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

这棵树存活了六万个地球年。它头顶银河繁星，扎根在荒漠里的山岭上，见证了一圈圈围绕着太阳运转的这颗星球发生的沧海桑田变迁。 岁月漫长，四季流转不息，山谷中的湖泊干涸成一片白亮亮的盐碱地，而与它同在山岭上的一弯形似月牙的巨石在风沙吹拂中坍塌了，山坡上的野草、灌木丛、仙人掌和树木换了一茬又一茬后逐渐枯萎消失了，山岭光秃秃的，只剩下它这一棵不死之树孤零零屹立在黄褐色的砂土地上，像是为这片生命荒芜之地竖立的一个墓碑。 在这个世界，万物皆受生死轮回的禁锢，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生生死死周而复始，生命历程无论有多么漫长，最终都要降解回归自然，但唯独这棵树超然于外，成为了这世上绝无仅有的一个特殊之物。 六万年前，它原本是一棵普通的树，生命周期限定为两百年，它和大地上的亿万生物同样是老之将至，终归于死。它的生命仅是包含特定信息的一粒种子逐渐释放的过程片段。种子落地生根发芽，汲取水分和阳光的能量，长成一棵大树，开花结果释放种子，然后又落地生根发芽……循环 运行的一个小程序那样，它没有自我意识，浑浑噩噩活着，全然不知活着的意义所在，也不知生命有何目的。 而就在六万年前的某天清晨，发生了一次极小概率的意识场震荡变故，致使它改变了生命形态，萌发出超越植物系统的意识反应。它自行演变，有意识地解析和调整了植物细胞的结构与功能，生长出新的根系扎进更深更湿润的土壤层，它沐浴着阳光，吸收源源不断的能量，让自己重新焕发勃勃生机，在这片贫瘠之地生生不息地长存下来。 如同海量程序里一个微小若无的纰漏，它未对系统造成任何影响，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因此这个前所未有的异常突变没被修正。 它就这样安然在世，生存了六万年，成为一个超意识体验的独特存在。 超越生命，即为生命的旁观者。 它以微观粒子交互传递信息的方式感知外界。这是一种高度抽象的认知，万物在它的意识里本无差别，一粒沙、一滴水、一朵云，以及山川河流、天空大地，还有它的枝叶和根系，包括任何一切物质，全都是由同一样的微小粒子集聚构成。微粒子虚 无若空，振荡着变化无穷的波动，这是一个非常简单而又无比复杂的系统。它身处亘古不变的波动之海就如一点儿浪花，它共振感应着那无形的韵律，在意识里勾勒出了形态万千的大世界图景。荒野上笼罩的云雾和黑夜丝毫不影响它的感知，绵延群山也不能阻挡它探索远方，它发现了陆地边缘之外的大海，那延伸出去的海面弯曲成了球形，之上覆盖着流动的大气层，再往上是茫茫虚空，还有那一个给予它生命能量、时刻在剧烈爆发着光和热的恒星，之外是更为宏大的虚空……它感知的范围越广，所发现的未知之处越发显得广袤无垠，它顿悟般意识到波动之海永无止境，它所在的世界极其渺小，犹如在那宏大虚空里闪现的一缕流光中浮现的尘埃。 它扎根大地，不动如山，跨越了一万年又一万年的时光，它感知着一次次日出日落、斗转星移，感知着风卷云流、尘沙飞扬，感知着从它的枝叶间散发离去的水雾……它还见证了亿万生物的兴衰灭绝，见证了人类的繁衍迁徙，它见证着一切变化莫测的事物，见证着生命的悲喜忧欢，而它的意识世界却是平静无澜，无喜无悲，如同镜面映照着一个个永恒的瞬间，它与虚无若空的天地融为了一体。 直到那天，一个女孩来到它的身前，仰望着它，久久凝视着它身躯上绽放着的洁白树花。一刹那，它感应到了一个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触动，仿佛一粒小石子落入水中让平静的湖面轻轻荡起了波澜，这个微小触动让它的意识发生了微妙变化，随即扰动虚空之中的振荡引发了深远的连锁反应。 可测的变化立刻被察觉了，并遭到重组修正，它被还原成为一棵普通的树。从此，它失去了自我意识，树花渐渐凋零，它老之将至，终归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