助澜,只有邱日升等脸露不屑之色,对项少龙仍是很有芥蒂。 项少龙见这风韵迷人的美女赧然垂首,不胜娇柔。就算当作她是在演戏,仍感一阵强烈的冲动。这是男人与生俱来对美女的正常反应,尤其想到她可能毒如蛇蝎,更添另一番玩火般危险刺激的滋味。 哄笑声中,杨豫仰脸横了他千娇百媚的一眼,又垂首樱唇轻吐道:“若项大人能腾出少许空间,杨豫愿侍候枕席。” 道两句话,由于音量极细,只有项少龙得以耳闻,倍增暗通款曲的缠绵滋味。 项少龙目光落在她起伏有致的酥胸上,差点脱口答应。幸好最近每天鸡鸣前便起来练剑,把意志练得无比坚毅。低声道:“心结难解,请豫姑娘见谅。” 杨豫以幽怨得可把他烧熔的眸子瞅了他一眼后,退回缪毒一席去。 项少龙主动举起酉杯,向各人劝饮,众人哄然举杯,但邱日升方面除国兴外,其他人的神态就勉强多了,只是敷衔了事,热情欠奉。 接首邱日升和蒲鹄对饮了一杯。 项少龙正奇怪为何缪毒似乎一点控制不了邱日升时,刚巧见到蒲邱两人交换了个大有深意的会心微笑,灵光一闪,想通了缪毒和邱日升的关系。 邱日升以前是阳泉君的人,倾向小盘之“弟”成乔。现在他仍是成乔派,但却改为与杜璧和蒲鹄勾结。 杜璧和蒲鹄势力虽大,却是集在东三郡方面,那亦成了成乔的根据地。 这可是吕不韦一手做成,故意留下这条尾巴,使朱姬和小盘不得不倚仗他去对付。 但杜璧等亦希望插足到咸阳来,于是才有邱日升诈作投靠缪毒,使吕不韦亦碍着朱姬奈何不了他们。 奇怪复杂的关系就如此形成了。 他当然不会把观察得来的宝贵责料透露给缪毒知道。 吕不韦在玩权力平衡的游戏,他也只好奉陪。 有了这种体会后,项少龙登时知道自己成了蒲鹄、杜璧和邱日升一方的首要攻击对象。 只要自己一死,便可立即打破了咸阳各大势力的均衡局面。 对蒲杜等人来说,自然是愈乱愈好。 现在秦国军方反对吕不韦的人绝非少数,只要杜璧能联结其中最大的几股力量,例如王齿、王陵、王翦,又或昌平君、安谷奚等,成乔便大有把握与吕不韦表面支持的小盘争一日之短长了。 只要去了小盘这最大障碍,成乔就是大奏的当然继任者了。而这首要之务就是干掉他项少龙,使咸阳陷进乱局中,他们才可混水摸了小盘这条大鱼。 就在此时,他看到邱日升频频用眼色向国兴示意,好一会后,国兴才不大情愿地道:“大将军这两天不知是否有闲情到我们行馆表演一次刀法让我们大开眼界呢?” 同一样意思的话,比起决战前那晚国兴在醉风楼说出来的,已完全没有了那种剑拔弩张的味道了。可知纪嫣然的感之以义,小盘的诱之以利,已多多少少打动了他。 说到底,以小盘为首的政治集团,始终是当时得势,国兴以前因先依附了杨泉君,才会无门路加入项少龙的一方。现在得此良机,要他再为邱日升牺牲实是何其难矣。 项少龙尚未说话,缪毒故作茫然道:“大将军如有神助的刀法,国大人不是曾亲眼目睹吗?为何仍要多此一举,再见识多一次呢?” 这几句话极不客气,显示缪毒非常不高兴。 邱日升哈哈一笑道:“正因为项大人刀法如神,我等才要请大人到行馆措点一下手下儿郎,内史大人误会了。” 项少龙微微一笑道:“若邱馆主答应明天亲自下场,我项少龙怎也会到行馆去聆听教益。” 此语一出,包括蒲鹄在内,众人同时色变。 这几句话虽是客客气气道出来,但摆明项少龙有杀死邱日升之心,而且事后谁也不敢追究,因这是邱日升咎由自取的。 蒲鹄和邱日升色变的原因,就是感到项少龙已看穿他们和缪毒的真正关系,才如此不留情面。 缪毒等色变的原因,就是项少龙此语既出,以邱日升的身分地位,就算明知必败,也只有挺身应战,再无回转余地。 单美美等诸女却是被项少龙不可一世的英雄气概所震撼,芳心悸动。 果然邱日升仰天长笑,豪气干云道:“近年来从没有人像项大人般肯与本馆主玩上两手,明天午时,邱某人就在馆内恭候大驾。” 话毕霍地站起来,向蒲鹄和缪毒等人略一施礼后,拂袖去了。 国兴等只好匆匆施礼,随他离去。 大堂的气氛一时尴尬之极。 众人脸脸相觑,想不到邱日升气量如此浅窄时,伍孚一脸疑惑地走了进来,远频频回头朝邱日升消失的方向望去。 项少龙笑道:“伍楼主是否要来接美美去与仲父相见呢?” 缪毒和伍孚同时剧震变色。
第十九卷 第五章 三绝美人 伍孚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事实上,他一时之间仍弄不清楚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只知自己心中想着的事,被项少龙一口揭破,由于作贼心虚,那就像一个以为把自己包藏在密封厚衣的人,忽然变成了赤身裸体教人一览无遗。 项少龙看穿的虽只一点,但伍孚在感觉上却像所有事全给看破了。 一时间他虽仍末能意识到确实的后果,但潜意识中却知道若自己卑鄙的行为被看破,等若开罪了储君和项少龙,必将惹来灭族大祸。 所以他跪下来乃是近乎下意识的反应。 缪毒勃然色变的原因是伍孚骗了他。 早先伍孚谎称单美美身体不适,必须早退,当然今晚亦不能陪他度夜,岂知竟是因要去陪吕不韦,此事确是孰不可忍。 他虽奇怪项少龙为何会知道美美是去陪吕不韦一事,但愤怒却盖过了求知心。 除单美美猜到了一点点外,其他人都愕然望着跪伏地上的伍孚,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项少龙讶道:“伍楼主不是做了什么错事吧?所谓生平不作亏心事,夜半敲门也不惊。楼主看来却刚刚相反,听了区区一句话便跪了下来。这是为什么哩?” 伍孚亦是老奸巨猾的人,定过神来,暗骂自己胆小心虚,忙爬了起来,干咳道:“小人只是一时失足,跪了下来,教各位大人爷们见笑了。” 缪毒冷哼一声道:“楼主来此,不是有如项大人所言,要把美美护送与仲父吧?” 伍孚对缪毒,远不如对项少龙的畏忌,忙道:“实情确是如此,不过若内史大人不高兴,小人这就回去推掉仲父好了。” 伍孚此时惊魂未定,只想迅快离开,以查证为何项少龙竟会知穿这件事。其中一个可能性,自然是因项少龙的人发觉吕不韦来了。 单美美发出一阵清脆的娇笑,冲淡了不少凝重的气氛后,娇嗲地道:“项大将军刚才出去打了一个转,是否碰到仲父来了?” 项少龙知道单美美是借机通知伍孚,教他不用忧心,以为给项少龙识破了所有机密。只从这点,就可知单美美实在是吕不韦的人。淡淡道:“我没有见到仲父,但我的手下却见到他的随从,所以随口一猜,怎知却累得伍楼主摔了一跤。” 伍孚和众人这才释然,项少龙则心中好笑。 缪毒探手过去,挽着单美美的小蛮腰,向伍孚喝道:“楼主该知眼下应怎么做吧?” 伍孚垂头应是,狼狈地退出堂外。 蒲鹄举杯笑道:“生平不作亏心事,夜半敲门也不惊。这极有意思的词句我蒲鹄尚是初次得闻,项大人妙语如珠,蒲鹄敬你一杯。” 众人均有同感,齐齐举杯向项少龙致敬。 项少龙心中暗笑,知道自己又引用了超越这时代的名句。蒲鹄故意重提这两句话,自是看穿了伍孚作贼心虚。 此时各人都有几分酒意,缪毒笑道:“不若就让我们暂忘明天要发生的事,先欣赏三大名姬之一的石素芳色声艺三绝的精彩演出吧!” 项少龙举杯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愁来明日当,我们再喝一杯。” 包括单美美等诸女在内,人人屏息静气,等待石素芳的出场。 连项少龙也慑于她的三绝声名,生出期待之心。 那队由十八名女子组成的乐队,此时已置身近门的一端,在吹奏敲击各式乐器发出缠绵乐韵的同时,训练有致地摆舞着身体,舞姿曼妙,教人悦目赏心。 她们都是绮年玉亲,身穿彩衣,配上舞乐,引人之极。 忽然鼓乐一变,两队各八人的美艳歌姬,手持羽扇,身穿轻纱,分由两边侧门舞进堂来,乍合倏分,变化出各种不同的人造图案,看得在场男女,均叹为观止。 秦国虽是当时头号强国,但若论文化风流,那是其他六国对手。 单美美等已是秦国第一流的歌舞姬,但见到这来自东方的歌舞团,亦只好自槐不如。 最精彩是轾纱下隐见淡红色的亵衣短挂,香肩胜雪,玉臂粉腿,摆曳生姿,看得众男两眼放光,缪肆这色欲之徒更是口涎直流。 项少龙乘机观察众人反应,缪毒和令齐、韩竭等虽未像缪肆的失态,但亦是目瞪口呆。只有蒲鹄神色沉冷,可知此人摆出来的姿态,只是眩惑别人的一种假像。 两队舞姬,在千变万化后,由分而合,站成一个大圆,樱唇轻吐,发出曼妙无伦的歌声。 项少龙半句也听不到她们在唱什么,正思量闲,众舞姬忽地蝴蝶般飞散四方,一位绝色美女赫然出现在众女的正中处。 众人都不知这俏佳人何时来到,怎样躲在歌姬阵中,到蒲鹄带头鼓掌喝彩,才如梦初醒般附和起来。 这美女身着鲜黄绣花的罗裙,足登丝织锦花绣鞋,头上的钗簪以玳瑁镶嵌,双耳戴了明珠做的耳坠,粉颈挂上宝石缀成的珠链,混身光环流转,配起她颤颤巍巍的耸挺酥胸,纤细得仅盈一握的腰肢,洁白如丝锻的皮肤,胖瘦适中的身材,妖艳婀娜,动人至极。 瓜子般的俏脸上嵌了一对顾盼生辉的明眸,在两个美丽的酒窝衬托下香唇像一抹由老天爷那对妙手勾画出来的丹红胭脂,艳丽浓郁,却一点不落于尘俗。 她虽坐在地上,未有任何动作,但只坐姿已使人感到她体态娴雅,轻巧无伦。 最令项少龙印象深刻的是她长秀而洁白的脖子,那使她在妖艳中透出无比高贵的气质,比之琴清和纪嫣然,亦不会逊色多少。 石素芳这一亮相仿佛如艳阳初升,光华夺目,不论男女,均被她美绝当世的扮相震慑得不能自己。 其他舞姬以她为中心坐了下来,轻轻遥向她而挥动羽扇,使人清楚知道她才是歌舞团的核心和灵魂。 石素芳像一点不知自己成了众人眼光的唯一目标,像独坐深闺之内,顾影自怜地作了几个使人心跳情动的姿态表情后,才幽幽唱了起来。 石素芳的口唇放送出缥缈优美、如云似水的歌声,反覆如波推浪涌,仿佛勾留在缠绵的气氛中,不但自己欲舍难离,也教人走不出去。 项少龙本是不懂音律之人,但这些年因受纪嫣然的影响,已略谙一二,这时听到她的凄幽的歌声,脑海泛起一幅美丽的图画,若似梦境里有位活在深邃幽谷内的仙子,正徘徊水畔,对着自己美丽的倒影探情咏吟,其动人处比之纪嫣然的箫音,亦是不遑多让。 她唱的是诗经中的《采薇》,是描写将士出征的写怀特,不断重唱“采薇采薇”,然后是一段将士感怀的描写,那种缠绵哀怨的歌声感情,谁能不为之倾倒。 她的歌声虽是若断若续,似实还虚,但偏是异常清晰,咬字明确,教人听得一字不漏。当她唱到“若我往矣,杨柳依依,令我来思,术雪霏霏,仃道迟运,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声音转细,与乐音同时消没,化入千山万水外的远处时,众舞姬又把她围拢遮掩起来,羽扇颤震间,全体退出门外去。 众人感动得连拍掌喝彩都忘掉了。 项少龙亦神为之夺,倾倒不已。 众人迷醉无言时,一名四十余岁的华服大汉走了进来,一揖倒地道:“金成就参见蒲爷和各位大人。” 蒲鹄回过神来,笑道:“这位就是金老大了,全赖他的苦心训练,各位才能听到刚才比仙籁还动人的歌声。”继而把各人介绍给金老大。 缪毒欣然道:“人来,给我赏金老大十两黄金。” 当下,自有人拿钱给金老大。 项少龙暗忖缪毒近来定是刮了狠多银两,否则怎能随手大笔打赏。 金老大千恩万谢时,蒲鹄识趣地道:“石姑娘今晚心情如何?可否请她来陪我们闲聊两句,并让我等表达仰慕之情。” 金老大显然应付惯这种场面,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道:“我这女儿绝不能对她操之过急。待小人我到时机,再安排她和诸位大人见面,此事可包在小人身上。” 众女均松了一口气。 单美美等醉风四花更露不屑之色,表面似不屑石素芳摆的架子,骨子里自然因为她能倾倒众人妒忌得要命。 若论姿色,单美美比之石素芳,实是不遑多让。但若论声艺却至少逊了一筹。至于包装形像,更输了一大截,假如这都是金老大这“经理人”设计出来,那金老大就大不简单了。 金老大转向项少龙道:“我这女儿一向眼高于顶,但对项大人却特别留心。今晚就因知道大人有份出席,特别开心,选唱了她的首本名曲。” 项少龙连忙谦让。同时心中大骂,刚才石素芳唱曲时,眼尾都没看过自己,而金老大却偏要这么锐,摆明是蒲鹄的嘱附,以挑起缪毒对自己妒忌之意,其心可诛。 果然缪毒双眼闪过嫉恨之色,哈哈笑道:“既是如此,金老大只须安排石小姐和项大人私下相见就可以了,有我们这些旁人,反为碍事。” 项少龙恨不得痛掴金老大两巴掌,同时亦暗懔蒲鹄兵不血刃的毒辣手段。这一招离间计,用在什么人身上都比不上用在缪毒身上生效。因为缪毒一向妒忌项少龙和朱姬的关系,所以金老大这几句话可说正中要害。 项少龙回头向身侧的缪毒苦笑道:“缪大人切勿对金老大的谎话为真,我看石小姐对任何人都不在意才是真的。” 缪毒干笑两声,显是仍难以释然。 最高兴的当然是蒲鹄,举杯劝饮。 金老大乘机退了出去。 不一会伍孚又来了,还有吕不韦、管中邪和许商三人,且把金老大扯了回来。 众人均大感意外,愕然以对。 吕不韦来到堂心,眼光扫过各人,最后落到缪毒身上,哈哈笑道:“我今朝来是要罚内史大人三杯酒。” 缪毒、项少龙等纷纷起立施礼,单美美诸妓则拜伏地上。 缪毒一向在吕不韦淫威下过活,近来虽因有朱姬撑腰,飞黄腾达,但旧主余威犹在,不见面时还可逞威风,现在面对着面上立时像矮了半截似的,嗫嚅道:“仲父为何要对卑职兴师问罪呢?” 吕不韦持须长笑道:“少龙、蒲老板和诸位美人儿可作见证,让我逐项罪一一数出来,看是否罚得有理。” 在吕不韦身后的许商喝道:“还不给内史大人先斟第一杯罚酒?” 吕不韦欣然道:“美人们请坐!” 众女依言坐了起来。 单美美和杨豫一人提壶,另一人取杯,斟满了一杯酒,递到像见到猫的老鼠般的缪毒手上。 项少龙不由心中暗赞,吕不韦一入场,便凭其身分气势把各人全压住了,完全操控了主动之权。 那被“押”回来的金老大则一头雾水的站在伍孚之旁,弄不清楚目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缪毒的手下韩竭、令齐、缪肆等见项少龙和蒲鹄亦是哑口无言,更是没有播嘴的余地。 卓立吕不韦另一旁的管中邪则脸带微笑,神态自若,令人一点看不出几天前他曾败在项少龙的百战宝刀之下。 吕不韦负手身后,悠然举步来到缪毒席前,微微一笑道:“首项罪名,就是明知本仲父来了醉风楼,竟不过来打个招呼,何时我们的关系变得和陌路人没有任何分别了?” 缪毒大感尴尬,哭笑不得应道:“该罚!该罚!”举杯饮了第一杯罚酒。 蒲鹄看着单美美为缪毒斟第二杯罚酒时,哈哈笑道:“仲父这第一杯罚酒,罚的该是我们全体才对。” 吕不韦摇头笑道:“本仲父怎敢怪蒲老板,但责怪小缪却是理所当然,是吗?内史大人?” 缪毒眼中怒火一闪即逝,这几句话当然是暗指他忘恩负义了。垂头沉声道:“仲父的话自然错不了。只不知第二杯罚的又是什么?” 吕不韦目光落到项少龙身上,微笑道:“少龙料事如神,不若由你来猜猜看。” 项少龙与缪毒交换了个眼色,笑道:“仲父行事出人意表,教我如何猜测呢?” 吕不韦大感得意,在众人注窥下于场心来回踱起方步,最后来到大堂向门的一端,环顾全场笑道:“第二杯仍是与第一杯罚的事有关,刚才碰上金老大,问起来始知小缪私下安排了在此欣赏三绝女的声色艺,如此难逢的机会,小缪怎可漏了我吕不韦的一份儿?” 管中邪附和道:“我当然没责格责罚小缪,但仍忍不住要怪小缪不够老朋友。” 缪毒给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讽刺奚落,又口口声声像从前般唤他作小缪,脸色开始难看起来,但又碍于形势仍远及不上吕不韦,惟有哽咽下这口恶气,忍气吞声地把第二杯罚酒喝了,叹了一日气道:“这第三杯罚酒,恕卑职真想不到原因了。” 蒲鹄皱眉看着吕缪两人,一头雾水,显热想不通为何吕不韦要来公然落缪毒的面子。 只有项少龙隐隐猜到原因,皆因吕不韦以为已通过伍孚蛊惑了项少龙,陷害了缪毒,故蓄意制造出联手打击缪毒的声势,矛头更是直指朱姬。 假若小盘肯和吕不韦联起手来对付缪毒,就算朱姬都包庇不了他。 再想深一层,吕不韦显然是在试探项少龙是否中了他的反间之计。 想到这里,项少龙心中一动道:“若第三项罪名是与美美小姐有关,可否请仲父暂时放过内史大人,不再说出来,那就皆大欢喜,大家可以各自快活地回家睡觉了。” 今趟轮到吕不韦、管中邪等脸色微变,显是给项少龙说中了心事。 单美美花容失色,瞥了项少龙一眼后,跪伏地上,娇躯微颤。 缪毒立即恍然大悟,知道吕不韦是要公开宣布纳单美美为侍妾,那他若仍要和吕不韦争夺这美人,自是罪大恶极,有负吕不韦提拔之恩了。 堂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吕不韦终是一代人杰,提得起放得下,向项少龙竖起拇指赞道:“还是少龙了得,就因你这两句话,本仲父收回第三杯罚酒。” 接着冷喝道:“美美你先回小楼,转头本仲父就来见你。” 单美美惶然望了气得脸色铁青的缪毒一眼,低头站了起来,忽然泪如泉涌,掩脸奔了出去。 韩竭手按到剑柄上,望向缪毒,显是只要缪毒一个眼神,就立即动手了。 管中邪和许商亦手握剑柄,但却故意不看韩竭,装出不屑之状。 大堂内立即杀气腾起。 缪毒双目凶光一闪,倏又敛去,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夜了!大家早点休息也好。” 吕不韦仰天打了个哈哈,向蒲鹄和项少龙分别打了个招呼,掉头便走,管许两人随他去了。 缪毒沉吟半晌后,摇头苦笑道:“现在我只想到外面吸两口清新的空氛。”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却是因心情轻松而发,因为知道吕不韦和缪毒的对抗和冲突,终因单美美这导火线而表面化了。
第十九卷 第六章 光芒四射 缪毒和项少龙两人并骑而驰,在咸阳的古代大街缓缓而行。 十八铁卫在前方开路,缪毒的亲卫则随在身后。 由于不久前才发生了暗刺事件,故人人提高警觉,不敢掉以轻心。 韩竭、缪肆和令齐三人紧跟于后,不过仍隔了一段距离,好让两人可放心说密话。 甫离妓寨,缪毒最后一丝的卑容立时消失,脸寒如冰,一言不发。 走了半盏热茶的路后,缪毒呆望前方灯笼光映照下的街道,沉声道:“吕不韦实在欺人太甚。”项少龙惯性地听着马蹄的响音在空广无人的长街回荡,叹了一口气道:“目前形势下,内史大人还是忍一时之气吧,犯不着为一个女人与他正面冲突。” 缪毒咬牙切齿道:“项兄看到美美的无奈和痛苦吗?她的心是向着我的。” 项少龙想起单美美哭着离开时瞥他的眼神,不由勾画出一幅这美女美丽的胴体被紧压在吕不韦臭体下的情景,欲语无言。 缪毒像自说自话般低吼道:“我要杀了吕不韦!” 项少龙抬头往他望去,刚好缪毒的目光往他射来,两人对望了一会后,项少龙道:“先不说能否杀死他,但若吕不韦真的死了,秦国会立即陷进乱局里,缪兄还是三思才好。” 缪毒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颓然一叹。 项少龙亦心中暗叹。 自己实在太重感情,虽明知缪毒是狼心狗肺的人,对他项少龙更是不安好心,但现在见到他被吕不韦多方迫害,仍兴起同情之念。看来自己真不是搞政治的料子。对敌人都这么容易心软。 此时来到一个十字街头,左方可通往城南的甘泉宫,向前则是项少龙归家之路,缪毒勒马停定,整队人随之停了下来。 项少龙心知肚明缪毒要往甘泉宫去找朱姬,好在卧榻上向她诉苦,心中立时不舒服起来。 缪毒勉力振起精神,道:“项兄明天是否打算杀死邱日升?” 项少龙怎也不能不在此事上给他一点面子,微笑道:“这事由缪兄作主好了。” 缪毒想不到项少龙如此肯卖账,一震道:“项兄真够朋友,这事情我是明白的。邱日升实在太过份。但此人目前对我仍有点用处,项兄给他一些挫折吧!” 项少龙淡淡道:“就依缪兄之言好了。” 顿了顿乘机问道:“缪兄和蒲鹄究竟是怎么样的关系呢?” 缪毒皱起眉头,好一会才道:“现在他致力巴结我,我见没有什么害处,便敷衍一下他。此人在奏赵均有庞大的势力,以前一直和阳泉君勾结,现在失去了靠山,又见杜璧没有什么作为,自然要另外找人支撑了。” 这么一说,项少龙立知蒲鸥给了他很多好处,也不揭破。两人道别后,各自走了。 回到乌府时,已是二更时分,宅内灯火遇明,大多数人仍出奇地尚未就寝,原来是护送邹衍出境的乌果回来了。此人乃乌家的开心果,上上下下无不欢喜他。此时正在大厅内口沫横飞的说起旅途的趣事见闻,听得纪嫣然诸女和赵大等人不时爆出哄笑。他就是那种能把完全不好笑的事弄得令人忍俊不住的说话高手。 周薇小鸟依人般待在他旁,神情欢喜,众人中以她和田氏姊妹笑得最是厉害。只要乌果来个表情,不用说话她们早笑弯了蛮腰。 滕翼和善兰则坐在一角,感受着厅内融洽的气氛。荆俊今晚因要值夜,故不在此。 经过了外间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回到这温馨天地的项少龙心中顿生温暖。 乌果见他回来,忙起立致礼道:“项爷巡夜回来了!” 此语一出,众人再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滕翼站了起来,笑道:“夜了!明天再谈吧!” 乌果一把拖着周薇的纤手,嚷道:“夜了!大家去睡觉吧!” 周薇在众人的笑声中,挣脱了乌果的手,羞红着小脸溜往后宅,而乌果却装出个急色的模样,追着去了。 众人一哄而散,只剩下纪嫣然诸女和滕翼夫妇。 纪嫣然白了他一眼道:“我还以为夫君大人今晚不回来呢。” 项少龙呼冤道:“贤妻以为我想去与缪毒这种人鬼混吗?不过今晚却有盛大收获。” 滕翼追间下,项少龙把今晚发生的事如盘托出。 滕翼怒道:“吕不韦真是卑鄙无耻,但缪毒亦非好人,最好是他两个都死掉了。” 乌廷芳关心的却是别的事,问道:“那石素芳是否长得很美?” 项少龙识相答道:“算得相当不错的,但总不及芳儿的明艳。” 乌廷芳立时眉开眼笑,不再纠缠。 滕翼沉声道:“明天三弟真要为缪毒而放弃铲除邱日升的良机吗?” 项少龙叹了一日气道:“想深一层,现在仍不宜除去邱日升,多个人与吕不韦作对该是好事。” 岔开话题,问起纪嫣然试演黑龙的情况。 纪嫣然秀眸闪亮,油然道:“有嫣然主持,夫君大人放心好了。” 滕翼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道:“大家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便到那破行馆大闹一场,使人知道我们绝不好惹。” 赵致笑道:“现在我们的项爷惯了在开战前都要到醉风楼逛逛,不过今次恐怕没有人敢再下重注买项爷输了。” 嘻笑声中,各人回房去也。 次日早朝时,由于立春将至,新的一年快将来临,秦廷上下集中讨论有关财政开支的各项间题。 吕不韦掌管财务,早准备充足,于一个月前已向小盘提交了洋洋万言的“预算案”。 总的来说,吕不韦都是加重赋税,增加国库收入,主要用以应付即将而来大规模军事行动和建造郑国渠的开支。 这些天来小盘、李斯、昌平君和王陵不时密议,就是讨论这财政的预算。项少龙对此一窍不通,又因要应付管中邪之战,故免了参与之苦。 吕不韦再详细解释了一趟整个预算案后,文武百官已站了足有两个时辰,小盘格外开恩,使人搬来地席,赐各人坐了下来。 吕不韦解说完毕后,意气风发道:“理财之道,在于应加则加,应减得减,用得其所。今找大秦国库充盈,积粟如山,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自应多开财路,广增赋税,奋勇东进。只有多占土地,我大秦才可继续强国强兵的策略,此实我大秦开国以来,从所未有统一天下的良机。” 吕不韦坐下来时,朝臣纷纷附和。 朱姬始终非是这方面的专门人才,只有点头的分子。 项少龙听出吕不韦隐有秦国之所以有今日,全归他功劳之概。他当然不希望秦国全力东进,不过却没有驳斥吕不韦的口实,只有暗暗气恼。 幸好小盘显然与李斯等商议后,另有想法,一直没有表示同意。 蔡泽、王绾等纷陈己见,歌颂吕不韦的英明神武、治国有方后,小盘淡淡道:“左相有何意见?” 昌平君振起精神,站了起来,移到殿心,面向朝阶上高踞而坐的小盘、朱姬、吕不韦三人道:“我大秦朝自孝公败楚魏之师,举地千里,惠文王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牧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俞、郢。昭襄王强公室,杜私斗,蚕食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至今更新得东三郡,诚宜先行富民之策,巩固所得之地。兼之现在郑国渠筑建需财,大批农民因被征作渠工,致荒废生产,故增赋之议,还请储君三思。” 小盘尚未有机会表示意见,王绾冷笑一声道:“左相此言差矣,我大秦乃天府之国,进可攻,退可守,关中左骰、函,右陇、蜀,沃野千里,甫有巴蜀之饶,北有故苑之利,阻三面而固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兵源粮草补充无缺,建郑国渠只是九牛一毛,只巴、蜀两郡,已足可应付。请储君明鉴。” 蒙骜接口道:“我大秦自昭襄王以选,奋力东进,不仅取得了赵、魏、韩、楚的大片土地,且大少战数百次,歼敌将士百万以上,大大削弱了东方诸国的战斗力量。目下东方六国民不聊生,族类离散,乱极思治,在此众弱而我独强之时,找大秦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之势,若不趁机举财扩军,错失良机,岂对得起诸先王乎?” 项少龙见昌平君不住色变,心知不妙。 昌平君虽是饶有智谋之士,但碍于经验,仍非是吕不韦、王绾等人的对手,到了某一阶段,便难以为继。 今趟吕不韦的新财政预算案,实在是个夺权的周详计划,使吕不韦有更大的自由度去征收赋税,添加新税项,及扩展军队。 一旦小盘和朱姬批了下来,吕不韦将可为所欲为,利己损人,像桓奇这类将领,则更要看他脸色做人了。 小盘或可管得到咸阳的三大军系,但咸阳外的军队,则变相地由吕不韦控制了。 所以这事是非争不可。 昌平君发了一阵呆后,忽地哈哈笑道:“有请李斯大人,把研究所得,奏禀储君。”竟把李斯摆上台来。 项少龙和小盘登时放下了心,知此乃没有计策中的最佳计策。 本来以李斯的长史身分,只等若小盘的秘书长,负责为小盘处理文书,但昌平君既点名由他出来表达意见,旁人亦很难反对。 王齿、王陵等属武将,带兵打将,自是出色当行,但说到政治经济,却远非吕不韦、王绾等的对手,都像项少龙般帮不上忙。 只有李斯这名垂千古的名臣,才是最适合的人选。 李斯心中暗喜,欣然走了出来,到了殿心,代替了昌平君后,先依足礼数,才油然奏道:“统一天下,乃我大秦国策,此事当无人心怀异议。惟施政有若怒海操舟,稍一不慎,重则舟覆人亡,轻亦民变祸连,故绝不可操之过急,其要在体察民情,因情施政。” 蔡泽显然一点都看不起李斯,带点不屑口吻道:“老臣等在仲父指示下,遍察我大秦各郡,因地制宜,厘定赋税,总不会疏忽从事,长史大人实在过虑了。” 吕不韦捋须笑道:“长史大人若有机会亲体政情,方能明白本仲父今次呈上储君的建议书,实是穷无数人力物力而得来千锤百炼的成果,我大秦之兴,尽在其中矣。请储君太后赐准,好立即推行。” 众臣纷纷附和。 昌平君等则眉头大皱。 只有项少龙心中笃定,知道李斯必有反击妙法。 果然李斯从容笑道:“所谓体察民情,必须有实据支持,始能令人信服。若照仲父提议,诸郡之中,以巴、蜀两郡增税最苛,此便是万万不可行。” 吕不韦想不到李斯竟敢公然顶撞他这个旧老板,色变不悦道:“富者增之,贫者减之,此乃赋税之金科玉律,巴蜀乃天府之地,我大秦贫其富,用兼天下。长史何有此言?” 李斯丝毫没有被他的疾言厉色吓倒,好整以暇地昂然辩道:“巴蜀不但是我大秦根本,还是战咯重地,其地兵甲上右由岷江顺流而下,五天可达楚郢,乃统一西南和伐楚的必争之地,为能巩固巴蜀,必须因情施政,政采优宠之策。但微臣却在仲父的建议书看不到此点。” 顿了顿更胸有成竹般道:“要知巴蜀虽资源丰富,却是地广人稀,民智较低,很多地方还是处于刀耕火种的原始阶段,若骤增其赋,恐怕一旦超过其负担能力,反因加得减。其次巴蜀土著种族众多,勇悍善战,若激起民变,纵能平定,亦必大伤元气,加深仇隙。故不若减免赋租,使人心所向,始是上策。微臣之议,立足点在于巴蜀的战咯性更胜于其经济上的考虑,请储君、太后和仲父明察。” 小盘龙目立时亮了起来,奋然道:“李卿所言有理,先送富于民,然后再取富于民,始是正路。争天下岂在乎一年两年之短长。何况左相言及郑国渠耗费一事,绝非九牛一毛,若抽空了巴、蜀两地资源,会激起民变,那寡人就真的愧对先王了。” 项少龙暗暗叫绝。 李斯厉害处就是改由战略方面批评吕不韦,且集中弹药只攻一点,但却予人感觉到整份建议书都是处处漏洞,皆因未能真的体察民情之故。 小盘更不愧未来一统天下的名主,打蛇随棍上,借机以郑国渠来否定吕不韦的增税政策,他这么说出口来,除了吕不韦等有限几人外,谁还敢坚待异议。 吕不韦仍未有机会说话时,李斯续道:“现今初得东三郡,只是减税,仍未足以安民,微臣之议,最好能减轻刑罚。我大秦目下不患无刑,而是患刑重。盗一钱者重罚,知情不报者又罪同,启罪重罚,刑何以苛,对巴、蜀等蛮夷众多又或新郡新民之地,刑苛只会酿成民变,于我大秦一统天下大大不利。” 这番话已超出了吕不韦建议书的范畴,但在一统天下这大前题上,却没有分毫离轨,显示出李斯的瞻瞩,实非吕党能及。 吕不韦双目凶光连闪,手足无措时,李斯侃侃续言道:“富国之策,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用之得所是也。像巴、蜀之地,地广人稀,人才缺乏,但如能徙富民于巴蜀,刺激工商、固我本土,两地振兴有望。我大秦始能得其利,才足用之以并天下。” 小盘闻之大喜,拍案叫绝道:“李卿之言对极。众卿还有何话可说?” 吕不韦等措手不及,脸脸相觑,无词以对时,出乎众人料外,缪毒离座而出,跪伏地上,恭敬道:“李大人之贤,可比商鞅而尤有过之。微臣斗胆请储君破格赐准李卿,依仲父之议,重新厘定赋财之策,请储君明鉴。” 此语一出立时全殿哗然。 只有项少龙明白缪毒如此帮手,实是要报吕不韦昨夜的三箭之仇。 吕不韦双目厉芒电射,狠狠瞪着缪毒,恨不得把他生吞下肚。 王绾等此时方知一向低调的李斯的高明手段。 自入秦以来,李斯此时此刻才吐气扬眉,大放异采,奠定了以后屹立不倒的政治地位。 小盘那还不知机,忙向朱姬请示。 朱姬虽觉得这样摆明削吕不韦的权势,大是不妥,但却不能不支持缪毒,点头道:“皇儿看着办好了。” 小盘大感痛快地欣然道:“李卿立即着手进行此事,完成后须一式二份,分别呈上寡人和仲父,待寡人和仲父商量后,再在廷上商讨。” 项少龙心中暗赞,小盘虽是明削吕不韦之权,但却予了吕不韦下台的机会,保存了少许颜脸。 此时人人目光均集中到吕不韦身上,看他是否肯接受。 吕不韦显然理屈词穷,再难找到驳斥李斯的说话,不过他终是头老狐狸,竟仍能呵呵笑道:“长史大人果然不负本仲父所望,为我大秦立下大功,理该奖赏,不若就到本仲父处来来,负责赋役之务,使长史得以尽展抱负。” 小盘微微笑道:“仲父所言甚是,不过寡人心中早有更适合李卿的职位,春祭时会有公告。” 接着朗声道:“今天到此为止,其他事留待明天禀上,退廷!” 项少龙醒觉过来,才知早过了与邱日升约好的午时了。 这回廷议出奇地精彩,亦出奇地冗长,足有五个时辰,亦即十个小时。
第十九卷 第七章 高手云集 小盘打了场漂亮的胜仗,心情大佳,邀了一批心腹大臣共进午膳,除桓奇提早离开咸阳未能参与外,连正兴高采列在殿外苦候项少龙去武士行馆闹事的滕荆两人都邀来了。 尚有王齿、王陵、昌平君兄弟、李斯当然是座上客。 午宴在后宫的内廷举行,没有了朱姬,小盘要怎样就怎样,痛快之极。 宫娥奉上酒馔后,立被赶了出去,好让众人可畅所欲言。 小盘和各人衷心赞赏了李斯后,轮到项少龙把昨夜发生的事情原本本详细道出。 听到吕不韦玩的把戏时,王齿勃然大怒道:“这么说以前鹿公和徐先指责吕贼毒害先王之事,非是无的放矢了。现在竟敢故技重施,不若我们先发制人,把吕贼和奸党杀个半个不剩,请储君赐准。” 小盘叹了一口气,道:“若可以如此容易,寡人早把他召人宫内,令人把他杀掉。只是现在吕党势大,又有杜璧、蒲鹄等人虎视眈眈,乱事若起,杜璧等勾结外人作乱,首先东三郡就难以保存。最忌的尚有蒙骜,一天不削去他军权,吾等仍未可轻举妄动。” 王陵这稳重派也道:“现今之计,最佳莫如待黑龙出世,再捧缪毒以制吕不韦,双管齐下,才是妙策。” 说到一半,只见李斯等朝他猛打眼色,才醒觉过来,立即脸如死灰。 王齿果然愕然道:“什么黑龙出世!” 小盘曾有严令,禁止任何人透露黑龙之事,现在王陵发觉说漏了口,自是吓得脸无人色。 小盘笑道:“陵卿不用介怀,但只此一趟。” 王陵松了一口气,离席跪叩谢罪。 项少龙见小盘威势日增,既惊又喜,自己都弄不清楚那感受。 小盘亲向王齿解释了这事后,王齿大喜向项少龙赞道:“只有少龙才有这种妙想天开又确切可行的妙计,以缪毒牵制吕不韦更是妙不可言。刚才已有实例。异日任缪毒声势如何增大,阉狗始终是阉狗,不能像吕不韦般收买人心,就算他三头六臂,也绝飞不出老将的指缝。” 王齿乃蒙骜外掌握最大实力的大将,自不会把缪毒放在眼内。 吕不韦的厉害皆因在文武两方都生了根,若在尚未部署妥当时动摇了他,必出乱子。而缪毒说到底只是朱姬的男宠,除去他并不会带来什么后果,充其量只是一场动乱吧了;尤其现在小盘安插了茅焦到他身旁,还怕他乱得出什么样儿来。 昌平君冷哼道:“反而邱日升是个祸根,少龙你横竖下午有闲,虽答应缪毒不杀他,但挫挫他的威风亦是快事。” 项少龙到现在仍弄不清楚武士行馆的意义,顺口问了起来。 王陵道:“行馆之风,实是由阳泉君自楚国引入我咸阳来的,主要是训练剑手,以供公卿大臣雇用,乃武士晋身官途的捷径,故颇为兴旺。亦有公卿大臣把子女送往行馆受训。少龙对上邱日升时,切勿掉以轻心,因行馆常要应付各地来的剑手挑战,邱日升能稳坐馆主之位,确有真材实学。” 小盘笑道:“他难道比管中邪更高明吗?” 众人一想也是,举杯痛饮。众人话题转往三大名姬上,谈谈笑笑,到午膳完毕,项少龙酒饱食足,那还有兴趣去找邱日升动手动脚而又不能杀他,遂回官署去了。 酒意上涌时,项少龙就在官署睡了个午觉,醒来时,荆善来报,内史府有人找他。 项少龙出厅一看,原来是缪肆。滕翼正在有好气没好气的听他说话,见顶少龙来到,忙借机遁走了。 缪肆见到项少龙,一面谄媚道:“小弟今趟是奉兄长之命而来,专程约大将军到内史府出席晚宴。” 项少龙暗中叫娘,难道今晚又要面对缪毒捱***一个晚上。连忙在动脑筋找借口推辞。 缪肆俯近了点,故作神秘道:“今晚兄长约了三绝女石素芳来喝酒,自然不可漏了大将军的一份哪。” 项少龙脑际立时“嗡”的一声,乱成一团,说再不动心,就是骗人了。 像石素芳和“柔骨美人”兰宫嫒那类罕有的绝色,纵是敌对的立场,但若能有机会接触,包括他项少能在内,实没有多少个男人能拒绝。 缪毒当然不会那么大方,肯制造他项少能与石素芳亲近的机会,其中定有例如石素芳指定须他出席,才肯答应这次邀约等一类的条件,想到这里,不由大感自豪。 唯一的问题,是昨晚才到醉风楼胡混了一晚,今夜又去见石素芳,娇妻们会怎样看自己呢?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道:“令兄好意,恕我无福消受了。因今晚我要在家中陪伴妻儿,请告诉令兄,我项少龙觉得他很够朋友就是。” 缪肆脸色微变,显得非常失望,显见顶少龙所猜的虽不中亦不远矣。 缪肆落足嘴头仍不得要领后,无奈走了。 项少龙心里忽地强烈的思念着家中的娇妻爱儿,忙返家去了。 回到乌府,纪嫣然差不多同一时间回来,原来是到了渭水操演后天便要“献世”的黑龙。 田氏姊妹欣然侍候他两人沐浴更衣,其中旖旎妙境,难以尽述。 与娇妻爱儿在后园里享受黄昏前和煦的阳光时,项少龙早把石素芳一事抛诸九霄云外。 不知是否年岁长了,又或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的打击,他现在非常恋栈那暖得人心都要融化了的家庭之乐。 与纪嫣然、赵致和乌廷芳三位娇妻闲话家常,看着田贞、田凤两女与刚学晓走路的项宝儿在草地上嬉玩,那种乐趣实非任何东西所能替代。 乌廷芳可能由铁卫处得来消息,知到早朝中,曾有争吵之事,问了起来。 项少龙怎会隐瞒她们,把早上发生的事一并说了出来,还告诉她们今晚推掉了可与石素芳共膳的机会。 乌廷芳奇道:“项郎不怕开罪了缪毒和那位没有任何男人不想亲近的美人儿吗?只看柔骨女兰宫嫒的姿色,可想见石素芳的才艺了。” 项少龙此时与三女坐在亭内,田氏姊妹和项宝儿的笑声,不时由亭外的草地上飘送耳内,心中充盈着幸福的感觉,衷心诚意地道:“只要有三位贤妻任何一位相伴,我项少龙已心满意足,何况现在竟得老天爷开恩,教我区区凡夫得拥三位来自天上仙界的仙子,我项少龙还怎敢另有妄求呢?” 三女娇躯同时轻颤,美目缠来,亮出炽热情火。 赵致心迷神醉道:“得夫如此,妾复何求,与项郎在一起,每天都像刚开始相恋那样子,啊!致致开心得不知怎么说了。” 纪嫣然叹道:“可惜清姊到了蜀郡去,否则这一刻就更完美无缺了,真希望夫君大人永远不用出征,离别的滋味真不好受。” 秦军法纪,出征的将士均不可带同妻妾,故出征是所有妻子最害怕的事。 项少龙想起战争的残酷,深深叹了一口气。 乌廷芳移了过来,坐入他怀里,搂上他脖子道:“少龙今趟爽约,邱日升必振振有词,会说你怕了他呢!” 纪嫣然情动起来,到了他身后,伏到他虎背上去,柔声道:“只要见过我们大将军百战刀法的人,只会认为邱日升不知行了什么好运呢。哼!我纪嫣然已对国兴手下留情,这些人仍不知感激,夫君大人若往武士行馆时,嫣然也要去!” 项少龙豪兴大发道:“那不若就明天朝会后去找他算帐吧!” 乌廷芳和赵致同时叫好时,纪嫣然“哎哟”一声道:“要晚点才行!储君要人家明天到王宫教他读书,唉!清姊不在,只好由嫣然顶替。听说清姊对储君是很严苛的,但我却是不行!要我板着脸孔实在太辛苦了。” 项少龙这才记起她也被封了作太傅。 同时心生感触。 小盘虽没有表现出来,但事实上他对亡母妮夫人的思念,是深刻之极的创痛。 故而极需代替的对象,先是朱姬,按着是琴清。现在则是纪嫣然了。 否则以他现时的才智,那须旁人来教他读书呢? 乌廷芳吻了项少龙的脸颊,香软的红唇,虽只蜻蜓点水的一触,已令他舒服心甜得直沁心脾,只听这仍像少女般娇痴的美妻子柔声道:“项郎知否清姊在巴蜀有很大的生意,清姊对赚钱是非常有本事的。” 项少龙对琴清的出身来历一直很模糊,只知她是王族的人,大讶下追问起来。 此事纪嫣然最是清楚,答道:“清姊本是巴郡大族,其祖得丹砂之穴,可作药物和染料之用,故累数世之积,到清姊时琴族已成巴郡的首富。秦人为与其修好,遂以王族显贵向清姊提亲。却想不到丈夫婚礼刚成,便要领兵出征并客死异地,清姊为了躲避其他权贵的纠缠,返回巴蜀,主理生意,做得有声有色,到储君由赵返秦,方在华阳夫人提议下,返回咸阳,作了储君的太傅,更遇上你这多情郎君,致再陷情关。” 项少龙这才明白琴清的身分地位为何这么超然,不但因华阳夫人和小盘的宠信,更因她在巴蜀有家族作大靠山。 正如李斯所说,对巴蜀这种地方势力庞大的特殊地区,只有采怀柔的政策才行。 同时亦明白了她为何与华阳夫人这来自楚国的美女关系如此密切,皆因巴蜀地近楚境,像琴族那种富甲一地的大族,自然与楚王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娶得琴清,不但可得到这千娇百媚的人儿,还可得到她庞大的家财,问谁都眼红。所以琴清才不敢公然和自己相爱。 即使琴清之嫁来咸阳,成为王族,底子里仍是一项充满政治味道的婚姻交易。 神思飞越时,乌光来报,国兴来找他。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走出亭外,抱起项宝儿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后,才交给田贞,往大厅去见国兴。 正在喝茶的国兴见他来到,竟跪了下来连叩三个响头,吓得项少龙忙把他扶了起来,心中明白道:“国先生折煞项某了。” 两人坐好后,国兴苦笑道:“今趟卑职来此,本是不怀好意的。” 项少龙心知肚明他有投诚之意,但已学晓了不轻易信人,微笑道:“副统领是否奉邱馆主之命来寻我项少龙晦气呢?” 国兴显然和邱日升在拗气,冷哼道:“他凭什么来找大人晦气,今天大人因朝会迟了,他表面虽装出不满状,其实谁都看出他是如释重负,还趁机和蒲鹄溜了到郊外打猎,我们都知他是怕项大人会寻上门去。看过项大人的百战刀法后,谁还有胆量来捋项大人的虎须?项少龙讶道:“那他为何又着你见我?” 国兴愧然道:“实不相瞒,我们本都是暗中为二王子出力的人,行馆的开支亦是由蒲鹄暗中支持,否则没有了阳泉君,早关门大吉了。但表面上却不得不依附内史大人,吕不韦数次要取缔行馆,都由内史大人一力架着。” 又叹了一口气道:“吕不韦很有办法,把我们的武士大量吸纳了过去,又明里暗里表示朝廷不会选用我们训练出来的人。累得我们银根短缺,到缪大人关照我们后,行馆才略有起色。” 项少龙知他不明白自己和缪毒的关系,故说到缪毒时,语气尊敬,小心翼翼。 在目下的情况,他当然不会把实情透露给国兴,点头道:“国兄以后有什么打算?” 国与再扑跪地上,叫道:“国兴以前做了很多对不起项爷的事,又曾以卑鄙手段伤了荆爷,罪该万死。只希望以后能将功赎罪,为项爷尽心尽力办事,死而无悔。” 有了伍孚的教训,项少龙再不会因对方几句话而尽信不疑。先把他扶起来,通:“国兄有话好说,再不要如此了。” 国兴激动道:“自那天纪才女手下留情,我国兴已想了很多天,现在咸阳城谁不知项爷义薄云天,薄己厚人,项爷请让小人追随你吧!” 项少龙苦笑道:“原来我的声誉那么好吗?” 国兴道:“项爷两次有机会当丞相都轻轻放过,又提拔了李斯、桓奇和昌文君,对由邯郸随你来的旧人恩宠有加,义救燕国太子丹,豪事义行不胜枚举。我们早心中有数。只因被私利蒙蔽了眼睛,但纪才女那几枪使我完全惊醒过来,只望能追随项爷左右,再不用整天与人勾心斗角,更不用愁明天会给那个人出卖了。” 项少能认真考虑了一会后,点头道:“好吧!我便如你所愿,但记着我绝非可轻易欺骗的人,若发觉你有一字口不对心,立杀无赦。” 国兴大喜,扑往地上。 项少龙让他叩了头后,命他坐好,道:“刚才你似乎有些话想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国兴柙色凝重起来,压低声音道:“这些事我完全是凭一些迹象猜测出来的,因为我尚未有资格参与杜璧、蒲鹄和馆主他们的密会,可是有很多事却须交下来由我们去做,所以才给我猜了个大概出来。” 项少龙是经惯风浪的人,淡然道:“说吧!” 国兴道:“他们应订下了周详的计划,好让二王子取储君之位而代之,关键处仍在东三郡,蒲鹄虽是秦人,但一向在秦赵间左右逢源,加上家族势力庞大,又分别与赵王室和我大秦王室通婚,放在两地都有根深蒂固的影响力,若非他大力支持,二王子亦不能到那里落地生根。” 项少龙恍然大悟。 就像异人是吕不韦的奇货,成乔就是蒲鹄这另一大商家可居的奇货了。 当年谁都想不到小盘可回来霸占了成乔的储君之位,所以蒲鹄、杜璧、阳泉君等一直全力巴结秀丽夫人和成乔。 岂知小盘成功离赵返秦,立时粉碎了他们的美梦。 初时他们可能仍不大看得起吕不韦这商家,到阳泉君被吕不韦害死,才知形势不妙,但他们亦无法转舵,而唯一的出路就是助成乔把王位夺回来。 若小盘的朝廷稳若泰山,他们当然难有可乘之机,偏是日下的秦廷分裂成储君党、吕党和缪党三大势力,互相倾轧,于是蒲鹄等就蠢蠢欲动。 国兴续道:“蒲鹄最厉害的手段,就是勾结现在赵国炙手可热的大将庞爰,我虽不知详细情况,但听馆主的口气,庞爰正秘密连结三晋、楚人和燕人,以破吕不韦和田单的秘密结盟,同时助二王子登秦王位,而可以想像的,是杜璧必须在咸阳制造一场动乱,若吕不韦有异动,那就更好了,因为那必会引致秦国军队的分裂,那时定会有将领投往二王子的旗下去,配合赵人的支援,声势就大大不同了。” 项少龙暗感自豪,自己早先的猜想,正是和现在国兴所说的相差不远,只没想到庞爰正密密筹备另一次楚、燕、赵、魏、韩联盟的密谋。 同时亦暗自神伤,李园、龙阳君、太子丹虽和自己称兄道弟,但在国对国的情况下,一点个人间的私情都不存在。 现实就是那样残酷的了。 国兴沉声道:“要制造一场大乱,最佳莫如把项爷刺杀,那时人人都把账算到吕不韦的身上去,后果就可以想见了。” 项少龙微笑道:“想杀我的人绝不会少呢!” 国兴正容逋:“项爷切勿轻忽视之,蒲鹄和庞爰筹备良久,在各地招揽了一批奇人异士,又集中在赵国训练刺杀之术,现在正分批潜来咸阳,其中有三个人就是由我亲往接应,都是第一流的好手,其中一人叫‘赤脚仙’寇烈,乃楚墨近二十年最出类拔萃的高手,只看他竟穿上鞋子,便知他抱有不惜殉身以刺杀项爷的决心。” 项少龙倒抽了一口凉气,若整天都要提防这样一批死士来行刺自己,做人还有什么乐趣,问道:“蒲鹄那个歌舞团,是否亦暗藏刺客呢?” 国与道:“应该是这样了,不过我所知有限,故并不太清楚。” 项少龙道:“你接应的那三个人,现在是否仍和你保持联络?” 心中同时感到,楚国肯派人来参与这趟刺杀自己的行动,必领得李园同意,那岂非李园也要杀他吗?顿时心中不舒服起来,再不敢推想下去。 但忍不住又猜想起来,李园要杀他还没有什么,若龙阳君也要杀他,他项少龙使很难消受了。 或者此是各地剑手的个别行动吧! 国兴答道:“掩护他们入城后,他们便自行隐去。” 顿了顿又道:“我们的行馆亦来了几个生面人,当了馆主的贴身随从,看来都是隐藏了真正身分的高手。” 项少龙暗叹这就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现在秦人成了东方诸国的公敌,在战场既讨不了好,惟有潜进来搞颠覆,这类事古今如一,并没有分别。 国兴道:“今趟我奉邱馆长之命来此,是要约期再战,不过却是在十五日后,我猜他以为有这段日子,那批死士该可成功刺杀项爷了。” 项少龙道:“那就告诉他,项某人要到时看心情才赴约好了。嘿!你在这里逗留了这么久,不怕他们起疑吗?” 国兴笑道:“我会推说项爷摆足架子,累我苦候了半个时辰吧!回去后,我尽量刺探有关刺客的消息,再设法通知项爷。” 项少龙拍了拍他肩头,道:“要通知我还不容易吗?快点来报到帮手吧!国副统领。” 两人相视大笑,国兴才欢天喜地离开了。 回到内堂,把事情告诉了三位娇妻,着她们出入小心后,纪嫣然道:“他们的目标并不是你,而是政储君,说要杀你只是掩人耳目的烟幕吧!” 项少龙如梦初醒地一震道:“我真糊涂,只要杀了储君,才会立即引起真正大乱,成乔亦可名正言顺地成为继承人。” 说真的,此时他反而放下心来,因为若小盘死了,历史上就没有秦始皇,中国恐怕亦不会出现。 纪嫣然道:“此事我们必须采取主动,只恨城卫被紧握在管中邪手中,否则事情就易办多了。” 项少龙正沉吟时,铁卫来报,缪毒大驾光临。 项少龙苦起脸来时,乌廷芳笑道:“若推辞不了,就敷衍他一晚吧!我们最信任项郎的。”。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出去见缪毒。
第十九卷 第八章 三绝名姬 缪毒站在厅中处,陪他的还有韩竭和四名亲卫。 陶方负起招呼之责,见顶少龙来了,才退入内厅。 缪毒劈面叹道:“少龙你怎可这么不够朋友?” 项少龙与韩竭等打个招呼后,把他扯往一旁低声道:“这种美人儿,小弟还是不接触为妙。昨晚那金老大故意在我们两兄弟面前暗示石素芳对小弟有意,摆明是要引起缪兄嫉忌之心,更使我深感戒惧,所以才要推了今晚的约会,缪兄明白了我的苦心吗?” 缪毒愕然半晌后,老脸一红道:“我倒没有想过这点,嘿!石素芳充其量不过是较难弄上手的艺妓,何来资格离间我们,项兄不要多心了。” 项少龙心知肚明他是言不由衷,亦不揭破,低声道:“照我看这是蒲鹄的毒计,千万不要小看美丽的女人,可使人连国家都亡了,妲己褒姒都是这种能倾国倾城的尤物,有时比千军万马更厉害,更使人防不胜防。照我看,若我到贵府赴宴,石素芳必会作状看上了我,同时又勾引缪兄,倘我们心中没有准备,你说会出现怎么样的情况呢?” 缪毒既充了好汉子,自不能半途而废,硬撑道:“少龙放心好了,我缪毒可说是在花丛里打滚长大的人,什么女人未遇上过。她来媚惑我,我自有应付的手段,保证不会因她而伤了我们的感情。哈!不若我们拿她来作个比试,看谁可把她弄上手,但却绝不准争风妒嫉,致着了蒲鹄的道儿。若能俘掳了她的芳心,就可反知道蒲鹄暗里的勾当了。” 项少龙心中暗笑,知道缪毒始终不是做大事的人,见色起心,不能自制。哈哈一笑道:“这就是我要推了缪兄今晚酒局的理由,俾可让缪兄施展手段,把石素芳弄上手。” 缪毒叹道:“现在我当然不会怪责少龙,只是石素芳指明要有少龙在,才肯来赴宴,以她一向的脾性,到时拂袖就走,岂非扫兴之极。” 项少龙正容道:“看!这就是蒲鹄设的陷阱了,不愁我们不上当。你究竟要我怎么办?” 缪毒有点尴尬道:“我现在更希望少龙能走上一趟。看看石素芳可弄出什么把戏来,说不定我会弄点药给她尝尝,使蒲鹄偷鸡不着反蚀把米。” 项少龙暗骂卑鄙,不过想起自己亦曾喂过赵后韩晶吃药,虽不成功,亦不敢那么怪责缪毒了。因为说到底石素芳都是不安好心。道:“若这么容易弄她上手,她早被人弄上手很多趟了。这种出来抛头露脸的女人,自有应付这些方法的手段,给她揭破,反为不妙。” 缪毒拉着他衣袖道:“时间无多,少龙快随我去吧!” 项少龙在“盛情难却”下,只好随他去了。 离开乌府,所取方向却非缪毒的内史府,项少龙讶然诘问,缪毒叹道:“早先知道少龙不肯来,我便使人通知蒲鹄,由他去探石素芳的心意,岂知她立即说不来了。嘿!所以我不得不来求少龙出马。现在是到杜璧在咸阳的将军府去,至于石素芳是否肯见我们,仍是未知之数。” 项少龙暗忖男人就是天生的贱骨头,美丽的女人愈摆架子,愈感难能可贵。缪毒一向在女人间予取予携,现在遇上一个不把他放在眼内的石素芳,却反心痒难熬。 和蒲鹄接触多了,愈发觉这人手段厉害。 项少龙经过这些年来在这古战国时代中挣扎浮沉,又不时由纪嫣然这才女处得到有关这时代历史方面的知识,已非初抵贵境时的糊里糊涂了。 更因他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故能从一个更超然的角度去看待这时代的一切。 三晋建侯和商鞅变法可说是眼前这时代的大转折时期,变化之急剧,即使后来的二千多年,除了鸦片战争后列强侵华那段凄惨岁月,亦难有一个时期可与之比拟。 在这大转变的时代里,春秋诸霸先后蜕去封建的组织而成君主集权的战国七雄。而更重要的是好些在春秋末叶已开始的趋势,例如工商业的发达、都市的扩展、战争的激化、新知识阶级的崛兴、思想的解放,到此时都加倍显著。 其中最影响这时代的就是人商家大企业的出现。 这些跨国的新兴阶级,凭着雄厚的财力,跑南奔北、见多识广,又是交游广阔,对政治有着无可比拟的影响力。 表表者当然是有异人这奇货可居的吕不韦,其他如自己的太岳乌氏,铁冶成业的郭纵,以及正密谋推翻小盘的蒲鹄,都是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叱吒风云由商而起的大商家。 甚至琴清亦因承受了获利数世的丹穴,而成了秦室王族,可独立自主,保持贞洁,得到秦人敬仰,若换了是个普通女子,有她那种美丽,早成了不知那个权贵的姬妾了。 而为了应付战争和政治的竞赛,文与武逐渐分途,一切都开始专业化起来。 像王翦和李斯便是两个好例子。若要把两人的职权调换,保证秦政大乱,而匈奴则杀到了咸阳来。 专业化之风吹遍各地,就兵士来说,战国之兵再非像春秋时临时征发的农民兵。 至乎有像渭南武士行馆那种团体的出现,专习武技和兵法以供统治者录用。 所以无论外战内争,其激烈度和复杂性均非以前所能比拟。 小盘日后之所以能统一六国,皆因其出身奇特,使他没有一般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继承者诸般陋习,才能在这变化有若奔流湍激的大时代脱颖而出,雄霸天下。 不过像他这种雄材大略的人确是世所罕有,所以他死后再没有人可压下这种种的力量,致大秦朝二世而亡,非是无因。 思量间,已到了位于城西杜璧的将军府大门外。 项少龙这时也很渴望可再见到石素芳,美女的引诱力确是非凡,纵然明知她心怀不轨,但仍忍不住想亲近她。 这正是蒲鹄此计最厉害的地方。 成功的商家最懂揣摩买家顾客的心意,实是古今如一。 大厅正中,摆了一围方席,绕着这方席设了六个席位。 项少龙较喜欢这种团团围坐的共席,倾谈起来较为亲切。 杜璧亲自把项少龙、缪毒和韩竭三人迎入厅内,众卫都留在上进,另有专人招呼。 杜璧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热烈,使人很难想像他以前冰冷和吝于言笑的态度。 项少龙自然知道他的心意。 假若他们真能刺杀小盘,又成功嫁祸给吕不韦,便可设法争取项少龙这集团的人过去,因为那时成乔已变成合法的继承者。 那时王齿、王陵等人在无可选择下,亦只好支持成乔。 至于缪毒,一来他现在很有利用价值,二来杜璧根本不大把他放在眼内。像王齿般不信他能弄出什么大事来,所以才一并巴结。 缪毒最关心的是石素芳是否会出席,问道:“石小姐……” 杜璧笑道:“内史大人放心好了,蒲爷已亲自去向石小姐说话。唉!女人的心事真难测,她其实对内史大人也有很好印象的,只是有点恼项大人爽约,才摆摆架子吧!内史大人切勿见怪。” 缪毒得回少许面子,回复了点自信,登时轻松起来。 此时蒲鹄来了,隔远打出一切妥当的手势,杜璧忙邀各人坐下来,只空出项少龙和缪毒中间的位子,当然是留给石素芳的。 俏婢们先奉上酒馔,又有美丽的女乐师到场助兴,弦管并奏。不旋踵舞姬出场,妙舞翩翩,可惜项少龙、缪毒和韩竭三人均志不在此,无心观赏。 舞罢,众姬和乐师退出大厅,只剩下侍酒的六个华衣美女,都是上上之姿。 比起这来,咸阳的公卿大臣,除吕不韦外,没有人及得杜璧。 韩竭顺口问道:“蒲爷在咸阳有什么生意呢?” 蒲鸽笑道:“有少龙的岳丈大人在,那到我来争利。” 众人自知他在说笑,杜璧笑道:“我这老朋友做生意,就像伊尹、吕尚治国之谋,孙武吴起的兵法,商鞅之为政,教人佩服得无话可说。” 蒲鹄谦让道:“还说是老朋友,竟要昧着良心来吹捧我,不过说到做生意,蒲某最佩服约有三个人,第一个就是少龙的太岳乌氏,他养的牛马多至不能以头数,而要以山谷去量。第二位就是魏国经营谷米和丝漆业的白圭,荒旱时间向他借粮比向某大国借贷还要方便。第三位就是猗顿,他仓库里的盐足够全天下的人吃上几年。至于吕不韦吗?仍未算入流。” 项少龙心道“来了!”蒲鹄的厉害正在于不着痕迹。像这番蓄意贬低吕不韦的话,既漂亮又有说服力。 韩竭笑道:“不过吕不韦却是最懂投机买卖的人,押对了一着,就受用无穷了。” 众人知他意之所指,哄然大笑。 韩竭自那晚吕不韦寿宴露过一手后,一直非常低调,似怕抢了缪毒的光芒,但其实识见谈吐,均非缪毒能及。 项少龙淡淡道:“蒲爷不也是投机买卖的专家吗?” 蒲鹄苦笑道:“项大人大人有大量,不要再揭我蒲鹄的疮疤了,今趟我真的输得很惨,早知改学齐国的仲孙龙,改行专放高利贷,只要聘得有项大人一半本事的高手去负责收账,可保证钱财滚滚而来,免了遇上令岳那种赌林高手的危险。” 今趟连项少龙都忍不住笑起来,生意人的口才果是与众不同,生动有趣多了。 缪毒却只关心石素芳,问道:“石小姐会否不来了?” 杜璧笑道:“大人放心,愈美丽的女人愈难侍候,石小姐虽寄居敝府,但到现在我只亦见过她两脸,像现在般同席共膳,尚是第一次!全靠叨了三位的光哩!” 缪毒见杜璧这秦国大将这么推捧他,人感光彩,忙举杯劝饮。 项少龙只作个饮状,没有半滴酒入唇。 蒲鹄讶道:“项大人是否嫌这酒不合意呢?我可使人换过另一种酒。” 项少龙微笑道:“若蒲爷前几天才给人伏击过,恐怕亦会像在下般,浅尝即止了。” 蒲鹄尚要说话,缪毒的眼亮了起来,直勾勾看着内进入门的方向。 众人循着他眼光望去,包括项少能在内,都立即目瞪口呆。 只见石素芳在两名女婢扶持下,婕娜多姿地步入厅堂。 最要命是她看来刚作沐浴更衣,只把乌亮的秀发往上一挽,以一支木簪固定,不施脂粉,身上一领薄薄的白罗襦,袖长仅及掌背,露出水葱般的纤指,下面是素黄色的长裙,长可曳地,再没有任何其他饰物,但却比任何姿色逊于她的女子的华服浓妆要好看上百千倍。 众人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均泛起自惭形愧之心。 石素芳神情冷淡,微一福身,在项缪两人间席位坐下,各人这才魂魄归窍,陪她坐了下来。 缪毒挥退要上来侍候的艳婢,亲自为她斟酒,看来色授魂与下,早把项少龙的警告全置于脑后。 项少龙嗅到她身上的浴香,不禁忆起初会纪嫣然时美人浴罢的醉人情景,登时清醒过来,同时瞥见杜璧亦是神魂颠倒,但蒲鹄却在暗中观察自己,心中大凛,愈发不敢低估这长袖善舞,识见过人的大商家。 人的野心是不会满足的,吕不韦的商而优则仕,正代表蒲鹄的心态,所以才能置美色于不顾。 杜璧一向对纪嫣然暗怀不轨之心,自然亦挡不了石素芳惊人和别具一格的诱惑力。 石素芳低声谢了缪毒,按着清澈晶亮的秋水盈盈一转,不独是缪毒,其他人都有销魂蚀心的感觉。 缪毒一直苦候她光临,但到她坐在身旁时,一向对女人舌粲莲花的他竟有不知说什么话才好的窘拙感觉。 石素芳主动敬了众人一杯,别过头来淡淡道:“项大人为何忽然又有空了?”。 项少龙给她明媚如秋阳的眼神迫得有点慌了手脚,举杯苦笑道:“我因不想说谎话来挡塞石小姐的垂问,只好自罚一杯,请小姐放过项某好了。” 蒲鹄大笑道:“石小姐若知项大人是冒着生命之险来喝这杯酒,必会心中感动。” 项少龙痛饮一杯后,放下酒杯,只见石素芳眼中掠过异采,接着避开了他的目光,追问蒲鹄刚才那番话的原因,待蒲鹄解释后,石素芳欣然道:“那是素芳失礼,陪项大人饮一杯吧!” 说是一件事,做又是另一件事。缪毒见石素芳的注意力全集中到项少龙身上,酸溜溜的要向她劝饮。 杜璧笑道:“且慢!我们的石小姐向有惯例,每逢饮宴,只喝三杯,现在已有两杯之数,缪大人定要珍惜。” 缪毒更不是味道,又不敢表现出有欠风度,惟有干笑两声,改口称赞起她的歌艺来。 石素芳不置可否地听着,当缪毒赞得太过份时,便浅浅而笑,看得缪毒这花丛老手浑身内外都痒了起来,偏又拿她没法。 韩竭剑术虽高,但在这情况下亦帮不上忙。 当缪毒说到石素芳歌舞之精,前无古人时,石素芳“噗哧”笑道:“缪大人实在太过誉了,比之先贤,素芳的歌舞不过靡靡之音,只可供大人等消闲解闷之用。 先贤舞乐,却有定国安邦之义。舜作‘韶’,禹作‘大夏’武王作‘大武’,被孔丘列为六艺之一,岂是我等女子所能比较。” 缪毒显在这方面所知有限,愕然陪笑,再说不下去。 项少龙在这方面比之缪毒更是不如,心中微懔,隐隐感到石素芳的出身来历大不简单。 石素芳平静地道:“各位听过这个故事吗?楚文王死后,遗下一位美丽的夫人,公子元想勾引她,却苦于没有门径,于是在她宫室旁,起了一所别馆,天天在那里举行执羽的万舞,希望把她引出来。一天,她终于出来了,公子元还以为引得她动心了。” 说到这里,卖个关子,住口不说。 她说话口齿伶俐,口角春生,抑扬顿挫,均恰到好处。连项少龙也不由听得人神,缪毒更不用说了。 不过这美女风格独特,浑身是刺,并非那么容易相处。在她脸前,很易令人生出自卑的感觉。 杜璧叹道:“这楚文王的遗孀当然没有心动,公子元怕是表错情了。” 美女当前,杜璧忍不住表现一下,好博取她一个好印象。 唯一可说的话,都给杜璧说了,缪毒再没有插口附和的机会。 项少龙暗叫不好,缪毒已被这美女完全控制于股掌之上,若再来一招向自己示好,表示单独垂青于他,必会惹起缪毒的妒意,破坏了自己和缪毒凿粮蜜月其凉式良好关系。 韩竭微笑道:“请小姐开恩,告诉我们这故事的结局吧!” 石素芳那对勾魂的翦水双瞳,滴溜溜的扫过众人,柔声道:“那夫人哭道:“先君举行万舞,原是为整武备,现在公子不拿它来对付敌人,却拿它用在未亡人的身边,那可奇了!”公子元听了,羞惭无地,马上带了六百乘车去攻打郑国。” 众人均感愕然,她这故事隐含暗贬自己的歌舞乃堕落之音的意思,故不堪别人赞赏。含意既深远,又充满哀伤的味道,使人对她立即改观,再很难只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出色歌姬。 蒲鹄哈哈一笑,冲淡了不少僵着的沉凝气氛,道:“石小姐识见之高,迥异流俗,蒲某受教了。” 石素芳的美眸转到项少龙处,淡淡道:“素芳来前,不知诸位大人在谈论什么话题呢?” 项少龙正在用心细嚼石素芳那个故事,揣测这令他莫测高深的美女所说故事背后的用意。闻言如梦初醒,忍不住搔头道:“嘿!好像是有关做生意的事吧!” 众人见他神情古怪,哄笑起来。 石素芳亦掩嘴而笑,神态娇柔道:“那这话题定是因蒲爷而起的了。” 缪毒看得妒意大作,抢着道:“小姐料事如神,正是如此。” 项少龙心中苦笑,石素芳甫一出席,便把场面全控制了,像缪毒这种平时口便舌给,辩才无碍的人,对着她只能间中附和两句,而自己亦感到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这样的女人,尚是首次遇上。 杜璧笑道:“蒲老板说起他最佩服的三个生意人,就是乌氏、白圭和猗顿,不知石小姐最佩服的又是那三个人呢?” 石素芳抿嘴一笑道:“有这么多高贤在座,何时才轮得到小女子发表意见?不如请缪大人先说吧!” 缪毒看她看得神不守舍,一时间竟不知她和杜璧在说什么话,尴尬地支吾以对。 韩竭见主子有难,连忙拔刀相助,道:“不如由我先说,在下最佩服的就是孙武,不但留下称绝古今的兵书,当年还以区区数万吴军,巧施妙计,深入险境大破兵力十倍于他们的楚兵,直捣郢都,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项少龙不由心中暗念“前不见来者,后不见古人,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名句。暗忖只有亲身体会过这时代战争的人,才明白孙武那场仗是多么了不起。 杜璧嘿然道:“哈!竟给韩大人把我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生平也是最服孙武。” 石素芳明媚的秀眸来到缪毒脸上,后者忙道:“孙武虽是绝代兵法大家,但始终只是效力于某君某主,缪毒最服的却是晋文公,安内攘外,成就霸业,其功业尤在齐桓之上。” 石素芳无可无不可地道:“原来缪大人是胸怀大志的人。” 蒲鹄和杜璧交换了个眼色,显像项少龙般听出了石素芳在暗讽缪毒想当国君。 缪毒还以为石素芳赞赏他,洋洋自得起来。 项少龙感到有点气闷,这酒席里约六个人,人人都各怀异心,没有半点开心见诚的味道,不但话不投机,还有种牛头不对马嘴的情况。忍不住道:“我和缪大人刚刚相反,胸无大志,我佩服的人多不胜数,却很难举出单一个人来。好了!轮到石小姐了。” 蒲鹄却抢先笑道:“我最佩服就是项大人了,挥洒自如得教人无处入手。难怪连管中邪都要在你百战刀下俯首称臣。” 缪毒脸色微变,虽明知蒲鹄捧项抑己,但项少龙确是处处奇兵突出,丝毫不因石素芳厉害的言词落在下风,而自己则进退失据,要不起妒忌的心,实是难矣哉。 韩竭插入道:“不知石小姐心中的人,又是那位明君猛将?” 众人均大感兴趣,等待石素芳的答案。 石素芳秀眸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雾,轻吟道:“师之所处必生荆棘,大兵之后必有凶年。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明主猛将,背后代表的只是人民的苦难,怎会有能使素芳心服的人。” 今趟连杜璧都吃不消,哑口无言。 反是项少龙忘了众人间敌我难分的情况,讶然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战争从来都只属少数人的荣誉,真想不到小姐有此体会。嘿!为何你们都以一种异样眼光望我?” 他说了头两句时,石素芳已娇躯一震朝他瞧来,蒲鹄等无不动容。 至此项少龙才知一时口快,又盗用了“前人”的名句。 他对诗词虽所知有限,但知道的都是流传最广,也是最精彩的名句。 韩竭皱眉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两句话道尽了战争的残酷,只是不知无定河究竟在何国何境?” 项少龙避开了石素芳瞪得大无可大,异采涟涟的秀目,老脸一红道:“那可以是任何一条河,所以叫作无定河。” 杜璧仔细看了他一会后,长叹道:“难怪纪才女独垂青于项大人了。将功万骨枯,不过战争自古以来就从未平息过,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谁也没有办法。”缪毒见顶少龙引得石素芳霍然动容,大感气馁,亦难压妒心,岔开话道:“石小姐仍未说出心中服膺的是那个人哩。” 石素芳缓缓由项少龙处收回目光,淡淡瞥了缪毒一眼,然后望往堂顶横梁处,幽幽道:“在楚国有一个人,据说楚王知他才德,派人去聘他为相。他便问来使道:‘听说楚王有一只神龟,死去三千多年了,楚王把它藏在巾筒里。这只龟究竟宁愿死了留下骨头受人珍贵呢?还是宁愿活着在烂泥里拖尾巴呢?’来使于是答道:‘当然是宁愿活在烂泥里拖尾巴哩。’那人便说:‘去吧!我要在烂泥里拖尾呢?’” 众人都听得脸脸相觑,不明白她为何忽然又说出另一个故事来。 项少龙心念电转,暗忖究竟有那位先贤会有个这么洒脱于名利的故事,只恨所知有限,除了儒墨道法的几位大家尚记得名字,蓦地灵光一闪,拍案叫道:“原来小姐心仪的是最善用诡奇譬喻解说玄妙道理的庄周,难怪这么爱说故事了。” 众人这才想起庄周,登时对顶少龙刮目相看。 石素芳更是目泛异采,讶然朝他频行注目之礼。 这正是今古之别。 在这时代,竹书帛书均要靠人手抄写,故流传不广,只属少数人的专利。那像二十一世纪的人不但可轻易得到任何书刊,更有电子书,与古代的知识难求,实有天渊之别。 石素芳奇道:“原来项大人对庄周亦有研究,小女子环顾古今,尚未找到有人能有如他的超卓明见,只有他才真的悟透人生,泯视生死、寿夭、成败、是非、毁誉的差别,超脱了世间一切欲好的束缚,一切喜怒哀乐的萦扰,视自己与天地万物为一体,再不有‘我’或‘非我’之分。” 今趟轮到项少龙等齐齐动容,只从她对庄子的理解,可推知这美女的智慧是如何超卓。 韩竭肃然起敬道:“敢问小姐是何方人士?” 石素芳秀眸射出无尽的哀色,轻柔地道:“亡国之民,再也休提。” 本是带着一脑色欲之想而来的缪毒,此时亦邪欲全消,心神颤动。 石素芳忽地站了起来,退后两步,施礼道:“虽尚欠各位一杯酒,但只好异日补上,素芳现在只想退往静处,思索一点问题,各位请了。” 蒲鹄欲言又止,终没有出言挽留,神情复杂之极。 项少龙望着她无限美好的背影,暗忖此女无论才学和美貌,均足以与纪嫣然和琴清相比,但显然没有她们的好运道。 他蓦地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不与她再接触,因为他已对她生出了敬重之心,故不忍因敌对的关系而伤害她。 虽然她成功惹起缪毒对自己嫉忌之心,但他亦无心计较了。 缪毒要怎样对付他就任他怎样好了。
第十九卷 第九章 小人服了 回到乌府,项少龙心中仍不时想起石素芳这个奇怪的女子。 滕翼、荆俊、乌果、赵大四人正和纪嫣然在商议,人人神色凝重。 纪嫣然见夫君这么乖,肯在初更而回来,露出一丝笑容道:“我们正在研究如何把派来行刺政储君的刺杀团找出来,若任由他们行动,实在太危险了。” 滕翼皱眉道:“问题是我们不能把这事情公开,只能暗中去做,愈少人知道愈好,否则国兴的身分就会暴露出来了。” 荆俊冷哼道:“我才不信任国兴呢。” 纪嫣然抿嘴笑道:“我们也不会轻易相信国兴,但总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证实自己的话吧!” 项少龙在荆俊旁坐下,笑道:“这就叫弃暗投明,改邪归正,浪子回头。小俊要记着宽恕比仇恨需要更大的勇气和爱心。” 众人那听过这类词句和说话,呆了起来。 纪嫣然欣然道:“夫君大人今晚心情不俗。是否又得到了石素芳的青睐呢?” 项少龙想起石素芳。叹了一口气道:“石素芳只可以奇女子去形容,我看她对男女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她喜爱的是庄周,不屑于自己的歌艺。对事物有深刻独到的看法。弄得缪毒像老鼠拉龟,无处着手,没趣之极。而小弟则敬而远之,报告完毕,才女满意吗?” 听他说到“老鼠拉龟”时,纪嫣然早笑得喘不过气来,荆俊等则无不莞尔,不过对顶少龙层出不穷的新词妙句,他们早习以为常。 乌果叹道:“有谁能此项爷的说话更生动呢?幸好我随项爷久了,拾了点牙慧,才成功把小薇薇追了上手,不负荆爷之望。” 项少龙这才知道乌果追求周薇,原来有荆俊在后面支持,转向赵大道:“你和一班兄弟在咸阳过得写意吗?” 赵大露出感激之色,点头道:“我们从未试过这么风光的日子,只要亮出项爷的招牌来,连仲父府的人都要给我们面子,芳夫人又让我们挑选美姬,成家立室。 唉,夫人实在太早离开我们了。”说到赵雅,眼睛红了起来。 滕翼怕勾起项少龙的伤心事,岔开话题道:“我们决定把一批人调回咸阳来,负责找寻这批极之危险的死士。再外又通知了昌文君,要他立即把事情报上储君,后天就是春祭之期,我怕敌人是要在春祭趁储君离宫时下手。依照惯例,到渭水的路线早已定下,不能更改,刺客若要杂在夹道欢迎的民众内,是极难被发现的。” 项少龙忽地虎躯一震,想起自己在二十一世纪时曾多次保护政要,可说是反恐布行动的专家,在此事上岂非可学以致用,大派用场?众人见他神情古怪,还以为他想到什么惊人的事,愕然看他。 项少龙无意识地挥挥手,兴奋地道:“今次春祭的保安措施,就由我全权负责,明天早朝后,小俊陪我去视察出巡往春祭地方的路线,就让我们和这批来自各国的刺杀精英,各施各法地正面大斗一场,看看谁有更高的神通。” 见众人都呆瞪着他,项少龙微笑道:“蒲鹄这一招最毒辣处,就是假若储君在赴春祭场时出事,我和昌文君就是杀头之罪。一石数鸟,照我看蒲鹄的厉害处,绝不次于吕不韦,只是欠了点运气,像我和管中邪那次决战般,押错了成乔吧!”按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今趟他们仍是欠了运气,因为遇上了我项少龙。” 次晨项少龙如常在鸡鸣前起来练刀,然后才到王宫去,由于特别早了点,所以争得少许时间,往见小盘。 小盘可能是秦室历来最勤力的君主,一边吃早饭还一边听李斯的报告。以应付一会后的廷议。 见到项少龙来,小盘忙免去礼节,着他坐在下首处,肃容道:“蒲鹄和杜璧真斗胆,竟敢对寡人图谋不轨,国兴能将功补过,将军看看该怎样赏赐他吧!” 项少龙与李斯对望了一眼后,笑道:“微臣还是劝储君唤我作太傅,唤微臣作大将军,好像要随时带兵打仗的样子。” 秦国内,恐怕只有项少龙能这样和小盘说话。 小盘哈哈笑道:“只要见到太傅,寡人便愁怀尽去。”转向李斯道:“李卿,可给太傅看看我们应黑龙而发的新币吧!” 李斯欣然把新钱币送到项少龙几案上。 项少龙拿起一看。钱作圆形,中间有圆孔,文为半两,隐见抽象的龙纹,却与心中的钱有颇大的分别。 李斯退回席去,叹道:“纪才女确是名不虚传,其改朝换制的建议书。不但切实可行,还顾及整个政治经济的革新,且订下进行的日期,轻重缓急,无不恰到好处,绝不迫民,请告诉才女,李斯是服得五体投地。” 小盘显然极宠李斯,笑道:“李卿太谦让了,整个建议李卿亦出了很多方案,舆纪太傅同样立了大功。” 李斯忙跪叩谢恩。 小盘沉吟片晌,对顶少龙道:“今次刺客来咸阳,太傅有什么方法应付呢?” 项少龙欣然道:“储君放心,贼子唯一可乘之机,就是趁储君明天祭河神时行动,以有心胜无心。但现在让我们得悉此事,整个形势便扭转过来。微臣会与昌文君紧密合作,粉碎敌人的阴谋,包保储君不损半根毫毛,还可让六国有份参与此事之徒,认识到我们的手段。” 小盘对他敬若神明,大喜道:“有太傅负责此事,寡人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项少龙道:“但储君须答应明天将由微臣全权处理,否则妙计难施。” 小盘哈哈笑道:“那寡人明天便做太傅一天的下属,任凭太傅吩咐好了。” 李斯感受到两人间毫无怀疑的信任和真诚,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早朝开始时无风无浪,但到吕不韦提出要把盐铁官一分为二时,立即引起了激烈的争论。 项少龙听了半天,才勉强明白了个大概。 原来在孝公以前,秦国几乎所有工商业都由官府垄断,但由于社会生产为了应付这局面,秦室成立了官署机构,分门别类去管理各种工商业,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盐铁官,分别关系到民生和军事两方面的问题。 但随着秦国的扩展,东方一些先进的冶铁中心,逐一落入秦人之手,盐铁官事务日趋繁重,更有走私盐铁以谋暴利的情况,兼且盐和铁基本上是两不相干的事,所以吕不韦才有此议。 问题是吕不韦的提议,主要是想起用他的人来负责秦国经济军事的两道命脉,所以昌平君、李斯等才出言拖着,好等黑龙出世后,才借势一举把这两个职位囊括过来。 拖延自比反对容易,最后仍是没有定论,小盘下令再作研究后,早朝便结束了。 项少龙离宫回署,滕翼和荆俊早整装以待,候他去采察明早小盘出巡的路径。 项少龙道:“情况如何?” 滕翼道:“国兴刚来报到,乌果陪了他去见其他将领头目,据他说对刺客一事,仍未有眉目。” 荆俊道:“我和昌文君商量过,他说可随便找个借口,例如有内侍偷了王宫的东西走了出来,把城封了起来逐家逐户搜索,自商鞅的连坐法后,知情不报者罪同,应该很容易把有问题的人找出来,但若这些人躲在杜璧的将军府又或某些大臣府内,就有困难了。” 项少龙道:“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我们要装出对此事完全不知道的样子,更要教国兴不要去侦察,以免打草惊蛇。” 滕翼笑道:“三弟对明天储君的安全问题,似乎很有把握呢?” 项少龙微微一笑,把赵大找来,吩咐了他依言去通知昌文君和国兴后。使与滕翼和荆俊出发上路。 离开了咸阳城,沿着官道往渭水上游进发,只见草原小丘,无穷无尽地伸展,连结苍穹。不由精神一振,溜目四顾,一时连此行的目的都差点忘了。 碧绿的心湖与青葱的绿草,流光溢彩,清丽迷人。 草原上不时见到牧人赶着一群群的牛羊和马,更使大地充满了生气和热闹。 滕翼指着一个长满了树木的小石丘道:“若藏身其上,暗用强弩,可射中由官道经过的任何目标。” 项少龙这才由迷人的景色惊醒过来,吩咐荆俊在帛卷上记下各处可供刺客利用的战略地点。 虽是午后时分,但当来到穿越密林的路段,晨雾仍未尽散,空气中水份充盈,视野有点模糊不清。滕翼色变道:“看天气明日将有大雾,对我们非常不利。” 项少龙淡然道:“我看却并非完全无利,至少我们知道敌人该趁去程之时雾最大的一刻下手,而不会拣选回程,其次就是雾大更有利于黑龙出世。” 荆俊崇慕地道:“三哥显是胸有成竹了。” 项少龙欣然道:“我的两位好兄弟。你们听过误中副车的故事吗?” 滕荆愕然齐声道:“误中副车?” 项少龙这才省起“误中副车”发生在小盘成了秦始皇后,张良以力士运巨石锤错了车子后忙补救道:“那是明天将会发生的故事,只要储君躲在再一辆车内,我们可安心把敌人引出来,再加以歼灭了。” 滕荆两人同时叫绝,至此再无心情察看沿途地势,虚应其事一番后。到渭水与正在那里负责操演黑龙的纪嫣然会合,一起返城去了。 回到乌府,上是黄昏时分。 踏入大门,陶方通知他伍孚刚来了。正在东厅等他。 纪嫣然半认真地道:“刺探的人来了,不过勿要随他到醉风楼,莫忘两晚有陪我们了,再不早点休息,看你那还有精神去应付刺客” 项少龙哂道:“就算我有足够精神。也不会浪费在那些女人身上,我项少龙早有了整个天下,除了我的娇妻们外,再没有任何东西使我动心。” 纪嫣然甜甜一笑,放他去了。 到了东厢,只见伍孚等得坐立不安,心中好笑,迎上去道:“伍楼主实不该来的,说不定会给缪毒和吕不韦的人怀疑呢?” 伍孚早备好说词。谦卑道:“项大人放心,小人会非常谨慎小心的了。” 两人坐下后,伍孚低声道:“储君知道那事后,有什么反应?” 项少龙心中好笑,淡然道:“当然是龙心大怒,但碍在太后份上,只能暗中提防,待找到证据,才与缪毒算帐,那时看太后怎样护他。” 顿了顿道:“储君对楼主的忠义,非常欣赏,正考虑怎样赏你。” 伍孚大喜道:“只要能为储君和项大人办事,小人便心满意足了,绝不会计较赏赐。” 项少龙故意道:“不若弄个职位让楼主遇过做官的瘾吧,但你的醉风楼却须交给别人打理,因为从没有当官的人可兼营妓院副业的,说出来也不好听,况且楼主早赚够了!” 伍孚喜翻了心,眉开眼笑道:“那只是件小事,蒲爷一直想买我的醉风楼,如若卖成,小人就把卖出的钱分一半给大人,小人知项大人不会把这些许钱财放在眼内,但却代表小人一点心意。” 项少龙暗忖这个礼也算重了。 忽然心中一动。想到伍孚此子其实是想处处逢源,那无论何方得势,他亦可得到利益。 有了这样的理解后,便觉得这“小人”不是全没有利用的价值。 尤其当明天黑龙出世,必会震惊朝野,此长彼消下。小盘声望剧升,像伍孚这种看风驶舵的人,自该明白该靠向那一方。 伍孚又谄媚道:“项大人若对小人楼内那位姑娘有兴趣,只要一句话,小人就可把她送来侍候大人,就算美美我也有办法。” 项少龙讶道:“你不怕吕不韦吗?” 伍孚叹了一口气道:“怕都没法子了,美美现在以死威胁,不肯作吕不韦的姬妾。当然啦,若我有美美的姿色,亦不肯嫁入仲父府去。” 项少龙大感意外,原来单美美只是畏于吕不韦的权势,而非心甘情愿随他,登时恨意全消,涌起怜意,问道:“吕不韦对这事怎样处理呢?” 伍孚笑道:“他有什么办法?不就是对我威逼利诱吧,可怜缪毒又对我诸般威吓,小人夹在其中,晚上没有一觉好睡,项大人只须看看我的样子就知道了。” 项少龙细察他脸容,果是两眼陷而黑,非常憔悴,微笑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吕不韦何有人性可言,但楼主却偏要帮他来骗我。是否自寻烦恼呢?” 伍孚先是呆了一呆,按着脸上血色尽退,颤声道:“我不明白大人这几句话。” 项少龙微笑道:“连莫傲也骗不到我,伍楼主自问比莫傲高下如何呢?” 伍孚扑跪地上骇然道:“项大人误会小人了,若小人有欺骗……” 项少龙截断他道:“千万不要又生又死的誓神发愿,否则说不定我会替天行道,还你公正的誓愿。” 伍孚惨然道:“请相信小人,小人真的……” “锵!”百战宝刀离鞘而出。 伍孚吓得滚了开去,满额豆子般大的冷汗,脸若死灰。 项少龙好整以瑕把宝刀放在身旁几上。若无其事轻松地道:“实不相瞒,吕不韦和缪毒身边都有我布下的人,所以本人方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只要楼主再说一句谎话,我项少龙就拿这刀把你的头斩下来,拿到闹市示众,犯的当然是欺君之罪了。” 伍孚呆了半晌,颓然道:“小人服了!”
第十九卷 第十章 龙出渭河 立春日。 天尚未亮,咸阳城大部份的子民百姓,人人换上新衣,若赶集般,往渭水上游处参与盛大的春祭。 道上络绎不绝,却是井然有序。 在滕翼、荆俊、国与三人指挥下,二万都骑车全体出动,沿途维持秩序。 所有可偷袭路上车队的制高点均有人把守,戒备森严。 若有刺客,只有利用道旁的林木掩护来进行刺杀行动。 朱姬、吕不韦和一众公卿大臣,天尚未亮使到王宫兴小盘会合,先在祖庙祭了先王,才乘车出发。 小盘在昌文君和一众禁卫高手的掩护下,依计没有坐上有王旗的华丽马车,化身成其中一名禁卫,混在大队中出发。 王辇内换上了假扮小盘的荆善,此子身手的灵活可比荆俊,实为应付突变的最佳人选。 项少龙还怕他有失,特别在马车厢壁内加上铁板。就像二十一世纪的避弹车。 大队开出宫门,出城后沿渭水而上。 人民夹道欢呼,表示对君主的支持和爱戴。 两队分别有近百多人的禁卫军,牵着恶犬,徒步在官道两边的山野密林先作地毡式的艘索,防止敌人藏身林内,发放冷箭。 而乌家战士则化装成平民,杂在众人间,像二十一世纪的便装密探般,监视群众内可疑的人物。 项少龙策骑在王舆之后。不断指挥禁卫的行动,把二十一世纪学来的一套发挥得淋漓尽致。 在大队禁卫军开路下,王舆领先而行。所到处群众纷纷让路,跪地叩拜。 车队两旁护者两行禁卫,外一排手持高盾,内一排备有弩箭,在防守上可说无懈可击。 项少龙堕后了十多个马位。与小盘,李斯、昌文君等并骑而驰。 小盘欣然望着左方山丘上的都骑正向他们打出表示安全的旗号,欣然道:“太傅的布置,教寡人大开眼界。” 李斯笑道:“任刺客三头六臂,照我看亦要无从下手,知难而退。” 项少龙望往上方。看着缭绕空隙的晨雾,微笑道:“敌人必是精心策划,必有应变之法,照我猜主要的突击会来自上方,只要攀上树顶,便可以矢石一类的武器作攻击,假若我们没有准备。在混于群众里的刺客支援下,又有明显的目标,说不定真能得手呢。” 小盘、李斯和昌文君望往没在迷雾上的树顶,无不心中生出寒意。 项少龙继道:“前面有个云杉林,无论下手或逃走,均为最理想的地点,若要动手,该就是那处了。” 小盘大感刺激,眼中射出炽热的光芒,反是李斯和昌文君紧张起来,再没兴开玩笑。 项少龙暗忖秦始皇毕竟是秦始皇,胆量亦比一般人大得多。 一夹马腹,往王舆追了上去。 先头部队开进云杉参天的官道内。 雾气更浓了,视野到十多步外使模糊不清。 大队未至,鼓乐声首先传来,民众纷纷拜倒路旁,候车马经过。 欢颂声中,王舆开进林内。 禁卫们早得吩咐,打醒精神。准备应付突然而来的突击。 项少龙反平静下来,眼睛找到混在群众内的乌果,交换了个眼色后,如他没有发现,并不奇怪。 敌人若连伪装的本领也没有,根本就不用来了。 当一批高手下了死志,要决定行刺某一目标时,将成为一股可怕之极的力量。 项少龙向四周的铁卫发出命令,乌言着等立即散开了少许,迫在王舆后。提高警惕。 半里长的林路,就像世纪般漫长。 出乎众人料外,到林木逐渐稀疏,快将出林时,仍未有刺客出现。 渭水流动的声音,在前方隐隐传来。 接善前方豁然开朗,大河在前方流过,雾气只是薄薄一层的似为大地蒙上了轻纱。 项少龙正松了一口气时,异变突来。 奇异的鸣声起自道旁,项少龙仍弄不清楚是什么一回事时,护翼王舆的禁卫纷纷掉下马来,接着是速度惊人的重物猛撞在车厢壁上的可怕声音。驾车的御者不知给什么可怕武器连头都劈去了,倒下车来。拉车的八匹马浴血倒地。 车厢外壁碎裂飞溅,声势骇人。 道上的群众立时乱成一团,四散奔逃,一时哭声震天,敌我难分。 项少龙大喝一声。拔出百战宝刀,朝前冲去。 几个人由道旁扑了出来。 “呼!”的一声,其中一人以重铁棍把车门捣开,此时最接近王舆而未有伤死的禁卫则在十步之外。 “呀!”其中一个想冲往车上的人面门中箭,仰翻地上。 众铁卫弩箭齐发。偷袭者纷纷中箭毙命,只其中两人翻身往后,没入疏林内,避过弩箭。 项少龙等围了过去。 十多道人影分由两旁逃走,朝渭河奔去。 蹄声轰鸣中,众卫狂追而去。 项少龙来到被撞开的车门旁,大叫道:“稳住群众!”众人依令执行时,项少龙瞥往车内。 只见荆善探出再没有半点血色的脸孔。咋舌道:“幸好嵌了钢板。否则小子再没有命了。” 项少龙定睛一看,只见地上散布了十多片圆形的铁轮,边缘又薄又利,闪闪生辉,不过此时都崩了缺口。 再望往倒在车旁地上血泊内的近三十名禁卫,无不当埸毙命,怵目惊心,破裂了的盾牌散布道上。 这种以臂力掷出的圆轮,比弩弓的杀伤力更惊人,连盾牌都挡不住。 再看车厢壁,木板碎散,露出被撞弯了的铁板,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其中两个铁轮飞进了车内,反撞时割开了荆善的甲胄,幸好只是割损了少许皮肉。 大队停了下来。 受惊的群众被赶到一旁,远离现场,由乌果负责察查,看看是否有刺客混在其中。 小盘等来到项少龙旁,见到劫后的惨况,均大感骇然。 此时昌文君遇人来报,刺客跳进了大河里,游往对岸。只击毙了三个人。 项少龙跳下马来,检视被射杀的四名刺客,每人至少中了三箭,都是当埸殒命,没有什么可供追查的线索。 王齿、王陵、缪毒、吕不韦等公卿大臣这时慌忙来到,见到荆善由车内走出来,都大感愕然。 小盘脱掉头盔,露出龙颜,脸寒如冰地对管中邪道:“立即给寡人搜城,若再有凶徒留在城内,你这都卫统领就不用当了。” 目光落在遍地的尸身上,惨然道:“给寡人厚葬抚恤!”不忍再看,拍马朝春祭埸驰去。 虽是发生了刺杀惨剧。但大部份人都不知这出了怎样的事,气氛依然热烈。 当小盘、朱姬、吕不韦和一众公卿大臣登上祭台时,鼓乐喧天而起,在左岸近十万群众伏地齐声高呼“万岁”。 滕翼和荆俊指挥都骑,负责维持秩序。 自商鞅变法后,战国七雄中,要以秦人最守规矩和听话。纵是这种埸面,一切亦是秩序井然。 项少龙等因有“前车”之鉴,怕再有刺客混在群众内,筑起人墙,把所有人隔在安全的距离之外。 雾气又浓了起来,在大河上凝结不散,令人感受到大自然神秘迷离的一面。 在台下的项少龙留心观察台元杜璧和蒲鹄的表情,只见两人虽神情如常,但却不时有些显示内心不安的小动作,知道两人对刺杀失败,正不知所措,茫然若失。 “蓬!”小盘接过火把,燃着了台上巨鼎内的火种,烈焰冲天而起,烟雾冲入天空,没入水雾里。 全场肃静无声。 小盘展开祭文,朗读起来。 只见他昂然而立,气度沉凝,确有君临天下的威仪。 滕翼此时来到项少龙之旁,低声道:“听说连小善都差点没命,想不到刺客如此厉害。” 项少龙犹有余悸道:“若目标是我。恐怕我早没命了,谁想得到对方竟有这种可怕的武器。” 滕翼凝望迷雾锁江的渭河,完全看不到对岸的情景,推了他一把道:“来了!” 项少龙本来什么都看不到,给他提醒,溜目四顾,果然发现河水不知给什么搅动,竟开始滚腾起来,煞有气势。 近岸的人亦开始发觉异样的情况,骇然指点。 台上吕不韦等人人目瞪口呆,不明所以地都朝河水看过去。 站在较后的群众纷纷翘足观看。 小盘朗读祭文的声音渐被哄吼人声盖过。 蓦地一条黑黝的龙尾在雾中深处采出水面,冒出近半丈,才猛地拍回水面,溅起漫空水花,浓雾都像给拍散了。 项滕两人想不到纪嫣然会来此一招,其生动处比之以前初演时的“死龙”,实有天壤之别,都吓了一大跳。 岸边群众和台上的将领大臣都为之骇然大震。哗声四起。 更有人吓得双膝发软,或跪或坐,倒在地上。 众卫仍是惊魂未定,连忙拥在小盘身旁,更有人拔剑弯弓。 小盘大声喝止,喊道:“水出神物,不得妄动,违令者斩。” 昌文君等当然制止诸卫,以免“发生惨剧”。河水又平静下去。 十多万君民,人人屏息静气,呆瞪湖面。 倏地惊叫连起,只见在浓雾深处,见首不见尾的黑龙再现仙踪载浮载沉,翻波激浪。好一会后才没进水里去。 项少龙等一挤喊破喉咙的叫道:“黑龙出世,天降神物我大秦得水神以兴。” 昌平君带头先跪了下来,接着人人学他跪下,连吕不韦、管中邪等也被现场激烈的气氛感染得跪了下来。 沿河近五里的岸边,全是对江膜拜的人。 最后只得小盘一人昂然立在台上,面对大河高举双手,形像突出至极点。 在万众期待中,黑龙又再出现。 巨大的龙头,在小盘前三丈许处冒了出来,又再沉下,如是者三次之后。整条龙浮上了水面,长达十多丈,尾巴不住拍打河水,看得人人胆战心惊。 黑龙忽地发出石破天惊的吼叫声,连项少龙等明知只是甚多人齐声喊叫的效果,亦为其神似而叹为听止。 黑龙两眼突然喷出火焰,向小盘叩头般把龙头上下颤动三次后,才没入水里。 王齿乘机大叫道:“水出梓瑞,储君万岁。” 众人回过神来,齐喊:“黑龙万岁,储君万岁!”颤呼声潮水般起落涨退,山呜谷应,千多万人沸腾起来,气氛热烈至极点。 黑龙再没有出来了。吕不韦、管中邪、杜璧、蒲鹄、缪毒等人脸脸相觑,瞪目以对,一时间都不知该怎样去对待眼前这今人惊心动魄的异事。 打铁趁热,朝内朝外对黑龙祥瑞极为庆祝之际,就在小盘返宫途中,纪嫣然扮作闻风赶来,同小盘拦路献上邹衍的《五德终始说》。 这戏剧性的拦途献书再惹起再一番哄动,此时朝臣和人民的情绪再也不受任何人控制了。 一批批的朝臣将领主动入宫参见小盘,宣誓效忠,咸阳城鞭炮处处。 人民在街上歌舞欢呼,轮番到王宫跪拜。 在项少龙的提议下,小盘把王宫的阅兵场开放了,还三次出来接受民众的欢呼,保护当然是严密至极点。 吕不韦和缪毒措手不及下,虽心中怀疑,但亦束手无策。 黑龙的出现,比十套《吕氏春秋》加起来的威力更厉害,小盘的声望一下子升至前所未有的巅峰。 当日未时末申时初,王绾、昌平君、李斯、王齿、王陵一众重臣大将入宫见小盘,建议秦室正式采用邹衍的《五德终始说》,作为国书,并请正式策封纪嫣然为尊贵的“女师”,负责起草改朝换代,以应祥瑞的“新政”。 这件事的策划者项少龙。亦想不到黑龙的威力如此厉害,连很多本投向吕不韦的朝臣,亦改而投向小盘。 小盘立即召开临时朝会,在廷上由纪嫣然宣读新政。 廷内文武百官。人人神色兴奋,吕不韦和朱姬却是惊异不止。 不过在这种被蒙上神秘迷信色彩的气氛里,谁都不敢冲逆得到了大命的小盘。 美绝人圜的纪才女穿上华丽暗金纹的黑色长服,头戴高冠,宝相庄严的首先宣布渭水为“圣水”,由于渭水乃黄河的一截河道,换言之整条黄河都成了圣水。 因冬季少水,故以冬季开始的十月分为岁首,作为一年的第一个月。接着是“色尚黑”因五行配正色,而水为黑色。 于是服饰、旌旗都改以黑为主色。 跟着是“度以六”,五行水与术数之六相应,故以后各种器物都用“数六”以为度。 例如符、法冠皆大才、而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大马。 项少龙眼看着这由自己一手策划出来的盛事,激动得头皮发麻。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此事对秦王朝那深远的影响了,也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千载不灭的叙述。 秦能一中国后。分天下为三十六郡,正因三十六乃六的自乘数。 又如迁天下富豪于咸阳的数目为“十二万户”,十二万正是六的两万倍。 最后是最关键的改政,就是借纪嫣然之口,实行李斯精心构想来的“三公九卿”制,以强化小盘的中央集权。 把以前因吕不韦弄权而致的官制紊乱,王令难行的局面扭转过来。 表面看去,大多数人仍能保持本身的权力,缪毒甚至权力大增,暗里却成了以缪毒制吕不韦之势,而小盘则再次抓牢了兵权和财政。 吕不韦仍任丞相,昌平君改左丞相为太尉,冯切则当了御史大夫,合称三公。 三公职权分明。 丞相乃文官之长,上承君主命令,掌金印,佩紫绶,协助秦主处全国政务。 这等若变相否定了吕不韦充满摄政大臣意味的“仲父”身分。丞相并非是作为君主的对立体而出现,而是处处都要上承君王的旨意,加强了王权的权威性。 昌平君的太尉则是协助小盘掌管全国的军务,使秦国的军队有了统一的指挥,无形中削掉了蒙骜、杜璧等以前享有对属下军队有很高自由度的自由权。 这改革等若把以前左丞相一职和大司马结合,又等若把徐先和鹿公两人的权力并为一职,通过昌平君,小盘便可直接控制天下最强大的秦军了。 此职亦是金印紫绶。 三公之末的御史大夫更是李斯这超级脑袋呕心沥血构思出来削吕不韦权力的妙策。 表面上,御史大夫只是等若李斯以前的长史,为小盘处理一切奏章命令,只多了监察臣下的职权。 但当纪嫣然详述职权时,却指明举凡丞相有权处理之事,御史均可过问,而御史监察之权,却非吕不韦这丞相能有。 于是变成以御史大夫牵制丞相,明捧暗削地减低了吕不韦的影响力。 冯切以前掌管律法,为人公正不倚,由他来当此职,无人敢作异议。 由此方可看出小盘用人精到之处。 缪毒则由内史升为九卿之首的奉常,掌管宗庙朝仪,下有太乐、太祝、太宰、太史、太上、太承和六令丞。 这可说是个位高但却没有实权的职位,最适合缪毒这“假阉宦”的身分,亦给足了朱姬面子,以免惹起她的反感。 缪毒原本的内史一职,则由缪毒的兄弟缪肆替上。 小盘从项少龙处得知此人不学无术,只是个好色的庸材,故一点都不担心他。 况且内史一向只管都城三大军系与王宫的文书往来。要作恶也作不出样子来。 昌文君则当上九卿次席的郎中令,负责整个都城的防务,换言之禁卫、城卫和都骑三军都变成他的统属。 其他卫尉、太仆、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内史、少府七卿中,以廷尉、治粟内史和少府三职最重要,分别由李斯。王绾和蔡泽出任。 李斯等人连升数级,掌管全国的刑罚司法,为全国最高的司法官。下有正、左、右三监。缪毒的客卿令齐和茅焦分别坐上左、右监之位。 治粟内史就是财务大臣,负责全国赋税和财政开支。 少府管国内的商业,亦是要职,像蔡泽这种重臣,小盘亦不得不安抚。 对外战争方面,王齿、蒙骜,王陵和王翦被策封为四大上将军,而项少龙、安谷奚和杜璧三人仍为大将军,只有这七个人有率领大军征战的权力。 这可说是个含有妥协性的政治改革,最得益的是小盘,其次是缪毒,吕不韦却如哑子吃黄连,有苦自己知。 但因现在朱姬和王绾等一众大臣都支持小盘,吕不韦亦惟有黯然消受了。 黑龙这一着天马行空般的奇兵,加上接踵而来的“拦途献书”一下子把吕不韦从权力的极顶至少摔下了几级,以后再不能像以前般只手遮天,为所欲为了。 小盘宣布退廷后,群臣高呼“万岁”,接着人人赶回家去,沐浴更衣,好参与今晚在王宫举行的春宴,而立冬日也成了秦国的新年。
第十九卷 第十一章 以德报怨 项少龙本想溜走,却给升了官兴奋得要死的李斯给扯了他去见小盘,纪嫣然却没他们好气,自行返家去了。 今趟虽未可言全胜,却是有天大良好的转机,王齿、王陵、昌平君、昌文君等都情绪高张,拥着项少龙这大功臣入内廷见小盘。 小盘见众人来到,由龙座走了下来,两眼感动得红了。 项少龙有点神智迷糊的看着小盘龙行虎步、气势迫人的朝他走来。 忽然问他感到小盘非常陌生,但又像亲近得像自己的儿子。 那种极端相反的感觉,激起他无比奇异的情怀。 尚有几年。小盘就要加冕为王了。 而他与这未来的秦始皇的关系,就要书上休止的符号。 他是不能不走。 因为他不想沾上六国军民的鲜血。对战争他深感厌倦。 小盘的实际年龄是十九岁,完全具备了一代霸主那种高于众生之上的威仪和气概。 他虽此项少龙矮了大半个头,但肩宽背厚,手足粗壮,方面大耳,尤其是一对龙目,连项少龙被他望来时都感心寒。 以前的徐先、鹿公在知道他不是吕不韦的孽种时,立即死心塌地;现在的王陵、王齿对他矢志效忠,自非无因。盖小盘正是那种天生具有服人魅力的政治领袖。 可想见当他正式加冕为王时,将更不得了。 小盘此时来到项少龙身前,一把紧执着他双手,喜叫道:“太傅啊,我们成功了。” 李斯等围着两人,高声道贺,人人都有点胡言乱语。 一直以来,君主和权臣的斗争,鲜有可在不动干戈下完成的。 但就是要了黑龙这漂亮的一招,立即把吕不韦辛苦经营多年的势力削减了大半,又把他可能暗中策划的叛乱粉碎了。如此兵不血刃的取得这种成果,谁能不感动莫名。 在现今的情势下,要举兵作乱,根本是没有可能的,连咸阳的平民也会起义来支持小盘,更不要说一向忠于王室的军队了。 项少龙微笑道:“臣下也好该休息一下,请储君赐准。” 小盘叹道:“寡人虽是千万个不情愿。但也只好如太傅所愿,不过一旦有起事来,太傅定要回来助我。” 项少龙如释重负道:“文有昌平君和李延卫,武有两位上将军,储君看着办吧!” 众人哄然大笑。 因项少龙等若说,没有事就最好不要来烦我了。 李斯笑骂道:“项大人不要笑在下了,在项少龙跟前,李斯永远都是你由赵国回来时在城外初遇的李斯。” 小盘道:“太傅准备何时回牧场暂休呢?”听到他特别在“暂休”两字加重了语气,各人均露出会心微笑。 项少龙反手握紧小盘的双手,感到两人的血肉都连住了一起,答道:“待扫平了邱日升的武士行馆和待小俊成婚后。我便回牧场去,依储君之意暂休,该仍有十多天会留在咸阳。嘿,我要回家沐浴更衣,好参加今晚的春宴。” 小盘依依不舍放开项少龙的手,感触道:“我嬴政之能有今日,实拜太傅所赐。” 以他一国之君的身分,肯说出这种话,众人无不动容。 只有项少龙才真的明白他意之所指。 当日只知调戏婢女的顽童,谁想得到竟是日后一统天下的千古一帝秦始皇呢? 宫门外挤满来“朝圣”的群众,见项少龙出来,立即欢呼四起。 蹄声响起。国兴领着一队亲兵,由旁里冲出来,隔远向他施礼。 项少龙见国兴一身军服,像变了再一个人般威风凛凛,不禁记起荆俊初穿官服的样子,心里不由对国兴多了几分亲近的感觉。 国兴来到他旁,陪他往乌府驰去,底笑道:“卑职在门外等了一段时间,刚才缪毒和吕不韦分别出来时,群众都大喝倒采,气得两人脸都变了。但项大将军出来时,却搏得最多的采声。” 项少龙看着穿上新衣的小孩在道旁放掷鞭炮和互相追逐,心情前所未有的闲适舒畅。 小盘终于稳固了他的王位,以后只有他找人算帐,像吕不韦、缪毒之徒,难堪配作给他练拳的对手。 国兴道:“项爷请相信小人,小人以后是死心塌地跟着大人了。” 项少龙听他改变口气,摆出家将的姿态,欣然道:“十来日后我会返回牧场,现由小俊暂代我的职位,你好好跟着小俊干吧,这是你和他最佳的修好机会了。” 国兴点头答应后,压低声音道:“那些刺客有五个人逃出来后,到了杜璧的将军府去躲避都卫的搜捕。听邱日升的口气。他们会装作我们武士行馆的人,今晚去参加春宴。” 项少龙奇道:“难道他们以为今晚还有机会行刺或不知道入宫赴宴者都是不准携带武器的吗?” 国与道:“邱日升还没这么大意,只是希望借这批人来重振行馆的威风。” 项少龙淡淡道:“也好,就让我今晚落落邱日升的脸吧。若非碍于缪毒,今天我就去把他的行馆拆了。” 国兴听得心惊胆跳,暗忖幸好自己“改投明主”,否则就是受尽凌辱的其中一个了。 国兴又道:“听说今早单美美想上吊自尽,幸好给人救了下来。” 项少龙这时对单美美只有同情而无恼恨。但此事却不宜插手,只好叹一句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忍不住问道:“单美美的心是否向着缪毒呢?” 国兴神秘地道:“这事恐怕只有她本人才清楚,但醉风楼婢仆间流传着一个消息,就是单美美真正看得上眼的人却是项爷你。” 项少龙吓了一跳,失声道:“这事定是弄错了,否则为何我没有任何感觉。” 国兴耸肩道:“女人心是最难测的。或者真是传错了吧!”这时上到乌府,国兴施礼走了。 项少龙想起自己幸福温暖的家庭,立时把单美美的事置诸脑后。 刚踏入府门,手下告诉他醉风楼的红阿姑杨豫来找他,正在东厅等候。 项少龙大感愕然,隐隐猜到该与自杀不死的单美美有关,心中暗叹。 他差点就想使人去把杨豫遣走,但终硬不起心肠,矛盾地挣扎一番,才到东厅去。 这美女洗尽铅华,身穿素服,样子比她浓装艳抹更顺眼,虽比不上前晚的石素芳,但其清秀之色已属罕有。 到现在他仍弄不清楚这欢场美女心底内的玄虚。 她是否只因屈于吕不韦的权势,才不得不暗害自己?抑或她真的爱上了管中邪或许商,才甘心为虎作伥。 在这充满阴谋诡计的环境里,他学晓了不再轻信任何人。 同时亦学懂以种种手段去对付敌人,例如伍孚和国兴。 杨豫见他来到,大喜离座迎来。 项少龙真怕她纵体人怀,那若给婢仆看到,报与乌廷芳诸女知道,那就跳进黄河那里也洗不清。 人的心理是这样,他去醉风楼胡混,纪才女等可以不知为不见,但若把风流带回家里,就是另一回事。 项少龙连忙施礼。道貌岸然道:“豫姑娘请上坐。” 杨豫乃揣摩男人心意的专家,甜甜一笑,横了他大有深意的一记媚眼后。退返座内,待项少龙在侧旁坐下时,才蹙起黛眉。轻叹道:“美美今早想上吊自尽,幸好我们一直防她会作出傻事,才能及时把她救回,但颈项处多了一道可怕的瘀痕,会有好一阵子不可以出来见客。” 项少龙皱眉道:“豫姑娘来找项某人,难道认为我可为她效劳吗?” 杨豫唤了一口气道:“妾身也知这样来找项大将军,不给你扫出门外已对妾身非常客气。只是美美和妾身比亲姊妹还要好,其他人又畏了吕不韦权势,噤若寒蝉。现在咸阳城内,只有大将军一个人不把吕不韦放在眼内,美美和杨豫走投无路,惟有厚颜来求项大人了。” 项少龙苦恼道:“美美不是一向和缪大人相好吗?现在他权势大增,假若他肯娶美美,而美美又心甘情愿的话,吕不韦该很难反对。” 杨豫露出不屑之色,呸一声道:“缪毒算什么东西,充其量只是太后的面首男宠,他出来鬼混就可以,一个月前有人送了他两个歌姬,结果都给太后派人活生生打死了,大将军请说还有谁敢嫁入他的内史府去。” 项少龙听得愕然以对,想起吕不韦寿筵时朱姬充满防意的怨毒眼神,整个人寒浸浸的。朱姬变得太厉害了。 自庄孝王被吕不韦害死,她的心理便很有问题。 但仍想不到她变成了这么可怕的一个女人。 杨豫继道:“何况美美对他只是虚与委蛇,本来她确是迷上了他英俊的外表和风采,但自听过白蕾说及有关他以前丧尽天良的坏事,便只有憎厌之心,而无欢喜之情了。” 项少龙心想白蕾定是由韩竭处听来有关缪毒的恶行,以韩竭的为人,必会添油加醋,口舌不饶人。 不过缪毒亦是“罪有应得”了。 杨豫神情忽转温柔,含情脉脉的瞧着他道:“只有项爷的声誉最好,就算是你的敌人,也说不出项爷做过什么坏事。初时我们是不明白,后来见我们这么一再开罪了项爷,项爷仍体谅我们是迫不得已,还和颜悦色相待,我们暗中都非常感激。” 项少龙苦笑道:“好人最是难做,坦白说,吕不韦要纳美美为妾这事,我实在很难插手,亦没有插手的理由。” 杨豫胸有成竹道:“项爷至少有两个方法可帮助美美,最简单当然是由项爷把美美纳为小妾啦,不过我也知这是强人所难,还会使项爷和缪大人不和。” 项少龙叹逍:“再一个办法又如何呢?” 杨豫咬着下唇道:“助她逃离秦国。” 项少龙不解道:“助她离国对我可说轻而易举的事。只要我吩咐下去尚可办到,但问题是像她这么动人的美女,到任何一处都会有人垂涎她的美色,岂非逃了虎口又进狼口吗?若遇上盗贼或流氓,她的遭遇会更不堪想像。” 杨豫喜道:“只要项爷肯点头就成了,美美在魏有位仰慕她的王族公子。曾多次派人来求美美到大梁去,只要项爷使人给他送出消息,教他派人到边境来迎接,那美美的安全就不会有问题了。” 项少龙心中一动道:“那王族公子是谁?” 杨豫压低声音道:“就是以前在咸阳当质子,后来逃了回大梁的魏太子。” 项少龙暗忖原来如此。 看来单美美并非真的喜欢他,但若成为太子妃,怎都好过当吕不韦的泄欲工具。 项少龙自己知自己事,绝不能硬着心肠见死不救,苦笑道:“好吧,你教美美在小楼装病,连伍孚都不要见。今晚趁所有人都去参加春宴时,我派人来把她连夜送走。再外我再遣派快马去知会太子和龙阳君,唯一要动脑筋的地方,就是要布成美美自行逃走的样子,以免牵累了豫姑娘和其他人。” 杨豫大喜扑入他怀里,眼都红了。 项少龙骇然道:“若你想感谢我,快给我先坐好。” 杨豫不顾一切在他嘴上重重吻了一口,才移开了少许热泪泉涌地呜咽着道:“妾身和美美衔环结草,亦不足以报项爷不念旧恶的大恩大德。” 项少龙才敢肯定这非是再一个陷阱,否则杨豫就真是演技派的超级巨星。况且此事自己根本不用亲身参与,想害自己亦无此可能。 与杨豫商量了联络的细节后,顺口问道:“你为何不和美美一道走呢?” 杨豫忸怩地瞧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垂下螺首,秀脸红红的。神态诱人之极。 项少龙恍然道:“原来豫姑娘爱上了管中邪。” 杨豫摇头道:“怎会是他呢?这人是个冷血无情的人,每次和人家欢好后,立即将人家赶走,说不惯与人同眠,这样的男人,只有吕三小姐才会看上他。” 项少龙哂道:“对吕娘蓉他自然不会这样,我知道了,定是许商那家伙,他的确长得很好看。” 杨豫咬着唇皮没有作声,神情却是苦恼和无奈,好一会才道:“到那里还不是一样,假设吕不韦迫我作妾,我亦只好认命。但美美比我坚强多了。唉,说出来恐怕项爷不含相信,但我却不愿有任何事欺骗项爷,美美的上吊只是我和美美想出来的假局,好拖延吕不韦。” 项少龙颓然道:“我已非常小心,但仍是给你们骗了。” 杨豫誓愿道:“现在再没有隐瞒了,本来妾身根本不敢着想来找项爷,但美美却说只有项爷有能力帮她,而且定会帮她。因为她知道项爷是天生侠义的真正英雄。” 项少龙再次苦笑道:“她看得我这冤大头准确极了。” 杨豫拭去泪渍,露出迷人的笑容。道:“美美说,若项爷不要她,就把她送走好了,唉,现在咸阳城谁家女子不想入项爷的门呢?” 项少龙心叫厉害,像杨豫这类“专业”女性,要讨好一个男人,确是出色当行,叫人明知是假话,都感到非常受用。 至少还有归燕,吕娘蓉,甚至嬴盈都是不想嫁给他项少龙的。 项少龙见时间无多,还要安排单美美逃离咸阳的事,又要赶往王宫赴宴,更怕纪嫣然等误会,忙把杨豫请了起来,送出门外。 杨豫翩然去后,项少龙第一件事就是找来赵大,由于他曾随赵雅在大梁住过一段长时问,最熟悉当地的情况,让他去负责这件事最是合适。 单美美这样送走了。最不幸的人就是伍孚,这将可迫他进一步靠向自己,成为再一只在吕不韦集团内的有用棋子。 赵大还以为是什么危险任务。听到只是把单美美送往魏境,欣然答应。 到项少龙回到后牢时,还以为纪嫣然等盛装以待,岂知众妻婢正逗儿为乐,都身穿便服,一点也没有去参加春宴的意思。 项少龙奇道:“你们不去趁热闹吗?” 纪嫣然懒洋洋躺在卧几上,斜靠软垫,佣倦不胜道:“夫君大人好像忘了是谁举起那条龙尾拍下整个早上的河水,又在廷上罚站罚念书罚了整个时辰。本来地想去的,但浴罢忽然什么力气都失去了,只想什么都不做,更没有闲情去想夫君大人为何和醉风楼的姑娘闲聊了大半个晚上。” 项少龙先是怜意大起,又是差点给气坏了,跪了下来,在她脸颊香了一口,同乌廷芳道:“那你们呢?” 赵致撇撇小嘴道:“嫣然姐都不去了,我们还那有兴致?”项少龙心中有点明白了,举手投降道:“神明可鉴,我项少龙与杨豫往日没有任何私情,今天亦是如此,她之所以……” 纪嫣然采手掩着他的嘴,笑道:“不要疑心了,我们只是闹着玩吧!” 乌廷芳吃吃娇笑,媚态横生道:“但不去赴宴却是真的,见到吕不韦我便想起……唉,都是不说了。” 见她神情一黯,项少龙立即想起赵倩和春盈等心爱的人儿,明白了她的意思。 田贞、田凤两人走了过来,把他挽起,服侍他沐浴去了。 穿着妥当,来到大厅,滕翼和荆俊正和陶方闲聊着等候他。 项少龙道:“单美美的事赵大通知了你们吗!” 滕翼点头道:“这只是小事一件,能气气吕不韦,害害伍孚,总是快事。” 荆俊哂道:“单美美就是看清楚这点。才不愁你不答应,不过这女人真长得很美。” 项少龙给他提醒。立时对杨豫打了个折扣,自己太容易朝好的一方面设想了。 陶力道:“刚才我见过图先,他问我黑龙是否少龙你想出来的,我不敢骗他,图先要我告诉你,他真的服你了。这绝计比捅吕不韦两记百战宝刀更厉害。吕不韦回府后暴跳如雷,也猜到我们在装神弄鬼,但却全无办法。图先说以吕不韦的性格,可能会挺而走险,教我们更要小心。” 项少龙心中一懔,颔首受教。因为自己确有点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飘飘欲仙,非常危险。 滕翼笑道:“管中邪抓了一批人,不过据我看都是无辜者,他还想拿这批人去顶罪,却给我们的廷尉大人接收过去。不准他毒打成招,今趟管中邪也算失威了。” 荆俊苦恼道:“我只要见到国兴就心中有气,三哥偏偏要我去教他办事,唉!” 项少龙抓着他胳膀扯了他过来,正容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小俊就当做一次好心,给他一个机会吧!” 滕翼长身而起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入宫吧!” 项少龙道:“记得带你的墨子剑。今晚会是好戏连场哩。” 陶方讶道:“怎会有这种事?这是大秦的国宴,没有储君点头,谁敢生事?” 项少龙一拍挂在腰上的百战宝刀,笑道:“我们就是有储君点头的人,好省下异日去挑武士行馆的脚力。” 滕荆两人这才明白。 项少龙带头朝大门走去,哈哈笑道:“黑龙出世。乃天命的安排,际此大喜日子,我们就提早给邱日升拜年好了。” 滕荆陶三人笑着追了上来,与他跨出门外。 十八铁卫和滕荆陶三人的亲随早备马等候。 四人上马后,施风般驰出大门,望王宫的方向赶去。 整个咸阳城都凉罩在迷离的夜雾中,诡异得有若鬼域。 项少龙想起即可返回牧场享点清福,心情豁然开朗。 自赵倩等不幸命丧客地后,他从未试过像眼下般忘忧无虑,再没有像被无形的重担子压得透不过气来的感觉了。
第二十卷 第一章 利益结合 项少龙与滕、荆两位兄弟及陶方四人在十八铁卫护翼下,朝王宫进发,忽地前方蹄声骤起,暗雾中一骑在前方狂驰而来,后面追着十多名骑士,就像以长街当作了竞赛的走道。 滕翼大喝道:“来人停马。” 前面骑士已来至灯笼光映照的范围内,只见他满身鲜血,大叫道:“大将军救我。” 众人定睛一看,赫然竟是国兴。 国兴想伸手勒马,但显已支持不住,侧身由马上堕往左方。 就在战马煞停,国兴快要肩撞地上之际,弓弦声响,一支劲箭由后边骑士手上发出,准确得难以置信的由国兴后颈透入,前颈穿出,到国兴掉到地面时,已成了一具毫无生命的尸体。 纵使以项少龙一向的反应迅捷,仍看得头皮发麻,且目眦欲裂。 十八铁卫全体掣出弩弓,迅速上箭。 那批人奔至国兴倒地处,纷纷勒马停定,带头者管中邪正把强弓挂回马背上,大声道:“项统领见到了,国兴畏罪潜逃,下属不得不执行王令,把他射杀。” 项少龙浑身冰冷,同时涌起滔天怒焰,“锵!”的一声拔出百战宝刀,冷喝道:“管中邪你竟敢当着本人眼前,射杀我都骑副统领?” 管中邪的亲卫立举铁盾,挡在他面前,形成盾墙。 管中邪好整以暇笑道:“项统领请勿误会,且听我详细道来,卑职奉有储君之令,追辑今早蓄意刺杀储君的凶徒,竟发觉凶徒实由武士行馆馆主邱日升勾结前来咸阳。现在邱日升和凶徒全体落网,由仲父亲自审问,就这国兴拒捕逃走,项统领清楚看到,若觉卑职有失职之处,大可在储君、仲父和太后驾前提出来说好了。” 接着喝道:“给我搬尸!” 项少龙一时亦不知该如何应付,大喝道:“不准动他!” 管中邪占尽上风,大笑道:“项统领有命,卑职怎敢不依,我们走!” 拍马掉头便去。 那批都卫策马缓退十多步后,才齐声呼啸,纷掉马头,追着管中邪去了。 项少龙等脸睑相觑,目光最后落到劲箭贯颈,倒毙血泊中的国兴尸身处。 陶方叹道:“我们终是低估了吕不韦,这一着确是毒辣之极,不但歼灭了武士行馆,同时落了我们和缪毒的面子;还可把矛头直接指向缪毒,甚或杜璧和蒲鹄。” 滕翼肃容道:“吕不韦说不定还会乘机借此事闹大,对付缪毒和他的手下。” 项少龙摇头道:“他绝对动不了缪毒,小俊你着人为国兴处置身后事,同时保护他的家人,我立即进宫面见储君,看看如何应付此事。” 一夹马腹,往前驰出,再不忍见国兴的惨状。 一直以来,管中邪虽是他的敌人,但他仍是对他有三分惺惺相惜的心意。 但在这一刻,他只想将他碎尸万段,再没有丝毫可惜的感觉。 到了通往王宫的大道上,只见车水马龙,公卿大臣们似像一点都不知道咸阳城刻下的腥风血两,都兴高采烈的往赴春宴。 抵达宫门时,遇上了昌文君,后者神色凝重,迎上来道:“储君正要找少龙呢!” 项少龙忽地记起一事,登时汗流浃背,向滕翼道:“咸阳城今晚定是插翼难飞,赵大和单美美……” 滕翼剧震道:“我晓得了!”掉头便去。 项少龙忙吩咐昌文君派出一队禁卫,跟去保护滕翼,这才入宫见驾。 心中对国兴的死仍是难以释然。 自己确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也不想想在成阳城内吕不韦的势力是多么庞大。 以他的精明,怎会想不到小盘的被刺,杜璧、蒲鹄两人一定脱不了关系。 现在吕不韦拿下了邱日升,摆明是要对付缪毒。 不过他却清楚知道,或者由历史上早知道在缪毒公然作反前,吕不韦仍奈何不了缪毒。 与吕不韦这种人对敌,一个不小心,便要吃上大亏。 想到国兴刚弃暗投明,便给管中邪活生生在自己眼前射杀,那种愤恨及无奈的感觉,真使他恨不得立即尽起乌家精兵,杀进仲父府去。 小盘此时正在书斋内,和昌平君、李斯、王齿、王陵四个心腹大臣大将说话,神色出奇地冷静,见他来到,欣然道:“太傅免礼。” 项少龙勉强压下心中波涛汹涌的情绪,在王齿下首坐好,沉声问道:“眼前情况如何?” 王齿答道:“管中邪刚才对武士行馆发动突袭,那常杰和安金良当场被杀,邱日升给他们用棍把右手骨敲碎了,行馆的二百多名核心武士全被擒拿,另外还审讯了两名受了伤的刺客,证据确凿,使邱日升没得抵赖。” 对面的李斯道:“那些人被送到我那里去,包括邱日升在内,都一口咬定是缪毒指使的。由于渭南武士行馆之所以能够重开,全赖缪毒大力保荐,所以缪毒今次很难置身事外。” 小盘道:“我要找太傅,就是想大家商量一下,是否正好藉此事除去缪毒?” 项少龙心中恍然,小盘虽被迫接受自己安徘以缪制吕的妙计。但事实上他对缪毒鄙屑厌恨至极点,因为缪毒等若把朱姬由他身边抢去了。 在很大的程度上,小盘亦恨不得能有机会深深的伤害朱姬,以泄心中怨愤。现在黑龙出世,他再不像以前般那么惧怕吕不韦,所以更觉这想法极具诱惑性。 只要他项少龙略一点头,小盘传令下去,可能比小盘更恨缪毒的吕不韦便会立即派人去杀尽缪毒的家将,真个阉了他,再屈打成招后,才交给李斯这大法官处理。 朱姬本身并无实力,若小盘不站在她那一方,吕不韦确可为所欲为。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道:“缪毒现在那里?” 昌文君答道:“他和大枇心腹家将躲进了甘泉宫去,太后曾两次派人来召储君,都给储君婉拒了。” 项少龙至此才知形势的险恶,事情来得太快了,吕不韦肯定早知邱日升与此事有关,故竟拣了春宴举行之前动手,教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众人目光都落到他身上,显是知道小盘心意,故既不敢反对,可能亦不想反对,特留待他说出能左右这未来秦始皇的决定。 事实上项少龙也找不到反对的有力理由。 只见小盘龙目生辉,一瞬不瞬瞪着自己,充满渴望和期待。 小盘对他终有异于对其他人,尽管威权日增,但最后仍是死心塌地尊重他的看法。 叹了一口气后,把管中邪当着自己面前射杀了国兴的事说出来。 众人同时色变。 王陵大怒道:“这可是太过份了。” 项少龙冷静地道:“这里没有半个人会为缪毒之死叹一口气,但我们却不能不思量接续而来的后果。” 接着向李斯使了个眼色。 这可说是要李斯表现他是否够朋友的机会了。 现在小盘最信任的人,除了他项少龙外,就数李斯,其他人都差了一截。 李斯乃极为精明的人,自知项少龙心意,肯定地微一点头,道:“若此刻除去缪毒,最受打击的当然就是太后,这事若发生,太后将威信荡然,再难亲政主事,在那种情况下,只要吕不韦联结朝中大臣,说不定可真的成为辅政大臣,那我们凭黑龙辛苦弄出来的形势,就会尽付东流了。” 王齿沉声道:“我们大可推举少龙以太傅身分辅政,尤其少龙今早护驾有功,兼之有黑龙出世,王绾和蔡泽等都知谁是真主,吕不韦就算要扭转形势,恐亦扭转不来。” 昌干君同意道:“没有人比少龙更适合做辅政大臣了。” 项少龙苦笑道:“储君和诸位这么看得起我,我自然很高兴,不过吕不韦今趟蓦然向缪毒发难,固是怕我们革除管中邪之职,但亦未必真把矛头直指太后,可见定是另藏祸心,最后目的仍是要对抗我们那条宝龙。” 小盘沉吟片晌,点头道:“连我们都知道邱日升和杜璧蒲鹄暗中勾结,吕不韦没有理由不知道,但今趟他只针对缪毒,一句也不提杜璧和蒲鹄,其中确是有点间题。” 李斯色变道:“会否是吕不韦已与杜璧和蒲鹄达成秘密协议,牺牲邱日升以扳倒缪毒和太后,那只要再……嘿!” 众人同时色变。 昌文君失声道:“这绝非没有依据,因为蒲鹄由祭场返回来时,被吕不韦邀上他的车同座,说不定就在车内达成了协议。” 这就是政治了。 尽管看似不可能,但在形势剧变下,敌对的人亦可因权衡利害而变成合作者。 在吕不韦的立场来说,他与缪毒和朱姬已是势不两立,以小盘和项少龙为首的政治集团更是和他仇深似海。若他不是有蒙骜的实力在支撑着,早连性命都丢了。但假若他与以成乔为中心的利益集团结合,声势自然大是不同。 小盘神色凝重道:“寡人倒没有想到这一点。” 王陵吁出一口凉气道:“自黑龙出世,吕不韦和杜璧等都慌了手脚,在力图扳回大势下,这样做毫不稀奇。为今问题在我们都对缪毒看不顺眼,是否该乘机放倒他而已?” 众人眼光再吹落在项少龙身上。 项少龙开始又感到宿命的无可改变,缪毒是注定了不会这么快败亡的,所以众人才忽然有个这样的想法冒了出来。 对吕不韦来说,成乔的威望比小盘至少差了几条街,杜壁和蒲鹄亦远比不上王齿、李斯和自己等人,所以假若成乔取代小盘为秦君,就只有被他操控的份儿,而绝无自主之力。 由此亦可见他对小盘这“儿子”已撤底失望了。 微微一笑道:“缪毒算什么东西?眼前我们最大的敌人只是吕不韦,故暂时最聪明的做法,仍是留缪毒以制吕不韦,然后再设法清除成乔等人,那时就毋需愁吕不韦还有什么作为了。” 小盘仍有些不心息,皱眉道:“但我们有什么方法对付成乔呢?” 项少龙笑道:“那还不简单,着他领兵出征赵国,他和赵人的关系就无所遁形了。” 众人同时拍案叫绝。 这就是情报的重要,若非项少龙深悉蒲鹄和赵国大将庞爰的关系,就难以想出这条妙计来了。 小盘呆了一呆,接着哈哈大笑道:“没有比这更简单直接的方法了,但却须等待时机,现在黑龙才出世未久,寡人仍须一段时间去巩固权位。” 李斯当了廷尉后,身分大是不同,一改以前的韬光养晦,发言道:“既是如此,我们就该让缪毒清楚知道吕不韦要毁了他,那他和吕不韦就更势成水火了。” 王陵慎重地道:“但此事有利亦有弊,可以想见太后会由今次事件,更清楚缪毒的力量太过单薄,而会在以后不顾一切为他争取更大的权力。” 王齿哂道:“无论她如何力争,总轮不到他去当大将军,能有多大作为呢?” 小盘长身而起,众人慌忙肃立躬身。 小盘意气飞扬道:“寡人立即去主持春宴,项太傅可带一队禁卫,去把太后和那假阉宦护送来宫,参与春宴。今次就算他气数未尽好了。” 接着冷哼一声,迳自去了。 众人忙追随左右。 项少龙想起要去见朱姬,立感头痛。 谁想得到忽然会节外生枝。希望自己“放大假”的计划,不要因此而被打乱就谢天谢地了。 项少龙领着十八铁卫和小盘最精锐的其中一个五十人组成的禁卫兵团,风驰电掣来到甘泉宫外,一队都卫横里杀出,拦着去路。 项少龙早知管中邪会着手下包围甘泉宫,拔出百战宝刀,大喝道:“谁敢阻我项少龙。” 铁卫禁卫一声呐喊,掣出盾牌、弩弓、长矛,组成阵势,把项少龙护在正中,弓矛前指,疾冲过去。 那些都卫那敢反杭,鸡飞狗走,散往两旁。 甘泉宫的吊桥升了起来,宫门紧闭。 项少龙等来到护着宫城的小河旁,勒马停定。 管中邪领着许商和五、六十名都卫迎了上来,前者冷然道:“项统领不是去了参加春宴吗?” 项少龙想起国兴,恨不得一刀把他杀掉,待他来到近处勒马停下,才微笑道:“假若项某向管大人发出飞针,不知管大人有多少成把握可以避过呢?” 管中邪和许商同时色变,目光落在他故意垂贴马身的右手去,前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项统领说笑了,卑职当然是只有受死的份儿。” 项少龙淡淡道:“两位最好不要妄动,我项少龙更非说笑,你们这样把甘泉宫团团包围,已犯了冒犯太后的大罪,我若要把你们处决,谁敢说我做得不对。” 许商回复冷静,从容道:“项大将军误会了,我们只是奉仲父之命来保护太后吧了!” 项少龙装作恍然道:“原来如此,那你们给我立即撤走,这保护之责,就交给本大将军好了。” 管中邪闪过怒容,垂头道:“谨遵大将军之命。” 大喝道:“全部撤走!” 一扭马头,转身驰去。 蹄声骤起。 瞬眼间所有都卫走得一干二净。 项少龙朝甘泉宫门叫道:“缪大人请放下吊桥。” 轧轧声中,吊桥降下。 项少龙嘱众人收起武器,带头昂然驰入宫内。 才进宫门,缪毒和韩竭、令齐、缪肆等迎了过来,人人全副武装。 项少龙跳下马来,伸手与缪毒相握,笑道:“缪大人请恕少龙来迟之罪,太后是否受惊了。” 缪毒现出感激神色,低声道:“这事……” 项少龙着手下在广场等候,搭着缪毒肩头,朝主殿走去,轻松地道:“我知道了邱日升的事后,立即进宫见驾,力陈邱日升勾通外人行刺储君之事,绝对与缪大人无关,储君才知错怪大人,命我立即来接太后和缪大人入宫参与春宴。” 缪毒剧震道:“少龙真够朋友,我缪毒必不会忘记,唉!我真不知邱日升为何竟会做出这种蠢事来,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项少龙低笑道:“对他当然大有好处,对杜壁和蒲鹄更是大大有好处,只是缪兄就半分好处都没有了。” 缪毒恍然大悟道:“这天杀的狗种,被人捉了还想要陷害我。” 两人此时步入殿内,只见朱姬立在殿心,俏脸含霜,凤目生威,狠狠盯着项少龙,似要把怨气全发泄在他身上。 项少龙拜倒地上,行了君臣之礼,朗声道:“项少龙奉储君之命,特来迎接太后到王宫主持春宴。” 朱姬冷笑道:“那忤逆子还记得我吗?” 缪毒吓了一跳,赔笑道:“太后。。” 朱姬冷喝道:“不用你插嘴!” 缪毒大感尴尬,同时噤若寒蝉,再不敢搭嘴,垂首立在一旁。 项少龙站了起来,微微一笑道:“太后误会储君了。他是刚知此事,才派出微臣和禁卫到来迎驾。” 朱姬仍下不了这口气,光火道:“项少龙你身为都骑统领,见到有人斗胆包围哀家的甘泉宫,竟不把这些人当场拿着,还有脸来见哀家吗?” 项少龙深深看进她眼内,苦笑道:“太后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吕不韦吧? 太后若定要怪储君和我项少龙,岂非亲者痛仇者快吗?若太后连缪大人和小臣都不信任,还可相信什么人呢?” 缪毒忙道:“是的!少龙确是微臣肝胆相照的朋友。” 朱姬愕然半晌,幽幽地啾了项少龙一眼后,好像在说我总是斗不过你的那模样,才又凄然道:“是的!哀家可以信赖的人愈来愈少了,不过哀家再没有赴宴的心情,你和缪奉常去吧!但我却要你立誓保证奉常的安全。” 项少龙断然道:“少龙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储君已明白邱日升一事与缪大人绝无关系。但少龙仍要恳请太后入宫赴宴,否则只徒教卑鄙小人暗中得意,以为成功损害了太后和储君间的和谐关系。” 朱姬嘲弄地道:“和谐关系,唉!不过哀家也好应和王儿详谈一下。” 项少龙催促道:“请太后起驾!” 朱姬犹豫半晌,再叹了一口气道:“少龙你陪我坐车上,哀家有些话要问你。” 项少龙偷眼往缪毒望去,只见他垂下头去,而妒忌之色,则难以遮掩的一闪即逝。 不由心中叹息。 缪毒你的心胸实在太窄了,怎能办大事呢? 连我这救命恩人你亦这样对待,可知你的本性是多么要不得了。
第二十卷 第二章 功亏一篑 朱姬吩咐项少龙坐到她身旁后,就透过帘幕凝望窗外流水般逝去的咸阳夜景。 主街上拥满了庆祝春祭和因黑龙出世而雀跃欢欣的秦人。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鞭炮之声不绝如缕,份外衬托出朱姬空虚无着的心境。 自从庄襄王异人过世后,朱姬就从未真的快乐过。 她的一生是由吕不韦造就出来的,但亦正因吕不韦而毁去。 恐怕连她自己都弄不清楚和吕不韦间的恩怨。 缪毒虽看似非常风光,但由始至终也只是被各方面利用的一只棋子。 想不到以朱姬的精明厉害,一旦迷恋起男色来,竟亦会糊涂至此。 正心中感叹时,朱姬香唇轻吐道:“少龙!我往后该怎么办呢?” 恍惚间,项少龙像再钻入时空机器里,回到了昔日在邯郸和朱姬初相识时那段日子,心中一颤道:“太后……” 接着再不知说什么话才好了。 朱姬别转娇躯,定神瞧着他道:“对不起!” 项少龙愕然道:“太后何出此言?” 朱姬垂下头,凄然道:“我自己都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但有些时候,我真恨不得有人可把你杀了。” 项少龙知道她是指允准管中邪和自己决斗一事,叹了一口气道:“我绝不会怪太后的,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怪你。” 朱姬娇躯剧颤,抬头往他望来,好一会后,忽然道:“那条黑龙究竟是真是假,求你不要瞒我。” 项少龙立时无名火起,知道朱姬仍在为缪毒打算,冷冷道:“当然是真的,要假能假得来吗?” 朱姬呆望了他一会,又别过头去瞧往窗外,苦笑道:“少龙你生气了,有时我真希望你能打我骂我,那人家还会好受一点。” 顿了顿续道:“我太熟悉你了。只从你刚才答话的神态,就知那只是条假龙,这么厉害的计策,定是你想出来的,没有人比你更会装神弄鬼了。” 项少龙心中一热,涌起连自己都难以明白的情结,凑到她小耳旁,柔声道:“此刻我真想狠狠揍太后一顿!” 朱姬娇躯剧颤,“啊”!的一声转过娇躯,眼中射出复杂难明的神采。 项少龙差点要封上她香唇时,马车倏地停下,原来已抵达王宫。 项少龙心中暗叹。 命运毕竟是不能有分毫更改的。 朱姬抵达宴场时,小盘、吕不韦和群臣如常地热烈欢迎她,大家就像从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般。 蒲鹄、杜璧均有出席,且神色平静。 假若邱日升有机会到此一看,定会为自己的牺牲觉得不值。 项少龙却因国兴之死心情大坏,坐入李斯和昌平君那席时,沉声问道:“管中邪在那里?” 李斯两人听他语气不善,吓了一跳,齐问道:“少龙想怎样?” 项少龙此时已找到坐于他下方隔了五席的管中邪,正和吕娘蓉、许商、连蛟并坐细语。 昌平君为了缓和气氛,笑道:“那三绝才女果是名不虚传,一曲虽罢,但我耳内仍像缭绕着她那动人的歌声。” 项少龙深吸一日气道:“我要杀死管中邪!” 两人大感愕然,一时无言以对。李斯只能道:“少龙三思f” 此时小盘、吕不韦和一众大臣正轮番向朱姬敬酒,刚告一段落,各自坐好,千多人的大殿堂静了下来,等待朱姬说话。 项少龙怒气上涌,倏地起立。 众人眼光立时被吸引,集中到他身上去。 项少龙豪气冲天而起,扬声道:“微臣上趟与管大人比武一事,因管大人剑断而止,今见管大人已另佩宝刃,忽感手痒,望能与管大人再比试一场,以作助兴,请储君与太后赐准。” 大殿倏地静了下来,人人脸现错愕之色,显是没想到项少龙会有此一着。 事实上前两次比武,项少龙都是被迫作战,只有今次因心愤国兴之死,主动出击。 就在这刻,每个人都知道项少龙是对管中邪动了真怒,决意把他杀死了。 吕不韦脸色微变,冷哼一声,抢在小盘和未姬之前答道:“今晚乃大喜之日,不宜妄动刀兵,少龙若因私人恩怨……” 一声长笑,起自缪毒之口,只听他阴恻恻道:“仲父此言差矣,上趟难道是仲父大悲之日吗?为何仲父却一力主战?” 吕不韦双目厉芒烁闪,狠狠盯了缪毒两眼,正想回敬,管中邪长身而起道:“项统顿果然眼利,看出卑职新佩的齐国名剑“射日”非是凡品,不易折断,故动了雅兴,若储君、太后和仲父赐准,中邪乐于奉陪。” 小盘哈哈一笑道:“这才是我大秦的好男儿,请太后赐准。” 朱姬定睛看了项少龙好一会后,秀眸射出感激之情,点头道:“我大秦向以武力卫国,两位卿家正体现了我大奏的尚武精神,准予所请。” 项少龙知道朱姬会错了意,以为自己是因她受辱而要拿管中邪出气,不过这时那管得那么多,谢旨后,与管中邪同时离席往殿心走去。 所有人都惑受到那种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凝重气氛。 这是两人第三次交手了。 管中邪,两次都落在下风,今趟能否扳回败局呢? 在某一个程度上,项少龙今次确是冒险了一点。或可说不值得这么去冒这个险。 管中邪第一次胜不了项少龙,皆因他认为犯不着因一个他以为命不久矣的人而受伤。第二次却输在对百战刀法全无认识而措手不及,但仍能借剑断逃生,甚至分毫无损。 现在管中邪已对百战刀法有了应付的经验,而且定然拚力死战,冀能保命,在这种情况下,鹿死谁手,确是未知之数? 所以李斯才劝他三思。 但这时的项少龙却完全忘掉了生死荣辱,只感到若任由这杀死国兴的凶手继续在眼前逍遥自在,便很对不起这位刚要效忠自己的手下了。 在这一刻,他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剑士。 其他一切全不在考虑之列。 管中邪并非吕不韦,没有任何一部历史书或电影说过他能活过今晚夜。 座上的吕娘蓉已脸色苍白如纸。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项少龙此刻不杀管中邪誓不罢休的心态了。 刚才管中邪和许商、连蛟三人才在谈论当着项少龙眼前射杀国兴一事。 那时她便浑身不安,知道项少龙绝不肯咽下这口气,但仍想不到项少龙甫进场即向管中邪愤然挑战。 项少龙尚有一个考虑的因素,就是管中邪的箭术杀伤力太大了,若将来公开对阵时,只要他扳开强弓,己方便不知谁能保命,故若可早点除去他,等若先救回了自己或滕翼荆俊等某一人的性命。 这在潜意识里深藏的恐惧,更促使他不惜代价,也要先杀死管中邪。 两人向小盘和分坐左右的吕不韦、朱姬施礼后,分了开来,各按剑柄刀把,隔了丈许,冷然对峙,由于两人身分特别,故能在王宫内仍可佩带兵器。 直至此刻,仍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刀剑尚未出鞘,但整座大殿却因众人的肃默和那山雨来前的凛冽气氛,变得寒冷肃杀,似乎口鼻之间压力陡增,使人难以呼吸畅顺。 两人像看望猎物般,狠狠对视了一会后,管中邪微微弓起背脊,催发气势,更使人心情拉紧得透不过气来。 项少龙双目寒芒闪动,却没有像上趟般把百战刀连鞘握在手上,使人想不通他为何竟不学上趟般连刀鞘都派上用场。 只见他倏地踏前一步。 管中邪整个背脊弓了起来,就像一头要择人而噬的恶兽,比上次对上项少龙时,信心与气势都以倍数增强。 项少龙夷然无惧。 这些天来,他每天都在鸡鸣前起来练刀,觉得自己的状态,达到自从乘坐时空机前来之后,从未曾臻达的最高峰。 假若今晚胜不过管中邪,以后都休想胜过他了。 当然! 这只是一种纯粹的感觉。 实情或者非是如此。 就在此刻,项少龙百战宝刀离鞘而出,化作精电潋芒,画破虚空,但却予人一种轻灵飘逸的奇异感觉,与上趟的雷霆万钧,似若雨暴风狂之势相比,更令人感到难以形容。 管中邪显然亦大出意外,不过他当然不能像其他人般去细意揣摩欣赏,立往前标出,拔剑运剑,迅速格架。 两人的出手,均迅似奔电,使人差点看不清楚。 “当!” 管中邪猛退三步。 但高手如韩竭、许商等辈,都看出管中邪是故意后退,以灵巧的步法和战术,化解和损耗项少龙惊人的百战刀法。 所以管中邪虽连退三步,但却没有露出丝毫败象。 项少龙亦想不到管中邪会采取这种战术,不由窒了一窒,待要接连强攻时,管中邪双目厉芒一闪,舌绽春雷,狂喝一声,有若平地起了个焦雷,跨步欺身,射日剑疾施反击,先沉腕往下,再斜挑而起,取的竟是项少龙小腹处。使项少龙难再以砍劈应付。 一直屏息静气的近千观者,见管中邪这一剑去势凌厉无匹,更感骇然得难以作声。 项少龙冷哼一声,横移一步,幻出重重刀浪,封闭着胸腹的空间。 “呛”的一响,两人乍合倏分,谁都占不了丝毫便宜。 管中邪心中狂喜,知道已掌握了应付项少龙惊人刀法的战略,就是避免硬拚,以轻灵翔动去对付他的坚凝沉实。 当下那还犹豫,射日剑趁主攻之势,使出细腻绵密,有若织女穿梭的手法,水银泻地的向项少龙攻去。 项少龙神情肃穆,沉腰坐马,心中涌起因悲国兴之死而来的惨痛情绪,竟硬以百战刀横砍直劈,把管中邪迫在刀影之外。 一时刀光大盛,奇奥变幻,使人无从捉摸。 管中邪虽竭力避免与他的宝刀相碰,仍不免刀剑交击。 场中虽只是两雄相争,但众人都仿似在旁观看千军万马的惨烈冲杀,而至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凄厉景况。 这时项少龙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要迅快杀死管中邪,其他一切再不重要,包括自己的生命在内。 他不知吕不韦的奸谋有多少是与管中邪有关,但此人的才智绝不会逊于莫傲,否则单凭勇力,吕不韦绝不会肯把吕娘蓉下嫁给他。 一天杀不死管中邪,他也休想有好日子过。 所以每一招都是进手杀敌的招数,以命博命。 “铿锵”之音响澈殿堂。 由小盘以下,无人不为两大高手惨厉的战况而看得目定神呆。 “当!” 一声特别的激响后,管中邪终被项少龙的以攻为守迫退开去。 项少龙在气机牵引,彼退我进下,一声长啸,挺刀攻去,森森刀浪,随着他冲前的步势,潮涌浪翻般卷往管中邪。 管中邪心中首次涌起无以为继的感觉。 刚才那番急攻,本有十分把握可置项少龙于死地,可是对方每一招都是以命换命的打法,所以虽是破绽处处,但除非自己肯陪项少龙一起送命,根本就无法利用那些破绽乘隙进攻。 旁人或者不明白项少龙为何舍刀鞘而不用,但他却痛苦地清楚知道,这正是项少龙高明之处。因为上趟自己败北之后,曾痛定思痛,一直在钻研如何对付项少龙这种右刀左鞘的奇异战术,而且还颇有成果。因为刀攻鞘御进退间便难以专注,亦影响了攻守的灵动,这使他想得了破解之法。但今次项少龙舍鞘不用,登时又使他早拟好的如意战术落空。 但他亦是了得,当机立断,先退后攻,争回主动,不让项少龙发挥出百战刀的惊人威力。岂知项少龙稳守三尺之地,竟硬生生凭凶厉无匹的刀法,应付了他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到他攻势已至强弩之末,再难以保持强劲之势,终给项少龙一刀劈退。 此消彼长下,怎还能挡得项少龙长江大河、惊涛裂岸的百战宝刀。 森寒杀气,随着项少龙的宝刀,漫罩而来。 那种骇人的感觉,凝成了重若泰山的心理压力,紧锁管中邪的灵魂和肉身,首次使他泛起难以力抗的感觉。 忽然间,他清楚知道项少龙已到了刀法大成的宗师境界。 殿内的人更是呼吸顿止,静得落针可闻。百战宝刀又由无数刃影化合为一,疾劈敌人。 管中邪心胆已怯,一时间竟看不出项少龙的后着变化。 “当!” 人影乍分。 管中邪跄踉急退时,项少龙刀光再盛,着着抢攻,丝毫不予对方扳回败局的机会。 吕不韦方面人人色变。 吕娘蓉尖叫道:“停手!”竟扑了出来,不理其他人喝止,朝两人奔去。 众人无不大惊失色。 “锵、锵、锵!” 项少龙倏地飞退。 管中邪显然中招,长剑脱手坠地,步履跄踉,仰后刚好倒入吕娘蓉怀里,两人同时坐倒地上。 项少龙大叫可惜,这一刀伤得管中邪虽重,但却仍要不了他的命。皆因怕误伤了吕娘蓉,故提早想在对方仍有余力之时便痛下杀手,为此给了管中邪一线之机,差了一点点方能取他性命。 两人身上同时现出血渍。 管中邪的血渍在左胸口处,连甲胄都被砍破了,可见他是在危急时勉弧避开了贯心之厄。但没有几个月工夫,也休想复原过来。 项少龙的血渍则在左臂弯间和大腿处。 吕娘蓉尖叫道:“中邪!你怎样了!” 管中邪脸色苍白如死,却咬紧牙关,朝项少龙道:“中邪受教了,此刀绝不敢忘。” 吕不韦跳起来喝道:“还不赶快救人治伤。” 项少龙心中一阵疲累,想不到在这样的优势下,仍给吕娘蓉这么一记意外的变化打破了他的如意算盘,以后恐难再有这么理想的机会了。
第二十卷 第三章 五国合从 翌日项少龙借口疗伤休养,率领娇妻爱儿和十八铁卫返回牧场,滕翼亲自带兵护送,且又得到小盘和昌平君同意,项少龙不在时,由滕翼代掌军符,同时以乌果接替国兴的职务。 若在以前,必过不了吕不韦那一关。但现在只要小盘不反对,军职的委任调动便操在昌平君这个太尉手上。 当然,吕不韦仍是有实权的丞相,只不过由于现在的职务界别分明,有些事他若还要插手就是越权了。 没有人肯放弃已得的权力,所以吕不韦才作最后挣扎,要与杜璧和蒲鹄联成一气。 斗争仍是方兴未艾。 驰出咸阳城后,纪嫣然拍马来到项少龙身侧,关心地道:“她们要我询问夫君大人的伤口是否还在疼痛?” 另一边的滕翼笑道:“嫣然自己不想知道吗?” 纪嫣然娇啧道:“二哥笑人家。” 项少龙见她神态百媚千娇,动人之极,不由心旷神怡,微笑道:“些许皮肉之伤,何足挂齿。” 滕翼若有所思地道:“你们回牧场后,至紧要小心戒备,我真怕吕不韦会挺而走险,再施暗袭,又或通过杜壁和蒲鹄遣人来对付你们。” 纪嫣然道:“储君和昌干君正研完如何落实兵制,自从吕不韦登场后,妄用先王对他的宠信,使将兵不遵鞅君定下来的规法,又私掌玺符,调动军队。若能革此陋习,吕不韦休想再遣兵来对付我们。要嘛!只好出动家将门客了。” 秦国自商鞅变法后,君主对军队控制极严,施行玺、符、节的制度。 玺即君主的御印,任何军令政务,没有盖上御印,均属无效。但由于小盘尚未加冕,故必须加盖太后朱姬的玺印,才算有效。 符就是虎符,以铜铸成,背刻铭文,一分两半,分由君主和将官持有,必须由君主发给,验合无误,才可调动兵将,但因吕不韦的专横,又借与筑郑国渠和应付战事连绵等为借口,使豪骜等兵符不还。很多时更以他的相印代替小盘和朱姬的印玺,扰乱和取代了君主的权力。 节是指君主发出的通行证,凡远程的军队调动,须持节方能畅通无阻。 玺、符、节本是三者缺一不可,否则不能生效。凡五十人以上的军队调动,均须连行此法。但吕不韦权高压主,由庄襄王时代开始,便逐渐打破了这成法,现在小盘借黑龙的声势,终得入手拨乱反正。 滕翼皱眉道:“但这对蒙骜这类长期屯守边塞的大将,仍是没有多大作用。” 纪嫣然笑道:“这虽管不到玺符节俱备的戊边将领,但至少我们不用担心会有大军来侵犯牧场,加上桓奇的速援师,怕也该有些好日子过吧!” 项少龙开怀笑道:“不过若纪才女想用温泉滑水洗凝脂,路途上还是小心点方好。” 纪嫣然吟哦道:“温泉滑水洗凝脂,唉!夫君真雅得教嫣然心呢!” 项少龙意兴大发,高唱“温泉滑水洗凝脂,正是初承恩泽时”,一边拍马去了。 接着的一圾日子,项少龙过着惬意的时光。每日练刀后,便与妻婢爱儿游山玩水,又或勤练骑射之术,闲来则研习墨氏补遗上的兵法,或和纪才女讨论天下形势,增加各方面的知识和认识。 看着宝儿一天比一天强壮增高,那种满足快乐确非其他事物所能替代。 岳父乌应元则忙于照应塞外的乌卓,不时外出办货。 陶方每隔一段时间便亲返牧场,告诉他咸阳最新的消息。 期间他只回了咸阳两趟,那是主持荆俊和鹿丹儿盛大的婚宴,与及参加杨端和与嬴盈的婚礼。 不知不觉间夏去秋来,这天王陵和昌平君忽一齐来牧场见他,久别相逢,大家自是非常高兴。 晚宴后,王陵和昌平君与他在大厅闲聊时,前者正容道:“储君还有个许月就足十七岁,该是纳储妃的时刻了。吕不韦力主纳齐国的小公主为妃,我们正极力反对。” 项少龙早知两人远道而来,必有天大重要的事情,闻言道:“太后又怎样看待这事呢?”, 昌平君苦笑道:“该是看缪毒有什么看法和想法,上月太后忽然到了雍都去,而在此之前她己有十多天没有参与朝会了,缪毒似变成了她的代言人。” 项少龙心中暗叹,当然知道朱姬是避往雍都,以免替缪毒产子一事给人察知。沉声问道:“缪毒有陪她去吗?” 王陵摇头道:“没有!现在他与吕不韦争持激烈,怎肯轻易离开?” 看两人脸色,就知他们对朱姬忽然离开咸阳一事,生出了怀疑。 他试探道:“你两人心中的储妃人选是何家小姐呢?” 王陵道:“王齿孙女美秀,今年刚满十五岁,生得花容月貌,又品性贤淑,知书识礼,没有其他女子比她更适合做储妃了。” 项少龙同意道:“若是如此,确非常理想,不过最好先安排储君和她见上一面,储君看得入眼,我们才好说话。唯一担心就是太后不同意。” 昌平君道:“这正是我们来找少龙的原因,我们曾就此事多番请示太后,而太后临离咸阳之际,曾对储君说她不在时,一切事可由少龙为她代拿主意。” 项少龙愕然道:“竟有此事!” 王陵道:“这是储君亲口说的,太后还告诉储君,她最信任就是少龙的眼光和识见。” 项少龙忽地省悟过来,知道定是缪毒心中另有人选,朱姬拗他不过,又知若依缪毒之言,必会与小盘关系更趋恶劣,故将此事推到自己身上。 在眼前的情况和关系下,即使缪毒亦不得不卖账给他项少龙。 项少龙欣然道:“那就照你们的主意办,唉,你们是否要把我押返咸阳呢?” 两人闻言莞尔。 昌平君忽又岔开话题道:“信陵君和安厘王先后于两日内死了。太子增继位为魏王,王后正是单美美。” 项少龙心中一颤,他和信陵君虽是敌非友,但仍为他的死讯而神伤。此后平原夫人和少原君的日子定不好过。 王陵道:“廉颇果然潜逃楚国,据说是龙阳君放他一马,否则恐怕要成了无忌公子的陪葬品。” 项少龙竭力不去想这些无奈的事,问道:“吕不韦最近有什么动静呢?” 昌平君叹道:“吕不韦现在和缪毒三日一小吵,十日一大吵。蒙骜则领兵攻韩,连取十五城,威望剧增。燕人和赵人又开战了,赵人用李牧为帅,燕人那是对手,武遂和方城都给李牧攻下。幸好赵王怕李牧势大,下令他按兵不动,否则说不定早攻入燕京去呢。” 项少龙想起太子丹,头都大了起来,讶这:“齐燕没有开战,反是赵燕争锋,这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王陵道:“我们都弄不清楚,看来仍是土地之争。燕人自连楚制齐后,又想取回以前给赵人夺得的土地,故再起争端。” 昌平君补入道:“现在蒙骜更密锣紧鼓,在吕不韦的支持下准备进攻魏国,我们都极不赞成,因这事迟早会引来另一次五国合从,但蒙骜在外,吕不韦力言若不继续用兵,将难以保持强势,东三郡亦难以稳守。我们很难驳倒他,兼且韩魏两国结成联盟后,确是蠢蠢欲动,心怀不轨。王齿现在到了赵国边境,好令赵人难以妄动。” 昌平君道:“储君曾提起希少龙能领军出征,免致蒙骜声势日盛,使我更难动摇吕不韦。” 项少龙苦笑道:“让我们先处理好储君纳妃一事吧!杜璧和蒲鹄近来又有些什么把戏呢?” 王陵道:“仍是在着力扩张,成乔借口要应付边防,不断招兵,兼之又有蒲鹄的财力支持,始终有一天会出乱子。现在我们在东方战事频繁,谁都没空去理会他们。” 项少龙叹道:“喝酒吧!这些事终有一天可完满解决,明天我就和你们回咸阳好了。” 两人大喜。 三个月后朱姬由雍都返回咸阳,真个接受了项少龙的意见,不顾吕不韦反对,让小盘册封了王齿孙女王美秀为储妃,并举行了婚礼。 翌年蒙骜在王乾和杨瑞和的支援下,大举进攻魏国,连取酸枣、燕、虚、桃人、雍丘、山阳等二十城,置东郡。使原本的东三郡多增一郡。 同期间燕王喜派出大将剧辛攻赵,为赵将庞爰所杀。 赵人正要攻燕时,闻得魏人为秦兵大败,大感惊惧,与燕人议和。 此时齐人亦蠢蠢欲动,庞爰见势不妙,深恐前后受敌,主动奔走各国,再一次组成赵、楚、魏、燕、韩的五国合从,在魏国发动攻势,大败蒙骜,而李牧这威震当时的绝代名将,则兵压王齿,教他不敢往援,军情顿呈紧急,秦国朝野震动。 小盘接报后立即遣人再召项少龙回咸阳,忽然间,项少龙年多来的安乐日子,终告结束。 纪嫣然等知他今趟免不了要带兵出征,怎也要随他同返咸阳,希望能与他多厮聚一些时刻。 甫进城门,便遇上了同是久休复出的管中邪。 他虽比以前消瘦了,但神采如昔,健廉完全恢复过来,更难得是见到项少龙仍能露出笑容,淡然道:“卑职奉命在此恭候大将军,请大将军立即入宫见驾。” 旋又低声道:“大将军那一刀教晓了卑职很多以前不知道的束西呢!” 项少龙很想问他“例如什么东西?”,终还是忍住了,瞩妻儿们返回乌府后,与管中邪并骑驰往王宫。 咸阳城的气氛明显地紧张起来,路人行色匆匆,处处可见巡逻的军队和运载粮草的队伍,颇有山雨欲来前的紧张气氛。 秦人对五国联军,是前败未忘,新败又正临身,都有谈虎色变之感。 管中邪又道:“卑职定了下月迎娶三小姐,恐大将军喝不到卑职那杯喜酒了。” 项少龙苦笑道:“希望有命回来喝管大人和三小姐的酒吧!” 管中邪双目闪过嘲弄之色,笑而不语。 项少龙心中暗恨,却又奈不得他何。 谁都知道今趟迎战压境的五国联军,几乎是处于完全捱打、有败无胜的局面。能将敌人勉力挡着,自己可还神作福。最不妙的是蒙骜刚被联军打败得一塌糊涂,士气消沉,自己此时去接手撑持,困难处可想而知。 两人再没有交谈,直抵王宫。 小盘独自在书斋等他。 这未来的秦始皇名义上是十八岁,还差三年就可加冕正式为王,长得更威猛壮健,见项少龙来到,离座抢前紧握他双手,遣退下人后,拉他到一旁坐下,沉声道:“师傅救我!” 项少龙吓了一跳道:“没有那么严重吧,” 小盘苦笑道:“形势不妙之极,五国军队会师函谷关外,七战七胜,大破蒙骜,现在函谷失守。最不利是王齿在赵国边境对着李牧亦频频失利,处于苦守状态下,今趟若师傅不能击退联军,我大秦危矣!” 项少龙忽然间又感到小盘变回了六年多前在赵宫那个顽童,心中涌起浓烈的感情,很自然地引用了诸葛亮出师表的名句道:“臣鞠躬尽瘁,死而后矣!” 小盘剧震道:“千万不要提这个“死”字,现在只有师傅能力挽狂澜。” 此时内侍来报,太后和众臣已齐集内廷,恭候圣驾。两人忙离开书斋,来到内廷。 除朱姬外,与会者包括了吕不韦、冯切、昌文君、王陵、李斯、王绾、蔡泽、云阳君嬴做和义渠君嬴楼,后两人近年都到了地方上治事,今次亦一起返回咸阳,可见形势真个危殆。 朱姬见到项少龙,一对美目立时亮了起来。她胖了少许,体态更是惹人遐思。 吕不韦见到项少龙,表面神态欣然,但项少龙却清楚感到他心中正存有幸灾乐祸之意。 行过君臣之礼后,义渠君赢楼报告道:“今次联军会师,分别是赵军八万、楚军十五万、魏军十二万、燕军五万、韩军十万,总兵力达五十万之众,破了函谷后,便按兵不动,筑垒坚守,等待后援物资,现在蒙上将军后撤二百里,凭德水天险紧守河道,若再失守,敌人可长驱而入,如若沿水而来,二十天可抵咸阳。” 项少龙至此方知形势险恶到如斯地步。 昌平君接道:“现在我们在各地调动兵员,集师十五万,加上蒙上将军手上的十二万兵,总兵力可达二十七万人之众,以之坚守可算有余,但退敌却嫌不足。” 小盘皱眉道:“再没法抽调更多人马吗?” 王陵禀报导:“敌人计划周详,由赵人、楚人分别牵制王上将军和安大将军,使他们难以分兵驰援,老臣想尽办法,才能抽出这么多人,其中狠多还是老弱和训练未足的新兵。” 项少龙一听下倒抽了一口凉气,暗忖蒙赘的败军加上这批新兵老兵,这场仗还用打吗? 朱姬道:“项大将军对此形势有何看法?” 项少龙不答反问道:“未知联军是否有划一指挥的统帅呢?” 吕不韦沉声道:“我们对联军的情况所知极少,其兵力多寡亦只是大约的猜测,据看该是以赵将庞爰为帅,此人精通兵法,实是李牧之外我大秦的最大劲敌。加上他们筹备多时,又有上趟未竟功而退的教训,故今次我们再难以用计退敌,一切全要仰仗少龙了。” 项少龙正心中叫苦时,忽地想起若此仗败北,敌人势将兵临咸阳,但此事显然从未在历史上发生过,那岂非此仗非赢不可。想到这里时信心剧增。 说到底,他最怕的人就是李牧,至于庞爰却至少没有畏惧心态,当然也不敢轻视。 再想深一层,既然命运注定了此战怎么都不会输得连咸阳都要被围,自可放手大干。 自己出身自特种部队,颇懂奇兵之道,以精锐胜平庸。不若依足一贯作风,或有些微胜望。 想到这里,豪气横生,哈哈笑道:“微臣已有定计,只不知各国统兵将领又是何人?” 众人见他忽地变了另一个人般,均大感讶异。 小盘答道:“赵人是庞爰和司马尚,楚人是武瞻,魏人是新崛起的大将盛年,燕将韩将分别是徐夷则和韩闯。” 项少龙苦笑道:“除了庞爰、司马尚和盛年外,其他都是熟人。” 幸好没有龙阳君。 在这个时代,最好的朋友随时会变成想致自己于死地的敌人。 吕不韦惊疑不定,又难以置信地道:“少龙似是胸有成竹,不过要知来人势大,以蒙上将军之能,亦连吃败仗,少龙万勿轻敌。” 冯切亦道:“这庞爰最近方大显威风,大破燕军并斩燕方大将剧辛,绝不能轻忽视之。” 云阳君赢做道:“项大将军究竟有何破敌之计?” 听他语气,显是并不看好项少龙。 其实连昌平君、李斯和王陵这些一向对项少龙信心十足的人,亦在为他担心。秦人虽是天下无敌,但早给合从军打怕了。 项少龙无意间望了朱姬一眼,刚好她正紧盯着他,目光一触,两人同时迥避。 缪毒看在眼内,神情立时不自然起来,插口道:“项大人从未试过正式领兵出征,若掉以经心,恐怕会招致败绩。” 只听他说话神态从容自若,便知他势力大增,信心十足。 项少龙暗忖我在二十一世纪受训时,你这家伙还不知在那里投胎做人,那轮得到你来评我,表面当然谦和道:“要败敌实难比登天,要退敌则是不难。” 众人大讶。 未姬问道:“若不败敌,如何退敌?” 瓒少龙淡然道:“关键处仍在田单,现在五国声势大壮,他自然不敢妄动,但假若五国失利,他定会乘机入侵燕赵,那时燕赵势将被迫退兵,合从军不攻自破。此事仲父最是清楚,不如由他解释。” 吕不韦知他暗讽自己与田单勾结,心中大恨,只好笑道:“少龙这番话不无道理。” 察泽道:“大将军尚未说出使合从军陷于不利之法呢!” 项少龙暗叫天才晓得,表面则信心十足道:“战争胜败,非是空口白话可道个分明,否则擅于作纸上谈兵的赵括就不会有长平之败,不过若储君任微臣为统帅,先要允准微臣三个请求,否则此仗会是有败无胜。” 未待小盘发言,朱姬欣然道:“少龙有话请说。” 缪毒眼中的妒意更盛了。 坏蛋终是坏蛋,在这种国事为重的情况下,项少龙又于他有大恩德,但他仍只是为私人的利益着意。 项少龙豪气横生,正容道:“首先是将兵的问题,我要滕翼和桓奇两人作微臣左右副将,同时在都骑和速援师分别抽调一万和两万精骑,至于已调集的十五万人,微臣则要去芜存菁,减至七万人,就此十万之数,便足够破敌。” 众人想不到他竟会自动裁减兵员,大感愕然。 缪毒恨不得有机会在朱姬面前挂折他,皱眉道:“敌人兵力庞大,五十万之数还是初步估计,说不定对方仍在陆续增兵,现今少龙还把兵力裁减至十万,即管加上蒙上将军的十二万兵员,总兵力仍末及敌人之半。这一仗如何能打?” 吕不韦点头道:“缪奉常这番话不无道理,少龙要三思才好。” 项少龙心中涌起颇觉荒谬的感觉,他休假前吕缪两人斗生斗死,为何忽然又似同一鼻孔出气呢? 小盘对项少龙的信心近乎盲目,道:“大将军必有他的道理,大将军可否解说一二。” 项少龙从容笑道:“兵贵精而不贵多,五国联军人数虽众,始终各军互不统属,在指挥和合作上肯定问题丛生,所以臣下针对此点,精简兵员,不但可提高效率,又可增强士气。何况用兵讲求鬼神莫测,兵不厌诈之术。人多兼兵员质素低,只会使微臣指挥不灵,反而致招败绩。” 昌平君和王陵首先表示同意,这两大军方要员一表态,其他人那还有话可说。 李斯问道:“对于蒙上将军的十二万人,大将军是否会重新编整呢?” 项少龙斩钉截铁道:“这是必然的了。不过微臣须要亲自察看他们的情况,方再作得决定。” 朱姬对项少龙的信心只仅次于小盘,欣然道:“少龙的第一个请求通过了,只不知第二个请求又是什么呢?” 项少龙淡淡道:“第二个请求就是必须把蒙上将军由前线召回咸阳,指挥之权全交到微臣手上,否则此战不打也知必输无疑。” 今趟连王陵和昌平君都要脸脸相觑。 要知蒙骜虽连吃败仗,但却未曾败得难以翻身,可算非常了得。兼之他用兵经验远胜项少龙,有他在前线助阵,纵使项少龙兵败,亦不致任敌人长驱而来,所以谁都不敢坦率同意。 吕不韦睑上现出怒容,正要说话,小盘冷然道:“大将军此说有理,军无二帅,寡人完全同意。” 吕不韦急道:“老臣认为最好由蒙上将军退守第二线,始是万全之策。” 王绾、缪毒、蔡泽等都表态赞同此议。 项少龙微微一笑道:“由函谷到咸阳都是最前线,何有第二线可言,只有放手给微臣展开敌人意想不到的战术,微臣才可以少胜多,击退强敌。” 朱姬道:“少龙究有何妙法退敌呢?” 项少龙恭敬答道:“这正是第三个请求,兵书有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故敢请太后、储君和仲父予微臣绝对的信任,无论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均一概不予理会。因为此役将是出现先败后胜的局面,又是敌先长进后惨退之局。故在战争开始的阶段切勿因小败而失去了对微臣的信心。至于微臣所采御敌之策,请恕微臣卖个关子,否则泄漏出去,就要不灵光了。” 小盘拍案叹道:“大将军确是非常之人,兵未动已对全盘形势估计入微。二天后寡人登坛拜将,我大秦国的兴亡,就交到大将军手里了。” 就是这几句话,使项少龙担上了指挥全面大战的重任。 临时会议完毕后,项少龙再和小盘、吕不韦、昌平君开了一个小组会议,研究了在作战各方面有关粮食、后援等的细节,又议定了由乌果负责运输补给,项少龙才能脱身。 刚出宫门,缪毒在后方追来,客气过后,缪毒与他并骑而驰,装出歉然之色道:“刚才小弟只是以事论事,少龙切匆介怀。” 项少龙心中暗骂,嘴上答道:“缪兄太小看我项少龙了。这算得什么回事呢?” 缪毒叹道:“但有一事,我真是在怪责少龙。” 项少龙愕然道:“是什么事?” 缪毒苦笑道:“少龙为何把美美送往大粱呢?至少该通知小弟一声呀。” 项少龙亦以苦笑回报导:“因为我怕缪兄反对,当时摆明缪兄争不过吕不韦,与其便宜了那奸贼,不若让美美到她欢喜去的地方好了。缪兄还要怪我吗?” 缪毒沉吟半晌,点头道:“少龙坦白得令我难以接受,但又不得不接受。唉,真想不到现在我权势大增,反得不到心爱的女子,一得一失,确教人惆怅。” 项少龙明白他暗指要看朱姬脸色做人,首次触觉到他内心的感受。 无论缪毒如何坏透,总是一个人,有他内在的真诚和感触。 生命总有很多无奈的事。 例如他面对的敌人,其中有很多便是曾经把盏言欢的好友。 最密切的莫如韩闯。 假若要被迫杀了他,自己会有什么的感觉呢?
第二十卷 第四章 间谍卫星 回到官署,找到滕翼,着他派人去急召桓奇回咸阳商议。 岂知荆俊此时闻风而至,知道自己没份随行,怎也不肯干休。任项滕两人软硬兼施,例如说他新婚燕尔,不宜出征,又或须要他在京统率都骑一类的话,都打他不动。 最后项滕两人只好屈服,由项少龙再入宫面见小盘,任命荆俊为另一副将,都骑则由昌平君兼管,以赵大暂代为副统领,才把此事平息。 按着就是到城外军营,挑选精兵,老弱者一概归还地方,新兵则交由蒙武蒙恬训练。 那晚桓奇赶来,三兄弟加上桓奇和乌果,摊开地图,只是行军的细节,便研究了一晚。 早上各人小睡片晌,便分头行事。 项少龙入宫再与小盘举行会议,除了昌平君和吕不韦外,还有王陵、缪毒和太后朱姬。 吕不韦虽恨不得杀死项少龙,却为了切身利益,绝不想项少龙输了这场关系到秦室兴衰存亡的关键性战役,故表现得非常合作。 到此刻,项少龙才知秦国是多么富强,在粮食武器车马各方面的供应一点问题都没有,任他项少龙要多少,就有多少。 待会议完毕,吕不韦、朱姬和缪毒先后离开,项少龙向小盘、昌平君和王陵道:“现在敌人连战皆捷,五国齐心,气势如虹,若我贸然与敌决战,必败无疑。唯一之法,就是先令敌人生出自大之心,再诱之深进,兼以焦土之法,把沿途乡县的人完全撤离战线。待敌人补给线无限地拉长,远离后勤基地,才利用险峻的山地密林,以奇兵突袭,胜则穷追猛打,打不过迂回撤走,藉此摧毁敌人锐气,待时机成熟时,再与敌人主力展开决战,则这一仗就至少有九成胜利把握了。” 三人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项少龙道:“敌方主将中,大半都是深悉微臣的熟人,知我一向是勇猛不畏死,闻我领军而来,必会猜我立即决战,我就如他们所愿,并小败后退,佯作筑垒紧守。此时夏天将尽,秋冬即来,敌人不想错过时机,必在冬季前发动猛攻,希望至少攻下逼近咸阳的外围战略城市,我就在蕞城布置一切,候他们在冬季前来攻,只要能胜上一场,他们必因惧怕路上积雪难行,而致断去补给,所以必作立即退却,那就是我们衔尾穷追的机会了。” 王陵击节叹道:“难怪鹿公生前常推许少龙为白起以后犹有过之的猛将,只听少龙所说的战术,便知你用兵如运刀,知已知彼,百战不殆了。” 项少龙苦笑道:“说来容易,实行起来却耍小心翼翼,不容出错。幸好联军主帅并非李牧,否则必不会中计。” 小盘欣然道:“太傅就算对上李牧,我看仍不遑多让,唉!寡人今晚该有一觉好睡了。” 昌平君道:“少龙凯旌回来,我定要在醉风楼摆十来席酒,为少龙祝捷。” 谈笑了一会后,项少龙才返回官署,赫然见到项宝儿在广场和众都骑玩耍,爱妻爱婢全由牧场来了,还有久违了的周良,见到他立即跪伏地上,高声道:“周良幸不辱命,已带了鹰王回来。” 项少龙大喜道:“鹰王在那里?” 周良昂然而起,嘬唇发出充满了音乐感的啸叫。 破风声由天而至。 项少龙吓了一跳,仰头上望,只见一只双翼展开达五尺的灰黑猎鹰,俯冲而下,灵巧如神地落在周良肩上,精光骇人的鹰目冷冷观察周遭的人与物。 项少龙深吸一口气道:“这鹰王不须以铁环镇足,头眼蒙罩吗?” 周良傲然道:“当然不用,否则怎算鹰中之王,小人费了一年工夫,才把它寻到,再用了两年工夫日夕训练,才敢带它回来见项爷,刚听得项爷后天就要领大军出战函谷,周良愿追随项爷,凭鹰王为项爷探敌虚实,保证可建奇功。” 乌廷芳拉着周薇来到项少龙旁,笑道:“这鹰王生具灵性,好像憧得周良的说话似的,我们刚才无论躲到那里去,都给这头神鹰轻易找出来,连躲在屋内,它都能由窗门看进来,真是好玩极了。” 项少龙暗忖这等若多了个间谍卫星,在高空侦察敌情。太笑道:“既有鹰王上阵,这场仗可立于不败之地了。” 周良再大叫一声,鹰王振翼而起,望空冲去,瞬眼间变成了一个盘旋的小黑点。 鹰王在晴空盘旋飞舞,下方林野间是延绵无尽的秦国大军。 秦国的兵种,主要分为陆军和水军。而后者无论在发展和重要性上,因着实际的须求而远及不上前者。 陆军又细分为车兵、骑兵和步兵三个兵种。 车兵到战国时,比之春秋时期的作用已大大减弱,但在某些情况特别是平原作战,作用仍在,例如冲陷敌阵,打乱敌军队形,又或以之布成活动的壁垒,抵挡敌军的冲击等等。 不过项少龙针对函谷至咸阳一带以山地为主的形势,他本身又不擅运用车兵,故在今次出征完全弃而不用。只以骑兵步兵为主。 自项少龙的百战宝刀问世后,小盘命人依其形制,大量生产,经清叔亲自指点工匠,炼制出一批厚背长刀,虽远及不上加了铬料的百战刀,但已大大增强了秦国骑兵冲锋陷阵时的斩劈能力,今回尚是首次派上用场。 出征的十万人,骑兵占了三万余,来自都骑和速援两师,还有就是一千乌家的精兵团子弟兵,正是项少龙的主要作战力量。 步兵则有轻装步兵和重装步兵两种。他们都是在各自郡县经过一定严格训练的正规军。 轻装步兵不穿铠甲,持弓、弩等武器,战时居前排,专事远距离杀敌之责。 重装步兵身着铜甲,以戈、矛、戟等长兵器与敌人近身搏杀。 在项少龙的远征军中,轻装步兵占三万人,而重装步兵则占四万人。 在这时代里,战事的优劣胜败,除整体的策咯运用外,就是看将帅如何发挥出各个兵种的特长和相互间的协调。 至于军队的编组,则取部曲制:五人为一伍,五十人为一屯,以此而上,到五千人成一曲,五曲为一部。故一部是二万五千人,项少龙的军队实力就是四部了。 依照秦制,各级军将均可拥有自己的直属卫队,一般为所统兵力的十分之一,像现在项少龙便可由以前的三千亲兵增至一万人。 由于战事频繁,统军大将如蒙骜和王齿,纵使兵返朝廷,亲兵团仍不会解散,其作用是保护将级人员的安全,所以当年蒙骜才可调人袭击牧场。 故一旦成为领军大将,不但地位提升,手上实力亦增强不少。 项少龙的军事知识,主要来自二十一世纪,虽有研玩墨子兵法,却不守成规,把混合兵种分了开来,与荆俊、滕翼顿骑兵先行,桓奇则率步兵在后,接着就是乌果统领的辎重骡马队。 由于他打定主意诱敌深入,桓奇和乌果的主力军,到蕞城便留下来,一边坚固防务、筑垒布阱,另一方而由桓奇训练兵员熟习地势,既免去了长途行军之苦,又可疏散附近乡材的住民,让他们安全撤往后方的高陵、芷阳等大城邑。 行军本是战争的头等大事,幸好直至前线,走的都是秦国境内安全的官道,加上又有鹰王探路,所以长驱宜驰,迅捷异常。 五天后,项少龙的骑队过了蕞城,右方是郦山、竹山等大山脉,前方远处则是华山,地势开始起伏不平。 项少龙为了保持军队的士气体力,每天清晨出发,午后即扎营休息,所以士卒并不辛苦。 由蕞城朝东再走了十天,终抵达华山。 若抱着游玩之心,沿途确是胜景无穷。 际此夏日炎炎之际,翠树争荣、野花吐艳、景色幽丽。 可惜众人都无心观赏,在这峰峦拱持、沟壑纵横的险要路途上,有时一边是断崖峭壁耸入青天,另一边则是可使人马粉身碎骨的万丈深沟,德水在左方远处脚下轰隆流过,只好小心冀翼,以免行差踏错。 周良变成了项少龙的贴身随从。 鹰王不时飞回来落在他肩上,人畜的亲密令项少龙亦大为钦羡。 他现在愈发明白为何秦人攻东方六国易,而六国攻秦则难比登天。秦国凭的就脚下的天险,而他今趟之所以能巧施妙计,凭的亦正是这险恶的形势。 五国其实亦处在战事的情况中,互相猜疑。只因秦人威胁太大,才暂时罢战,联手攻秦。这样的组合,绝不会持久。 所以换了他是庞爰,如没有气候的问题,亦是一有机会,就直攻咸阳,以免夜长梦多,不战自溃。 故此他是不愁庞爰不入彀的。 走了五天山路后,来到了一处地势较平坦处,在山花烂漫的原野上,遇上蒙骜奉召回京的队伍。 项少龙、滕翼上刑俊和蒙骜在帅帐内举行了移交兵符文书的简单仪式。 蒙骜明显比以前衰老了,满脸风霜,黑首转白。神态客气而保持距离。 他不厌其详地细述了前线敌我的形势,语气颇不乐观。 到最后下结论道:“庞爰此子不愧东方有名的兵法家,现在陈兵函谷,摆明是等我们大军来援,才作一举击破,再乘势直捣咸阳,现在见到少龙只是轻骑而来,可见已看穿庞爰心意,不会与他全面交锋,老夫甚感欣悦。” 项少龙暗赞他不愧名将,只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意图,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蒙骜忽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我可否和少龙说上两句私话。” 滕翼等都是知情识趣的人,忙退往帐外。 蒙骜仰望帐顶,有点不知从何说起的神态,好一会后,才再叹一口气道:“我蒙骜从不肯低声下气求人,故一向不为秦人所喜,直至得仲父提拔,才有机会大展抱负,纵横沙场,南征北讨,建下功业。” 项少龙点头道:“每个人都有他的遭遇和立场,这个我是明白的。” 蒙骜收回往上望的目光,深深凝注着他道:“我蒙骜只得两个儿子,少龙曾救了他们一次,老夫希望少龙在将来亦不要舍弃他们,老夫自会有所回报。” 项少龙心神剧震,知道蒙骜看穿蒙武和蒙恬投向了自己。 蒙骜苦笑道:“吕不韦终斗你不过,庞爰今趟亦不能讨好,但少龙必须小心李牧。此人乃军事上不可多得的良材,百战百胜,从未有败绩,即使长平之后,我们仍不敢轻言攻赵,正因有此人在。少龙今战若胜,储君必委以攻赵重任,遇上此人时,可得千万小心。” 项少龙听得头皮发麻,王齿是这么说,现在蒙骜又这样讲,回咸阳后须立即教小盘把王翦调回来,那自己就不用和这值得任何人尊敬的绝代名将对阵沙场了。 蒙骜再叹一口气,才起身告辞,出帐去了。 次日拔营出发,到了离秦军退守处五十里许的连绵山丘,项少龙下令结营为阵,构筑防御工事,截断了西行的唯一通道。 此时前线的守将程均闻讯赶来,拜见他这新任的顶头上司。 众人在一处坡顶视察形势时,程均作了报告。 项少龙道:“如我估计无误,合从军会于我们抵达后即发动猛攻,尽力破坏防御,打击我军的士气,所以这几晚你们定须分批撤退。” 程均骇然道:“万万不可,若我军后撤,由于士气低落,谁都不愿留下来等死,只要敌方再加猛攻,必不战而溃。且敌人轻骑迅捷,若衔尾追来,我们恐有全军覆没之险。” 项少龙笑道:“程将军所言甚是,不过我军正是要让他们以为我经验不足,故犯此致命的错失。而最大的问题,就是要退而不乱,退而不损。” 程均愕然时,滕翼道:“我们第一批撤退的只是伤病老弱的兵员,同时向我军宣扬援军已至,还要夸大为三十万大军,由王翦与我们项大将统率,如此必能安定军心,不致产生混乱情况。” 程均听得目瞪日呆。 纵使兵不厌诈,但骗的总是敌人,如此连自己人都要欺骗,确是少有,但又不得不承认是稳定军心的妙法。 项少龙乃大秦家传户晓的传奇式英堆人物,虽无赫赫军功,却是秦军祟拜的对象,声誉极隆,而王翦则是战功彪炳,名震西北疆域。若此两大名将联手领军来援,还不士气大振。 项少龙微笑道:“我和滕将军会陪程将军在入黑后潜回菅地,安排一切,程将军和贵属部请休息片刻,养足精神,待会才好行事。” 程均明白过来,欣然去了。 项少龙和藤荆两人,带着周良、十八铁卫和乌家子弟兵,驰出营地,研究附近的地形,看看如何设伏,为在撤兵时,抵御敌人轻骑的追击。 到黄昏时才返回营地,吃过板后,与程均朝前线阵地潜去。 鹰王飞上了星空,先一步搜索敌人的侦骑探子,竟先后发现了八起敌人,都给他们先一步避开了。 程均见天下间竟有这么厉害的飞行哨探,登时拜服不已,对项少龙更是信心大增。 秦军的营寨设在一处高丘之上,紧扼往西入秦之路,背山面原,只见十许里外灯火如星光,漫山遍野尽是敌营,使人见而心悸。 项少龙抵达时,程均如命发出项少龙作为先头部队领军先来,王翦大将随后将至的消息,果然士气大振,人人摩拳擦掌,准备反攻。 此时滕翼和周良领了一千精于攀山越岭、黑夜作战的乌家精兵团,隐伏于山隘要道,凭藉鹰王的锐目,将敌人攀山越林潜来的探子进行清剿,以免泄出撤兵的秘密。 项少龙把百多将领全召到身前来,鼓励一番后,下令立即把伤病耄弱者撤走,众人还以为他是体恤下情,欢天喜地领命去了。 到天明时,项少龙送走了近三万人,只留下十二万较精壮的队伍守在高垒深沟的最前线。 程均陪他到处巡视,登到高处极目细看,敌我双方的形势这才了然于胸。 只见敌我都在丘陵高处立营设寨,利用树林山势乱石丘凿等种种天然条件,砍木立栅,成为有效抵御矢石的防守工事,又挖出长达数里的壕坑,形成彼此对峙之局。 蒙骜所拣立寨之处,非常有利,一边是黄河,以水为障,另一边是悬崖峭壁,飞鸟难渡,河崖间近五里的山地,全是一重又一重的栅栏和壕沟,每个高起的山头,都设立坚固的木寨,近百个木寨互相呼应,防守上可说无懈可击,难怪能和合从军对峙三月了。 程均指着靠近敌营大河处泊着的十多艘楼船,道:“这都是魏人的船,把食、装备、兵员源源运来,其中有大批攻营破寨的器具,使我们此处的形势不妙之极。” 滕翼道:“他们发动过多少趟大规模的攻击呢?” 程均道:“只在开始时有过两次大规模的进攻,但都给我们千辛万苦击退了,双方都有很重的伤亡。” 项少龙目光越过份隔双方一望无际的干原,驰想着当日惨烈的攻防战,又想起韩闯、徐夷则等老友亦可能正在那边窥视己方,不由百感交集。 滕翼看着敌方延绵无尽的营帐和如海旌旗,深吸一口气道:“难怪蒙上将军要吃败仗了,只看敌人的营寨布置,便知敌方主事者深悉兵法。现在敌人兵力在我方五倍以上,只要施行火攻加上夜袭,不出十天就可攻破我们的垒寨,可知他们按兵不动,只是等待我们援军的来临,好趁人疲马乏之时,一举击败我们而已。” 项少龙望往高空上盘旋的鹰王时,程均则指点出五国的兵力分布和旗帜的式样。 瓒少龙猛吸一日气,抛开所有令他烦扰的念头,下令道:“事不宜迟,大后晚我们便佯作大军刚到,引敌来攻,并在寨内堆放柴草,故火烧寨以阻截敌军,再分批撤退。” 滕程两人轰然领命。
第二十卷 第五章 诱敌深入 次日滕翼折返由荆俊把守的后防基地,安排后天疑军来援的事宜。 项少龙照例巡视营地,登高观察敌阵时,见对方安静得不合情理,奇道:“他们是否一直是这个样子?” 程均恭敬答道:“只是近十天才这么安静,此前日夜都不停的派兵来滋扰,但多是不过两三万人的小股行动。” 项少龙大感不妥,心中一动道:“敌人若到了对岸,是否可远远绕往上游,再渡河包抄我们的背后呢?” 程均道:“蒙上将军早想及此点,故在沿河处设下烽火台,若见敌踪,会立刻示警。何况德水河阔水急,两岸处处高崖,又没有桥梁,敌人纵有此心,怕亦难以办到。” 项少龙始终放不下心来,向另一侧的周良道:“派鹰王到对岸四处看看,能够飞远点就更好。” 周良欣然领命去了。 有了鹰王后,周良像脱胎换骨般变了另一个人。 程均见项少龙不相信自己的判断,神色不自然起来。 项少龙见状笑道:“程将军匆将此事放在心上,战争之道,千变万化,总离不开“出奇制胜”这四字箴言。庞爰既享有盛名,自是有本领的人。所以我才要防他有我们意料之外的奇兵。若我没有猜错,庞爰定在我们探子难以抵达的上游,架起临时的浮桥,以粗索对抗湍流,完成渡河壮举后,又把浮桥收起,移往我们后方的上游去,依样葫芦地架起浮桥,让军队迅速渡江。哈,难怪他们怎都要等我们援军开来才进攻了!” 程均听得哑口无言,同时暗忖你是大将军,自然爱说什么都可以了。 项少龙指着右方一处靠山的密林道:“若我是庞爰,就会使人先把战车等重型器物藏在林内,覆以树枝树叶,到攻袭我们时就可把距离缩短一倍了。” 程均道:“末将会留神的了。” 项少龙哑然失笑道:“程将军有否想过一把火把它烧了呢?” 程均愕然道:“那片密林地近敌阵,陷坑战垒,处处皆是,如何可以靠近放火?” 项少龙指着左方的高山逍:“爬上那座山就可扔下火种了,不过此策运用的时机最重要,假若在敌人来攻时才发动就能生出最大的效用。” 程均一震道:“未将明白了。” 两人又研究了阻挡敌军的种种策略。因为至少在接战时尚要撑上几天,才能佯作败退,否则谁会相信。 此时周良带着鹰王回来,兴奋的道:“大将军确是料事如神,只看鹰王盘飞的范围,说知对方至少有近十万人潜近了对岸我们后方上游十五里处,正准备渡过河来偷袭。” 程均立时汗流浃背,羞愧道:“末将立刻去加强那处的防御。” 项少龙惊道:“且慢!这岂非等若告诉对方我们识彼了他们的秘密行动吗?” 伸手想抚摸鹰王,只见它鹰嘴立时转过来作出要啄咬的架势,吓得项少龙连忙缩手。 周良歉然道:“这是小人蓄意教它不要接近其他人,大将军请见谅。” 程均却急切敌方奇兵偷渡的事,佩服得五体投地的问道:“末将该怎么办呢?若让敌人潜到后方,断我退路,再前后夹击,情况实险恶至极点。” 项少龙暂不答他,向周良道:“周兄负责监视射岸敌军动静,白天可以休息,但入黑后便要加倍留神。” 周良欣然道:“那小人现在是否该回帐和鹰王睡觉去呢?” 项少龙大笑道:“正是如此!” 周良去后,项少龙对程均道:“程将军不用担心。烧林和对付渡河敌兵都包在我身上,你只要管好营寨,着所有人白天输流休息,到晚上才有精神应付敌人。” 骞地一阵鼓响,来自敌阵。 只见数百辆战车,冲了出来,后面跟着以万计的步兵,缓缓迫近来。 项少龙叹道:“敌人已知我这队援军到了,所以又开始疲劳攻势。” 转向程均道:“现在程将军明白为何只许轮流休息。” 程均心悦诚服道:“末将受教了。” 项少龙心中好笑,自己胜在多了二千多年的军事知识。随便在古代的著名战役挑一两条妙计出来,就可顺利应用。 当下与十八铁卫潜出营地,沿岸往上游驰去。 果如程均所说,每隔十里许就凭高筑有烽火台,台高约五丈,台顶立三丈杆,杆顶吊一横板,可上下仰俯,供士卒攀高望远。横板每端挂有一个塞满柴草的大笼。若见敌踪,白天发烟,晚上举火,按预定信号显示来敌人数与距离、远近等情报。 台上又设有大鼓,都是远程通信的有效手段。 不过在项少龙从特种部队的立场来说,趁月黑风高之际,只要借浮木等物,横过黄河,要解决这些烽火台的哨兵并非不可能的事,想到这里,心中一震,已知道敌人在等待什么了。 他们在等月黯无光、乌云盖天的黑夜。 只有在那种环境下,他们才可进行奇兵渡江的突袭行动。 项少龙来至周良所指上游二十里许处的地方,发现了该处水流转缓,崖岸亦没有若他处险峻,最适合建立渡江的浮桥。 而那里正好有一个烽火台,可见蒙骜设立这些烽火台时,确曾下过一番功夫。 此时他心中有数,赶返营地去。 敌我双方的喊杀声响彻前线,不过营地里的秦兵早习以为常,获准休息者人人倒头大睡,对震耳战鼓声和厮壳声置若罔闻。 项少龙四处巡视,鼓舞打气,感到自己就像到前线劳军的国防部长,所到处人人欢呼,士气陡增。 在古代的战役里,士气可以直接决定战争的成败。 回到帅帐时,只见周良正以鲜兔肉喂饲鹰王,原来他怎么都没法入睡。 项少龙笑道:“不用担心,一日天气晴朗,敌人都难以渡江,所以不用紧张。” 周良舒了一口气道:“那就好多了。” 项少龙返帐倒头大睡,梦到了纪嫣然诸女和项宝儿,又梦到了久无音信的琴清,醒来时才知思念之苦。 当晚敌人加强攻势,以投石机掷出巨石,摧毁了秦军第一重木栅,又把陷坑填平,秦军被迫撤往半里后的第二重防线,加强实力,这才把敌人击退,双方互有死伤,当然以敌方主攻者的伤亡数字大得多了。 次日黄昏上荆俊领着一枝二千人的都骑精锐,来到营地处,向他报告诸事就绪,撤走的伤兵病兵,已在往蕞城的路途上,而大军亦可今夜开来。 项少龙与荆俊说了敌人渡江之事,荆俊道:“朝霞风、晚霞雨,看天色这两晚定会下两,要来就是这两晚。这事可交给我去办,敌人没有一晚工夫,怎都建不起这么长可横扛的大浮桥。” 旁边的程均道:“荆将军准备怎样做?” 荆俊想了想,道:“我会把该处烽火台的哨兵撤走,敌人若够胆子渡河过来,我就趁他们在河中进退不得时发动猛攻,只要在那里布上数十台投石机,就可教他们饮恨德水。” 项少龙赞道:“小俊果然长进多了,这事就交由你去全权负责。记紧耍带同周良去。” 又把荆善叫来,嘱他和乌光、乌达和丹泉三人,带备火种,入黑后便攀山过去放火烧林。 几组人分别出发后,滕翼的“疑兵”来了。 只见漫山遍野都是灯火点点,其中大半却是挂在空骡上的风灯,以数千人制造出数万人的声势。 是夜果是乌云盖天,却又密云不雨,最利偷袭。 项少龙登上前线高台,只见敌方聚集大批车马步兵,投石机以千计,正准备大举进攻,偏是左方密林处全无动静,可想像在交战当儿,若忽然由那里杀出大批生力军来,必可突破己方坚固的防线。 战鼓声响,魏军带头进攻,由右方缓缓迫来,气氛立时拉紧。 接着左方靠岸处,韩兵亦开始朝己阵推进,立时声势大增。 五国联军经过不断合作,在配合上确是无懈可击,难怪每次对垒秦军都要吃败仗。 战鼓再起,敌阵冲出近千乘战车,由中路杀来,后面随着以万计的弓箭手,由于没有投石机一类笨重装备,后发先至,转瞬赶过了两翼的韩军和魏军,直迫而来。 战车长阔均在十尺上下,两侧有两个大轮,由四匹骏马拖拉,速度奇快,予人有很大突破力的感觉,瞬眼间越过了被填平了的陷坑,越过被破坏了的第一重防线,登上平原尽处的坡丘。 项少龙正要下令迎头痛击时,敌车忽停了下来,且把骏马解下,再将一辆辆战车联结起来,形成一道长达两里的营垒。 最奇怪是每隔三丈许,就露出一道可容三人拉手通过的间隙,使人难以明白有何作用。 此时对方的步兵飞奔而至,躲在车阵后,弯弓搭箭,防止秦人出寨反击。 由于车阵在矢石射程之外,项少龙等毫无对抗办法。 程均叹道:“大将军所料不差,敌人此举,旨在断去我们前路,若敌兵真能由后方攻来,我们定难逃全军覆灭的命运。” 此时又见有车队开来,却非一般战车,而是笨重的运粮车,只看其缓慢的速度,八头骡子都拖得举蹄艰辛,便知车上是装满石头一类的东西。 项少龙和程均此时才明白早先车阵留下的间隙通道,就是要让这些石车通过,建立另一重更迫近己阵的车阵。 若让对方建立起这车垒,恐怕第二重防线今晚就要被攻陷了。 但由于对方早有战车和箭手掩护,对方要再筑车为阵的机会确有成功机会。 杀声由两翼传来,左右两边的敌人开始发动强攻。 瓒少龙纵目四顾,约略估计,敌人至少投入了二十万人于今晚的冲击战中,实力在己方一倍以上,若被冲破营垒,己军确只有待宰的份儿。 敌方处五色帅旗高起,摆开阵势,可想像韩闯正是其中一人。 程均等十多将领人人脸色发白,显为敌人高明的战术和压倒性的兵力震慑。 项少龙计算时间,下令道:“召集一批万人的盾牌兵和弓箭手,预备投石车,当左方密林木起火时立即出寨进击,破去敌人车阵。” 当下有人领命去了。 杀声再起,一队近千人的步兵由车阵后冲出,以火箭射来。 秦军营地立时矢石齐发,抵挡敌人。 形势惨烈之极,本是黑沉沉的天空全被火炬光照得血红一片。 项少龙还是初次身历古代的大型攻防战,既热血沸腾,又是心中怆然,那感觉怎都不能作出具体的形容。 敌方百多辆运石车和投石车穿过车阵迫来时,右方密林忽地起了几处火头,还迅速蔓廷。 果如项少龙所料,无数伏兵由林内惊惶奔出,占了大部份的是机动性最强的骑兵。 程均等精神太振,对项少龙信心陡增,反之敌方则慌乱起来。 秦军战鼓响起,寨门大开,盾牌兵分成三组,结阵于前,箭手居后,趁敌人车阵未结成之前,发动反击。 左右同时冲出两队各万人的骑兵,对敌人展开冲杀,以牵制敌人两翼的大军。 一时数万人投入鏖战,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项少龙到此刻才知秦军的勇猛和精锐,甫一接触立时把敌人的先头部队冲散,杀得对方弃车而逃,最要敌人命的是他们的运石和投石车反成了己己方的屏障,使箭手能迫近对方的战车阵后,向阵脚未稳的敌人作远程攻击。 战鼓再起。 秦军箭手此时蜂拥而出,接应己方骑兵撤返营地,留下横七竖八的石车和仍被焚烧的战车,瓦解了敌人第一波的攻势。 项少龙知道对方为配合渡河攻来的突袭军,必然不肯罢休,而己方前线的木栅和木寨亦有多处被投来的大石摧毁或被火箭焚毁,遂下令把主力撤往最后的第三重防线。 此时那右方的密林全陷进熊熊烈焰里,照得整个战场火般通红。 敌人退却后,布在中场的五、六万敌军,又在挡箭车、樯木车、卫击车的掩护下,分由左右中三路攻来,发动第二个进攻的浪潮。 攻防战就在这种惊心动魄的情况下进行着。 伤兵不断被运离营地,第二重防御线快要失守时,天已大明,敌人筋疲力尽下,只好退却。 荆善等此时安然归来,使项少龙放下了心头大石。 接着后方传来捷报,荆俊于敌人建起浮桥渡河时,发动猛袭,摧毁浮桥,还令对方折损了近万人。 秦军闻此消息立时士气大振。 但项少龙心里自知败局已成,连今夜都捱不过,下令分批撤走,却不忘虚张声势,不让敌人看破己方的意图。 刚吃过早饭,敌人又发动攻势,显然尚未知道渡河兵吃了大亏。 撑持到黄昏时,第二重防线终被攻破,全面撤退的时间终于来了。 项少龙是最后一批离开的人,整个营寨陷进火海里,还蔓延往附近山头,教敌人难以追击。亦只有这等险恶山地,方可以这种手段阻挡追兵。 合从军果然中计,衔尾追来。 项少龙又在扼守往西通道的第二线坚垒硬挡了合从军五天,待大军撤往安全地带,才烧营逃走,沿途以陷阱尖桩遍布道路,教敌人快骑难以全速追赶。 此后数次接战,均佯作败退,到退返蕞城时,项少龙已知胜券在握了。
第二十卷 第六章 蕞城之战 桓奇出城三十里来迎接他们。 这时原本由一万都骑和两万速援部队组成的骑兵队,只剩下二万许人,可见沿途追逐战的激烈。 离开山区,踏足于蕞城向东的广阔平原,四周群山环铙,黄河的渭水河段在北方五十里外由酉往东流去,由于山岭重重,除非攀上高处,否则便看不到大河奔湍的壮观情景。 由函谷关至北,足有三百里的路程。 项少龙和桓奇并骑而行,大军朝蕞城开去。前者见沿途的防集工事做足工夫,所有制高点均设有以土石筑成的堡垒,满意道:“小奇果然有本领,只看这里显示出来的阵势,已足可教庞爰心折了。” 桓奇得他赞赏,欢喜道:“大将军在前线出生入死,我怎能躲在这里只享清福,现时蕞城加入了后撤回来的军队,总兵力达十五万之众,人人养精蓄锐,更清楚大将军亲自殿后,好让他们能安抵蕞城,又知大将军旨在诱敌西来,使敌人变成疲军冉予痛击,故现在人人摩拳擦掌,要为大将军效死命。” 后面的荆俊一向与桓奇言笑不禁,笑骂道:“小奇原来这么狡猾,懂得散播谣言,幸好这些谣言有激励士气的作用,否则定要依军法把你处置。” 众人笑了起来。 桓奇向少龙身后的周良打个招呼,赞道:“周兄今吹立了大功,现在军中人人称你作鹰神,只要见到你,就没有人忧心会给敌人突袭了。” 周良笑得嘴都合不拢,摸着肩上的鹰王,谦虚一番。 谈笑间,项少龙等越过护城河,由放下的吊桥进入城内。 那场面立时吓了项少龙他们一跳。 城内军民都拥到主街再旁,夹道欢呼,如痴如狂。就像他们已大胜凯旋而回,事实上真正的大会战是尚未发生呢。 三天后,合从军的先头部队才到达蕞城平原东面的地区。 桓奇趁他们人疲马乏,又不熟地形的弱点,不分昼夜对他们轮翻攻击突袭,又放火烧营烧粮,合从军被迫退了二十多里,才站稳阵脚,但已折损了近万人,对士气的打击尤其严重。 项少龙等藉此争取到休息复元的空间,终日在蕞城外排练阵法。 项滕两人从墨子兵法内,选取了最有利于在这种封闭式环境中发挥的“螃蟹”阵,就是不将兵力按常规集中于正面而作“正兵”,而是将兵力集中于两翼来发动进攻的“奇兵”。 由于他们是背城而战,“正兵”可借助高墙上的投石机和居高临下的弩箭增加防卫力,故不惧敌方作正面主力冲击。 而两翼的奇兵,则由最精锐的都骑与速援两支骑兵作主力,他们的厚背大刀,最适合这种冲锋砍劈的任务。 敌人今吹西来,沿途尽是山匮,笨重的攻城车和投石机都要弃置途上,减少了对秦军的牵制威胁。目前唯一对合从军有利的条件,就只在占优的人数。 现在已进入秋季,合从军若不能在严冬来临前攻破蕞城,就要陷身于冰封雪盖的窘境中,动辄是全军覆没之局,所以项少龙不愁他们会筑垒坚守。 所以只要项少龙肯出城应战,庞爰等只会谢天谢地,希冀能速战速决。 十天后,合从军再次往蕞城推进,缓缓注入蕞城之外广阔达五十里的平原上,在边缘山区设营立帐,又以战车结成防御栅垒。 项少龙下令停止一切扰敌的攻击,任由敌人立稳脚步。 但大战即来的气氛,却拉紧了敌我双方每一个人的神经。 再三天后,五国联军全部抵达,项少龙等在城墙上望去,表面看来,对方确是军容鼎盛,全无疲惫之态。 桓奇留神看了一会后,笑道:“若论兵将质素与训练,合从军除赵军外,其他四国均远不及我,今趟蒙上将军之所以会吃上败仗,皆因连年交锋,他的作战方式早给庞爰等摸透了。所以很容易采用种种针对性的措施,从而获得胜利。” 顿了顿又道:“王翦上将军便曾说过,纵观近代名将,只有白起和李牧两人作战从无成法,又不遵成法,教人无从测度,其他人总是有迹可寻。而现在王上将军应该把项大将军加进这名将榜上了。” 项少龙笑骂道:“你这小子愈来愈懂奉迎捧拍之道。” 众人说笑了一会后,气氛经松起来,滕翼道:“敌人虽有损折,但兵力仍有五十万之众,不过我并不因此担心,对方始终各怀异心,难以竭诚合作。兼之这里天气土,尤不利于例如楚人的南方军,我们又把这附近的溪流水并以沙石堵塞,使他们这些疲兵更是困苦,故虽有五十万人,其实可以二十万的兵力视之,与我们相去不远。而我们则有坚城作护持,更不怕久战。而对方必须仓猝发兵,尽力争取时间,优劣之势,不言可知。” 桓奇极目远眺,道:“敌阵中传讯骑兵由中往左右两方驰去,显是去召集将领,众往中军会议,看来敌人快要大举进攻了。” 项少龙心中一动,淡淡道:“照我想来这都是摆个样子出来给我们看的,若我是庞爰,又真的兵强马壮、士气如虹,就索性摆出疲弱之态,引我们出城进攻,现在这样摆出威猛姿态,适足显示他们心虚胆怯,怕我们去攻袭他们。” 程均这时已对项少龙视为天将,闻言同意道:“兵书也有云:“士马骁雄反示我以羸弱,阵伍整齐反示我以不战。”大将军这看法极具明见。” 桓奇、滕翼二刑俊同时动容。 荆俊立即请命出战。 项少龙怕他有失,命桓奇作为辅翼。 半个时辰后,城门大开,两人各领一队两万人的步骑与投石车混合组成的部队,越过平原,冲击敌阵。 项少龙和滕翼则领军押阵,好于必要时掩护他们退却。 战至黄昏,连破了敌方数个营寨,才收兵回城。 翌日轮到敌人派军前来搦战,秦军闭门不出,只以箭矢回答,敌人无奈退去。 进行了三天这种互有伤亡的拉锯战后,到第四天清晨,合从军终失去了耐性,以新造好的攻城车、擂木车发动全面的攻城战。 项少龙仍坚守不动,等到敌人势疲力乏,全而退却时,才倾巢而出,在城外布成早先定好的阵势。 合从军此时虽不愿意作战,但因不想放过会战的良机,更惧怕给秦军冲击,亦全而出动,在平原另一边布下战阵。 项少龙和滕翼登上中军的一个小丘上,观察敌方布置。 道时朝阳升离束山,阳光普照下,敌我双方的兵器甲盔闪烁生辉,点点精芒,漫布两边平原,弥漫着大战一触即发的气氛。 合从军的兵力明显减少了,只约有四十万之众,分成五大阵。 兵力主要集中在中央处,以步兵为主上,前方均是战车,后阵为骑兵,成前中后三阵。 左右两阵则是快速的骑兵。 中央的步兵又依兵种分作九个小阵,最前三阵是盾牌兵和轻装步兵,其他六阵都是攻击主力的重装备步兵,每阵达二万人,分持弩、枪、剑、盾、拒马、矛、戟等远程防御或攻坚的武器。每队占地大小、相互间的距离,均谙合某一战阵法规,绝非乌合之众。 滕翼叹道:“三弟虽是初次领兵,但每趟均料敌如神,像眼前般避开敌人中央的主力,把重兵置于两翼,确是高明之致。现在即管庞爰知道不妥,亦难以变阵。何况他更不知我们的骑兵每人都至少具有百战刀一半厉害的厚背大刀,保证可让对方两翼持剑作战的骑兵吃上大亏。” 敌阵战鼓忽轰天而起,集结在前阵的近三千乘战车,在步兵的紧随下,一声发喊,开始推进。 周良肩上的鹰王亦感染到那种兵凶战危的气氛,拍翼低鸣。 项少龙下令坚守,鼓声立响,传讯兵则以旗号知会两翼的桓奇和荆俊。 就在快将进入射程时,三千辆分六排而来的战车上前两排忽地加速,朝前冲来。 每乘战车除御手和一乘车兵外,还跟了一队车属步兵,各有职责。 御手驱车,乘车兵则配备弓、弩、矛、戟等兵器,距敌远时用弓弩,近战则以矛、戟格斗,而车属步兵则紧随战车,与战车密切配合,互相掩护接应,以扩大杀伤和防御力。 战车的御手和战士因不用步行,均戴重盔穿坚甲,不怕一般箭矢,战马亦然,在战场上确有任意纵横莫之能御的气概。若给它们冲入阵来,战斗队形休想再能保持完整,此时若对方后援继续攻来,不败者几稀矣。 一时双方鼓鸣人喊,箭矢交飞,杀声震天。 敌方两翼的骑兵亦各分出一万人来,掩护中锋队的两翼。 大战终告拉开了序幕。 项少龙待对方完全进入射程里,才下令城上的投石机发动。 漫天巨石不时往敌人冲来的战车投去。 人仰车翻下,仍有近百辆战车冲近阵前来。 项少龙一声令下,前线秦军潮水退后,露出后方无数陷马深坑,敌车那想得到秦军有此一着,登时车翻人陷,给秦军乘势击杀。 城上箭如雨下,失去战车掩护的徒步兵卒纷纷倒地,惨状令项少龙不忍卒睹,但又无可奈何。 在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何来妇人仁心容身之地。 此时敌方两翼骑兵杀至。 项少龙再着雄手打出旗号,左右两翼骑兵杀出,人人手持大刀,把持剑的敌骑砍劈得溃不成军,人仰马翻,狼狈不堪。 奏军铁骑一向都优于东方士卒,现加上最利马上攻击的新武器,更是势不可挡。 项少龙中军在粉碎了敌人首轮攻势后,开始推进,向敌人第二轮攻来的战车步卒推进了数百步,又布成阵势,以投石机和箭矢对敌人进行远距离攻击。 此时敌方两翼骑兵狼狈溃败,敌方中央军怕失去两翼掩护,陷进三面受敌的窘境,连忙撤退。 岂知战车在前冲时虽势不可挡,但转动却不灵活,近半战车在急忙掉头下碰撞一团,混乱之极。 这也难怪合从军,谁估得到两翼的骑兵败得这么快和这么惨。 项少龙知道时机来了,再下达全面进攻的命令。 首先是桓奇和荆俊的左右两支骑军各两万人咬着敌人败军的尾巴由两翼杀去,接着是两翼的六万步兵随在骑兵后由两侧向敌阵推进。 项少龙由四万步兵、一万骑兵和一千乌家子弟组成的中央军,亦开始对敌人后撤的中军加以冲击,杀得敌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惨厉至极。 两翼骑兵以雷霆万钧之势破入敌阵时,合从军立时慌乱了起来,乱势像波浪般扩展,波及全局。 庞爰亦知不妙,擂鼓鸣号,下达全军继续挺进抗敌,但却已由主动变成被动。 当合从军堪堪将秦军抵挡住时,项少龙和一千乌家子弟如飞杀出,如虎入羊群般击溃了合从军最具实力的中军。 此时合从军败势已成,就算孙武复生,白起重临,亦难挽回败局,只半个时辰,楚军首先后撤,这一举动立使合从军变成四分五裂之势,阵势大乱。 合从军纷纷弃械舍甲而逃,再没有顽抗之力。 秦军衔尾穷追了二十余里,斩敌达八万之众,俘虏亦有二万余人。 五国合从击秦,从未试过如此惨败。 当夜项少龙就在山地扎营,准备养足精神后,明天再追击敌人,好收复所有失地。 忽然手下来报,擒到了敌方的大将。 项少龙连盔甲都来不及穿好,出营一看,赫然见到满身血污的韩闯垂头丧气地被押至帐前,见到项少龙惨然笑道:“项兄给我一个痛快好了。” 项少龙大吃一惊喝道:“立即给我松绑!” 手下对他无不敬若天神,闻言立即割断绳索。 项少龙使人为韩闯疗治伤口,一切妥当后,才邀他入帅帐用膳。 韩闯苦笑道:“少龙此战,将名动天下,声威直追白起当年,我韩闯败得口服心服。” 项少龙叹道:“各为其主,这一战大家都是无可奈何。韩兄今晚就睡在道里,明早再乘马返回贵国好了。” 韩闯一震道:“少龙私放敌将,罪名可大可小,我怎过意得去?” 项少龙诚恳地道:“此事那还理得这么多。我会将韩兄的随从一并交还韩兄,韩兄必须尽快逃离秦境,现今之势,我们是不得不乘胜追击。” 韩闯本就是贪生怕死的人,得此生机,感激涕零,道:“要走不若今晚就走,唉!少龙真够朋友了。” 项少龙当夜送走了韩闯和他近千亲卫,到次日清晨,一边把俘虏遣往蕞城,一边再衔尾追敌。 途中庞爰虽重整合从军,但由于士气涣散,兵器、粮食同缺,不三天就被全部击退。项少龙长驱直进,以有如破竹之势重夺函谷关,粉碎了东方五国合从抗秦的美梦。 项少龙使人重筑工事,加固函谷关的防守力,过了冬天,小盘派来特使上旦读由小盘和朱姬签发的圣谕,把项少龙策封为上将军,其他将官全加官一级,桓奇和程均同时升为大将军,滕荆两人亦晋身将军之列,周良则破格被提升为副将,其他人都论功行赏,士兵获发三倍饷银,登时皆大欢喜。 除程均留守函谷外,项少龙等被召回咸阳述职。 此战使项少龙名扬天下,声势尤在王齿蒙骜之上,与王翦并列为西秦两大新虎将。
第二十卷 第七章 凯旋而归 项少龙等登上小盘遣来的楼船队,逆流驶往咸阳,免去了路途跋涉之苦。 随船而来的竟有纪嫣然、赵致、周薇和鹿丹儿,令项少龙、乌果和荆俊喜出望外。 乌廷芳这爱子如命的慈母,为了要在家陪伴项宝儿,所以没有随来。田氏姊妹自然也要留下了。 众人畅叙离情。 在舱厅晚宴时,项少龙问起琴清,纪嫣然神色一黯道:“华阳夫人上月去世,清姐有信回来,说要为夫人守孝一年,顺便处理她家族生意,暂时不能回咸阳了。” 正和荆俊交头接耳,卿卿我我的鹿丹儿得意地道:“叁哥还未谢我,今趟若非我鹿丹儿缠得储君难以推拒,你现在那能左拥纪才女,右抱致姊姊呢?” 众人见她已为人妇,仍是那副少女的天真神态,为之莞尔。 周薇叹道:“自你们出征后,我们是不用说了,事实上整个咸阳由上到下都担心得要命,街上的人都失去了笑容,怕合纵军兵临城下,直到捷报传来,全城欢喜若狂,人人拥往街上,彻夜歌舞,不断高叫储君和项爷的名字,更深信是黑龙护佑,才有这奇迹般的战果呢。” 众人均深觉荣耀和感动。 鹿丹儿的矛头忽然指向桓,摆出长辈大姐姿态道:“小你今趟回咸阳,好应该成家立室,此事我自有安排,你只要听我吩咐就成了。” 乌果失声道:“若听荆夫人的安排,岂非是盲婚哑嫁吗?” 登时惹来哄堂大笑。 鹿丹儿狠狠瞪着乌果时,纪嫣然道:“听说吕不韦闻得你们大胜的消息,叁天都食不下,在我们起程前叁天,率人到新设的东郡去了,但我们却怀疑他另有图谋,说不定是去见成侨和杜璧等人。” 滕翼问道:“吕不韦现在和缪毒的关系又是如何?” 鹿丹儿抢着答道:“他们两人倒没什么,在管中邪和吕娘蓉婚宴上还态度亲密,有说有笑,但下面的人却斗个不亦乐乎,现在都卫军明显分作两个派系,一边是管中邪和许商,一边是韩竭。而许商韩竭又因醉风楼的杨豫争风,吵闹不休。” 转向项少龙道:“昌平君教我先告知各位,他要在醉风楼为你们另设祝捷宴呢。” 桓最关心自己一手训练出来的速援师,问起蒙氏兄弟和小王贲的情况。 赵致道:“小贲被储君升为将军,派去东疆驰援王,那李牧真厉害,每战皆捷,若非有王上将军座镇,恐怕东方四郡都陷落了。” 滕翼问起蒙骜,纪嫣然叹道:“他被召回咸阳后便病倒了,吕不韦这无情无义的人对他非常冷淡,现在吕不韦大力栽培管中邪、许商、赵普和连蛟,最近派了管中邪和赵普等去攻打韩国,听说还占了一座城池呢。” 项少龙大感头痛,吕不韦始终有权有势,现在又勾结上成侨等人,更是难以对付。管中邪乃文武全材,若变成另一个蒙骜,异日作反起来,将为祸更烈。 众人谈了一会后,各自回舱房休息。 两女欢天喜地侍候项少能沐浴更衣,到了榻上时,纪嫣然低声道:“太后又到了雍都去,陪行的还有毒和茅焦,夫君可猜到是什么事了?” 项少龙剧震道:“她又有喜了吗?” 这是为毒生的第二胎了。 纪嫣然默默点头时,赵致在后面拥贴着他,情动道:“项郎啊!我们想得你很苦呢!” 前面的纪才女立时霞生玉颊,横了他千娇百媚的一眼。 接着下来的,自是谁都知道该发生什么事了。 项少龙等在咸阳城外渭水旁的码头登岸时,乐队奏起了欢迎的乐曲,而小盘与昌平君等文武百官,早在岸上恭候多时。 返回王宫路上,人民夹道欢呼喝彩,鸣放鞭炮烟花,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气氛炽烈,沸腾着秦人的感激和热情。 储君和项少龙的名字,被叫个不绝。 在小盘的领导下,各人先往租庙拜祭秦室的列租先君,并为阵亡战士致哀,然后宣布当晚举行国宴,同时犒赏叁军。 接着小盘在内廷和项少龙举行会议,参加的还有小盘另外叁个心腹王陵、李斯和昌平君。 小盘这时名义上是十九岁,实际是二十一岁。已完全是个长大了的成年男子。 他长得虽比项少龙要矮上半个头,但以一般人标准来说已算轩梧。且由于他眉宽背厚,沉着自信,目光深邃莫测,那种君临天下的威势,确能教人慑服和甘于为他卖命。 他只是随便坐着,但其迫人而来的气度,足可使人生出俯首跪拜的冲动。 众人再向项少龙祝贺后,小盘欣然道:“项卿究竟喜欢寡人称你为太傅还是上将军呢?” 众人哄然大笑。 项少龙失笑道:“还是太傅听来顺耳一点。” 小盘摇头叹道:“胜而不骄,我大秦恐只太傅一人而已,太傅此战奠定了我大秦统一天下的基础,又为寡人挽回天大面子。现在谁都不敢在背后说寡人待太傅过厚了。” 昌平君笑道:“吕不韦早在储君厚待韩闯一事上大造文章,储君只回他一句绝无此事,就挡着了吕不韦的唇枪舌剑。异日有人问起,少龙也可以此名句作答。” 项少龙心中涌起暖意。 小盘道:“这只是小事一件,就算放了韩闯,此人能有多大作为,这适足显示太傅非若吕不韦那种无情无义的人。但异日若拿到李牧,太傅就千万不可放他了。” 项少龙想起说不定要和最可敬与可怕的李牧在战场相见,不由心中一沉。 王陵知他心意,笑道:“暂时该不会有这种情况,现在李牧正移师攻齐,不但击退想趁机夺取赵人土地的齐兵,还攻下了齐人的饶安,使王得以喘一口气,李牧确是厉害,此人一天不除,终成我们东进的最大障碍。” 李斯道:“今次少龙大展神威,即管孙武复生,这一仗怕都不能胜得更爽脆漂亮。” 项少龙谦让一番后,心中一动道:“现在储君君威大振,该是把王翦召回来的时候了。” 昌平君道:“储君正有此意,所以才准备派蒙武蒙恬两兄弟到魏国作战,待他们有了经验,便可接替王翦。若于此时轻举妄动,说不定这握有戍边大兵权的要位会落到吕不韦和毒的人手上去呢。” 小盘压低声音道:“现在蒙骜病得很厉害,前天寡人去探望他时,他说了一番称赞太傅的话,看来颇有悔意。” 项少龙遂把蒙骜当日请自己照顾蒙武兄弟的事说了出来。 小盘兴奋起来,通:“待太后回来,寡人要为太傅封侯,太傅的权位怎都不可以低过吕不韦。” 项少龙见有外人在座,不好说出拒绝之言,淡淡应了。 还有叁年就是小盘行加冕礼的大日子,只希望在那一天来临之前,不用与李牧对阵沙场,就谢天谢地了。 脱身后,趁离国宴尚有叁个时辰,项少龙返回乌府。 只见乌府外塞满了欢迎他的邻里人士,刚进大门,广场上鞭炮轰鸣,充满喜庆的气氛。 乌应元亲领族人出迎,抢前抓着项少龙的手激动道:“我乌家终出了一位威震当世的名将,我高兴得不知说些什么话才好了。” 项宝儿捂着耳朵,冲入了他怀内。 接着乌廷芳和田氏姊妹也连哭带笑扑了过来。 项少龙又疼又哄,拥着妻婢爱儿,进入宅内,先拜祭了乌家祖宗,沐浴更衣,才再到大厅接受族人恭贺。 纪嫣然、赵致、善兰、鹿丹儿等换上华服,出来招呼亲友。 滕翼、桓、赵大等全回来了,更增一片喜庆的气氛。 周良因鹰王建功,在乌家身分大是不同,鹰王更成了比项少龙更受注目的主角,孩子都围着它指点赞叹。 乌廷芳缠在项少龙旁,不住撒娇撒痴,他这位娇妻虽年过二十,但容貌神态仍娇痴若初遇时的少女模样。 项少龙找了个机会,与滕翼商量道:“我准备向储君提议,辞去都骑统领一职,以后得要仰仗二哥了。” 滕翼笑道:“叁弟该知我对仕途没有兴趣,照我看不若由小俊接手,另外辅之以乌果和赵大,同时还可多提拔两个人。” 项少龙道:“那就是周良和乌言着吧!其他铁卫亦可安插到都骑里,不用随我们返牧场以致无所事事,流于荒嬉。” 滕翼点头同意,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下来。 这时乌应元走了过来,把两人扯往一角道:“我上月才由塞外回来,你们的义弟王翦确是智勇双全的猛将,连匈奴人都全不是他的对手。” 顿了顿道:“匈奴人在北塞一向纵横无敌,男女老少皆长于骑射,勇猛凶悍,来去如风,又耐苦寒。岂知先败于李牧之手,再重挫于你们四弟。现在乌卓已在贝加尔湖附近建立山城,附近一向受匈奴欺凌的弱少民族均来依附,最好能再调一千我们的子弟兵去,增强实力,就更有发展的把握了。” 项滕两人不迭点头答应并露出向往的神色。 只有在自己的国度家园,才有真正的自由和幸福。 当晚在王宫内由小盘主持祝捷宴,全城居民均获赠酒食。 对小盘来说,项少龙打胜杖就像他自己打胜仗,分外满足和高兴。 项少龙自然成了宴会中主角,杯来盏去,宴会举行至一半时便醉得不省人事,连怎样离开都不晓得。次日醒来,才发觉睡在未来秦始皇的龙榻上,原来是小盘坚持要如此相待。 纪嫣然等都留在宫裹,等候他起来。 到小盘回来时,与项少龙等共晋午膳,颇有一家人相叙的亲切味儿。 项少龙向小盘提出了由荆俊当都骑统领,乌果、周良、赵大为副的提议,小盘一口答应了,笑道:“区区一个都骑统领,实不该由上将军兼领。” 项少龙又乘机提出想返回牧场好好过一段安适日子,小盘虽不愿意,但也只好答应了。 膳后项少龙率妻儿返回乌府,睡了一个午觉,醒来时精神大振。 纪嫣然叁位娇妻和日氏姊妹正坐在榻旁闲话家常,说的正是项宝儿的趣事,乐也融融,听得他的心都融化了,倍感甜蜜温馨。 比对起战争的冷酷残忍,这实在是个温暖情深的天堂。 众女见他醒来,忙侍候他起身。 纪嫣然低声在他耳旁道:“图管家约你黄昏到老地方见面,昌平君今晚则在醉风楼订了个别院,嘱你今晚去赴宴。唉!昌平君难道不知你回来后尚未有时间在家陪伴妻儿吗?” 旁边的乌廷芳娇项道:“你今晚不回来。芳儿就不会上榻睡觉。” 项少龙差点要立下誓言,保证早去早回,两女才回嗔作喜。 久别胜新婚,田氏姊妹服侍他入浴时,项少能把乌廷芳都抱进澡房,以实际行动慰藉妻婢。 又和项宝儿玩了一会,这才“微服出巡”,往会图先。 在秘巢见面后,图先寒暄几句,便转入正题道:“少龙今趟大展神威,击退了五国联军,亦打乱了吕不韦的部署和阵脚,兼之蒙骜病重,使他不得不改变策略。现在他不但勾结上杜璧、蒲等人,更设法拉拢毒,要作垂死挣扎。” 顿了顿续道:“这老贼对储君已完全死心,知道储君加冕之日,就是他败亡之时,所以他定会在那日之前,作孤注一掷,叛上作反,此事不可不防。” 项少龙皱眉道:“现在储君威权日增,毒亦不会轻易信他。吕贼能弄出什么把戏来呢?” 图先叹道:“有利则合,问题是毒亦想作反。要知毒实乃怙恶不悛的流氓和无赖狂徒,虽得朱姬恩宠,但在秦人心中,只是由家奴而跃居披着宦者外衣的幸臣,除了像吕不韦这么别有居心,还有谁肯依附支持他。在这种情况下,吕两人再次狼狈为奸并非绝无可能。他们的关系当然不会持久,我看谋反成功之日,就是他们决裂之时了。” 项少龙苦恼道:“难道朱姬真会坐视毒阴谋去推翻自己的儿子吗?” 图先叹道:“朱姬已是陷溺极深,而且毒对女人有特别手段,朱姬又贪一时的风流快活,阴差阳错下,使毒声势日盛,结党迎私。少龙出征后,毒以众卿之首的身分,事无大少,均积极参与,还以‘假父’自诩,其心可见。” 项少龙哑然笑道:“假父?真亏他想得出来,先是吕不韦,后是毒,难道没想过要骑在国君头上,只会招来杀身之祸吗?” 图先欷嘘道:“有多少人像少龙般懂得功成身退,避了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听陶公说,储君加冕之日,就是你们避隐塞北之时,不知肯否让我图先一族,亦依附于少龙骥尾之后呢?” 项少龙正容道:“能与图总管并骑驰骋于漠北大草原之上,是少龙求之不得才对。” 图先感动地伸手与他紧握,一时说不出话来。 项少龙问起仲父府的情况,图先道:“我差点忘了一件事。齐国最近来了两位剑手,都是稷下剑圣曹秋道的弟子,一名任千里,另一名房永,很少出外露脸,态度神秘。若我没有猜错,他们该是田单应吕不韦请求,派来咸阳准备在必要时刺杀少龙的高手。” 项少龙讶道:“既是如此,他们怎会让图兄得悉他们的身分呢?” 图先哈哈一笑道:“皆因我广布线眼,偷听得许商和他们的私话,才能据此猜到田单那方面去,现在吕田两个最恨的人就是少龙,就算不为利益,亦要去少龙而后快。” 项少龙失笑道:“想杀我的人还少吗?是了,那许商是否在和韩竭争夺杨豫呢?岂非吕的美美之争,又由他们延续下来?” 图先冷哼道:“还有什么好争的,吕不韦已严令许商不得与韩竭争风,为此我才知道吕不韦是要勾结毒。哼!韩竭这小子当了官后,愈发嚣张,一言不合就出手伤人,由于有毒撑腰,储君都不敢拿他怎样。不过现在韩竭又对杨豫失去了兴趣,因为醉风楼来了一位姿容更胜单美美的美人,此女确是我见犹怜,兼且又声明卖艺不卖身,那个男人不想得之而后快。” 项少龙失声道:“真有卖艺不卖身这回事吗?谁能保得住她呢?” 图先道:“只凭她‘玲珑燕’凤菲之名,便可保住她的清白,不过她来的时候真巧,就是在少龙回咸阳的前叁天。现已在公卿大臣间引起很大的哄动,人人都争相拥往醉风楼去。” 项少龙皱眉道:“图兄是否在暗示她是来对付我的呢?” 图先叹道:“凤菲乃叁大名姬之首,很得各国权贵敬重,本是宋国的公主,不知为何会沦落风尘,照说该没有多少人能唆使得动她,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少龙还是小心点好。现在东方六国,最想杀的人就是少龙了。” 项少龙苦笑道:“问题是我今晚就要到醉风楼去,希望那群损友不是挑了她来陪我就好了。” 图先笑道:“若她肯来陪酒,少龙就更要小心,因为她到咸阳这么久,仍未试过答应为谁陪酒。” 项少龙苦笑了一会,呻吟道:“美女就是有那种魔力,我们男人虽明知对方不安好心,但不管怎样,总是想能发掘她们另有好处,而忘了她们可能只是徒具美貌,实藏歹心。” 图先微笑道:“你见过凤菲就明白的了。她肯定是内外俱美,兰质慧心的绝色尤物,或者只因立场不同,才会变成居心叵测的敌人。幸好少龙对美色一向极有定力,凤菲纵有阴谋,亦将派不上用场。” 再谈了两句,两人这才告别分手。 项少龙忽然很想往探正病重中的蒙骜,但因要赴昌平君的宴会,只好把此事搁至明天了。
第二十卷 第八章 玲珑美人 项少龙与十八铁卫来到醉风楼时,伍孚亲自恭迎,把他请进偏厅,遣走下人后,跪地叩头。 项少龙早见惯了他的小人作风,昴然而立,没好气道:“楼主免礼,今次又有什么把戏呢?” 伍孚惶然起立,恭敬道:“小人那还敢在上将军前作奸使诈,今趟是有重要消息,要向大爷面陈。” 项少龙坐了下来,道:“坐下才说!” 伍孚坐了下来,先左顾右盼,像怕仍有人留在偏厅内的样子,低声道:“吕不韦有阴谋要害死王齿和大爷你。” 项少龙失笑道:“他当然这么想,但办不办得到却是另一回事了。” 伍孚很委婉地通:“小人真是在长期偷听下,才一点一滴地串连起来,知道他们的阴谋哩!” 项少龙想起他偷听的铜管,半信半疑道:“单美美都做了魏国王后,吕不韦还来这里干吗?” 伍孚道:“大爷有所不知了,半年前我在楚国以重金买来了一位国色天香的越女白雅雅,吕不韦对她颇为迷恋,故不时到醉风楼来盘桓。现在雅雅已代替了美美,成为四花之首。唉!美美的离开,累得我差点没命呢,当然!小人绝不敢怪项爷,小人是该受罚的。” 项少龙不耐烦地道:“不要转弯抹角了,快直说吧!” 伍孚压低声音,凑近了点才道:“首先他们是要对付王上将军,由于王上将军在赵境作战,各方面都要靠杜璧和成乔支援,而吕不韦正是要借杜壁之手,在李牧与王齿作战时,抽王上将军的后腿,那后果可想而知了。” 项少龙由于不知那处的情况,从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色变道:“李牧不是去了和齐人作战吗?” 伍孚道:“那只是诱王上将军深入赵境的毒计吧!” 项少龙骇然道:“你为何不早点将这么重要的事说出来,就算我不在咸阳,你也可找昌平君说呀!” 伍孚歉然道:“一来小人只听得一鳞半爪,未敢肯定。到前天杨豫告诉小人,许商在他面前夸口大爷你命不久矣,我的思想才清晰起来。许商当时说大爷你今仗之胜,正种下了你将来败亡之果。杨豫不解问他,他只说任大爷如何厉害,总斗不过李牧,便没有再说下去。于是小人想到只有害死王齿。大爷你才会要与李牧在短期内一决雌雄,所以……” 项少龙霍然起立,道:“你去告诉昌平君,我要迟点才来。” 言罢匆匆离去,飞马人宫求见小盘。 小盘正和爱妃王美秀下棋取乐,见他这般惶急来到,知有急事,立即在内廷接见他。 当项少能把伍孚的猜测说出来后,小盘色变道:“此计确是歹毒之极,可见一天不除成乔,寡人仍是地位难稳。” 小盘接着召来近卫,吩咐立即派出快马,持节赶往上川,警告王齿小心防范。 诸事妥当后,这未来秦始皇神色凝重道:“若王上将军发生不幸,我们便立即对付成乔和杜璧,好去此心腹之患,那时寡人就要看吕不韦怎样收场了。” 接着露出笑容,低声道:“储妃有喜了!” 项少龙这才惊觉他确已长大成人,衷心贺喜。 小盘苦恼道:“趁现在吕不韦和太后都不在咸阳,最好先给这孩子起个好名字,那就轮不到他们来改了,师傅有什么提议呢?” 项少龙冲口而出道:“那定是叫扶苏了。” 小盘愕然看了他半晌,项少龙心中叫糟时,这未来秦始皇点头道:“这名字倒也特别。但还须一个女儿的名字才成,那时无论生男生女,都有名字了。” 项少龙松了一口气道:“我只想到男孩的名字,看来这胎定是男婴,所以不用另想女名了。” 小盘默默把扶苏念了数遍,欣然道:“若生的真是儿子,就叫扶苏吧!” 项少龙又如自己以所知的历史去影响未来的历史,心中怪怪的,乘机告辞离宫,赶到醉风楼时,已比原来约定的时间迟了大半个时辰。 出乎料外地除了昌平君兄弟,李斯、桓奇、荆俊、王陵、乌果、周良等人外,还有王绾、蔡泽、嬴傲和嬴楼在列,显示这些人已靠拢往以小盘为首的政治派系。只滕翼因要陪伴妻儿,来了片刻就走了。 杨豫、归燕和白蕾与醉风楼有点姿色的美妓全体出动,采人盯人策略,每女侍候一人,气氛热烈。 项少龙位居首席,越国美女白雅雅早在候他到来,此女身穿楚服,年约十八,长得果是花容月貌,不比单美美逊色,不但气质绝佳,最动人是温婉可人,一对俏目总含着无限情意,兼之声音甜美温柔,确是不可多得的尤物,难怪伍孚能以她去应付痛失单美美的吕不韦了。 但想起她最终的命运可能是成为吕不韦的姬妾,又心中恻然。 项少龙尚未坐好,就给人连罚三杯,骇得他举手投降道:“再喝下去,恐怕项某要立即给抬走,请各位格外开恩,饶了我这趟吧!” 王绾笑道:“昨晚项大人喝了超过二十杯才倒下来,为今怎都要再喝七杯,我们方可饶了你迟来之罪。” 正争持时,白雅雅嫣然一笑道:“就让雅雅代上将军喝这几杯罚酒吧!” 众人轰然叫好。 蔡泽笑道:“但这罚酒必须先进项上将军之口,才可由我们的雅雅代喝。” 众人又再起哄。 白雅雅嘤咛一声,倒入项少龙怀里,秀眸半闭,俏脸霞烧,一副小鸟投怀的模样。 项少龙虽经惯这种战国式的风流阵仗,但由于这青春焕发的美女充满新鲜热辣感,亦大感刺激,借点酒意,在众人鼓掌喝彩中,荒唐一番,饱尝了她香唇玉舌的销魂滋味。 众人这才放过了他。 嬴傲笑道:“听说庞爰战败后,其他合从国均指他冒失深进,白白错失了这挫败我大秦的良机,以致声威大跌,看来他们很难再有另一次合纵。” 羸楼接口道:“输了败仗,人人都推卸责任,今趟蕞城会战,走得最快的是楚人,亦成了其他人责难的目标,弄得很不开心,五国该有好一段日子不协调的了。” 李斯拍掌道:“今晚只谈风月,不谈公事。太尉为少龙安排那场玲珑燕舞,该可开始吧!” 昌平君向坐于末席的伍孚打个眼色,后者忙去安排。 荆俊笑道:“只看我们廷尉大人比三哥还紧张,就知凤菲的吸引力哩!” 众人同声附和,弄得一向不涉足风月场所的李斯不知所以、尴尬万分。 项少龙则整个人轻松起来,感受到各人间那洋溢着的交情。 白雅雅此时靠了过来,凑在他耳旁道:“项爷不念旧恶,助美美小姐去当她的魏后,我们醉风楼的姊妹都非常感激呢。” 项少龙低声道:“那此事岂非全城皆知了。” 自雅雅含笑道:“这叫好事传千里嘛!现在只要项爷勾勾指头,人人都会争着来为项爷侍寝哩!” 项少龙怎会相信,只是归燕便对自己恨之入骨了。 白雅雅横了他一记媚眼,含羞道:“只不知雅雅能否得项爷恩宠呢?” 项少龙见她媚态横生,最要命她看来又是如此秀逸娴雅,不由心中一荡,低声道:“今晚不行,待我看看吧!”白雅雅吹了一口气到他耳内,轻啮他耳珠道:“白天也可以的,那项爷的夫人就不会知晓了。” 项少龙想起家中贤妻,立时清醒过来,刚要婉言拒绝。伍孚一脸无奈走了进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昌平君知道不妙,道:“美人儿是否怪我们迟了呢?” 伍孚苦着脸道:“看来是这样了。菲小姐回了别院睡觉,小人说尽好话也不起作用。” 出奇地众人不但一点不觉得她在摆架子,还甘之如饴地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 昌文君笑逋:“这都是少龙惹出来的祸,开罪了我们的玲珑美人儿,我提议由少龙去道歉,把她哄回来。” 项少龙失声道:“什么?” 李斯不知如何这时兴致特高,竟赞成道:“玲珑美人后天便要到魏国去,少龙你快去设法。” 桓奇大讶道:“你们究竟是贺项上将军还是只为见玲珑燕?” 昌平君等齐声大笑,场面混乱之极,但亦相当有趣。 项少龙生出好奇心,勉为其难地长身而起,叹道:“小弟即管去试试看,若给轰了回来,你们可不能怪我。” 众人鼓掌声中,项少龙随伍孚出门而去,才走了几步,荆俊、乌果和昌文君三人追了出来,要到门外隔岸观火。 项少龙给那种爱闹的气氛感染,振起当年二十一世纪闹事打架的豪情,昂然领着三人,由伍孚带路,朝后宅开去。 在醉风楼后院的一个幽静的角落,池塘旁零零舍舍有座小木楼,在花香飘送中,古雅别致。 伍孚道:“凤菲就是住在那里,她的贴身小婢很凶,刚才就是她把我挡着的。” 荆俊讶然道:“她难道不知你是大老板吗?怎敢对楼主不客气。” 伍孚道:“她是储妃特别请回来在太后寿宴上表演助兴的,小人怎敢开罪她们呢?” 项少龙这才明白过来,放下了一半心事,干咳一声道:“你们看我的!” 才走了一步,给昌文君一把扯着,叮嘱道:“听说凤菲身轻如燕,颇有两下子的,上将军莫要被她踢落池塘。” 三人同时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形状惹厌之极。 项少龙低骂一声,拂开昌文君,挺胸朝小楼走去。 木门应手而开,楼下小厅静悄无人,项少龙虎目一扫,见到通往二楼的楼梯,深吸一口气壮壮色胆后,一迳拾级登楼。 木梯在脚下“咿呀”作响,确令人有点提心吊胆。 上面这时传来清脆的声音喝道:“谁?” 项少龙故意不答,待来至二楼,刚好一个俊秀童子由房间掀帘走了出来,与他打个照面。 两人同时愕然。 项少龙想不到撞上的非是俏婢女而是俏男童,对方却想不到会有个陌生男人摸上楼来。 项少龙瞬快瞥了内里一眼,但因门帘深垂,自然看不到什么。 想想也觉好笑。 短短两年间,先后遇上三大名姬,至少其中之一是要取他项少龙之命的,然后她们又走了。 春秋战国确是个辉煌独特而又非常开放的时代,纵使大家征伐不休,但分分合合间,齐人可以去魏,魏人可以入秦,燕人南来,楚人北上,出卖所学以求功名富贵,又或游历讲学,百家争鸣,万花齐放。 像凤菲这类名重当世的名姬,超然于国争之上。到什么地方都备受尊崇,爱发脾气就发脾气,要摆架子就摆架子,若非亲眼目睹,确很难想像。 三大名姬先后到咸阳来,正代表咸阳成了天下文化荟萃的中心之一,这才引得她们因种种原因前来这里。 正思量间,那俏童子怒喝道:“你是谁,怎可随便闯入人家小姐闺房?” 项少龙见“他”充满敌意的守在房门处,面色不善,微微浅笑道:“在下项少龙,特来向凤姑娘请罪。” 那显是女扮男装的俏童子呆子一呆,定睛打量了他好一会后,转身拨开少许帘子,低声禀告道:“小姐!是项少龙呢!” 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项少龙早预了她会摆架子。并不尴尬,朝俏童子踏前两步,差点就碰上她的面庞。 俏童子眉头鼻子同时皱起来,生似嫌项少龙身带异味似的,但却没有骂出口来。例如怪他无礼,俏脸似嗔非嗔,非常动人。 项少龙不由心中一荡,低声道:“若姑娘肯让路,我便进去见凤小姐,但若姑娘不允许,在下只好立即离开。” 他故意提高声浪,好让里面的凤菲听得一清二楚。 俏童显然不是项少龙的对手,立时手足无措,不知该怎样对待他。 一把温柔娇美的女声在房内响起道:“小妹请让项大人进来一叙吧!” 俏童应了一声,垂首退往一旁,让出进房之路。 项少龙报以微笑,这才跨过门楹,掀帘入房。 想不到内间比外厅还阔大,三面轩窗,左方以竹帘隔开了秀榻所在的起居处。 凤菲席地而坐,背靠软枕,身前放了张长几,上面摆了张五弦琴,予人优雅宁逸、舒适温馨的感觉。 这三大名姬之首正仰起一张瓜子型的面庞朝他瞧来,宝石般的明眸配上白里透红的皮肤,那种有诸内而焕发于外的秀气迫人而来,看得项少龙眼前一亮。 但她最动人处却是一股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气质,那使他深深地想起远在楚境寿春的李嫣嫣。 只要是懂怜香惜玉的男人都不忍伤害她。 她只是随便坐在那里,但已把女性优雅迷人的丰姿美态表露无遗,娇少玲珑的动人胴体,使人泛起把她覆盖在体下的念头,难怪连图先都对她兴致大动了。 在诱惑男人这一项上,她确胜过石素芳和兰宫媛。 两人互相打量时,外面那女扮男装的小妹道:“小姐!要茶还是酒呢?” 项少龙摇头道:“不用客气,我是特来向小姐请罪,不敢打扰小姐的清净心。” 凤菲“噗哧”笑道:“清净心?人在尘世,何来清净心呢?项大人请坐。小妹给客人奉茶。” 项少龙坐下来时,压下要浑身打量她的欲望,眼观鼻鼻观心,正要说话,凤菲柔声道:“项大人今趟来请罪,并不似大人一向作风,不知是被人迫来,还是自愿要来呢?” 项少龙愕然道:“我和小姐乃初次见面,为何小姐却像对项某非常熟悉哩?” 凤菲盈盈一笑,徐徐道:“项少龙乃东方六国权贵间最多人谈论的人物,凤菲早耳熟能详。何况来秦前又曾听魏国美美夫人提起大人,怎都该对大人有个印象吧!” 项少龙一呆道:“凤小姐今趟故意拒绝表演,是否……嘿!是否……” 凤菲似是大感兴趣,鼓励道:“大人何必吞吞吐吐呢?有什么放胆直言好了。” 项少龙苦笑道:“我想问小姐是否故意使手段叫我前来一见,我因怕唐突佳人,所以才会欲言又止,教小姐见笑了。” 凤菲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黑白分明但又似朦朦胧胧的眸子横了他妩媚的一眼,举起春葱般的左手,低头看着尾指闪闪银光的精巧银戒,柔声道:“项大人猜得没错,但怕仍估不到凤菲此来是不安好心。这银戒乃魏国巧匠所制,能弹出毒针,把毒液注入人体,若部位恰当,中针者会很快毒发身死。” 项少龙愕然道:“既是如此,凤小姐为何要告诉我?” 凤菲若无其事的脱下指环,扔在地上,含情脉脉似地道:“因为我改变主意哩!直至来秦见过嬴政后,妾身才明白为何先后有商鞅、公孙衍、张仪、甘茂、楼缓、范睢、蔡泽、李斯、吕不韦、项少龙众多人才,甘为奏室所用。而赵国空有李牧、廉颇而仍连场失利,信陵君落得饮毒酒而死,韩非则在韩国投闲置散,燕人无自知之明,齐人奢华空想,楚人耽于逸乐。东方六国大势去矣,我凤非何必要枉作小人,还得赔上性命呢?” 项少龙想不到她说出这么一番有识见的话来,摇头叹道:“凤小姐确是奇女子。不过我仍不明白小姐为何如此坦白,若小姐不说出来,此事谁都不会知晓。” 凤菲欣然道:“你这大傻瓜,因为人家已看上了你!所以才提醒你。现在项大人乃东方诸国欲杀之而后快的对象。所以千万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曾施以恩惠的朋友在内。” 项少龙愕然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凤菲抿嘴笑道:“大人切勿误会,看上你并不等于倾心于你,只是觉得你确是名不虚传的英雄人物,日后我亦很难忘记你,就是那样吧了。” 项少龙既松了一口气,又感到有点失落。这凤菲比三绝女石素芳更令人难以揣摩。 凤菲目光移往窗外,柔声道:“夜了!项大人除非要凤菲侍寝,否则妾身就要到睡乡寻找在这乱世所欠的美梦。明天清晨,我要起程离秦了。” 项少龙差点就冲口而出要她留下来,以免失去这错过了可能抱憾终生的机会,但想起家中贤妻,惟有起身告辞。 李斯今晚恐怕要失望。 刚走下楼梯,荆俊扑进来道:“蒙骜过世了!”
第二十卷 第九章 巧布陷阱 蒙骜丧礼后,荆俊正式升为都骑统领。由于他现在入赘鹿家,军方各大要员看在鹿公面上,都大力支持。 乌果、赵大和周良为副,使都骑清一式属储君的系统,不像都卫般由吕不韦和缪毒两党互相牵制,互相抗衡。 当然!假若吕缪勾结,又自当别论。 十八铁卫却因小盘慧眼赏识,成了他的禁卫头领,地位大大提高了。 桓奇仍然负责速援师的训练,蒙武和蒙恬办妥父丧,立即领兵出征魏国,以报魏人参加合纵军之仇。 基本上,秦国仍是采取远交近攻的策略,就是安抚楚齐燕三国,只对三晋用兵。 项少龙乘机请假,与滕翼两家人返回牧场,每天练刀术习骑射,闲来游山玩水,弄儿为乐,好不写意。 春去夏来,这天回到隐龙别院,收到了琴清派人送来的书信。 原来这俏佳人定下归期,将在秋初返回咸阳。信中虽无一字谈情,但偏是情焰爱火溢于言表,可见这美女修养之高,使项少龙这粗汉更深生爱慕。 陶方不断把消息带到牧场来。 吕不韦甫回咸阳,又到巴蜀去了,令人大惑不解。 缪毒和太后朱姬亦回咸阳了。缪毒态度更是嚣张,连昌平君和王陵等一众重臣都不放在眼内,事事都抬了朱姬出来,小盘惟有苦忍。 管中邪在韩地打了几场胜仗,获升为大将军,隐隐代替了蒙骜的地位。 但声威和实权当然仍有所不及。 蒙武兄弟在魏亦连战皆捷,攻下了魏人的朝歌,声望大振,成为新一代战将的新星。 最令项少龙担心的是王齿果然中计,趁李牧移师攻齐,出兵攻打赵人的上党,项少龙只望小盘派出的人能及时警告王齿,否则腹背受敌,情况不妙之极。 就在他忧心忡忡时,五月尾噩耗传来,王齿在上党被李牧大败,王齿当场战死,王贲和杨端和领着残军退守上川。 项少龙最不希望的事终于发生了。 吕不韦再次奸谋得逞。 而项少龙幸福的日子亦告完蛋大吉。 项少龙飞骑来到咸阳宫时,感到一片愁云惨雾。 自十六年前信陵君率领五国联军在邯郸城外大破秦军后。秦人从未试过有像王齿那种级数的大将阵亡于战场上,今次打击的巨大实是难作估量。 项少龙来到书斋时,王陵、李斯、昌平君、缪毒、王绾、蔡泽等一众大臣都在门外等候小盘召见。 王陵双目通红,整个人像衰老了几年般,使项少龙清楚感受到他的年迈衰朽,那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使他很不舒服。 他迎上项少龙低声道:“储君不肯见我们,只说先等你来再说。我看你先进去见储君,再唤我们进去吧!” 缪毒显是在偷听,愤然道:“这是大家该好好商量的时候,储君怎可反把自己关起来,让我和少龙一起进去。” 众人都泛起厌恶神色。 项少龙拍拍缪毒眉头,沉声道:“让我先代各位进去探听情形吧!储君的心情就是我们现在的心情,大家都应谅解的。” 无论缪毒如何专横,暂时亦不敢开罪项少龙,打消主意道:“我们在这里等候吧!但太后也该来了。” 项少龙听他没几句话就抬出朱姬来,心中鄙恶,迳自入书斋去了。 小盘背着门口面窗而立,动也不动。 项少龙尚未说话,小盘淡淡道:“我们的人还是去迟一步,教奸徒毒计得逞。” 项少龙想不到小盘不但没有半点哀伤,远比平常更冷静,一时反说不出话来。 小盘转过身来,微微一笑道:“我刚发出命令,要成乔和杜璧立即率兵进攻上党,待会师傅出去时,可告诉他们,寡人因悲痛王齿之死,忽生急病,那缪毒必会派茅焦借治病为名来探察虚实,我们便可利用茅焦之口把缪毒骗倒了。” 项少龙一震道:“吕不韦真和缪毒勾结了吗?” 这可是在史书上从没说过的事呢! 小盘冷笑道:“太后要我封缪毒为长信侯,与吕不韦同级,而吕不韦竟不反对,师傅说这是什么一回事了?” 顿了顿再道:“我数次要召王翦回来,都给吕不韦和缪毒联手挡着,没有太后的允准,我这身为人君的没有一件事可以做出来。现在我们的军队被牵制在三晋境内,咸阳除了三大军糸外,就只有速援师,总兵力只在十二万人间,根本无力征讨成侨和杜璧,所以只有假病引他们来攻,再由师傅收拾他们,舍此再无别法。” 项少龙叹道:“储君真的长大了。” 小盘仰望上方,叹了一口气道:“自娘被人害死后,这一切都是迫出来的,再没有任何人情道理可说。” 项少龙陪他叹了一口气,步出书斋,众人围拢起他时。项少龙颓然道:“储君病倒了!” 小盘这一“病”,诈足了三个月,早朝都交由朱姬处理。 项少龙则和桓奇大事征兵,把速援师增至五万人,终日在咸阳城外操练,又以成乔东来的假想行军路线,巩固防御措施和通讯系统。 到溶雪时节,消息传来了,成乔听得“乃兄”病重的消息,不但违命不攻上党,还与赵人议和,按着与杜璧集兵十五万,悄悄绕过沿途城市,奔袭咸阳。 成侨的叛军坐船先抵咸阳之北,方潜往咸阳。 项少龙一直密切注意他们的动静,连夜抽调了两万都骑,加上五万速援师,在预定好的理想地点伏击成乔军。 另外又放出烟幕,说咸阳的军队到了蕞城演习。 所以当成侨大军临境的消息传来,整个咸阳城都震动起来。 小盘这时真的要躺在榻上了,只有昌平君、李斯等心腹才知道是什么一回事。 缪毒和朱姬都显得不知所措。显示他们并不知道成侨和杜璧会举兵公开作反。 吕不韦仍是避在巴蜀,使人不知他在打什么主意,总之不会是有什么好事的了。 咸阳的乱况自然会由线眼报告给成侨和杜璧知道,使他们更加轻敌疏忽。 这也难怪他们,谁猜想得未来秦始皇早在四个月前便知道他们会作反呢? 对付像杜璧这等能征惯战的将领,要在某处埋伏突袭,根本是没有可能的。因为他必有先头部队,肯定了前路没有问题后,主力大军才会缀后推进。 但项少龙却有他的妙策。 他把大军一分为二,由桓奇和荆俊领一军二万人,布在咸阳城外隐蔽处。 而他和滕翼则率领余下的五万精兵,藏在一处远离成乔行军路线的密林里,静候猎物的来临。 这天天气良好。成乔的先头部队来到咸阳城北百许里处,由于听到守军不会出城迎敌,只准备死守城池的消息,成乔和杜璧都没有特别加强戒备。 此时项少龙正和滕翼在一处坡顶的草丛内,远眺在五里外经过,像一条长蛇般壮观的敌军情况。 滕翼笑道:“假若吕不韦知道现在成侨是打正‘讨伐吕缪,拯救王兄’的旗号,进军咸阳,必会气得要吐血而死。” 项少龙细察对方鼎盛的军容,盔甲鲜明,旗帜飘飘,队伍井然有序,摇头道:“我看吕不韦早猜到成乔是养不熟的。才故意要借成乔之手除去储君和我们,也除去缪毒和太后。那他就可召回管中邪和蒙氏兄弟两支大军,一举干掉成乔和杜璧,那时他便可自己坐上王位去了。” 滕翼失笑道:“还是三弟比较了解这奸贼,说到玩弄手段,除了三弟外,再没有人是他对手。” 项少龙微笑道:“今趟该说是吕不韦非是储君的对手才正确。” 滕翼叹道:“他终于长大了。” 这时周良领着鹰王来报,敌人的后卫部队终于经过了。 项少龙知时机已至,一声令下,全体骑兵出动,借密林掩护,咬着敌军尾巴掩去。 他们计算得非常精确,当敌人歇下来生火造饭时,就是他们布围停妥的时刻。 成乔的后卫部队果然完全不虞有敌来攻,竟在一处山坡地结营,立脚处就是往咸阳的官道,两旁长满了郁郁苍苍的树林,五万人的营帐密布坡顶和坡脚。 就在他们仍未有机会在高处设置望哨时,项少龙和滕翼约五万精骑已无声无息的沿林而至。 项少龙终是受过严格军训的人,知道在眼前情况下绝没有仁慈容身之所。故狠下心来,下达了全歼敌人的命令,趁暮色苍茫之际,把五万敌军团团围了个水泄不通,然后等待攻击的时机。 东方发白时,敌人起身活动了,吵吵嚷嚷地大声说话谈笑,一边准备用早饭。 项少龙一声令下,擂鼓声响,五万精骑,由密林冲杀出来,发动了全力以赴的猛攻。 这变成了一场几乎没有反抗的屠杀。 敌人扔下手中的饭碗,连马都来不及牵,就只身仓皇逃命。 几次冲击后,后卫部队早溃不成军,所有人都在徒步奔跑逃命。 后卫部队的溃败立即牵涉到中军近九万人的主力部队,他们正要回师救援,桓奇和荆俊各领一万精骑分从左右夹击先锋部队,使成乔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项少龙和滕翼以有如破竹之势,由后杀来,稍一冲击,成乔军立即陷进疯狂的混乱里。 成侨和杜璧乃众矢之的,和数千亲卫被团团包围起来。 项少龙手持百战宝刀,领头杀进敌阵,亲手把杜璧斩杀。同时依小盘吩咐,当场处决成乔,去了这条祸根。 此役项少龙方面只伤亡了万多人,可算是战绩辉煌之极。 成乔的叛军被杀者达四万之众,其余逃不掉的八万人全部投降。 项少龙到翌晨才遣人向小盘报捷。 小盘大喜,亲自率人前来慰劳军队。 当晚就住在项少龙的帅帐里。 用过饭后,小盘兴致大发,与众人登上高处,欣赏月夜下壮丽神秘的原野美景。 这未来秦始皇看得豪兴大发,长笑道:“谁人替寡人把蒲鹄诛除?” 项少龙听到这个“诛”字,登时想起远在齐国的善柔,心中一震,那敢答话。 荆俊、滕翼和桓奇惟项少龙马首是瞻,他不说话,亦保持沉默。 王陵踏前一步,冷哼道:“此事就让老将去办吧!” 包括小盘在内,全体愕然。 王陵近来因悲痛王齿之死,身体极差,只是行军之苦,恐已难以应付。 而且蒲鹄在屯留有庞大势力,绝不肯俯首就擒,兼之他又与赵人有紧密联系,所以此事虽表面看似容易,实际上却大不简单。 王陵已多年没有出征,今次请缨,是含有为王齿报仇之意。 小盘大感后悔,但王陵话已出口,他若拒绝,就会有嫌他老迈之意,那会是对秦人最大的侮辱。 小盘只好装作欣然道:“那寡人就任王上将军为主帅,以桓奇大将军为副帅,你们尽速起程好了。” 王陵和桓奇两人忙下跪接旨。 小盘正容道:“此仗成败,就在能否速战速决。杀蒲鹄一个措手不及。否则若让他凭屯留城之固,又有赵人支援,此事将艰辛之极。” 众人都点头同意。 项少龙愈发感觉到这未来秦始皇的雄材大略,料事如神。而他比自己更优胜的地方,就是只计较利害,绝不理仁义感情,亦只有这种铁石心肠的人,才能在这战争年代成为天下霸主。 回到帅帐,小盘找了项少龙单独说话。 小盘苦笑道:“我很担心王陵,怕他捱不住征战之苦。” 项少龙知他有点怪责自己没有首先答应,叹了一口气道:“你想我怎么办呢?” 小盘叹道:“我就算怪任何人,都不敢怪责师傅你。在我骑马前来时,我曾想过回师之际,一举把吕缪两党完全荡平。当吕不韦回来之时,就在城门处把他当场处死,好一了百了,师傅认为此计可行吗?” 项少龙道:“此乃险着,首先我们是师出无名,而吕缪两党牵连太广,只两府家将加起来便达两万之众,要诛除的人绝对不少,且管中邪等领兵在外,都卫军又在他们手上,加上仍有蒲鹄这条祸根,我们在咸阳的兵力更嫌不足,储君三思才好。” 小盘苦恼道:“我也知道现在尚非是时机,不过难道我真要等到冠礼之后才动手吗?不要说还须等两年多,现在我两天都觉得太长了。” 项少龙道:“成大事者必须能忍,假若吕不韦闻得风声,凭他的影响力和手段,说不定能据着巴蜀作反,那就非我大秦之福了。何况他该有充足准备,好于成乔作反成功时与他争王位。所以我们若在此时动手,秦国必会大乱。” 小盘点头同意,沉吟片晌后道:“怎样方可把王翦召回来呢?” 项少龙道:“就是储君行加冕礼之前吧!那时储君快要大权在握,谁都不敢对储君的命令有异议。到时暗下密诏,就可办成此事。” 小盘龙目寒光一闪,道:“就是这么办,我要王翦来了,奸贼们都不会知道,那时就要教他们好看。” 项少龙沉默了片晌,忽然低声道:“小盘!我要你答应我项少龙一件事。” 小盘龙体剧震,入秦以来,项少龙还是笫一趟唤自己作小盘,又自称项少龙。 小盘眼中射出深刻的感情,点头道:“师傅请说,小盘在听着。” 项少龙肃容道:“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事,你仍要善待太后。” 小盘呆了一呆,垂首想了一会,断然道:“师傅的吩咐,小盘怎敢不从,但此诺只限于母后一人,其他任何人都不包括在内。” 项少龙知他下了决心,要杀死朱姬为缪毒生的两个孩子。他亦知很难插手这方面的事情,苦笑道:“好吧!储君!” 小盘移近过来,探手搂着他肩头,大力拥抱着他,激动地道:“师傅!不要离开小盘好吗?你难道不想目睹小盘统一天下,成就千古未之有也的不世功业吗?” 项少龙反手把他抱紧,凄然道:“师傅是必须离开的,你还要把所有关于师傅的记载,全部湮灭,使师傅不会在史书上留下痕迹,这是注定了的命运。就算我不教你这么做,你终也会这样做的。” 小盘愕然离开了一点,呆看着他道:“怎会是这样的,我绝不会这么做,没有人该忘记师傅的丰功伟业。” 项少龙平静下来,抓着他宽厚的肩头道:“自赵宫初见后,我项少龙便一直把你当作是我的儿子,看着你长大成人,还成为天下最有权势的霸主,心中的欣慰,实在难以形容。但正因这种关系,所以我才一定要离开你,一方面是我已完成了对你母亲的心愿,把她儿子培育成材。另一方面亦是追寻我自己的生活和理想。只有在我走后,你方可以把和我以前的关系完全割断,放手追求你的梦想,明白吗?以后我们再不可因此事而作讨论了。” 小盘一对龙目红了起来,像个孺慕父亲的小孩童,伏到他宽敞的胸膛上,再没有话说。
第二十卷 第十章 肺腑之言 三天后小盘、项少龙等班师回朝。 太后和缪毒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 看神情,朱姬的欢容是发自内心,而缪毒则相当勉强。 缪毒非是蠢人,还是非常犴狡的卑鄙小人。他自然知道自己被排挤在储君的政治集团外的人。 异日储君登位,太后朱姬失去了辅政大权,就是他失势之时。 项少龙再一次稳住了咸阳。一跃而成军方最有实力的领袖,使小盘的王位更为稳固,只要再荡平蒲鹄,余下来的就只有吕缪两党了。 不过吕不韦在这近十年间,于各地大力培植党羽,任用私人,实力仍是不可轻侮。 咸阳虽是都城,始终在许多方面均需要地方郡县的支持。 王朝的地方军队,由郡尉负责。郡守只掌政事,而郡尉专军政。理论上军队全归君主一人掌握。有事时由君主发令各郡遣派兵员。至于军赋,则按户按人口征收,每一个到法定年龄的男子都要为国家服役两年:一年当正卒;一年当戍卒。守卫边疆,谓之常备军。 但亦另有职业军人,成为了大秦的主力。 吕不韦因修建郑国渠之便,得到了调动地方常备军的权力,亦使他加强了对地方势力的控制。直至黑龙出世,小盘设立三公九卿后,这由吕不韦垄断一切的局面才被打破。 但吕不韦早趁这几年在地方上掊植出自己的班底。所以若作起乱来,比成乔或缪毒要难应付多了。 所以他根本不怕成乔夺王位成功,因为他那时更可打着旗号拨乱反正。 只是他发梦都未想过对手是中国历史上罕有的绝代霸主,比他更厉害的秦始皇吧。回咸阳后,循例是祭祖欢宴。 翌日早朝后,朱姬召项少龙到甘泉宫去。 项少龙别无他法,便着头皮去见朱姬。 这秦国声名日坏的当权太后在内宫的偏厅接见他,遣退宫娥后。朱姬肃容道:“长信侯缪毒常说今次平定暴乱,他半点都没曾参与。连我这作太后的都被瞒在鼓里,这究竟是什么一回事?累得我们平白担心一场。” 项少龙暗忖这种事你何不去问自己的儿子,却来向自己兴问罪之师。 但当然不会说出口来,恭敬地道:“文武分家,长信侯不知道亦是正常事。” 朱姬凤目一睁,不悦道:“那为何都卫亦不知此事?韩竭便不知道你们到于城外迎战,故完全无法配合。” 管中邪领兵出征后,韩竭便升为正统领,以许商为副。 项少龙淡然道:“今趟之所以能胜,就在“出奇制胜”这四个字,而之所以能成奇兵,必须有种种惑敌之计,使敌人掌握错误资料。由于敌人在城内耳目众多,所以不得不采非常手段,请太后明鉴。” 朱姬呆了半晌,幽幽一叹道:“不要对我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好吗?你和政儿可以瞒任何人,但怎可骗我呢?你们若不想长信侯知道,我是不会告诉他的。” 项少龙想不到朱姬忽然会用这种语气神态和自己说话,涌起深藏的旧情,叹了一口气道:“储君日渐成长,再不是以前的小孩子了。现在他关心的事。就是如何理好国家,统一天下。凡阻在他这条路上的障碍,终有一天都会被他清除,这是所有君王成长的必经历程,历史早说得很清楚了。” 朱姬俏脸倏地转白,惊声道:“少龙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政儿会对付我吗?” 项少龙知她是因为与缪毒生了两个孽种,故作贼心虚,苦笑道:“储君当然不会对太后不孝,但对其他人,他却不须有任何孝心,无论仲父或假父,一概如此。” 朱姬茫然看了他一会后,垂首低声道:“告诉朱姬,项少龙会对付她吗?” 项少龙大生感触,斩钉截铁道:“就算有人把剑加在我项少龙的脖子上,我也不会伤害太后。” 朱姬轻轻道:“长信侯呢?” 项少龙愕然片晌,才以自己听来亦觉讽刺的口气道:“只要他忠于太后和储君,微臣可担保他不会有事。” 命运当然不会是这样。 缪毒之乱是秦始皇冠礼前的最后一场内部斗争,吕不韦亦因此而牵连败北。 忽然间。他知道白已成为了能左右秦朝政局举足轻重的人物,所以朱姬亦要不耻下问,垂询他的意向。 而他更成为了小盘唯一完全信任的人。 甚至义释韩闯,小盘都不放在心上,换了别人则若非革职,就是推出去斩头的结局了。 朱姬此时娇躯轻颤,抬起头来。欲言又止。 项少龙轻柔地道:“太后还有什么垂询微臣吗?” 朱姬凄然道:“告诉我。人家该怎么办呢?” 项少龙捕捉到这句话背后的含意,就是她对缪毒已有点失控,故心生悔意。 说到底,小盘毕竟是她的“儿子”,虽然两人间的关系每况愈下,但她仍不致于与奸夫蓄意谋害儿子。 而缪毒则是想保持权力。 但谁都知道这是没有可能的,当小盘大权在握时,缪毒就只有黯然下场的结局。 项少龙沉吟片晌,知道若不趁此时机说出心中的话,以后就再没有机会了,至于朱姬是否肯听,就是她的事了。 站了起来,移到朱姬席前,。单膝跪地,俯头细审她仍是保养得娇嫩欲滴的玉容,坦然道:“太后若肯听我项少龙之言,早点把权力归还储君,带奉常大人返雍都长居,那太后和储君间的矛盾,便可迎刃而解。” 朱姬娇躯再震,低唤道:“少龙,我……” 蓦地后方足音响起。 两人骇然望去,只见闯进来的缪毒双目闪着妒忌的火焰,狠狠盯着两人。 项少龙心中暗叹。 造化弄人,他终是没有回天之力。 返回乌府时,项少龙脑海内仍闪动着缪毒怨毒的眼神。 冰封三尺,非是一日之寒。 缪毒对他的嫉忌,亦非今日才开始。 他是那种以为全世界的女人均须爱上他的人,只会争取,不懂给予。比起他来,吕不韦的手段确比他高明多了。 在其一程度上,吕不韦这个仲父,小盘尚可接受,但却绝不肯认缪毒作假父。 只是这一点,缪毒已种下了杀身之祸。 历史早证明凡能成开国帝皇者。必是心狠手辣之辈,小盘这秦始皇更是其中表表者。 当年他手刃赵穆后,双目闪亮地向他报告。他使认识到小盘的胸襟胆略。而他那时仍只是个十五岁许的孩子。 今次他布局杀死成乔和杜壁。同时命人去铲除蒲鹄,便可知他思虑的周到和沉狠无情的本质。 这当然与他的出身背境和遭遇有关。 胡思乱想时,与亲卫驰进乌家大门。 只见广场处泊了辆马车,几个琴清的家将正和乌家府卫在闲聊,见他来到,恭敬施礼。 项少龙喜出望外,跳下马来,大叫道:“是否琴太傅回来了。” 其中一人应道:“今早才回来。” 项少龙涌起滔天爱火,奔进府内。只见大堂里,自己朝思暮想的绝世佳人,一身素裳,正和纪嫣然诸女谈笑,另外尚有善兰,周薇和孩子们。见到项少龙,琴清一对秀眸立时亮起了难以形容的爱火情焰,娇躯轻颤,但神色仍是一贯的平静,显见她在克制自己。乌廷芳笑道:“清姐挂着我们其中的某个人,所以提早回来了。” 琴清立即悄脸飞红,狠狠瞪了乌廷芳一眼,神态娇媚之极。 项少龙遏制了把她拥入怀里的冲动,硬插入她和赵致之间,笑道:“琴太傅清减了,但却更动人哩。”琴清欢喜地道:“琴清虽不在咸阳,但上将军的声威仍是如雷贯耳,今趟回来得真巧哩:刚好是上将军凯旋荣归之时。” 善兰笑道:“你两人不用装神弄鬼了,这处只有自己人,偏要那么客气见外。” 纪嫣然为琴清解窘,岔开话题对顶少龙道:“清姊说吕不韦到了她家乡去。还着力巴结当地大族,最无耻是减赋之议出自李斯,他却吹嘘是他的功劳。” 周薇道:“最可恨他还多次来缠清姊,吓得清姊要避往别处去。” 项少龙微笑道:“因为他打错了算盘,以为成乔可把我们除去,所以再不用克制自己。” 凑近琴清道:“明天我们便回牧场去,琴太傅可肯去盘桓这下半辈子吗?” 琴清连小耳都红了,大嗔道:“你的官职愈来愈大,但人却愈来愈不长进。不和你说了,人家还要去见太后和储君哩。” 项少龙肆无忌惮的抓着了她小臂,揍到她耳旁道:“不理琴太傅到那里去,今晚太傅定要到这里来渡夜。” 乌廷芳正留神倾听,闻言笑道:“清姊早答应了,但却是来和我们几姊妹共榻夜话,嘻嘻,对不起上将军哩。” 项少龙点头道:“那就更理想了。” 众女一齐笑骂,闹成一片。 项少龙这时已把朱姬、缪毒,至乎所有仇隙斗争,全抛于脑后。 在这一刻,生命是如斯地美好。他的神思飞越到塞外。想起了当年在二十一世纪受训时曾到过的大草原。蓝天白云、绿草如毡,一望无边,大小湖泊犹如一面面点缀其上的明镜,长短河流交织其中,到处都是草浪草香,若能和妻婢爱儿在这大自然的草场上,安安乐乐渡过这奇异的一生,再不用理会人世间的斗争和杀戮,生命是多么动人呢? 翌日他和滕翼两家人返回牧场,同行的当然少不了琴清。两人饱受相思之苦,再不理别人怎样看待他们。 十天后王陵和桓奇集合了十万大军,进攻屯留,而蒲鹄亦打出为成乔复仇的旗号,叛秦投赵。王贲和杨端和屡被李牧击退,改采守势,勉力稳住了东方诸郡,形势凶险异常。同时韩桓惠王病死,太子安继位为王,韩闯一向与太子安亲善,坐上了宰相的位置,成为韩国最有影响力的人。而龙阳君在魏亦权力大增,两国唇齿相依,联手抗秦,压止了管中邪和蒙氏兄弟两军的东进。 项少龙却与滕翼在牧场过着优哉悠哉的生活。离小盘的冠礼尚有两年许的时间。但在这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日子里,谁都猜不到会出现什么变数。 这天昌文君和李斯联袂到牧场来采访他们,各人相见,自是非常欢喜。 项少龙和滕翼领善两人在黄昏时到处骑马闲逛时,昌文君道:“吕不韦刚回来,他和缪毒的关系明显改善,不时一起到醉风楼饮酒作乐,还把白雅雅让了给缪毒呢。” 李斯冷冷道:“照我看他是想重施对成乔的奸计,就是煽动缪毒谋反作乱,说不定还摆明支持他和太后生的孽子登上王位,然后再把缪毒除去,自立为王。由于现在吕不韦在地方上很有势力,故非是没可能办到的。” 昌平君接着道:“但有一事却相当奇怪,少龙走后,太后找了储君去说话,主动交出部份权力之后便避居雍都,缪毒现在不时往返雍都和咸阳,不过一些重大的决策或人事升迁,仍要太后点头才成。” 项少龙心中欣慰,朱姬总算肯听自己的话,使她和小盘间的关系有了点转机。 滕翼道:“茅焦那方面有什么消息呢?” 昌平君冷哼道:“他说缪毒正在雍都培植势力。有一事你们还不知道,令齐当了雍都的城守。雍都由于是太庙所在,故为缪毒的职权所管辖,可以说雍都已落入他的掌握内了。” 项少龙早知缪毒必会争到点本钱,否则也不能兴兵作反。 滕翼又问起王陵和桓奇的战况。 李斯叹道:“储君亦心中担忧,蒲鹄策反了屯留军民坚守不出,王上将军一时莫奈他何,最怕是冬季即临,利守不利攻,何况还有李牧这不明朗的因素存在着。” 昌平君叹道:“不知吕不韦有心还是无意,借口郑国渠完工在即,抽调了地方大批人手去筑渠,使我们更无可调之兵,我们正为此头痛呢。” 项少龙不由涌起悔意,若当日自己一口答应小盘领军远征屯留,就不用王陵这把年纪都要劳师远征。 可是这已成了不能改变的现实。 心中隐隐泛起了不祥的感觉。
第二十卷 第十一章 运筹帷幄 昌平君和李斯来到牧场见顶少龙的一个月后,项少龙不祥的预感终应验。 李牧奇兵忽至,在屯留外大败秦军,王陵和桓奇仓皇退走,撤往屯留西南方约百里,位于潞水之端的长子城,折损了近三万人。 王陵忧愤交集,兼之操劳过度,在到了长子城后两天。病发身亡。 黑龙出世时的四位上将军,除王翦外。蒙骜、王齿和王陵都在两年间辞世,对秦人的打击实是前所未有的严重。 现在秦国的名将就只项少龙和王翦两人。 其他如桓奇、蒙武、蒙恬、杨端和、管中邪仍未到独当一面的地步。 至此秦国的东进大计,暂时被彻底粉碎。 若非项少龙大破五国的合从军,又平定了成乔和杜壁之乱,秦室还可能要学楚人般迁都避祸。 项少龙和滕翼被召返咸阳。他们均不愿妻儿奔波劳碌,力劝她们留在牧场。 纪嫣然等已开始习惯了他们离家出征的生活,但由于今趟对手的可能是这时代最棘手的绝代名将李牧,千叮万嘱,才让他们赶回咸阳。 项少龙如常直接到王宫见小盘,滕翼则去了找久未见面的五弟荆俊。 小盘在王宫单独见他,神情肃穆,迎面便道:“今趟王陵是给吕不韦害死的。” 项少龙愕然道:“竟有此事?” 小盘负手殿上,龙目寒电烁闪,看得项少龙都心生寒意时,这未来的秦始皇冷哼道:“寡人早已顾虑赵人会去解屯留之围。故命管中邪去攻打赵人,牵制李牧。 岂知吕不韦竟无理阻止。又得缪毒支持,多番延误,终至有屯留之败。这笔账寡人将来定要和他们算个一清二楚。” 项少龙皱眉道:“这些事能到他们管吗?” 小盘怒道:“当然不到他们管。只恨寡人曾答应太后,凡有十万人以上的调动,均须她盖印同意。据茅焦说,寡人送往太后的书简,缪毒故意令人阻延了十天才递到太后手上,送回来时又拖了半个月,贼过兴兵,什么军机都给延误了。寡人事后本要追究责任,太后又一力护着缪毒。王上将军死得真冤枉。” 项少龙苦笑道:“原来太后听我相劝,搬到了雍都。却会有这种弊病。” 小盘摇头道:“这全不关师傅事,问题出在吕不韦和缪毒身上,一天有这两个人在,我们休想能一统天下。自古以来,必先安内才可攘外,现今内部不靖,怎可平定六国,成千古大业。”顿了顿又道:“现在我们对者李牧,几乎每战皆北,此人一日不除,我们休想攻入邯郸。” 项少龙道:“现在赵国的权力是否仍在太后韩晶手上。” 小盘答道:“现在的赵王比之孝成王更是不如,沉迷酒色,人又多疑善妒。哼,没有人比找我清楚他了。终有一天他会死在女人的肚皮上,而且不会是很远的事。韩晶虽精明厉害,总是个女人,只懂迷恋郭开,让这小人把持朝政,干扰军务,否则李牧说不定早打到这里来了。” 项少龙讶道:“不是有传言说庞爰乃韩晶的面首吗?” 小盘对赵人特别痛恨,不屑道:“韩晶淫乱宫禁,找多几个男人有什么稀奇。 “接着叹了一口气道:“我真不愿让师傅出兵屯留,只不过再没有更适合的人选。而这亦正是吕不韦和缪毒最渴望的事。” 项少龙不解道:“储君为何追么说呢?” 小盘像不敢而对他般,走到窗旁,望往正洒着雪粉的御园,背着他徐徐道:“因为我明白师傅和李牧的关系。所以除非师傅答应我绝不会存有任何私情,否则我怎都不肯让师傅出征。因为李牧非是庞爰韩闯之流,师傅你若稍有心软,必败无疑。” 项少龙剧震一下,说不出话来。 正如他对小盘了解甚深,小盘亦同样把他摸得一清二楚。 他最不想在战场面对的人就是李牧,只是这心态,已可使他难以挥洒自如。 不过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他必须与李牧决一死战。 否则不但桓奇不能活着回来,连王贲和杨端和都可能与东方诸郡一起陷落在李牧手上。 他能胜过李牧吗?这是连王翦都没有把握的事。 小盘的呼吸沉重起来。 项少龙猛一咬牙,断然道:“好,我项少龙就和李牧在战场上见个真章,不论谁存谁亡,就当是战士当然的结局好了。” 小盘旋风般转过身来,大喜道:“有师傅这几句话,足够我放心了。” 项少龙道:“储君可给我多少人马呢?” 小盘心情转佳,思索道:“怎也要待到春天,师傅才能起行。近来吕不韦蓄意调动了大批兵员往建郑国渠,使能用之人并不很多,幸而师傅要的只是训练精良的战士,唔……” 项少龙听得眉头大皴。 李牧的赵兵在东方最是有名,旗下的二万铁骑,连精于骑射的匈奴人都要甘拜下风,自己的乌家精兵团现在又只剩下两千人,我消彼长下,要胜李牧更是谈可容易。 小盘计算了一轮后,肯定地道:“我可给师傅两万骑兵,二万步兵,都是能征惯战的兵伍,副将任师傅挑选,再加上桓奇在长子城部队,总兵力可达十二万之众,该可与李牧估计在十万间的部队相对抗了。” 两人再谈了一会,小盘召来昌平君,商量妥当后,项少龙和昌平君联袂离开。 项少龙忍不住问道:“郑国渠的建造真是拖累得我们这么厉害吗?” 昌平君叹道:“郑国渠固是耗用了我们大量人力物力,但主要是吕不韦想以地方对抗中央,以另一种形式去操纵我大秦的军政。尤其现在他与缪毒互相利用,变成太后很多时都要站在他们那一方去。储君亦是无可奈何,像王陵便死得很冤枉的。” 项少龙想起王齿和王陵,旧恨新仇,狂涌心头。 还有两年,他就可手刃大仇。 昌平君与他步出殿门,低声道:“茅焦传来消息,在吕不韦暗中支持下,缪毒正秘密组织死党,此事连太后都被瞒着。” 项少龙愕然道:“什么死党?” 昌平君道:“那是个非常严密的组织,入党者均须立下毒誓,只对缪毒尽忠,然后缪毒就设法把他们插进各个军政职位去,好能在将来作乱造反时,替他兴波作浪。”顿了顿续道:“据储君预料,缪毒和吕不韦的阴谋将会在储君进行加冕礼时发动,因为按礼法储君必须往雍都太庙进行加冕,而缪毒则可以奉常身分安排一切,由于雍都全是他们的人,造起反来比在咸阳容易上千百倍,不过我们已猜到他们有此一着,自然不能教他们得逞。” 项少龙苦笑道:“他们的阴谋早发动了,先是王齿,然后是王陵。若非桓奇亦是良将,恐怕亦难以幸免。吕不韦始终是谋略高手。兵不血刃就可把我们的人逐一除掉,现在终轮到小弟了。” 昌干君骇然道:“少龙勿说这种不祥的话,现在我大秦除少龙和王翦外,再无人是李牧对手,少龙定要振起意志,再为储君立功。” 项少龙想起李牧,颓然道:“尽力而为吧。” 昌平君提议道:“不若我们去找李斯商量一下好吗?” 项少龙摇了摇头,告辞回到都骑官署去了。 滕翼、荆俊听他报告了情况后,滕翼道:“储君说得对,在战场上绝没有私情容身之地。因为那并非两个人间的事,而是牵涉到千万将兵的生命。还有他们的妻子儿女。还有国家的命运荣辱。” 项少龙一震道:“我倒没有想得那么多。” 滕翼沉吟片晌,正容道:“我有一个提议,就是立即挑选精兵,然后把他们集中到牧场,像我们的精兵团般严加训练,由我们的子弟兵例如荆善、乌言着等作军侯,每侯领兵五千,那我们就如臂使指。能发挥出最大的作战能力。” 项少龙精神一振,想起二十一世纪特种部队的训练方式,大喜答应。 接着的十天,项少龙和滕翼亲自在京城的驻军中,分由速援师、都骑、都卫和禁卫内挑选了四万五千人,分成九曲,由荆善等十八铁卫作正副军侯,再每二曲成一军。以荆俊、乌果和赵大三人任军统领,而自己则以其余的两千乌家精兵团作亲卫,为大统帅,滕翼为副,周良当然成为探子队的头领。 这批人大多都随项少龙两次出征,闻得由项少龙带军,均势气如虹,愿赴死命。 吕不韦和缪毒出奇地合作,自是恨不得他早去早死,永远都回不了咸阳。 项少龙于是请准小盘,全军移师牧场,利用种种设施,日夜练军,希望趁春天来前这严寒的三个月里,练成另一支庞大的精兵团来。 这天由于大雪,战士都避到牧场去,项少龙与妻儿吃晚饭时。纪才女道:“说到底,兵法就是诈骗之术,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下兵攻城。又能而示之而不能,近而示之以远。孙子更开宗明义倡言兵不厌诈,现在嫣然观大君大人练兵方法,无不别出心裁,教人惊异。尤其隐藏作战的方式,天下无出其右。但却未闲夫君大人有何制敌奇策。” 琴清温柔情深地道:“嫣然非是无的放矢,蒲鹄在东方诸郡势力庞大,屯留又经他多番修建。城高河阔。现在他是不愁我们去攻他,固能以逸待劳,以静制动。 观之以王陵桓奇之深悉兵法,又有大秦精兵在手,仍落得败退之局,可见蒲鹄非是赵括之流,不会有长平之失。加上李牧在侧虎视眈眈。少龙绝不可以只逞匹夫之勇。少龙听得汗流浃背。这次战术既要攻坚城,更要应付李牧的突袭,若以为可凭常规取胜,实是妄想。最大问题是桓奇现在统率的是新败之军,自己又嫌兵力不足,根本不能同时应付两条战线,分头作战。何况蒲鹄一向高深莫测,李牧则是经验无可再丰富的用兵天才,此战不用打几乎都可知道结果。” 乌廷芳献计道:“可否先派人混入屯留城内呢?” 纪嫣然道:“敌人怎会不防此计,兼且屯留本是赵地,秦人更难混过。” 项少龙搜遍脑袋内“古往今来”一千多年的攻城战记忆。差点想爆脑袋,一时子想不出任何妙计,只好作罢。 膳后项少龙躺在地席,头枕乌廷芳的玉腿,又再思索起来。 纪嫣然等都不敢打扰他思路,默默陪在一旁。 项宝儿则由田氏姊妹送上榻去了。 四角都燃着了熊熊炉火,使他们丝毫不觉外面的寒雪侵体。 项少龙想起《墨氏补遗》上所说的“攻城之道,围其四面,须开一角,以示生路,引敌突围”之语。但显然并不适用在屯留城处。因为有李牧在侧,他根本没有资格把城困死。 说到底,攻城不外乎越河壕,冲击城门城墙,攀城和最后的巷战追击四部份。 而由于敌方得城壕保护,又有居高临下的优势,加上可随时反守为攻,山城突击劫寨,故己方若依常规,必会招致重大伤亡。若自己是李牧,更会在秦军身疲乏累的时刻,才领军来攻,那时能不全军覆没已可感谢苍天了。 如何方可改变这种被动的形势呢? 只恨蒲鹄不爱木马,否则便可重演西方的木马屠城记。 忽地灵光一闪,大喜坐了起来,振臂嚷道:“我想到了。” 地图摊开在地席上。滕翼、荆俊和众人都全神观看,但仍不知项少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项少龙指着赵境一个名中牟的大城道:“此城乃赵人南疆重镇,赵都邯郸在北面一百二十里处,而屯留则在西北一百三十里处,所以无论由中牟到两者之任何一处去,路途都差不多远近。但中牟东面就是通往邯郸的官道,快马三日即可至邯郸。如若我们能夺下此城,你们说赵国王廷会有什么反应呢?” 滕翼拍案叫绝道:“当然是大惊失色,怕我们去攻都城哩,郭开是什么材料,我们都清楚了。” 琴清皱眉道:“中牟位于赵魏交界,一向防守严密。怎会轻易被你们攻下?何况邯郸之南还有延绵百里的护都长城,赵人长期驻军,你们那四万多人若孤军深入,实在非常危险。” 纪嫣然笑道:“夫君大人必另有妙计,清姊请细听下去。” 项少龙对琴清笑道:“且听为夫道来。”琴清见他以夫君自居,又羞又喜,狠狠还了他一眼。” 项少龙道:“今次我们是一不做二不休,现在管中邪陈兵韩人的泫氏城,离屯留只有八十里,到中牟则是百余里。我们索性向储君取得秘密诏书,到泫氏去褫夺管中邪的兵权,把他的十三万兵员据为己有。那就可声势大壮,最妙是赵人仍会以为我们是北上到长子城与桓奇会师,再北进攻打屯留。所以必会把兵力集中在上党,好来应付我们。” 荆俊狠狠道:“最好顺便把管中邪斩了。” 琴清道:“那等若要迫吕不韦立即作反,别忘了管中邪现在是吕不韦的爱婿哩。” 项少龙道:“到了泫氏后,我们分明暗两路进军,使赵人以为我们是要到长子城去,其实却是渡河潜往中牟,攻其不备,以我们的乌家精兵于黑夜攀墙入城,只要能控制其中一道城门。就可把中牟夺过来了。” 滕翼点头道:“最好是先使人混入邯郸,到时制造谣言,弄得人心惶惶时。赵人只好把李牧召回来保卫京城。那屯留就再非那样无可入手了。” 纪嫣然奋然道:“同时还要教小贲和端和两军同作大举反击。牵制着庞爰和司马尚两军,那李牧被召离屯留,就该是定局了。” 项少龙道:“这事最考功夫处就是如何可行军千里,由泫氏渡河往中牟而不被敌人察觉,否则只落得是另一场旷日持久的攻城战。” 纪嫣然细察地图道:“你们可诈作先往长子城,到了潞水南岸,才兵分两道,由此至中牟全是无人山野,只要行军迅速,就算给人见到,亦赶不及去通知中牟的城守,所以人数不可太多,且须全是精简的轻骑先行,步兵随后,周良的鹰王,该可在这种情况发挥最大的功效。” 众人至此无不充满信心,恨不得立可攻入中牟。 滕翼道:“若我们能派出五万人到长子城与桓奇会师,人数将达十二万之众,但要攻下屯留,恐仍非一两个月间所能办到。最怕那时赵人摸清了我们虚实,派兵来攻,腹背受敌下,我们仍是难以乐观。” 项少龙道:“蒲鹄始终是个大商家,只是依仗赵人,又如若一旦被擒就是抄家灭族的下场,才奋起反抗。城内的兵士都是仓促成军,所以我们只能营造恐慌流言,又故意留下生路,保证屯留城不战自溃,难以死守。” 赵致道:“第一个恐慌自然是赵人会舍他们而去,但接着又可拿什么吓唬他们呢?” 项少龙微笑道:“方法很简单,就采取乡村包围城市的策略。把附近的乡村全部占领,移走住民,使屯留断去粮草供应。再在屯留城外筑垒设寨,建造种种攻城器具,摆出长期围攻的格局,保证不到十大半月,蒲鹄就要设法溜走了。” 荆俊笑道:“如若不溜。就攻他的娘好了。” 乌廷芳责道:“小俊你口舌检点些好吗?”琴清见众人目光往自己望来。耸耸香肩道:“我早习惯了!” 众人为之莞尔。 项少龙道:“我们再把整个计划想得清楚点,然后派人立即去通知小奇、小贲和端和,此事必须严守秘密,否则泄出来就不灵光了。” 此时虽已夜深,但项少龙三兄弟那睡得着,诸女休息后,仍反覆研究,到天亮才呜金收兵,分头办事去了。
第二十卷 第十二章 声东击西 有了全盘大计后,项少龙等改变了训练的方法,把大军一分为二,二万骑兵专习隐蔽伪饰的行军战术。 项少龙把二十一世纪学来的东西,活用在这队骑兵上。 转眼冬尽春至,小盘登坛拜将,亲身送行,项少龙又再次踏上征途。 大军乘船顺流而下,在武遂登岸往东北行,直抵管中邪驻军的泫氏城。 管中邪、连蛟、赵普三人领军出城迎接。表面上当然执足尊卑之礼。 项少龙教乌果、荆俊等扎营城外,为了不让管中邪生疑,只和滕翼领一千亲兵入城,到了帅府后,拿出小盘诏书,命管中邪立即交出兵符,同时回京述职。 管中邪看罢诏书,色变道:“这是什么意思,仲父为何没有指令?这诏书亦欠太后玺印。” 项少龙故作惊奇道:“管将军为何如此紧张,储君只是体念管大人劳苦功高,又屯驻外地经年,才让管将军回咸阳小休,这等更换将领,何用劳烦仲父和太后呢?” 此时滕翼见连蛟往后移退,忙一声令下,随来的亲卫立时取出箭弩。控制了场面。管中邪那想得到项少龙有此一着,见他面含冷笑,手按百战刀鞘,知道只要说错一句话,立即是身首异处的结局。举手制止了手下作无谓反抗,换上笑容道:“上将军教训得好,事实上未将亦很希望回去见娘蓉。” 项少龙笑道:“君命难违,我只是依命行事,管将军肯合作就最好。” 他是不愁管中邪不听话,除非他要立即作反。否则就只能有这等结果。 翌日项少龙使荆俊名之为送行,实在是把管中邪和他的二千亲兵亲将押解往武遂,看着他们登上战船,才返回泫氏城。 此时项少龙已完成对管军的编整,骑兵增至五万人,轻装步兵五万人,重装甲兵八万人,登时实力大增。 在泫城再练了一个月兵后,这才离开泫城,沿河朝长子城北上。 他们的行军稳而缓,务使兵员得到充份的休息,保持充沛的体力。 到了潞水南岸,十八万大军停了下来,等待晚上的来临。 桓奇闻讯赶来,众人相见,又悲又喜,叙迷离情,与项少龙、滕翼、桓奇、周良、乌果、赵大等到帅府举行会议。 桓奇先报告屯留的情况,分析道:“屯留城内只有千许人是杜璧和成乔的旧部,其他就是蒲鹄的家将和本是赵民的叛民。情况有点和几年前东部民变相似,志气有余,实力却不足。不过最大问题是有李牧的十万赵军驻于屯留东西四十里赵境内的路城。互为呼应,不但使屯留有所依恃,亦使我们不敢放手攻打屯留。”说到李牧,他便露出犹有余悸的表情。 滕翼叹了一口气道:“那埸仗你们是怎样输的?” 桓奇沉痛地道:“李牧打仗就像变戏法似的,上将军和我已全神留意赵境的动静,广设军哨,岂知警报才起,李牧的铁骑已来至营寨,那晚星月无光。李牧使人先攻占高地,再以火箭烧营,屯留的叛军也乘势冲出,持炬击鼓来攻,我们未撑到天明便溃退了,我领着一支万人队伍,死命断后,否则伤亡恐怕会更多呢。” 众人都听得直冒寒气。 桓奇奋然道:“王上将军过世后,我借着哀兵的士气,二次攻打路城。都给李牧出城击退,他的阵法变化无方,将士用命,训练优良。难怪能名震当世。” 荆俊道:“无论李牧如何厉害,但有良将而无明主,仍是没用,小奇有派人去察看中牟那方面的情况吗?” 桓奇精神一振,掏出一卷地图,摊在席上,道:“我趁大雪之时,才命人采察敌情,保证敌人一点都不知情。中牟乃赵人长城外最重要的军事重镇,本属魏人,四年前才落人赵人之手,使他们在长城外多了个据点,故而极受重视。” 让各人研究了好一会后,才道:“他们在城外长期驻有两路赵军,人数皆在万许之间,分处南北,互为呼应,本意该是应付魏人。至于城内守军约在二万之间,在赵国的城池来说,这样的兵力已是罕见了。若有事时,长城内的兵员还可出兵来援。所以魏人数次与赵人开战,都破不了中牟这重要城池。” 项少龙道:“所以此战必须以奇兵袭之。攻其不备,否则这一仗便必败无疑。” 桓奇道:“赵人在中牟外围教处高地筑起了百多个烽火台,日夜有人放哨,若大军进袭,纵是晚上,亦会被侦知,很难瞒过对方耳目。” 荆俊拍胸保证道:“这个由我负责,担保没有一个高地上的烽火台有机会发出警报。” 项少龙道:“今晚我们的四万精骑,将于入黑后分四批出发,由荆俊率万人作清除烽火台的先头部队。其他十四万人在此再留三天,然后分作两军,每军七万人,一军往长子。一军往中牟。当李牧回师之日。就是小奇行动的时刻了。记紧摆出持久作战的格局,绝不可冒进攻城,否则若李牧明退实进,返过头来再重演当夜之战,就败得很不值了。” 桓奇动容道:“难怪两位上将军生前都如许推举项上将军了,未将反没有想过此点,闻之立时出了一身冷汗呢。” 乌果笑道:“吃饭的时间到了。”众人一阵笑骂。出帐时,项少龙向桓奇道:“你攻下屯留后,立即修筑防御工事,而我们则佯攻分隔赵魏边境间的长城,再突然退走,教赵人难以追击。” 桓奇心悦诚服,点头受教。 当晚入黑时,周良放出鹰王,肯定没有敌人潜伏的探子后,荆俊那队由乌家精兵组成的特击军首先出发,不片晌四队人马先后开出。缓骑而行。 到第三大早上。大军已潜抵中牟城外四十里的密林内,在四方设置岗哨。等待黑夜的来临。 中牟城在地平远处,城高墙厚,果是坚固的军事要塞,城外的林木均被铲平,要接近而不被发觉。确不容易。 项少龙和滕翼观察良久,均感到气馁,但又想不到有什么好办法。 众人不敢生火造饭,只吃干粮。 到了黄昏时,忽地狂风大作,大雨洒下。 项少龙等大叫大助我也,立即出动。 乌果和周良各领一军,攻打城外的赵营。 荆俊则率领一千乌家子弟,横渡护城河,攀墙进城。 项少龙和滕翼的两万主力军,则潜往最接近城池的隐蔽点,准备城门打开。就杀进城内去。 雨愈下愈大了,还不时雷电交加。视野模糊不清。雷声也把马嘶蹄音全掩盖了。 荆俊的千人精兵团把战马绑在城外,用了个多时辰,才潜过护城河,开始攀城。 项少龙和滕翼则提心吊胆苦候着,此刻若给敌人发觉,荆俊等定无一人能幸免。 城头的灯火都给暴雨遮盖了。 正焦急等待中,向西的城门敞了开来。吊桥隆隆降下。 项滕两人大喜如狂,一声令下,全军蜂拥而出,两万匹战马的奔驰声,惊碎了中牟城军民的美梦,不过一切都迟了。 乌果和周良的军队同时对城外两个赵军的营寨进行突袭。 城内城外,一时杀声震天。 暴雨虽停了下来,可是战争却更激烈了。 大军杀进城内,吓得人人紧闭门户,大半守军脱甲弃械,躲入民居保命。余下的开城逃命。 连反抗的意志都失去了。 到天明时,这赵国在南方最具战略性的重镇,已落到项少龙手上去。 按着的十天,赵大率领的上万步军陆续抵达,带来了大批的攻城器械和物资粮食。并建立了由泫氏城来此的补给线。 项少龙严令不得扰民,并善待降将降兵,采取安定民心的政策。 媵翼在城外设营立寨,构筑防御工事,又截断了赵魏官道的交通,摆出大举进侵赵都邯郸的模样。 一个月后,赵人两次来犯,均被击退。 魏人亦生出警觉。在边境严密戒备,但由于秦军据有坚城,魏人只是采取观望姿态。 对项少龙这位秦国的名将,已没有人敢抱轻视之心了。 这天乌吉着由长子城来见顶少龙,带来了重要消息,据邯郸的线眼情报,郭开果然怕得要死,力劝赵王和太后调回李牧,守卫长城内的城堡番吾。 但赵王发出命令后,竟给李牧拒绝了。 项滕两人暗叫厉害。知道给李牧看穿了他们的阴谋。 两人商量过后,决定对番吾发动一次猛攻。 等一切准备充足,十天后项少龙发动八万大军,由官道北上番吾,在赵人长城外布阵立寨,先日夜派人冲击城墙,赵人数次出城劫营,均被秦军先一步察觉,给打了个落花流水。 攻了十八天,终于破开了一截城墙,但仍给敌人击退,两方死伤惨重。 但项少龙等却知道已完成了任务,今趟不愁赵王廷不召李牧回守番吾说实在的,他们现在的兵力,根本没有进攻邯郸的资格。 只一天时间赵人便把城墙补好。 项少龙收兵不战,好让战士能有回气的机会,死者就地火葬,伤兵则送回回中牟。 这时项少龙对战场的生生死死,早心同槁木,否则根本不能当这秦军的统帅。 小盘说得对。战场上从来就没有仁慈存身的地方。 每个人都是一颗棋子,吃掉人或被吃掉都是常事。 不过可以做到的,他都设法做到了。例如关怀下属,善待降兵降民等,赵人不知是否被打怕了,再不敢出城反击,两军陷进了胶着的状态。 而桓奇则依项少龙之言,虚张声势,更不断派军来援,加重赵人的危机。 步入夏季的第二个月分,李牧终屈服在赵王的军令下。回师邯郸。 项少龙忙下令加强防御,准备应付李牧的反击。 他最不想发生的事,终迫于眉睫之前了。 这天项少龙、滕翼和荆俊三人在长达五里的木寨作例行巡视时,荆俊笑道:“任他李牧三头六臂,都难以攻下我们的营寨,最多是扯个平手吧了。”滕翼道:“魏人那边有动静吗?” 荆俊道:“魏人那边有乌果应付,不过若不攻下了中牟,我们此时早被击退了。” 那晚项少龙发了个可怕的梦,梦到李牧来袭营,营内四处都是他名震天下的铁骑,所有营帐同时起火。项少龙冲出帐外,想呼唤媵翼荆俊,却叫不出声来,想拔刀,但百战宝刀却不翼而飞,人骇醒来。才发觉天仍末亮,自己浑身冷汗,不住喘气。 项少龙强烈地想起家中的妻婢爱儿,恨不得抛下一切。立即返回咸阳。 惊魂甫定,披上外衣,举步出帐。 值夜的亲兵慌忙追随左右。 他的帅帐圈于营地之高处,环目四扫,只见星空覆盖下。灯火点点,似直延往天际的尽头处。 五里外的赵国长城亦是灯火通明,极为壮观。 项少龙想起当日由邯郸出使往大梁,路经该处时还参观过那里的城墙。负责作介绍的番吾城守叫什么名字都忘记了,想不到多年后的今日,自己竟是攻打此长城的主将。 世事之变幻难测,莫过于此。 又想起当日自己护送的两位心爱的人儿,赵倩赵雅,均已先后亡故,不由神伤魂断,差点要痛哭一场,才能泄出心头悲苦。 晚风吹来,吹散心头郁抑,感觉上才好了点。 远眺长城,想起长城后远处的古城邯郸,又是百感交集。 战争最令人畏惧的地方,就是那不可测知的因素。 像此刻的他,便完全不知这连绵百里的长城之后正发生着的任何情事。 只能估计。 或作测度。 要知己知彼,确是谈何容易。 现在李牧究竟在那里呢?两个曾经是肝胆相照的朋友,终要在沙场上成为死敌,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到天色大明时,项少龙才收拾心情,回帐休息。 日子就是在这情况下过去。 一个月后,捷报传来,蒲鹄终弃屯留城逃往赵境途中被桓奇伏兵擒拿。押了回咸阳去。 出奇地李牧直至此刻仍没有动静。 项滕亦不太讶异,若李牧是奉召守卫邯郸,自然不会到番吾来。 两人以目的已达,经商议后,决定立即撤军。还在今晚进行。 他们照样留下空营灯火。天入黑便分批撤往中牟。项少龙和周良负责殿后,由于有鹰王的锐目,他并不怕敌人衔尾追来。 荆俊领二千岛家精锐先行,按着是滕翼的军队。 项少龙待至二一更,才率余下的二万人悄悄撤走。 不片刻大队来到往南的官道上,迅速朝中牟进发。 明月高挂左方天际,在每人的右方拖出了黯淡的影子。 项少龙在队伍中间,与周良并骑而驰。 周良叹道:“今次能攻下屯留,全赖上将军的奇谋妙计,连李牧也给上将军算了一着。” 项少龙欷然道:“李牧并没有给我算倒,只是赵王廷给我算倒吧了。” 周良笑道:“战争只论成败,没有人理会是如何胜的,但怎样败却人人会拿来当话柄。” 项少龙点头道:“这番话很有道理。” 周良仰首望天,道:“还有个半时辰就天明了,那时可全速行军,只要回到中牟,便可攻可守可退,完全不用担心。何况即管被敌人圈城,也有桓奇的军队前来支援。” 项少龙登时轻松起来,有点完成了此行责任的舒畅快感。 希望这是最后一埸对外的征战,以后就是等待小盘加冕礼的来临。 空中传来鹰王振翅的熟悉响音。 众兵齐齐举头仰望。 只看它的姿态。就知后无追兵。 周良嘬唇发出呼啸,唤他下来休息。 岂知鹰王突然发出一声啸叫,在头顶两个盘旋,再冲空而去,疾飞往右方树林之上。 周良立即色变。凝目注视鹰王的动静。 项少龙大感不妥,极目望去。 鹰王在明月下的远空不断打转,飞行的路线奇怪难解。 周良剧震道:“这是没有可能的。似有大批敌人由左方冲来,速度极快。” 项少龙在电光火石间,已明白了是什么一回事。李牧的铁骑来了。 可能由于马蹄包了布,竟没发出任何声色。 这名不虚传的名将,打开始就识破了项少龙的战略。 虽迫于无奈放弃屯留。但却不肯放过他们。这两个月来关闭不出。就是要使项少龙等误以为他是驻守在邯郸。其实他早来了。还布下伏兵,等待他们撤退的一刻。 项少龙现正重蹈成乔和杜璧败亡一战的覆辙,唯一优胜就是他凭鹰王先一步知道敌人的来临。 假若他现在立即逃走,结果亦不会与成乔军的败亡有何分别。就是在全军到达中牟以前,便被李牧杀得全军覆没。 假设他奋力迎战的话,那至少荆俊和滕翼可安返中牟。 项少龙再不犹豫,下令全军退往右方密林,全力阻敌。 阵势尚未布好,以万计的赵兵由左方密林杀出官道,往他们冲杀过来。 箭如飞蝗般往敌人射去。对方骑兵一排一排的倒下,但尚未换上另一批箭矢时,敌人已杀入阵中,瞬那间前方尽是敌人。 项少龙一声发喊,拔出百战宝刀,带头冲杀出去。 一时间长达十余里的官道,尽是喊杀之声。 二万秦兵正堪堪把敌人抵住时,近赵境的一方亦突然乱了起来,另一队敌人不知由那里冲杀出来,便生生把项少龙的护后军冲成两截。 项少龙领着周良和二千多亲兵,死命挡着敌人一波又一波的进击。 后方林木忽然劈啪作响,火头窜起,劫断了秦军西退的退路,项少龙知道难以幸免,抛开一切,连斩数十敌人,深深杀入了敌人阵内去。
第二十一卷 第一章 战地逃龙 项少龙刚冲散了一股敌人后,身旁惨叫传来,他骇然望去,见到周良翻身堕马,给一支长矛戳穿了盔甲,从背心入透胸出,可见敌人掷矛者的力道如何狂猛。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叫,要勒马杀回去时,却给左右随从死命扯着他马僵,拉他逃走。 一名敌将率着大队人马由后赶至,人喝道:“项少龙哪里走!” 项少龙环目一扫,只见身旁的亲卫,已减至不足百人,而四周林木则全是火炬的光芒,也不知有多少敌人杀至。 现在既给敌人蹑上了,为势更难幸免。正要在死前提刀回去为周良报仇时,一声厉啸,鹰王由天空疾冲而下,扑在那趟将脸上,锋利的鹰喙住那赵将的眼睛狂啄。 那赵将发出使人惊心动魄的惨嘶,弃下待要掷出的一枝长矛,伸手抓着鹰王,人鸟同时堕下马来。 追兵因主将惨遭厄运,登时乱成一团。 项少龙知道那赵将和鹰王都完了。顿觉机不可失,策马狂窜。 才奔出七、八丈,数十名赵兵左右穿出,举着明晃晃的长矛,厉喝连声,往他们的坐骑狂刺。 左右亲卫纷纷倒地,成了敌人屠杀的目标。 疾风在此时表现出它的不凡能耐,竟能倏地加速,冲出重围,忽然间,项少龙发觉自己竟成了孤零零一个人。 项少龙热血沸腾,涌起满胸杀机,朝着左方冲来的十多名赵国骑兵奋力杀去。 幸好在这林木处处的地方,不利箭矢攻击,否则不用交手他项少龙便早给射倒了。 四周喊杀连天,惨烈之极。 项少龙由一丛大树后策骑疾冲入敌阵中,挥刀朝敌将猛劈。 他的目标是对方持火炬照耀走在前头的敌人,百战刀斜劈在对方肩上,那人立时鲜血飞溅,倒下马去。 火炬落到草地处,立时熊熊燃烧起来。 敌人惊呼声中,项少龙刀势加疾,冲入敌阵之内,挥刀砍削。 敌人忙运剑格挡,岂知百战刀过处,长剑立即断成两截,寒芒透体,赵将翻身倒毙。项少龙冲散了敌人,自然而然朝火光最弱处冲杀过去。 此时敌人已占了压倒性的上风,四周虽仍有零星的厮斗,但已不能再改变当前的形势。 项少龙泛起势穷力竭的感觉。 目睹周良和许多手下的惨死,他生出了不想独活的念头,猛一咬牙,抽过马头,反朝杀声最激烈处奔去,不片刻冲出了树林,到了林外旷野处。 疏落的林木间,一队数百人的秦兵,正在前方被以千计的敌人围攻下,舍命死战。 项少龙怒愤填膺,杀机大盛,决心豁了出去,见人便斩,气势陡盛,遇上他的敌人一时间只有捱刀送命的分儿。 秦军见主帅来了,人人士气大增,竟随他一鼓作气,突破了敌人的围困,朝着一处山丘奔去。 后方杀声大作中,前面小丘倏地亮起了以百计的火把。 只见无数赵兵蜂拥山丘顶杀奔下来,人人持着远距离格斗的兵器,正是项少龙们这种骑兵的致命克星。 项少龙心中暗叹,知道李牧算无遗策,早在林中设下重重围堵,务要一举把自己擒杀。 这时谁都知到大势已去,不用他发令,大半人住两旁四散逃去。 项少龙阻止不及,却心知敌人正是蓄意迫己方往南旁逃走。 忽然间,他清楚知道只要能冲上山顶,便有逃进群山中脱身的生机。 此时他身边只剩下了五十多人,立即狂喝道:“要逃命的就随我来!” 反手将宝刀插回背上,拉出腰间飞针,夹马冲前,两手连环掷出。 敌人纷纷中针倒地。 危乱间,项少龙至少掷出了近百口飞针,到两臂疲麻,飞针已掷完。 后方伏满死尸,令人不忍卒睹。 他身边只剩下了十多人,不过已成功登上了丘顶。 数百名敌兵如狼似虎的向着他们狂攻不舍。 项少龙再拔出百战宝刀。 这时他身上已有大小十多个伤口一起淌血,但他却感不到任何痛楚。 宝刀挥出,惨叫起处,右边敌人尸横就地。 项少龙看也不看,拖刀后劈,又把另一个由后侧攻来的敌人砍死。 前方一人徒步持矛,直刺疾风的颈项。 项少龙无奈下,脱手掷出宝刀,穿过那人胸膛,把他钉到地上。 蓦地肩胛处传来锥心剧痛,也不知给什么东西刺中。 项少龙痛得伏倒马背时,护卫拚死冲杀过来,把他掩护着。 项少龙心叫完了。 在这刹那间,他想起了远在咸阳的娇妻爱婢,也想起妮夫人、赵雅、赵倩等无数人和事。 就在这生死关头,他感到疾风左冲右突,不断加速奔驰。 喊杀声逐渐被抛在后方远处。 四周尽是茫茫的黑暗。 他死命搂着疾风的马颈,感到人马的血肉合成了一体,意识逐渐模糊,终于失去了知觉。 意识逐渐回到脑海里,骤然醒了过来,只觉浑身疼痛欲裂,口渴得要命。 不由呻吟一声,睁开眼来。 碧空中一轮秋阳,挂在中天处。 一时间,项少龙不但不知身在何地,更不清楚曾发生了什么事。 勉力坐了起来,骇然见到疾风倒卧在丈许达处,头颈不自然扭曲着,口鼻间满是凝结了的口涎污物。 项少龙浑身剧震,终记起了昨晚昏迷前发生的事。 疾风背负他逃离战场,为了救他的命而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自纪嫣然赠马后,他和疾风在一起的时间,比之和任何一个心爱的女子相聚的时间还要多。 它对自己的忠诚,从没有一刻改变或减少过。 项少龙再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搂着疾风的尸体留下了英雄的热泪! 他败了。 败给了当代的不世名将李牧。 那并非因他的失着,而是李牧太高明了。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成功把李牧拖着,不让他在滕荆两人率领的大军返只中牟前给追上,否则他们这支佯攻邯郸的军队将会全军覆没。 幸好今趟主事的是成熟稳重、经得起风浪的滕翼。 若换了是荆俊,必回师援救,那就等若送死了。 自己今次能逃出生天,亦只可说是个奇迹。 可以想见李牧必发散了人马来搜寻他的踪影。 想到这里,项少龙涌起了强烈的求生欲望,先检视自己的伤势,不禁感谢清叔为他打制,琴清为他缝缀的护体甲胄,虽中了数箭,又多次被兵刃击中,但只有三处破开缺口,伤及皮肉,其中又以在后肩胛的伤口最深。其他伤口都在手足处,乃皮外之伤,并不影响行动。 他由疾风尸身处解下革囊,取出里面的衣物,再忍着痛把身上的革胄武服连着凝成硬块的血肉脱下,扯破衣服把伤处包扎妥当,换上日常着的武士服,又绑上攀爬的腰索,心情才好了一点。 喝干了疾风所携带的水壶内清泉后,他取下插在马鞍间的后备宝刃“血浪”,想起此乃李牧送赠的名剑,不由又生一番感触。 此峙天已黑齐,他本想费点力气安葬疾风,至少拿些泥土把它盖着,但远方不知何处随风传来马蹄之音,只好恭恭敬敬向疾风躬身致意,才带着神伤魂断的悲哀心情,踏上逃亡之路。 对在山野疾行他早驾轻就熟,起初每登上高处,都看到追捕者的火把光芒。 它们像是催命符般紧缠着他,使他无法辨认往中牟的方向。 到天明时,他虽暂时撇下了追兵,但已迷失了路途,只仅朝山势险峻处奔去。 当他在一处坡顶的密林中坐下来休息时,全身骨头像要散开似的,不但心内一片混乱,肉体更是疲惫不堪。 身上多处伤口渗出血水,疼痛难耐,那种虎落平阳的感觉,确使人意志消沉。 若非他受过特种部队的严格训练,这刻就要撑不下去。 但他却知这刻是逃亡的最重要关头。 由于敌人很容易发现疾风倒毙之处,所以必会趁他徒步走得不会多远的这段时间全力搜寻他,假若他在此刻睡了过去,醒来时恐已落入敌人手上。 项少龙咬紧牙关,提起精神,待恢复了一点气力后,便依墨子心法敛神静养。 不一会他整个人宁静下来,身体放松,藉以迅速回复精力,如此大约半个时辰后,他便跳了起来,以绝强的意志驱策疲倦的心身,继续逃亡。 他专拣人兽难越的崇山峻岭以索钩攀爬翻越,这一着必大大出乎敌人料外,否则若取的是平原莽野,怎快得过马儿的四条健腿。 到入黑后,他在一道瀑布旁躺了下来,全身疼痛,连指头都欠了移动的能耐。 不片刻沉沉睡去,醒来时已是晨光熹微的时问。 耳际首先传来瀑布飞泻的“轰隆”声,其中夹杂着蝉呜鸟唱,四周一片宁谧。项少龙睁眼坐了起来,只见左方瀑布由高崖上奔泻如银,旁边的水潭受瀑布冲击,白浪翻滚如雪,由此而下上崖壁陡然而降,再倾泻而下,回旋激溅,壮观巽常。 再环目四顾,群山环伺,奇岩异石,数之不尽,野树盘恨错节,奇异层出不穷。 项少龙不禁啧啧称奇,为何昨天会一点不觉得这里的景色有什么特别呢? 在这充满生机的环境刺激下,他涌起了强大的斗志,誓要活着回去与深爱和关心自己的人相厮聚。 他当日因遇马贼与陶方在赵境失散后,曾有遐一段在山野游荡的日子,这时自能熟门熟路地采集野菜充饥。 想起自己可能楚诗次踏足这穷山僻地的人类:心中更泛起满足的感觉。 他被李牧偷袭的地点是赵国南方长城外赵魏两国边界处,所以目下以身在魏境的可能性大一点。只要登上附近的高峰,居高一望,那时倘能找到最易辨认的德水黄河,又或当年由赵往魏的路途,便可拟定潜返中牟的大计了。 想到这里,心情豁然开朗,认定了附近一座最高的山峰,咬紧牙龈朝上攀去。 不由庆幸这年来每天都勤力练武,否则这刻体力已捱不下去。 但见到峰顶山鹰盘旋时,又忍不住想起战死的周良和为主人尽忠的鹰王,热泪夺眶而出。 人是否天生自私的动物?为了种种利益,打着捍卫国家民族的旗号,残杀不休,这一切是何苦来由。 最可恨自己亦是这残杀战争中的一分子。 战争里根本是没有真正全赢的人,即使是战胜者亦须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情况自古已然,谁都不能改变。但战争仍是永无休止的继续下去。 即使在一个统一的政权中,斗争仇杀亦从未息止干戈。 黄昏前,他再登上了其中一个高峰,大地尽收眼里。 一看下立时呆了眼睛。 在夕阳凄艳的余晖下,山原草野无穷无尽地在下方延展往地平极处。 后面则是陡崖峭壁,险秀雄奇。 虽见有河道绕山穿谷而过,但却肯定那并不是黄河。 左方远处隐见一处山坡有梯田叠叠,际此秋收时节,金黄片片,在翠绿的山野衬托下,份外迷人。 山坡后炊烟婕婕而起,看来会是村落一类的处所。 项少龙心中踌躇,肯定自己从未来过这里,唯一方法只有问道一途,但那说不定会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当晚就在一块巨石的隙缝内瑟缩了一晚,次晨觅路下山,才明白什么叫做上山容易下山难。 几经艰辛折腾,到午后才抵达山脚的丘原处。 他终决定到那村庄去看个究竟,连夜赶路,这时他的衣服勾破了多处,兼之多天未刮胡子,一副落泊的流浪汉模样。 虽说是逃亡,但在山野之中,不时见溪河萦绕,兼之秋林黄红交杂,景致极美,倒稍减孤清寂寞之感。 那炊烟升起处,在山峰上看来很近,但走了半天,村子仍在可见不可即的距离。 他趁天黑前摘了些野菜充饥,就在一个小湖旁过夜。 睡到深夜,忽有犬吠人声传来。 项少龙惊醒过来,知道不妙,连忙就近削了一节竹筒,躲进湖内水草茂密处,通过竹筒呼吸。 躲好不久,一队百多人组成的队伍扯着猎犬来到湖旁。 众犬在他睡觉处狂吠猛嗅。 只听有人道:“项少龙定曾到过这里,闻得犬吠声再逃之夭夭,今趟若我们能将他擒拿,只是赏金便够我们一世无忧了。” 项少龙听他们口带韩音,心中一震,才知道疾风一轮疾奔,竟把他送入韩境,所以只要往西续行,迟早可回到秦境去。 但回心一想,韩人既肯定他在境内,自然把往秦国之路重重封锁,这么往西行,只会自投罗网。 唯一方法就是先避风头,待敌人松懈下来,再设法潜返秦境。 此时有人来到小湖旁上高举火炬,照得湖面一片通红。 其中一人笑道:“若你是他,还不赶快溜之大吉吗?” 又有人道:“但犬吠仍是不休,可能他尚躲在附近。不若放了狗儿去追赶,我们不是更省气力吗?” 此议立得众人同意。 系索一解,五、六头猎犬立时箭般扑进湖旁的树林去,接着传来狼嗥犬叫的争逐厮斗的混乱声音,逐渐远去。 追兵们这才知道误中副车,猎大追的是附近的一只野狼,而非项少龙”齐呼啸寻犬去了。 项少龙湿淋淋的爬回岸上,知道自己已成了东方六国悬红通辑的头号战犯,除非回到秦国,否则天下虽大,再无容身之所。那敢停留,打消了到那村庄问路的念头,转身朝东而去,离秦国更是愈来愈远了。 这晚他逃回山区去,重施故技攀山越岭,犹幸韩国境内大部份都是山地,否则早给敌人追上。 知道身在韩境之内后,留心观察下,逐渐认出了其中一些高山河流的形势,心中大喜,遂朝着荆俊出身的荆家村奔去。 三天后,荆家村那亲切的景象出现眼前。 此时他已瘦得不成人形,体虚气弱,心中放松下来,再也支持不住,倒在地上昏睡过去。
第二十一卷 第二章 兵行险着 项少龙醒过来时,发觉自己躺在村屋内的木榻上,身上的伤口均被敷上伤药,换过清洁的麻布衣服,那种舒服的感觉,确是难以形容。 在榻旁侍候的村妇见他醒来,吓得奔出房去唤人。 不一会,村长荆年和村中的几个长老来了,人人对他敬若天神,待听他说清楚了情况后,荆年道:“我们曾派人出外探听风声,官兵仍在搜索项爷,听说若能擒得项爷,可得百块黄金,所以非常落力。” 项少龙坐了起来,一边吃着递上的食物,一边沉吟道:“我来到这里的事,是否全村的人都知道呢?” 荆年道:“我们怎会那么没有分寸,人心难测,幸好发现项爷昏倒村外的是小人的儿子,所以项爷的事只限于我们几个人知晓。” 另一长老荆雄道:“项爷放心先在这里养好身体,到风声小些后,我们再派人把你送回秦国好了。” 项少龙摇头道:“由这里回秦国会是难比登天,而且这里更不宜久留,否则会为你们惹来弥天大祸。” 荆椎道:“那我们就索性全族人陪项爷回秦好了。”众长老均热烈点头。 项少龙道:“你们要到秦国去,我自然欢迎,但现在却非是时候,待我回秦后再进行,那才不会出事。” 另一长老问道:“现在该怎办呢?” 项少龙苦思半晌后,道:“烦你们先派出身手敏捷,又可完全信赖的人,先往中牟通知滕翼和荆俊,说我安然无恙,但须一段时日才可回去,嘱他们统率好军队,耐心等候。” 荆雄道:“这个容易,我们村里常有人到中牟附近采药,不但熟悉路途,还与那处的人打惯交道,绝不会惹人怀疑。” 项少龙放下一件心事,道:“官兵迟早会搜到这里来,追踪我的人中不乏高手,你们可用我的衣服等物,制造出我已逃往别处的幌子,如此可拖廷两、三天的时间,而我亦该复原过来,能动身逃跑了。” 再商量了一会后,荆雄和众长老退出房去。 项少龙倒头大睡,醒来时已是夜深人静,听着外面的风声和犬吠声,心中不禁思潮起伏。 他第一次来此时正值寒冬,当时同行的还有金枝玉叶的赵国三公主赵倩,那晚恩爱缠绵,怎想得到两人的缘份会因赵倩的惨死而结束。 不由心中涌起对吕不韦深刻的仇恨。 心中狂叫:无论如何!我项少龙也要活着回咸阳去,亲睹小盘登上王位,并看着吕不韦惨淡收场。 天明时,荆年来了,带来了令他欣悦的消息。 原来他的二千护后军虽全军覆没,但却牺牲得很有价值,使大部份的秦军均能安返中牟,现在李牧的大军正围攻中牟,但听说已是死伤不轻。 项少龙松了一口气,当日他们曾预估过赵人会对中牟反攻,故早储下大批粮草,加固了城廓,何况有桓奇的大军支援,纵是李牧也休想轻易取回中牟。 以李牧的精明,最后亦只能退回长城之后。 荆年又道:“昨天我派了人到中牟去,此事绝不会有问题,唉!……” 项少龙知他心中有事,微笑道:“年老有话请直说无碍。” 荆年道:“项爷说得没错,五十里外的尚家村昨天来了一队兵马,又搜又抢,还打伤了几个人,尚家村的人见他们人多,都敢怒不敢言。” 项少龙暗叹一口气道:“由那处到这里来要多少时闲?” 荆年道:“至少要两天才成,项爷可待至明早才动身。” 顿了顿续道:“据说韩王安由都城南郑派出了一队精擅荒野追踪的人来搜捕项爷。我们刚有人从南郑回来,说赵韩两国已有密议,怎都要把你拿着。” 又由怀里掏出一卷地图,递给项少龙道:“这是我这两天亲手绘成的地图,虽是粗陋,但敢说大致上不会出错。” 项少龙大喜,穿衣下榻,发觉体力回复了大半,若再有一天的休息,就更有把握逃走了。 两人来到一角席地坐下,摊开地图研究。 荆年指着图中间的十字标致道:“这就是我们的荆家村,右上角东北方百许里处就是韩都南郑,再往东北二百里,就是魏人的都城大梁了。” 项少龙道:“我看完这地图会立即烧掉,否则若让人拿到这图,便会知这是你们包庇我了。” 荆年脸色微变,因他倒没想过此点。 项少龙让荆年详细解释了地图上河流山川的形势后,把地图收了起来,道:“我的逃走路线,最好连年公都不晓得,那就不会有泄露之虞,致惹起别人异心。” 荆年欣然点头。 那天项少龙尽量争取休息,醒来后就苦记地图,经过反覆思量,终决定了兵行险着,往魏境逃去,再潜返自己最熟悉的赵国,然后西行往屯留,与桓奇会合,便可完成这千里逃亡的壮举。 待肯定自己已熟记了地图上所有细节后,才把地图烧了。 吃过晚饭后,项少龙决定趁黑赶路,荆年早为他预备好干粮、食水、衣物和筹集得来的少许银两。 最妙的是荆雄送了一只兔子给他,用竹筐载着,解释道:“这是对付猎犬的简单手法,由于猎犬对免子的气味最敏感,故可以盖过人体发出的气味,若猎犬闻兔追来,只要放掉兔子,任它窜走保证可引得猎犬追错了方向。” 荆年道:“我们商量过了,项爷走后,我们亦弃村到山中避祸,小俊等到秦国一事,多多少少都有风声漏了出去。官兵既到过尚家村,说不定会查悉此事,那就算项爷没有来过,他们也会拿我们来泄愤。” 项少龙歉然道:“你们准备何时走呢?” 荆年道:“事不宜迟,项爷走后,我们立即执拾离开。” 依依惜别后,项少龙背着可能成为代罪羔羊的免子,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项少龙策着荆年送赠的健马,朝东北大粱的方向赶了一程后,不想马儿太过劳累,停了下来,让马儿休息。 后方的荆家村仍隐见灯火。 这马儿很有灵性,静静在草原上憩息,没有嘶叫作声。 他只打算和此马相处三天。 穿过了平原后,他将徒步进入山区,那将会安全多了。 说真的,他并不相信有人能在山区跟踪他。 但若非有荆家村这能令他缓一口气的避难所,又得到食物、马匹和弓箭一类必需品的补给,他说不定已给韩人追上了。 人的能力始终有个极限。 心情不由开朗起来,驰想着与滕荆等人重聚的情景,至乎安返咸阳,受到妻婢爱儿的欢迎。 蹄音忽在前方响起。 项少龙大吃一惊,飞身上马,先驰往附近一处坡顶,好看清楚形势。 只见远方五里许外,一条由火炬形成的火龙正蜿蜒而来,目的地该是荆家村。 项少龙立时手足冰冷。 荆年的担心没错,敌人果然从尚家村处听到消息,知荆家村有人到了咸阳去。 这时代荆姓的人并不多,很容易就可猜到荆俊、荆善这条线上,否则敌人怎会连夜全速赶来。 若项少龙是个自私自利的人,这刻就会不顾一切立即逃走,有那么远就逃那么远。但他项少龙怎能独自逃生呢。 他正方寸大乱间,灵机一触,瞄准形势,策马驰向敌人往荆家村必经的一处密林,取出火熠子,燃起多处火头。 若在春夏之际,此计必不可行。但现在风高物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不片晌火势扩大,烈焰冲天而起。 这场火不但可阻截敌人前进,还可向荆家村的人发出最有力的警告,催促他们早点离去。 项少龙还怕对方不追踪自己,故意发出急剧蹄音,在草原上朝东北方急驰而去。 他宁愿自己送命,也不愿荆家村有半个人受到伤害。 到翌日天明时,项少龙仍在一望无际的草原山野中策骑而驰,但已放慢了速度。 今趟他是故意暴露行踪,好引敌人因追他而无暇对付荆家村的人,若对方有追踪的高手,他此一着确是非常危险。 路上不时遇上河溪挡路,这些平时能令人乐于观赏的美景,此时对他反成了障碍。 幸好直至此刻仍未见有敌人追来,只要保持这情况,他就可安抵韩魏边境的无人山区。 魏人哪会想得到他不朝西返秦,反会东去韩境,所以必没有防范之心,那时他就可取道韩境绕回屯留了。 马儿此时已口吐白沫,项少龙无奈停了下来,守在一处高地,让马儿在坡下的小溪喝水吃草。 他并没有吃东西的胃口,但为了保持体力,只好迫自己吞掉两块干肉。 味道竟然相当不错。 这些年来,他已少有独自一入,在荒野流窜,不禁又思索着自己这颠倒了时空的奇遇。 转眼七年了。 这些年来,即使亲密如纪嫣然和滕翼等人,他亦只好把自己乃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这天大秘密藏在心底。 至于小盘的秘密,却还有滕翼和乌延芳两人知晓。 他最清楚小盘的命运,因为小盘就是建设起大一统中国的秦始皇。 但他最不清楚却是自己的命连。 连能否活着返回咸阳,到这刻仍属未知之数。 左思右想时,蹄声又在远方响起。 项少龙大吃一惊,极目望去,立时色变。 只见二里许外的疏林处尘头大起,五十多匹健马全速驰至,其中只有一半坐了人,其他都是无鞍的空马。 就从这批空马不用牵引,便跟在大队之后疾跑,兼且队形整齐,便可知这批马不但是千中选一的良驹,还是训缣有素的战马。 经过多年经验,他已培养出观人策马的眼光。 这二十七个骑士在这崎岖陌生的环境中仍可策骑左穿右突,纵跃自如,便可知都是第一流的骑手。 最要命是自己的骑射乃是最弱的一环,在这种平原之地,对方又有后备健马替换,若给追上便连顽抗的机会也欠奉。敌人能这么快追上来,自是追踪的能手,说不定就是荆年听回来的那批特别奉了韩王安之命来追捕自己的高手。 项少龙环目四顾,猛一咬牙,冲下斜坡,跳上马背,暗叫了一声“马儿对不起了”,驱马绕过小丘,亡命奔逃。 目的地是地平尽处的一片密林,只要能捱到那里,就利用那处的环境和敌人决一生死。他绝不肯束手待毙,断丧了二十一世纪最精锐特种战士的威名。 项少龙由马儿身上卸下装备,又用布包了两块等若他重量的石头,挂在马鞍处,再以利刃刺入马股。 马儿惨嘶一声,负着石头奔进密林去。 这时追骑追近至半里之内,若非项少龙是踏着溪流走了半里路,使敌人失去了有迹可寻的蹄印,恐怕此刻已被追上了。 不过敌人仍能跟来,可见敌人确是出类拔萃的追踪能手。 那敢迟疑,忙背起行囊,朝树林深处窜去。 走了一炷香许的时闲,蹄声由后方掠过,迅速去远。 项少龙松了一口气,加速朝心目中林内一个高起山坡奔去。 纵是遇上树藤当路,他也不敢拔剑劈开,恐怕会留下线索。 岂知走了不过百丈的距离,蹄声忽又像催命符般从消失的方向折返回来,直朝自己的位置赶来。 项少龙这时反冷静下来。 身为特种精锐部队,在危险来临时保持镇静乃必要的守则和铁律。 他冷静地分析,只从敌人能发觉有诈,便可知他们不是只靠足迹蹄印追踪自己,正大惑不解时,狗吠声传来,由远而近。而听声音,则只得一头。 项少龙恍然大悟,不惊反喜,藏入一个茂密的树丛处,蹲坐地上,取下背上装着兔儿的大竹筐,耐心等候。 此时天色逐渐暗黑下来,项少龙取出匕首,透过枝叶全神贯注外面林木间的动静。 犬吠声静止下来,只闻急骤的足音,自远而近,敌人弃马徒步而至。 不片刻十多道黑影分散着由前方三十多丈外的林木间迫近过来,其中一人牵善一条纤巧的小犬,对着自己藏身处狂吠而来。 项少龙悄悄打开筐子。 兔儿早给狗吠声吓破了胆,这时见有路可逃,箭般窜了出来,向左方溜去。 那头犬儿果然如响斯应,转向那方向狂吠奔扑。 那拉狗的人大叫道:“快!点子朝哪里去了!” 敌人立即群起追去。 项少龙听清楚敌人全体去了之后,跳了起来,亦蹑着敌人的尾巴赶去,暗忖莫要怪我心狠手辣,在这种情况下,再没有什么仁慈可说了。
第二十一卷 第三章 四面楚歌 项少龙手执血浪,追上堕后的其中一名敌人,从后一手捂善他的嘴巴,血浪由颈侧刺入,那人挣了两下,即气绝身亡。项少龙顺手取了他的弩机羽箭。 前方的敌人注意力全集中到那头犬儿追赶的方向,兼且天色暗至仅可辨路,毫不觉察死神正从后方迫至。 当他同样手法解决了另一名敌人时,其他敌人停了下来,似扇形散开包围着一处草从,再前方处则是一堆高及丈余的乱石,阻了去路。 那免儿显是躲在其中,累得犬儿不住扑跳狂吠。 有人喝道:“点火把!” 这时项少龙已借树木的掩护,潜到其中一人背后,把他拖了过来,送了他归西,又夺过了他手持的弩箭。 五把火炬熊熊燃起,把密林染得血红一片。 四周古木参天,由于高树长年阻挡了阳光,林内的地上只能长些蔓生的草本植物,惟有靠乱行处长了一堆广披十多丈的矮树丛,目标特别明显。 此时余下的二十四名敌人掣出弩弓利剑等武器,正蓄势待发。 敌方带头者对草丛人喝道:“项少龙你今趟休想再能逃掉,乖乖的给我们出来,否则我们就一把火将你烧个尸骨不全。” 那犬儿被主人低喝一声,停止了吠叫,还伏了下来,非常听话。 项少龙审度形势,见那些人靠得很近,又有火光映照,知难再重施从后逐一袭杀的故技,取出勾索,在火炬燃点发出的声响掩护下,射出钩子,挂到身旁树上一个横析处。 草树丛里的免儿当然不会有任何反应,但那些人对放火显是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展开行动,喝骂了一会后,其中一人环目四顾,“咦!”了一声道:“奠成到哪里去了?” 项少龙由树后移了出来,答道:“我在这里。” 众人愕然朝他望来时,他左右手分持的弩箭机已发出使他们魂飞魄散的响声,几名持火把的敌人被弩箭贯入胸膛,抛跌开去,火炬掉往地上。 到敌人仓猝发箭时,他早移往大树后,攀索而上,藏在浓密的枝叶里。 众人以为他还躲在树后,纷纷散开,往树后围去。 落地的火炬燃起了两处火头,迅速蔓延,燃放出大量浓烟。 项少龙先收回索子,射往两丈许外另一棵大树的横柯上,固定好后,才居高临下,等待敌人的反应。 咳嗽声大作,犬儿则发出阵阵嘶呜。 四名敌人被烟火所迫,闪了出来,正要往他原先藏身的树后攻去时,弩箭由项少龙手中射出,两敌立时中箭倒地。 此时火势大盛,浓烟处处,项少龙的视线亦受到影响,等再射倒另一名敌人时,忙凌空凭索子横移到另一棵大树去。 敌人此时亦借浓烟来到了他原先藏身的树下,赫然发觉没有人,而己方又给他射倒了三个。 二十七个敌人,被他出其不意的战衔,放倒了九个,其他人则被吓破了胆,四散躲避,再没有先前的锐气了。 项少龙知目的己达,再凌空翻到了更远的树上,敏捷的滑到地上,迅速朝早先敌人马蹄声歇止的方向奔去。 只刻多的时间,他终抵达林外,近五十多头战马正系在林外徜徉。 这时已到夜半,明月高挂,大地弥漫着森幽神秘的气氛。 项少龙拣取了其中一匹健马后,斩断其他马儿的系索,再将马儿一匹匹的系在一起,以血浪轻插马股,马儿痛嘶声中,你牵我扯的奔开去。 项少龙跳下选下来的战马,好一会才制住了它,放蹄而去。 三天后他无惊无险的越过草原,弃马进入了魏韩交界的边区,心情至此大是不同,竟然颇有点游山玩水的意味。 此时介于魏都大粱和韩都南郑间的中牟,只在此北百里许外处,项少龙须有很大的自制力,才压止了直接投奔中牟的强烈欲望。 那当然是最不智的鲁莽行为。 大气渐转寒冷,幸荆年为他备有冬衣,使他不用受捱冷之苦。 走了五天,才抵达毗连山区的外缘处。 旭日东升中,阳光洒在山区外的原野上,在草树间点染全黄,呈现一片生机无穷的气象。 不远处有个大湖,当寒风吹过时,水纹荡漾,湖旁树木的倒影变化出五彩缤纷和扭曲了的图案,看得项少龙更是心旷神怡,浑忘了逃亡之事。 丛莽的原始森林和茂密的灌木、延展无尽的草地和沼泽中的野生植物,把如若一而明镜的大湖围在其中,实是人间胜景。 湖旁的草地上竖起了多个帐幕,还有成群的马羊正在草原间悠闲地吃草,气氛宁洽。 项少龙观看了好一会后,才收拾心情,朝大梁的方向进发。 他当然不会自投罗网的往大梁奔去,而是准备到达大梁的郊野后,循以前由赵往大梁的旧路返回赵境内。 虽然要绕个大圈,却是他能想出来最安全的路线了。 一个时辰后,他已深入魏境的草原。 想起当晚遇伏,由疾风背着他落荒逃走,最少跑了近三百里的路程,从他现在的位置沿此奔至赵魏两国交界处,再绕到邻近荆家村山区内的山野处,才力竭倒毙。 目下他可说是重回旧地。 往东北走了近三个时辰后,蹄声在前方响起,项少龙忙躲了起来,不片刻一队约二十人的魏兵奔驰而至,到了附近一处高丘上扎营放哨。 项少龙看得头皮发麻,心叫不妙。 魏人显是收到风声,知他或已逃来此处。 要知由这里无论朝中牟或大粱的方向走去,都是平原之地,所以熟悉自己国境的魏人,只要在地势较高处设置哨岗,他若稍一疏忽,便显露行藏,难逃被发现的后患。 敌人显然仍在着手布置的初期阶段,一俟设妥哨岗,便会对整个平原展开水银泻地式的搜索,在快马加上猎犬搜索下,自己休想有逃生的机会。 最要命的是在大粱之前有几条挡路的大河,魏人只要配备猎犬,沿河放哨,纵是晚上,自己恐仍未可偷偷潜过河道。 想归这么想,但除非掉头回到山区里,否则只好继续前进。 现时无论折返韩境,又或南下楚域,危险性都不会因而减少。问题是应否把心一横,直接北上中牟,那至多几天时间,便可回去与滕荆两人会合了。 这想法出早前更有惊人的诱惑力,但那可说是最危险的路线。 直至太阳西下,项少龙仍在该往何处去这问题上进行着激烈的内心斗争。 最后终于把心一横,决定先往中牟的道路试探,假设确没有方法通过敌人的封锁线,才东行折往大粱,依原定的计划入赵返秦。 下定决心,心情轻松下来,多费了半个时辰绕过了敌人的哨岗,北上中牟。 在到达中牟之前,尚要经魏国另一大城“焦城”。 他当然不会有入城的打算。还得格外留神,免给魏人在那里的守军发现。 以特种部队的敏捷身手,天明前他走了近三十里路,跑得腿都酸了,最后躲到一处密林内休息。 他还不放心,费了点工夫爬到一棵大树枝叶浓密处,半卧在横枝上,才闭目假寐。 这棵大树长在离地较高的密林的边缘处,可俯瞰外面的平野和通往焦城的大道。 不半晌便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音和人声把他吵醒过来。 项少龙睁眼一看,吓了一跳,只见林内林外俱是魏兵,少说也有千人之众,正展开对这一带的搜索。 立时汗流浃背,才知自己因过度疲惫,直至敌人来到身下方才醒觉。若非睡处是在三条粗树干形成的凹位处,说不定早在酣睡中掉到树下去。 他指头都不敢动半个,直到魏兵在树下经过,才敢探头观察形势。 林外的官道先后驰过了两队骑兵,更远处一个高丘上另有人马,似乎是今趟搜索行动的指挥部。 只看敌人这种规模,便知自己曾对他有恩的魏王增已下了不惜一切,也要把他擒杀的命令。 这批至少有二千人的部队,很大可能是来自焦城的驻军,且只是整个搜索队伍的一部份。 以这样的兵力和魏人对自己国土的熟悉,他如今确是寸步难行。 不禁颇感后悔。 当初不是因归心似箭,想直往中牟,而是绕道往大梁,便不至陷身这种危险境地。 眼下最明智的做法,莫如折返韩境内山区,躲他十天半月,待风头过后,那时无论逃往何处,都会容易多了。 犬吠声此时在林内某处响起,项少龙更是头皮发麻,只能听天由命。 这一刻由于人多气杂,他还不太担心会给猎犬灵敏的鼻子发现,但若在晚间单独奔走,又是夜深人静,便难保证能否避过犬儿的耳目了。 见到敌人这种阵仗,他那还敢往焦城去,待逻卒过后,便由北上改为东行,朝大梁南方潜去。 施尽浑身解数,避过了重重追兵,这晚来到著名大河“贾鲁河”的西岸。 放眼看去,两岸一片平静,不见人迹。但项少龙可以肯定必有敌人的暗哨设置在某处密林之内,监视着河道的动静。 他细心地观察,假设了十多个敌人可能藏身的地方后,躲往树上去,静待黑夜的来临。 疲累下很快就睡了过去,醒来时天地化作了一个纯美的白色世界,脸上身上虽沾了点雪花,却并不感到寒冷。 初雪终于降临。 项少龙拨掉身上的雪粉,心情沉重的看着仍洒个不休的雪花。风雪虽可掩蔽行藏,但却不宜逃亡,若此时跳进水中,又湿淋淋的由河里爬出来,说不定可把他活生生冻死。 而且雪停时留下的足迹,更难瞒过敌人的追蹑。 目下他只有三个选择。 首先就是砍木作筏,好横渡大河。 不过这做法既费时失事,又非常危险。 除非他能肯定敌人岗哨的位置不在附近,否则若惊动了敌人,那时身在河心处连动手顽抗的机会都没有了。 其次就是沿河往上游奔去。 依荆年的地图,此河源头起自中牟西南方的山区,不过若这样做,绕过河头时已非常接近中牟南郊这极度危险的区域了。且若要再往大粱去,路程将比早先定下的路线远了近五百里,实在划算不来。 剩下的方法是朝下游走,那样虽离大梁愈来愈远,但却较易离开险境。 若到了下游位于几条大河交界处的安陵,既可找寻机会乘船渡河,甚或可改道南下楚境,那时就算给楚人逮着,说不定李嫣嫣和李园肯念点旧情,把他释放。 下了决定后,遂匆匆上路,沿河南下。 走到天明时,大雪终于停了。 项少龙回头一看,只见足逃像长长的尾巴般拖在后方的雪原上,不由暗暗叫苦。 再走了一段路后,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给追兵发现,灵机一触,停了下来,先视察形势,定下了计划,忙朝附近一片树林赶去。 入林后拔出血浪,劈下了一株稍细的榴树,再以匕首削成两条长达五尺的滑雪板,板头处依足规走翘起了少许,中间偏往板尾处亦前后高起少许,刚好可把自己连靴的脚板踏进去。 又钻了四个小孔,把勾索割了两截,穿孔而过,可把鞋头和树板绑束稳妥。 最妙的是在板底处刮出一道贯通头尾的导向槽,一切似模似样。到黄昏时这中国的第一对滑雪板终于而世。 项少龙在二十一世纪当特种部队时曾受过精良的滑雪训练,此时自可驾轻就熟。 完成了滑雪板后,又制造滑雪杖。 雪杖头宽尾尖,近尖端三寸许处,扎了一根横枝,充作“雪轮”。 一切妥当后,已是夜深。由于削割坚硬如铁的榴木,花了他大量气力,休息了一会后,才再展开行动。 他把滑板雪杖挂到背上,才徒步朝河岸跑去。 虽仍是举步维艰,但心情和先前已有天渊之别。 近天明时,他走了足有三里路,至大河岸边而止。 故意攀到水缘处,留下了清晰的足迹,才倒退踏着原先的足印,回到河岸上去。 然后穿上滑板,捆扎妥当后,一声呼啸,开始滑雪壮举。 他利用起伏不平的地势形成的斜坡,不住加速,由缓而快,绕了个大圈子,两耳生风的回到了刚才的密林,然后藏在一棵高出附近林木的大树顶处。 只觉精神无比亢奋,要经好一段时间,才能静下心来闭目假寐。 到了正午时分,敌人终于来了。 项少龙闻声睁目一看,吓了一跳。 只见漫山遍野都是魏国骑兵,少说也有过千之众。 他们沿着他留下的清晰足迹,朝树林全速奔来。 项少龙看着他们穿过树林向河岸追去,到了他足迹终止处,倏然停下来商议。 不一会魏兵纷纷下马,伐木造筏,忙个不休。 这时又下起雪来,比上一趟更大。 一团团的雪球似缓似快的由灰黯的天空降下来,只片晌就掩盖了原先留下的蹄印足迹。 项少龙暗叫天助我也。 如此一来,当敌人在对岸再发现不到他足迹时,只能分散搜索,愈追便离他愈远了。 大雪本对他最是不利,现在反成他的护身符。 正心中欣然时,犬吠声在远方响起。 一队百多人的徒步魏兵,拖着几头猎犬,沿河而至。 项少龙心中恍然,知道这队伍与正在岸旁造筏的骑兵队本是一队,但因雪大,又发现了他留在雪地上的足印,匆匆赶了过去,所以这猎犬队伍才落后了近一个时辰。 不禁暗叫好险,若在刚才先到的是这队猎犬队,自己的妙计便可能不灵光了。 现在只凭大雪已足可抹掉自己的所有气味。 直待到黄昏时,魏人才全体渡过了大河。 项少龙又耐心待了两个时辰,才爬下树来,趁着月黑风高,雪花漫天的良机,掣起雪杖,鸟儿般在漫无止境的雪地飞翔,掉头朝贾鲁河驰去。 有了这“雪地飞行”的工具,他决定冒点险偷往中牟。 逃亡至今,他首次对前途充满了希望。
第二十一卷 第四章 暗室春潮 项少笼伏仕草丛,细察敌人的营帐。 只两夭工大,他便完成了平常最少要走十天的路程,到了中牟前方十吊许处的赵军军营。 他原本颇有信心偷过敌人的防线,潜伫中牟。可是当见到实际的情况,迄芙梦丘像炮沫艇抵不住现实的阳光而破灭了。 最头痛是李牧把附近一带能提供遮掩的密林全砍棹了,又在灼着他这方面的平原挖了辰长的陷坑,通道处均有人把守。 就算他叮通过陷坑,还须乃过“一重栅寨,才可进入趋营。何况纵能潜过连绵数十里的营帐,还有中牟外一片金无掩蔽的广阔千原。以李牧的布置,是绝不宵许任何人任来中牟。 现在的他,就像饿得半疯的猫儿,儿到芙味可口近在咫尺的鱼儿,偏是吃不进肚子内太,那种痛苦,实是难以形容。唯一今他感到趺慰的是李牧虽把中牟围得水不通;显然仍对中牟这坚城毫无办法攻破。他最靖楚中牟的情况,守上个一坏半戟,绝伴难季。现在他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照原定计划回到大梁去,冉潜往赵境,由那-裘返屯留躬桓骑会合。另一方汰就是遽越巾卒,再偷过赵人的边防,迳回秦国立。一选择当然危险多了。以李牧的算无遗策,必在边境广设哨站,防止豢国援军东来。茗他没有猾雪板,这样做只等于自拉躲网。但现卜却非役有城功的机食。这欲望像烈般燃烧菁他昀心时,一阵蹄音犬吠声,由囱南方传来。 项少龙的心查沉下去,就在此刻,他放弃了这诱人的想法,爬了起来,朝大桀的方向逃去。 翌日黄昏时,他到了魏都大梁城的郊野处”重回旧地,想起已作古人的信陵君魏无忌,不禁百感交杂。 此时他早吃尽干柜,既饥且累。 而大梁城的防御也明显地加强了,所有制高点均设有岗哨,最令他拽气的是拦路的几条大河和人工戍的河。 观察了一会后,他知道必须先渡河到大梁,然后再越过大梁另一边的河沟方能奔赴赵境。 痘样便得先购买足够的食带在身边,因际此夭寒地冻之时,再不能像以前般可拘取野集充饥了。 他目前最大的优势,就是魏人并不知他到了这里来。所以耍越过大梁奔赴赵境;并非不可能办到。 打定了主意,他先把俏雪板、滑雪杖、弩弓等物找一处地点埋下,立了标志记认,才爬上一裸人树,扫掉了积雪,在树尉处瑟缩一团,苦候夭明的来临。 到午夜时分,雨雪纷纷的从夭而降,冷得他宜发抖。 饥寒交迫下,他只好咬牙苦忍。 自遇袭逃亡后,他一直靠紧强的意志屡次从敌人的罗绸中脱身出来。 但现在没有了敌人步步进逼的戚胁后,反而胡思乱想起来。 例如荆年派出的人,是否能遇知滕翼等有关他的消息呢?又假如远存咸阳的爱妻美婢们,若知道他的情况,会有什么反应?。 这里里忧虑,似如千斤重担般制压着他的心头,令他完全没法炊松下来。 肉体的痛苦,实远及不上心篮的负担。 忽地打了两个寒战,脑际昏昏沉,意识逐渐模糊“冉醒来时,挥身痛,才发觉自己由树匕掉了下来,身上堆满雪花。冬阳帝出来了,软诮无力的阳光由树顶进林内来。他奸小容易才爬了起来,只觉脸额火辣辣般烧着,意志接近崩绩的边缘。他竟在违要命的时刻病倒了。项少龙只觉无论心灵肉体均是无比的软弱,但父知若不继续行程,到寒夜来临时,他便休想有命再见明大的人阳。想起娇妻爱兄,他勉力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倒卜又爬起来的往密林边浴殓而去。勉强来到林木稀疏的边沿处,终支持不住,倒了下来:也不扣昏迷了多久,醒过来时,车轮磨擦电地的吵音传入耳际。他睁目一看,只见林外往大梁的官道处有一队骡车队经过。阳光竿消失了,天空乌云密布,正酝酿另一场火当。项少龙知道此刻正是生死阕头,颅准无人注急,勉力窜了出去,赶到其中一辆骡车后,爬上卓了,钻入布帐紧盖的拖卡去,倒在软绵绵似是麦子一类的东酉裘。然后失去了一切意识。车外的人声把项少龙惊醒过来。虽仍是阵客阵热,身体痛,头重如铅,但感觉己比先前好上一点,不过喉咙却像火般灼热,极霜喝大量冰惦的茶水消解。须少龙掀开覆盖拖车的帐篷一看,只见大害漫天中,两旁屋舍临立。像在一个噩梦中,忽然到了大粱城内。骠车缓缓而行,朝某一个目的地进发。项少龙正拿不定主意该否溜下车去,骠马队转人一条横巷、进入一处宅院。项少笼运集所余无几的斗志和力量,等候机会。骠车队最后停在右后一列仓库前。迄时大已黑齐,运货者显然并不打算、立即卸货,只解卜骡了,倏各自散去。琐少龙暗叫侥幸,符了一会,介O尽了九牛二虎之力,让臼己由车上掉到积雪的地上。他伏在地上提起精绅观察了周遭的形势,见到食库这边黑沉的,但前院的方向却是燎火通明。以他的角度看去,亦知这宅院必是魏国某一权货的大宅,被高墙团团围住。目下姜身处是个长方形的广阔露夭后院,除了这停下来载货的十多辆车予外,再无他拗。院子的一边是马骠的厂子,另一边看来是下人住宿的房舍,紧贴院墙。一声犬吠,在前院某处响了起来。项少龙立时魂飞魄散。在这时代,权贵之家大多饲养恶犬。睡觉时便放出来巡逻庄院。以项少龙现在的体能,耍攀墙而去,根本是后有可能的事,唯一的方法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待明夭再设法离开。不知那儿来的气力,项少龙爬了起来,往仓库那边摸过去。在这刻他似感到臼己的体力正在回复的当儿,精神亦好多了。到了其中一个仓库的,才发觉重门裸锁,无怯进入。项少龙心焦如焚,逐道仓门摸过去。到了尾端的一座仓库,发觉惟有这个洽门是没有上锁的,大喜下推门而入。才阙上门,隔断了前院映过来的灯光,一个火辣辣的女体突然投进怀(巢来,且低声怨道:“还以为你不来了?少奶奶不是要你驾卓送她回娘家吗,竟造么快钦回来了。” 项少龙心中叫苦,原来竟撞上婢仆闸的偷情颔事,正不知该否说明时,那春情勃动的女人一对歼手缠上了他的脖予,献上香吻。 却之不恭下,项少龙只好带病渊受。女子离开了他的历,身子颤抖,低声道:-你不是史龄,你是刘杰,休想骗我。项少龙含糊的应了一声,怕她叫嚷,反手把她搂繁,主动吻上她丰润的樱唇。这女的显在动情时刻,只象征式挣扎了两下,便热烈地反应着。小知釜合肉欲上的刺激,项少龙原先头重脚轻的感觉竟大幅削减,最妙是再不觉得那么寒冷了。最令他感到这飞来艳福的特别刺激之处,是他连对方是何模样都不知道,只能凭感觉知道对方身材丰满,而旦对男女间事很有经验。项少龙对女人虽颇有定力,却绝非拘谨守旧的人,这刻给激起了欲火,亦一发不可收拾,更兼若不满足她,就须把她制服或杀死,权衡轻重之下,自取前者,希望可胡混过去。一对手随着在她身上摸索起来,展开挑情手段。那女子登时呼吸急速,身子变得又软又热,若有光线,定可看出她霞烧玉颊的风姿。存指尖的采索下,他感到她外衣时的衣服出奇地单薄,温暖滑腻的大腿更是结实丰浦,使他知道她非常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岁。她的动作反应像火般炽烈,身体不住在他怀裹蠕动揉艰,不断抚摸他的项背,口中发出使人魂销魄荡的娇吟声,谁都知道她渴求的是什么。尤其她明知他非是正在等待的情郎,仍然表现得如此放浪,可见她对男女之事相当随便,所以他项少龙亦不须有负上任何责任之感。 有了这想法后;项少龙不再客气,放心享受与她抵死缠绵的乐趣。那女子忽地离开了他,拉着他的手往仓库的暗黑处摸索而行。没有了她灼热的身体,他又感到身体虚寒软弱,不禁心中好笑,想不到女人竟可成为医治自己疾病的特效药。片刻后两人倒在一堆厚软的麦子处,上面还铺了一张薄被子,可知此女早曾在这仓库内多次和人偷情,故而准备完妥。卧倒存这么舒服的床上,项少龙再不愿爬起来。女子站丫起来,寨惠众察地迅快脱掉衣服,扑下来时成了一个光滑温暖的胴体。她替他脱衣服时,项少龙山奇地发觉自己有了强烈的反应。正暗笑自己人穷而色心未穷,女子在他耳边催道:“你这死人,平时已色迷迷地打量人家,也不知你给了史龄什么好处,竟让你代他到这时来欺负人家,还不快来。” 项少龙一个翻身,半抱卡压的把她搂着。 女了道:“喜欢我吗!” 项少龙咕哝应了一声,集中精神去享受男女间肉体接触的欢乐。 仓库内一时春色无边。 项少龙努力片晌后,便感体火难继,改为由那女子作主动。 到那女子颓然伏在他身上时,项少龙先把她搂紧,才凑在她耳旁低声道:“我也不是刘杰!” 女子剧震道:“你是谁!” 项少龙早好答案,轻柔地道:“我叫陈武,是随骡车送粮来的人,想进仓内看看情况,却遇上大姐你,老天爷对我真太好了。大姐你叫什么名守?女子犹豫片晌,忽地咕咕的浪笑连连,好一会才道:“你这死人呢;竟占了人家的大便宜。我叫秋琳,是大少爷的小婢。 啖!你这人哩!不过你比大少爷和史龄都好多了,刘杰来也没你那么壮健。 项少龙放下心来,问道:“有没有办法弄点吃喝的东西来,千万不要让人晓得。” 女子坐了起来,爱不释手的摸着他宽阔的胸膛,柔声道:“放心吧!若让人知道这事,我也要没命呢。” 言罢穿衣去了。 项少龙忙穿好衣服,再躺下时怎柢受得住那一再劳累,侃侃睡了过去。 不知多久后,他给秋琳弄醒过来。她点着了一盏小油灯,正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项少龙坐了起来,也同时打量对方。 这秋琳的姿色固然远比不上咸阳的妻婢,但亦属面貌娟好,最引人是她饱满玲珑的肉体,正散发着迷人的青春活力,难怪那史龄拚死都要勾搭上她了。无论在那一方面,这艳女都可当得上惹火尤物的赞语。 秋琳伸手摸仁他长满胡子的面颊,喘着气道:“我从未儿过像你那么威武英俊的人呢7只是疲了点”项少龙把她褛过来,再缠绵一翻后,才道!“有其么吃的好东酉带来!” 秋琳打开带来的包裹,取出一壶茶和十多个馒头。 项少龙看得馋涎欲滴,狼吞虎咽一番后,秋琳问道:“你这个连着腰带的钩于是作什么用的!” 项少龙胡谪道:“是用来搬货的。” 秋琳显然非是思虑周密之辈,深信不疑道:“你这么溜了进来,赶粮的谢老大不曾怪你吗!” 项少龙道:“我古欣了他要去找朋友,该不会有问题的。” 秋琳吃吃笑道:“那是找甚糜朋友,你想去嫖才臭,只是碰巧嫖上了人家。” 项少龙见她澡荡风骚,心中一热,差点又要把她拉过来大快朵颐,心中阿时大喜;知道经此。“闹”,出了一身大汗,病情竟大有转机,早先那能料想得到。 秋琳作出幽怨之色,瞟了他一眼道:“以后我都不理史龄了,只盼能永远和依好;”项少龙忍不住瞪了眼她高耸的酥胸,艾道:“依不想和我好也不成呢。” 接着随口套问,很快裁弄清焚违宅院的主人是魏朝的一个大官,还有他家中大概的情况等等秋琳叹了一口气道!“人少莆快回来了,我要走了呢:你……项少龙把她搂入怀襄,茉声道:“什么时候你可再来!” 秋琳意乱情迷道:“要看情枇才行。但您样告欣你呢!” 项少龙心中一动道:“为了秋琳姐,我陈武什么都肯干,横竖没事,我就在造裹等你,肯机会琳蛆就来找我。但记紧要带些吃喝的东酉来,若有衣服裁更好了。” 秋琳正恋奸情热,那会想及其他,吻如雨下般落在他脸欠,不断点头答应。 项少龙还怕她内人查问自己,吩咐了她不要这么做后,才放她离闲。 把这跪时的合乐窝借灯光搬到仓康一角的隐蔽处,才躺下来休息仓内放的都是木柴一类的东酉,这在严冬却是不可缺少的必霜品暂时可说松了一口煞,不但有女为伴,还不虞会给魏兵寻到。 只待耆好身体,便立即可趁夜凭钩索攀墙离闲。 不过人的体能始终有限,在这夭寒地冻的时刻,假如日夜都要在冰雪的世界中度过,恐怕捱不了多少犬就要给活活冻死。 赵国在魏国北方,天气更寒冷。自己当时急于回返中牟,想错了一着,舍南取北,实属不智含件南方的楚国去,就不用陷于眼前远等进退维谷的境况了。 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坎日有人来搬走了几困柴枝,一点也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到黄昏前,秋琳送来了食物,歉然道:“武郎你将就一点吧!大少爷的衣服又不合悴穿,像悴那么高大的人可很少有呢!” 项少龙早心满意足,与她温存一番后,才放她离去。 这时他的体力已回复火米,暗忖不宜久留,遂趁恶犬放出来前,偷偷攀墙离闲,来到街上。 夭上雪花飘舞,街上行人稀少,纵有路人亦是如匆而行。 顶少龙把从薄被撕下的一截布块盖着头脸,恢记忆朝北门赶去。 当城墙在望,深庆得计时,蓦地大吃一惊,原来城墙结满厚冰,猾不留手7纵使在巅辜状态,亦休想可以攀避。 他还心有不甘。找到一截城墙,试了,多次仍没法钧制墙额,这才废然而返。 至此才明白为何很少有人在冬犬打仗攻城。 这时纵想回到仓库,亦有所不能。 无京下片好找了一条横巷,瑟缔了一晚,到夭明才试采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雪在午夜时分停了,天亮时阳光又从天际下来。 硕少笼走在街上,生山无遮无掩的赤裸感觉。 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体型,此时恰好成了最大的负誊。 他专拣横街窄巷以避人耳目,来到一处空地,一蕈小孩正在踢毽子为乐。 其中一个小孩瞥见他,忽地脸色大变,高呼道:“残盗来了!” 燕他孩子见到他,都驽惶四逃。 项少龙心中苔笑,鸡道自己长得家残盗吗? 忽地虎躯剧震,明白到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了。
第二十一卷 第五章 预留后着 项少龙再顾不得泄露身分,匆匆朝北门赶去。 假若他猜得不错,那些小孩之所以唤他作“强盗”,皆因曾见过张贴在某处的悬赏榜文,认得他的图像,才会有这种反应。 现在他已成了魏人的公敌。如果那些小孩回家告诉父母曾见过他,那不用片刻就会惊动整个大粱城。 所以现在他若不立刻离城,错失良机后便插冀难飞。 这时他已无暇责怪自己疏忽,犹幸老天又开始乌云盖日,城门在望时,雪花已漫天飞舞,为他提供了点掩护。 当到了可清楚观察城门的位置时,他躲到了路旁一棵大树后,静候出城的机会。 城门处眼见到大约有近三十个守军,对进出的人车作例行的检查,并不似特别谨慎严格。 项少龙放下心来,找寻机会。 若遇上像上次进城来那样的骡马队,他便可轻易离城。 只恨待了近半个时辰,不但没有出城的车马队,连商旅也只得几起人。 际此天寒地冻的时刻,实在不适合出门。旅人稀少,是最合理的事。 就在此时,急猝的蹄声轰然响起。 一队过百人的魏国骑兵,全速驰来,到了城门处纷纷下马,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风雪中,项少龙隐隐听到有人提及自己的名字。 一颗心直沉下去。 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终于发生。 魏人己知他人在城内,而他却不能及时离开。 雪愈下愈大。 项少龙在一间铜铁铺买了一些小工具后,再潜回那仓库躲了起来,然后在鞍底做手脚,把一把尖利的小锯和两枝细铁枝藏在挖空的鞋底处,才再将底层黏回去,除非被人脱掉鞋子,否则休想能发现内有乾坤。他现在还不知这些小玩意会有什么用途,只是作为防范的措施。 弄好一切时,秋琳又来了。 项少龙躲了起来,硬着心肠不理她的呼唤。 秋琳失望离开后,他便静心等待,到了黄昏时分,才离开仓库,回到了风雪漫天的街道上。 路上不时有魏军驰过,通街处还设有关卡,盘问经过的路人。 项少龙知道魏人已展开了严格彻底的搜查,于是凭着钩索攀墙越屋,几经辛苦,才到了魏国独有的御道处。 只见两旁排列得以若士兵站岗的青槐树,均已枝残叶落,代之是晶莹的冰挂。 项少龙耳内仍像响着信陵君介绍御道的说话,脑海泛起他的音容笑貌。 想起槐树依然,人面全非,不禁涌起神伤魂断的感觉。 只不知平原夫人是否安好?一阵蹄声,惊破了他深情的回亿。 项少龙收拾心情,借风雪夜色的掩护,朝公卿大臣府第集中的王宫区潜去。 由于这里住的非富则贵,反不见往来巡逻搜索的魏兵。 项少龙以特种部队的身手,忽停忽跑,时缓时快地在街巷左转右转。 最后他在一所宏伟的府第前停了下来。 门匾上雕有“龙阳君府”四个大字。 项少龙深吸一口气后,沿墙往后宅的方向奔去。 到了后院,才逾墙而入,肯定没有巡逻的恶犬,才落到地上去。 他并不急于去找寻龙阳君,看清了院子的形势后,才拣取了一棵靠墙的大树,徒手攀了上去,射出勾索,挂到外墙顶上。 布置妥当后,才把血浪、匕首等物全放在树杈处。 这才回到地上,一口气潜过数重屋宇,来到后宅的大花园里。 由于大雪的关系,宅内的人都躲进屋子里,提供了他无比的方便。 他穿过花园,沿着一绦石板路,步过一道石桥,来到一座高楼之前。 只看这三层高楼位于后院屋舍的正中间和其迫人的气势,便知这是龙阳君起居的地方了。 这时已是午夜时分,但三层楼均透出灯光,还隐有人声传了出来。 项少龙蹑足掩到楼侧的一扇窗旁,悄悄望进去。 里面是个大厅,两名僮仆正坐在门旁打呵欠。 他见此情景,便知龙阳君尚未回来。所以这两个可怜的僮仆才要撑着眼皮苦候主人回府。 他项少龙来到大梁的消息,龙阳君自然知晓,刻下说不定正在王宫与王增论此事。 项少龙沉吟半晌,猛下决心,徒手往上攀去,到了最高一层,才推窗入内,来到了他认为该是龙阳君的卧室。 这间房的布置非常女性化,秀榻椎帐低垂,还以香斜薰过,弄得满室春意。 在靠窗几上一盏油灯的映照下,室内陈设高雅,其中一个橱架摆满小玩意,惟只墙上挂的宝剑显示出主人尚武的精神。 项少龙毫不客气揭帐躺到榻上去,倒头便睡。 不知过了多久,足音把他惊醒过来。 项少龙坐起来,凝神瞪着正敞开来的房门。 龙阳君像脚下拖着千斤重担似的举步走进房来,道:“你们去睡吧!” 后面的僮子应了一声,自行去了。 龙阳君茫然的走进来,“幽幽”叹了一口气。 项少龙低唤道:“君上!” 龙阳君“娇躯”剧震,骇然朝帐内望过来。 项少龙揭帐而出,低笑道:“君上别来无恙!” 龙阳君“花容失色”道:“少龙!你真的来了!” 项少龙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千万不要惊动任何人。” 龙阳君回过神来,凄然道:“少龙你为何会到大梁来,还暴露了行藏,现在大王从城外调来一师二万人的精兵,正要逐屋逐巷去搜索你的影踪呢。” 项少龙微笑道:“你大王好像忘了他之能够有今天,又娶得心爱玉人为后,全因有我项少龙哩!” 龙阳君“秀目”闪过复杂无比的神色,苦笑道:“为了保存他现在所有的一切,大王连父母都可牺牲,何况是你。”又叹了一口气道:“少龙你太厉害,亦把我们打怕了。现在六国都认识到有项少龙一天,我们就有难保国土的威胁。在国破家亡的阴影下,设身处地,少龙请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项少龙深深望进他眼内,淡然道:“那龙阳君你呢?” 龙阳君微颤了一下,垂首道:“就算我要赔上一命,对少龙仍是义无反顾。” 项少龙道:“君上果然没有令我项少龙失望,现在我在大梁可说举目无亲,只有君上才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送我出城。” 龙阳君道:“你要到哪里去?” 项少笼沉吟片晌,答道:“我想到赵国去,那处环境我熟悉多了,要回秦国也将容易得多。嘿!有没有办法先弄点吃喝的东西来。” 龙阳君道:“这个容易,我吩咐下人弄些吃的来,就当是我肚子饿好了。” 项少龙道:“不要惊动任何人,只要有些清水和糕点就成了。” 龙阳君一震道:“你难道连奴家都不信任吗?” 项少龙歉然道:“不要多心,但小心点总是好的。现在这楼内有没有其他人?” 龙阳君答道:“只有两个僮子,该在二楼睡觉了。你在这里待一会,我到楼下取些糕点来给你。”言罢推门去了。 项少龙见他步出房门时两手微颤,心中暗叹,知道今趟可能是来错了。 没有了龙阳君的帮助,他完全想不到逃离这大粱城的办法。 刻下还要提防龙阳君找人来逮捕他,幸好他早预了有这可能性,留下了迅速逃走的后路。 心中一动,又推窗攀了出去,来到楼下时,龙阳君亦刚好回到褛内。 透过窗户,只见龙阳君在厅中默默流着眼泪,不知由那里取来一个小瓶,从瓶子倾泻出一些粉末,倒进茶盅里。 项少龙目睹这“好友”的行动,手足都冰凉起来,深深后悔此行。 不过他是别无选择,才会来找龙阳君。而直至此刻,他仍没有半点责怪龙阳君要出卖他。 片刻后,项少龙重回三楼龙阳君的闺房内,装作若无其事的静待他回来。 拭干了泪渍的龙阳君推门而入,捧着的托盘放了那盅加了料的清茶,还有几件精美的糕点。 两人在一角的长几坐下,项少龙狼吞虎咽的扫清了糕点,忽地装出倾听的神色,沉声道:“好像有人来了!” 龙阳君皱眉道:“怎会有人来呢?” 项少龙道:“我刚才好像听到窗外有人声,你看看是否我听错了。” 龙阳君不疑有他,起身移往窗门处。 项少龙趁机把盅内的茶拨在几下地席和墙脚间处,然后再放回几上去。 龙阳君探头左看右瞧,自然毫无发现,返回席上,坐下道:“没有人啊。” 项少龙叹道:“这叫杯弓蛇影,现在我听到风吹草动,都觉是追兵来了。”言罢取起茶盅,装摸作样的一饮而尽。 龙阳君眼中射出哀怨之色,默然无语。 项少龙拍拍肚皮道:“李牧反攻中牟的战况如何呢?” 龙阳君苦笑道:“你该比我更清楚,除了你外,谁能像反掌般容容易易一举攻陷中牟。听说李牧为你也折损了一批人。现在天降大雪,秦人援兵难以东来,等到春暖花开时,秦军一至,李牧便只能退返长城内去了。” 项少龙放下心事,摸了摸额头,奇道:“不知是否太过疲累了,我有点昏昏欲睡哩!” 龙阳君低声道:“那就睡一回吧!明天我会设法把你送往城外去。” 项少龙装作举步维艰的站起来,由龙阳君扶到榻上睡好。 他呻吟了两声,便扮作昏迷了过去。 龙阳君唤了他两声后,伏在他身上悲泣了一会,叹道:“少龙莫要怪我,为了大魏,我再无其他选择。” 到龙阳君推门去后,项少龙跳了起来,迅速逸去。 翻过墙头,落往地上时,项少龙感到无比的孤独和无助。 现在最佳的躲藏地点莫如王宫,因宫禁森严,地大人多,更没有人敢去搜查。 不过由于王宫特高的城墙和护城河却使他望而却步。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记起了自己熟悉的那所信陵君生前所住的大宅和下面的地道。 魏无忌虽被安厘王拉了去陪葬,可是府第仍在。假若换了主人就更理想,说不定新主人根本对下面的地道毫不知情。 那敢犹豫,忙趁大雪未歇的当儿,朝不远处的信陵君府狂奔而去。 若他是龙阳君,见他失了踪,绝不会张扬开来。只能哑子吃黄连的把整件事吞进肚内去。否则魏王增便说不定会治龙阳君以失职之罪。 约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信陵君府南墙外的密林处,找到了那地道的进口。 想起当日背着美丽的赵国三公主赵倩由这里逃出来,更想起她温婉的性情,一点没有沾染赵宫的龌龊气,百般感觉,顿时涌上心头。 神伤魂断下,他摸着地道入口铁盖的边缘处,试探的往上掀起。 铁板应手而起。 项少龙不由呆在当场。 他只是存着姑且一试的心,并不以为真个可拉开地道的封盖。 所有地道的设计,均是供人在危急时逃生的,故只能由内开启。现在这情况,显是有人曾从这里逃了出来,而事后没有人从内将出口锁上。只从这点推断,便可知现时大宅该已换了新人,并且不知道地道的存在。 项少龙心中大喜,钻了进去,关上了入口。 从囊中取出火石,燃着了火烛子。 在闪动的火焰光饯照射下,地道无限地延展开去。 项少龙记起那支贯通地道和信陵君卧室的铜管,遂放轻脚步,蹑手蹑足的往另一端摸去。 今次特别留心,发觉除了通往少原君当日居住小楼的出口外,另外还有三个出口,当然是通往府第内不同的屋舍。走了十多丈,忽有所觉,朝地上瞧去。 两锭黄澄澄的金子,正反映着火光。 项少龙俯身检了起来,放在手中,心中恍然。 当日信陵君被赐毒酒,自知难逃大难,于是下令爱妾亲信一类的人从地道的宝库各取珍宝逃亡,由靠石山密林一端的出口溜走。 可想像当时人人心乱如麻,仓皇逃命,连遗下了金子都懵然不觉。 他项少龙现正怀内欠金,有了这两锭金子,自然大是不同。至少可轻易买一匹马儿来代步。 把金子纳入囊里,继续前进,最后来到了敞开的宝库大门处。 里面一片凌乱,金银珠宝一类可携带的物品半件不留,剩下的都是玉马、窦鼎、兵器一类的大型珍玩。其数量足可在二十一世纪作一个重量级的古物展览。 室内四壁都设了油灯,一角还放置了装着燃油的大瓶子。项少龙心中欣然,吹熄火折,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室内靠壁坐下来。 至少在这刻他是绝对安全。 但怎样才能逃出这魏国的都城呢?尚有两个多月严冬才会过去,他难道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躲他两个多月的时光吗?若每天都要出外去偷取食物,上得山多终遇虎,迟早会给人发觉。 不过他现在已没闲暇去想这些令人困苦的问题。 只有在梦乡中,他才可与远在千里之外的娇妻爱儿们聚首共欢。 为了他们,他定要奋斗到底,好好的活着回去与她们相会。
第二十一卷 第六章 寸步难行 项少龙睁开眼来,眼前仍是漆黑一片,不辨昼夜,头脑则昏昏沉沉,还想继续睡下去。 他是被别人说话的声音惊醒过来的,初时大吃一惊,以为有人搜捕他来了。及见地道毫无异样,声音只来自密室一角,才恍然声音是由铜管传下来。 那支铜管既可监听密室的动静,那上面的声息自可由铜管传下来。 项少龙打着了所余无几的火折子,然后点燃了其中一盏油灯,铜管赫然入目。 它彼装在入口侧旁,闪闪生辉。 项少龙提起精神,小心翼翼的移到铜管旁,把耳朵贴上去。 冰凉的感觉和人声同时传入耳内。 只听一把男声淫笑道:“你的身材愈来愈丰满了,难怪昨晚大王都目不转睛地打量你。” 一个女子的声音不依道:“若君上你把人家送给大王,奴家情愿自尽好了。” 项少龙心中叫绝,此女深明男人心理,就算明知和接受主子要把自己送与别人,仍要表现得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果然上面房内传来亲嘴缠绵的声音。 女干撒娇道:“君上不是得去赴晚宴吗?竟偏要在这时刻逗人家。” 项少龙一听下大吃一惊。 假若现在是晚宴的时刻,那自己岂非睡了半夜连一天,少说也有十个时辰亦即二十个小时,怎会这样渴睡?一时间他忘了去听上边男女的对话,迳自苦思。 漩即醒悟过来,知道地道虽有通气口,但始终是空气不流通,自己若非给惊醒过来,说不定会因缺氧在睡梦中茫然死去呢。 忽闻“项少龙”三字传入耳内,忙又倾神细听。那君上道:“现在满城风雨,什么大宴小宴都给项少龙闹得取消了。大王有令,凡窝藏项少龙或知情不报者,均要抄家灭族,哈,没有一条死尸比项少龙更值钱了,只尸首就可得赏五百金,累得人人都在找寻这家伙。” 女子道:“奴家看他早已离城远去了,否则为何整个大梁给翻转了过来,仍找不到他半根毫毛呢?”又叹道:“这人真厉害,要来便来,要去便去,谁都莫奈他何。” 那君上陪她叹了一口气道:“他就走得轻松容易,却累死了范大人,今趟抓不到项少龙,所有罪责都到了他这城守身上去。刚才他才来央我向大王说情。现在大王气在头上,我才不会笨得为他惹祸上身。”旋又道:“项少龙来得真不是时候,累我错失了欣赏凤菲的精彩表演,明天她便要到齐国去,不知何时才会回来呢?我明天定要去送行。” 项少龙这才知道三大名姬之首的凤菲刻下正在大梁,心中一动,再无心听下去,离开宝库,溜了出地道,藏到了后宅的山林处,好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外面果然是日暮时分,还下着绵绵钿雪。 吸入了大量新鲜的空气后,项少龙脑筋回复灵活,仔细思量。 现时大粱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条地道,但若再给人发现,就休想脱身。 龙阳君显然仍未将见到他的事泄露出来,否则刚才那君上不会不提。不过尽管如此,对他仍没有什么帮助。 他又想起凤菲。 这位风格独特的美女,若肯帮忙,说不定可带他离城。 但由于他们只有一面之缘,交情浅簿,她会否冒生命之险来救他呢?最头痛是他根本不知她住在何处。 且纵是知道,但要偷到她闺房去亦非易事。一时想得心乱如麻,突有犬吠声自后院处传来。 项少笼吓了一跳,急忙钻回地道去,凭着记亿推度上面屋舍形势,由其中一个出口闯了上去,来到一座四合院中间的花园里。 这四合院就只前堂亮着了灯光,东西后三厢都是黑沉沉的。 项少龙估计巡宅的恶犬这时仍关在后院未放出来,遂安心活动。 凭着钩索和敏捷的身手,他一口气越过了数重房舍,避过了几起婢仆,先到膳房趁没有人在偷取了足够的食物,又拿了一壶热茶,才溜回地道里,医好肚子后,斗志又回复了旺盛。 无论地道或大粱,都是不宜久留。 但问题是他仍没想出可安全离开的办法。 当魏人在城内城外遍寻他而不得时,定会猜到他是在某一隐蔽处躲起来。 魏朝不乏才智之士,龙阳君本身便是非常精明的人,迟早会想到这幢楼,项少龙曾逗留过的信陵君故宅,亦会想到宅下会有未经被发现的地道。自己偶而潜出来偷一餐半餐菜饭或点心果腹,该不会出问题,但长此下去,定会惹起怀疑。 有了这两个顾虑后,他下了决定,必须在两日内离开大粱,否则就可能永远都不用走了。 肯定宝库上的卧室无人后,他又偷了上去,翻开箱子,取了一套御寒的斗篷及厚袍衣物,正要离去时,房外面足音传来,接着是有人在厅中坐下谈笑的声音。 项少龙心中一动,移到门旁,拉开少许,透过隙缝往外重去。 一看下不由大吃一惊。 外面坐了三个人,另有近十名似亲随一类的人物,人人隐透紧张神色。 其中一人赫然是龙阳君。 他脸色苍白,骤然间似若老了几年的样子,形神憔悴,再不像以前般“娇艳欲滴”了。 另两人一是身穿武服的将军,一为大夫服饰的中年男子。 那将军首先发言道:“今趟我们来找平丘君,实是为了搜捕项少龙的事。” 项少龙心中一寒,知道龙阳君已猜到自己躲到这里。 那平丘君大讶道:“范将军找项少龙,为何竟会找到这里来呢?” 他一开腔,项少龙便认出他是早先在卧室和姬妾胡混的男人。 他们不在大厅见面,反避入内厅,不用说是怕泄漏风声。 那等若说他们推断到自己藏在地道里。 可以想像这大梁城守范将军,必已派人把整个信陵君府团团围了起来。 不过他仍不太担心,因为这地道的出口在后山的密林里,远离信陵君府,绝不容易被发觉。 龙阳君叹了一口气道:“苑将军敢以人头担保,项少龙仍未离城,假如他仍躲在城内,那最有可能就是藏在这里了。” 项少龙听他说得有神没气的,知他因为要逮捕自己这个“老朋友”而饱受折磨,不禁心中也陪他叹气。 平丘君色变道:“没有可能的。我早曾着人把府内每寸的地方都撤底里查过,若他在这里,绝瞒不过我们,更瞒不过狗儿灵敏的鼻子。” 范将军道:“我们曾问过信陵君以前的手下,证实了项少龙当日该是由地道一类的通道逃出这里,不过却没人知道地道的出入口在那处。” 龙阳君接口道:“平丘君可询问府内各人,看看有没有忽然少了食物衣服一类的事,便可知项少龙是否藏在地道下面了。” 项少龙暗叫厉害,那还敢再偷听下去,忙退回入口,关好盖子,拉过原先的草席子遮好,回到地道去。 然后毫不犹豫从后山的出口溜了出去。 茫茫雪夜中,只见魏兵点起火把,把信陵君府围得水泄不通,幸好出口处刚好在重围之外,否则今趟就是插翼也难飞。 不过他并非是已脱离了险境,而是刚陷进了险境内。一队魏兵正朝他藏身处赶来,火把光和狗吠声,确令人心胆俱颤。 项少龙把偷来的衣物结成一个大包里,挂在背上,依以前带赵倩离开的旧路,朝邻近的房舍潜去。 边行边看,不由暗暗叫苦。 原来附近的街道全有魏兵设下关卡,最要命是屋顶都设置了岗哨,监视着信陵君故居附近街道的情况。 项少龙生出寸步难行的无奈感觉,伏在路旁的草丛内。 不过他很快便知这亦非安全之计。 一队五十多人的魏兵,正沿街而来,以长矛插入草丛,进行水银泻地式的彻底搜索。 项少龙无可选择下,趁火光还未照到身上的时刻,爬往对街,攀上了对面一间房舍的檐头处。 这所房舍由于比附近的房子都矮上一截,所以并没有敌人放哨。 魏兵过后,他正犹豫应否藏入屋内时,马蹄声响。 一辅华丽的马车从魏兵远去的那边驶来,前后均有骑兵护送。 项少龙观察形势,落回地上,闪到路旁一棵大树处,迅速攀到其中一枝横伸出路面的粗干处,手足紧缠结了冰的树身。 假若现在不是正下着大雪,他绝不敢冒这个险。 这可说是一场赌博。 只要那十多名护从有一人抬头上望,保证可发现他的存在。 但大雪照面打下来的时刻,谁都只会低头看着路面。 当他的心跳到了咽喉顶的紧张关头,马车来到了下方处。 项少龙先卸下背上包袱,垂手轻抛到尚差少许才来到正下方的马车顶上,然后放开双脚,足尖点在包袱上,这才松手落了下去。 因隔了包袱的关系,他点地无声的踏足车顶处,再伏下身来,完成了这几乎在一般情况下难以完成的举动。 马车在这变成了雪白世界的古都城缓缓而行,朝某一目的地进发。 他完全不知道马车会带他到那里去,但却知已暂时离开了险地。 经过一处关卡时,魏兵不但没有问话,还肃然致敬,任由马车通过。 车内那人的身分必是非同小可,否则怎能受到这种优待。 现在连他都很想知道里面坐的是什么达官贵人了。 马车内似有一声叹息响起。 项少龙生出好奇心,把耳朵贴到厢顶处,结了的冰雪冻得他立即放弃了这做法。 改而略撑起身体,往外望去。 一看下立时呆了眼睛。 我的天!原来马车正转入御道,朝王宫的正门驶去。 马车在护卫前后簇拥下,从放下的吊桥越过护城河,进入主宫门。 在这时代里,王宫无论规模设施,都等若一个内城。 为君者无不竭尽心思,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使王宫在各方面都成为一个超级的军事据点,城堡中的城堡。 这既是要防范外敌的攻击,更重要是防止内敌叛上作反。 项少龙今趟糊里糊涂来到了王城府,要离开就头痛了。 他又惊又喜的进入宫门,依然躺在车上一动不动,任由雪花把他覆盖着,若非如此,城墙或哨楼上的守军居高临下瞧来时,他就要无所遁形。 但这恰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这么大的雪并不常有,异日他要重施故技离开王宫,便肯定行不通。 他藏在雪底下,头脸贴在压扁了的包袱上,那可说是目下唯一稍有温暧的地方。 眼虽不能见物,但耳朵仍可听到声音。 轮声和马蹄声瞽中,他感到车子在宫内左弯右曲,该是朝内宫的方向驶去。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随护纷纷甩蹬下马,四周足音纷起,只听内侍宫娥齐声叫道:“王后万安!” 项少龙差点惊呼出来,忍不住略翘起头颇,偷望下去。 车门被拉了开来。 大雪飘飞下,单美美熟悉的动人背影,穿上华丽的袍服,头戴凤冠,像一个梦般出现在他眼底下。 内侍一手打起伞子,一手曲肘横举,让她扶着,缓缓往登上一座宫殿的台阶走去,前后簇拥着十多名宫娥内侍,禁卫则林立两旁。那种气势派头,教人无法想像她以前只是在咸阳任凭权贵采摘的妓女。 项少龙呆看着她的背影盈盈消没在台阶之上,心中百感交集。 纵是明知单美美不会出卖他,他也难以和这现时贵为王后的美女接触。 太危险了,而且说不定单美美会像龙阳君般出卖他。 马鞭扬起。 项少龙再继续这免费的旅程。 刻下马车不用说都是朝马厩开去,那时拖车的四匹健马解入马厩,车子则会送入仓库,立即洗刷冰雪,如不在这之前脱身,自己便要暴露行藏。 项少龙正苦无下车之计时,马车来到一条两边大树林立的路上。 项少龙暗叫天助我也,小心翼翼蹲了起来,夹好包袱。 趁那驾车的御者注意力全集中到前方时,他站了起来。 身上的冰雪似沙石般落下时,他已探手抓着一枝横斜伸出来的树干,离开了这既把他带出险境,但又送入另一险境的车子。
第二十一卷 第七章 禁宫畅叙 项少龙凭钩索和大雪的掩护,翻过了两重殿宇,落到一个院落的草丛中。 这是单美美刚才进入那座宫殿后方的房舍,该是宫娥内侍一类人物居住的地方。 他并不担心会遇上侍卫或巡犬,那只会布在内宫的外围处。 无论赵宫、秦宫、楚宫,帝主和帝后的寝宫都是各自独立的殿宇群。 除非魏王要来宠幸单美美,否则他亦不会撞上魏王。 眼前当务之急,是要找个藏身之所,才再趁机找寻食物及如何脱身等的事。 现在他认为最佳办法,是先躲藏个十天半月,待风声稍缓才偷王宫。 不过正如龙阳君所言,假若他长时期的偷吃偷喝,迟早会惹人动疑。 最理想当然是可冒充宫内某一内侍,但他那比任何人都要高挺俊拔的体型,要冒充体态阴柔的内侍,只等如痴人说梦而已! 项少龙环目四顾,风雪中四周寂然无声,但各厢房却透出灯光。 刚才他翻过重重殿宇时,已对环境了然于胸。 这以后宫为主的屋宇群,被外墙团团围了起来,自成一个独立的天地。 除了围墙的四角设有哨楼外,就只有前后入口处有守卫,其他地方都是不设防的。 单美美当然有一定数目的亲卫,但他们却是不会亦不容许进入她起居的地方。 所以若他能够潜入这美女的寝宫,该会是最为安全的。 在刻下置身的方形露天花园裹,西首和南首各有一道门户,却是紧紧关闭着。 拟定好了行动的方针后,他再不犹豫,再次翻上屋脊。 这些内宫房宇,虽是结满冰雪,却不似城墙般高了至少叁倍以上。且有可供钩子挂搭的檐蓬脊顶一类的东西,故虽不容易扳腾上落,仍难不倒他。 落下来时,已到了后宫后方的园林裹。 这时代各国王宫的建设,大多是参考周室在镐和洛邑两地的都城制度而成。 魏王宫基本上是依中轴线排列的建组群,大致可分前中后叁个区域,呈长方形,坐北朝南,北区共有十五组建物,乃王室的居住区并以帝后的寝宫为主,居于此区正中。 中区是叁朝所在。 叁朝就是大朝、外朝、内朝。名称虽不同,但其实都是君主和朝臣处理政务的地方。 南区是王宫的正门和校兵场所在,以五层门户把它和正中的主殿群分隔开来。 项少龙之所以会如此留神于王宫的布局,皆因他想起了凡王宫必有秘密的地道。 这是古代权贵必备的逃生捷径。 可以推想魏王寝宫下必有这么一条逃生地道,若能找到,就可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王城了。 单美美的寝宫可能亦有这么一条地道,且至少该有九成的机会。 凭他鞋底的“开锁工具”和曾受过的开锁训练,这时代的锁头机关绝不能把他难倒。 想到这里,等若在绝对的黑暗中看到一线希望的曙光,一颗心登时活跃起来。 只要寻到单美美的寝宫,他便有可能安然离去了。 他静心地藏在一堆草丛内,留心观察后宫的情况。 单美美回来不久,自应先沐浴更衣,然后再返寝室。 现时后宫只前进处灯火通明,可推知单美美仍未返寝室休息。 大雪逐渐稀疏,项少龙心叫不妙,决意先潜进宫裹,先一步摸入单美美的绣房去。 遂从藏身处窜了出来,移到一所似是储物房子的窗下,肯定内裹无人后,取出鞋底的幼铁枝,探入窗扇间的隙缝处,挑起了窗门。 跨入屋内后,把窗门关好。 习惯了房内的光线后,只见房门外有灯光透入,移身过去,贴耳门边查听外边动静。 门外没有一点声息,他正想推门外看时,足音由左方传来。 项少龙吓了一跳,暗叫好险,往后急退,躲在一个大柜之侧。 足音过后,项少龙又走了出来,推门试探看去。 外面是一道长廊,两旁各有叁道门户,看来这该是专责侍候单美美那组内侍宫娥的居室。 项少龙心中叫苦,若这么硬闯出去,撞上人时便避无可避。 但假若现在不冒点险,待会服侍单美美的人要检拾或拿取什么东西时,他碰上人的机会便大多了。 项少龙猛一咬牙,闯了出去。 后宫共分前后两进,中间是个露天花园,现在他置身后进处,而最大的问题是他不知单美美的寝所究竟是在前房还是后室,否则就不用现在似瞎子般乱摸乱撞。 他迅速来到右方一个廊道交接的岔路处,正要往前院的方向抢去,两名宫娥正朝他走来,离他只有丈许的近距离。 项少龙缩身回去,顺手推开最近的一扇门子,不理是否有人,躲了进去。 还未有机会看清楚形势,门子再被人推开,两名宫娥走了进来。 无奈下项少龙急忙躲在敞开的门扇后,祈祷她们千万不要把门关上。 灯火亮起,这才知道躲到了后宫的膳房来。 两女显是来取食物去侍候单美美,迳自在橱柜灶笼间检拾搬弄,一点都没注意到他这不速之客的存在。 其中一名宫娥道:“她的心情定是非常不好,我还是首次见她骂人骂得这么凶哩!” 另一宫娥胆少多了,低责道:“不要乱说话,给那些爱搬弄是非的小人听到就糟了。” 不一会两女托着香茗糕点等物离去。 项少龙扑了出来,顺手牵羊取了余下的糕点,蹑手蹑足追着两女去了。 项少龙展开浑身解数,蛇行鼠窜,忽快忽慢,避过了几起内侍,来到前进一座大厅处。 前头两名宫娥由大厅的后门,进入了该是内厅的地方去。 他肯定了单美美寝宫的位置后,连忙翻上了屋顶,到了檐沿处,再以钩索降下,弄开窗门,闪了进去。 那是座较小的侧厅,布置华丽,呈长方形,铺着厚厚的地毡,踏足其上,颇感舒服。 由于厅角的火炉没有燃点,所以他可放心单美美不会到这里来。 向南处有道大门,照方向该是通往内厅去。 现在他对后宫的布局已大致把握了。 北面大门入口处是正堂,接着两重的厅子,又有东西二厢。 而单美美的寝宫该在南面靠近露天的那座大院子,两邻则是下人居住的地方。 他把耳朵贴到门旁,留神倾听。 隐有声息传来,却听不到有人说话。 若要找寻地道,这就是最好机会,否则若让单美美回到寝室,那就要错失良机。 项少龙于是又从这侧厅溜了出来,片刻后他终于来到了单美美的寝室里。 这是间宽大而陈设华丽的房间,一角处燃起了炉火,室内温暖如春,正中靠墙处放了一张特别巨大的绣榻,地上铺着厚毡。 与炉子相对的另一角放了一面大屏风,不用说都是解衣方便的地方。 其他梳妆台铜镜小几等物自是一应俱全,布置有序。 项少龙大感头痛,要在这么一个地方找条地道出来,非是办不到,却休想瞒过别人。 首先他要把地毡全揭起来,甚至把榻子或家俱移开,那和搬屋怕没有多人分别,怎能瞒过别人的耳朵? 纵是所有人都聋了,但单美美随时会进来寝息,自己那有时间把搬乱了的物件还原。 最头痛还是即使自己能发现地道,但进入地道后更难以整理那上曲的凌乱布置,使人觉察不到有人移动过东西,那等若向魏人公告他是从地道离开的。 正叫苦不已。房门敞开。 魂飞魄散下,项少龙再不能穿窗而去,只好闪到屏风之后,蹲了下来,伴着他的可正如所料是个精美的马桶和钢制夜壶,幸好马桶壶子极其巧饰清洁,不会发出异味。 他从隙缝往外望去,见到来的果然是已贵为魏后的单美美,后面跟着一位宫娥,有点眼熟,这才记起是她以前在醉风楼时的贴身俏婢。 单美美出落得更标致了。 在华冠丽服的衬托下,更透出以前所稍欠的高贵气质。 她盈盈立在铜镜之前,让婢子为她卸下盛装。 女婢低声道:“娘娘!不要担心吧,项爷吉人天相,他又那么本事,自有脱身之法。” 项少龙先是听闻自己之名大吃一惊,接着是心头一阵感动。 想不到一位风尘女子,与自己又一向不大和睦,只因自己举手之劳般帮了她那么一把,反比龙阳君更是情深义重。 在灯火下,单美美秀丽的玉容不见半点喜怒哀乐之色,淡淡道:“担心又有什么用,小卿,我不要房间这么光亮。” 小卿吹熄了四盏灯后,室内的灯火黯淡下来,另有一种柔和气氛。 项少龙心念电转,最后终放弃了向单美美求助的强烈冲动,因为他不想破坏单美美目前所拥有的一切。 待会她上榻睡觉后,他便溜出去找个地方躲它一晚,明天再返来找寻地道的入口。 打定主意,他又从屏风后往外瞧去。 单美美这时只剩下单薄的贴身衣服,把她玲珑饱满的曲线表露无遗。 项少龙暗道难怪会有这么多见惯世面的男人迷恋她,因为她确是有充足天赋本钱的尤物。 单美美幽幽叹了一口气,打破了室内那似若凝成实质的沉寂。 小卿陪她唤了一口气道:“大王今晚怕不会来了。” 单美美轻轻道:“现在他只想得到项少龙的人头,怎还有闲心到这里来,夜了!你回去睡吧!” 小卿施礼后推门去了。 单美美转身朝屏风走来。 项少龙头皮骤感发麻,单美美已和他来了个两脸相对,四目交投。 单美美低呼一声,忙以手掩着自己檀口,不能置信地瞠目摇头。 项少龙苦笑道:“美美可是受惊了?” 单美美惊魂甫定后,伸出玉手,拉起他的大手,往榻子走去。 片晌后两人在温暖的绣被内拥个结实。 单美美献上热烈的香吻后,低声道:“你要人家怎样帮你呢?唉!项爷真是神通广大,竟有办法来到这里找人家。” 项少龙本意并不是想来找她的,有点尴尬道:“美美到屏风后去不是要……嘿……” 单美美俏脸一红,横他一眼,搂紧他的腰,梦呓般道:“好了,终可以和你睡在一块儿了。” 项少龙讶道:“美美真的垂青于我吗?” 单美美不好意思地道:“我是很易钟情于有本领的男人的,不过很快又会厌倦。但对你确有些不同。你该知在目前这情况下,我再不必口不对心。初时我很恨你,你这人哩!总不肯把人放在眼裹,想不到杨豫姐真没说错,你这人是外冷内热,只有你才肯那样帮我的大忙。人家尚未有机会亲口谢你哩!” 项少龙笑道:“你刚才不是‘亲口’谢了我吗?” 单美美霞烧玉颊,又主动和他热吻一番,然后神色微黯道:“你对我没有兴趣吗?为何毫无反应呢?” 项少龙知她对男人经验丰富,察觉自己对她没有正常的生理反应,故而自苦自怜。歉然道:“一来我觉得美美你已是有主名花,不该侵犯。最重要是现在身陷险境,正忧心如何离开,所以难以放开怀抱,和美美你享受鱼水之欢。” 单美美释然,旋又蹙起秀眉道:“你既能来,自然也有本事离开吧?” 项少龙苦笑着把来此的经过如盘奉上。 单美美听罢咬着下道:“你既然找到我门上来,我自然也要把你安全送走。” 项少龙享受着那“夜半无人私语时”的温馨感觉,一颗心像溶化了般,叹了一口气,咬着她小耳道:“这样你可太危险了,而且有太多不可测知的变数在内,我绝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单美美一阵感动,叹道:“这世上恐怕只有项少龙才肯这么为人设想。项少龙啊!怏想想办法吧,只要我单美美办得到的,我就肯去为你办。” 项少能把她搂个结实,把脸埋到她秀发裹,嗅吸着她的香气,整个人松弛下来,柔声道:“你大王有没有告诉你这后宫内有逃离王城的地道呢?” 单美美娇躯剧颤,娇呼道:“我差点忘了!确有这么一条地道,就在这寝室内。” 旋又苦恼道:“但开锁的钥子却掌管在内侍长手上,我打不开来哩!” 项少龙大喜道:“那就更好了,就算我走后给人发觉,你也可推个一干二。” 单美美奇道:“你懂得开锁吗?” 项少龙挪开了一点,细审她在柔和灯光下的如花玉容,微笑点头,又轻吻了她香,才道:“你知否地道的出口在那里呢?” 他心情转佳,开始感受到在被窝裹磨的引诱力,生出了肉欲的冲动。 单美美显是感受到他的压迫,春意盎然地瞅了他两眼,再赧然埋入他宽阔的胸膛道:“大王说地道的出口在离东城城门半里许一个养马厂的天井处。” 项少龙心中叫妙,如此就可凭快马逃生。不过仍有东门那一个关口,心中一动,又问起她刚才曾到哪里去。 单美美用力抱紧他,闭目呻吟道:“我是去看一位姊妹,明天她就要到齐国去了。唉!项少龙啊!你不用这么快走吧!王宫的生活太刻板苦闷了,可以活活把人闷死的。” 项少龙苦笑道:“后悔吗?” 单美美睁开美目,神色茫然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昨晚我才梦见醉风楼,和豫姐像往常般在花园裹玩抛球,唉!她们怎样了?” 项少龙听得心中一酸,问道:“他对你好吗?” 单美美呆了半晌,低声道:“我也弄不清楚,自做了魏王后,他变得很厉害,有时梦中也会叫着要杀某个开罪了他的大臣名字。若非人家有了身孕,说不定会央你带我走呢。” 项少龙的欲火立时退得一滴不剩,清醒过来。暗忖在这等时刻,怎也得保留体力,自己前几天才曾大病一场,更不适宜和单美美颠莺倒凤。岔开话题道:“你刚才去见的姊妹,是否叁大名姬之首的凤菲?” 单美美点头道:“是的!我们还曾说起你来,她很欣赏你哩。” 接着兴奋起来道:“不若求她掩护你出城好吗?她是很有办法的人哩!” 项少龙断然摇头道:“不!我不想牵累任何人?她为何要到齐国呢?” 单美美答道:“是为了齐王的五十大寿,听说石素芳和兰宫媛都应遨到那襄去。且包括秦国在内,各国都会派代表去贺寿。” 项少龙听得糊涂起来,讶道:“燕赵两国不是和齐国交战吗?为何忽然又会和好起来呢?” 单美美摇头道:“对这种事我也不太清楚。听大王说:好像齐王到现在仍决定不了谁当太子,其中牵涉到田单的权力,所以大王很热衷于齐国太子策立的问题。” 项少龙此时自顾不暇,哪有心情去理齐人的内政,低声道:“乖美美!快告诉我地道的入口在哪里?” 单美美骇然道:“不要那么快走好吗?我有办法把你藏上几天哩!待风头火势过后再走,不是更安全吗?” 项少龙吻了她香,断然道:“不!我定要趁现在大雪时走,雪停后便走不了。” 单美美不舍地把他搂紧,凄然道:“搂着你,就像把往昔最可贵的全拥有了,你却那么不停嚷着要走,项少龙啊!不要对人家那么无情好吗?” 项少龙心中一阵感触,知道单美美并不是真的爱上自己,那是一种混杂了感激和怀念的复杂心情,加上深宫寂寞,所以才渴望自己留下来陪她。 但他心中也不无怜惜之意,在她温软香滑的红上轻轻啜了一下,柔声道:“我怎舍得无情待你呢?不过我现在定要保留体力,以应付艰苦的逃亡生涯。” 单美美回吻了他一口,脸泛红霞道:“我不再迫你好了!但你总该有点表示,例如摸摸人家的身体,那将来就不致会轻易忘掉美美。” 项少龙听得心中一荡。 说真的,这么搂着一个丰满而充满青春活力的动人胴体,兼之阵阵幽香随着被窝的温热送入鼻中,若说不血脉贲涨,就是骗人的了。 不由探手在她背臀间来回爱抚。 单美美登时呼吸急促起来,水蛇般在他怀裹蠕动揉贴,更挑起项少龙的情欲火。 项少龙的手扩大了活动的范围,由她的大腿上移至俏脸,其中不可对人言的过程,令这对男女都生出既销魂又刺激的偷情滋味。 项少龙此时如箭在弦,不得不发,正要翻身把她压着时,单美美推开了他,娇喘细细道:“地道入口就在大衣柜裹,下面是块活板揭起它就可见到锁死了的地道入口。” 项少龙惊醒过来,心中感激,知她是怕影响了自己体力,所以强自克制。 和她来了个炽烈得可把两人熔掉的热吻后,他跳下榻来,正要拉开柜门时,想起一事道:“究竟有没有别的入口呢?” 单美美道:“御园内有两个入口,宫内的人都知道。” 项少龙搂了她一下,道:“那就更好了,因出口既多,我走后纵使给人发觉,都不会怀疑到你头上来。” 再缠绵一番后,这才再踏上逃亡之路。
第二十一卷 第八章 歌舞伎团 项少龙无惊无险从地道钻了出来。 那是个养马厩旁的大水井。出口在井壁中间处。离开水面有七、八尺,还有石隙供踏足登上井口。 他由井口探头出来时,雪已停了,天际微现曙光,一列马厩排列左方处,还有几间养马人起居的房舍。 这类养马厩非常普遍,有公营的,也有私管的。马匹多来自城外的牧场,供权贵和付得起钱的人购马租马。 项少龙摸到马厩里,正犹豫该否顺手牵羊偷他一匹,但又怕目标过于明显。忽有人声传来,吓得他忙躲到一角,以喂马的禾草掩盖自己。 来的是两个人。 其中一人道:“张爷放心好了,上头早有关照,要小人拣最好的四匹马给你们。唉!现在我们大梁谁不想看到你们小姐称绝天下的歌舞呢?小人能为她尽点心力,实是莫大荣幸。” 姓张的汉于显然很会摆架子,只是闷哼一声,来到项少龙藏身附近的马栅处,道:“这匹看来不错,牙齿整齐雪白,是什么种的马?” 那管马房的道:“这是来自北方鹿原的纯种马,既好看又耐劳,张爷真有眼光。” 张姓汉子沉吟片晌后,道:“我着你们找的御者找到了吗?这一晌我们真是多事,好好一个人竟会忽然病死了,累得我要四处找人。” 那马房的头儿道:“能为小姐和张爷做事,小人怎会不竭尽全力,我已找得个叫沈良的人,曾为无忌公子驾过车,又精通武技,样子还相当不错,绝对吻合张爷的条件。” 接着低声道:“他是小人的老朋友,张爷该明白,现在大梁没有人敢用无忌公子的旧人,否则凭沈良那种技术,怎会赋闲了整整两年。” 张姓汉于冷哼道:“他在哪里?” 马房头儿赔笑道:“他不知张爷会这么早来,此刻怕仍在睡觉,张爷先到屋内喝口热茶,小人这就去唤他来叩见张爷。” 张姓汉子道:“我哪有时间去喝茶,你先给我拉马出来,我立即给你付钱,然后你再召那家伙来,来迟了休怪我不等他。要知我们并非没有其他御者可用。” 接着是牵马的声音,两人到另一马厩去了。 项少龙暗叫天助我也,连忙取出偷来的衣服换上。 这套衣服在那平丘君的箱子里是最不起眼的,很适合沈良这种落难豪门仆人的身分穿用。 把旧衣藏到密处后,那马房头儿已离开马厩,朝房舍那边走去,显是要把那沈良弄醒。 项少龙闪了出去,见那张爷正审视四匹健马,干咳一声,迎上去一揖到地道:“小人沈良,请张爷恕过迟来之罪。” 那张爷想不到他来得这么快,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闪过满意的神色,目光落到他的血浪剑处,淡淡道:“我叫张泉,是凤小姐的正管事,你当当过魏无忌的御者,当然知道规矩。每月五两银子,若凤小姐满意的话,你还可长期做下去。”张泉年在三十许间,一面精明,但样子却颇为庸俗,唇上留了两撇浓胡,有点酒色过度的神色。 项少龙忙不迭答应。 张泉道:“时间无多,我们走吧,又快下雪了。” 项少龙暗叫谢天谢地,戴上斗篷,牵马随他去了。 离城的过程出奇地顺利。 最讽刺就是来送行的达官贵人多不胜数,而他这大逃犯就正置身在他们中间。 还未抵达城门,大雪又从大而降,戴上斗篷,箍上挡风口罩的他低垂着头,况且这又是御者的正常装束,自然谁都不生怀疑。最妙是因他坐在御者的位置,使人察觉不到他雄伟的身型。 本来他还怕凤菲会把他认出来,却幸好他根本没有和风菲照面的机会。 且这时的他满面胡须,凤菲若非留神看他,也绝不会轻易识破他就是项少龙。 说来好笑,他本不想惊动单美美,但终是赖她的帮助逃离王宫。他也更不欲牵连上无甚交情的凤菲,但最后仍是靠她闯过东城大门这一难关。 今次可谓绝处逢生。 希望自此一帆风顺,安然归秦。 他当然不是想到齐国去,只要觑准机会,便会立即开小差溜掉。 魏人对凤菲非常礼待,派了一队五百人的轻骑兵,沿途护送,由一名叫敖向的偏将领队。 凤菲的歌舞团人多势众,坐满了十多辆马车。舞姬乐师加上婢仆,数达二百人,只是支付每人的薪酬便不得了,可见凤菲的收入是多么丰厚。心中不由想起在他身后车厢内的绝色美女,更记起当日和她在小楼内喁喁私语的动人情景。 她等若二十一世纪歌坛的超级巨星,不过能欣赏到她歌舞却是权贵的专利,一般平民百姓均无此福缘。 车马队离开了大梁后,渡过大沟,朝北直走,到了济水时,早有五艘三桅巨舶在等候。 项少龙这才知道为何要趁早起程,因为此时已时近黄昏。 当他见到魏兵亦陪同登船时,不禁心中叫苦。 倘如若就是如此这般被迫着到齐国去,那真是糟透了。 这么顺流而下,只四、五天就要进入齐境,那时想折返赵境,又要费一番手脚。 不过这时再无其他选择,硬着头皮登上船去。 五艘大船,魏人占了三艘船,凤菲这边占两艘。 这使项少龙因不须日夕对着魏兵而松了一口气。 他乘的是风菲起居那艘船。这时他的身分在这舞伎团里是最低下的阶层,被分配到底舱只有一个小窗的房里,还要与其他御者仆役挤在一起,六个人共用一房。 其他御者不知是否因他抢了为凤菲驾车的荣耀,联起来排挤他,且他们进房后立即开赌,却没有邀他加入。 项少龙乐得如此,晚饭后钻到一角席子上的被窝里,蒙头大睡。 那些人还故意说些风言风语,其中有些辱及他的“主子”信陵君,指桑骂槐,项少龙心中好笑,又确实事不关己,很快便睡得不省人事。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地大腿处一阵剧痛,睁眼一看,原来是其中一个叫谷明的御者重重踢了他一脚。 项少龙大怒坐了起来,喝道:“什么事?” 另一名御者富严抱着双膝,一副流氓无赖的样儿般靠壁坐在一角笑道:“沈良你是那年出生的,是否肖猪,否则怎会睡得像条死猪般?” 其他人一起附和哄笑,充满鄙屑嘲讽的味道。 另一个叫房生的,他是唯一没取笑项少龙的人,低喝道:“不要耍人了。沈良!天亮了,随我来吧!” 项少龙按下心头怒火,随他出房去了。 来到舱板上,只见天空放晴,两岸一片雪白,心情豁然开朗,把刚才不愉快的事都抛诸脑后。 众仆役正在排队轮候煮好的饭菜,另有一堆人在一边取水梳洗,闹哄哄一片,别有一番生活的感受。 一名颇有点秀色的美婢,在两名健妇的陪伴下,正与张泉说话,见到项少龙比别人雄伟的身材,露出注意的神色,仔细打量了他几眼。 项少龙心中有鬼,给她看得浑身不自然起来,房生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道:“那是二小姐董淑真的婢子小玲姐,我们都叫她小辣椒。恃着得二小姐爱宠,最喜作威作福,没有什么事最好不要招惹她。” 项少龙心中苦笑,自己一向高高在上,想不到婢仆间亦有阶层派系之分。 随房生洗过脸后,轮得了两钵饭菜,蹲在一角吃喝起来。 房生道:“你还为刚才的事生气吗?其实他们恼的是张泉,谷明是副管事沙立的人。大管事就是要杀他们的气焰,故意聘你这外人回来顶替这个人人争夺的职位。若非他们怕太过份会惹怒大管事,还有你好受的呢。” 项少龙这才明白为何放着有这么多人,偏要雇用他,心中暗呼幸运。 房生见他默然无语,再不说话。 项少龙心中过意不去,道:“房兄跟了小姐多久?” 房生道:“有三年了。” 项少龙很想问他凤菲的底细,终感不适合,改而问道:“房兄有家室吗?” 房生嘴角抹过一丝苦笑,道:“亡国之奴,那谈得到成家立室,若非小姐见怜,我房生可能早冷死街头了。” 项少龙呆了半晌,才低头把饭吃完,同时有一句没一句地向房土套问这歌舞团的情况。 这时一名壮健的男仆来到项少龙旁,冷冷道:“你是沈良吗?” 项少龙记起自己的身分,忙站起来道:“这位大哥有什么吩咐?” 壮仆傲然道:“我叫昆山,是张爷的副手,叫我山哥便成了。听说你懂得使剑,把剑给我看看!” 项少龙虽不愿意,无奈下只好拔剑交到他手上去。 岂知昆山脸色一变道:“你另一只手跛了吗?” 项少龙差点要一拳把他轰下济水去,只好改为双手奉上。 凤菲这些男仆里大多佩有长剑,昆山当然不例外,但比起血浪无疑是差远了。 昆山捧剑一看,眼睛立时亮了起来。 项少龙知他动了贪念,先发制人道:“这是故主送我的宝剑,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先一步堵住了他的口。 昆山一脸羡慕之色,把玩良久,才肯归还项少龙,板起脸道:“张爷要见你,随我来!” 项少龙暗忖真正做大官的,都没这些人般摆足架子。心中苦笑,随着他登往上层的平台。 这艘船长约三十丈,比秦国最大的“大翼”战船长了近一倍,这是由于船只是用来运载人货,不求灵活快捷,只求能载重。 船身修长,宽约两丈余,首尾翘起,两座帆桅一设于船首,一在船尾。 两组帆桅中间处是船舱,分作三层,上两层建在甲板上,底层在甲板下。 凤菲和一众有身分的歌舞姬,自然居于最舒适的最上层,次一级的管事婢女住下一层,像项少龙这类身分低下的,就挤在环境最恶劣的底层了。 连水手在内,这艘船载了近百人,闹哄哄的,倒是另有一番热闹境况。 水运的发展,在这时期已非常发达,致有“不能一日而废舟楫之用”的说话。 尤其江河密布的南方水网地区,一向以水运为主要交通方式,当战事频繁之际,建立水军乃必然之举,连带民用船只亦大行其道。 项少龙以前每趟坐船,都是“高高在上”,只今次尝到“屈居人下”的滋味。 张泉此时正在平台倚栏前望,身旁还有两名保镖模样的剑手,看来非常神气。 项少龙举步来到他身前施礼时,张泉像不知道他已来到般,仍迎着寒风,没有瞧他。 项少龙心中好笑,这张泉自己如此,难怪下面的人个个要摆架子立威了。 刚才和房生闲聊中,他已对这歌舞团有了大致的认识。 高高在上的,当然是三大名姬之首的风菲。 接着就是伴舞伴唱的十二位歌舞姬,都是第一流的美女,其中又以被称为二小姐的董淑贞居首。 这董淑贞之所以能身分超然,皆因她是凤菲外唯一懂得作曲编乐的人。 正管事张泉和副管事沙立,亦属这个级数;专责团内所有大小事务。后者更专管御者脚夫等仆役,今次张泉插手亲自聘用为凤菲驾车的御者,明显是插手沙立的职权范围内,进行着这小圈子内的权力斗争。 歌姬管事以下,就轮到资深的乐师和歌舞姬的贴身侍婢了。由于她们都是接近凤菲和众歌舞姬的人,所以虽无实职,但事实上却有颇大的权力。 资深乐师里以云娘居首,就像乐队的领班。她是退休了的歌舞姬,还负责训练新人,甚得凤菲器重,故无人敢去惹她。 婢女中以凤菲那名曾为项少龙遇过,给凤菲叫她作小妹的俏婢小屏儿,和适才见到董淑贞的婢子小玲姐两人最有地位,甚至张泉等亦要仰她们的鼻息办事。 自周室立邦后,礼乐一向被重视,这类歌舞团遂应运而生,著名者周游列国,巡回表演,处处都受到欢迎,像凤菲这种出类拔萃者,更是贵比王侯,基本上不受战争的影响。 张泉让项少龙苦候片时,才沉声道:“听说谷明那些人多次挑惹你,是吗?” 项少龙不知他葫芦所卖何药,应道:“他们确不大友善,不过小人可忍受得了。” 张泉旋风般转过身来,不屑道:“你不是精通武艺吗?照理亦该见过很多场面,给人踢了屁股,都不敢还手,算什么汉子?” 其他两名保镖和立在后侧的昆山都讨好兼附和地冷笑连声。 项少龙摸不着头脑道:“我是怕因刚到便闹出事来,会被张爷责怪,才不敢还手。假若张爷认为还手都不会有问题,下趟我会懂得怎么做的了。” 其实他是有苦自己知,最怕是事情闹到凤菲那里,给她认出了自己来,否则这将是脱身妙计。最好是沙立立刻把他革职,就可在船泊岸时扬长去了。 单美美虽说凤菲很欣赏他,但人心难测,那始终是未可知的变数。 他千辛万苦由追捕网内逃出来,绝不想再堕进这追捕网去。 张泉听他这么说,容色稍缓。 他左方那名高个子的保镖道:“张爷看得起你,给你占了这肥缺,你自然该有点表现,不能削了张爷的威风。” 项少龙来到了这时代后,打跟随陶方开始,每一天都在权力斗争中度过,此刻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登时明白过来,暗呼张泉厉害,这着确是杀人不见血的妙着。 自己之所以会被聘用,就是张泉故意惹怒副管事沙立那个派系的人的妙着,最好闹出事来,让上头知道沙立在排挤欺压新人。那张泉就可乘机编派沙立的不是。 而沙立现在正乘坐另一艘船,连辩白的机会都欠奉。这一招真不可谓不够绝了。 只凭张泉聘用他这行动,便可大杀沙立的威风,向一众下人显示只他张泉才是最话得事的人。 谁想得到这么一件事,竟牵涉到歌舞团内的权力斗争呢? 这类歌舞团的寿命绝不会太长,一旦凤菲倦了又或嫁人,就须结束。当然歌舞团上下人等亦可获得丰厚的遣散费,而那正是房生告诉他对歌舞团很大的期待。 身后的昆山这时插口道:“就算弄出人命来,只要不是你先惹事,张爷也可会帮着你的,明白了吗?” 项少龙还有什么话好说,无奈点头。 张泉语气温和了点,道:“只要你对我忠心,我张泉绝不会薄待你的。看你那皮黄骨瘦的样子,这两年必吃了很多苦头,用心办事吧!你既曾服侍过魏无忌,自然明白我在说什么了。” 项少龙听得心中一动,自己的样子的确改变了很多。除了多了一脸须髯外,还瘦了不少。所以就算面对凤菲和小屏儿,恐怕她们都不会认得自己呢。 那晚在小楼见面,灯光昏暗,兼之大部份时间又是坐下交谈,现在形像全改,确有瞒过她们的可能。 想到这里,心怀大放。 张泉挥退他后,项少龙回到次层的甲板处,房生却不知到哪里去了。正要往船头找他,经过舱侧窄小的走道时,有人拦路喝道:“张管事没告诉你规矩吗?下人都不准到船头来。惊扰了小姐们,就有你好受了。” 项少龙吓了一跳,往前望夫,只见一名亭亭玉立的俏婢杏目圆瞪的狠狠盯着他,两手叉腰,就像头雌老虎。 他忙赔不是,退了回去,索性返到底舱倒头大睡。 醒来时上方隐有乐声传来,该是凤菲等在排练歌舞。 午后的阳光从小窗透射入来,房内只得他一个人。 项少龙拥被坐起来,靠在舱壁,想着自己错过了午饭时刻,房生却捧着一碗堆满青菜的白饭推门而入,递到他手上道:“我见你睡得遣么好,不想吵醒你,留下一碗给你。” 项少龙心中一阵感动,接过后扒了两口,咀嚼道:“房兄有别的亲人吗?” 房生在他旁坐下,默然片晌,才淡淡道:“都在战乱中死了!” 听他的语气,项少龙使知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这房生谈吐不俗,显是出身良好的人。说不定是某小国的宗室之后,国破家亡时逃了出来,辗转加入了凤菲的歌舞团,当了御者。 房生又道:“我现在别无他望,只想能赚几个子儿,然后找个清静的地方建一间屋子,买几亩田地来耕作,以后再不用看那些小人的嘴脸。” 项少龙见他满脸风霜,年纪虽与自己相若,却是一副饱历忧患的样子,心中凄然,冲动下差点把怀里那两锭金子掏出来送他,使他可完成梦想。但却知这样做非常不智,压下这诱人想法,继续吃饭。 房生道:“黄昏时船将抵达谷城,明天才再起航,我们作个伴儿,到岸上寻两个妞儿作乐,沈兄若没钱,我可先借给你。” 项少龙讶道:“你不是要储钱买屋置田吗?” 房生道:“储钱归还储钱,我们这群低三下四的人,又不像张泉他们般可打那些大姐的主意,有需要时都要忍痛花点钱。不过得小心点避开谷明那班人,刚才我见他们和几个家将交头接耳的,又提到你的名字,怕是要对付你呢?” 项少龙听得无名火起,冷哼一声,再不说话。暗忖若不给点颜色他们看,以后的日子怎样过? 旋又暗骂自己糊涂。 有此良机,还不乘机开溜,就是大笨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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