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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铺
历史档案书摘与小说

苗疆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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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诈尸、密密麻麻毒虫阵   在我们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死去不久的胡油然,拖着沉重的躯体朝这边走来。   他的小腿部分被尸鼱啃噬干净,留下了无数咬痕的白骨,上面挂着血肉丝,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上身还披着我们盖上去的布,黏黏嗒嗒的血和肉一路洒落,当有光照到他的脸上时,只见细细的黑色茸毛长出来,僵直铁青,近黑色,眼睛鼓胀得像金鱼,几乎要掉出来。   他张着牙齿,雪亮,但是嘴唇里却是黑红的鲜血,不住地涌出来。   这血滴了一路。   我心一紧,这是诈尸了吧?   什么是诈尸?传闻是说胸腹之中还有一股气,不舍人间,如果被猫鼠之类的野物冲了,就会假复活。但是这一口气完全不能支撑起生命,只会让复活的尸体野兽般的胡乱追咬,最后那口气泄出来倒地,才算彻底死了。有人会问,完全死了,怎么还能动?其实是可以的,比如鸡,脑袋都没了,还可以满地乱窜许久,甚至回到鸡窝里面去。   诈尸一说由来已久,没有道德的西方宗教人士就是根据这一原理,炼制的丧尸。   我们本来准备改日折返回来,收拾他收尸的。没想到他居然能够诈尸,一路追赶而来。显然,这里面肯定是矮骡子搞的鬼。   有个战士没看清楚、胆儿大,见他走得艰难,凑上前去喊小胡、小胡,以为胡油然本来就没死。我一把拉住他,大喊一声快跑。这傻小子还拼命扯我,想过去拉已经是尸体的胡油然。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门上,说这个胡油然变成僵尸了(其实不是,僵尸是尸体埋葬于极阴之地,经年日久,风水转移而成,有部分生前意识,俗称粽子,这个刚死,算是丧尸),你不怕被咬?   我灯光一照,他这时才看到胡油然这恐怖模样,大叫一声“妈呀”,转身就逃,跑得比我还快。   这血肉模糊的胡油然见到了这么多活人,一下子也像打了鸡血一样,发足狂奔而来。我跑在最后面,吴队长落后一点,一边跑,一边问我怎么办?我说你们不是有枪么,用微冲把他的脚骨头打断,让他追不起来。他大骂,说他怎么能够毁坏兄弟的尸骨?我抽空摸了一把糯米往后撒,一点效果都没有——这个时候要是有一只黑猫,就好了。   我说好吧,不开枪,那你们就等着变成他一个样儿吧!   所幸胡油然的脚只剩下了骨头,本也跑不快,一时之间也追不上。跑到了第一个岔路口时,突然听到前面叫了一声,然后好几个人都停了下来。我刹不住脚,一下子就撞到了前面的一个兄弟,我奇怪,探头一看,前面密密麻麻好多虫子出现,有蜈蚣、蝎子、多足爬虫、红头蟑螂、蚯蚓、毛茸茸的大蜘蛛……布满了整个岩壁上,地上黑黢黢的一层,足足铺了好几厘米。   十来个带着红帽子的小矮个儿在跳跃,蹦来蹦去。   它们就是矮骡子,在指挥虫子——天知道它们哪里弄来的这么多毒虫子,身具朵朵的我,自然能够看出,这并非错觉。   前有万虫阵,后有诈尸追,怎么办?我大喝一声,骂了隔壁的,你们这些枪是拿来展览的吗?经我这么一提醒,他们幡然醒悟过来,拿手枪的、拿微冲的,一个劲地往前扫射。我大叫,打戴帽子那个,打戴帽子那个……吴队长这个人我并不喜欢,但是枪法确实不错,64式手枪的七发子弹三秒钟打完,有两头矮骡子中枪倒地。其他人枪火齐开,几乎一瞬间就扫清了近半的矮骡子。   我正个高兴,突然闻到后面一阵腥风扑来。这风有凶又臭,我来不及回身去看,甩了一大脚,一招黄狗撒尿,感觉自己的脚一下子好像蹬到了辆摩托车上面去,又麻又酸。我回头一看,果然,这是死去的胡油然追了上来。这一脚力大,胡油然也被我踹开,我右脚一着地,手就往背包里摸。什么能够克这惊诈的尸体呢?我脑中瞬间想到三件东西:上好的檀香烛、油炸三天的桃木刺、长到二十斤的茯苓经三伏天晒后磨制的粉。   这三样东西,我只有檀香烛,但是已经没有点燃、让其气息挥发镇宁灵神的时间,没办法,只有挥着砍柴刀,去砍它(变成诈尸,已然不是人类)的脚骨头。它不管,扑着朝我咬来。我久受肥虫子温养,多灵活啊,哪里能被他咬到,又是一大脚,踹飞。   然而这两踹完毕,我的体力也消耗不少,正在这时,砰砰响的枪声全都停歇了,原来吴队长他们刚才惊慌,忘了节奏,一下子把子弹打完,这会儿正在快速装弹呢——到底不是野战军,居然犯下这种错误。我来不及查看他们的战果,只听到刘警官喊快退,这些虫子爬上来了。我扭头一看,擦,只见那几头剩余的矮骡子多在转角处“唧唧”地叫唤,然后那些黑压压的虫子,像流动的水,缓缓地压了上来。   那场面,我现在回忆起来,都是一阵鸡皮疙瘩,浑身发麻。   拿着枪,男人或许不怕猛兽,但是却仍然害怕毒虫。虫子小而不受力,只有那喷火器或者杀虫剂来灭杀,没几个人会想去享受万虫噬心的痛苦,所以他们连着退后。突然又听见一声惨叫,我一看,却是那个刘警官一不提防,大腿被那个胡油然给扑住咬到,惨嚎了起来。刘警官痛,一下子就把手枪的子弹抵住胡油然的头,“砰砰砰”连开数枪,弹头全部都灌进了脑袋中——然而胡油然却并没有松嘴。   我也顾忌不了吴队长他们的兄弟感情了,提着砍柴刀,插进他们两个之间,刀刃对准胡油然的脖子,咬着牙,死劲地一割,被磨得雪亮的刀子一下子把胡油然被轰得稀烂的头颅给割了下来。胡油然的躯体终于倒下,手不断往上面抓,但是头颅却仍然咬在了刘警官的右腿上。   跑、跑、跑……   吴队长这下反应过来,和另外一个人架着大声惨嚎的刘警官,往回路跑去。   胡油然稀烂的脑袋吊在刘警官的大腿上,一晃一晃的。   我们狂奔了几百米,刘警官说他坚持不住了,在发现毒虫阵暂时没有追来之后,气憋足了,终于卸了一口气。我让他们几个把灯光聚齐,我蹲下来,看见胡油然的头颅依然紧紧地咬着刘警官的大腿。我用手抵住着脑浆脓血到处漏的头颅额顶处,念了一段平心静气咒,超度亡灵。我念得很快速,用心体会,能够感觉到一股戾气随着我的咒文,渐渐消散。   终于,胡油然的嘴松开了,砸落在地上。我不管这个,也叫他们几个离远点,免得沾到了秽气,把刘警官破开的裤子撕开一个口子,看见伤口处血肉模糊,牙印很深,咕噜咕噜往外面冒黑血,熏臭,被撕裂的肌肉组织开始变得僵硬,毛发粗硬——糟糕,又中尸毒了!   我问他感觉怎么样?他回答我说不痛了,麻麻的,但是冷,非常冷,感觉心往下面沉,头昏。我连忙把背包里面剩余的糯米全部拿出来,先用我水壶里面的净水冲洗伤口,然后把糯米敷上去,拔毒。吴队长紧张的看着,然后问在前面警戒的战士,虫子上来没有,回答是没有——他说这话,声音都在颤抖,显然是吓坏了。我见这糯米迅速就变黄变黑,知道还是有些效果,于是又用水壶的水把黑色的糯米冲干净。   水没了,我问谁还有水?一个战士把水壶递给了我,我掂量了一下,丢开一边去。他捡起来问我怎么啦,我说你倒出来自己看,问吴队长的水。   这个战士把瓶盖打开,一倒,又全部都是粘稠的蠹虫汤汁,无数微末的白色蛆虫翻腾爬行,吓了一跳,问怎么回事。   我腹中疼痛,翻滚,一边用吴队长给的水清洗伤口,一边说:“进山前的那个罗老头,有问题。”——我中蛊了,是疳蛊,这是一种用蜈蚣和小蛇,蚂蚁、蝉、蚯蚓、蚰蛊、头发等研末为粉,置于房内或箱内所刻的五瘟神像前,供奉久之而成为的毒药。中者鼓胀、腹泻,虚弱至奄奄一息。然而我身具本命金蚕蛊,虽然沉睡,但本身却不惧怕这毒药,只是发作起来难受,需要时间克服而已。   两抓糯米过后,刘警官好了一些,脸色没有那么铁青了,灰白色。   可是我带的糯米,洒了不少,然后又敷完了,问他们还有没有糯米,都说没有,他们带了武器,哪里还想到要带什么糯米?外面那个向导倒是背得有,但是出不去。这也奇怪,我们一跑进洞,毒虫阵也就没再追来,不知是何原因。总这么堵着也不是个事,看着刘警官开始渐渐颤抖的脸,我心中沉闷。问吴队长,他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刘警官看着我,哭了,拉着我的衣袖,说陆大师你是个有真本事的人,救救我吧,我结婚都没几天,婆娘都没有热乎过几次,娃崽都没有一个呢……   他说得声嘶力竭,极尽悲凉。   我看着外面黑乎乎的岩洞口,心中一动。
第十二章 破阵子   我望着黑黢黢的洞口,心中想到杂毛小道经常骂我的那句话——小毒物。   就毒性而言,拥有金蚕蛊的我,本就不怕蛊毒,更不会怕这些蛇虫鼠蚁,只要不是被咬得太过严重,或者伤及重要部位(比如眼睛、比如……),定能熬到洞口。再有一个,这些毒虫的突然出现,必定是这些矮骡子搞的鬼。传言它是穿行两界的灵物,厉害得紧,然而实际上那些火药灌装的铜子弹,却能够把它们一崩一个准,打烂一身肉。   只要杀光矮骡子,危机即解!   这下子,所有的事情,都返回到了原点来了。我唯有只身冲出洞口,最好将幕后指挥的矮骡子剿灭干净,毒虫阵自散去,这样才能争取时间,救助胖子刘警官——他刚刚结婚,刚享受了人间最美好的事情,我可不能让他带着这样的遗憾死掉。   死了一个胡油然,我不想再有一个人死在我的面前。   我跟吴队长要一把微冲。他惊异,说为什么要这个,我说那毒虫阵你们不敢闯,我去!老刘若是不能及时得到糯米来拔毒,不出一个小时,绝对是毒发身亡。我必须把那些矮骡子全部干掉,那些蜈蚣啊虫子的恐怖东西才会散去,给我微冲,我顶到前面去。   他愣了,呆呆地看着我,说了一声:会死的啊?   操,我这火爆脾气,我大声说道,赶紧给我,时间不等人,你们都想死啊?他没再纠结了,叫了一个战士把枪拿过来,检查好,深深看了我一眼,递给我,然后还给我一个弹夹,问我会不会用。我检查了一下,说会,以前读书的时候军训过,我认真学了,拆都会拆。拿着枪,我把剩余的一小撮糯米交给他,吩咐接下来怎么清洗伤口的事情。   交待完毕,我提着枪和手电筒,又往出口处返回去。   我肚子难受,雷鸣一般响,坠坠不安——那是疳蛊在发作。但是心腹之间,又有一股和缓的暖流在流转回来。这是金蚕蛊的力量,这肥虫子也不知道怎么才能醒来,什么时候才会醒来,我已经有一两个星期没有感应到它了,现在这股暖流回转,我不禁想,是不会我体内毒越多,越能够刺激它苏醒?   好吧,这个念头我也只是想想而已,我不打算拿自己的生命来做试验。   在黑暗中潜行了一段距离,我渐渐听到了沙沙的声音,手电筒往前面照过去,顶壁、墙面以及地上,全部都是蜈蚣蜘蛛小蛇之类的东西,面目狰狞到让人只看一眼,都不寒而栗,发疯似的害怕,想逃避。我高呼金蚕蛊啊金蚕蛊,这么多毒虫子,你这个肥仔快出来开餐啊?然而没有,它没有半点儿回应,仍然在呼呼大睡中。   我望前看,最远不过200米,人死卵朝上,不死万万年,拼了。   这狠心一起,我就不管不顾了,挎着微冲,拿着手电筒照路,咬着牙、闷着头就往前冲。三两步就跑到了虫子横行的区域里,嗤嗤的声音听得我背梁骨都发麻,一阵又一阵的鸡皮疙瘩冒起来。我穿得是大头皮鞋,鞋头垫钢板那种,抓地,也很稳,一脚踏下去,就能听到有很古怪的甲壳碎裂的声音传来,还有滑滑腻腻的东西,还好我平衡感足够,不然一个失足,摔个大马趴,我这一辈子也就完了。   没冲十几米,就感觉有细滑的东西顺着裤管爬上来,我跑之前,把裤子扎进袜子里,衣服扎进裤子里,还找了个军帽戴上,用布把脸蒙得只剩眼睛。然而,不断又有东西从洞顶簌簌地往下面掉,落在我的身上,然后开始四处游走起来。我使劲甩头、甩腿,把自己抖成了筛糠……然后稍一安逸,就大步迈向前面。   然而即便如此,我还是能够感觉裸露出来的手和被紧紧裹着的腿,都被叮咬到,隔着裤子衣服也有,这些伤害,有节肢类昆虫的口器咬伤、有小蛇的牙齿咬、还被蜇,叮的一下,火辣辣的疼——这是蝎子。我感觉自己狂奔了起来,痛觉就像是兴奋剂,套用一句俗套的话语,我的肾上腺激素在那一刻简直攀上了高峰。   我闷着头跑,是不是拿手电筒去拍打钻进我身体的虫子蜈蚣,大概跑出一百多米,感觉前面眼一花,一道黑影朝我撞来,我躲闪不及,感觉腹部像被一个三百斤的壮汉擂了一拳,隔夜饭都要吐了出来,我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矮骡子,居然给了我一个头槌。我肠子都在抽筋,生疼,见这家伙落地,满腔的疼痛和怒火可算是找到一个发泄点,一大脚,就把这该死的玩意踢到了岩壁上,溅一腔的血,我一照,又不见了——血是蓝色的。   跑到这里,毒虫阵已经逐渐稀少了,我却被毒虫噬咬伤口处释放的神经毒素给刺痛得哇哇大叫,似乎唯有放声大叫,才能够稍微减缓一些痛苦似的。这痛苦连一直在我胸口槐木牌中栖息的朵朵,也感同身受,她一下子飘了出来,朝着这些向我扑来的所有毒虫大叫。这并不是说话的声音,而是一种高频震动,好像在散播她的阴气、威严和凶厉,我骤然感觉全身一片清凉,灼热的伤口似乎好过了一些。   这声音超过了人类的听觉频率范围,我听不见这叫声,只感觉整个空间为之一震。   然后,我身上附着的各种虫子簌簌地掉落下来,一条粉红色的小蛇从我裤管中爬出,惊惶地望洞里蹿去。   我只管跑,朵朵坐在我脖子上帮我拍虫子。   疼痛之余,我突然涌出了一种小小的幸福感,我一直把朵朵当一个小宠物、小女儿来养,她乖巧听话,但是太柔弱了,怕阳光,也不敢出现在生人能面前,我一直充当照顾她的角色——虽然我有的时候也喜欢欺负她,看她委屈无辜的表情,然后被逗笑——没想到有一天,朵朵居然能够反过来帮我,对我起到了至关重要的帮助,甚至可以说是救我一命。   这就是报应,好人有好报啊!   我正跑着,突然感觉到一种冰冷在我背上游离。神使鬼差地,我猛然回头,察看这冰冷的来源。只见有六个绿毛人形生物各自散落出现在岩洞的石头上,它们瞧着我,紫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就像一个个小小的灯泡,发光,有着诡异的妖艳。我突然感觉,它们投向我的目光固然是有仇恨的,但是,它们似乎更加在意我肩膀上坐着的、咬着腮帮子拍虫的朵朵。   这目光我似乎读懂了,叫做贪婪。   这贪婪好似经年的老饕餮对美味食物,那不能抑制的欲望。   我一瞬间想起了我那个叫做王洛和的便宜师叔,他养的那只塔特原狐猴,就是喜欢吞噬灵体的古怪生物,也十分有灵性,充满智慧,莫非……莫非这矮骡子也喜欢吞噬灵体?是啦,是啦,我想起来了,十二法门中的杂谈有所记载,矮骡子来往于灵界、人间两处,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去捕食孱弱的灵界生物,以饱口腹之欲。   朵朵可是我的性命、宝贝,我可不敢有半点儿马虎,大喝一声“朵朵进来”,转身就往外跑。没走几步,转角就有疾风扑来,我下意识一闪,躲开去,原来前面也还有几只在埋伏着。我见朵朵已经躲入槐木牌中,也不忌惮太多,虱子多了不怕痒,我的微冲背了这么久,可还没开张,我一端起来,扳开保险,朝看到的这几团黑影就是一梭子。   黑暗中,立刻就有血花溅出来。   说实话,除了读书军训时那三发脱靶的子弹外,我再也没有实弹打过枪,此后CS、CF之类的第一人视角射击游戏,倒是玩过一阵子,也颇为着迷,但是两者的差距却实在太大,云泥之别。然而,我这一梭子却超常发挥,一连击中两头矮骡子,打得它们嗷嗷地叫唤。   枪打完,我便猛往外面跑,这速度超出了我平时的最好成绩。   我边跑,边换弹夹(要是打CS,此处应按R键)。   矮骡子像见了血的蚂蟥,盯着我,不要命地追,我跑出十几米,又往回点射了三两枪,又能打到一个。当听到那一声古怪的吱吱惨叫声响起来,我心中莫名其妙地涌出一阵快感。火辣辣,我全身都是伤口,神经毒素在蔓延,所有的细胞都在体会那刺激的痛感,然而前方的光线确实越来越亮,手电筒拿着碍手,我一甩,居然击中了一个扑过来的矮骡子,终于,我看见了洞口的轮廓,模模糊糊的,一轮光圈。   我转过身去,将最后的几颗子弹给打完,然后往洞口刷的一下扑出去,大叫:“老马,朝我后面开枪,都是矮骡子……”我一出来,冷风灌耳,再也坚持不住了,踉跄地往坡下面滚去,只待着枪声交错响起,将我后面那一群见鬼的玩意全部送往地狱。   然而,并没有枪声响起。   怎么回事?
第十三章 憎恶印记   我忍着痛四处望,发现平地上有好几具尸体,其他的不熟,就看到李德财,脑壳都只有一半了,白花花的脑浆子糊满一脸。天空阴阴的,下起了毛毛雨,阴霾得让人心中长了毛。我哪里能够想象出来后,居然是这个诡异的情况,也没有半分思考的时间,我连滚带爬地往对面的大树跑去。   感觉后面有极轻微的踏地声,几乎是本能,我把打空了的微冲往后面一捅。   发烫的枪管一瞬间插进了一头迎面扑来的矮骡子面孔的眼睛中,是左眼,紫红色的玻璃体一下子就炸裂了,喷出许多蓝色的血浆来。我看着它一身的黑色癞皮,突然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天啊,这不就是被我去年九月间抓到的那只么,它居然在这里,难怪如此仇恨我,追出洞来!甩开,陆续又有四五头矮骡子朝我扑来。   我左手拎着背包挡,右手把微冲当作烧火棍,格挡攻击。   矮骡子果真是个记仇的生物啊!   “陆左,陆左,跑过来,趴下……”   正在我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疲惫地跟这伙打了鸡血的鬼东西搏斗的时候,突然听到东面洼子传来马海波的喊声,这声音对于我来说犹如天籁,我往后一跳,看过去,只见小坡处露出马海波的半个头来,一脸紧张地喊:“拉开距离,拉开距离……”   我心底里凭空多出一大股蛮劲,往前一个冲刺,大步一跃,猛地砸在洼子的土埂上面,感觉有一个东西如影随形地跟着,粘在我的背上。五六把枪都已经伸出来了,我不敢撞枪口,往侧边一滚,腾出手来去抓那东西,手腕被抓了一下,火辣辣的,却把它掐在手里。我抓得正合适,一把掐住脖子,这东西四十公分高,脖子细长,皮又粗又黑,全是虫茧,温热的感觉。我一看,正是刚刚被我捅伤眼睛的矮骡子,它腥臭的蓝色鲜血从眼眶中泊泊流出,流到我的手上,好灼热。   它脖子一被控制,拼命挣扎,吱吱叫换着。手上的爪子是黑色的,锋利尖锐,胡乱挥舞,然后张嘴又来咬。   这时耳边一阵枪声大作,胜利在望,我哪里会让这畜牲得逞,也豁出去了,腾出另外一只手两手合拢,死劲儿地掐它脖子,让它腥臭的嘴巴不能乱咬人。嘴咬不到,它就乱抓,手、脚上的爪子,把我手臂抓得鲜血淋漓,痛,很痛,但是这种痛比起刚才那种神经性毒素蔓延的痛,却已然减轻了几个级别。   大概十多秒,它终于停止了挣扎,残存的右眼瞳孔紫红色变淡,血丝蔓延,这白色的玻璃体死死看着我,无比的怨毒,在我二十二年前的人生中,都没有感受过这种程度的强烈情绪。这让人简直不敢相信它就是一个普通的动物,反而愿意觉得,它就是一个有着智慧的生物体。   终于,它垂下头颅,气息无存,紫红色的眼眸变得黯淡。   其实那一刻,我的大脑都已经停止了思考,呼吸停滞,只想着:你要让我死,我就让你先死——去死吧。我大概等到它闭气死去了一分多钟,这时候枪声已经停歇了,有人来拉我时,神志才清醒过来。我松开着绿毛怪物,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虎口处蕴积了太多的蓝色鲜血,这血似乎有腐蚀性,沿着我肌肤的纹理浸润着,热,然后沾染到了我的伤口处,火辣辣地疼。   这疼痛直钻入心中。   我扯了几把青草来揩血,然而却止不住这种疼痛。有人递了一张毛巾过来,又递过来了水,我也不知道是谁,只管接,淋湿后揩干净,火辣的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是浸入虎口处的蓝色鲜血,就像粘稠的燃料,怎么洗、怎么抹都褪不去。   这个时候,我的心脏才开始舒缓了一些。冷静之后,有一丝冰冷的寒意,就像噩梦初醒时被蜘蛛、蟑螂爬上背,全身的毛孔都发凉,这种感觉上一次出现,是在东官医院里,我帮顾老板朋友的女儿雪瑞解降时,那个马来西亚行脚僧人的那一丝怨念转移到我的身上。   同样类似的冰凉心悸,让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陆左,陆左……你怎么了?”有人在推把手伸在胸前、呆呆看着虎口的我,我回过神来,转头去看,是马海波。他问我怎么啦,怎么一身密密麻麻的红色伤口,还挂着这么多蜈蚣、蚂蟥、毛毛虫、蝎子的尸体。听他这么说,我才反应过来,一边解开衣服掏死在里面的虫子,一边问矮骡子都死了么?   他说跟我出来的都死了,武警们的枪法准得很。   我浑身又麻又痒又痛,把厚厚的大衣解开,扔到地上,又把裤子解开,掏出一堆虫子来——除了上述的一堆外,还有一种十厘米长的小蛇,有碧青色,也有粉红色,以及许多认不出种类的虫子。难怪别人把这儿称为是苗疆、十万大山,这虫子真的不是一般的多,而且,这可是冬天,理论上这些玩艺可都应该是在冬眠的。   矮骡子,真的是玩虫的大家,难怪以前外婆说降服金蚕蛊,必须它戴过的草帽。   我把衣服全部脱了,就剩一条裤衩,全身有红又肿,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而且浑身薰臭,全部都是死虫子尸体浆液的味道。我一边脱,一边问旁边忍不住捂鼻子的马海波,地上那几具尸体是怎么回事?李德财、还有那个……姓啥来着的乡干事怎么死掉了?   我瞧着不远处那个乡干事一脸惊恐的头颅,与身体分离了好几米。   马海波一听就来气,说我们进洞了好一会儿,李德财这狗曰的就又发疯了,抽冷子去拔出向导的那把砍山刀,一刀砍在王干事脖子上,那刀快,猎人出身的向导进山之前把它磨得雪亮,李德财这狗曰的力气大得很,一刀,王干事脑袋就掉下来了,血喷了好几米高,当时小董(一个武警战士)立刻反应过来了,夺过他的刀子,想制服他,可是这家伙疯了,像狗一样咬人,活生生地把小董的半边脖子啃掉了。马海波他们慌了神,四五把枪,一下子就把李德财的脑壳给掀翻了,脑浆溅一地。   我掀开裤衩,揪出一条两指宽的大蜈蚣,它咬了我阴茎,但是我身上还有疳蛊,金蚕蛊也分泌了毒,结果把它自己也毒死了。我甩开在地,马海波看得眉头直动,后颈的筋一扯一扯地,问我没事吧?我说不知道,反正出这趟差事亏本得很,这么多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挂球了,还好我护住了脸,没被咬成麻子。   我又问后来呢?怎么都埋伏在这边?   马海波有点嫌恶我身上的味道,离远一点,站在上风口,说后来草丛子里真的蹿出来几头矮骡子,跟我描述的简直一模一样,速度快得像山猫,抓伤了罗福安(他手下一警察),然后被他们乱枪又轰进了洞子里。他们吓坏了,跑到这边来蹲守,看住洞内。结果罗福安不久又发了臆症,胡言乱语,他们怕罗福安变得跟李德财一样,就把他反绑、铐了起来……   我终于清完了身上的虫子,可是也只剩下一条裤衩了,寒风一吹,屁股凉悠悠,冷得我直打颤,前后僵冷。我问现在好了一点没有,他说昏着呢,我说我去看看,于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马海波跟着,问里面什么情况,怎么只有我一个人出来?   我说没看到我这个样子啊?里面死了一个武警战士,叫做胡油然的,还有你手下那个姓刘的胖子,中尸毒了,我糯米没带够,回来的路上又遇到矮骡子驱使的几百米的蠹虫阵,我咬着头皮硬冲过来的。说完这话,我脚踩了个空,眼前一黑,神志都有些恍惚,马海波见我这样,连忙扶着,担忧地问没事吧?我说操,有事没事都没办法,问个球?   马海波也意识到我有点发火这趟差事了,没有说话。   我来到那个叫做罗福安的警察面前,他双手已经被反铐住,本打算用来捆矮骡子的绳子把他的手脚捆得结结实实,闭着眼睛,呼吸平静。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然后翻开眼睑看,是上翻的白眼球,惊厥,应该没什么大碍。他大概是被矮骡子迷惑了魂,一会喊一下魂应该就没事了。我往右手吐了口唾沫,准备掐人中,突然他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他的瞳孔呈完美的圆形,黑色很淡,呈现出一种古怪的空洞。   我心说不好,正想行动,他说话了,声调很古怪:“为什么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我愣了神,丈二摸不着头脑,接着他又说第二句话:“人类,你真的以为我们死了么?赫赫,我们只是回归了真神的怀抱……你手上沾染了头人的鲜血,你身上必受到所有幽冥生物的憎恶,颤抖吧,人类!”
第十四章 逃出生天   罗福安周身有淡淡黑雾笼罩着。   他古怪的话语让我心中一凛,看着他扭曲的面孔,双眼翻白,舌头都不清楚,语调诡异,就知道此刻的他并不是他,而是被上身了。被上身有很多种,在中国这地界就有请神、神打、走阴、降临以及……鬼上身。所有的一切,鬼上身是最危险的一种。因为被鬼上身,身体的操控权已经被死去的鬼魂或者灵体所掌握,生死寄于别人之手,身不由己。这样子做出来的事情,最可怕。   这是死去的矮骡子灵体在借罗福安的口与我对话。   果然是有智慧的生物。   真神是什么?是伊斯兰教教义中的安拉么?我管不了那些,但十二法门中对于喊魂却自有一套方法,我也不含糊,懒得听它在这里给我下诅咒、胡言乱语,一个大嘴巴子就抽过去,果决无比,罗福安的脸立刻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我用手指沾了一些伤口的血,抹在他脑门上,高喝一声“洽”,然后结内狮子印,念“金刚萨埵降魔咒”超度之。   过了一会儿,罗福安幽幽醒过来,睁开眼,看我,一脸讶异,问怎么了?   马海波笑着解开他的手铐和绳子,说鬼门关里走一圈,自己都不晓得。罗福安依然捂着自己的脸,发愣。这时候,周围的人已经把矮骡子的尸体收集到一起,并把死去的三个人都收殓好。我说谁去里面接应一下吴队长他们,矮骡子基本死绝,虫子自然会散去了。几个人面面相觑,都看向马海波。马海波手下有三个人,一个留在了洞子里,一个被矮骡子上身刚解,人手少,武警战士倒是还有六个,但是却不归他指挥。见了我掏出来的这一堆虫子,没有几个人乐意去走一遭。   我见他们犹豫,说我操,老子为了争取时间,一个人踏着虫阵就跑了出来,一口气都不带停的。现在矮骡子死光了,虫子也散了,里面还有你们的兄弟和战友,在等待着你们的救援,可是,就没一个有胆气的汉子敢去?难道真的要让我这个重病号再跑上一趟?   有个战士很担心地问:“那些虫子真的散了?”   我其实并不知道,不过为了给他们信心,话就说得很满,说没了,不过你们进去小心一点,包裹紧一点儿,别挂到什么东西。我这么说,立刻就有人站了出来,向导、马海波剩余的那个手下以及两个战士。我让他们带一点儿糯米去。他们几个进了洞,其余人留在外面收拾现场,马海波指挥着,过一会儿来问我,说上了罗福安身子的矮骡子说的是真的么?世界上难道真的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没好气地说鬼扯,有么?你见过么?   虽然这么说,我心里面其实也并不好受。事物因为神秘而恐怖,我不知道为什么矮骡子能够说话,也不明白它讲的究竟是什么玩艺,简直太扯了。但是心中那道阴森寒意,却让我有些暴躁不安,总感觉被暗算了。   大冷天,风呼呼的刮,我总不能一直裸下去。没人准备多一套衣服,地上虽然躺着毫无声息的三位,他们不用穿了,但是我却没有半点惊扰亡者的想法,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好,我又重新套上去,一闻,臭得我自己都想吐。不过忍住了,比起臭味来说,身上的麻痒疼痛更加让我难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法门记载,毒虫繁衍地,必有良药。有一个小战士陪着我,我就让他和我一起去千年古树周围转了一圈,终于在西边的草甸子里发现有龙蕨草的存在,我赶紧让他多采了些,用石头把草磕出汁水来,然后把这稀烂的草团子敷在身上。   龙蕨草性阴,阔叶锯齿,绿色带芒,解毒,对蛇虫叮咬的治疗有奇效。   我让他帮我多弄一点,打包,准备带回去。   敷上之后,感觉全身冰冰凉,虫毒的灼热蔓延感立刻消退了许多。我看着手中的这龙蕨草,想到了降服金蚕蛊的往事。当时它可是我人生的噩梦,哪能想到,我这会儿倒是有些想念这条肥虫子了。它到底什么时候能够醒转过来?   要是此刻有它在,趴在我伤口吸上一吸,我也不用这么的难过啊。   那边马海波在叫我,我跟武警战士一起回去,只见吴队长他们已经出了洞,中了尸毒的刘警官被平放在地上,一脸的黑色。我问用糯米拔毒了没有,有人说拔了,但是没效果。我一看,那牙印已经结痂了,蹲下来,拿刀子把痂挑开,然后任那黑血流出干净,再找来糯米敷好。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好了许多,摸了一下他的指甲,并不尖锐,也没有发黑。   我这才长呼了一口气,说没事了,就是失血有点多,回去多补补。   吴队长、马海波两个人合拢在一起来,盘点今天的战果,吴队长他们出来的时候,虫子确实已经散去,就跟之前一样没,悄无声息,只留下一地的尸体,以及死去的矮骡子。他们把矮骡子的尸体拖了出来,里面外面,总共十八具,整齐摆在不远前的平地上,有人在专门拍照,调查取证。   今天的战果显赫,但其实损失也很大,死了四个人:武警战士胡油然、小董、李德财和乡里的王干事。剩下的这些人,伤的伤,惊吓的惊吓,心神未定,竟然没有几个正常的。这样的结果,两个带队的回去,肯定是要受到处罚的。特别是吴队长,他虽然没多说,但我知道他心情肯定是不好的。   商议了一会儿,决定带着尸体回去,矮骡子太多,也只能背四个。其他的,也没心思埋了,先放在岩洞里,改天来收拾。大家凑了一凑,总算弄出了三张裹尸布(胡油然的尸体留在了洞中)。回程的时候,我属于伤员,就没有参与背尸的事情。我脚疼,走得慢,落在队伍的后面。马海波在我旁边,背着小董的尸体,问我说岩洞里的内脏怎么回事,吴队长说得很奇怪啊,是矮骡子作的么?   我说问我也没用啊,我也奇怪着呢。那石桌很古怪,里面的蝙蝠没有一个敢靠近的,盛着的内脏,只有干枯风化,却没有被蛇虫鼠蚁给吞食,我站在那旁边,感觉很不舒服。是一种祭祀的仪式么?还是别的什么……   马海波问我,进山路上,那个老头子搞了什么鬼,把水壶里面的水变成蛆虫?   我按了按肚子,发现中的蛊毒已经渐渐消散了,说你觉得呢?他说是不是被下蛊了,怎么其他人没有症状?我说那个老头,可能是我的一个仇家,回去的时候,把他带上吧,投毒、不,应该是投放危险物质,怎么弄,你们看着办。他看着我,问真要搞?我点点头,说人家都已经逼到了这个份上来了,我若不还击,真当我是好欺负的?当然,我也不是指使你,我这算是报案吧,你秉公执法就行。   我们原路返回,一路上气氛很沉默,三具尸体,以及留在溶洞中的小战士胡油然,就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天空中阴沉沉的,像个愤怒的英国老妇人。所有人除了不说话,唯一相同的举动,都是时不时用诧异的目光注视着我。为什么?我被这些若有若无的眼光扫到,仔细思量,最后终于得出一个答案:   他们在心里想,这个屌毛怎么还没死?   被如此多毒虫撕咬过后的我,体内的毒素足以放翻几十个人,但是我却没死,踉跄着走路。马海波砍了一颗小树,给我做拐棍,我就拄着,身上糊满了绿油油的草液汁,发出一阵阵青涩的苦味,悲催凄惨,一副衰样。身上的伤口先前肿胀,现在消了一些,说不清楚是金蚕蛊还是龙蕨草的作用,有时候我在想,这肥虫子不是怕龙蕨草么?   我涂满,能不能把它激醒过来?   可是无用,呼唤它的声音仍旧是石沉大海,丫的睡得可香呢。   下午5点多,我们终于走出山林,看到了一户人家的松树皮屋檐。远远的,我看见草垛子那边有一个人在吸旱烟,天色昏暗,木屋和旁边的天地都变得朦胧,所以这火星子尤其明亮。   那里有一个老人在等着我,他想看看,我是死是活。   很遗憾,我仍然活着。   我告诉马海波和吴队长他们,先别过去,我去会会我的这个同行。吴队长有些莫名其妙,但是马海波却知道我养蛊人的身份,点了点头,说小心,你去吧。我说这是屁话,给把枪防身不?他说不行,拿给我,我这是违法,他也是。我说得了,又不是环保袋,什么时候都在装着,累不累。我整理了一下仪容,像一个参加婚礼的新郎,走向我前面的这个对手。   他仍坐着,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像个雕塑。   有风吹来。   青烟袅袅。
第十五章 耶朗故闻   我顺着田埂一路走,拄着木棍,瘸瘸拐拐,一直来到他的前面。   大山里的冬天,黑得早,没有星空的天幕下,我站在他前方一米处,被那旱烟的红色燃点吸引,居然看不清他几分的容貌,模模糊糊的。他停下了抽烟的动作,盯着我好一会儿,这一刻,他的眼神比昏黑中的火星还要耀眼。停顿了一下,他问我要坐么?   我点头,说今天累死了,有得坐,当然要做。   他佝偻着身子,去屋里头搬凳子,我发现他刚刚坐着的地上,有一滩血迹。蛊毒蛊毒,这蛊如何能够成害人之物呢?蛇虫鼠蚁,大自然造物也,人类之前,也没有出现过如此产物,所以,蛊和骡子一样,是人类创造出来的东西。我之前说过,论毒,人心最毒也。用念力下蛊害人,人若不中招,施术者必中反馈,生生承受这一拳打空的力道。   罗老爹,刚刚不知吐了几CC的血。   我心中一阵快意。   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他搬了个矮板凳,慢吞吞地过来。这板凳是用三块废木头随意钉制,上面被屁股蹭得滑亮,普通农家的摆设。我坐下去,说能不能不抽烟,他这烟叶子太呛,我现在肺不好。   他点头,用鞋底把烟斗磕灭。摩挲着烟斗锅的铜壳子,他看着我,问我认识他不?   我摇头说不认识——其实我大概已经清楚了他的身份,只是不想说。他显然是信了我的话,很吃惊,说连我这个仇人都不知道,还敢跑到中仰来?难怪,我说你怎么敢喝我家里的水呢,原来是并不晓得我。冤有头,债有主,好教你晓得,我叫罗大成,别人叫我罗聋子,是罗二妹的堂哥子,这一下,你应该是知道了吧?   我说原来你是罗婆婆的堂兄,失敬失敬,倒是我外婆那一辈的前辈高人。   他摆摆手,说他们年纪虽长,但是却不敢跟龙老兰同辈。苗家十八峒,三十二洞口,若论师从,他跟我还是同一辈:“长幼尊序,不可乱来,你还是叫我罗聋子,叫她罗二妹,不然我枉自尊大,下去也没有那个脸见人。”   我说这就是你给我下蛊的原因?   他说是,他们这一支蛊苗,讲究一个恩怨分明,恩要报仇要清,归根结底,二妹是我害死的,而且枉死于汉人家的衙门里,生魂都不得安宁。所以他要报,不然对不起这血脉相连的渊源。我气愤地笑了,说你这倒是摆的歪理?罗二妹是因我而死么,她是死于积年的肺病,死于长期的营养不良,死于……福薄的原因,是她把人家天真烂漫的小女孩给咒死了,还炼制成小鬼,供她这仇人使唤,而你堂妹子一家的悲剧,最主要还是因为矮骡子的迷幻,让你那堂侄子遭了牢狱之灾。   这一切,关我什么事?我只是适逢其会而已,作恶不需要被惩罚?   罗聋子不聋,他听得清清楚楚,事实上他的心里也明白得很,但是他依然执着地向我下了疳蛊,事不问缘由,只说仇怨。和罗二妹一样,在他这种人心里,恨也许是支撑他活下去的最大动力吧!为什么呢?蛊毒就仿佛他们手中的利器,然而贫困却是魔咒,现代社会里这类的养蛊人地位都不高,太久平淡的日子,让他心中压力,忍不住找一个发泄口。   他没有说话了,目光看向了远处等待的马海波等人,吃惊地问我们是不是去剿灭矮骡子了?   我说是,你中午的时候不是已经知道了么?何必再问一次。这些家伙,在青山界横行霸道,窜来窜去,半年多时间居然杀了三个人,不剿灭,周围的乡亲能过好日子么?他长叹了一口气,说你认为把它们剿灭了乡里人就能够安生了?你知道矮骡子是什么来头没有?我摇头,说不知道。   罗聋子问我,知不知道夜郎国。   我说知道,夜郎自大嘛,史记里面有记载,说汉武帝派人去为寻找通往印度的通道,曾遣使者到达云南的滇国。期间,滇王问汉使说汉朝和滇国谁要大一点?后来汉使途经夜郎,夜郎国君也提出同样问题。一直到后来还衍生成一个成语,有是井底之蛙的意思。   他摇头,叹息,说你真认为一个东至湖广,西及黔滇,北抵川鄂,南达东南亚,地广数千里的国度,真就抵不上一个西汉朝?——他说得很严肃,一讲话,完全没有一个乡间老农的模样,反而像一个学堂之上的教授。   我讶然,说夜郎有这么厉害?   他摇头苦笑,说年轻人,要多学习,不要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只能告诉你,夜郎最盛的时候,常年拥有精兵十余万。夜郎本名叫作“耶朗”,“耶朗”即唱诵,是在祭祀活动中以半朗诵半咏唱的形式,宣读氏族盟誓。“夜郎国”实行的这种“耶朗制”,形成了一个以经济与文化为纽带的庞大社会组织,整个“夜郎国”就是由大大小小的“耶朗”组成。而苗疆巫蛊之术,也是自西汉起的夜郎国流传下来的。   我不解,问提这些陈谷子烂麻子的事情干嘛?   他说我要说夜郎国是毁于矮人国之祸,你会不会吃惊?我大笑,说怎么可能?我身为此地中人,书未曾多读,但是也知道夜郎国是与南方小国发生争斗,又不服从汉朝出面调解。汉朝新任牂牁郡守陈立便深入夜郎腹地,果断地斩杀夜郎的末代国王,继而平定其臣属及附属部落的叛乱,最终灭亡的。哪里来的矮人国?哪里……   我说着说着,就没有再说话了。   南方小国……   一个小小的郡守,就能够深入一个带甲之士十数万的国度首府,斩杀国君,灭其国?那可是西汉末年,不是武帝的巅峰时期,这件事情说起来实在太假了!那么,夜郎那十几万的精锐干嘛去了?矮人国,是矮骡子建立的国度么?历史的烟云,笼罩了大部分事实的真相,后人只能从文字记载和某些未磨灭的痕迹之中,去探寻遗失的信息。   罗聋子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我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些?他也没有回答。   矮骡子到底是何物,这一个疑问十二法门中已有记载,说是深山瘴气中诞生的野怪精灵,是游走人灵两界的生物。我之前提过,十二法门中有很多愚民的笔锋,除了大量有用的信息,也会掺杂许多虚无缥缈的传说,类似于老庄的《逍遥游》或则上古奇书《山海经》,本不足为信。然而罗聋子这番结合历史的解释,又让我心中疑虑。   难道真有其事?   我说我在千年古树下面的溶洞子里,发现了一个类似祭坛的东西,那是个桌子,上面放有四颗人心(其实是各部位内脏),这是什么东西?罗聋子问龙老兰有没有给我讲过一种叫作大黑天魔王召唤的黑巫术?我摇头说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他说这是一种很厉害的黑巫术,算准了死者的生辰八字和死期,然后杀十一人,分别取五脏、四肢、阳物以及最后的头颅,精确到时刻,然后融入有邪性的石头中,召唤出一个大黑天出来。   我问大黑天是什么?这些都是那矮骡子干的,它们懂这黑巫术?   讲了这么久,罗聋子嘴唇干燥,舔了舔,不理会我的抗议,又从怀里弄了些晒干的烟草叶子,装上填满,划了根火柴点上,叭嗒叭嗒抽了几口,然后问我,中午他下的疳蛊,没用让我毒发身亡,是不是因为我外婆给我种下的金蚕蛊,起的作用?但是,为什么他没有感受到一丝金蚕蛊的力量?   我没回答,感觉面前这个人,他的情绪有些诡异。   他的耳朵突然变得很红,眼睛亮,抽旱烟吐出来的云雾,袅袅地变化着形象,好像在勾勒着什么东西。我心一跳,胸前的槐木牌飞出一股气流。瞬间,朵朵已经飘在了罗聋子的身后,眼里面饱含着泪水,但还是缓缓趴在了他头上。   罗聋子眉头一皱,说他堂妹子养的小鬼,现在在帮我?   我知道他看出了什么,但没说,只是问他现在想干什么?又想下蛊?他嘿嘿的笑,说他罗聋子这一辈子,最擅长的不是这些药蛊,而是灵蛊。听说过钉蛊没有,这个是用一根生锈的铁钉日夜供奉神像之前,逢初一十五不食水米,年年吃斋,念二十年经换来的,又名“二十二日子午断魂钉”。意念一达,铁钉就入体,过谷道,钻小肠,五脏六腑游览遍,最后从双眼之中透体而出,历时二十二天,最终死亡。   我大惊,这东西,何其毒也。正想站起来,只见他一声大喝,曰“度”,我屁股下面的凳子,突然一阵抖动,似乎有一种尖锐之物,就从某处直接攻入我的体内。   我大叫一声,往后跌倒而去。   而朵朵,则第一时间朝罗聋子的后颈咬去,小家伙此刻倒是一口尖牙。
第十六章 中仰苗蛊一脉   我后仰跌倒,头重重地磕到了地下的石子,后脑勺生疼。   罗聋子站起来,手奋力地往后挥去。鬼魂这东西,若不作用于外物,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但是当朵朵狠狠咬到罗聋子的脖子上时,不但是他,连十几米外的马海波他们,估计都能够看清楚了。罗聋子也是有些本事,嘴里大声咕叨着苗话,这是咒,驱鬼咒——他和罗二妹一脉相承,自然也知晓一些法门。朵朵被他伸手一抓,勒住了小手,然后又被持咒,痛苦地奋力挣扎,居然喊出了嘤嘤的哭声来。   我前面说过,鬼魂无声带,发不出声音,除非极度痛苦,用灵魂在战栗。   这哭声,每一个音节都击打在我的心里,让我心碎得厉害。虽然感觉到体内有一根灼热的尖锐硬物在游走,撕开肌肉,让我每一根神经,走往大脑里面的,都是疼痛,让人想立刻昏厥过去的痛苦。但我还是咬着牙爬了起来,一下子就冲到了罗聋子身前,一个大耳刮子,就扇到了他枯瘦黑黄的脸上。   “啪!”这一声脆响,把罗聋子直接扇倒在地。   看来,对于这个处于风烛残年的老家伙,物理攻击远远深过于神秘的巫蛊之斗。为了让朵朵赶紧脱离他手,我也顾不得欺负老人家的恶名和脸面,上前就是一通王八拳,一顿乱打,终于,朵朵脱离了他的魔爪,惊魂,倏地钻进了我胸前的槐木牌中。与此同时,我身后几米传来了马海波等人的呼喊声。   罗聋子被我压在地上,嘴都被抽肿了,眼窝子处一片淤青,见我往后看去,口中大呼,说破,钉子破,生魂开,七十二路神仙爷爷奶奶,让他死吧!死……我突然感觉体内一阵炸响,通体生疼,由内而外的痛,在脑子里炸开,轰——我再也抵不过了,往后一倒去,感觉所有的痛觉并没有随着脊柱,往上传导,而是瞬间集中到了脐下三寸的丹田位置。   什么是下丹田?藏精之所也,五脏六腑之本,性命攸关的地方。   轰的一下,我感觉一个庞大的意志连接到了我的脑海里。   然后我听到了罗聋子失魂的一声呼喊:“你……你居然、居然是汉蛊王洛十八的……”   黑暗瞬间席卷了我的意识,我痛,所以世界变暗,倒下,整个天空恢复了平静。   生,或者死,其实远远比想象中的更残酷。   当然,也更简单。   ※※※   我再次恢复了意识的时候,依旧是在医院里。   我第一意识是在自嘲:数一数,我今半年倒是跑了好几次医院了。我眼前是一头的灰白头发,这是我母亲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她终日劳作,风吹雨淋,所以显得比同龄人格外苍老。她坐在凳子上,趴在我床头,睡得很熟,还发出轻微的呼噜声。我心中一酸,伸出手想去拍母亲,她感觉到了,醒了过来,很高兴,问我感觉好点没有?   我说还好,现在几号了?她说今天都是十七号了。   母亲她惯来说农历,那么也就是1月24日,天啊,我足足昏迷了三天!我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没有什么障碍,就问是怎么回事?我母亲告诉我,她是三天前的早上接到的电话,说我进了医院,然后是上次来我们家的那个年轻警官接她到的医院。警官说我是帮助公家去破案子,结果被虫子咬伤了,然后住的院。这几天来了好多人看我,病房里面花篮、果篮摆满了,还有领导给了她一万块钱的奖金,医疗费也可以报销的……   “医生检查过了,说是你太过疲劳……至于你被多脚虫咬,又没受伤中毒,他也不清楚——县里面条件太差,要不要去市里面检查一下?”   我问他们有人在外面么?我母亲笑,说暂时没有,不过这几天倒是有一个好水灵的妹崽天天来看我,还会陪她聊好久天,问是不是我女朋友?我心想我母亲说的这个漂亮妹崽莫非是黄菲?我母亲笑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很多。望着外面的天色,估计是下午四点多钟,我憋尿难受,这是单人病房,带独立卫生间,于是我下了床,脚着地有些腿软,我母亲要来扶,我不让,自己去厕所里,美美地放了一通水,然后摸了摸胸前的槐木牌,感觉到了朵朵。   小丫头安静地在里面呆着。   我再感受了一下身体,无恙,没有所谓的钉子蛊游窜,反而有无穷的力量源源而来,精力十足,让人恨不得出去跑几圈。   这是为什么呢?   我洗完手,外面有人的声音,嘈杂。我推开门,看见马海波和杨宇,马海波他高兴地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一来,人就醒了,莫不是看到他老马来了?我们寒暄一阵,我母亲见我们有事情要谈,借口打水出去了,我们坐回床前,马海波拍着我肩膀,说好小子,当时吓坏他们了,立马冲过去把罗聋子给铐了起来,他们也害怕老头儿下蛊,把他直接拍晕。   我问后续的事情,马海波说虽然这件事情很离奇,但是有这么多矮骡子的尸体在,还有这么多目击证人,上面的领导也信了,当事人也死了,所以案件也就结束了。前天,他们又去了一趟后亭崖子,想把所有的尸体收集回来,然而,矮骡子的尸体悄然无踪了,只有胡油然的尸体,身首分离(是我干的),而且还被虫吃鼠咬,草草收殓完毕之后,从青蒙乡组织人手,把那岩洞口砌一道砖墙给堵上。   县里正在结案,然后准备过几天召开几位牺牲烈士的追悼会。   我听到矮骡子的尸体莫名消失,心中一阵剧动。   是有残余的矮骡子收拾了,还是变化为灵体消散了?又或者……   讲完这些,马海波又提起特招我的事情,我再次婉拒。他长叹,说英才不能为他所用,人生之憾事也。我笑说放屁,为了他们我几次历险,这一次小命都给搭上了。他说事情没了,还有两件事情,那个罗聋子,他虽然被抓起来了,但是身子骨却不行,这几天病怏怏的,快挂了的样子。医生检查,说是内脏受伤——那天你们打了一架,有可能……   我很郁闷,说不是吧,难不成你们要告我蓄意伤人?   马海波说到底这是怎么回事,起码我要告诉他啊。我说这老头子快要挂了,主要原因,是因为他对我下蛊不成,然后遭到反噬了,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很多东西我也无法解释。马海波说上面的意思是让我和罗聋子见一面,让他自己解释跟我无关。我点头,说可以,安排时间我见他一面。   说完这,马海波抓着我的手,看着我胸口的槐木牌子,低声问我:“那天,从你怀里面飘出来、又躲进去的那个小女孩,是什么东西?”   他说这话,一脸的紧张和兴奋,旁边的杨宇也睁大眼,观察我的表情。   我就知道这家伙看到了朵朵,也不承认,只说是一种法术。马海波说不对,那个小女孩子他见过,是黄老牙的女儿、黄菲的堂妹子,他认识,不可能看错。   我沉默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被我的眼睛盯得发毛,马海波的脸变得有些僵硬了,结结巴巴地说是不是有什么忌讳?   我冷笑,说知道犯了忌讳还问?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说都是朋友,没必要吧,大不了这事情埋在肚子里面,跟谁都不说出来。我说你这话我能当作屁么,东官的欧阳警官是怎么知道我的?马海波说这回不会,连黄菲都不告诉。我看向杨宇,他也连忙赌咒发誓。   我叹气,说这些事情我不是逼他们,只是这世界上,有的事情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我也是为了他们好,他们连连点头,说是。我说那天看到的人,也帮我控制一下口风,马海波说没得问题,包他身上。   讲完这些,马海波说我要的东西,他俩都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去拿都可以。   我说好,我知道了。   当天晚上马海波又来了医院,提着一旅行袋的东西,我检查了一下,都是我清单上的东西,由于担心不够,都备了双份的材料。我向他表示了感谢。第二天我就出了院,让我母亲把东西先带回家,而我则在马海波的带领下去见了罗聋子。   再一次见到他,感觉这个老头子整个人的精神都垮了下来,又老又脏,见到我,骂我是个叛徒,苗家人的事情苗家人解决,找汉人做甚么?马海波在一旁插嘴,说他就是苗族的,是中国第四大少数民族,现在全民族大融合了,怎么还讲这些老黄历?罗聋子瞪了他一眼,没有再骂了。   我坐下,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这世界上总是有一个秩序的,人作恶,就要受罚。   他死死地盯着我,说:“你个狗曰的娃儿,想不到来历如此的深,龙老兰倒真的是好算计。我算是栽了。我这次受到钉蛊的反噬,活不了几天,命不久已。二妹栽于你手,我栽于你手,不过你不要得意,你不要以为我们中仰苗蛊一脉就这样消亡了,你等着,总会有一个中仰巫蛊的传人来找上你,跟你这个敦寨苗寨的遗脉,来一场公平的斗蛊,让你身败名裂的,哈哈……”   他失心疯一般猖狂大笑,瞎了一只的眼睛里,露出诡异的白色光芒。   我懒得听他说这狠话,看了下一旁的马海波,他明白我的意识,竖起大拇指表示没有问题了,我站起来,跟他说:“我知道你把希望寄托在王万青这个小逃犯身上,不过我告诉你,不要让我遇到他,这个害死朵朵的家伙若是被我抓到,必当绳之以法,让你们中仰一脉绝后。好啦,你这个好赖不明的老头子,安心去死吧,你眼中的希望,不久之后就会下来陪你的!”   马海波跟着我走,直当作没听到这句话。   诸事已了,我回到了乡下的家里。离大年初四也没有几天了,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不得不抓紧时间。时近过年,在外地上学的、工作的年轻人也纷纷返家来,我朋友多,人来人往的,家里面也不安静。我三叔在镇附近的村子里,他和我三婶子要去市里面跟他女儿过年,我就跟他说了一下,把钥匙给我,于是我直接去他家呆下。   2007年的农历腊月,我都在一个农村的木屋里面度过。   在我的想法中,朵朵再过一个月,就能够找回记忆,变得越来越聪慧了,而我,则为此努力着。
第五卷 湘西炼尸人
第一章 春节双雄会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   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   招魂一事,在中国起源很早,上溯一直可以到周朝时期。中国古代没有前身、后世的观念,也没有天堂、地狱的观念,只有灵魂不死和神鬼观念。中国古代所说的幽都,与地狱的性质本不相同,幽都指地下空间的世界,而地狱则是灵魂接受审判、处罚并转世重新发配的地方。   只是后来佛教传入中土,地狱天宫这种具有现实投影具象的说法,才逐渐流传开来。   在中国古代的哲学和世界观中,认为人出生而具有灵魂,死后灵魂不灭,而是脱离肉体而独立存在,至于归处,众所纷纭。此外,不仅人有灵魂,其他自然物也有,比如山有山神、水有水神,世界各物,莫不如是。多神教是原始宗教的一个特点,但是并没有很好的凝聚力,所以后来流行于世的宗教,大多都是单一的主宰,认为世界上有神,但有且只有一位。   上面的这些宗教之事,暂且不提,说说给朵朵召回地魂一事。   朵朵死去已有一两年的光景,天魂消散殆尽,人魂在我胸前的槐木牌中温养,唯有地魂,游离于世间。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地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是一段记忆,是一种学识,是一种标志朵朵存于世间的重要所在,有了它,朵朵就能够避开每个月初一十五的阴风洗涤,不需用借助外力,就能够自我修行,获取平静,修炼日久,甚至可以口吐真言,行走于阳光之下,而无畏惧,恍如陆地神仙。   当然,这些都需要机缘。   地魂的召回说简单也简单,只要在她生祭或者七月十五的夜里,将地魂和现在的灵体糅杂在一起,即可;然而说复杂,其实也复杂之际,光准备的材料都要四十多种,包括十年还魂草、茯苓、洋金花、延胡索、黄连、常山、鸦胆子、益母草、乌头、川芎、当归等十余味中药草,鱼胆、海马、蜈蚣脚、琥珀、斑蝥、芫青、地胆、蝼蛄、籼米等杂物,朱砂明矾汞等矿物,以及朵朵生前的乳牙一颗……   这些东西都需要精挑细选,我需要按比例、按时辰、按火候将其熬煮,直到最后,炼制成一丸九转还魂丹。   炼制成功之后,大年初四那天夜里,我便需在她以前的家附近,开坛做法,招魂。   我万分没有想到,我这个读书时化学都不及格的家伙,有一天居然要混进炼丹的行当。好在有了法门,我也只有硬着头皮上,铁锅不稳定,容易和里面的药物发生变化,我特意去买了一个大的不锈钢锅子,吃住都在我三叔家里,先烧了几大锅开水放凉,然后按着法门中的次序,依次把这些药物放进去,用凉开水煎熬,先用武火煮沸,一大锅,我加水,漫上药材不过一指,熬沸之后,文火三天不间断,逐次添加各类材料,第四天,我把转移几次、刚挖出来的十年还魂草切碎剁烂,又把朵朵生前的乳牙给磨成了粉,与诸般矿物一起放入锅中煎熬。   如此又是三天。   这些天的日子里,朵朵一直陪着我,许是厨房里太热了,她似乎并不喜欢这个地方,不过她倒也乖,没事经常帮我擦汗、捶背。我闲着没事,一是看书,二是陪她玩,时间飞逝。我三叔家邻居养了一条土狗,自从我搬进来起就汪汪乱叫,烦人得很。有一天晚上朵朵跑出去吓唬了它一回,从此那条狗再也没有叫过,我白天出门时,远远的不敢过来,但是冲着我摇尾巴。   如此总共煮了八天,锅里面好多残渣药力被熬透,给我捞了出来,又添加其他,到了第八天的夜里,我把所有的残渣清尽之后,得到了一大块像发酵面粉的黑糊糊,很粘,半固体,足足有两斤多。我取出来,把锅子洗尽,然后放芝麻把锅子煸香,再把这黑糊糊放到锅子里面翻炒。这也奇怪了,刚开始的一大坨,翻炒了半个小时,居然只有拳头那么大,熏香扑鼻。我停住了往灶里面加柴火,等它稍微凉一点,就拿到手上来,手沾香油一直搓,一直搓,揉圆,最后得到一个拳头大的黑团,冷却之后,变得硬邦邦。   这就是所谓的九转还魂丹。   丹成之日,并没有电闪雷鸣,天现异象,在我握着这拳头大的还魂丹发愣的时候,有人来敲门,是我邻居家的小孩,问叔叔家里面做什么,怎么这么香?他拖着鼻涕,一脸的渴求。我说是炒芝麻,他要,我当然不敢把含汞的芝麻拿给他吃,好在屋子里有些巧克力,把他糊弄走开。我关上门,仔细地看着这颗看着像网球一样大小的东西,黑糊糊的,心里面一点儿底都没有,就像参加完高考,总感觉心里面空落落的。   这种情绪让我十分不安,要知道我高考可是落榜了,现在又有,莫非有蹊跷?   或者,也许是我第一次做,太患得患失了吧?   我忍不住这么安慰自己,正月初四,已经没有几天了,箭在弦上,我不得不发。   我在三叔家里面待了近十天,每天靠吃方便面度日,嘴巴都淡出了个鸟儿来,既然丹成,我就不用再待下去了,收拾一番,跟朵朵说回家吧?她很高兴,拍着手儿在房间里面飞。她是灵体,属性阴,本来就不喜欢呆在炽热的环境中,这些天我天天泡在厨房里,肥虫子又在冬眠,没有这小东西在,我又忙着炼丹,其实她还是蛮寂寞的。   我把门锁好,步行十几里,返回大敦子镇的家中。   年关近,父母其实很忙,我一回家,就要帮着照看生意,卖年画对联鞭炮以及一些年货。他们并不问我每天都在干什么,我母亲知道我已经传承了外婆的衣钵,自有一些事情需要忙,只是偶尔唠叨,让我积德行善,不要妄起斗争之心。   我一一答应。   腊月二十八赶年集(又叫赶年场),四面八方村子的人都挤到了镇子上来,颇为热闹。中午的时候,生屯的兰晓东(之前提过得那个老乡)过来我家拜访,说他在江城的快餐店也盘出去了,准备翻年了去南方的洪山,盘个大一点的店子做生意,知道我在家,来问我的意见。我说好啊,那里的经济格局很好,人多兴旺,搞一个饭店,总归是赔不了的。他也忙,吃过中饭就走了。下午时,我父亲的一个远房亲戚过来买对联,父母把他们留下来吃晚饭。   这个亲戚叫做陆原山,他有个儿子叫做陆言,算得上我堂弟。   这个堂弟在南方省江城打工,我上次去江城还准备找他玩来着,后来没有电话只有作罢。陆原山我喊他叫做三伯,他还有一个儿子,比我大三岁,很聪明厉害的一个人,去年还是前年的时候,参加劳务派遣到了南太平洋上的一个岛国,后来就失踪了,现在都还没有音讯,实在可惜。   他们家条件不太好,吃晚饭的时候,母亲炒了点莴笋腊肉、半只鸡和一锅猪蹄,然后拌了个凉菜折耳根,从柜台上拿了两瓶青酒,我那三伯居然一口气吃下了半锅猪蹄,酒也喝多了,抱着我父亲直哭。晚上是回不去了,就让他在客房睡下,陆言跟我睡。   有陌生人在,我也不敢放朵朵出来,于是跟陆言聊天。   他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人,但是一言一行,都很有分寸。讲起在江城打工的经历,他说他去那里主要是为了找寻他哥陆默(他哥就是在江城出去的)。可惜,在国外了,太难找,生死不知。我们聊了一阵子,我觉得他这人不错,见识、性格都很好,要是能介绍他去东官帮帮阿根,其实也蛮好。   可是我刚一提起,他摇头说不用了,他现在还是想怎么找他哥,免得他父母惦记。   第二天他就走了,我又有很久都没有再见到他,本来也不曾记起来。之所以特意提起来,是因为我没有想到,这个家里穷困、远在江城打工的堂弟,日后居然成长为睥睨一方的风云人物,牵动了多少人的心思……人生之奇妙,便在于“想不到”三字。   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接近年关,过年的气氛开始热闹起来,我经常被朋友叫去喝酒,一块五的农家自酿米酒,经常把一桌子人都灌翻,别人都叫我酒桶。我没事就陪在父母身边,帮忙做事。生意很忙,一直到过年才清闲了几天。我虽然回家,在东官的阿根和几个兄弟都打电话过来拜年,顾老板也打了,最奇怪的是我还接到一个来自美国的电话,是那个叫做雪瑞的少女,她说在美国治疗眼睛,没说几句,就挂了。   马海波、杨宇和黄菲等人都打电话给我拜年,让我翻了年下县城来喝酒——大敦子镇在山上,海拔高,所以叫做下县城——黄菲最近没事就给我发信息,笑话、段子、家长里短。我能够隐约猜测出她对我有一丝好感,心中莫名有些期待和激动。   当然,我也蛮喜欢跟美女聊天的感觉。   初四的早上我乘中巴车到了县城,去包括我小叔在内的几个亲戚家拜年,中午饭本来是在我小叔家吃的,但我那个刚刚成为大学新生的堂弟小华十分不懂事,看我有些不顺眼,小婶子也有些冷淡,我坐了一会就走了,后来到我一个在县一中厨房当炒菜师傅的远房姑姑家吃的饭。   事态炎凉,人情冷暖,我倒不是很在意,要不是为了小叔,我才懒得理我小婶子她们那几个内心狭隘的姨婆子。   下午和马海波、杨宇和黄菲一起吃过饭后,我早早告辞。   他们极力挽留,但是我仍然坚持,因为,我有期待已久的事情,需要做了。   那就是,召回朵朵地魂。
第二章 变异地魂   2008年2月10日,初四,宜会亲友、结网、理发、捕捉,忌动土、安葬、破土。   夜,天空低暗,无月也无星子,已是正月,但是过年的气氛仍然很浓,时不时响起一阵鞭炮爆竹之声,刺耳,随即硝烟弥漫。我乘着黑暗来到县城西的雷公河边,这里有一栋大宅,四层楼,围墙高。我默默地在大宅侧边的空地上摆起了蘸台,上面摆一个黄柚子、一碗米饭、肥肉鲤鱼猪耳朵各一,点檀香三支,蜡烛一对。   我不是很明白这些东西到底有没有用,然而法门有讲,不敢马虎,只得照做。   蘸台四只腿,全部用红色细线缠绕住,编织成网。   蘸台前后,我各放置一个火盆,里面燃起三张一折的黄纸钱,我手拿一杆带根的毛竹,顶梢上挂着临时描绘的符布,作招魂幡,一边念简单的招魂咒语,一边不停地摇晃着毛竹上的幡子。朵朵漂浮在我的旁边,我没念完一段咒,就轻声低喊——黄朵朵,快回来啊!黄朵朵,快回来啊……这声音非常凄凉。   朵朵飘在蘸台前面,然后蹲着,我每喊一声,她就张开口型,说哎,答应我。   远处摇摇晃晃走来一个人,见这边古怪,想过来瞧上一眼,我瞪着他,他愣了一下神,醒悟过来,赶紧跑开。冬天风大,不时刮来一阵狂风,要把香烛熄灭,我让朵朵护着风。   凌晨十二点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心中突然有一些抖。   我抬起头来看了一下黄家大宅,感觉有一种很莫名、玄妙的亲切感涌出来,我定了一下神,急念清心寡欲咒,然后祭出九转还魂丹在桌子上,对着这丹再次轻声喊到:黄朵朵,快回来啊!黄朵朵,快回来啊……突然我看到蘸台上的一对香烛,内焰由黄色,变成了洁白的颜色,不时有亮光闪动,噼哩啪啦;与此同时,一股粘稠的东西穿透了我的身体,朝我手上抖动的招魂幡中聚集而去。   刚才还在玩闹的朵朵,这个时候,突然停了下来,也不管那香烛的明亮熄灭,定定地看着我手中那用毛竹竿子挑起来的招魂幡。我看到那幡上,有一丝明显区别于周围空气的流动气体在萦绕,卷起了白布,抚弄上面黑色墨迹和用朱砂临摹出来的鬼画符——天可怜见,这招魂幡的图画,都是我照着网上收集的图片画的,没想到真能成事。   朵朵开始变得高兴了,跳到了毛竹的顶端,去追那一团流动的气。   但是那气似乎并不乐意身为阴魂的朵朵,逃开一边去,我这时兴奋得全身都一阵颤抖——这就是朵朵的地魂啦,绝对没错的,真的是运气啊!我也不多言,唱诵招魂咒:老祖传牌令,金刚两面排,千里拘魂症,速归本性来……我念叨着,用足精神去感应那道气流,它被禁锢在这蘸台的方寸之间,很焦虑,不住的反抗着,我一指还魂丹,唱说万般准备,只为今朝,还不速速归来?   我的意念传导给了这地魂,它停住了挣扎,开始围着蘸台桌上的这个黑乎乎的丹团子旋转,附着在上面。我知道,这里面混有朵朵生前的一颗乳牙,这是本源的气息,它疑惑,又天然的亲近着。我突然发现,这黑色丹团子上面,怎么有一丝艳丽的红色,我眨了眨眼睛,感觉这红色似火,形容纹路如同一条简朴的龙。   我惊异,这丹丸我揣在身上有好几天了,怎么就没发现这个情况?   天空中的云层在飘动着,罕见的,在北方的方向露出一颗星辰来,我没有天文学的知识,也分辨不出所以然来,只觉得亮,瞟一眼,感觉有些刺眼。良辰吉日在今朝,再过半个时辰,地魂自然消散,不知去处了,我也顾不得许多,把九转还魂丹托起,放在不断燃烧的香烛上稍微烘烤一下,然后念着罗二妹交予我的口诀,曰: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   土伯九约,其角觺々些。   敦悔血拇,逐人駓々些。   魂归来……   唱罢,我深吸了一口晨露气,把九转还魂丹高高托起,集尽所有的念力,大喊,说朵朵来吃这还魂丹哟,早日三位一体啦。朵朵看着我,有些发愣。她平日里,靠吸食残余的天魂和香烛之气生活,真正实质上的物品,她一个灵体,哪里吃得下?然而我不理这些,瞪她,让她张口把这稍显硕大的丹药吞下去。   她看着这一大颗黑乎乎、红色游走的丹药,有些害怕,抗拒着不敢过来吃。   关键时刻,她怎么能掉链子?我连哄带骗,她终于点头答应,我轻轻一抛,她接住了这还魂丹,好烫,她左手抛右手,右手抛左手,很委屈地看了我一眼,闭上清澈明亮的眼睛,张大嘴巴,一口就把这还魂丹放入了嘴里。这网球大的还魂丹,刚开始还是黑乎乎的一团,但是一入朵朵灵体之口,就开始发亮起来,黑色变红色,红色变白色,璀璨夺目,在黑夜里,我能够看到它顺着朵朵的食道往下走,然后到了心下绛宫金阙,中丹田的位置停住。   这还魂丹变成了一团能量化的物质,突然一下,变得像100瓦的灯泡那么亮,把朵朵照耀得像透明人一样。她脸上出现了极度痛苦的表情,哇哇的哭,然而却不能动,坐在蘸台上颤抖着。檀香青烟袅袅,一对香烛的火焰,忽闪忽闪的……   她精致可爱、婴儿肥的小脸上开始扭曲起来,青筋浮现,眼睛变幻着。   看着她这痛苦的表情,我心中难受极了,恨不得自己把这苦痛承担。大概两分多钟之后,那炽亮的光团一下子扩散开去,遍达到了朵朵的身体各处,轰的一下,整个蘸台都燃烧起来,火焰熊熊,我还没反应过来,桌子就跨了,上面拜访的碟子盘子全部散落一地,到处都是火焰,那个削了一层皮的柚子,滴溜溜地滚到河边去。   而朵朵,整个人则投入到了火焰之中。   我心中一跳,这是什么情况?按道理来说,招回地魂只是很简单的灵体结合,悄无声息的,哪里会有这般古怪异象?这……到底怎么回事?我正纠结着,听到了小孩子清脆的哭喊声,从浮空的火焰里面传来,这声音莫不就是朵朵的声音?   我担心极了,顾不得这烈焰逼人的火,伸手想去火中把朵朵给捞出来。   手一触及这烈焰,就感觉并没有多热,凉凉的,一瞬间所有的寒毛都染上了白霜,我惊异,正想收回手,却被大力拽住,我一看,居然是朵朵的小手,她刚才一直在哭喊,烈焰里我看不到她的眼睛,这一下对上,吓了我一大跳:这个眼睛里燃烧这红色诡异火焰的小女孩子,还是我家朵朵么?只见她下巴变尖了,眼睛也变媚了,像个缩水板的大美女,然而,这眼神冰冷得让我不敢认识,寒光透彻,比我手上开始结冰的温度还低。   她张开嘴,里面有森森的牙齿,雪亮,而且尖锐,低头就咬住我手臂。   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也咬我,当时有金蚕蛊在,我一点事儿都没有;现在,她又咬我,然而此刻金蚕蛊没在了,那尖锐的牙齿一触及我的手臂,我立刻赶到巨大的咬合力,一瞬间我的血就流了出来,被她吸进嘴里。我这下才开始惊慌起来,这不是朵朵,她怎么可能会咬我呢?到底怎么了?我高声大喊了一遍九字真言,完了之后,我大喊道:“朵朵,朵朵,我是陆左啊……朵朵,你醒过来!”   手臂上的力道似乎轻了一点儿,显然我的喊叫让朵朵犹豫了一下,我赶紧把手甩开,拉着朵朵,问她怎么了。这时候,朵朵身上的火焰开始熄灭了,然后周围的温度,几乎低了近十度,她浮在离地一米的地方,昂起头来看我,眼睛里仍然是红色,里面没有一丝感情波动。我慌了神,知道这一次鲁莽的行为,可能把事情搞砸了。   突然,朵朵伸出了一对玉藕似的小手,掐住了我的脖子,一下子就把我扑倒在地上。   这力道简直比一个壮汉的力气还要大,我几乎一下子就不能够呼吸了,气喘不上来,立刻觉得所有的血液都往头上涌去。我伸手去拉她,死沉死沉的,我又舍不得打她,憋尽了气力,勉强地说朵朵,朵朵……   我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我的意识都有了一些飘忽。   我在想,饱受佛法熏陶祈祷的古曼童自然是好的,但是用接尸油炼制的小鬼,养起来是不是真的有些不吉利?或许吧……这是一个错误么?我突然间想起一件事情来:那株十年还魂草被种在了江城植物园的妖树附近,是不是这个原因,让它产生了变异,出现了锯齿形的红色叶子,继而……   朵朵的地魂也受到了感染,有了妖气,所以,朵朵也跟着变异了?   变成妖了么?   我的意识渐渐地往下沉去,突然,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陆……陆左?!
第三章 辗转湘西   意识渐渐浮出水面,夜里有寒冷的风吹来,勒住我脖子的力道消失了,我贪婪的呼吸着清新冰冷的空气,肺叶舒张之后,有一种重生的感觉。有人叫我,“陆左陆左……”这声音童稚娇嫩,清脆得像徐福记的酥糖,我勉励抬起了头,只看见苹果脸、西瓜头的朵朵,又重新出现在我怀中。   她用一双无辜的水汪汪大眼睛,看着我,里面有泪水涌动,溢得像月光之下的井。   天啊,我的朵朵,终于回来了。   看到这个乖宝宝的那一刻,我心中涌出了无尽的庆幸,也顾不得刚刚即将死去的紧张,使劲儿抱着她,搂在怀里。我躺在地上,朵朵则扑在我的怀中,抱着她,情绪缓和之后,我能够感觉到与之前有着明显的不同来:她重了,以前轻飘飘像个氢气球,现在居然有小孩子软软的触感了,压在我身上,也有十几斤的重量,而且,她变得有温度了,虽然不高,但也不再是虚无的存在。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叫我陆左,她能说话了!   她能说话了。   突然之间,我心中暖流涌起,有一种想要和人分享这美好的冲动——我终于能够理解为人父母、小宝宝第一次开口说话时,那种突如其来的兴奋了。我站起来,拉着朵朵的小手,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一般,然而地上那仍然在徐徐燃烧的蘸台桌子,都显示了这一切是真非假。朵朵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了刚才的表现。   想到这里,我低下头想跟她交流一下,然而这一看,我心中大骇——朵朵闭上了眼睛,趴卧在了我的怀里。   她是一个鬼魂,闭上眼睛,为什么?   昏迷了?   我用神识念头与她沟通,然而无论我怎么努力,都连一点儿反馈都没有。这突如其来的难题,让我一下子就六神无主起来,这什么个情况?十二法门里面没有答案,罗二妹的口述中也没有答案,我平生二十来年的经历中,也找不到相应的方法来,我就这样地抱着她,拍她、捏她、揉她,念净心咒,结内缚印……以及念佛家的莲花生大士六道金刚咒,都没用。   我一下子就懵了。   我抱着朵朵柔软的躯体,像一个失去生命的玩偶布娃娃,眯着眼睛,睫毛长长的,翘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蔓延上了我的心头。我混乱的心里面浮出了一个念头,朵朵不会是……不会是已经……不,我不敢想这个可能——她已经融入到了我的生活中、生命里,失去她,我相信我下半辈子都会不开心、不快乐,会一辈子都活在记忆中,在自责的负面情绪中度过。   这时候黄家大宅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然后有人的说话声,还有狗的吠叫声,更远处,有人的喊声——是刚才被我瞪走的人喊来了治安联防队。我顾不得收拾这里的东西,用招魂幡上的布裹着昏迷的朵朵,转身就跑,她是一个灵体,然而却也有了质量,也有了温度……但是,却没有了意识。这也意味了,小丫头不能够主动返回我胸前的槐木牌中去了!   这还真的是一件极不方便的事情。   回到我常住的林业招待所,是夜,我一宿没睡,脑子里好像打了结,乱糟糟的一团麻,感觉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全身酥软,提不上劲儿,什么心思都没有了。一直到凌晨六点多,我才昏昏沉沉睡去,可是没一会儿,就听到有细碎的婴儿哭泣声——哇哇哇……这声音仿佛从我的心里面冒出来,带着寒气,丝丝地渗入我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里。   我睁眼醒来,看到朵朵悬在我的床尾,浮空,那张画满符文的招魂幡被她扔在了一边,然后看着我。她小脸呈现出一种天然呆,胖乎乎的可爱,但是几乎没有什么表情,两只眼睛,一只是妖艳的纯粹的红色,让人看一眼就能够想象到无边的血海,另外一只眼睛,黑亮,里面包含着真挚的感情。   她的小手,平伸出来,很艰难、一点点地朝我伸来。   这姿势,似乎是要掐我。   我看着她,心中一点儿惊恐都没有,从那只黑色的眼睛之中,我能够看到真实的朵朵,她对我有着浓郁的依恋和信赖,此刻,在她的躯体里,或者灵体里,应该有着两种念头在斗争着,一个是我所认识的小鬼朵朵,一个是被妖树的妖气感染到的地魂。在几个时辰之前,是朵朵占了上风,让自己昏死过去,那么此刻,又是谁呢?   我平静地看着朵朵,一点也不担心她会再次伤害我。   朵朵怎么会伤害陆左呢?   终于,我看到朵朵陶瓷一样洁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痛苦扭曲的表情,不断幻化着,终于,她朝我喊道:“陆左哥哥,封印了我吧……”——什么,她叫我哥哥?这是我的第一反应,然后我赶紧问,朵朵你怎么了?她咬着牙,说她体内有一个坏家伙,要吸血,要吃肉,要吸食活人的精元、灵魂,这个坏家伙太凶了,她快打不过了,让我把她封印在槐木牌中,免得做错事请。   所谓封印,这手法在《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中就有,杂毛小道在给我槐木牌时也附送了一套,但是我法力不够、念力不强,一个人强硬念咒,也完不成事。此刻见到她这副痛苦的样子,我二话不说,立刻结手印,用起引导决,朵朵摇着小身子挣扎了好久,最后倏地钻了进去。   我胸前的槐木牌突然一沉。   变异之后,朵朵变得重了一些,连寄托的槐木牌都有些沉重。   心思沉了进去,发现这小家伙也进入了沉眠——即思无反馈的“无”的境界。   那一刻,想必我的脸,苦得跟黄连一样。肥虫子沉眠了,是因为这小东西贪嘴,自己把那妖果给啃了个干净,而朵朵,小丫头乖巧可爱得很,事先也几次表现出了极为讨厌那株变异十年还魂草的举动,然而我却一再忽视,直以为自己是对她好,结果……最终我还是害了她。   她会和金蚕蛊那样子,一直沉眠,没有醒来的时候么?   还是偶尔会苏醒,然后被体内的两股意识纠缠而痛苦?   罗二妹说过,人有三魂,天魂身死即消,虚无缥缈向天问,余下两魂,因为本出一源,融核只需借助九转还魂丹(尤其是其中主味十年还魂草)的药力,即可轻易达成。然而,此刻的情况,却是地魂被妖气感染,反过来跟主体人魂争夺灵体的控制权……唉,早知如此,我把那株变异的十年还魂草卖给那小日本子,不但没有今日之事,而且还凭空得到两百万,有了寻找真正十年还魂草的资金——至不济,我自己找个一两年的,然后培养,七八年后再给小丫头召回地魂……   所以说,这世上就没有个“要是”二字,一旦念及,心中就是无数个后悔。   我在房间里枯坐了一个多钟,接到了远在江城的杂毛小道打来的电话,在电话里,他说他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梦见朵朵遭了灾,被一个红色的火树给放火烧了,哀嚎不已。他醒来时,心惊肉跳,越发觉得不安,于是给我打了电话,问我这边有没有事,不然他是不会做这种梦的。他说得笃定,而我沮丧极了,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他大怒,在电话那头大骂,说你这个傻×,当时发现丹药不正常了干嘛不停止,为什么拿朵朵的性命来当赌注?   我任他骂,感觉被人这样狠狠地骂,心里似乎要好受一点儿。   骂完之后,杂毛小道问了一下朵朵现在的情况,沉吟了很久,说他学艺不精,专攻的不是这一方向,而后又被赶出了师门,连个请教的人也没有。不过,之前他提过,在湘西他认识一个同行,也养鬼的,对这方面也有些造诣,要不,他跟那个朋友联系一下,看看他怎么说。   我心中升起了希望,连说好。   过了二十分钟杂毛小道又打了电话过来,说跟那个同行说了,人家勉强答应看看,但是要我赶过去。那人在湘西凤凰的阿拉营镇,说最好快一点,他过几天还有一单生意要去做,可能就不在了。我连道说好,到时候怎么联系他?杂毛小道给了我一个号码,是座机,说到了凤凰县城,就打电话给那人,即可。   我挂了电话,立刻收拾了一下,因为只是暂住,所以也没带什么行李。我打电话给了我父母,说有急事需要去凤凰古城跑一趟,要暂时离家几天。我母亲埋怨,说大正月天,天寒地冻,怎么起了心思,跑那里去呢?我好言说,笑笑,也不敢道明实情。然后我又通知了马海波等人,等到给黄菲打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坐上了县城前往怀化的第一班汽车。   她埋怨我怎么偷偷跑掉了,说还准备这几天约我去市里面玩一趟呢。我只是安慰她,说以后,以后有的是机会。她又告诉我,说昨天夜里她大伯家房子外面起火,有人在烧桌子,地上有鱼有肉等祭品,是怎么回事?——昨天正好是她堂妹子黄朵朵的忌日,这有什么讲究么?是有人要下蛊害他们家么?   我苦笑,总不能自己承认吧,只是敷衍,说不存在,没事的。   她不依,说就认识我这么一个厉害角色,让我务必看看。   我好说歹说,她也不答应,我无奈,于是承诺她,我回来的时候可以帮他大伯家看一看,并且请她去市里面的西餐厅吃牛排。这一顿电话,几乎把我手机打没电了。汽车一直在山路盘旋,这一路足足行了5个小时,然后又是转车,一直辗转到了下午六点,我才到了著名的凤凰古城。
第四章 吊脚楼里鬼压床   凤凰古城,这个沈从文先生的故里、曾被新西兰著名作家路易·艾黎称赞为中国最美丽的小城,时至如今,已是著名的旅游文化胜地。很多来自城市的游客,来到这里寻找大自然的纯真和少数民族风情,看到那青石板街、沿河吊脚楼以及名人故里,觉得新奇、觉得自然、远离尘世、觉得美。   当然,我并不觉得。   身处同一地域,我早已见惯了如此风情景物(除名人故里之外),也没有觉得有多迷人。就我而言,我个人认为如果没有了沈从文先生,不夸张地说,这座古城便少了一半的魅力。在本文的最前面,我就提过了沈先生,我对先生的崇敬,最早起源于我一个姓石的高中语文老师。他说先生的《边城》,其实是可以拿诺贝尔奖的,但可惜诺贝尔奖只授予活着的人,先生又故去得早,于是就失之交臂。这说法我至今都不知道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是每当我读起《边城》,总感觉在读自己的家乡,翠翠就生活在我身边,亲切。   可惜,我那在地图上近在咫尺的家乡,就旅游业而言,差了不知道多少倍。   所以,我其实对凤凰能拥有沈先生,有着无比的妒嫉。   我大概是下午五点五十到的凤凰,大过年的,少有人旅游到此,地面上看着倒也冷清。总有当地人来拉客,我也不理,径自地走开。所谓万寿宫、万名塔、夺翠楼之类闻名的景观也懒得一观。我走到城门口,有个人过来问我要不要住宿,他是个老人,头发发白了,在寒风中发抖。我不由想起了我父亲,问在哪里?   他说在河边吊脚楼,不过远些,在下河那边去,是民俗屋,居民家庭客栈,当然,价钱也便宜。   我说好啊,那就去吧。他很高兴,要来帮我拿行李,我来得匆忙,就背了一个小包,里面只有一套换洗衣服,和一些常备物品,也没让他拿。其实,除了旅游黄金周、节假日的时候,凤凰的消费并不高,城中最好的天下凤凰大酒店,标准间也不过360元。这大冷天去吊脚楼住着,并不方便,不过我这人,性子一向都随意,也没所谓。   天色已晚,我也饿了一天,到了那民俗屋中把行李放好,我就一边打电话给杂毛小道的那个朋友,一边往热闹的地方溜达,去找吃食。电话过了很久才通,是一个声音低沉的男人接的,当得知我的来意,并不热情,不过也没有推诿,只是让我明天早上去找他,他在家等我。他的冷淡,让我心中有了一些不好的感觉,总感觉阴气十足。虹桥边的夜市,虽是正月,到了晚上也热闹得很,姜糖、米豆腐、臭豆腐、血粑粑、米粉、酸菜鱼……这些东西让我这个吃货兴奋不已,大快朵颐,吃的肚子都撑了,才姗姗返回。   回到家庭客栈已是深夜,我上床歇息,看着四周的木板墙壁,默然不语。   因为是淡季,楼里除了房东,只有我这么一个顾客在,我睡不着,在床上挪动身子,引得木质地板一阵乱响。苗寨侗乡土家族等少数民族聚居的地区,吊脚楼并不少见,这种建筑大部分都是以木材为主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本来也常见,木屋子制造简单便宜,但其实稳定性和居住性并不好,隔音很差,我躺在床上,能够听到楼下房东的咳嗽声。   我合上双眼,把双手放到胸前的槐木牌上,闻着木头和桐油的香气。   朵朵并没有沉眠,小丫头一直在和妖气作斗争,双方实力均衡,有胜有败,每当朵朵胜利了,就会把意识蔓延开来,连接到我脑海中,给我安慰。这也使得我的旅途少了许多担忧。朵朵的乖巧,使得我越加的内疚,我暗自下了决心,一定访遍奇人,完成我对她的承诺,让她快乐地在这世间生活。   窗外有风在吹,呼呼。   这声调是田野的呼唤,是大地的心语,是天然的催眠曲。旅途总是劳累的,我不知不觉,合上了眼睛。   ※※※   迷迷蒙蒙之间,我突然醒来,眼不开眼睛,意识中是一片的黑暗。   我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清醒了,然而身体却僵直得动不了,此时的我还沉浸在刚才的一个梦境里:梦里面,我跌进了水里,四面八方的水蔓延过我的头顶,让我无法呼吸,水草一样的东西(或许是头发)遮住了我的视线,我伸手摸,是丝一样的物质,细滑,黑暗在侵蚀世界,我奋力挣扎,然而越是挣扎,就越往下沉去,我变成了怪物,眼睛有乒乓球一样大,满面都是血,一回头,突然又出现在岸上,看见水面上有一座桥,好多长头发的白衣女人,正往桥上走去……偶尔有一个女人回头来看我,没有脸孔,眼睛、鼻子、耳朵等五官一应皆无,仿佛蒙上了一层白布……   没有脸的白衣女人们,纷纷跳下了只有一半的断桥。   水是黑色的冥水,上面有白骨森森在漂浮,跳下去,便沉了,没有一丝的涟漪。   我醒来了,心神剧动,想喊人,想翻身,想跳起来疯狂的展现出自己的恐惧,然而却是浑身的肌肉酥软,动弹不得,好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包裹,有千斤重。我能够清楚地知道自己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但是,我连推开被子的力气都没有。   接着,一股滑腻腻的东西从我脖子处钻了进来。   这东西是一个很长的东西,像是蛇,又像是鱼,表面的黏液将我身上所有的汗毛都惊起来,惊悸就像一股电流,把我全身都电得酥麻,接着,阴森的寒意蔓延进了我所有的毛孔里。   我几乎停止了思考。   之后,我反应过来了,我被鬼压身了。   什么是鬼压身?它也叫做梦魇,是一种潜意识觉醒、但是支配肌肉的神经中枢还未完全醒来,所以会有很恐怖的不舒服感。当然,这是医学上面的解释,十二法门中有载,人沉睡时是意识防范最薄弱的时候,若周身有邪物,最容易近身。这东西可以是一种生物,也可以不是具象的物质,它或许只是一段虚无缥缈的记忆、电磁波,或者是一个怨气未消的鬼魂……它很弱小,只能够侵入身体虚弱、疲劳久病、阳气不足的人,但是,长此以往,被压者一定精神疲惫、疾病缠身。   我还在奇怪着,那东西已经滑到了我心脏搏动的胸口,然后我感觉到胸口处有麻麻痒痒的被吮吸感。   不对,这不是幻觉,这真的是一个具体的东西。   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鬼压身,而是一个有预谋的袭击。虽然头脑极度疲惫,但是我不敢再将自己的意识沉浸下去,而是在心中默念着九字真言,每念一遍,就觉得脑子清醒一番,我默念,越念越快,当念到第九遍的时候,心中一动,身子已经完全恢复了控制!我感到胸口处不对劲,使劲掀开棉被,结“不动明王印”,朝胸口抓去,口中还在怒吼:“临……”   声音在小木屋里回荡,我掀开棉被,伸手去抓,感觉到有一股滑腻的东西沿着睡衣往下面蹿,游走到了大腿的位置。我也隔应这种冰凉的东西,使劲一抖,看到一股黑线往地板下电射而去,我跳下床来,拿拖鞋去砸,没砸中,它从窗户的间隙拱了出去,我打开灯,惊魂未定地看着自己的胸口,只见身上湿淋淋的,有很浓重的泥土水腥味。   这时楼下的房东也醒了过来,打开走廊的灯,喊我:陆先生、陆先生,你怎么了?   我没作声,呆呆地看着胸口处,有一个恐怖的咬痕,上面有十七八颗尖锐的牙印,出血了,但是我却没有感觉到疼,好像中了麻醉一样。而我的双手,虎口处不时一阵灼热,烫得厉害。这时门被敲响了,我打开门,房东老头睡眼惺忪地看着我,疑惑地问怎么了?我指着敞开的胸膛,问这是怎么回事?他看着我胸口的牙印,上面的滑腻湿痕腥臭难当,本来还睡得迷迷糊糊的脸一下子就变成了极度的恐惧。我抓着他,问这什么个情况?   他结巴的说,这个,是水鬼吧……   我问他们这里经常闹?——不应该啊,作为一个人气这么旺的旅游城市,鬼怪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呢?房东老头哭丧着脸,说前半年他们这里刚刚也死了一个游客,胸口也是这样被咬,结果死了,不是中毒、不是流血,而是死于恐惧之后的心肌梗塞,奇怪得很。后来,附近有一个擅长此道的高人来看过,说是河边溺死的人,没有及时打捞上来,积怨而成,变成了水鬼。河里冷,它就经常上岸来找人纠缠,索命,下去陪它。   他看着我,默默地望了一会儿,说我是第二个。   这句话让我十分郁闷,看来我人品真的有问题,居然住个店,都碰见了这种倒霉事。说实话,那个东西,看着好像是灵体,但是,又好像是一条蛇……至于到底是什么呢,我心中一点儿底都没有。发生了这样的情况,我自然也不敢睡了,又洗了一个澡,坐在房东客厅的烤火盆旁边,一直守到了天明。我找来镜子看,觉得自己一脸黑气,又困又乏,眼睛里面全是白色的眼屎。   我心中隐隐感觉,似乎前一段时间的事情,有了后遗症了。   天亮了,房东也没敢收我钱,一阵好言相劝,请求我不要去报案。我知道,他开门做生意,就指望着这点住宿费养活一家老小,我也是个性子疏懒的家伙,昨夜的事情,也不想声张,点头承诺后,去找车子前往阿拉营镇。   无论如何,都要先把朵朵的事情,解决了再说。   在我心中,朵朵的事情第一大。
第五章 王氏大屋,炼尸家族   乘车赶往阿拉营,一路风光秀美,如在画中。   虽然我嘴硬,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凤凰之所以成为旅游文化名城,确实有独到之处。和凤凰古名凤凰营一样,阿拉营也是由清朝时期镇压苗民的军营,繁衍而成。它是湘西的西大门,云贵高原的必经之地,苗汉两民族聚居地的结合部,算是湘西比较有特色的地带。   我要找的人并不知晓大号,杂毛小道说诨号叫做地翻天,他让我叫他天叔。地翻天住在天龙峡附近的一个村子里,有些偏远。事出突然,人家未必欢迎我这一个不速之客,也没有到镇子里来接我,我按着天叔给我发的地址,一路寻摸过去,在村头,一个七八岁的小毛孩子拦住了我,问我是不是陆左。   他穿得整齐,说话的语气像个小大人,长得像后来网络传闻的那位“五道杠”。   我说是,又问这孩子是谁?他没理我,让我跟他走就是。我提着些烟酒礼物,跟着他朝村子的深处走去。见他不搭理我,从钱包里抽出一百块钱,递给他,说来得匆忙,没准备,这一百块就当是给他的压岁钱了。他接过来,揣在兜里,表情缓和了些,也肯说话了。他说叫王永发,王三天是他爹,他是王三天的小儿子。他们家有十五口人,他太爷爷100多岁了,耳不聋眼不花,一口牙齿又白又整齐,一步蹿出好几米。   我跟着他走,一边套着话。   他家并没有住在村子里,穿过村子中间的土路,又翻了几个小坡,转过一大片树林子、竹林子,就看到山坳子那里有一大场房子,三层楼房,砖木混合结构,一楼外覆洁白的瓷砖,马头墙装饰的鳌头,镂花的门窗,小巧别致,古色古香,有很浓重的民族特色,也气派——这房子修得有十几年了,看着却比村口那几家钢筋混凝土的建筑,还要好看。   是个有钱人家呢,我心想着。   难怪这小毛孩子接过我这一百块钱,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显然也是个见惯了富贵的孩子。   来到房子前的小院,小毛孩冲里面喊,说嗲嗲,你要接的人我给带过来了。房门被推开,走出一个瘦小、一脸精明的汉子来。他大概四十多岁,穿着像个乡干部,留着两撮小胡须,脸色白皙,脸颊上有几颗细碎的麻子,眼睛很灵活,走出来时,那对眼珠子一骨碌,我就感觉自己被他看了个通透。   他走上前来,看了一下我,问你就是陆左啊?   我跟他打招呼,说天叔,我就是萧克明提过的陆左,初次拜访,不知您喜欢什么,随意买了点儿,聊表敬意。我把礼物给他,这礼物足足花了我好几千块钱,他却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表情冷淡,挥挥手,让小儿子接了,把东西提到堂屋去。   我靠近了他,闻到一股土腥子的味道,很涩很膻,闻得嘴巴里发苦。   楼上的窗子在动,我能够感觉到有人在窥探我,很好奇的眼神在朝我扫量着。   地翻天(本名王三天)带着我来到一间小厅里,把窗帘拉上,开门见山地对我说,既然是小萧介绍过来的,那么也都是行内人了,有什么事情,就不要弯弯绕绕地转,也不要藏着掖着了,直接讲吧。我能够听出不耐烦来,转念一想,江湖人,都不愿意太多人知道自己的具体住处,以免得罪人,祸及家人。我就跟他说起我养了一个小鬼,在召回地魂的时候出了一些岔子,结果这小鬼人格分裂了,一个是我熟悉的灵体,一个是有诡异红色光芒的妖体……   当我讲道朵朵有了十几斤的重量、以及一丝温度时,他突然出言打断了我,说这是不可能的。   什么是鬼?它其实就是人身故之后,不肯去该去的地方,残留在世间的魂魄。它是一种脱离肉体独立存在的思维、或者意识体,是另一种生命的延续,它捉摸不定,但是有法可依,也有具体的、统一的定论。纵观正典记载的三十七种鬼里面,没有一种是我说的这种鬼。   或者说,我养的这个已经不是鬼了。   地翻天让我把朵朵召唤出来给他看看,我说她被我暂时封印了,出不来,也不受控制。解开封印行不行?不行,如此反复,受伤害的最终还是朵朵。地翻天摇摇头,说他知道的召回地魂一事,虽不得法门,但是也跟我描述的完全不同。这个东西,讲究的是一个水到渠成、悄无声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哪里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火焰,还燃烧?   这可真的古怪了。   他这一脉,祖上是赶尸的匠人出身,习的是楚巫祝由一派,擅长玩弄僵尸死人,后来火葬盛行,这个行当就开始逐渐衰退下来,糊不了口,机缘巧合之下又偷习了炼鬼的法门子,几代精研,终于有了如今的气候,算得上有些造诣,但是传承并不完整——这是他的说法,我来之前听杂毛小道跟我谈及地翻天,说这位可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高手在民间,他的名号并不响,但是认识他的同行都知道,地翻天可是一个尸丹高手。   何谓尸丹?炼丹术在中国自古有之,分内丹外丹之说。内丹是以天人合一的思想为指导,以人体为鼎炉,精气神为药物,而在体内凝练结丹的修行方式。而外丹,则是指自道教创立后,道士从先秦方士手里继承来的炼丹遗产,为制取“长生不死”药的需要,遂发展为秘传的实验技术。相较于虚无缥缈、无悟性体质就难以把握的内丹而言,外丹的普及性更加的广泛,甚至还成为了现代化学的前身。   炼丹的方法和材料有很多种,草药矿石、奇珍异物……然而也有一些比较出格的材料,比如用下宫血,比如用极秽之物,比如用或者的童男童女……比如以人类的尸体为材料,结合内丹、外丹的长处,用特殊手法焚烧练就,而成尸丹。   杂毛小道说得隐晦,也不肯说明详尽之处,但是我也知道面前这个瘦小的中年男子,在对研究死者、灵魂方面的这个领域,是个大拿级的人物。   地翻天摸着我胸口的槐木牌半晌,也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眉头皱成了川字。   在他所擅长的领域,他惯于有着权威的态度,如今瞧不出蹊跷,心中却也有些不爽,觉得面子挂不下,白摆了一番高人姿态。他站起来,仔细打量了一下我,皱着眉头问我这几天是不是有祸事?我没隐瞒,说是,昨天晚上碰到了一个像蛇一样的东西,房东说是水鬼。他点头,问是不是城西那一块?我说是,他说他去那里见过,真是个水鬼,溺水身亡的小孩子,后来附上了一条无目蛇,到处来害人。本来准备捉了它的,可惜蹲守了几次,都没见着。他定着眼睛看我,说知道为什么水鬼会找我么?   我摇头,他让我伸出双手来,我张开手,虎口上是蓝色的印记,这是一个靛蓝的痕迹,像蜡染,扭曲的图案,像蛇又像龙,居然跟我那天在九转还魂丹上看到的红色图案,有着70%的相似。   他深吸了一口凉气,摇着头对我叹息,说:“你怎么惹到了这么厉害凶狠的诅咒?”   我说就这玩意?   他点头,表情凝重。于是我把年前剿灭矮骡子的事情说与他听,他听了直摇头,说我太年轻——矮骡子是什么?是最记仇的山林野物,活着尚想着报复人,死了,灵魂厉魄也不会回归苍冥幽府,不肯走,自然会把仇怨附着在这血液凝成的诅咒中。你说的什么真神,这些我也没听过,但是有一点,估计你现在,就是个吸铁石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会往你身上靠!   难怪了,难怪了,一见你就觉得黑气浓郁、大凶之相,开始还以为是养小鬼所致,现在看来,对了。   被诅咒了,这怨力,足足可以抵得上几十上百人的仇怨呢!   果真是据说能够沟通灵界的生物。   我的脸垮了下来,没想到啊没想到,最初的最初,我不就是想弄顶帽子么?至于么?这么没完没了!   我问他,那我怎么办?朵朵这事怎么办?   地翻天说先别急,到饭点了,先吃饭再说。吃完饭,找老太爷给瞧上一瞧。他口中的老太爷,自然指的是那个历经风雨、已经100来岁的老人啦。我不知道地翻天的态度为何变化了,刚刚还爱理不理,这会儿居然留饭了——也许他是出于礼貌。   王家大屋人口多,吃饭也比较热闹。除了小儿子王永发之外,地翻天还有三个闺女,以及他两个弟弟的儿女。地翻天的大闺女嫁人了,二闺女芳龄十七,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长得也漂亮,一谈及,居然中南大学的大一学生,果然是了不起,与时俱进。我坐在地翻天旁边,许是过年,一大桌子菜,有鱼有肉,大片的腊肉油光孜孜,我却没有胃口,吃了点酸鱼,感觉味道并不正。   主要是地翻天和他两个老弟身上,都有一股难闻的土腥子味。而那须发全白的老爷子身上虽然有用沉香来掩盖,却有着一股子挥散不去的死人味。   我不用猜,这家人肯定是团伙型的土夫子。   这一点,从房间里摆的那些瓷瓶铜器都能够看到,全明器。难怪他们会住得这么偏,人不多眼不杂,也只有如此,才没有太多的忌讳。   地翻天老爹去世了(想必是折在了墓中——湘西的古墓不多,但个顶个的凶险,而且粽子也多),他爷爷是个貌似得道真人一般的老人,鹤发童颜,但是吃肉却比谁都凶,半指长的粉蒸肉,他老人家一口气吃四条,不带喘气的。饭后,地翻天带着我来到了他爷爷的房间里,给我引见。   “你是农历七月十五出生的?”老太爷一见到我,什么话都没讲,就问。
第六章 尸洞子   我发誓,我绝对没有把我的生日告诉地翻天、以及他爷爷。   但是我不敢肯定杂毛小道会不会透露。   不过我想不会,按道理说,业内很少有人会把自己真实的生辰八字告诉给别人,以防被下降头、诅咒,杂毛小道是个极有分寸的人,他即使看过我的身份证,也不会没轻没重地胡乱说出,犯了忌讳。当然,也不排除是这个眉毛胡须一把白的老太爷自己掐算出来的。   如是,那么他就一定有所道行了。   不过,“语出惊人”这门学问,是算命者的必备功课,镇普通人还可以,镇我这种半只脚入行的人,自然效果微末。我平淡地笑,说正是,老爷子倒是好神通。   他摇了摇头,说我是多疑之人,不必奉承。我这回中的诅咒,天下间能解之人,不出一对手掌,个顶个的都是经年日久的老家伙,或供奉大内,或隐居世外,或掌一大派,请不动,也请不起。但若只是单单镇压之,却并不需要费这么多般手段,请一精通佛法、道法的高人,请神开光,授予一符箓、一磨砺戾气之物而已。不过呢,这诅咒有害也有利,可招惹厉鬼恶煞,但也可以威震宵小,福兮祸兮,全凭各人看法。   我长鞠到地,说老爷子请赐教则个。   他摇头,说他也不会,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他们一族,习的都是些死人骨头的法子,这法门实用、简单、迅捷,但是肮脏、不好听也不好看。常年与污秽为伍,也算不得什么正派人士。我说我并非为了我自己这劳什子诅咒,而是为了我怀中这小鬼,我视她如同骨肉,如己出,只望老爷子成全。   他摇头,说这种情况,他也无能为力,为何?   养鬼一道的精义,最早出于道教的指导思想,他们这些凡夫俗子,修的都是些微末粗浅的东西,很难明白其意,想要归根溯源,还得求大宗。何为大宗,即那些有名的教派,比如正一教、上清派、武当、茅山、崂山、青城子……等等,遍访名山大川而得之,是谓正途。   我不说话,知道他们是在拒绝我,敷衍我走掉。   见我沉默了,地翻天抽了抽鼻子,想送客。他爷爷伸手拦住了,好言说:“说起来,小萧有位师长,曾和我有过并肩子的情谊——那已经是解放前、陈谷子烂麻子的事情了——如今故人已入地下,归幽府了。但是,逝者去,活人还在,老汉我并没有忘记那段情份,也不敢让故人之后笑话。你来我凤凰王家,我也不让你空手而回,世界之大,总有一些你没见过、不敢相信的东西,三天我孙,你来,给这位远道而来的小友看一看咱家的本事。”   地翻天有点愣神,看了一下老爷子,见他说得肯定,点了点头,伸出左手,把袖子撸起来,露出一串黄黑色的光洁珠子,这珠子像玛瑙、像琥珀,屋子里窗帘拉上,很暗,但是这珠子却不知道从哪里借到了光,灰蒙蒙的一圈亮,有雾霭,这黑雾远远地透着一股子冷气。   他对着珠子,念叨着经文,含含糊糊,非汉非苗,这语言怪异。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多了一团黑影,畏畏缩缩地蹲在墙根上,然而当我注视过去时,与它的关注力对上,一种莫名的凶煞便浮上了心头,遍体生凉。地翻天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不用怕,这个鬼是五鬼搬运术中的木鬼,已经驯服了的,虽恶,但是也能听话,受制于符箓,不乱伤人的。   他说完话,我感觉到房间里又多出四股气旋,在我衣抉边游绕着,空气中呜呜的哭咽声。   地翻天对我说,明白人不讲糊涂话,既然都是养鬼,也不提防什么,魑魅魍魉此物古已有之,他今天的成就,皆在这五鬼身上,今日给我知晓,便是认了我这朋友,以后有难事,尽管说,但是这一次,他们是帮不了的。   我伸手去捉从我腰侧滑过去的黑影,那黑影陡然转过头来,雾气里有一张惨白的脸孔,眼珠子是纯净的白色,脸上扭曲抽动着,愤怒地看着我,咧嘴一口獠牙。地翻天连忙拉住了我,说我的双手,既遭阴物忌恨,又是能够伤害到阴物的东西,可不能乱摸,他这鬼物,能缠人,不拘百里,都能够害人致死——当然他养这鬼,也只为求财。   坐在太师椅上的老爷子,一直没动,看着我。   我听出来了,展现实力,这算是一种威胁——除了杂毛小道这个引荐人之外,他们并不了解我,既然我知晓了他们的底细,那么不妨把爪子给亮出来,让我行事时心中也有些忌惮,怕他们几分。   正如他们所说,他们所作所为并非正道,对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自然忌惮。   我点点头,说见识了,果然不凡。   地翻天一扬胳膊,收手,然后笑着对我说不好意思,我远道而来,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耍弄个小戏法,胡乱玩闹一下而已。黔地的蛊师、湘西的赶尸匠,都是旁门左道中人,天生的渊源,大家离得也近,相互之间也应多多交流、交流才是。我说这话在理,闭门造车,终究是穷途末路,走不通的,还是要沟通的好。   老爷子端起茶,我站起来,便要告辞了。   这时门被小心推开,然后地翻天的二女儿探进身子来,焦急地说,她小弟掉进地窖子里面去了。我还在愣神这地窖子到底是什么东西(南方不似北方,要挖地窖储存大白菜、蔬菜水果,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放楼上的储藏室里),地翻天顿时脸色大变,也顾不得招呼我离开,推开门便走,连这百岁的老爷子也焦急得很,站起来,朝跑出去的地翻天喊道:“带上‘地灵镇尸符’!”   老爷子这一声嘱咐,我清楚了,感情这地窖是用来藏尸的。湘西有三奇,赶尸、放蛊、落花洞女——这些家伙,不会在鼓捣僵尸吧?   什么是僵尸?僵尸泛指一切四肢僵硬,头不低,眼不斜,腿不分,不腐烂的尸体,一种死后经过很长时间却仍然没有腐烂的尸体。种类也多,有上古传说的旱魃、飞天铜尸这种大拿,也有在养尸地养精蓄锐百年千年的大粽子,当然也有人制的尸体。湘西这一块,擅长赶尸,人死之后,将辰砂(最好的朱砂)置于死者的脑门心、背膛心、胸膛心窝、左右手板心、脚掌心等七处,每处以一道神符压住,再用五色布条绑紧。之后,还要将一些朱砂塞入死者的耳、鼻、口中,再以神符堵紧。   此举是为了封住死者的三魂七魄。   古代时,炼制僵尸是因为湘西多山,交通不便,传统的观念都是要落叶归根的,所以赶尸匠们便炼制起来,送客死异乡的人返乡安葬。但是如今这王家炼尸,是为何?   我突然想起之前杂毛小道提过的,地翻天是炼尸丹高手。   这王家老爷子百来岁了,精气神犹如五六十岁,是不是就是服用了尸丹的缘故?   只是,这尸体从哪里来的?   电光火石之间,我心中闪过了无数想法,正想着凑上去围观,打一回酱油,结果这王家老爷子轻拍了我一下,要送客。我虽然心中痒痒,但是也不能硬闯,这一家子都是有些本事的人,我也不敢造次,走出了院子,没走几步,就听地翻天喊我。   我回转过头去,只见地翻天紧紧拉住我,让我跟他走。   他力气很大,人还没到一米六,但是拉起我来,几乎像一头牛。我大声问怎么啦,怎么回事?他说帮个小忙。我说帮忙可以,但是讲清楚先。他一边拖着我走,一边说他儿子调进了地窖里,很危险。我说进去救出来不就完了?他摇头,跟我讲老实话,里面是他们家炼制尸体的储藏室,本来也没有什么,但是今天时辰不对——正月初六,毛上臭,大害。   我听不懂,问你们这些专家都不上,说找我干嘛去?   他不答,只说他有门法子,可以让我家小鬼自我修行,战胜邪物,只要我能救出他家屁孩子,就给我。我大怒,说骂了隔壁的,原来这老小子有,却藏私——我就说杂毛小道为何让我来找他呢,果真是有缘由的。不过骂虽骂,我心里面却激动死了,满脑子只想着,朵朵有救了,朵朵有救了……   三步两脚,越过这丛屋子,来到后面的院场,他这房子依山而建,院子周围栽了一排的老槐树,树枝长得古怪离奇,白天看都阴气森森,让人不舒服。周围有很多石头,东一堆西一撮,显然是经过布置。那个地窖在场院的西边,离它六米远有一口井,井口的青石板长满了青苔,显然是没用来取水的。   窖井口围了一堆人,有个络腮胡子的男人在打孩子,那熊孩子六七岁,哇哇地叫,声音悲切得很,藏有了不知多少的委屈。   地翻天低声喝止了这男人,让所有人闪开,退回屋子里去。   地翻天把一捆绳子给我,说把永发拉上来后,立即往田埂上跑,跑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要回头。我问为什么?里面莫非有僵尸不成?他没说话,看了下天,阴沉阴沉的,声音也越发低沉,说去吧,办好了,那法子就给我。我心中知道此事必有蹊跷,但是也没有办法,拿着绳子来到了窖井边缘。   盖住井口的木板被扔在一边,里面黑黝黝,也没有听到哭声,甚至静得连呼吸声都没听见,地翻天在远处指挥我救援。我攥紧绳子,把头凑到井边,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混合着硫磺、香料的尸臭味道,就扑面而来,熏得我把刚刚吃的肥腊肉都一口吐了出来。   呃……   这一口呕吐物淋下了井底里,立刻有一声哇哇叫。
第七章 十二尸追,金蚕蛊现   这一声哇哇叫我立刻听出来了,是之前带我进来的小孩子王永发。   被我的呕吐物淋了一头,他也忍不住了,又哭又吐,陡然间,我就觉得洞子里面的气氛,阴森了好几分。这井是竖井,我打量了一下,足足有三四米高,也不知道这小家伙有没有摔倒哪里。地翻天听到洞子里的哭声,顿时就炸了,在远处大喊——快点、快点放绳……他焦躁的情绪立刻感染到了我,我不假思索,几乎是把绳子给扔了进去,王永发这小孩儿也挺灵活,一下就攥紧了绳子。   我忍着这股恶臭味,伸手一提,这熊孩子壮,有五六十斤重,但是我久经金蚕蛊滋养,臂力强,而且爆发力也足,几乎只用了十秒钟,三下两下就拉了上来。他一上来我乐了,这小孩子,头上披着汤汤水水,挂得五颜六色,居然还有半块肥腊肉——好吧,这件事情我很抱歉,因为实在是太臭了。我伸手拽住他的手,把他拉上了地面来,就听到地翻天在远处猛喊:“永发我儿,快跑,往屋子里跑……”   那小孩子机灵,根本就顾不得头上的肮脏,把我手猛甩开,然后像兔子一样蹿了出去。   我惊讶,看见地翻天、他婆娘、他两个弟弟都扯着绑了很多符纸的红绳子,有人还拿了一盆黑血,那个络腮胡的老弟居然都拿出了一杆电视里才见到的散弹枪,虎视眈眈地看向我这边,就连那个鹤发童颜的老头子,手上也攥了一沓符箓。我立刻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想起了地翻天刚才交待的话语,转身朝向了房子后边的田埂。   我刚一转身,就听到后边有一物跳出了井口。   一阵腥臭难当的风朝我这边吹来,我来不及闪,就地一个懒驴打滚,避了开去。在地上滚着,我抽空一看,哎呀我的妈呀,只见井口蹦出了好几个高矮不一、脸色青黑的人,身体僵直、眼神无光直勾勾,有穿着青黑色的中山装的,也有衣衫褴褛的,裸露出来的肌肤像风干的腊肉,全部都长了一层蒙蒙的白毛(有的是黑毛),嘴一张,居然全部都是利齿,恶臭扑鼻。   我全身一阵鸡皮疙瘩,惊悚的寒意从头顶一直蔓延到了尾椎骨上。   我突然想明白了地翻天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来救他儿子,甚至愿意付出他之前不愿提及的某种法门来做代价:《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中提及僵尸一节,说到僵尸有一定的生前记忆、靠气息识人,平时安息,若被惊厥时,心中自然会有凶煞戾气,就必须找人索命,索一人命,四下无声息,它便心安,重归沉眠之中。   我是个受到诅咒、招惹邪物的家伙,就目标的强弱而言,肯定比他儿子大。   我心中充满怒火,地翻天来这一手,使要让我和他儿子换命。   虽然我愿意为了朵朵抛头颅洒热血,但是却不愿意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白白送死,我心中那个气啊,简直能够把肺给撑炸了。可是我却被有半分激动的时间,甚至连骂娘的心思都不敢有,因为就在我滚停爬起的时候,井口已经整整出现了十二个僵尸,跳着脚,朝我扑来,离我最近的一个,两寸长的青黑色指甲已经快触及我的背上了。   有一个长相最清秀的小个子僵尸,张着一口黑牙的嘴,朝屁股咬来。   它似乎比较钟爱这个部位。   我望着阴霾的天空,迸发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跳起来,我并没有往大屋旁边的田埂上跑,而是朝地翻天他们那伙严阵以待的人群中跑去——骂勒个巴子,我不能白给人坑,要死一起死。这个念头刚一冒起,立即熄灭,我九十度大转弯,身手灵活地折向了侧边的田埂,身后是一群追逐着我的活死人。   以及……一脸严肃的络腮胡子,和他手中对准了我的枪口——玛的!!!我心中的脏话已经骂了无数遍,这次真的被人坑了。   无尽的后悔涌上了我的心头,太年轻啊太年轻,地翻天的承诺轻飘飘一句话,而我却懵了,直以为朵朵恢复无恙,哪知道自己确实小命不保了。我跑,三步两脚就冲到了田里,大冷天,水田里全部都是干的泥巴,还有些庄稼茬,我脚步不停,眼睛望着坡度渐陡的斜坡子和远处的小路,脑子里乱,不知道怎么跑。   这时听到头顶“呼”的一声,又有一物飞过我的头顶,重重砸在我面前。我心中一凉——哇操,这玩意是跳尸么?   清朝中叶著名文学家袁枚著有一部笔记《子不语》,曾把僵尸的种类分为紫僵、白僵、绿僵、毛僵、飞僵、游尸、伏尸、不化骨。而我的那本十二法门中,则把僵尸分为六等,分别为白僵、黑僵、跳尸、飞尸、尸魔(又名“魃”),最后一种……这个太扯淡了,反人类,不提也罢。我是第一次遇到这玩意,不懂,但是知道身手敏捷如此的,必定是凶猛到跳尸这一级别了!   什么是跳尸?黑僵纳阴吸血几十年,黑毛脱去,跳着走路,虽怕阳光,但并不怕人和任何家畜。   这种玩意,太恐怖。   那家伙一脸老态,长得有点像我的偶像爱因斯坦先生,但是脸部的肌肉已经开始僵化,腮部居然腐化了,里面还有几条大头黑蛆在蠕动着,眼球翻成了白色,衣服是褴褛的苗家蓝土布。它爬起来,黑爪子一甩来,我几乎猝不及防,伸手一挡,就像被东风重卡一般猛地一撞,手肘几乎碎裂,人像炮弹一样朝后飞去。   后面是哪里?那是一群浑身腐臭的活死人,在朝我奔来。   我在空中飞行一阵,耳边风飕飕地刮着,没反应,就感到重重地撞到一具僵硬的身体上,连带着一起跌倒。我精神高度集中,自然也未曾昏迷——此刻要是敢闭眼,我永远就没有睁开眼睛的可能。我手撑着下面的身体,触手滑滑的,很黏,是积年的尸膏,白色油状,非常臭,巨恶心,我跳起来,发现四周已经围上了一圈的活死人,伸出手朝我抓来。   我想着地翻天他爷爷提及我的双手,说虽中诅咒,但是也有了些道行,能够镇压宵小。   咬着牙,我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双手前拍,使出山寨版的“排山倒海”,一下子猛击到一头浑身长白毛的尸体身上,一瞬间我的手掌灼热,居然把它拍退一米多,没等我信心大震,准备大杀四方,周围拢过来的僵尸七手八脚,全部遮盖了我的视线。双拳自然难敌四脚,我只是一个普通凡人,不是吕洞宾、不是济公和尚,更不是XX真仙,哪里抗得住这个,一下子胳膊和身上就被尖锐的指甲划伤,流出许多血来。   我咬着牙想突围,哪知脚却被我刚才撞到的那个僵尸,给紧紧拉住。   我轰然倒地,除了感到与地心引力接触的疼痛外,感觉一股酥麻的黑暗从伤口处蔓延到整个意识之中。   我中尸毒了。   心里面有无数的邪恶等待着释放,欲望在瞬间倍数增加。   我看见了不远处,地翻天和其他人摇头叹着气,一副怜悯的神情。更远处,阴霾的云层层叠叠,堆积在青山之上。这里是天龙峡,浮脉阴森之地,山峦汇聚,九水临渊,无数人死于战乱和反叛、镇压之中,怨气凝聚不散,天然的养尸地。   十来双手朝我抓来,我右边的大腿已经被咬到了。   我要死了么?死于一次平常的求医问药之旅,死于一次意外的惊尸之变,死于一伙没有良心的炼尸养鬼之人的嫁祸……我操,杂毛小道你介绍的好地方,狗屁地翻天,这都什么人啊?   接着,铺天盖地的手、脚、嘴全部都攻击向了我。   我要死了……   我死之后,僵尸全部溜回尸洞,安息,地翻天就可以收敛气息,然后在每头僵尸额头上贴上“地灵镇尸符”,继续炼制他的尸丹,以求长命百岁、富贵荣华。可怜我七尺男儿,被这一番撕咬,尸首无存,无家可归,说不定还被炼制成鬼物,无意识地被人驱使,做些翻坟倒墓的屁事儿。   一想到这悲催的诸事,我的求生欲望就强烈到了极点。   此刻我已经没有别的依靠了,小宇宙也爆发不出来,唯有把所有的希望都付诸于这一句神奇的话语:“有请金蚕蛊现身!有请金蚕蛊现身……我操你丫的,你这肥虫子再不起床,咱哥俩就一起下黄泉吧!”   本命本命,本来就是一个相依相存的同命关系。   这威胁基本上已经到了生死安危的程度。   然后我突然感到身下一阵挪动。   菊门一松。   我擦嘞!   说好的不走呢?怎么还来……不过我已经顾不得这些小破事情了,泪流满面地看着我身子周围金光一现,身上的酥麻感消失,蔓延上来的昏沉黑暗潮水一般的退去。然后,一道无形的威严压制了所有想要扑上来的僵尸,它仿佛是闯进了狼窝的猛虎,用颇有王者风范的骄傲,看着眼前这肮脏的一切。   僵尸会退却么?显然不是,它那被尸蹩和岁月蛀坏的大脑,显然装不下太多敬畏的情感,仅仅只是稍微的楞了一下,停顿,接着又朝我抓来。我至少被6只爪子抓住,高高举起,稍一用力,我就会被大卸八块。   我被平托而起。   然后我见到了久违的金蚕蛊,它飞到了我眼前,这肥虫子越发的肥硕了,一双黑豆眼滴溜溜地转,似乎在嘲笑我,又或者在表达思念之情……以及被吵醒的不快——这肥虫子经常有起床气。我见到它金黄色的头顶,多了一道小小的肉茧,是鲜艳的红色,像一个王冠。   头顶是越发昏暗的天空,我眨了眨眼睛,这小东西刺溜一下,不见了!
第八章 破尸阵,得丝帛   我望着天,阴沉沉,飕飕的凉风在冬天的青山窝子里刮过。   也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实,耳朵边上听到“刷”的一声,就像西部电影里,拔刀砍人的呼啸,直接印入我心里。   接着,所有的景象往上面蹿,我重重地跌落下地来,屁股着地,而刚才举托着我的那七八双手的主人,被最凶猛的那个跳尸“邦邦”几下,给大力掼飞去。我就地一滚,仍然有许多尸浆溅起,洒落在我身上,还有许多尸虫子掉落下来。这些我都没在意,朝人影少的地方突围而去。刚跑出两步,就被一个一身黑毛的腐面僵尸给拉住了脚,有金蚕蛊在,我的胆气也增加了不少,俯蹲下身子,结“大金刚轮印”,口吐“镖”字,狠狠地印在它脑门上。   这一印拍出即中,我立刻感觉到空气中,都有震荡感,无形的波纹在虚无的空间回荡开去。   太意外了,这震荡感居然是我一手弄出来的。   这就是“炁”,道家的组成根本,念力具象化的表现形式。   “镖”一字,由神海念起,经上中下三丹田,过腹脏,肺部扩张,喉结、鼻腔共鸣,与空气万物呼应,一举而成。口中吐字,印法呼应之,攻击力全部集中于手部。然后我手掌立刻一阵灼热,暖洋洋,自己没感到烫,反而是被我拍中的活死人,“嗷嗷”地叫唤着,悲鸣着到地而去,动弹不得。   它没有再次爬起来,我能够感觉到它残余的魄,被我拍散。   《子不语》有云:“人之魂善而魄恶,人之魂灵而魄愚,魄主宰人身,当魂离开人体,便会沦为恶鬼僵尸。”   活死人,无魂有魄,若将魄再拍散,则就变成了死得不能再死的死人了。这是一种高级的除尸方式,也简单粗暴,适用于有气感、有道行的有道之士,比如……我,嘿嘿。此外还有符咒来镇压、禁锢、布阵、枣核七枚……等缓和的方式,以及终极的火烧——放火烧之,啧啧之声,血涌骨鸣。   能感受到“炁”,说明我已经有了气感,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领域。   这进步让我欣喜若狂,全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顾不得身上的伤势和周遭的恶臭,与追击我而来的白毛、黑毛等种类的僵尸,厮打起来。这打斗姿势并不好看,像街边的泼皮打架,掐脖子扯脸的。然而我心中却无所畏惧,唯一的恶感,也只是嫌弃这对手太脏太臭,邋遢得很,污秽了我的手掌。然而见惯如此,我也只有咬着牙,强忍着。   与此同时,那头叛变的厉害僵尸,手起爪落,居然拍飞了好几头同类,有一头,居然被一掌拍裂,碎成了六七块腐臭的肉块——好厉害的掌劲,这位仁兄生前莫不是学过传说中的“降龙十八章”?我痛,大腿上被咬了一大口,血肉模糊,也不知道是否中毒,身上至少有七八道血淋淋的伤口,但是我却也不跑了,咬着牙,与冲上来的僵尸周旋、躲闪,抽冷子就大喝一声“镖”,印脑门上将其残魄拍散——亏得这些僵尸个儿都不高,我拍得也顺手。   僵尸到底是故去的活死人,动作略缓慢,让我受到的攻击范围减小,也活动得开。   地翻天等人见到局势如此逆转,均乍舌不已,又见最厉害的那头僵尸另投了门庭,站不住脚了,纷纷围上来,有持桃木剑的、有持红符绳的,有拿黄纸符贴脑门的……一时之间,八仙过海,一拥而上。那个拿散弹枪的络腮胡子,求饶似的朝我呼喊:“哎!陆小弟、陆小弟,手下留情,莫不都拍散了哟……我们留着还有大用的呢!”   人多自然力量大,没多时,僵尸们定的定、死的死——这死,指的是烟消云散的死——唯剩下了那一头长得像科学巨人的跳尸,正在奋力地撕扯着已经失去魂魄的尸体,大卸八块,血肉飞扬,搞得场面十分血腥。王家人全部围上来,神情复杂地看着这头他们原本引以为傲的跳尸,地翻天嘴唇轻抖,默念着安息灵魂的咒语,然而却一直无用,沟通不上,最后无奈地看着我。   显然,他是明眼人,看得出来是我在捣鬼了。   然而金蚕蛊这肥虫子,大部分的时候都不听我使唤,任性得很,我心里也没底。   不过在此时此刻,我唯有装逼,不看那头作乱的僵尸,盯着地翻天,说那法门呢?他沉默了一会儿,其间还瞅了一眼他爷爷,最后长叹道:“我给你、我给你,只盼你别毁了这小黑天,这可是我们家传承多年的尸宝,还指望着一直传下去呢!”我点头,他转身往屋子里走去,一分钟后,他拿出一卷黄色的丝帛,走到我面前,递给我。   我接过来,摊开,这丝帛有两张A4纸大小,里面有密密麻麻、几千字的蝇头小楷。从右到左、从上到下,右边起头,用魏碑体书写了四个大字——《鬼道真解》。   地翻天说指着这丝帛,有些不舍:“这册卷子,是我爷爷与几个同行在解放前,从明代一个白莲教楚南舵主的葬墓里面,翻出来的。那墓十分凶险,过程自不必说,弟兄都死了大半,足以见其珍贵之处。我炼制五鬼搬运术的法子,也来自于此。这里面,就有三魂还剩两魂的鬼魂修炼的法门——也有拓本,但是你今天也吃了些亏,这真本,就当是给补偿你吧……”   我盯着他,问这是真的么?莫哄我啊!   他苦笑,说你也是个高人,他这次眼拙,得罪一次哪敢再得罪二次?江湖人,闯荡四方,讲究的就是个招子敞亮,此事过后,再也不敢了。一笔勾销吧?   我点头,说可以。   视线移到了黄帛上,我在黑色的蝇头小楷中找到了“灵体修炼”的寥寥几字,然后把它卷成一团,收到裤兜里。交易完毕,我朝那浑身都是腐臭血肉的跳尸喊一声收工了,它还真给我面子,这一句话莫名的灵验,它停住了,僵直地站了起来,眼睛往下斜,一动也不动。然后,从它后面飞出一条肥虫子,金色的身体上沾染了些黑色血浆,脏乎乎,难看得很。   这小东西飞到我面前,一双黑豆眼盯着我,摇头晃尾,颇为得意。   狗东西!   我不愿让地翻天他们多见金蚕蛊,伸手把这卖弄风骚的家伙揪着,闻了一下,嗯——臭死了!我让它自己去洗澡,然后回过头来,指着一地的尸体,问怎么收拾啊?地翻天眼睛还瞅着跑到他家厨房去洗澡的金蚕蛊,担心得很,见我问起,苦着脸说他养的十二尸巫,如今坏了六成,损失大了。我气愤地笑,说你们家炼制的僵尸,自己都制不住,还把我连累了一番,亏得我还是有些本事的,要不然,恐怕已经命丧黄泉了……   他讪笑,说怎么会呢,一看就知道我是福大命大之人。   见我瞪眼,他无奈了,说今天的天气、日子、时辰都不对,他们刚才也是没有了法子,想着先让我冲一下那受惊僵尸的戾气,等缓些再将其一一镇压……我懒得听他鬼扯,问这么多尸体是哪里来的啊?他坦言,说不要多想,都不是他杀的——有的是从墓里面翻出来的,有的从火葬场里买通工作人员,狸猫换太子弄来的(反正骨灰只是一坨灰渣,家属也看不出来)……   我叹气,说都什么时代了,你们还炼制僵尸,能派什么用场?   他笑,说都是老手艺了,闲着也是闲着,留着看家护院嘛。   我沉默,不知道他在隐瞒什么,但是也不想深究。每一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让别人知晓的秘密。大家都是旁门左道中人,我本就没有立场,站在道德的高度去指责他们,他并不是我的犯人,仅仅只是跟我做了一个交易,自然不能管得太宽。   况且,这里面我并不处于优势,那个络腮胡子手上可是拿着一把枪呢。   这散弹枪的威力电视里面倒见识过,二十米的范围内,中一枪,身首立刻分离,一地碎肉沫子,全身马蜂窝,里面的铅弹要拿镊子挑,足够一个壮劳力忙活一上午。   事已至此,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闻着身上这尸臭,没法赶路,问有没有地方可以去洗洗。地翻天很热情,他要留下来收拾现场,赶尸回洞,叫来他那二女儿,引我去洗澡间洗澡。别看这里偏僻,但是设备还齐全,热水器还是太阳能的,虽然这几天阴,但是热水也有。我把衣服脱光,站在花洒下面淋,把皮肤搓红,几乎快掉了一层皮。   再一闻,还是臭,熏!——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这家成年人身上都有味儿了。   正洗着,金蚕蛊鬼鬼祟祟地从气窗溜了进来,想爬进我嘴巴里。   我捂住嘴,一巴掌扇丫的——这家伙没心没肺的,确实惹人喜欢,但就是有一个缺点,太不爱卫生了,老是喜欢和脏东西打交道,还乐此不疲。也不知道是不是蛊的天性。我可以容忍它寄居在我体内,也容忍了某一段时间里它的出入方式,但是某一天我猛然醒悟,这小东西是半灵体了,何必老走谷道?   这个臭毛病,必须得改改!   妥妥的!   一番沉重的思想教育,肥虫子妥协了,委屈地看了一下我,黑豆子眼睛里好像还溢出泪水来,可怜巴拉的,像个孩子。过了一会儿,嗡嗡飞,围着我转圈,后来又附在我胸口的槐木牌上,把红绳子绞来绞去。我知道,这小家伙,也想朵朵了。   其实,我也是。   洗完澡,地翻天的二女儿抱来一套衣服,普通的样式,老款,是她小叔的(内衣裤、袜子我自己包里有)。我隔着门拿进来,发现小丫头居然还想偷看我一眼——够胆大的!我几乎没有一点儿的心思停留,穿好衣服出了门,地翻天过来找我,问走了啊?我说是,他吭吭嗤嗤犹豫半天,我说有话就直说吧。   他点头,问我没有给这家里面下蛊吧?   显然他是担心刚才火爆亮相的金蚕蛊从中作梗——毕竟在湘西,蛊毒之名如雷贯耳,没人敢在这方面掉以轻心。我说放心,你不仁但是我不能不义,我跟萧克明有生死的情谊,他的朋友,我怎么都是要高看一眼的。不过,如果给我的那卷帛有问题,那么就另说了。   他断然说不会的,这方面绝对可以放心。   他说找人送我,我拒绝了,告辞,往来路走去,走了好远,我都有一种被人偷窥的感觉,转过头来,只看到二楼的窗户,有一张漂亮的脸。那是地翻天的二女儿,一个学土木工程的大一学生,旁门养尸世家的子弟。   我无暇猜测她那明亮的眼睛后面,代表着什么情绪,只是走,归心似箭。   怀中有一团几千字的丝帛,有了它,朵朵后面的道路,就有了希望。
第九章 鬼道真解   我是一个有着稍微偏执症的人,总是喜欢熟悉的东西——相熟的风景,惯去的快餐店,常常点的宫爆鸡丁,相熟的玩伴,回家的路线以及……常去公厕的某一个坑位。   回到凤凰县城已经是下午四点,我先是去找了一家服装店,把自己这一身不合适的衣服给换了,然后走啊走,居然又回到了昨天晚上住宿的木楼前。那个老头子在看店,看见我,一副吃惊的表情,走出来,讪讪地笑,问怎么了?他以为我是返回来找他麻烦的,脸比黄连苦,别的不说,开头就唠叨了一通生意不景气的话语。   我说我只是懒得再找地方了,昨天的房间,给我整理一下,我要住。   他像见鬼了一半,用看神经病儿童的眼神看我。   办理好了入住手续,我把随身的小包扔在床上,靠着厚厚的棉被,然后掏出这卷黄色丝帛来看。《鬼道真解》洋洋洒洒四千余字,除前言外还分三章,第一章“控鬼”,第二章“炼尸”,第三章“空灵”。值得一提的是,第三章居然占了一半以上的篇幅,字体也不一样,轻灵娟秀,轻飘飘,我看一眼,有一种不似人为的感觉。   因为见过了地翻天的五鬼搬运术,我并不疑有假,匆匆浏览一遍,感觉寓意深刻,深入浅出,并不像普通的“秘籍”一般各种装逼,很具有操作性。   我心情激动,逐字逐句地轻轻朗诵,感知其中之意。   金蚕蛊睡太久了,静极思动,在房间里到处游窜,不时抱着一个美洲大蠊蟑螂跑到我面前炫耀,被我一弹指锤飞,伤心不已,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来,像婴儿哭。   一直忙活到夜里,我才囫囵吞枣地通晓了个大概。外面华灯初上,我那草包肚子咕嘟咕嘟地叫,揉了揉眼睛看手表,已经是晚上9点。我下地来,收拾了一下,然后跑出去吃饭。除了初一十五要吃斋外,我基本上都是个肉食动物,所以自然都是找些油大爽口的东西吃。虽说是淡季,但是反季节、反潮流旅游的背包客,其实还是蛮多的,倒也不显清静,许多男女也是初次相识,拼桌,然后去酒吧,接着滚床单,最后依依惜别——这是一套标准程序——陌生的地方、美丽的风景和新奇的民俗风情,最容易给自己找一个放松的借口。   等饭的当口,我想起来应该给杂毛小道打个电话。   这一通电话打了好久才拨通,我开头就是好一阵埋怨。   他在电话那头听完了我今天的生死危机,一阵沉默。许是在自责,许是在等我舒缓心情,过了好久,他才说地翻天这个家伙本来就是一个势利之人,眼中只有利益,而没有太多原则。他也是听说朵朵出事,着急了,才找了个最近的朋友给我介绍的,没成想险些害了我的性命,真抱歉。他又说,他离家好久了,一直没回,想想这事,求到谁门上都为难,还是跟他一起去他家里,求教一下长辈吧。   我曾经听杂毛小道谈及自己家的事情,也不详细,大概就是没有听从长辈意见,闹翻了,离家已有四五载了——他这人也没个准头,爱胡乱扯淡,一会儿师门一会儿老家,我也不怎么信。但是应该是有这么一档子事,听他这么说,我心中一阵感激:他平时看着像癞皮狗一样玩世不恭,但是自有着小心守护的尊严,然而为了朵朵,他却低下了内心中高高撅起的头颅,这一点,难能可贵。   我问他在江城段叔手下干得怎么样?他说不好,最近不怎么见到段叔,倒是老和一个叫做奥涅金的俄国老毛子在一起,这家伙据说曾经供职于苏联克勃格,是个厉害角色,也是段叔手下的安全主管,说话老喜欢套人话,绕圈子,让他烦不胜烦。   不过呢,待遇不差,夜总会泡妞,个个腿长波大,美得很。   我大笑,没正经一会儿,这小子不开黄腔就难受,叮嘱他可得注意身体,悠着点,不要被乌克兰大洋马给榨干了身子,听听这说话声音,都哑了。   说话间一盆香喷喷的血粑鸭子就端上来了,旁边有蕨菜炒腊肉、炸酸鱼和一盆酸汤豆腐,我肚子里面的馋虫都给勾起来了,舌头下津液直冒,顾不上说话,说过了正月十五,我就去江城,跟他一起去拜访他那道行高深的长辈,先把朵朵的这妖气镇压下去,恢复主控权再说。   挂了电话,我拿起筷子,一阵胡吃海嚼。   斜对面桌子处有三个妹子,不时对我指点,看她们穿着打扮,像是城市里的OL女郎,背着我的一个,侧脸看上去很有味道,像周迅的精灵古怪。在一个陌生地方,有一个或者几个女孩对你指指点点,有两种情况:一,可笑;二,可爱。我吃相虽不好看,但也不至于可笑,想来这里面定有人对我感兴趣。   可是心系朵朵,我也没有心思勾搭妹子,来场艳遇,让凤凰在今夜将我遗忘,于是也不理会。然而我没行动,对方却行动了——付完帐后,一个体态丰满的年轻女人走到我面前,跟我搭讪。   她的理由很简单,说几个姐妹刚来此地,人生地不熟,想让我介绍一番。   天可怜见,我也就到凤凰下站时拿了一本旅游小册子:南长城、东城门、沈从文故居以及沱江风景区……这些仅仅只是见过图片和文字介绍而已。不过我并不是一个性子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也没架子,便搭着掌柜台子,随意地跟她闲聊起来。没几分钟,她便邀我去附近的流浪者酒吧喝酒。   我婉言拒绝,其他两个妹子也过来了,劝我同去:独在异乡为异客,相逢即是有缘人。   说实话,要是那个小周迅邀我,我倒还有些男人的兴趣,但是事情很明显,是最初的这个妹子对我兴趣盎然,我就有些敬谢不敏了。三人作了自我介绍,我知道最开始的这个妹子叫做苗苗,小周迅叫做小穆,还有一个长得最高的女孩子,叫冬冬。我说我忙了一天,需要回去休息了,苗苗就问我住哪儿,我说我住城西的民俗吊脚楼里,她们大叫我好会选地方,是不是很好玩?我无语,说一般吧,还闹鬼。   听我这么说,她们更加兴奋了,苗苗甚至还想着今天就搬过去,看一看鬼屋什么样子。   又聊了一阵,我们互留了联络方式,然后告别。   说实话,我有些吃不消这飞来的艳福,似乎油水太多,有些腻。回程的时候,杨宇打来电话,寒暄一番之后,问我是不是再跟黄菲谈恋爱?我愣了,也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问怎么了?杨宇的情况我清楚,他有一个长相甜美的女朋友,父母也是市里面的高干,不过不是所谓的政治联姻,小两口感情不错。杨宇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有一个表弟在追黄菲。我说我知道,张海洋嘛,怎么啦?   他说他也特别烦这个油里油气的表弟,不懂事,花花公子一个,整天也没有个正经事情干,到处沾花惹草,根本就配不上黄菲。只是……他舅舅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有得罪我的地方,请我看在他的面子上,千万不要下死手。我笑,说没得事,我心胸哪有那么狭隘,一上来就要死要活的,不至于。   杨宇欲言又止,犹豫半天说谢谢我,改天请我吃饭。   我点头答应,挂完电话还觉得好笑,杨宇这人往日里也是个骄傲的角色,没想到自从被我种了一次蛊,就变得这般小心翼翼了,真不爽利——还是说,我这人在他们心里,很可怕?   路上我特意买了纸笔,然后回到住处,将这黄丝帛上的字全部撰写到纸上来,做了备份。其间那个房东老头还特意给我端进来一个火盆架,加好木碳,房间里顿时暖和许多,他嘱咐我不要关气窗,免得闷气,说完后继续返回楼下睡觉。我知道他是想让我不要宣扬水鬼之事,但是这细节,倒是让我心中有些感动。   誉抄完毕,我把丝帛收藏起来,然后细细地再读诵“空灵”这一部分。   空灵一章,共两千三百二十余字,行文古意盎然,落笔处行云流水,十分酣畅,讲及修炼一法,大部分依靠月亮星辰之力,简单易懂,也很有操作性。月亮在现代科学之中,是地球唯一的卫星,能够反射太阳的光线,影响潮汐走向,全篇都在论述各种方法概论。我看得眼晕,并不知真假——倘若在一年之前,我定然是扔在一边不加理会的,然而这大半年的时间里,我也见多了古怪之事,心中也大概信了。   很多持唯物主义观念的人总会以各种理由来反驳灵异之事,其实我只想说几个问题:   1.现代科学的巨人、开创了经典力学的艾萨克·牛顿爵士,天才人物,为什么晚年会如此沉溺于神秘学和神学的研究,以至于他大部分的学术研究都只是中年以前,而在逝世之后留下了50多万字的炼金术手稿和100多万字的神学手稿——这是个引申问题;   2.世界上有几十亿人笃信宗教,为什么?   3.从古至今,每一个民族、每一段历史都有着太多鬼志古怪、灵魂以及太多难解之谜的记载,这些果真都是瞎编?   未必这些人都是傻子?   虽然我研究得精细,然而这些,都需要在朵朵能够勉强压制妖气的意识之后,才能够派上用场。   而如何压制妖气,这也许只有把希望寄托于杂毛小道的长辈啦。   也不知道几点钟,我昏昏沉沉地抱纸而眠。   ※※※   迷迷糊糊,又是一阵冰凉游到我的背上。   我霎时间就清醒了,灯没关,我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心里面充满了愤怒——这个水鬼,真当爷是好欺负的,没完没了地来骚扰,这是要闹哪样?   真的是给脸不要脸啊!
第十章 横空飞来的杀机   身周有异动,最先有反应的不是我,而是金蚕蛊。   这小东西自有着它的骄傲,哪里能够容忍随随便便一鬼物溜进来猖狂,我还没动弹,它就已经从我的胸腹中钻出身子来,倏地射向了床边。我并不喜欢这滑腻之物,滚到床上靠墙的一侧,半蹲而起,神情戒备,仔细凝视这水鬼——上次太紧张,光线也看,瞧不清楚,这回一看,果真是一条滑腻的水蛇。   只见它有四十公分左右的长度,全身湿淋淋,呈灰白肉色,皮肤又滑又腻,有密集的鳞片和黏液,跟普通水蛇不同的是,它的头跟那乌龟的头一般模样,一双红亮的眼睛,表情丰富,死死地盯着我。   我并不害怕,因为此刻,金蚕蛊已经飞临到了它头上的五公分处,这肥虫子摇着身子,头上的肉冠越发的红艳逼人。这条长蛇一动不动,嘴巴半张而起,我能够看见它口器里面细密的牙齿。   它被金蚕蛊镇压了。   这下我放松心情下来,得到《镇压山峦十二法门》已经有小半年的时间了,我大概也读透了其中的章节,躯疫一节中有与此类鬼魂沟通的记载,我从背包中拿出一个装满籼米的小杯子,然后又拿出三柱香插上,点燃后唱引神歌,放松心神,全力融入这檀香袅袅的宁静之中。   歌罢,我开始尝试着与之沟通,因为受困,这水鬼正处于惶恐无措的时期,所以很快,我们就连通上。   这是我第一次和朵朵之外的鬼魂在意识上,打交道。   它是一个不到八岁的小孩子,去年盛夏的时候,与同村小伙伴一起去河里游泳,结果在玩闹捉迷藏的时候,性子野,一下子潜到深水处,结果被暗流陷住,又有水草缠身,于是就丢了小命。同去的都是六七岁、七八岁的小孩子,人又多,自然考虑也不周全,玩了恣意,也忘了少这么一个人。起身回村的时候,不见了,只以为是半道回家了,并不在意,一直到天煞黑,这孩子父母挨家挨户上门问,才知道自己家小孩有可能是落水里淹死了。   天黑黑也见不着,那河里的水平日里流淌轻缓,哪知那夜也湍急,一天时间就把这尸体冲到了下游百十里水路去了。这本也无妨,哪知到了这附近,河中央有一个水眼漩涡,偏偏把它给吸住了,不走了,也浮不起来。   这水眼附近的乡人都唤作鬼打荡,有下河游水的,都远远避开,怕吸进去,也拉死过几个人。这小孩子的尸体在鬼打荡里面泡了两个多月才浮上来,捞上来时,肚子被掏空了,里面全部都是鱼苗,还有一条滑蛇游出,窜入了水里。正如房东老头所言,这滑蛇,便是被小孩子残魄俯身的水鬼。   它怨恨,为什么没人救它起来,为什么父母没有找到它安葬,为什么要被无数的鱼产卵、孵化出小鱼。   为什么会被一条滑蛇当成窝,整日被钻来钻去。   怨气消不了,自然要上来害人。   而我,则是一个极容易吸引邪物的家伙,在这里,就像黑暗中的灯塔,最耀眼,所以三番两次地过来骚扰于我。沟通一会儿,我感觉它心中全是仇怨,戾气不消,这是恶鬼,得超度。何为超度?宗教者都说是让鬼魂脱离苦难,前往来生,实则不然,我所指的超度,是用咒法经言消磨去灵体意识中恋眷凡尘俗世的心思,让其早归该去的地方。什么是该去的地方?前面说过,幽都(或幽府)便是鬼魂故去之后聚集的地方,它并不等同于地狱——至于后面引进的地狱和天堂,就我个人而言,则好像是把这幽都人为的划分为富人区和贫民区,如此而已。   我不是滥发慈悲的圣母,对于恶鬼,特别是已经有了斑斑劣迹的鬼东西,我向来绝决,双手合拢剑指,对着这滑蛇,念往生咒。这里提一点,我所说的大部分咒法,世面皆有,但是如何念之有效,则需要师傅传带,为何?   这里面涉及音律急缓的问题,同样一句咒,得道高人诵唱如雷贯耳,新手念之靡靡之音,多数都在于“音律”二字。真言也是一门学问,古代声调“宫商角徵羽”,只有五声,故而需要一对一的培训。我半路出家,明白这些外婆已然去世多日,全靠捉摸,而后又与杂毛小道同行交流,这才像模像样一些。   三遍之后,这恶鬼终于消散。而那条滑蛇长虫,则软如面条。   房东老头是个睡眠浅的人,我这一番动静,他自然早就醒来,等我下地时,他已经在我门外敲门了。我把门打开,指着地板上那条半米长的长虫给他看,说喏,这水鬼就在这里,已经被我超度了,你拿着去,明日把它焚化成灰,然后红黄纸包好,埋在最近的一颗大树下面,即可。   后续的事情都是些杂事,我也懒得理,所以就吩咐他办。   房东老头看着这瘫软的长虫,十分吃惊,不住地作揖,说原来小先生是个得道的人呢,难怪三番两次来这里住着,就是在等候这鬼东西,真的是、真的是菩萨心肠呢……他十分感激,嘴唇都在颤抖,我好言安慰他,说此事之后,这附近就再无邪物,好好开门做你的生意便好。   我要睡觉,困死了——头天夜里熬夜通宵,白天又是奔波忙碌,兼且研究了大晚上的《鬼道真解》,我便是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睡魔的侵袭,于是呵欠连天。房东老头找了个黑布口袋,把地上这似蛇一般的长虫包裹拿走,又搬来一床新被子,把被这水鬼濡湿的床单替换,我卷起被子,阖眼即睡。   地下的火盆架里炭火燃烧,发出温暖的热气。   呵……好美好的夜,如果要是有朵朵帮忙捶背捏肩,就更加惬意了。   ※※※   早晨我被鞭炮声给吵醒,楼下的空地上有人在大声说些,被鞭炮的炸声掩盖,也听不清楚什么。   大年初七,放啥子鞭炮哟,扰人清梦!   我住的这厢房靠江边,窗子外边是缓缓流淌的江水,碧绿色,看不到缘由。这么吵也睡不下去了,我站起来,穿衣洗漱,然后慢慢溜达下去,只见楼外面围了一圈人,正在听那房东老头大声地讲话,我一出来,房东老头就迎了上来,大声说:“要不是因为这个陆左小先生,我这屋子的鬼不得闹到什么时候呢,你们别看他年轻,端的是个有本事的人呢,两回,只两回就把这鬼东西给逮住了,厉害吧?”   他提着布袋展示那条长相古怪的蛇,旁人纷纷鼓噪,说厉害呢,厉害呢!   他又说这里各家各户,都有吃了这水鬼的亏,或者家养的鸡被偷了,或者看家的土狗被咬死了,钱财丢失,家人生病……这下可好,陆先生一来,全部都没事了呀,这本事,可比那王半仙厉害多了!他说着要跪下,旁边几个上了年岁的人,颤颤巍巍也想跪,我赶紧拦住这些人,他们年纪加起来,好几百岁了,我可折寿不起。   见这场面,我本就不喜,板着脸训这房东老头,说搞这么大动静干嘛,忒麻烦;还有,这鬼东西怎么还不烧掉?这上面是附着有邪物的,不处理,久了又要生变。   他仓惶,说准备好了呢,指着旁边的一个铁皮汽油桶。   这个油渍斑斑的汽油桶我也常见,它最通常的用途是农家用来烘烤烟熏腊肉用的。我点头,说可以。老头忙不迭地照办,我回转到屋子里,把随身物品收拾好,然后背着包下来,准备离开。老头见我要走,拉着我,说小先生帮忙画个符箓,保平安。他这么一说,周围的人群里立刻喧闹起来,都求着要,有的红包都准备好了,高高举起。   我摆手,跟他们说我并不擅长画符,不会。又叮嘱房东老头把烧剩下来的骨灰妥善处理,挤出人群,大声说不要跟着,自散去,否则我可发火了。见我这么说,看热闹的乡人都退却了,惴惴不安地看着我离去。没走十几米,有人叫我,陆左陆左。   我回头看,原来是昨天晚上吃饭的食档里碰见的三个女孩子。   微胖的苗苗一脸惊奇,诧异地说:“看不出来,你居然是个有真本事的高人啊!昨天晚上我们还都以为你在开玩笑、讲着玩呢,没想到是真的啊,早知道,我们昨天夜里就搬进来,看你捉鬼,哇,真刺激……对啦对啦,那些人为什么把一条小蛇当成水鬼呢,有什么讲究?”   旁边的两个女孩子也是一脸期待地看着我,好像在欣赏大熊猫。   我苦笑,说这里人都迷信,认为什么奇怪东西都跟鬼怪有关,他们信,你们这些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也信呢?   那个个子颇高的女孩子冬冬起哄,说果真是有本事啦,要不然你怎么知道我们受过高等教育呢?实话跟你说,我们俩大学刚毕业,小穆,还在读研究生呢……不过,我们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经常一起玩笔仙、碟仙呢,可惜没有一次灵验过,大师,能不能给讲一讲啊?   三个女孩子拉我去吃早餐,我饿了,也不推辞,在老街上吃了两碗热滚滚的米豆腐,聊了一会儿天。我要回家了,不能久留,于是跟她们告别。她们都很失望,说要跟我一起去晋平,也逛一逛。我说我们那儿可真没什么好看的,没开发呢,交通也不便,以后吧。相互又留了电话号码,连那个最漂亮、也最矜持的小穆也拉着我的手,说以后要是遇到什么事,可得找我来解决,我满口子答应。   她们要送我,我不让,自己往汽车站走去。   到底是过年,街上的游人并不多,连各类商店开张的也不多。走到一处人颇稀少的地方,我突然听到“嗖”的一声轻响,体内一震,不由自主地往地上扑去。脸挨着地的时候,我已经有所察觉,这是金蚕蛊在作用我的神经系统,然后传递给我一种危险的信号。我扭头看去,只见地面上斜斜插上来三把尖刀,红缨束尾,力道很大,深深陷入青石地砖中。我心中生寒,这是什么情况?   抬起头,只见从西面飞来一个十几公分的黑色物体。   我眯着眼睛,是手榴弹。
第十一章 炁之感应   手榴弹是木柄的,是长期活跃在抗战教育片中的那种。   我心中惊悸,这玩艺可不是我这种血肉之躯,能够抗得住的。所幸我近来的身手倒也灵敏,侧步滑动,三步远跨,冲到了一个小巷子中去。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像过年时点放的大爆竹,轰然响,连空气都震动了。金蚕蛊从我胸中射出来,在空中嗅一嗅,然后振翅飞向了西边的方向。   我能够感受到它心中的怒火。   我惊栗过后也是气愤——好好在路上走着,飞来这一遭祸事,手榴弹都用上了,何止是恶毒,真的是恶毒。在凤凰这种旅游胜地里动用这玩意,那得有多大的仇啊?我小心伸出头,发现外面渐渐围了几个人,而且还有闻声而来的。总是有些不怕死、又爱热闹的人,那手榴弹应该是填装少,威力也不大,这些人只当是放了个大爆竹,围拢着看稀奇,也有人报警了。   我过去,发现我刚才卧倒的地方,被熏黑了一片。   有个穿迷彩服的中年男人蹲在地上研究半天,说这手榴弹至少放了半个世纪了,看这爆炸效果,说不定还是湘西剿匪的时候留下来的劣质货。有人笑,说扯淡了吧,放了几十年,还能用?以为是老窖藏酒呐?   我心中疑虑,又心系去追敌的金蚕蛊,转身离开,与哇啦哇啦过来的警车擦肩而过。   过了一个街口,金蚕蛊飞到了我的肩头,摇摇头,没找到。   凶手很狡猾,一击即走,没有一点儿拖泥带水,杀伐果断。   我一直说过,不怕鬼、不怕妖、不怕邪门子,就怕潜藏在暗处的敌人。人心最可怕,而我又不是铁打的,哪里抗得过这偷偷摸摸地算计——肉体凡胎,一颗铜子弹就能把我报销了!说实话,要不是金蚕蛊,我早已被那三把劲道十足飞刀给捅开了窟窿,流血过多而死了。   是谁呢?   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地翻天一伙。朋友的朋友不一定就是朋友,敌人的敌人不一定也是朋友,我昨天,差点被地翻天家里炼制的僵尸夺去了性命,虽然金蚕蛊觉醒,我又得了一卷《鬼道真解》,但与此同时,王家费尽心力炼制的十二僵尸却被我毁去大半……这里面的龌龊,其实真的很多。地翻天一家,一看就不是善茬,来找我报复也是理所应当的——特别是凶器:   飞刀一技,向来都是江湖之道,能掷成这样的,定是高手中的高手;而手榴弹,我也很倾向于刚刚那个伪军迷的分析,作为久在此地的王家,保留有一两颗很早以前的手榴弹,也是有可能的。   说不定,这东西还是他们自己做的呢。   盗墓,少不得要用上炸药爆破。   我立马打电话给杂毛小道,没接通,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我勒个去,这什么情况?我拨了三通电话都打不通,放弃了,一咬牙,我又拨打了杂毛小道留给我的那个王家号码。没一会儿通了,是那个早慧的小孩儿接的,他听我说找他爸,告诉我他爸他叔几个人都在地窖里念经,忙着呢,要不要找他太爷?   他说得坦然,我疑惑,难道另有其人?   这倒是奇怪了。   没办法,只有先回家再说,我叫了辆车,赶往汽车站。路上那个叫做苗苗的妹子打电话给我,说城里面有个地方发生了煤气爆炸,问我在不在那附近?我勒个去,好好地爆炸案,怎么就变成了煤气爆炸了。我无语,只是说我不知道,要赶着回家了。   我挂了电话,对信息传播的误差率与和谐速度,有着深深的敬畏。   在车站附近的商店里,我买了一些蜡染的衣服饰件,当作送人的礼物。   买好票,坐上了汽车,我原路折回晋平。一路上,我都在研究《鬼道真解》。这里面描绘的字语,前面的一些初级阶段,比如吞食月亮光华之类的,似乎还颇为贴切,一直到中期,都比较合理,但是最后一百余字,说按照此法长修,可活死人生血肉,重铸肉身,成就鬼仙之躯,超脱三界之外,逍遥快活——这就有些纯粹扯淡了。   至少我是不信的,我信这世间有奇异的东西存在,因为我亲眼所见,作不得假。但是若说这天地间有神有仙,我第一个会跳出来说:怎么可能?看着看着,我就觉得似乎不太合适了,胡吹乱侃的东西,前面会真么?   不过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既然地翻天那东西卓有成效,那么朵朵来修炼,也是有理可循的。   我盘算了一下,我现阶段需要做三件事情:第一,让朵朵保持暂时的清醒,或者说让她拥有灵体的掌控权;其次,教会这小家伙《鬼道真解》上面的内容,并且勤加练习,融合地魂的记忆;最后,我要找到可以让朵朵恢复肉身方法,从而让她生活在阳光之下——虽然我很留恋朵朵寄居在胸口槐木牌、天天陪伴我的日子,有这么一个小可爱的鬼陪着,不孤单,也快乐,但是我不能那么自私,每次看见这小鬼头眼中流露出对电视里场景的向往和偶尔的落寞,都让我暗自下了决心。   有的事情,你不得不做,这就是责任,心灵的责任。   她不是我的私有宠物,她是一个有着自我意识的人,一个独有的灵魂。   不做,心不安。   路上,我连拨了几次电话给杂毛小道,都没打通,这无疑让我心中蒙上了阴影:他在干嘛?怎么了?为什么不接电话?——要知道,朵朵解开封印出来,重新夺回掌控权的希望,我可是寄托在这小子的身上,他这里要是一趴窝,不给力,那我可就抓瞎了。   我现在对自己胡乱实验的行为十分谨慎,凡是涉及到朵朵,几乎都不敢轻举妄动,害怕再有损伤。   到怀化转车的时候,朵朵醒来一次,告诉我,那个坏家伙累了,她跟我讲讲话。我很高兴,然后告诉她,我找到一篇文字,念给她听,让她琢磨一下。她答应,于是我赶紧念,没想到我念了好几段话,她就说听不懂,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这才想起来,小家伙没读过几天书,自然也不理会这些我读起来都艰涩难懂的句子。   我安慰她不懂不要紧,我教她,说完,我一点儿一点儿跟她掰碎了、揉烂了来讲。   我坐在班车的最后一排,嘀嘀咕咕地在说这话,旁人看到了我,只以为是神经病,坐立不安了很久,最后换了位置,跑前头去了。   朵朵没醒来多久,一个小时左右,又进入沉眠中。   我捧着胸口的槐木牌,看着不住往身后掠去的景物,叹气。会说话的朵朵真的很可爱呢,她娇嫩的声音(尽管只有我能够听见)一直都还在我耳边回响着,跟她说话,我一直有一种被崇敬的感觉,一种热爱一直萦绕在心间,好像真的在教乖乖的女儿一样。   过了湘西,一路都是山峦起伏,盘山公路九转十八弯,我不禁想起了外婆传给我的那本破书,《镇压山峦十二法门》,好有霸气的名字。我自从接触到手,至今都没有读过通透,精奥处也不解其意。   为何?全书正文加注解,足有20余万字,洋洋洒洒,内容良莠不齐,受于时代的限制,有的东西我一看便知是假的,有的神秘,也完全没有实践的机会。这是一本笔记体式的书籍,有时候写得很随意,跳跃度也大,让我看得懵懂。但是,里面又藏得有珍宝般的神秘学知识,让人完全豁然开朗,仿佛能解开迷雾的面纱,看见新世界。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迫切需要在里面,找到一个让自己强大起来的法子。   我想到了十二法门中的“固体”一节。与中原的道家养身术一般,十二法门中也有强健体魄的方法,也就是所谓的气功。   气功一术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左右,曾于中华大地流行一时,而后昙花一现,被无数正道人士给予了拆穿,然后被冠名予“伪科学”之名,重重跌落。时至如今,我从电视上、网络上看到的武术、气功之类的,全部都是花架子,说成是“舞术”还贴切些,真不如美式散打来得厉害。   这世界上果真有高来高去之人么?   我不解,但是后来见多了鬼怪之物,竟也信了,于是数次捡起其中的法门,寻找气感,但是无数次的努力,都没有成果。   什么是气感?就是一股热流在体内游动,舒经活络,扩展劲力,需要时,可以瞬间爆发出来。   比如说李小龙的寸拳。   这是一种技艺、一种经验,还是一种战斗的艺术,不得而知。但是我知道,应该是有的。因为,就在昨天的白天,我已经感应到了道家所说的“炁”,这是一种存在于宇宙万物间一股生生不息的能量流,是意识的具现化、念头之力,或者说是磁场的一种状态。它有,所以我就知道在。而它在,我就能够大概模糊出其中的规则来。   我闭上眼睛,在老旧的中巴车里面,在山路盘旋中,慢慢感受这“炁”,在五脏六腑、在上中下丹田、在头顶,在人与世界之间的流动。   终于,我感受到了。   无法言语。   念头抵达,于是身体里像多出了一汪清泉,有一种流动的东西从身体的意识中泊泊地出现,然后贯通于全身。我感觉自己的精神好了许多,连昨天博命留下的伤口,都开始渐渐地发痒,这是在凝合的表现。金蚕蛊在我体内呼应着,跟着场域在唱和,在交流,不断震荡,增强其中的力量。   ※※※   2008年2月13日,情人节的前一天,我体内产生了气感。   回到晋平之后,我立刻接到了黄菲的电话,让我务必去一趟她家里。我答应了,并且去县里面唯一的一家鲜花店,定了一束12朵玫瑰的花束。我想,第二天是个美好的日子,我似乎应该浪漫和主动一点儿。
第十二章 盆中窥人   傍晚时分,我来到了黄菲家外面的小巷子。   这天中午正好下了些小雨,我一路风尘,身上脏得很,自然不会直接来见她。在林业招待所开房梳洗一番后,我才给她打的电话。黄菲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洁白的羊绒套裙,鹅黄色的长统靴,外面罩着一件素色的网状小衫,鸦色头发如瀑泻下来,画了些淡妆,美得像个天使——这样美丽的女人大都是出现在电视荧屏里,然而她却偏偏选择当了警察,真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我曾经跟她探讨过这个问题,她说她从小就喜欢看海岩剧和《名侦探柯南》,所以高考的时候,就报了警校,然后就顺理成章地称为了一个光荣的警察。很奇葩的理由,不过,我倒是很喜欢她穿制服的样子,英姿飒爽,帅气,让人感觉特别不真实。   看着我楞神的样子,黄菲娇笑,问我丢魂了?   这妮子是故意的,以她的姿色,朝我放电,我是定然抵挡不住的。接着轻松地聊了几分钟,我问她找我有什么事。她很委屈,说没事就不能找我么?我连忙摇头,说不是,没事,约我聊聊人生啊理想的,也很好,年轻人嘛,总是需要找人倾诉一下情感,探讨一下未来的。   如此调笑了几句,她说她大伯想请我吃饭。   她大伯就是黄老牙,在我们县算得上是一个很成功的生意人,也是一个被下过蛊的病人。我上次答应了她,这回也推托不得,说好的。黄菲很高兴,立刻打电话给她大伯,说约到了,让他准备一下,就带我过去。我抽空打了个电话回家报平安,然后跟着黄菲慢慢往河边街走去。不经意路过风雨桥,我看向了对面的一大排建筑,那是我的母校,晋平县第一中学,在那里,我度过了整整三年的高中时光。   黄菲问我想起以前了么?   我说是,我那时小,不懂事,早先读小学初中时还能够拿全校第一,上了高中之后,没了父母管束,成绩直线下滑,最后居然连一个大学都没考上,真是奇葩。现在想想,往事不堪回首,真后悔。黄菲笑,说我现在不是挺好的么?而且还成为了大师,厉害得很。   我摇头,沮丧地说什么狗屁大师,都是你们捧的,我只是机缘巧合而已,这还是要真谢谢我那从来不亲近的外婆,要没她,我狗屁都不是。   说句实话,人生要是能够重来,我宁愿好好学习,努力读书,走条正路。   我长叹,为自己刚刚南下打工的那一段艰辛的时光——同龄人还在象牙塔中读书,而我却不得不在社会中挣扎着成长,四面都是墙,头撞得血淋淋。黄菲的手轻轻拍了拍我,不知道是表示赞同,还是安慰。   从桥上走下来一个皮肤黑黑的中年人,朝对面街走去。我扭过脸,把自己藏在黑暗中,不敢看他。   这个人就是我之前提过的高中语文老师,姓石,因为我能背得一手的好诗词,很喜欢我。而当我高二老是在网吧通宵玩游戏、上网之后,成绩陡转之下,他把我痛批了一场。高考结束后,我落榜了,再也没有脸见他。即使是此刻,仍然是觉得辜负了他的期望……所幸,他没有见到我,径直走开了。   黄菲疑问地看着我,说心虚什么?我摇头,说走吧,我们去你大伯家。   被黄菲领着,到了黄家大宅,我居然有一种上门见父母的错觉,而且还感觉空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看着空地上有前几天作法招魂留下来的火烧印记,黑乎乎的一团,转念一想,我可是被当作贵宾神棍给请过来的,为毛会有这种想法?   看来,我已经开始在意起旁边这个容貌、气质俱佳的大美女了。   我不会沦陷了吧?   黄老牙和他老婆、他小舅子以及两个孩子在门口迎接的我,很热情,陆大师陆大师地一通乱喊,脸儿都笑成了花。黄老牙本来有三个小孩,大儿子是前妻生的,现在也已经娶妻生子了,目前在帮忙打理黄家的生意,小儿子我见过,一个有些小骄傲的娃崽,正在读高二,小女儿是朵朵,最可爱,可惜已经死去。进屋在客厅没聊了一会儿,就到餐厅吃饭。   菜很丰盛,我看着眼熟,吃了两口才发觉原来是从杉江大酒店订来的。   席间黄老牙不断地劝酒,还说一些“久仰”之类的话语,又顺着黄菲攀关系。我这人吃饭,就并不喜欢说太多的话,也不顾金蚕蛊这小东西跃跃欲试的酒虫吵闹,几下就吃完,饮一杯橙汁,跟他直说,请我来,到底怎么回事吧?黄老牙自病后,也饮不得酒,愁眉苦脸地说他身体越发不行了,不但如此,运气似乎也背,生意越发的差了——他是做木材加工和贵重金属行业的,2008年受金融危机影响,行业利润普遍下滑,当然,这是当时不知道的——问是不是冲了什么邪物。   我不言语,打量这个房间,心想着,这就是朵朵生活了六年多的地方啊。   黄老牙并不知道我心中的想法,只以为我在看阳宅风水,给我解释,说这房子落成的时候请了栗平县的时富晗时大师,帮忙看过,也添置了几样风水摆设,向来都挺好的。只是不知道罗二妹那该死的死婆子破坏了风水没有。   旁边的小舅子补充,说初四那天晚上,房子后边的空地上有人在开坛作法,后来还散落了一地的祭品,是不是有人要害他们家?   我故作沉吟了一会,说害倒不至于,不过家宅不灵,确实是犯了些冲。我想看看这房子的房间……特别是他们死去小女儿的房间。黄老牙连忙点头,也不吃饭了,急忙起身带我上楼去。我路过桌子处,听到他小儿子很不屑的轻声骂“骗子”,我停下来,看着他。黄老牙的老婆连忙拉住她儿子,怕得罪了我,忙不迭地给我道歉。   我笑笑,摇着头上了楼。   他再怎么不喜欢我,也总归是朵朵的小哥哥,我未必没有这点儿容人之心。   况且,他也没有多大的错,只是受了太长时间的思想品德教育罢了。   在黄老牙的带领下,我装模作样地随意浏览了一下各个房间,并重点参观了一下他特意购置的一整面墙的鱼缸,黄菲跟在我后面,听我胡诌的点评。最后,我来到了二楼东边一个上锁的小房间,这便是朵朵的房间了。打开门,里面的装修是粉红公主色,小巧但是精致,上下铺的床,然后堆着有好多又大又松软的玩偶,房间里很干净,显然经常有人收拾。黄老牙谈及自己的小女儿,不知不觉眼泪都掉下来了,他后悔,自己得罪的人,却害得他那天真可爱的女儿去承受。朵朵这娃儿,太造孽了!   黄菲也来了情绪,大眼睛里面全部都是晕湿的泪水。   显然,朵朵生前也是个惹人怜爱的小家伙。   尽管黄老牙有些东西并不让人喜欢,但是他对自己女儿的爱,却是发自内心的、是真诚的。他说他老婆每个星期都会整理一下朵朵的房间,然后就大哭一场,一天的情绪都是恹恹的,不敢相信女儿真的离开了自己。   见到他们这幅模样,我有些内疚,感觉自己好像抢走了他们的女儿一样。   这情绪让我变得有些难过,也没有了装神弄鬼的兴致,说到底,他们都是朵朵的亲人,我也不能耍他们玩。这也是爱屋及乌的心理。我在房间里拿了一本朵朵识字作的练习簿,收起。然后给他们画了一张符,有驱害招运的功效,是按照十二法门中的蓝本描绘的,这蓝本我烂熟于心。   完成之后,偷偷地晕上了金蚕蛊的一滴血。有了这符贴在宅门上,别的我不敢保证,至少不会再有人向他们下蛊诅咒了。   金蚕蛊大约知道是朵朵家,倒也有情有义,出奇的配合。   符给了黄老牙,他双手奉接,神情十分的虔诚。据黄菲说他大伯以前是不信邪的,早年间跟人打赌,还在杀人坳(我们县里面执行死刑的地方)睡了半宿。而自从遭了这次劫,逢初一十五,都烧香拜神。他小舅子拉着我,低声问起王宝松的事情。说这疯子在精神病医院呆了大半年了,好得差不多了,问他们家不管了行不行?我瞪他,说你们要是敢不管王宝松,第二天信不信黄老牙立刻就死?   黄老牙他小舅子、大儿子和二儿子都摇头,说罗二妹这老乞婆人都死了,还能管到现在?   黄老牙也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管一个人一辈子,这件事情做起来难度是真的很大,更何况还是仇人的儿子。   我不想让黄老牙到了没有耐性的时候去冒险,便要了一盆水,然后又叫人接了一杯无根水(水蒸汽)。把黄老牙带到书房,把其他人赶开,灯关上,黑暗里,我从随身的包里面拿出一支香烛,点燃,让黄老牙持着,然后把装满水的盆子放在地上,念净心咒。念完之后,我把杯中的无根水一点一点倒入盆中,让黄老牙借着烛光,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他看一眼,吓了一跳,说自己头上怎么有淡淡的红光?这水是怎么回事?   我问他看清楚了么?他点头,说看清楚了。我把香烛吹熄灭,把灯打开,跟他说,这盆水,模拟的是一个镜子。镜灵的传说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很广泛,说法有真有假,但是我布的这一镜,能够看清楚真实的自己。你看看,头顶红光,这是血咒,是罗二妹用一生的心力结下的怨气,倘若违约,这血咒立刻爆发,不但你不得好死,而且家人也跟着遭殃。   黄老牙沉默了一分钟,说他信了,他只要活着,就养着王宝松,一辈子。
第十三章 情人节   离开黄家的时候,黄老牙塞给我一个红包,我摸了一下,厚度不少。   我推辞,说既然是黄菲的朋友,就不必这么客气。当着黄菲的面,我是真的不想要,然而黄老牙却是拼命地不敢收回,他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老规矩了,比天还大,我要是不收,就是坏了规矩了,他黄老牙心不安;而且,往后若有什么事情,还需要我多多照拂才是。黄菲也劝我收下来,我无奈,只有收下。   事后我数了一下,101张老人头,红彤彤,虽然不比香港商人李家湖给的那50万有气魄,但对于我来说,也论得上是大手笔了。这一万零一百元人民币,是我靠着外婆的传承,挣的第二笔实打实的收入。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的这句老话了。   出了黄家大宅,黄菲问我去哪里?   我不知道去哪儿,但是想来女生这么问,最期待的答案肯定不是不知道,于是说随便逛逛,呃……其实我想在县城买一套房。她惊讶,说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事情?我说每次来县城,我都住林业招待所,每个落脚的地方,空落落的,有个家,也有个念想;二则,我父母年纪也老了,身体渐渐不好了,我想着能够在县里、或者市里面,给他们置办一个地方,好好养养,享受一下晚年生活。   说到这儿,黄菲问我,听说我不在东官开店了,那以后准备怎么办?   我说我也不知道,最近手头有点儿事,先忙完这阵子,再想想以后的事情。黄菲调笑我,说要不就当一个职业的算命师傅吧,看看今天,来钱可快呢。我说好是好,就怕你们这些当警察的把我当封建迷信给抓了,那可就不划算了。她脸上浮出了红色,啐我一口,说道鬼才敢抓你呢,不怕被下蛊啊?要不,当福尔摩斯这样的侦探吧,看看,马队他回回遇到事情,都找你。   我笑说现在在中国混的侦探,大部分都是情感侦探,专门拍婚外恋题材的。   两个人聊着天,走着走着,居然真的来到了新街这边的商品房来。   我前面说过,晋平是一个经济很不发达的内陆小县城,临山,城里面的常住人口不多,资金流动也不活跃,所以楼盘很少,大部分的都是自建房。新街这边临街倒是有寥寥几处小楼盘,开发销售了一年多,但是仍然有空位,恰好晚上也有人在。既然来了,也有想法,就挑呗。   我和黄菲看着售楼大厅的简略模型,便听一个长相普通的女售楼员介绍。她人长得不咋地,但是嘴儿挺甜,说像我们这种新婚小夫妻,选择这种户型、或者这种户型都挺合适的,如此云云……黄菲小脸儿顿时涨得通红,我笑呵呵,也不解释。挑了一会儿,选中了一套朝河边的大三居,在四楼,直接上楼去看房。不是电梯房,我们就跟着售楼员上去,黄菲见我仍在笑,伸手掐我,说我这笑容像偷鸡的黄鼠狼,笑啥呢?   我说托这小姐的福,我也“被结婚”了一次,能和你这样的大美女搭在一起,算是三生有幸了,还不得多笑一会儿?黄菲没说话了,低着头往上走去。   房子没装修,但是朝向和布局都不错,看着很满意,虽然全国一、二线城市的房价疯涨,但是我们那儿的县城跟南方的一个小镇都没得比,08年初,即使在繁华街道,房价也只有2000左右,于是下楼付了定金,办好手续。因为楼盘已经建成半年多,明天来补完款,就能够直接拿到钥匙了,房产证也只需要几天时间。我跟黄菲说我这个人,最没有审美意识,最近还要跑一趟江苏,问她有没有认识合适的装修公司,帮我介绍介绍,最好帮我盯着,参谋一下。   黄菲笑,说我这是拉苦力呢,不过她QQ空间里有好几百套这样户型的效果图,正想着找个房子来先实践一下呢,反正她是文职,最近也不忙,就帮我管管——不过要给劳务费的哟。我说好,明天就直接把钥匙给你。黄菲说放心,保证让你满意,不满意不收钱。   她磨拳擦掌,眼睛亮,好像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忙完这些,我送她回家,一路上路灯昏暗,我总感觉背后好像有人偷窥一样,回头,又没见到人。   送完黄菲,我回到招待所,打电话,还是没有接通杂毛小道的手机,他关机了。这事让我心中有些阴影,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难道他真出了什么变故,连手机都不能打了?又或者,丫的就是胡天胡地的玩,忘记给手机充话费了?   朵朵醒了过来,意识传出来,我跟她聊了会儿天,心情才好一点。   这时,我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响了,拿起来看,是马海波。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接通,直接问怎么了?马海波也不绕圈子,说吴刚出了一点儿事情。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口中的吴刚,就是年前我们去剿灭矮骡子带队的那个武警军官,吴队长。我说哦,出了什么事?   马海波说吴队长开完了牺牲的烈士追悼会之后,返回州里面,春节探亲就回了家。他是湖南郴州人,回到家里后,头几天还不怎么觉得,过年前的头一天,晚上就梦到了小胡(胡油然),只有头,脸上好多蜈蚣、长虫和蝎子爬来爬去,哭着说好痛,让吴队长救他。吓醒了,却动不了,看见床边有一团黑影,看不清样子,但是脚上,白骨森森。他是一个不信邪的男人,第二天醒来只当是做梦,也许是平日里太想小胡了,觉得对不起他,内疚,也就没多想。   第二天是春节,他们那个地方时兴打麻将守夜,一直通宵,到了早上五点才从朋友家回来睡觉。结果又梦见了小胡,哭着说吴队长不救他,他就要吴队长下去陪他。   大年初一,吴队长就发了高烧,莫名其妙就烧到了40度,家人连忙给送进了医院。   他是个军人,平时训练龙精虎猛,难得生病,哪知这次病来如山倒,一下子就垮了,虽说医院面前把体温降了下来,然后无论是退烧针,还是退烧药,都不能把他的温度给彻底将下去。他昏迷了三天,终于清醒了过来。转了一次院,刚开始还是在苏仙区医院,后来又转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也没见好,昏昏沉沉的,连医生都说这是病毒性高烧,非典型,束手无策。   正准备转到长沙去呢,结果他想起来了年前的经历,跟家人说起,他们家就请了附近一个很有名气的先生来看看。那个先生只瞅一眼,就说是冤鬼缠身,弄了几个法子,都解不了,推说这门祸事,跟自己的专业不对口,匆匆离开。他没法子,于是想起了我,也没有联络方式,就托了马海波来讲。   马海波告诉我,吴队长正在和我们这儿武警系统的一个领导的女儿在谈恋爱,有来头,而且还跟我们有过并肩子战斗的情谊,虽然之前得罪过我,但是,咱宽容,不计较,看看能不能够帮帮忙。   我说我是那记仇的人么?听你说这情况,估计是小胡死的比较惨,心中有些不忿,灵魂有疙瘩,不爽利,想要找人补偿些什么,吴刚是头儿,于是就缠上了他。这好办,超度一下就可以了。嗯,我这边也基本没什么事情了,正准备去南方,要不就顺道去一下他家,看一看,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马海波满口子感激,各种好话一箩筐地丢给我。   我说够了,这事明天谈,有个事情,我在湘西凤凰被人暗算了一次,帮我留意一下,这一边有没有人想对我不利。我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给马海波谈了一下,然后挂了电话。说实话,甭说跨省,就是跨县,马海波的作用发挥也不大,但是我就想让他帮忙照拂一下我的家人,多留意。   第二天早上我去补齐了房款,拿到了钥匙,然后去找马海波,把吴队长家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要了,说近几日就准备动身。说着话黄菲就打电话进来了,问我在哪儿?我说我在你们单位呢,正想找她。马海波他们这儿是初七、初八收的假,但是也会安排人值班。黄菲说她今天调班了,正休息,让我把之前请她去市里面吃西餐的承诺实现吧。我说可以,她让我等一下,她来接我。   马海波在旁边听着,等我挂了电话,笑我,说我把他们局的警花给采摘了,以后使唤起我来,就更加心安理得了。我给他一个中指,说要不要送你一双牛皮鞋啊?他笑着摇头,说不用,却没有在意我的调侃。   马海波终究是一个开得起玩笑的朋友,也不摆架子,这一点我很喜欢。   所以虽然他经常给我找麻烦,但是我依然和他交朋友。   不一会儿黄菲打我电话,我来到门口,发现她坐在一辆黑色奥迪里面等着我,透过车窗,能够看见她美得让佛爷都动心的完美侧脸。我进去坐在副驾驶座上,问是谁的车?她说是她大伯的,偷过来开开,未必要坐班车风尘仆仆不成?我把钥匙给她,说上心了,她点头,甜甜一笑。   聊着天,闻着黄菲头发传来好闻的洗发香波的味道,时间过得很快,中午的时候就到了市里面。   我想起来一件事,我昨天定的玫瑰花,忘记拿了。不过也没事,有情人,何必用花花草草来传递爱恋?用心,岂不是更好么?坐在车里面和黄菲聊着天的时候,我在想,虽然我后面的人生,或许会有许多风雨、许多磨难,但是,身边这位动人的美女,不也是出现在我生命中的那一道彩虹么?   人生总是需要找寻些意义、和一些想要受沪的人,不是么?   2008年的情人节,我是和黄菲一起度过的。其中的甜蜜情景,时至如今,我回想起来,仍然感到无比的幸福。只可惜……
第十四章 能辨阴阳的娃娃   情到浓时难自抑,有花堪折直须折。   我和黄菲的恋情是属于那种水到渠成的进度,谈不上浪漫,逛了一天街,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晚上又在西餐厅吃了七成熟的牛排,走出来的时候风大,寒冷,我很自然地挽起了她的手,走到街头巷尾的某个偏僻角落,我捧起了她娇嫩的下巴,深深地吻在了她那如鲜花般的嘴唇上。   然后我们就成了男女朋友。   黄菲比我大一岁,因为家境好,虽然毕业之后当了警察,但是为人还是有些天真单纯的(或者说在我面前表现得如此)。她是单亲家庭的孩子,母亲是妇联的领导,为人比较强势,父亲在省会做生意,盘子也大,在那边又组织了家庭,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十几岁的样子。她父亲虽然很少见面,但是也很关心她……这些都是后来我听说的,因为单亲家庭的关系,黄菲内心其实蛮敏感的,也没有什么感情经历。   一个美丽、气质、单纯而又有些小敏感的女孩子,确实是很惹人怜爱的。   热恋开始,我真的不想离开她,但是马海波却不断催我,说吴刚的病情耽误不得,要能去,尽快去一趟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是不是,像你们这个行当的,不就是讲究一个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么?我被这个马唐僧给唠叨得实在受不了了,于是回了趟家,简单收拾了行李,准备于正月十三乘飞机,离开晋平。   离开的时候,我母亲一肚子的唠叨话,数落我忙得出奇,回家个把月就没在家里好好呆几天,现在可好,连个元宵节都不过了,火急火燎跑哪里去?我说我要去救人呢,她没说话了,说行,不过要注意安全,她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崽,她和我父亲就指望着我了。我说别说这丧气话,听着让人难受。   我母亲又问起了我的个人问题,我这才想起来,说我在县城弄了一套房子,钥匙给了个朋友帮忙装修,让她有时间去看看。   我母亲很敏感,问这朋友是男是女,何方神圣?   我迟迟不肯说,我母亲便猜是不是我住院那几日天天跑来看我的那个妹崽?我说是。这下我母亲乐开了花,也不管我立刻要去赶飞机了,硬拉着我,要我领那个漂亮妹崽上门来看看,又问她家长同意没,看那姑娘是个城里头的人,家长莫嫌弃我们这些乡下巴子哦?说着说着她急了,说这么好看的女朋友不守着,还跑到什么南方去哦,脑壳进水了……   等到马海波、杨宇和黄菲开车来送我的时候,我已经被我母亲唠叨了一个小时了。   门外有车喇叭响,他们过来时,我母亲拉着黄菲的手,直说热乎话,而我父亲,则在一旁嘿嘿的笑,也不知道要讲些什么。要赶飞机,也就不说什么了,我与父母告别,然后和黄菲坐在车子的后座上门,十指紧扣,如胶似漆地黏糊着。马海波在前面开车,直说要注意点,还叫杨宇不要看,容易长针眼。   杨宇好像有心事,一直欲言又止,不过当时的我并没有在意,一直沉浸在和黄菲离别的气氛中。   到了机场,马海波把我拉到一边,跟我说起那天说的事,他查了一下,手榴弹确实是解放前的,飞镖伤人这手法,跟前年湘西的几起杀人案很像,真凶至今没有找到,是一个人,或者说这个人是走单帮的倒客。什么是倒客(刀客)?可不是活跃在中俄边境的那种倒爷,而是我们那边的土话,受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活计,其实也就是杀手。这个家伙可以说是职业的,很狡猾,也很厉害,还讲究个职业道德,一击不成,还会潜伏在暗处,像毒蛇,耐心地寻找第二次机会。   马海波问我怎么招惹到这种鼻涕虫的,请这种人出手,可是要花大价钱的。   我很无奈,骂了隔壁的,我要是知道了,还至于这么被动?早就直接上门去修理他了。我想来想去,也得不出个所以然来。我这人,朋友多,仇人也不少。论来论去,总归是有好几个人选的。若论恨,我脑海中突然浮现起一双怨毒如矮骡子一般的眼神来,心中一跳,问说青伢子找到没有?   马海波一愣,说什么青伢子?   我跟他说,就是之前和罗二妹在一起的那个,叫做王什么青来着。他恍然大悟,说哦,王万青。这个鬼崽子,能够藏得很,我们一路排查,都找不到这么个小家伙,他也忍得住,不肯家里面人联络。以前还只是怀疑呢,现在看来,黄老牙家女儿死亡的下毒案,定是他做的呢。你问到这儿我想起来了,前两个月,听说有人在云南边境见过这么一个孩子,跟我们的协查报告差不多,后来就没消息了。   我说哦,帮我留意一下,无论是谁,总要查出个原由来,我不能不明不白被扔一颗手榴弹。   他说尽量、尽量。   快到点了,马海波和杨宇跑去抽烟,把空闲时间留给我和黄菲。我望着黄菲那素净的美丽面孔,脸上的皮肤嫩得像刚剥开的鸡蛋,一剪秋水潋滟的眸子深邃若星空,心中突然有一种不想走,抱着这个美人儿一直到老的冲动。黄菲轻笑,柔柔地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想亲她,她吓一跳,看着周围等候飞机的人,拿拳头捶我。   她力气大,但捶得小,我一把抓住,然后把她搂入怀中,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用舌头剃开她的贝齿,肆意恣怜……   黄菲浑身一震,紧紧地抓住我的衣角,呼吸紊乱,眼泪都流了下来。   我放开她,仔细打量她,每看一次都有一种心醉的感觉,黄菲脸上的红晕一直延续到了耳根上,不敢去看旁人的目光,把头埋在我胸口,紧紧抱着我。不一会我胸前的衣襟就润湿了。   我有一种快要窒息的幸福感。   要检票了,我把黄菲的眼泪擦开,笑着对她说,要等着我哦。她努力的笑,挥挥手,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了下来。马海波和杨宇在旁边摇头苦笑,马海波说年轻人啊年轻人,咱们这里穷乡僻壤的,倒被你搞成巴黎那种浪漫之都了。杨宇也摇头,说不就是离开几天么,搞得跟生死离别似的?   我和黄菲都笑了,我指着杨宇大骂,说你小子要是一语成偈了,少不得找你麻烦,还我家菲菲来。   ※※※   小机场,过了检票口,走不远,我们在一个小厅处候机。   有只小手拉着我的裤脚,摇,然后喊:“叔叔、叔叔,你耍流氓,欺负阿姨呢……”我发愣,转过头来看,原来是一个四岁大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旁边的一个少妇连忙抱起他来,然后冲我笑,说我好福气,女朋友果真漂亮得跟电视上的明星一样呢。我刚刚拥吻黄菲时倒也没觉得什么,现在被她一说,倒脸红了,嘿嘿笑,说不好意思啊,情难自已,倒教坏小朋友。   她说了几句漂亮话,怀中的这小男孩又吵闹,说叔叔、叔叔,小姐姐怎么没在?   我看着他炯炯有神的明亮黑眼睛,这才想起来,上次坐飞机回来的时候,我们好像也见过呢。看他这样子,应该是能够见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我脸皮厚,睁着眼睛,说什么小姐姐啊,我怎么不知道呢?他摇着头闹,说就有,就有!他妈妈赶紧拦着他,然后向我道歉,说不好意思,这小孩子,从小就爱胡言乱语,老是说一些让人摸不着边际的话——他姥爷都故去好几年了,年年回来,他都说他姥爷给他讲故事。   我说大姐这事情有点儿玄乎呢,听你这么说,你家孩子莫不是开了天眼,能够看通阴阳啊?她笑,说我年纪轻轻的,怎么还信这一套封建迷信,简直就是思想僵化了。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这么愚昧,真白读这么多年书。   见她不信,我也就不说什么,聊起了家常来。   她姓钟,我姑且称之为钟大姐吧,她是栗平人,夫家是南方省鹏市的,老公工作忙,就带着儿子到这边来过春节了。她儿子小哲是04年出生的,还没满四岁。这小子调皮,讨嫌得很,而且老是神神叨叨的,自懂事起就老是说能够看见些不干净的东西,哭闹好多回,她老公迷信,找了好几个先生看过,还找了寺庙的高僧,也没有用。   我们从地下一直聊到了天上,在飞机上,我还好奇那些先生都说什么,她不屑,说都讲是开天眼。什么开天眼嘛,完全都是小孩子瞎想,糊弄大人呢。小哲在旁边闹,跟他妈妈吵。我笑笑,问小孩儿你是真的么?他瞅了我一眼,朝我吐口水,然后说老东西,走开点。我捂着脸苦笑,我这年纪,算得上老家伙么?   钟大姐连忙跟我道歉,找了餐巾纸给我擦。   下飞机时,我对钟大姐说,我略懂一些玄门奇术,她儿子确实是体质异常,能辨阴阳,但是这体质呢,说好也好,说坏也坏,很容易招惹邪物。之前她老公去庙里面求的饰物很好,要佩戴着。我留一个电话,如果小孩子出现什么状况,又或者措手不及的话,给我打电话,都是老乡,能帮忙的自然会帮一些。   她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但还是把号码给记住了。   到了南方市的白云机场,我转乘地铁到了火车站,然后买了一张50多块钱的火车票,转车前往郴州,吴刚的老家。在市第一人民医院里,他正在等着我。
第六卷 南洋降头师
第一章 额头上的鬼脸   说实话,这些年我也经历过一些不为常人所知的东西和事情,但是,却一直不知道怎么解释鬼魂一说。   同样的,所谓蛊、所谓灵异、所谓降头,所谓僵尸,所谓风水堪舆,所谓阴宅阳宅……所有的这一切,我都无法从原理上去跟你们解释说明。   但是,我也无法说服自己,它们不存在。   有人说鬼魂是有记忆的磁场,鬼魂和身体的关系,就像是电磁波和对讲机的关系,相依相存,人死之后,对讲机没有了,但是电磁波仍在,或许会在别的对讲机上面体现出一些信息来,这就是鬼魂。这个说法很有趣,好像似乎也有一些科学的根据。我个人的看法,是赞同《镇压山峦十二法门》里面的部分论言的,即人生而有魂,死后灵魂自会归于该去的地方。   这个地方,叫做幽都(各地的叫法不一,这里不一一赘述)。   鲜有人知道幽都里面的情况,知道的人,已然没有任何痕迹留在这个世界上了。有假死的人回到人世,说的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转圈圈,一个大门,光芒万丈,踏进去便是幽都,一个小门,黑乎乎,返回去便是人间。当然,这些我都没有经历过,但我可以肯定地说,至少不会像佛教里面的地狱一样,是个大监牢,要受尽苦难和刑罚。   在我认为,佛教这一套,宣扬的是消灭个人欲望、忍耐顺从、放弃反抗,这很符合统治阶级的需求,关于地狱的论述,大概齐也是为了吓唬在人世间饱受折磨的生灵——看看吧,相比地狱的生活,现在你们已经勉强不错了,该满足了。虽然我很认同佛教的大部分言论,比如劝人向善、比如因果循环、比如安静心灵……十二法门里也有很多佛家的摘抄,我大部分的手段也是佛教的真言,但是,我对“灭人欲”这一点,一直不敢苟同。   历史证明,欲望是人类文明进步的最大动力。   后来我读到刘欣慈先生的科幻作品《三体》系列,在惊叹于其作品描绘的宇宙之宏大的同时,联系我的经历,我在想,是否鬼魂之类的灵物,跟我们现实的世界,并不处于同一维度,但是又互有交集的地方,所以才会留下这么多历史上悬而未解之谜,才会有诸多宗教宣传的神迹,才会有……我所见到的一切?   当然,我不是一个道学理论家,也不是宗教传播者,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旁门左道,并不为世人所知,做的也基本都是些具体而微的苦力活儿。扬名立万,著书立作、解读宇宙万物本源之类的事情,还轮不到我来操心。   我只是一个,来自苗疆、一路跌跌撞撞地前行的小小养蛊人。   当然,后面我又养起了鬼来。   ※※※   一路周折,我来到吴刚的病房外面时,已经是夜间十一点多钟。   他父亲知道我要来,特意派人去车站接得我。他住的是一件独立病房,这显然得益于他有一个处于领导岗位上的父亲的缘故。楼道里灯光有些暗,我隔着房门往病床上看了一眼,然后问陪着我的吴刚父亲,说现在还做噩梦么?他父亲说做,不定时,基本上是三两天一次吧。怎么样,能看出些什么来没有?   我点点头,问医生怎么说这病情的?   吴刚他弟、一个二十四五岁戴眼镜的年轻人,说医生判定是病毒性非典型性肺炎,现在在隔离,准备转院治疗呢。非典——这个名字听得我触目惊心,2003年的时候,这个词可是代表了死神的邀请贴。我笑了笑,跟吴刚父亲说我可以跟吴刚单独聊聊么?他说这个要问医生的意见,说有可能会传染的。   我笑,没说话。   吴刚他弟去找来医生,是一个脸色浮白的中年男医生,金鱼眼,眯着眼睛看我,说可以,但是要穿上防护服和口罩。我说别扯淡了,穿上这些玩意,还怎么交流?说完我也不理他们,直接把病房的门推开,走了进去,留下门外一堆人惊慌失措——我长得年轻,若是要确定自己的权威,肯定是要亮一些本事的。   比如胆敢不穿防护服。   吴刚没有睡,斜躺在床上看着我,苦笑,说来了啊。   我搬了个凳子过来,坐在他面前,给他掖了掖被子,问他怎么样了?他说还好,就是最近老做梦,而且还高烧,说胡话。我说听老马讲你梦到胡油然了吧?他仰头盯着天花板,没有说话了,陷入了沉默。我摸了摸鼻子,笑着说这个小胡,还真的是执著,这能怪谁?怪我们?还是怪矮骡子……吴刚开口了,他说后悔了,当初应该把小胡的尸体带出洞子的,这样子也不会让他身首分离啦。   他说我当时出来后在医院昏迷,根本就不知道后来回去见到小胡的惨状,肚子几乎被掏空了,内脏里面全部是虫,是白花花的蛆虫,也有黑色甲壳的尸蹩,一拎起来四散,百多米外的脑壳,里面脑浆子都流干净了,收敛的乡民都吐了好几个。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军人嘛,不就是这样子么?   吴刚嘴唇颤抖着,说小胡还是个孩子呢。   我们两个都不说话了,确实,像死去的胡油然这样的战士,十九岁,同龄人大多还是个孩子,享受着父母翼下的温暖。但是,既然入了伍当了兵,肩头就有了沉重的责任。我没当过兵,但是也能够理解这样的感情。这样的气氛大概持续了十多分钟,我才问,确定是小胡的鬼魂在纠缠么?要是,我找找,把它送走吧,免得游荡人间,不小心就灰飞烟灭了。   吴刚点了点头,说送走吧。   这里讲一点,世人都云:降妖除魔捉鬼。前两者这里先不论,单说鬼。关于鬼的定义,众说纷纭,我前文也提过一些,暂先不表,单提如何消除纠缠活人的鬼魂法子。为何说捉鬼呢?首先鬼是一段飘忽不定的东西,确定不了它的存在,只能防,断不了根。所以说要捉,就像破案,循蛛丝马迹,最后找到事情的关键所在,破之,则一切安宁。消鬼的法子很多,但是总结而言,大致分为三种:劝退、送走和镇压。   劝退很好理解,通常没有本事的凡人都会,就是当感到鬼魂缠身的时候,或骂、或唠叨、或威胁,言明利害,讲明道理,让鬼魂不要纠缠。稍微老一辈的人都做过这种事情,比如我母亲在我幼年时生病,就唠叨,说不要来缠着我家崽,赶紧滚开去,要不然我叫我妈来捉你……大部分鬼都是胆小的,也有善良的,听劝,说多了自然就不会缠身,另外找地方去。   这种方法很大众,通用试行,但是如果碰到了厉鬼,就不行了,它缠你,缠定了咬死了,那就没法子,只好找专业人士来。   专业人士一般就会选择后两种,第一就是做法念咒,将鬼魂超度之,送它到该去的地方去,人有人路、鬼有鬼道,各有不同,最好不要混居;第二种就比较极端了,适用于那种又凶又恶、而且怨气还极为浓重的鬼魂邪物,直接将他的残魂支魄,一下弄散,烟消云散,再也不存于任何地方。   我说你睡吧,我自有准备,当小胡来找你的时候,我把他弄出来,劝上一劝,好送走他。   吴刚咳嗽着闭合上了眼睛,我看见他眼睛上有泪痕,脸色苍白枯瘦,印堂上有着青黑色的雾气。我听马海波说过,胡油然是吴刚带的兵,基层连队,讲究的是官兵一家亲,两年战友兄弟情,想必他面对胡油然鬼魂的折磨,既是内疚,也是无奈得很。我走出病房门口,看着对我如临大敌的医生护士和吴刚的家人,吩咐吴刚他爸,准备些祭品和纸钱来。   他问什么是祭品?我说整鸡整鱼、半坨肥猪肉,还有杯茶。   吴刚父亲立刻叫他二儿子去办,然后问我怎么回事?   我让围着的医生和护士都散了,只留下吴刚父亲、母亲还有他弟妹,然后说起年前的事情。这些是他们也是知道的,就讲那个小战士因为死得比较惨,所以就有些怨恨,认为吴刚没有把他带出洞子,甚至连尸体都给虫子糟蹋了,于是就缠了上来,莫得事,我送一送他就好了。还有,吴刚回家来,有没有带什么东西,血衣服或者其他的……   他父亲摇头说没有,倒是他母亲记忆起来,说小刚经常对着一张合影叹气。   我说回去把它烧了吧,活人不要老是活在过去的记忆里,念头起得越多,鬼魂越是不得安宁。   大概过了五十多分钟,吴刚他弟回来了,气喘吁吁,说太晚了,东西也都没有备齐,没有整鱼,求爷爷告奶奶弄了四只整螃蟹,是阳澄湖大闸蟹,其他的都还好。我说将就吧,这大闸蟹就不要了,甲壳类的食物鬼怵,不喜欢,还是留给我当宵夜吧。   赶了一天路,我是饿坏了。   借了个台子,我把祭品摆放上去,然后从随身背包里面拿出常备的檀香、红蜡烛,点燃,烟雾袅袅,有静谧的薰香。我也不急,先把那一盘大闸蟹给消灭干净,拿开去,放到角落里,把手擦干净后开始念招魂咒。我一边念,一边沟通金蚕蛊。我初学乍到,能力并不显,时灵时不灵,真正要给力,最终还是要依托金蚕蛊这个灵力增幅器。   这咒语,其实是十二法门中“坛蘸”一节的基本功,用家乡话诵读,我念得熟悉。   稽首社令陽雷君,分形五方土孛神。   驅馬神鼓響皆應,降下真氣入吾身。   凡居召處立感應,百里感聲無不聞。   病房的灯是关闭着的,门外的人都退开了十几米,黄色的烛火闪耀,青烟袅袅,我念了一阵子咒语,感觉到阴风一阵刮,转身看吴刚扭曲痛苦的脸,我取出红线,快速的捆住他的手腕、脚踝骨,然后点燃了一张黄符,轻叹道:“胡油然兄弟,你终于来了……”   金蚕蛊忽地一下出现,在半空中萦绕着。   在吴刚额头连着发际的位置,浮现出一块黑色的斑痕,这斑痕慢慢凝聚变化,最后形成了一个指甲盖一般大小的脸。有鼻子有眼睛,是人脸,惟妙惟肖。眼睛是一粒针眼大小的洞,无言地看着我。   子时,阴风恻恻,含恨而生。
第二章 东窗事发,小道身陷囹圄   与在飞机上遇到的那个叫小哲的男孩不同,我并没有天生跟鬼魂对话的体质。   我前面也说过,鬼魂一般不能说话。这里的对话,我不知道怎么来解释,勉强地说,叫做神交,是意识的、灵魂层面的直接交流。缠着吴刚的这胡油然,跟朵朵这样的小鬼,是两种概念,天差地别。   或许真如之前解释的一般,仅仅只是一道磁场、一丝怨念和意识。   与鬼魂交流,天生的体质、机缘或者经过特殊的锻炼,其实还是有人可以做到的,这类人,就是我们通常说过的灵验的法师。甚至有人还可以在有道行的法师(神婆)的指引下,与鬼魂对话。传说中,有人十分想念自己逝去的亲人,请人帮忙走阴,或者被托梦,都是一种交流的方式。   而我的方式,则是通过金蚕蛊这个交流平台来完成的。   就某种程度而言,金蚕蛊等同于中转器。   胡油然来了,悄无声息,他的情绪十分的混乱——不安,愤怒、惊诧、害怕、暴戾……一开始都是负面情绪,把我的心神都给扰乱不宁,闷得我胸中难受。我闭上了眼睛。待他稍微的平静下来后,我问他到现在还留恋在人间,到底还有什么心愿未了?他说他不想死。我跟他讲,既然都已经死了,就要像小董一样,到该去的地方去,安息。他很不甘愿,说他不同,他从小就怕虫子,结果死的时候,不但被老鼠啃、虫子咬,连头都被我给砍断了,实在憋屈。   我说那你找吴队长干嘛,他可是最护着你的,咬死你的是尸鼱,害死你的是矮骡子,连砍下你头颅的,都是我,这些你都不找,找吴刚,这是为毛啊?他说那些都不怕他,连我,也是有道行的高人,近都近不了身,还是弄吴队长好一些——鬼魂其实普遍都很胆小,特别是被杀之人,连凶手都不敢报复(除非是心有执拗的厉鬼)。   我听到他说这话,就知道他的意识有一些偏执了,想害人了。于是跟他讲了一通吴刚的好话,说不要再来找他了。   他不理,就是想要让吴刚下去陪他,下面太冷,要找一人做做伴。   我说这次被我抓住了,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我把你送走,要么就烟消云散,化成飞灰。没有第三种选择。道理是讲给肯听的人的,讲太多道理跟鬼听,反而嫌啰嗦。他听到了我的威胁,很害怕,委屈说都是一起的战友,怎么忍心灭了他?我厉喝他,说既然你都知道这情谊,还要来害吴刚?快点讲,还有什么心愿未了,迟了,就来不及了。   他颤颤抖抖好一会儿,然后说让我转告他母亲,下面太冷了,让他把他的骨灰盒放在向阳的地方,但是不要见着阳光。让他母亲没事多去看看他,烧烧香。我说好,把备好的纸钱烧上,然后念送魂安宁咒。   过了一会,我仿佛听到空中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声。   吴刚额头的人脸印记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不见,所有的雾气都烟消云散,不复存在了。   胡油然走了,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的痕迹。   这是生者的世界,亡者留念迟迟不走,只会留下杀身之祸,化为灰灰而已。一烛香点完,我把吴刚拍醒,问他好一点没有?他长舒了一口气,居然还伸了一个懒腰,说感觉浑身好像轻了十几斤,周身仿佛都活络了许多。他看着我,思维还没有反应过来,僵了,过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说他刚刚又梦到小胡了。   我说还是噩梦么?   他说不是的,小胡说他要走了,要离开这里了,他很怕,但是没办法,这些天,对不起了。小胡说自己很依赖吴刚的,所以想着让吴刚陪着他一起走……他看着我,说你把小胡超度了?我点头,说就在刚刚,还给他带了一些上路钱。   吴刚看到火盆里燃烧的钱纸,问死人真的需要这些?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也许用,也许就是活人给自己的一些慰藉,谁知道呢,他要走,我总得把礼数做到位了,这样子他也安心些。谈完这些,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今天就这样吧,小胡走了,如无大变,病情就基本稳定下来了,我赶了一天路,又困又乏,得找个地方歇息了。   在吴刚满口子的感谢中,我出了病房的房门,门口一圈人在等着我。那个金鱼眼的医生,非要让我去做一个血液检查,不然不放我走。折腾一番,确定无事之后,吴刚他父亲给我订了一个酒店,让他弟送我过去歇下。   洗完澡,反而睡不着了。我坐在酒店房间临窗的椅子上,看着这个以矿产和森林资源闻名的城市,入夜了,繁华不再,大片大片的钢筋混凝土建筑蔓延至视线尽头,黑黢黢的让人看着心中压抑。我在想,鬼魂灵物喜阴,喜静,怕阳气,就如同这大自然的生灵一般,生存空间逐渐被人类挤压,越来越多的人类逐渐占领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是否会在不久的将来,这些鬼怪东西都消失了呢?   转念一想,我又笑——鬼魂和人类,本就是相依相存的正反两物,人类在繁衍,鬼魂便永恒存在,等到彻底湮灭,谈何容易?   也许,无数的孤魂野鬼,现在也未必游走于荒郊野岭、乱坟岗子,或许就在我们身边停留,某栋古宅、某个潮湿的楼道、某个久未住人的房子、学校、下水道以及一个幽暗的厕所中……它默默地注视着营营碌碌的人类,无处不在,正如上帝无所不知——如果有上帝、有唯一的神的话。   我一觉醒来,已是中午时分。   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接通,是吴刚父亲激动的声音,说吴刚的病情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医生说修养两天,即可出院了。天啊,真的是奇迹!他声音有些抽噎,说多亏了我,他以前是一个纯正的无产阶级无神论者,现在倒是被我彻底转变了。我笑了笑,说那可恭喜了。他说昨天可忙坏我了,问我什么时候起床,他请我吃饭,表示感谢。我说我起床了,先去医院看看吴刚吧。   在医院再一次看到吴刚,脸色红润了许多,人也精神了,紧紧握着我的手,说我这次算是救他一命,以前或有得罪的地方,求原谅;以后有什么用得着的事情,只管招呼一声,能办则办,不能办的,豁出去也办了……他父亲、他弟弟都是异口同声,感激不尽。   我心忧杂毛小道,见吴刚病情业已好转,便告辞。   他们留我在此地玩玩,莽山、苏仙岭、东江湖……这些地方都好玩,还说我这么灵验,有好几个朋友也都遇到奇怪的事情,要不帮忙去看看?我摆手,说我又不是做这门生意的,若是,自然高兴你们介绍,但是我真的有事情,也不叨扰了,回去买张火车票,还要赶路呢。   见我坚持,他们也不好相留,吴刚父亲说何必坐火车这么累?他打了电话派来一司机,送我直达南方市。临走前,他父亲给我封了一个红包,说辛苦陆先生,区区心意,敬请收下。我推辞,但是哪里是这个久在官场混迹的老油条的对手,一番言语周转之后,只有收下。   在高速的路上我看了一下,吓了一跳,居然有三沓红彤彤的老人头。   这当官的,果真是有钱,出手忒大方了点儿。   看来我和杂毛小道去他老家的路费,看来是不用担心了。然而让我担心的是,我与杂毛小道失去联络了——重要的是,我们失去联络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他像消失在空气中一般,悄无声息,这种诡异的事情让我有不好的预感,好事多磨,我很头疼。朵朵的情况越来越恶劣了,她起初还是一天会清醒一段时间,与我交谈,这两天,都没有出现过了。时间拖越久,妖气就越渗入。   对于杂毛小道,我唯一知道的事情,是他现在在江城段叔手下混迹生活。   我唯有跑一趟江城,找到他,才知道答案。   到达了南方市,我谢绝了司机的好意,自己打车前往东官。我要先去那边,把市区的房子挂到中介所出租出去,然后收一下城郊的房租,以及见几个朋友,把车提了,耽搁一天之后再前往江城一探究竟。   路上,我接到一个电话,一个有一些古怪口音的男人在电话那头威严地问起:“你就是陆左?”   我莫名其妙,看这来电号码是江城的,说我是,你是谁?   他淡淡地在电话那头说:“陆左,好名字。萧克明是你的朋友吧?他马上就要死了,要救他,带上修罗彼岸花的果实来换他吧,三天之内,不管你在哪里,必须赶到,和我联系。不然,茫茫大海之下,又多了一朵水泥荷花……”他说完,不待我解释,果断霸气的挂掉了电话。   我头皮发麻,当初自以为得计,如今终于东窗事发了。
第三章 抽丝剥茧,南洋降头师现   难怪一直联系不上杂毛小道,原来这哥们陷进去了。   谁下的手?   我脑海里一下子就想到了一个声音洪亮、一脸伪善的中年人,这个据说在江城黑白两道通吃的男人,若论嫌疑,他最大。为何?首先他有动机,杂毛小道说过,关注这颗所谓的修罗彼岸花果实的江城大佬中,他便是最上心的一个;其次,能够想到果子被我和杂毛小道做了手脚的人里面,最有可能的就是他——因为我们的不在场证据,就是请东方星夜总会的杨经理和刘哥,做的伪证;最后,我对他的印象极其差,这一点也许十分唐突荒谬,但是,我的直觉却一向很准。   这个男人,就是东方星夜总会幕后的老板,段天德,一个和武侠书《射雕英雄传》中反派同名的家伙。   若是他,精明的杂毛小道算得上是小绵羊睡进老狼窝,乌骨鸡遇见了黄鼠狼,真真是自投罗网了。   段叔的实力如何我不得而知,但是一想起那个叫做朴志贤的安全助理、贴身保镖,想起他那清澈如同冰镇矿泉水的眼神,就觉得悬。我是什么人?一个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的小老百姓,他们呢,是刀口喋血、杀场争雄的职业人士,单看这些人身上散发的那淡淡血腥气,都不知道有几条人命在手。   我瞬间想起了挑战风车巨人的堂吉诃德同志,何其悲壮,何其傻“波依”?   我多想告诉电话那头的那个语调怪异的男人,那个剧毒的果实,已经被某个贪吃的肥虫子囫囵个儿吃掉了,就剩下一层皮,还给我冲到卫生间的下水道里了。木有了,为毛还要弄这么一出?然而他果断地撂了电话,却让我有苦说不出来。   我能够不去管杂毛小道么?   不能够!不管是为了朵朵,还是为了这个相识不到几个月的损友,我都不能够置身事外,当做没事人一般逃避。我若是当了一回酱油党纯路过,那么我的良心,定然也原谅不了自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往往都是相互的,人以诚待我,我必掏心掏肺以待之。   好吧,我不洒脱,我就是这么一个人,这辈子,估计是改不了了。   其他的先不想,先赶到江城再说,我告诉了出租车司机,改道,前往江城吧。司机有些不乐意,说怎么一个电话就改道了啊?说了两句,我同意加钱,他才作罢。   江城是一个我比较熟悉的城市,因为我前后加起来,在这里待过不下于两年的时间,当然,和许多与我一样经历的人一样,我大部分都是混迹在郊区的工业园、城中村里面,对于这个都市的繁华一面,体会得并不多。这个世界是他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终归接底,还是有钱人的——这句话不好看,但是现实。   到了江城,我稍微远离市区的一个地段找了家酒店住下,然后又上网查到一家租车公司的电话,预定了一辆小车,比亚迪,价格还比较便宜。我想来想去,几乎没有线索,最终还是决定从东方星夜总会入手。   我基本没有太多相关的专业知识,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地下党和警匪片看多了,多少也能够搞一搞。于是换了一身普通装束,我买来黑框眼睛、假发和一些化妆品,把自己侍弄成一个标准的宅男形象。   去租车公司提了车,我一路行,来到了口岸处,把车停在夜总会斜对面的一个地方,然后静静的看着夜幕降下来的迷乱之夜。江城的气候属于亚热带,若不刮风,其实还是不太冷的。当然,即使冷,也抵不住迷离的夜里,寻找刺激的男人女人如苍蝇地聚过来,在这个销金窟里,挥霍青春、金钱和权力。   我告诫自己,越是困难,越是危险,越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静静想着其他的事情,让自己的心契合在一个宁静的境地里,不在烦乱。   夜黑了,人来人往的街道开始变得冷清,而夜总会,已然是灯光闪耀,金碧辉煌。晚上十一点半,我推门下车,然后走了进去。门口有一排礼仪小姐,宝蓝色旗袍开衩到了腿根处,热情洋溢地行礼。我跟迎上来的服务生说跟朋友约好了,自己去,然后径直来到了二楼。我不知道这里的保安主管刘明在不在上次闹鬼的办公室,但是没办法,只有赌了,避开几个送酒的服务生,然后走过去,推门而入。   刘明不在,但是有一个大胖子正在电脑前面,用一指禅,巨肥的手指在键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好像在忙着什么。如此魁梧肥硕的人,我见得不多,所以印象很深刻,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他叫做魏沫沫。   大胖子魏沫沫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见有人进来,手忙脚乱地鼠标键盘一阵操作,然后才抬起头来。看到我,他很惊讶,说你、你怎么进这里来了?我不动声色地把门关上,然后笑着说你还认识我啊?魏沫沫嘿嘿地笑,抓全是肥褶子的后脑皮,说咋能不记得呢,你可是捉鬼的钟馗、抓妖的燕赤霞,听我老大说敏香这死女子养鬼,差点害死我们呢,多亏了你,还有萧大师,才化解了这一遭劫难。   我搬了个板凳坐到他前面,看到他脸色不自然,问刚刚干嘛呢?   他嘿嘿的笑,一脸肉拓油,说没什么,没什么。见我似笑非笑,他才诚实地说在跟一个软妹子在网聊视频,那妹子叫泡泡,夸他长得结实魁梧,想跟他交往呢。我笑,跟他扯了两句,又问起他有多久没见到萧大师了?他这时反应过来,很警戒地看着我,嘴巴张开又闭上。我平静地看着他,说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他挠挠头,说也不是不能说,萧大师这个人呢,为人很随和的,对待他们也爽利,不拿架子,夜总会的几个兄弟都很喜欢他。但是上个星期大老板身边来了一个泰国人,这老家伙阴测测的,看着发冷,结果第二天就没见萧大师来这里找乌什尼娜她们两姐妹了,有人问起,被刘老大被吊了一顿,下了封口令,也就不敢再提了。   泰国人?——我很敏感的从魏沫沫口中得到这么一个词眼。   泰国又名暹罗,很多人一想到这个国度,第一感觉莫过于“人妖”、“泰拳”、“旅游”、“佛教之国”等等字眼,但是我,却第一时间想到了一个久违了的词眼——“降头术”。这个东西,随着泰国恐怖片在中国的流行,已经逐渐进入了大部分人的视野里,甚至比蛊毒还要出名。在东南亚等地,几乎是闻降头色变。   究其原理,其实降头术跟蛊毒一样,都属于黑巫术的一部分,是运用特制的蠹虫或蛊药做引子、或者用灵界的力量(如鬼魂),通过对个体被施法者的八字姓名及相关物品而构建信息,害人性命。   降头术的原理在于药理的运用、精神的运用、和宏观联系的运用,跟蛊毒几乎一样。   但是,东南亚热带雨林密布,气候湿热,容易滋生蠹虫蛇蚁,而且人民的受教育程度不高,普遍愚昧,所以这东西十分盛行。邪术这东西,讲传承,但是也讲实践,实践出真知,也出大师,所以一般来讲,东南亚这个地方出来的高手,比和谐的天朝要多许多倍。   来这么一个人,应该就是对付杂毛小道的。   也是来对付我的。   一想到这里,我就更加担心了。若杂毛小道是直接被枪指着束手就擒的,那也就罢了,顶多就在小黑屋里面呆几天,受点折磨而已。倘若真有这么一个泰国人出手,而那家伙又偏偏是我所猜测的降头师身份的话,杂毛小道少不得遭受一些人体实验之类的严刑拷打——一想到以前看过一个泰国电影《恶魔的艺术》里面的刑罚,我心中就不寒而栗。   从根本上来讲,练习降头术,基本上要灭绝人性。这跟日本731部队的细菌实验,几乎是一个道理。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边推开,走进一个人来。   是安保主管刘明。   他见到我一愣,并没有久别重逢的高兴,而是一脸戒备。他走上来,肌肉紧绷,假模假式地与我打招呼,侧头过去的时候,我能够看见他的眼睑在动。显然,大胖子保安不清楚,但是我口中一直亲热称呼的刘哥,确实知道一些底细的。他紧张,是因为在捉摸怎么把我捉住,好向他的主子领赏。   我终于确认了,擒萧克明者,段叔也。   说了一两句话,刘明突然爆起,使出军队惯用的一招制敌术,朝我扑来。我早有准备,一个纵身闪开,先是把门关上,隔绝了外边嘈杂的音乐DJ声,然后一个鞭腿,把突击上来的刘明给压制回去。   “啪”地一声响,刘明揉揉手,有些意外地看着我,显然想不到我会有如此身手。   要知道,他可是骄傲的前PLA特种兵出身,受过了虽然不合理、但是最严酷的军事训练,虽然灯红酒绿消磨了他的锐利、增长了小腹的肚腩,但是出现如此结果,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道,和敏捷度。他眼睛凝聚起来,像破碎的玻璃渣子,说:“想不到陆左大师还有这种身手。”   我沉默了十秒钟,而后口中默念了几句蛊咒。   我笑着跟他说道:“知道上次萧克明在这里欠钱了,为什么会叫我过来展示一下本事不?知道我这是什么本事么?”他摇头,疑惑不解。我笑了笑,说我武力值并不高,但是旁门左道,确实懂一点儿的,沫沫,捂住你老大的嘴,我怕他一会儿痛起来,会把舌头咬断……   说完,我扬起右手,打了一个响指。   最开始我中金蚕蛊时所遭受到的疼痛,就是那种被我形容为断了十根肋骨的疼痛,潮水一般地席卷了我面前这个曾经在军队大火炉中锻造过的男子。
第四章 观澜山庄,肥虫再次出击   一波疼痛消退之后,刘明仿佛被抽去了骨头的带鱼,软趴趴地躺在地上,身体不时地抽搐一番,抖动不已。   大胖子魏沫沫一脸惊恐地看着我,裸露出来的肥肉上一层油汗。他身子庞大,却拥有着一颗敏感而胆小的少女一般的心,被我凶狠地瞪着,不敢与我打斗,也不敢跑出门去叫人,反而是乖乖地照我吩咐,蹲下来捂住他老大的嘴,不让这杀猪一般的嚎叫传出去。   事情简直顺利得让我不敢相信,当刘明缓过劲来的时候,居然二话不说,纳头就拜,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酒是蚀心药,色是刮骨刀,几年灯红酒绿、迎来送往的安逸舒适生活,已经把当初的那铁打汉子,铮铮铁骨,消磨得变成了如此模样,真的让人不甚嘘唏。不过忠诚这回事,如果只是用金钱来衡量的话,想来也总是高不过性命的。刘明一五一十,给我讲起了这边的变故来。   萧克明留在江城,其实事情并不多,说是顾问,但是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了这夜总会行走女子的温柔怀抱中,反而并没有真正融入到段叔的决策层中去。这夜总会虽然在段叔名下,但却并不是段叔的主要业务,仅仅只是用来收拢人脉和收买人心,几乎等同于“红楼”,别说是他这个新来的家伙,便是刘明这种多年的忠心小马崽,平日里,见段叔的机会其实也并不多。   段叔是个神秘的人,行走于这个城市的阴影里。因为神秘,所以才显得恐怖。   具体情况刘明并不知晓,他也就见过那个巴颂大师两次,而且都是杨经理接待的。那是个黑瘦的中年男子,五十岁的年纪,像个黄皮猴子,头发稀疏,耳朵上戴着至少十个以上的耳环,脖子纹有花纹,不敢细看,但是好像是人脸,两侧的眼睛尤其得传神,看一眼都心惊胆颤,仿佛能够看透人心。   萧大师跟巴颂大师天生不合,第一次就闹翻了,第二次就没见到萧大师了,而是由老板的安保主任奥涅金负责陪同,天大的面子呢。   那已经是三天前的事情了,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些人,杨经理通知刘明,说萧克明和我这两人,偷了一件对大老板十分重要的东西,说要对萧克明执行家法,而且,这边也要多加留意,如果看到我的踪影,立刻禀报那个俄国佬。   我已经是第二次听到有人提起奥涅金这人名字,问这个人是谁?   刘明说这个家伙是段叔找来的私人安全顾问,据说曾经供职于前苏联的克格勃(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苏联的情报机构),后来苏联解体,辗转于中欧各地,不知怎么地,就投入了段叔麾下,是大老板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   我心中默然,虽然已经猜想到段叔的势力会很大,但是强大到能够招揽与普京大神的同事,这种厉害程度,真的让人胆寒。我问他们会把萧克明藏在哪里,刘明摇头说不知道,他们这里跟段叔手下做黑业务的人,不是一伙的。段叔手下势力很大,各管一摊,他这级别,只能算是小喽啰。   我仔细看着刘明的眼睛,他没有一丝回避,很真诚,他说他也希望我能够救出萧克明来,这个假道士是个好人,但是段叔的手下很黑的,只怕是抗不住了。   我考虑了一下,问:“段叔住在哪里?”   他说是观澜山庄。   ※※※   第二天早上,我出现在观澜山庄的门外。   这是一个江城比较出名的别墅群,顶级的富人区。至于有多么奢华我就不赘叙,我只是知道,里面有一只大老虎在。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若想要把杂毛小道救出来,打听到他被关闭的地方,然后只身潜入营救这种法子,自然好,但我并不是把内裤往外面一穿,战斗力就可以乘以100倍的超人。   我能打,但也只能对付一两个人,还达不到《黑客帝国》中捉子弹的尼奥的境界。   一颗子弹进肚子,我就会死,死状甚惨。   我决定利用我的长处,下蛊,然后威胁之。这样最简单、效率也最高,但是,操作性需要值得好好研究一番。金蚕蛊能够给人下蛊毒,但它不是毒药制造机,是有限的,所以我要把握时机,抓紧下蛊的机会。谈到下蛊的方法,其实无外乎两种,药蛊和灵蛊。药蛊很好解释,将蛊毒下到段叔的日常饮食、生活起居处,让他通过饮食接触、身体接触而中蛊;灵蛊则比较复杂,我曾经下过一次,就是给我那便宜师叔。   其实那一次算起来并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灵蛊,因为事先我曾经在MP4上面下了蛊毒。   用属于段叔的毛发、衣物等东西,结合他的生辰八字、生理潮汐和阳宅方位进行宏观联系,诅咒式下灵蛊降,这种本事,目前我还没有。我可以做的,就是驱使金蚕蛊潜入段叔的住宅,然后直接给他来一下子,让他中毒,之后再商谈交还杂毛小道的事情——金蚕蛊之所以被称为蛊中之王,就是因为它拥有着自我的意识,可以依照主人的用意,实行飞蛊。   我需要操心的只有两件事情:   一,确定段叔是否真的居住在这观澜山庄的第九栋别墅中;   二,要提防有高人镇守,看破金蚕蛊的攻击,甚至把这肥虫子给收了!若是如此,我不但人没救着,反而把自己视为性命的金蚕蛊弄丢了,那可真就傻眼了。   说实话,我真的没有跟段叔这样的人物打过什么交道,所以并不怎么明白他们这种人的想法。以前看香港的警匪片,个个凶悍得跟佛经里面的阿修罗一样,骠悍的人生不需要理由;而后看美国好莱坞的《教父》,马兰白兰度饰演的教父风度翩翩,简直就是一个圣徒;而在我眼中,段叔什么都不像,在我的印象中,跟大部分南方商人一样,精明能干,有着充沛的精力,和善……如此而已。   但是我知道有一个普遍的道理,那就是人的财富越多,年纪越老,越怕死。   他之所以想要寻求修罗彼岸花的果实,不就是贪图那传说中能够延年益寿、重返青春的功效么?即使知道未成熟的果子其实就是个氰化物浓缩物,但是仍然按捺不下心中的欲望,心怀希望,想要找寻,探究一番?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我最怕心中无所惧的人,但是段叔显然不是如此的人。我倒也能够找到了方向。   我来得早,在门口蹲守了一会儿,便见到一行两辆汽车从门口行驶而出,第二辆黑色大奔,车牌号码正好就是刘明告诉我的段叔坐驾。刘明被我下了蛊,魏沫沫没有,但是被我吓唬了,两人都表示不会外传,我不是个冷血杀手,对于这些人,也下不去死手,怨有头债有主,我若是放肆作恶,心无忌惮,必然会牵扯到人命官司,逃不出“孤、贫、夭”这千年的宿命。   所以我也只是警告,也不多说。   既然确定了段叔的住处,我就没有在白天必要跟踪他。一来我本就是个菜鸟,尾随这种高技术含量的事情,我真的做不来,这样子打草惊蛇不说,我还会百分百的暴露自己;其二,守株待兔总是比辗转奔波要来得轻松许多。我对自己一向都有着清醒的认识,扬长避短,做自己擅长的事情,这样子行事的效率和成功率,才会尽可能有所提高。   目送着车子走远,我转回头来望着别墅群的方向。   我现在所需要做的,是对段叔的住处进行一次火力侦察,查看布置是次要,看一看那个叫做巴颂的泰国人,有没有在这里,是不是真正的高手。我等了许久,然后默念着咒语,金蚕蛊出现了,附在方向盘上赖着不动。我跟它讲了方向,催它去瞧瞧。它不肯,拿黑豆子眼睛看着我,可怜巴巴地流露出饥饿的意思来。   赖皮玩意。   我无奈,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了一小瓶二锅头,打开,酒香四溢。吱吱吱……它欢呼着,一下子就从瓶口挤进去,泡在里面,伏着肚皮,游弋了一会儿,这瓶二锅头便以肉眼的速度,少了三分之一。   酒饱饭足,我打开车窗的一个缝隙,肥虫子飕的一下飞起来,做了个回味的猥琐动作之后,晃晃悠悠地飞出车子,然后飞过铁栅栏,往里面行去。我目送着它飞远,以普通人的视角,仿佛就是一道快速的金线,若不留神,几乎都是幻觉。   我闭上了眼睛,开始用念头沟通这个家伙。
第五章 段二公子,高富帅中恶蛊   吃了众人追寻的修罗彼岸花妖果,金蚕蛊蛰伏了许久,重新复苏之后,从外表看,仅仅只是肥硕了一下,头顶还长了一个红色的疙瘩,像青春痘;但是这么多天来,我却发觉到真的有一些不同来。   首先是活动范围。   以前我和它只要离开八百尺之内,便仅仅只在冥冥中有一丝联系,知道存在,知道安好,但是不知其具体所为,这类似于通讯信号的信息衰弱,而现在,两千米之内,我若能有足够的精力集中维持,甚至能够冥想、共享到它部分的视野;其次,它变得厉害了,这里指的厉害,是指它的天敌减少,害怕的对手渐渐变得稀松平凡了,一物降一物这种道理,已经不适应它了,简单来说,现在再弄一头矮骡子摆在他面前,它都不会如当初那般恐惧了;   再有,作用于我的所有附加属性,也更加强烈了——比如我在凤凰王家,既中了尸毒,又受了轻伤,但是几乎没怎么处理,没几天就自动痊愈了……   别的我暂时没有发现,但是,我只想说,有了金蚕蛊,生活更美好。   金蚕蛊,其乐无穷。   ※※※   闭上双眼,世界就是一片黑暗。   然后有轻微的晃荡,冥冥中,一个别样的世界开始出现在我的“眼前”——放大了无数倍的景物、震动的视线跳跃、还有人眼所不能看到的波痕……各种信号传导到身体中来,“炁”在四周,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波纹经过了所有的物体,每一物都有着自己的磁场,反射回来,然后出现了具体的形象:   一栋北欧田园风格的高大别墅出现在眼前,四周的大理石围墙上,覆着一圈青铜古币环绕,在庭院四柱中,或放干枯艾蒿草,或放青铜琉璃镜,或束桃木符文棒,或绑脉络中国结,红线缠绕,层层叠叠,分镇四方,与这建筑融为一体。   所有的一切,都有强烈的排斥感袭来,场域太强,难以进入。   段叔有请高人布置,金蚕蛊束手无策,阳宅玄学点缀高明,天生的威压。我曰,我早该想到,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居住之地,段叔自然会无比的上心,所以防范严格,是很自然之事——已有高人在此,他怎么会留下什么空子给我钻呢?   我纠结不已,正要让金蚕蛊返回时,只感觉视野中出现一个长相古怪、浑身刺青的男人,正抬头,朝这边看来。   这眼神,冰澈透骨,仿佛医院透视的镭射光机,仿佛能够看进人心之中。   我凝神,与这个形容古怪的男人对上。   就好像电影里,两个惺惺相惜的敌人相互凝视,彼此都为对方的厉害手段所震惊。我能够看到他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惊讶,转而又笑了,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掌握一切主动权的笑容,残忍地笑。他张开嘴巴,舌头就像蛇一般,舔着自己的鼻尖,然后伸出手指,弯曲食指,朝金蚕蛊,或者我,做了一个勾引挑衅的动作。   我知道,他很期待与我的交锋。   他兴奋,然而我的心却往下沉去。被发现了,那么我也就暴露了。我不知道以段叔为首的这一伙人,到底掌握了我多少的信息——是否知道金蚕蛊的存在,杂毛小道被一番毒刑伺候之后,是否会把我卖得裤子都不剩?但是,段叔既然知晓了有人要暗害于他,防范只能会更加严格,再要想找机会下手,几乎都没有可能了。   为何?世上奇人何其多也,我再怎么狂妄,也不敢说有一个金蚕蛊包打天下。   人要有敬畏之心,要有自知之明,才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好好生活下去。光段叔家中这布置,就能让金蚕蛊难以近身,便知晓段叔身上,自然也是有一些门道的。常言说得好,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一山总比一山高,即使是站在珠穆朗玛顶峰看风景,尽览无余的也仅仅只是这个星球的景物而已。   害人这件事情,讲究的就是个出其不意。   我失去了先机。   金蚕蛊飞了回来,趴在我头发上,爬来爬去。我望着远处的保安和景物,心乱如麻,想着应该怎么办。正犹豫着,一辆红色梅赛德斯的奔驰小跑从我的视线中出现,然后朝东边的方向行驶而去。只一眼,我就看见了里面有一个长相英俊的男子。   我心中一动,驱车跟了上去。   是啦是啦,段叔是大老虎,虎威赫赫,周围的防卫自然森严,但是,未必他关心的每一个人都如他这般,出行都是有什么安全顾问的——比如我跟的这一位。通过刘明这个内线,我得知我跟着的这个男子(或者说少年),是段叔的二儿子段玉川,一个典型的小花花公子。他具体有什么劣迹,我不得而知,但是看着他在市区里就把车速飚得这么快,搞得我很难跟上,就知道不是什么好鸟。   段叔抓我的好友萧克明威胁我,那么我就来一次“以己之道,还施彼身”的慕容表哥的做法。   对于高富帅,我既是羡慕,又是嫉妒,但是总归而言,嫉妒似乎多一些。   所以我并没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一路跟上,他在商业圈附近的街头接了一个长相清纯的女孩子,然后又行,一直到了一家叫做勒万太兰岸的西餐厅,红色小跑才开始停了下来。段二公子殷勤地帮这个女孩子打开车门,然后两人挽着手,走进了这家富有浓郁法国风情的餐厅里。我看着,不一会,二楼临窗处出现了他们的身影。   我想说的是,根据我目测的结果,段二公子和这个清纯小妞应该都只是高中生。   毕竟,两人的样子都还没有长开来,我只是远远一瞥,便能看个大概模样。然而两人这副架势,却实在颠覆了我对这个年纪的认知,看看……手都已经攀上了大腿深处了!看看,两人居然肆无忌惮地……我闭上眼睛,好吧我错了,那个女孩子应该叫做貌似清纯吧。   我突然想起来,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在干嘛呢?   我仔细回想,却发现那个时候的自己,正在跟生存做斗争,每日在工地上搬砖头。这样的对比让我尤为眼红,同人不同命,是谁说得,人天生而平等?为毛我要搬砖头睡工棚,他就在这如花如雾的年纪里,开着奔驰小跑,已经纯熟地泡起妞来?而且,他还偏偏长得跟偶像剧里的男主角,一般模样?   霎那间,我阴暗了——反派就反派吧,生活,永远不是偶像剧。   我下了车,然后走进餐厅。   在侍者的带领下,我来到了二楼,坐在了距离这对小情侣不远的位置。对于血淋淋肉丝的牛排我几乎没什么兴致,而点七成熟以上的又容易被人笑话,我点了一份沙富罗鸡和一盘蔬菜沙拉,慢慢地吃了起来。   段二公子逗女孩子的功夫一流,那个眉目间有着绝色的小美女,总是捂着嘴忍不住笑,花枝乱颤。   我不知道泰国佬巴颂,会不会即时通知段叔注意防范,也不知道段叔何时会反应过来,要照顾好自己的家人。时不待我,一分钟都拖延不得,趁人不注意,我立刻放出了金蚕蛊,跟这小祖宗商量,让它给段二公子下一个有点儿潜伏期的蛊毒。它答应了,妥妥的,这让我很感动,自从朵朵被我封印进了槐木牌中,它似乎知道我一直在为朵朵苏醒的事情奔波着,也不怎么闹了,懂事很多。   当然,对于吃虫子一事,它仍然有着本能的执著,死不悔改;而我也有本能的厌恶,这是我们俩不可妥协的分歧。   金蚕蛊鬼鬼祟祟地消失在我的视线中,而我则一边舞弄着刀叉,一边用余光打量着段二公子的反应。   电话响了,是昨天那个陌生来电。
第六章 魔鬼交易,火器现反被擒   我接通,依然是那个男人低声的声音:“陆左,你到江城了!”   他用的是肯定句,而非疑问的语气,我第一时间就确定他与巴颂已经联系上了,不然不会这样。于是我说是的,亲爱的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奥涅金先生,有何见教?见我直接叫出了他的真名,他愣了一下神,然后说:“我们内部出了叛徒,对么?是谁,陆左先生,我希望你告诉我……当然,我知道这也是白搭,那么,我们换一个问题吧,比如,阁下是否不打算把彼岸花果实交出,而打算用别的代价,来一场筹码和底牌的交易呢?”   我说那果子早就已经被吃掉了,你即使想要,我拉不出来的。   他嘿嘿冷笑,普通话字正腔圆:“这怎么可能,未成熟的彼岸花果,剧毒,要是你吃了,早就已经没有资格和我说话了。我知道你是苗蛊一脉,会放蛊,但是相对于技术变革日新月异的东南亚,你们,落后了,注定都只是雕虫小技。你,不要丢了脸面,也不要做无谓的垂死挣扎,更不要想着骚扰我的老板,否则你会死得很惨的!好吧,把东西交出来吧……”   我说东西真没了,你爱信不信。   他问我,真的不在乎萧克明的生死?我哈哈大笑,说替我问候一下段叔,顺便帮我带一个问题,难道他真的不在乎他家老二的生死?说着这话,金蚕蛊已经返回来。我没有停留,第一时间结帐离开,离开的时候,我看到段二公子正捂着屁股,一脸不舒服。当我启动汽车离开餐厅的时候,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猛地拐进了停车场,车停,好几个肌肉膀子发达的男人一下子就蹿了出来,朝餐厅里面走去。   为首的,就是那个让我一见就胆寒、身上直起鸡皮疙瘩的脱北者,朴志贤。他是一个那么耀眼的家伙,光让人看一眼都会感受到莫名危险的男人,锐利的气势,如若从地狱归来的刀锋战士。   我关闭电话,看着昏沉沉的天,启动汽车离开了此地。   虽然答应了交易,但是我提出了两个条件。   第一,地点由我选择;第二,只能有一个人带着萧克明和段玉川前往交易现场,而且这个人不能是朴志贤这样的高手,也不能带枪——否则,等着段老二肚肠腐烂生疮吧!这样的条件自然十分的苛刻,但是段玉川是段叔的宝贝儿子,萧克明却只是我的一个朋友,在他们的眼里,轻重高下自然一清二楚,主动权握在了我的手上,于是答应了。   交易地点的选择,我费劲了心思。之前有好几个选择,比如闹市,比如公园,比如警局门口……但是我最终还是把这些都给否决了。其中的原因太多了,牵扯到的东西也多,这里也不好讲。反正我知道一点,得罪了段叔,在江城几乎就寸步难行。   我把交易地点定在了上高速的某一个路口,当然,这是在最后绕圈子的时候,才跟他们确定的。   按着《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中的记载,我一天都在采购了某些急需之物,在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我已经到达了那个路口,指挥着那个可怜的交易人,在整个江城绕了几圈了。   有一次,我还特意让他的车子从我眼皮之下走去,然后看后面有没有车辆跟着。   然而没有,这伙人非常的谨慎,不敢出现任何差池。   这就好,我最怕的就是无所顾忌的人,如果碰到那种连亲生儿子都威胁不到他的奸雄,我只能打碎了牙齿往下咽,举双手投降了。然而,所幸没有。第四次的时候,当这车路过我前面时候,我打电话让他停住了,然后驱车缓缓地开到他的前面。打开窗子,只见这六厢车里,杂毛小道和段玉川都躺在车上,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带着茶色眼镜,长得黑,脸上有刀疤,蜈蚣一样的狰狞。   他冷冷地看着我,说奉了段叔的吩咐,把人送过来了。这个萧克明,我可以带走,但是二公子,一定要解了药才能离开。为了表示诚意,他下了车,还是举起双手,表示没有带武器。然而,他的手一举起来,我就能够看到手肚子处,有着厚厚的老茧——这是玩枪的老手。   不过没事,只要不是朴志贤,我就不怕这厮能够闹出什么花样。   我指着车里面昏睡的萧克明,问怎么回事?   他耸了耸肩膀,然后说怕捣乱,打了一点氯羟苯恶唑(一种肌肉松弛剂),过一会儿就好了。我说我要检查一下,他打开车门,我翻了一下杂毛小道的眼睑,然后又查了脉搏,很平缓,显然只是在昏睡,说可以,把他扶到我车里。他拦住了我,说还没给二公子解毒呢?   我瞧过去,这风流倜傥、面如冠玉的段二公子,正在座位上瑟瑟发抖呢。   我给他下的蛊,和刘明的一样,是用金蚕蛊的排泄物为引子下的,叫做二十四日断肠蛊。在这二十四日里,每隔三个时辰发作一次,胸腹间的内脏如被绞肉机绞动一般,翻腾不已,每一次阵痛神经都扯动灵魂,难受不行,解法也很简单,一念即消,而后服用泡发的黑木耳与银耳合水服用,持续三日即可消除。   我摸摸他鼓胀的肚子,把蛊毒全部集中到大肠区域来,然后对着这疤脸大汉说道可以了,排完便后,神情气爽,生龙活虎,又是一个泡妞厉害的小白脸。   他不信我,问我怎么证明?   我背起萧克明,说爱信不信,不然要怎么样?要我留在这里伺候这小祖宗,直道痊愈?这想法太奇葩了吧?说完我把老萧塞到了副驾驶座上去,准备离开。刀疤脸一把就抓住了我,我转过头,只见一把黑星顶住了我的脑门。他笑,说好天真啊,说不带枪,还真的以为不会带么?他老疤混迹江湖几十年,还真的没有见过我这种天真的货色。   被这么一个沉重的铁疙瘩指着,我都能够闻到枪口处那淡淡的硝烟的味道,心里面一下子就懵住了。   心神虽然惊悸,但是我脸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凝神看着他,说敢杀我,就不怕死得很惨么?刀疤脸哈哈大笑,说他是走白货的,跑的就是滇缅线,什么奇怪的事情没有见过?知道你有本事,但是未必快得过子弹?不要动,动一下,小命就不保。说完这话,他掏出一种塑料捆带,把我的手紧紧地扎起来,反绑住,然后用枪指着我蹲在地上,我照做,却被一大脚给踹翻在地上。   他蹲在地上,问我果子到底在哪里?   我盯着他,仍然再为这狗曰的掏枪的举动而愤慨。他哈哈大笑,一巴掌扇得我半边耳朵嗡嗡响,然后直接把手枪塞进我的嘴里,捣着我的牙齿,残忍地笑着:“这个世界傻子太多,总是认为别人跟你一样的思维——成王败寇啊!小兄弟,你既然敢跟段叔叫板,就没有想过会有今天的下场?再不说,这荒郊野岭,青山处处埋忠骨,你就准备准备?”   他是个左撇子,拿着枪就往我嘴里只塞,空着的右手,说得兴起,一个劲地扇我耳刮子,啪、啪、啪!又重又狠,嘴里还骂骂咧咧,他对段叔崇拜不已,对我胆敢触这位爷虎须之事,十分的愤怒。我手背反绑着,用不上劲儿,一阵耳刮子抽得我双颊一阵火辣辣地疼,顿时就肿了一大片。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大叫说有,在车的后背箱里,里面有一个小行旅箱,就在里面。   他停下了手,戏谑地看着我,嘿嘿笑,说早说不久结了么,费这么多功夫。   站起来,他又重重踹了我肚子一脚,然后起身走向车后去。
第七章 道士反目,兄弟相博控魂   二月的天气冷,寒风吹不散我心中的怒火。   我想他一定没有见到我眼中掩饰不住的恨意,也看不到我身下正在噬咬塑料捆带的金蚕蛊。当他发现车后厢里面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回过头来,地上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在哪儿?我躲到了车子的另一边,指挥着金蚕蛊,狠狠地朝刀疤脸拿枪的手腕狠狠地咬去。   见我受辱,肥虫子也是十分的气愤,只一咬,刀疤脸手腕立刻肿了起来,被蜇疼了,手中的手枪像烫手的山芋一样,往前面扔掉了。他嗷嗷大叫,看着自己肿大的手发愣。好机会,我全身的细胞都兴奋得要命,一下就蹿了出来,一招经典的黑虎掏心窝,狠狠地擂在了刀疤脸的小腹处。   砰……我的拳头轰中了他的小腹,触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柔软,硬邦邦的,好像有六块腹肌的存在。不过柔软处终究是抗不住太大力的伤害,我的含恨一击,把刀疤脸一下子就掼翻在地上。我气愤得很——大家都是刀疤脸,干嘛连这点面子都不讲,直接把枪口塞进了我的嘴巴里?   当时我害怕得魂都差点丢了,有木有?   刀疤脸果然是反应一流的红棍打手,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就站起来了,双手护住胸口位置,仔细盯着我。   这是标准的美式拳击开路。也是军队一击必杀擒拿的起式。   只可惜,他左手手腕上的咬痕肿胀越来越大,又红又青。他不管,一个侧步滑身,直接冲到我面前,然后抬腿蹬来。我往后挑开,然而他的进攻如附骨之蛆,连绵而至。我这个半吊子虽然有些气力,也敏捷,但是跟这种刀口舔血的强人打架,简直是孔夫子门前卖书、鲁班门前耍大斧,所以也不纠缠,一边狼狈躲闪,一边跟他讲,你手腕这一下,中毒了,大毒,若不能及时医治,截肢是必须的,再不行,直接挂掉。   他不理,一路抢攻,我躲闪不及,大腿被挂了一脚,火辣辣地疼。   我这时也不顾及了,大喊一声金蚕蛊,一道金光砸中了刀疤脸的脚踝,他立刻失去重心,我见机行事,一个大鞭腿,狠狠地踢中了他猛然前扑的身子。这一脚我提了个正着,反馈过来的结实感让我大爽了一把,郁闷的心情一下子消散,我近身过去,一把揪住他唯一好的手,摁着,然后朝他后颈狠狠砍去。   第一下,太轻了,他奋力挣扎。   我接着补了一击,终于,补刀成功,他疼晕了过去,我高兴极了,洋洋得意地抬起头来,才发现肥虫子悬在上空,一双诡异的黑豆眼直勾勾地盯着刀疤脸,不时有一道亮光掠过。人是我打晕的,还是它催的眠?我一阵无语——唉,我本人其实是最不赞同暴力解决问题的,然而这一次,确实跟人拳头对拳头,肉搏了一回。看来,我似乎应该找个靠谱点儿的老师,学习一下拳脚才行。   混江湖的,哪里都需要一门好手艺啊。   见这刀疤脸晕了,我也不敢停留,用随身的小刀给他手腕处划开一个口子,叫金蚕蛊把毒吸一下,这帮人敢玩命,但是我可不敢背着人命官司。我跑回车子里,收拾好东西,把昏睡的杂毛小道用安全带捆好之后,招回金蚕蛊,油门一踩,我就开上了高速,往江城相反的方向逃去。   行了二十几分钟,我紧张的心情才舒缓了下来。   今天的事情实在是太惊险了,我并不害怕大多数的鬼物,但是对于段叔这样的坐地虎,确实畏惧得很。在这个城市里,他说不上一手遮天,但是却能够让我永远说不出话来。关键所在,还是人类太脆弱了,脆弱到一棵子弹,就能够失去生命。他们盘根错节,势力很大,我能够做的,只能远远逃离,跑开。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还是太薄弱了。   或许,我可以带着杂毛小道去报警试一试?只要,对于那夜植物园的偷盗事件,抵死不承认就行。   想到这里,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杂毛小道,只见他已然醒来,脸上僵直,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我正想跟他打招呼,哪知他的眼睛变得血丝密布,像一个红色的玻璃球,然后突然扭过头来,一脸怨毒的看着我。   ※※※   突然之间,杂毛小道脸上青筋浮现出来,眼球红色收敛,翻起了白眼。   他神色狰狞,突然伸出手来,紧紧地拉住了我的右手,死命拉扯。我被他生生地拽了半边身子过来,只有用左手稳住方向盘。杂毛小道又伸手来拽我头发,我躲开,他就侧过身来,两只手来掐我脖子。车厢里空间十分小,我哪里能够躲闪得急?一下就被这狗曰的摁住了头。我连忙踩了刹车,车子骤然停住了,却感觉脖子上的一双手力气骤然增大,竟然有想掐死我的趋势。   我脑子里还在迷糊着,然而求生的本能却立刻反应过来,抓住杂毛小道的手,就往外面扯。   我们两个的手,在我脖子处较起劲儿来。   一个是身佩本命血玉、天生就有一牛之力的杂毛小道。   一个是来自苗疆边陲、身具金蚕本命蛊之力洗涤的我。   我的呼吸渐渐不畅,但是力量却源源不断地从身体里涌现出来,生存的本能是意义之塔存在的最高所在,人死了,一切也就没有了。同时,我发觉杂毛小道的气力只是一时的爆发,然后就有些后力不济了。他是一个江湖老油子,这样的用力技巧不会不知,现在如此,其实很好解释——他被控制了。   杂毛小道可是一个厉害角色,意志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要坚定,怎么可能被人控制?   不对!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个神情狂妄的泰国人巴颂,想起了他脖子上那花纹密布的纹身,以及两侧的空洞的眼睛纹型。   这个家伙,是个高手啊……   我的优势越来越大,死命地往外掰开,不让他一双铁钳合拢。   最后,我浑身骨骼一阵炸响,喀喀喀,一鼓作气,我终于将杂毛小道狠狠地制住,反剪起他的双手,然后我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吐在了他的额头上,急念“金刚萨埵普贤法身咒”三遍,然后把左手五指合拢卷成筒形,中留空,结成外缚印法,用力拍在他脑门上,大喝一声“解”!   这是棒喝,让走火入魔者、梦魇者、以及身体被他人操控者醒悟过来,拥有自身身体的操控力。   我拍得毫不留情,“啪”的一声响,杂毛小道大叫声啊,双手乱挥一下,闭上眼睛。但他再次睁开的时候,是黝黑的黑色,里面能够映照着我的倒影。“小毒物……”杂毛小道不敢相信地伸手擦了一下眼睛,看着我,然后长呼了一口气,说次奥,终于逃出那个鬼地方了……咦,怎么脑门这么疼?   我说我拍的,他刚刚被人下了控魂降,攻击我,两人差一点儿就翻车了。   他又是长叹一口气,说他真的是白瞎了眼,这一次是够教训的了。本来以为段天德这老王八是看中了他的真才实学、文韬武略,还准备帮他绸缪一番,改一改四年之后的气运呢,结果反倒是把这害人心算计到他身上来了。一颗毒果子,有那么吸引人么?唉,他能够算尽天机,却把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我笑了笑,说你还年轻,不理解他这种事业有成、但是又害怕衰老的人的心理,其实想一想也是,年轻时什么也没有,现在老了,山珍海味也没胃口吃了,绫罗绸缎也没心情穿了,大把的漂亮姑娘也没能力睡了,广厦三千,躺下不过一铺床……更何况,死去了,什么也没有了,他能不着急么?   杂毛小道哈哈大笑,指着车顶说道,就他这么个着急法,四年之后,这狗曰的定然身死,偌大的家业帝国,分崩离析,子孙断绝!   我当时直以为他这是气话,没想到今年八月,杂毛小道一语成谶,当然,这是后话。
第八章 小道昏迷,车窗惊现美人   杂毛小道他说得决绝,我自然也不好扫了他的性子,只是由他说起。   待他气消了些,又问他是怎么落入的段叔之手?杂毛小道叹气,无外乎一不小心,喝了一杯气力全消的苍蝇水,结果英明神武的他就着了道。醒来的时候,是一个地下室,四处黑暗无光,然后不断被审问,翻来覆去的折磨,他意志坚定,并不容易被忽悠,然后就被用刑,刚开始还能够凭着胸中的浩然正气死扛着,后来那个黑瘦的泰国佬把他的本命玉摘了,就不行了,于是说出了那晚夜盗植物园的事。   我倒是奇怪了,说既然他们知道了这事,也知道那妖果子给我的金蚕蛊吃了,那还在要什么?   他抬起头来,一脸的虚弱无力,问我的金蚕蛊苏醒了没有?   我说醒了,说起来还要得“谢谢”你帮忙推荐的那地翻天一家人,居然放出了十二头僵尸来咬我,当时的那情况……哼,要没有金蚕蛊在,我早就被啃得连个零碎肉块都没有了。他不好意思地笑,这时金蚕蛊飞了出来,围着驾驶台转圈圈,突然停住,黑豆眼狠狠地瞪着杂毛小道,显然是对他刚才袭击我的行为十分的不满。   他不介意,接过肥虫子到手上,亲热地亲了一口,然后严肃地说道:“那个巴颂鼓吹炼化了修罗彼岸花果实的金蚕蛊,也是至宝,由他经过秘法炮制,便可有起死回生之功效,所以段叔十分心动,于是便吩咐下来,奥涅金等人找你要妖果,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让你减低防范呢……”   我气愤得很,什么狗屁“起死回生”的功效,金蚕蛊这个肥虫子,若不控制,一身都是毒,想死倒是可以尽管用。我看着他变瘦得厉害的脸颊,问他还是有些道行的,怎么跟普通人一样,给控魂术控制了?太丢脸了吧?   杂毛小道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无精打采地,听到我说这话,脸色瞬间忧郁和怨愤起来。我以为说错话,伤他自尊了,连忙道歉。他摇了摇头,盯着前面的道路,一字一句地说:“狗曰的泰国佬,我只要活着,我就要弄死他!”   这是我第一次从杂毛小道最里面说出这么决绝的话语。   在我心中,小道士一向都是口花花、济颠和尚一般的风流人物,没脸没皮的,也不怎么跟人计较得失,比如和我交往,虽然经常坑我钱财,但是我一旦有事,他必定会照拂一番,随叫随到,即使在千里之外,也惦记着我和朵朵。而若有人嘲讽于他,他只会淡然处之,并不急,也不睚眦必报。这性格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懦弱,但是对于他这么一个有着一定能力的奇人异士来说,却难能可贵。   心有猛虎,轻嗅蔷薇,真性格高洁之士也。   我看着他不住地打呵欠,脸色蜡黄,很奇怪地问为什么。杂毛小道摸着鼻子,眼睛湿润了,他说这一次真的亏大了,除了本命玉被那个狗曰的巴颂拿走了之外,这几天,还被他逼着吸食鸦片膏。我心中一跳,失声说道:“鸦片膏?”他点头说是,这种鸦片膏是巴颂特制,药膏其实是药引,让人的精神陷入迷惑,减低防备,然后借机控制他的心神。他算是有些道行,意志坚定,能够抵御一些邪法,但人总归是人,终究抵御不住这霸道药物的侵蚀,所以最后还是着了道……唉!无量天尊啊……   说着说着,他双手抱着头大叫“啊”,全身肌肉抽搐,脸部扭曲,我吓了一大跳,问怎么了?   杂毛小道用一种异样的口气说道:“他来了……他来了……”他这声音似泣似咽,并不是刚才正常的嗓音,仿佛遭受到了很大的痛苦和折磨。接着他的眼球开始泛白,规律性的从左向右转去。突然有风从后面阵阵吹来,令人毛骨悚然,我猛打喷嚏,一连七八个。一句幽幽的话语,仿佛从我们的心中冒起来:“不用找我了,我来了……”   霎时间我立刻反应过来,泰国人巴颂追上来了。   我不知道他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反正他此刻正在做法迷惑杂毛小道,想让萧克明直接把我制住。或许,刚刚萧克明苏醒过来的时候,那个家伙,就已经赶到。   我将面对的是一个强大的对手。   在此之前,杂毛小道此刻已然是帮不上什么忙了,我只指望他不捣乱就好了。所幸了有准备,拿出一张黄符纸,按十二法门中的“符箓”一节中提及的御外物符画,蘸血做成,然后贴僵尸一般,贴在杂毛小道额头上。脑门这么一贴,这厮立刻变得有七分像僵尸,不再动弹,脸上也不再扭曲。   我拍拍手,让身体里面的气感流动,去感受周遭的邪异,小心提防着,然后发动汽车,准备逃离此地。   在敌人不明确的情况下,我第一反应还是远远逃开最好。   然而发动了好几下,没打着火,怎么都启动不了。我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感觉左边有异,猛地一扭头,只见一个黑色的物体在我的车外一闪而过,又一圈之后停留,是一团红色的血雾,翻滚着、流动着,里面有一对黑黝黝的眼睛,晶晶亮,直愣愣地看着我。   我仔细一看,心中大惊,这、这居然是女人的头颅。   对,这就是一个女人的头颅,头发如同飞舞的游蛇,张扬开来如柳絮、如丝织,脸上呈现出娇艳的魅力色彩,包裹在红色的血舞中,她的嘴唇是抿着的,猩红色的唇形美丽妖艳,不时发出娇笑声,呵呵呵呵……在我耳朵边回响着,分不出是我内心中的呼应、是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音波。   当然,这些并不恐怖,真正让我头皮发麻的事情在于,这颗美人头颅下面,挂着一长串的内脏、肠子和血肉,像是一只悬空的章鱼,又像是一大串挂在藤架上的葡萄,不断有血流下来,滴滴答答,然后地上又有红色雾气蒸腾上来。   这个恐怖的美人头颅一下子出现在我的窗外,一下子,又出现在前面的车窗前,红色血雾翻腾。   整个空间都萦绕在血腥味浓重的气氛中。   我狠狠地揪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这就不是幻觉。一种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冒起来。这,这就是传说中的飞头降吧?   飞头降又被称为飞降,是所有降头术里面,最为神秘莫测,也最为恐怖诡异的首席降头。其实所有的黑巫术、白巫术,都是人类探寻自身、宇宙的秘密,谋求生命的永恒存在。几乎所有的顶级巫术,都涉及到长生不老的境界。而飞头降,则是东南亚降头术中最厉害的一种,总共七个阶段,真正能够撑到最后一个阶段的人,便可长生不老。   飞头降靠什么长生不老?靠吸血,猪血、牛血,鸡鸭鹅禽类之血,血之精元,乃至最后,人之血。   所以,一个地方如果出现有练飞头降的降头师,便会出现各种家畜离奇死亡事件,若是出现了高阶段的降头师,那么,方圆几百里,频繁死人——特别是孕妇,飞头降修炼者最喜欢食用胎儿的精血。这是一种建立在白骨累累、千人万人的死亡之上成功的恐怖巫术,是邪法,最容易引起仇怨,被人剿灭。   所以,综观飞头降诞生无数年的历史里,炼制大成的一个没有。   没有,但是不代表它不厉害。   我心脏被神经紧紧地抓着,一动也不动。那头颅围着车子绕了两圈,突然不见了。没等我气息缓下来,突然,车前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钢铁折断声,接着,整个车头,都被缓缓地抬了起来。   尼玛,这么大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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