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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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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黑暗行走
我在悬崖口等待了很久,都没有听到大石鼎落地的声音传来。
许是地下暗河的瀑流声音太大,又或者……这是个无底洞。
我用三叔给的狼牙手电照了一下这个悬崖,接近边际的部分十分湿滑,灯光打过去能够看到反光,暗河有五米宽,从上游的洞子里奔涌而来,瀑流对面,是垂直的岩壁。而两岸则是宽阔的洞厅,电筒照过去,看不到边际。偶尔照到几个黑影,一闪而过,估计是些小老鼠。我心有余悸地走回来,电筒照在岸边,好多苔藓,有一些小虫子在钻来钻去。
三叔把手电筒接过来,笑了笑,脸却发白,说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急迫了吧?
我点点头,说晓得了,这情景,若掉下去,说不定都会在空中吓死了。
他扶着杂毛小道站起来,说回去看看——刚才我们掉了几秒钟?我说没算,那一下子魂都没有了,谁还有时间数数。他叹了一口气,说这不知道是地下几十米,看看有没有道路回去吧。我们沿着上游走,想着那黑黢黢的深渊,都害怕,生怕自己一脚踩空了,又滑下暗河去,便离河边三四米,慢走。
走到上游近百米,能看到空中有一个淡黄色的口子存在。
那便是我们跌下来的地方,祭坛处。
黑暗中有翅膀的扑腾声,飞到我近前,然后有一物被朝我甩来,我接着,很轻,是朵朵,在昏睡着。虎皮猫大人飞到杂毛小道的伤兵头上落下,噪聒,说小道士你这个屌毛,也不好好抓住我家的小萝莉,真的掉下去,该当何罪。它又对我说,放心,没事,这小萝莉过会儿就醒来。
杂毛小道捂着头,依然还在晕,看着这只肥鸟就一阵气愤,说要不是你这个老鸟儿饿死鬼投胎,吃掉那墓灵,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说一千道一万,都是你的错。
虎皮猫大人辩解,说屁,我不吃了这墓灵,只怕都要被陆左这个小毒物给弄死了。说来也是啊,陆左你这个小东西,倒是能够因祸得福,多了一双烙铁似的手,寻常鬼物,倒也不用惧它们了。
它的唠叨,所有人都烦了,连一直敬重它的三叔,也拱手,请它劳累一回,上去通知一下老四和周林,说我们这边安好,暂时不用担忧。它从杂毛小道头上飞起来,盘旋着,说可以,刚吃饱,飞一飞,有助于消化。
这肥鹦鹉往上飞去,好高。
我看着那高高的黄色光圈,问三叔我们带的绳索够么?这里到上面,怕不得有三四十米吧?三叔用大拇指比了一下,心中默念一番后说恐怕还要高,有56米左右。这绳子是肯定不够长的,结在一起也不够。我们可能要等一阵了,只有老四和周林回去叫人来援救,才有希望。
我点头,随即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回去叫人,谈何容易?在这个地下建筑外边的洞子口,还蹲着两个门神呢。周林被血枭阳抱着滚了一回地板,这可跟“滚床单”不一样,普通人的骨头说不定都断了几根,他虽强,但是好不到哪里去;小叔更惨,靠着一点点存粮和水,平白饿了几天,左手齐肘而断,也不知道是怎么弄得,但是肯定也虚弱得要命。
这样两个伤员,别说回去叫人啦,能不能出那个洞子,还是一个难题呢。
别又给那石桌祭坛上,增加了两副全套的祭品。
我能想到,三叔自然也能,他脸色难看地叹气,说老四倒是真能找地方,厚朴、茶枳壳、木香缇……这些味药材若想找,别的地方也是有的,可偏偏让他找到了这里来,平白死了这么多条人命。
我默然,这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脑子都还没有转过弯来。
此时想一想,小叔的三个驴友一个向导,死了三个失踪一个,我们这一趟,向导老姜也死了。别人我不熟,且不谈,老姜,这个看着像个小老头一样的湖北汉子,他年纪才四十六,正是家中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偏偏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这里。
虽然杀死他的,是那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赣巨人、是枭阳,但其实我们,是不是也有一些责任呢?
我不敢推托,心中更加难受。
回想起赣巨人杀人的那一霎那,我就胆寒,非同类之间的杀戮,就是如此的残忍和直接。其实,不仅仅只是赣巨人,同为人类之间,这样的杀戮还少么?看看中国历史上历代异族入侵时的屠城典故,看看西方文明世界的贩奴、剿杀印第安人……
人性中总有着最残忍的魔鬼,也有着最善良的天使,这便是人,真实存在的人。
我呆呆地站在河边想着,被三叔和杂毛小道的呼声惊醒,转过头去,发现他们走到了离我十几米远的地方。我问怎么了?杂毛小道朝我招手,叫我过去。他声音里夹杂着古怪的情绪,我连忙抱着朵朵跑过去,只见他们两个站在一个大坑的边缘,我走到旁边望下面看,只见那大坑许多结垢的尘土中间,全是白骨。
这些白骨,有大有小,或许是年岁太长了,多已经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化石”。
但是有的,却又异常的清晰,特别是边缘的地方,我看到了好几个硕大的骷髅头,这尺寸简直不是人类能够拥有的,甚至连那枭阳,也比不上。还有几个地方,有完整的干尸存在,本来这个地方靠暗河,是不可能有干尸的,然而偏偏就是,我们看过去,大吃了一惊,这并不是人类的尸体,而是之前三叔提起过的那黑鳞鲛人,因为身体被烤炙出油脂后,被扔在了这里。
这里,是一个很大的坟场,灯光照过去,这样的大坑,在黑暗中比比皆是。
这就是那个墓灵所需要镇压的地方么?
三叔用手电筒继续搜寻着,终于,我们在正南方的位置找到了一个大型的祭坛。这是一个比刚才的祭坛还要大一圈的地方,正中间,依然是一个石鼎,四米高,长方形,上竖两只直耳,下有四根圆柱形鼎足,布置几乎一模一样。我们走到近前,抬起脚,却不敢踏上去。
三叔拿起罗盘,抹干净上面的水渍,然后念“请神开光咒”,我凑过头去,看到黑色磁针急剧抖动。我看不懂这罗盘上指针和朝向的关系,也不明白这些字符代表什么意思,但是看到三叔和杂毛小道的脸色都发青,我心里就虚了,问怎么了?杂毛小道笑,扯动着僵直的脸,说有两个消息,一个好的一个坏的,想先听哪个?我顿时觉得不妙,说,得还是听好的吧。
杂毛小道指着罗盘的黑色磁针,说好消息就是,这个祭坛,哦,准确的说应该叫做纪念碑,没有攻击性阵法;那么坏消息就是,这里的怨气,浓重得让人害怕,黑雾袅绕,必有妖邪。三叔苦笑,说这个时候,还知道斗嘴皮子,走,上去看看吧,或许我们能找到答案。
我们鱼贯而入,上了祭坛。
这是一个地面上雕刻着六幅画的地坛台面。我们一一浏览,对着抽象的图像和线条讨论:
第一副画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世界在一个胎腹之中;
第二副画是群山出现,天空环绕,林木森森,巨人出现在巍峨的高山之中;
第三副画是两山间的冲积平原上出现了三只眼睛的小人,它们建立了国度,耕作、狩猎、打渔、祭祀……
第四幅画是混沌黑暗的地底,涌现出各种恐怖,无数线条描绘的怪物;
第五幅画是战争,家园毁于光与火,伏尸千里;
第六幅画是建筑祭坛,三眼小人终于战胜了黑暗,带翅膀者成为王,建立了四个大鼎,镇压各方山峦中的黑暗阵眼。
……
杂毛小道吞咽着口水,指着第六幅图,说我们站在的地方,是不是就是其中的一个阵眼?这太扯了吧?神话故事么?我默然,不说话,只是想起刚才瀑流下那黑幽幽的无底洞,心中畏惧,不知道那里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每一个民族都有着自己的神话传说,统治者为了自己的利益,往往会夸大事实,编纂出很多莫须有的东西来,使得现在我们接触的东西并不全面,不信不行,信,全盘接收,则被愚弄。
然而,在这么一个地方,出现这么一个恐怖的祭坛,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这巨型的石鼎,真的是镇压黑暗通道的阵眼么?
三叔手持着罗盘,蹲在大鼎的下面,说也许是真的哦,你们看,有风,而且指针显示异常。这黑暗,或许是我们所说的灵界,这也说不定。不过,既然能够把这些东西弄到这里来,那么必然就会有路,返回地面上,我们好好找,一定能找到。
这个地方很大,空旷,我和杂毛小道装备都丢了,那就只有三叔的手电筒。我们聚在一起四处找,却没有什么发现,倒是又找到一条暗河来。这个是支流,跟前边那奔腾的暗河不能比,平缓。这支流旁边有很多石块,间隙里看过去,有白色的物体。我们紧走几步过去,原来是蛋。这蛋像婴儿的小拳头一样大,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河岸边和岩石上,翻过一个大石头,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任何东西都有度,一旦多了,就会让人觉得怪异。
我后心发麻,心中有所感,回头看过去,那黑暗中,突然多出了星星点点的火焰,蓝绿色的,看过去一片,像家乡县城的夜空。
第十四章 三叔坠河,小道焚身
这是鬼火么?
是因为大厅里死人的尸骨太多,于是产生了磷化氢,然后凭空燃烧了起来的么?
但是,那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有蹊跷!我浑身一紧,顿时变得十分的忐忑,腿肚子都在发抖——这场景,由不得我不害怕,你们想一想,一个黑暗的大洞中,无数幽暗的生物在潜忍着爪牙,冷冰冰地看着你,危险在蔓延,那鬼火,就像是凭空升起的魔鬼,无数的冤魂在颤抖……我肩膀一沉,扭过头,是三叔。他冷着脸,说别激动,萧家有祛鬼火决一份,不沾染分毫。若只是灵,我们三人都是有道之士,安定本心即可。
说完,杂毛小道开始念起经决来。
他不念还好,一念,那一朵朵蓝绿色的鬼火,变像盛开的蓝莲花。
更加的娇艳,而且还在动,似流动的火莹,一点点地飘近。那感觉,就像看身处于梦幻之境中。火海朝着我们逼近,虽然隔得远,但是气势逼人,我们便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却,慢慢的,邻近了遍布白蛋的河滩边缘。
三叔突然拉着我和杂毛小道,一脸紧张,说等等,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这鬼火海洋看着气势很盛,但其实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安宁得就像在看无声电影,整个空间里就只有我们三个的说话和脚步声,这么静谧,我甚至能够听到自己强健的心脏在“扑通”乱跳。然而,经三叔这么一提醒,我莫名其妙听到有第四种声音来。
这种声音就像是——烧蓖麻秆的那种噼啪声,或者蛋壳破碎的声音。
我们回过头去,我看见了这一辈子最难以忘怀的事情之一:在那暗河边石隙中密布的白蛋,几千几万个,密密麻麻的,在同一时间里,无数的蛋壳被拱碎,有着幽蓝的火焰提供了光源,我们能够很清晰地看到,一个接着一个像小壁虎一样的生物,从破口的蛋壳中爬了出来,它们体表呈灰色,有各种斑纹,布满粘液。
甫一出生,它们便发出“嘤嘤”的婴儿叫唤,霎那间,成千上万的爬虫就诞生了,在滩石地上蠕动,密密麻麻。
这声音,我甚至有一种到了医院婴儿室的幻觉。
然而,更让人惊恐的事情出现了,由于刚出生没有食物,地上的这些爬虫开始自相残杀,相互攻击,一旦有受伤的、死亡的,周围的同类立刻一拥而上,分而食之。
这血腥的场面一直持续着,密密麻麻的翻滚,让人看着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些爬虫是——杂毛小道很肯定地告诉我,是大鲵,也就是娃娃鱼,但是,这很诡异。要知道,一尾雌鲵产蛋300枚左右(这些蛋,都是非常小的,跟眼前的不可相同而语),那么,这地上这么多枚蛋,至少需要上百条以上的成年大鲵,才能够完成。
然而,这些成年的大鲵,去哪里了?
我刚刚一提出这个问题,三叔和杂毛小道就反应过来,三叔喊跑,往边壁上跑。话音刚一落地,从一块大石头的阴影中就窜出来一条两米多长的大鲵,就像暗夜中的刺客,张着嘴,就朝我们咬了过来。
三叔到底是老当益壮,最先反应过来,那把雷击枣木剑闪电出现,狠狠劈向这飞来的大鲵。
杂毛小道却也不慢,他虽然没有武器,却有一把子好力气,一瞬间下蹲在地,然后“黄狗撒尿”,右脚像出膛的炮弹,弹射向那条空中似箭的大鲵。
只有我,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心想,这一条,莫非就是我们在地上面,溪中那条把老姜的土狗金子给拖走的那条大鲵?
一剑一拳,都重重地击中了这条大鲵。剑及身、拳及头,然而这家伙周身湿滑,遍布粘液,虽击中,却能在空中一摆一扭,冲破封堵,竟然朝我射来。此时我的手上还抱着昏迷的朵朵,哪里敢跟它做正面交锋,只是侧身让过,没成想被它的尾巴一甩,似鞭抽,啪一声,大力地打在我的右胳膊上。
我斜侧着飞出,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举着朵朵,背心着地,巨力直透心肺,忍不住就咳出一口血来。这血腥味似乎是一种催化剂,一在空中飘散,在十几米远滩石上自相残杀的幼生期大鲵立刻停了下来,全部朝向了我这边。几乎有人命令一般,嘤嘤嘤,这地下面黑色的大潮,立刻向这边翻涌而来。
正在对付这条大鲵的三叔和杂毛小道一看着场景,那里还有心思缠斗,三叔大喊风紧扯乎,虚晃一招,扭身就跑。
我一骨碌爬起来,抱着朵朵就跑。
一边跑,我脑海里一边想起了以前看科教片的时候,非洲草原里那嗜金蚁,但凡它们爬过去的地方,片草不留,哪怕是一狮子猛虎在,也是不用几分钟,便是一架标准的白骨,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肉屑。我生怕被这密密麻麻的大鲵小爬虫给缠上,我也是一瞬间,即成就枯骨。心中惊恐,所以脚步越加快了。
然而这黑暗的空间里,靠河边是凶猛的大鲵,靠里边,又是诡异的鬼火随风游动,哪里还有地方跑。
我们没办法,只有沿着河往下游跑去。
河边暗沉沉的水里面,这时就像煮沸了一般,翻腾着,突然,又是一条成年大鲵蹿了出来。
它似箭,尖锐地牙齿密密麻麻。
我们只感觉到了一条黑影闪过。脚步一停,它便重重地砸在了前方的岩石上,竟然撞了个鲜血四溅,头破血流的它依然挣扎着扭动身子,发出婴儿的哭泣声,昂起头来,又后蹲弹起。我们躲过,继续跑,暗河里弹起了至少二十条成年大鲵,长的有两米七八,短的有一米四五,跨度虽大,但是个顶个凶猛,仿佛我们都是唐僧,为了啃下我们一口肉,居然都不要了命。
最后一次,杂毛小道被撞倒,头重重地磕在了岩石上,伤口炸开,又流出许多血来。我一大脚把这条大鲵踹开,三叔手中的雷击枣木剑顺着它的嘴往肚子里面捅,搅动,然后甩开这一条嘤嘤啼哭的大鲵,喊不行了,太多了,我们往里面走吧,去祭坛处,那里能镇灵,妖邪侵不得,记得念祛鬼火决便是。
我扶起近乎昏迷的杂毛小道,一看他的脸,几乎全部都是血,眼睛低垂,瞳孔下意识地往下瞅,我急了,这贼道士可能是要挂了,这可不行,我腾出手,使劲地掐了一把他的屁股,拧,三百六十度地旋转,他的精神这才好了一些,嫌恶地推开我,咕哝着,跌跌撞撞地朝前奔去。
我松了一口气,这个时候若掉了链子,只怕离死神的怀抱就不远了。
刚走两步,我听到水里面发出一声巨响,回头一看,只见一条五米长的巨型大鲵从暗河主流与支流的交叉口“轰”地蹿了出来,重重地跌在地上。它一点儿时间都没有作停留,灵敏得像一只猫,倏然便冲到了我们的身后,而在它后面,有几十上百条成年变异大鲵,在紧紧追随。
三叔大喝一声:“我断后,你们走!快走……”他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那如重型卡车一般力道撞来的巨型大鲵给扑倒在地,雷击枣木剑被那畜牲的一甩头,便咬飞,三叔像哭一般大喝:“走,狗曰的走,哪个敢停下来,老子做鬼都不放过你,操,这妖孽真大……”
他话还没有说完,上半身就被这大鲵给狠狠地咬着。
三叔倒是个有本事的人,他强忍着剧痛,居然还站了起来,口中大喝“二郎真君,狼獾点地,请附吾身,护佑子民”,他这一喝完,浑身都仿佛冒起了金光,力气居然跟那个五米多长的巨型大鲵不分伯仲。一人一妖,两者便在河岸之畔上翻腾搏力起来。那巨型大鲵有无数马仔,纷纷一涌而上,竟然似堆积成肉山,叠加上去,乍一看,吓,偌大个圆球。
我快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看,三叔都已经被包围在了密密麻麻的大鲵中心。
想去救,杂毛小道拉了我一把,带着哭腔喊,走啊,我三叔舍命,不是让你去给他陪葬的。说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跑。虽然大部分的成年大鲵被三叔吸引,然而我们并非没有一点儿诱惑力,十来条大鲵迅速地朝我们游来。那恐怖的“嘤嘤”声,简直让我灵魂都在颤抖。动物趋利避害的原始本能,使得我顾不上了悲伤,拔腿就跑,没跑两步,我的屁股就被一头大鲵给咬住,疼,生疼。
我就地一滚,顺手捡起一块石头,猛往这畜牲那扁平的头颅上砸。
我是边跑边砸,有一下,砸中了这畜牲的眼睛珠子,哧,爆了出来,它张嘴叫,跌落在地上。我听到一声巨吼,是三叔,只见他竟然撑起了直径近三米的黑肉球,滚动着朝和里面跳去,扑通一声响,他消失在黑墨水的暗河中。河面上波光粼粼,有十几条大鲵在翻滚。
三叔生死不知。
我们奔跑着,说话间便已经靠近了鬼火群边际,后面依然有十几条、不,几十条成年大鲵在追逐着。那鬼火,单独看,其实很漂亮,幽蓝色,就像许巍的《蓝莲花》歌中描述的那种意境——“如此的清澈高远”。然而当几百朵鬼气森森地蓝色火焰,浮空出现在面前时,我们却是脊梁骨发凉。
有一头大鲵从我们旁边越过,蹿到了鬼火群落中,还未站稳,立刻就被鬼火缠绕住,三秒钟,蓝色的火焰便吞没了它所有的一切。
而此时我们却没有了回转的余地,杂毛小道也一下子撞入到了鬼火中。
他口中还高念着祛鬼火决。然而火焰却仍然将他点燃。杂毛小道终于忍耐不住烈焰焚身的苦痛,凄厉地叫着“无量天尊”,猛地转变了跑动的方向,朝左边跑去。
左边,是那条直通地底的、奔涌的大河。
第十五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
看着安静如光学幻影一般的美丽鬼火,竟然能够将人瞬间点燃。
我看着已经成为一团火焰的杂毛小道,从我身边箭步飞逝而过,心中的惊恐已经攀升到了极致。我从来没有想象到我这一生,会经历到这种事情,死亡到底有多可怕?幽府里,会是永恒的死寂么?我抱着轻飘飘的朵朵,悲从中来,一边是冷漠的变异大鲵,一边是可以烤炙灵魂和肉体的鬼火,我有得选择么?
紧跟着化身为火人的杂毛小道,我奋力往河边跑去。
死了就死了吧,朵朵作为灵体,她若存在,我在这世界上,好歹也没有白来一遭。
风在我耳边呼呼地刮着,鬼火被追逐的气流扯动,朝着我飞快追来。比它更快的,是大鲵,这些爬行类动物,最擅长的就是一击必杀之术,常年潜伏于山溪石涧之中,见到猎物便一下子蹿出来咬住。它们的速度,到底比体力不支的我要快,我还没跑到河边,就被四五头鳄鱼似的大鲵给盯咬住了,我已经疼得几乎没有意识了,只有将朵朵往河里奋力一扔,不让那些鬼火伤及她的灵体。
终于,一直跟辍着的鬼火沾染到了我的身上。
轰——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燃烧。
这是什么感觉?不仅全身,仿佛全部的细胞都在承受着这种炙热。
我看到了自己的头颅在燃烧,全是火,红色的一片;接着,世界为之一暗,我听到了“吱吱”的声音,那是眼球的晶状体,在爆裂;接着,声音消失了,那是我的耳膜被燃烧掉了;之后,我的脚下一滑,然后感到浑身都一阵冰凉,大量的冷水灌涌进了我的肺部,不能呼吸了,附在我身边的大鲵依旧在奋力撕咬着我的身体,奔涌的暗河水,将我的躯体往下游冲击而去。
不断有大鲵撕咬到了我的肉,脱离开我的身体。
到了某一个湍急的地方,所有的大鲵都没在纠缠了。
它们在害怕。
害怕跌入深渊。
我不知道朵朵到底有没有事,心中仍然有一丝牵挂。但是这个时候,不能看,不能听,不能喊,不能动……我就要死去,已经没有能力去保护朵朵了。掉进河中的三叔死了么?烈焰焚身的杂毛道士呢?那么,我……呢?
在地下暗河最后一段路程,我竟然在想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最开始记忆中的父母家人,一直害怕的外婆,比如我的初恋、第一个吻过的女孩,可怜的小美,在家乡等待着我的黄菲,比如阿根、顾老板、马海波、杨宇、兰晓东……比如我那个高中的语文老师石维琥……
所有在我生命中留下印记的人们,在那一瞬间都划过脑海,然后随着我急速坠落。
在下面,是什么在等待着我,是永恒的黑暗,还是几乎没有人能够生还的幽府,或者灵界,或者地底世界,又或者……
※※※
时间过了有多久?
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亿万万年,也许是弹指一瞬间。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周围有昏黄幽暗的灯光在忽闪忽闪,洒落在我的眼睑上,似乎有声音传来,听不真切,然后有只冰凉的手在摸我的脸,肉肉的、软软的。我费力睁开眼睛,是朵朵,这小西瓜头的孩子正在一脸焦急地看着我,喊着陆左、陆左……
我没死,依然没死。
反应过来的我,没有第一时间去确定这一切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觉,只是紧紧地抱着这孩子小小的身子,紧紧地箍着,心中所有的恐惧和害怕,都烟消云散。还好,还好有朵朵,哪怕这一切都是虚幻的,我也无所谓了。我的世界,到底是什么呢?我突然想起了这么一个问题。
庄周梦蝶,是庄周,还是蝴蝶。
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脑袋上很沉重,头重了好几斤。我使劲摇了一下,一股扑腾的声音飞起来,嘎嘎叫,我抬头,原来是虎皮猫大人这只扁毛畜牲,它落在了一个石鼎的鼎沿上,慢条斯理地用嘴梳着漂亮的羽毛。我抱着朵朵站起来,四处一打量,发现自己居然在那个四面墙和天花板都是壁画的大厅中,黑鳞鲛人的油脂依然在静静地燃烧着,而我身边则躺着两个人,正是我本以为死去的三叔和杂毛小道。
我站在祭坛上,而小叔和周林,则盘腿坐在了台下的某个干净的角落,闭目,安静打坐。
这是幻觉,还是真实?
我茫然。
虎皮猫大人嘎嘎大叫,说看看,我说过了吧?这墓灵也就这么一点儿本事,哼,对于大人我来说,燃烧生命、利用十香虫制造出来的幻象,再真实,还不依然是幻象?有大人我在,天空飘来五个字,这都不算事儿!小子,你先等等,待我将老三和小道士的魂给喊回来,再与你详谈。
我问我能下祭坛么?
它说可以,该下下,问这么多干毛?说完话,它蓝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地上的两个人,看了会儿,然后飞到了三叔头上,趴窝,然后屁股坐前后起伏状,动作十分猥琐。这便是它所说的喊魂?
我哪怕怀疑此刻仍是幻境,心中都难免有一些不敢接受的别扭感。抱着乖乖的朵朵,我走下了祭坛,只见那只被我们合力围杀的血枭阳,给拖到了角落。
小叔睁开眼睛,朝我笑,说醒了?那阴阳两仪无象阵凶险吧?我看到你们在里面没坚持几分钟,便栽倒在地,不再动弹。我们都担心死了,所幸有虎皮猫大人在,故而能够保你们无恙。这个地方太古怪,也只有像它这般睿智的灵类,方能成竹在胸,解阵如烹小鲜。老爷子真的是神机妙算,故而让虎皮猫大人一起同来——要知道,以前它可是从来没有离开过句容,这一次,真的是破例了。
他言语之中,对那只肥母鸡十分的推崇。这种盲目的个人崇拜,让我胃疼——至于么,一只鸟儿?
周林没动,静坐着,脸上的痛苦时隐时现,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小叔见我看向周林,说刚才小林子磕伤了筋骨,幸好有药,给他敷上了,这会儿在练做功,发热身体,尽早吸收药力。他扬了扬断了的左手,说他这手,是给一个黑影子用石刀给斩断的,没办法了,幸好他有药,没有流血而死。
他残废了,萧家便又少一人,周林,不能再残了——句容萧家,在东南圈子里也算是排得上名号的,不能断了根。
我问黑影子是什么?是人么?
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说在洞子里被袭击的,看不清,似乎是个人,身影很快,他断了手,却强忍着痛把三根钢钉打入了那黑影子身上去。黑影子跑了,去了另外一个方向,而他,则跌跌撞撞地摸索到了这墓中。
正说着话,三叔也醒了过来,睁开眼睛,明亮,仿佛在发光。他长吸了一口气,吞吐,然后用舌头舔了舔舌尖,长叹说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啊……这话说起来很感慨,似乎又有一些回味的感受。他站起来,向虎皮猫大人作揖道谢后,走下祭坛,来到我们面前,赞叹地看着我,说不愧是小明一直称赞的天才人物,果然是比我这老头子,意志坚定,居然是第一个醒来的,不服不行啊。
我谦虚,说到底是死过一次的,比较有经验。
他哈哈大笑,说你倒是总结得好,这回算是长见识了,这阴阳两仪无象阵,简直是如临实境。小左,你还记得刚才的遭遇吧?就是无边鬼火和密密麻麻的大鲵、以及万人坑、耶朗祭坛的事情?我惊异,说我们进入的居然是同一个幻境?他点了点头,说是的,是同一个。
世间之奇妙,不亲身经历,简直不敢相信。
我们聊着刚才发生的事情,说话间杂毛小道也醒来过来,长长伸了一下懒腰,说好爽,这感觉,真的比做“推油SPA”还舒服。见他这么说,我就知道这小子肯定是心怯了,所以用最感兴趣的话题,来转移自己的思想。朵朵嫌弃我抱得太紧,挣脱出我的怀抱,飞起来,抱着我的头,给我按摩后脑。
虎皮猫大人一鸟脸的羡慕,然后飞进了石鼎,叼了一个指甲般大小、状如水龟的青黑色甲壳虫出来,那虫子张牙舞爪,挣扎,然后被这肥鸟儿一口吃掉,然后问我们知道这虫子是什么么?
我们都摇头说不知,恭请大人指教。
虎皮猫大人见我们都一副好学生的模样,连朵朵都抱着拳头作揖,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也不掉书袋子了,直接问我们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十香虫”?我们当然摇头说不知,它顿时张着嘴,说我们没文化,一番优越感炫耀完毕后,说九香虫认识吧?
我听到一撇嘴,说这鸟儿,直接说“打屁虫”不就结了么?整这么复杂干吗?
它一听,倒也不反驳,说对,十香虫就是打屁虫的同纲目,多一香叫做“心香”,它能够发出模拟现实的气体,让人心中沉浸至梦幻中,难以自拔。这便是阵法中的关键。它是幻术界的大拿,比尸香魔芋还要厉害的小家伙。陆左你家小肥肥,皇冠金蚕蛊,横行无忌,但说到底,还是怕这虫子,这一点,足以证明它的厉害。不过,大人我专治疑难杂症,妇科内科……呃,没事啦,十香虫被我吃完了。
结束了?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一天死了两次,我终于忍不住跌坐在地上,拉着朵朵的手,长舒气。
人生,恍如一场梦啊!
第十六章 黑影子
我们休息了半个小时,终于从幻境中缓过气来。
这两次幻境死亡,让我的心性发生了一些变化。我们有的时候,做一些什么事情,都会想说唉,没必要做得那么好,以后总是有机会的;比如和家人团聚,也总是说,以后总是会有时间的;比如和爱人在一起,总是说现在忙,忙过这一阵子再说……但是人生苦短,天道无常,总是有很多不能预料、不能把握的东西存在。所以,活在当下,最重要的,我认为是把握现在,把握拥有的小小幸福。
如此,便能够每天都获得快乐。
朵朵太累了,我把她放进槐木牌休息,站起来时,三叔提议说我们回去吧。我第一个点头同意。说实话,在这个祭殿中待着,我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胸闷感,或许是被这诡异的阵法弄得头昏脑胀,心中有惧意,每每看到那石头雕筑而成的巨鼎,上面粗旷而诡异的线条,都能够在我眼中变化成恐怖的图形,噬要我的心灵。
我总感觉那巨鼎有一些奇怪,似乎有黑气冒出来。
整理好行装,之前吃了一些干粮,这个时候也恢复了一些,三叔将那把雷击枣木剑擦了又擦,对着静静燃烧的长明灯,比试,然后告诫所有人,这里的东西都透着股子邪气,千万别拿,咱们不是土夫子,别做这种勾当。杂毛小道把地上翻倒的石釜扶正,说这里面的东西,年头可远了,是古董,非常有研究价值,拿出去可值大钱了,干嘛不拿?
他虽然是这么说,但是也没有顺手牵羊,拿个什么物件。
三叔、小叔、我和杂毛小道整理好行李,然后又把在房间里乱溜达的周林叫上,出了这个大厅,往回路走。整个甬道里还有干涸的血迹,这是那个血枭阳的血脚印和洒出来的血。三叔看着一身人油的周林,抱怨说这年轻人就是皮,伤还没好多久就到处跑,闲不住。你出去了洗一洗,这千年的人油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居然没挥发,看来这祭殿的构造真有门道——你刚才没有乱拿东西吧?
周林一脸的冤枉,紧了紧背包,说怎么可能,三舅你都说了,我哪里敢做?
那就好。
三叔说着话,我们则低头赶路,很快就回到了下来的洞口。
这天洞离地两米,加上岩石层足有两米五。于是我们折转到隔壁房间搬来了几个不知道用途的石块垫脚,相继返回了那狭长的石头通道。这通道湿淋淋的,一路的血,显然,这些都是那只枭阳留下来的。闻着腥臭,甜中发腻。通道里黏黏的,还有很多皮毛挂扯在岩壁,特别恶心。我们匍匐前进,强忍着胃中翻滚的食物,呼吸都小心,生怕吐出来。
好在这段路程并不长,能站起来的时候,杂毛小道一边从身上摘下黑毛皮肉,一边骂娘。突然,整个空间为之一震,接着在摇,脚下的地面也晃动。小叔大吃一惊,说遭了,忘记这一茬——墓灵灭,祭殿塌!这是古耶朗的惯有技法,快快,快跑。
他这么一说,我们都吓得魂飞魄散,撒丫子就往前头跑。
周林第一个上去的,跑在最前面,小叔紧随其后,我跟着,没用多久就跑到了那扇石门前。后面的甬道因为支撑结构不行,陆续垮落,走在最后的三叔大叫说快,跨到他这儿了,我们就从石门处冲。哪知刚冲到门口,小叔忽然伸手把周林往地上一拽,周林跌地,“啊”的一声,然后我看见半只耳朵在空中飞。
虎皮猫大人大叫,说小的们,注意了,有埋伏。
小叔几乎是滚着出了门,一沾地即跳起来,右手上的匕首就朝前方划去。
我也冲了出来,只见黑暗中有一道淡淡的黑影,在跟小叔厮打成一团,那黑影速度何止是快,简直是快,三下两下,竟然将小叔给一爪逼退。这时我们都冲了出来,一颗石头从远处高速飞来,三叔倏然出手,一剑,用太极圆转的力道将这石子给拐了方向,带飞别处。他毫不停歇,左手往怀里一掏,嗖嗖,飞镖生生定进了那始作俑者的眼窝子里去。我也是发了狠,一把猎刀抡起,朝前面的那个黑影砍去。
一刀,落空,但是在空气中打出了破空炸响。
周围的杂毛小道和三叔都围了上来,人多势众,那人形黑影子也不停留,“嘶”的叫了一声,吐出一条长长的舌信子,然后纵身跳上了岩壁顶,三两下就消失不见,我们往前冲,来到被三叔射中眼睛的那庞然大物前面,果然还是枭阳。小叔是个搏击高手,左手虽断,但就像黄飞鸿系列电影中的鬼脚七,居然能够腾空两米,一脚就踢中了那个捂着眼睛嗷嗷嗥叫的枭阳。
这力道之大,竟然将这重达半吨的牲口给一下子踢倒在了地上。
我看见了它嘴中往外喷血,如水管爆裂,颇有气势。
然后看着前方的黑暗处,一个一米五的黑影子和一个两米高的巨人,快速朝外面跑去。此时地动山摇,谁还有心思打架?都玩儿命的跑,虎皮猫大人在空中鸹叫,说快快的,不然木有小命了。我们也听得习惯了,埋头猛跑。周林的半片耳朵被削掉了,拿着块布包着头。一边跑一边伤心地哭,说这次来之前算卦,说大凶,果然是。
三叔问他老弟,说那道黑影子,就是砍断你手肘的家伙么?
小叔说是,他摸着自己断了的左手疤口,像抚摸着心爱的情人,看着消失在前方的两道身影,说这个家伙,能够跟枭阳混在一起,看着好像还处于领导地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杂毛小道说不是人么?小叔摇头说不是,这东西,能够在岩壁顶上自由爬行,人类哪里行?不是不是。说不定,是灵界的生物呢。
他们一说到灵界的生物,我就想起了矮骡子,想起它那仇恨的、怨毒的眼神。
我们跑,后面的动静开始大,后来小,逐渐地停了下来。
我忍不住回头去看,只见悬梯平台已然跌落在地,大量的碎石将道路掩盖住,没有了进口。好险,这塌方好像是安排好一般,卡着我们的时间落下。危险仍在继续,小叔执意要跑前面探路,以便防止那黑影子的偷袭,我便跟着跑,不一会儿,终于看到有自然光在远处出现,就在黑暗,眼睛都有一点儿受不了。
我们眯着眼睛朝洞口看去,哪里还有枭阳?
这时三叔问虎皮猫大人哪里去了?我们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唠唠叨叨的肥鸟儿,居然没有跟上来。
我们等了一会儿,才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洞口深处,一步一个脚印,缓缓逼来。我们的神经都绷得紧紧,三叔的手都已经伸到怀里,身体弓着,而我们全部都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等待着这个缓慢的来客。在手电的照耀下,那头双目失明的枭阳缓慢走出来,三叔正想出镖,却被一个叫声止住了。
老三,看看哥帅不?
虎皮猫大人的声音在空旷的洞中回荡,我们仔细寻找,终于在枭阳杂乱黑毛的头顶找到这个扁毛畜牲。它洋洋得意地昂着头,像国庆阅兵的首长,左右点头致意,然后在我们瞠目结舌的围观中,风骚地与我们擦肩而过,留下了枭阳臊臭的余味。
我们跟在后面老老实实地走着,有这大块头吸引火力,我们也就放心了很多。我在想,难怪小妖朵朵说枭阳是个蠢货,此时一看,果不其然,先是小妖朵朵,而后是虎皮猫大人,但凡是个稍有本事的家伙,就能将其蛊惑,控制心神,果真是个劳工的命。
金蚕蛊如果努力一把,是不是也能够控制它?
“大壮!”
走到洞口的平台处,便听到小叔一声大喊。接着,这个身高一米八的汉子轰然跪下,头死死地抵住地下的岩石,号啕大哭,那悲恸的哭声像刀子,扎在我们心头,血淋淋。大石头上,平摆着五个头颅,剐目剪舌,天灵盖被掀开。这里面除了之前的三个,还有两个新鲜的,一个是老姜,一个是满脸络腮胡子的老男人,脑浆都还是热腾腾,冒着淡淡的雾气。
跟小叔来此地的四个人里,只有他一个人生还了。
而且他的左手还齐肘而断。
跟我们来此地的老姜,光着脊梁骨蹲在地上,抽着烟枪,便被一块横空飞来的石头给砸死了。临死前,犹记挂着自己那个患有自闭症的儿子,连一句遗言都没有说起。
我们默默地走到洞口,看着地上的两具无头尸体,胸口已然被剥了皮,血流满地,石桌上的头颅、内脏、肠子和残肢,堆得满满的,看着这残忍的一幕,我的心都在狂跳,我宁愿自己仍旧处于幻境中,相信这只是一场噩梦。然而,这确实是真的,现实往往比噩梦更加残酷。
小叔依然在哭,这汉子,随行的人没有一个人生还,而且,在他被困的这些天,老娘又突然地撒手人寰,更显得他的此行,没有了一丁点儿的意义。
然而,一直沉浸于伤痛中,总也不是一个事儿。三叔拉着杂毛小道,说这里,怨灵太恐怖,还是要送一下亡者才好,不然就超度厉鬼了。准备准备,搞一下简单的法事吧。
于是两人从包中拿出香烛法器,操持起简单的超度仪式来。
我站在旁边警戒,看着洞子外面阴森森的天,心情晦暗。
是谁,做了这一切?
第十七章 三叔收徒
超度完亡灵,我们默默地往回路走。
大雨过后的下午,路上泥泞得让人发疯,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洞口的石台上,三叔烧了一张符,将这些冤屈的亡灵戾气给消磨散去。我始终记得中仰村罗聋子曾经给我提起过的“大黑天”,唯恐那个黑影子搞出什么猫腻,然而却也没办法,我们只有返回保康县城,然后去报警,等待后续的处理。
大雨过后,溪水上涨,我们之前趟过的浅河沟子已经齐人腰,水流又湍急,过不得人。
不过三叔倒是有办法,请来虎皮猫大人出马,叼了一条绳子,系在对岸的一颗大树树干上面,与这边的大树绷紧,做成滑缆,我们几个人就慢慢沿着绳子爬过去。那头被虎皮猫大人控制的枭阳霸气侧漏,直接趟了过来。我一直担心溪水里会不会冒出一条大鲵,来啃咬它。
然而没有,或许是太饱了,那条吃了金子的大鲵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们经过了那两具尸体,小叔又是一阵悲恸。
爬上坡,走出了爬窝沟子,天渐渐地黑了下来,我们几个人在崎岖的山路上走着,跌跌撞撞。地上虽然泥泞潮湿,但所幸没有再下雨,一直走到了夜间九点钟,我们才到了附近的村子。在村公所附近我们找到了过来时开的车子,跟帮忙看车的人道了声谢,又给了些钱。那个人本来还跟我们聊着天,陡然瞥见了在一旁蹲着的枭阳,钱也不要了,大喊大叫,扭头就跑。
我们看着他朝村子里面发疯一般跑去,心里就叹,这也太不淡定了。
怎么办呢?
我们只有驱车前往乡派出所去报警。可惜那里并没有几个执勤的人,大冷天,都不知道缩哪里睡觉去了。我们找到一个端着泡面看电视的小年轻,跟他说起案情。他之前以为我们是在开玩笑,然而当枭阳雄壮的身影出现在了派出所里面时,他终于相信了,颤抖着双手,给领导打电话请示。
由此可见,在视觉冲击上,枭阳果真是个大杀器。
我们几个就坐在接待室里面,过了一会儿,来了四个酒气熏熏的民警,为首的一个,是四十多岁的一个精壮男子,看到枭阳,吓得连忙往后躲,酒立刻就醒了一大半。他是这里的领导,但是却也不敢擅自做主,连忙汇报了县里面,去请示。如此闹腾一番,有人帮我们录了口供。完了之后,我们提出有伤员,需要去县人民医院治疗,这个领导有些犹豫,但还是同意了,让一个警员陪同小叔、周林和三叔一起,乘车去县人民医院治疗,而我和杂毛小道则就住在乡里的招待所,等待明天上面的决定。
那头枭阳,被我们留在了派出所,单独开了一个房间关押。
虎皮猫大人说它控制不了多久,我们只有用各种绳索,把这牲口给五花大绑,有一个警员觉得好奇,掏出手机来拍照。杂毛小道吓唬他,说先不要乱传,你们上面还没有对这件事情定性,你这样搞,会把上面弄得很被动的,到时候,小则被警告排斥,大则有可能被开除,这后果,自己掂量掂量。
丢掉铁饭碗的威胁,远远大于猎奇。他悻悻地收起了手机,还说谢谢啊。
杂毛小道很客气地说不用谢,然后又问,你们这个地方,有没有什么可以放松的节目啊?那个警员一脸冷汗,说没有,穷乡僻壤的,哪里会有呢?
回到乡招待所,我们和杂毛小道各自开了一个房间。
洗完澡,我躺在床上,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如同梦幻。我的精神疲倦得不行,然而休养一天的金蚕蛊却闹腾起来,扭动着肥肥的躯体,乱晃,又飞到了我胸前的槐木牌中,叫朵朵出来玩。两个小家伙一番闹腾,我自然不管,头沾枕而眠。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便听到房间外面闹哄哄的。
有人敲门,我穿上衣服,打开门,只见昨天那个中年警官,说他们上头来人了,需要了解一下情况,然后给我介绍了旁边那个人,说叫周队长。走廊上人拥挤,都围着杂毛小道在说话。杂毛小道显然情绪并不高,只是应付。忙乱一阵子,我们又折回了派出所,谈起昨天的事宜,周队长对我们所说的事情将信将疑,也不定论,问此事已经立案,需要我们的配合。
我说可以,他又说,这神农架野人是我们发现的,之前林业部发过一个悬赏文件,说我们符合这个条件,可以申请,而且县里面也会对此有所表示,但是需要进一步确认死者与我们无关。我听明白了他的这个意思,这是要我们带路去事发现场。杂毛小道说可以,奖金这些,我们不要,留给这次死者的家属,要没他们的牺牲,这头野人是根本抓不到的。
听到这句话,虎皮猫大人扁着嘴,骂了一声傻逼。
技惊四座。
当天中午,三叔从县城里赶来,汇合我们和包括公安局、林业局、旅游局、乡政府、县电视台等等部门的工作人员,重返事发现场,进行案件调查取证工作。这一次人数比较多,包括随行的武警,足足有近二十多号人在。一路上倒还颇平静,倒是有几个干部同志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跌倒在泥地中,苦不堪言。
重回爬窝沟子,倒也真没什么好看的,尸体和头颅都在,没有动。
勘测完现场之后,有请了一些随行的乡民,便把尸体收敛,背回去。周队长还准备去我们说的地下祭殿里看看,但是走到一半路,塌方的石头将洞子堵死了,要挖掘出一条通道来,实在太难了,只有作罢。看完现场之后,他并没有为难我们,将这次死人定性为野生动物袭击事件……至于那诡异的砍头剥皮事件,他只字没提,想来自然有解释的理由。
回程的路上,那头大鲵又一次出现在远处的石块中,被人发现,那个娇娇气的电视台女主持一声尖叫,又把它给吓跑,钻进溪水中不见了,摄影师一阵埋怨,说一个镜头都没拍着,真可惜了。
这个要是能拍到,真的是大新闻了。
当天下午回到县城,出事驴友的家属都聚集在了医院里,找小叔要个说法。平白无故死了家人,没有一个人会看在小叔带伤的份上而原谅他,纷纷地闹,有破口大骂的,有默默垂泪的,有撒泼耍横的。我听着烦,蹲在医院的门口,看着路上来去的行人,心中叹气。死人了,谁都难过,但是到底是谁的责任呢?若是人,只管抓了便是,可是,犯事的是野兽,是从来没有爆过光的神农架野人。
那能怎么办?
唯有找上幸存者,能要一笔钱,就要一笔钱,总好过空空无落要好。最后,三叔答应家属们,等奖金一下来,就给各家均分,这才平息了一些怒火。
第三天的时候,我们来到了马桥镇的一个小山村,找到了老姜的家人。他家正在办丧事,吹吹打打,哀乐齐鸣,白色的棚子搭载外面,一个老妇人跪在棺材前哭得撕心裂肺,还有一个少年,披麻戴孝,呆呆地跪坐着,也不说话,愣愣地看灵台上跳动的蜡烛,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们的到来遭到了村民的围攻,老姜家里面有好多个叔伯兄弟,纷纷围上了我们,差一点没亮刀子。还好三叔带来了一些钱,塞给老蒋的婆娘,她那歇斯底里地哭喊才停歇了一点儿,抽抽噎噎。我们一行就三个,我、杂毛小道和三叔,中午时正在吃饭,他们也没留我们,给完钱,我们在灵前祭拜一番后,准备走。
三叔突然在老姜的儿子面前停了下来。
他念了一段咒,然后猛地敲击这小孩的脑门子。那孩子愣了一下,也念,一遍即过,完整无缺。他蹲下来,看着这孩子明亮的眼睛,问他问题。那孩子平静地看着他,对答如流。我很惊异,听老姜说过,他儿子是个得了自闭症的十二岁少年,除了跟那条土狗金子待一起外,一年都难得说几句话。然而此刻与三叔,却是如同正常人——不,简直就跟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一模一样。
旁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两个人,怎么都想不明白。
事情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三叔找到老蒋的婆娘,两人在房子里嘀咕了很久。结果,我们三个人去,四个人回来,同行的多了一个少年,也就是老蒋的自闭症儿子姜宝。
后来,姜宝成了三叔的徒弟,衣钵弟子。
回程时,这少年依旧不说话,只是跟三叔亲近。我和杂毛小道偷偷找了一个机会,问三叔,怎么回事。三叔说这小孩,不是自闭症,而是天生慧眼通。怎么讲呢?不好讲,反正就是根骨奇佳,必成大器。
我们在保康县城待了五天,处理相关事宜。那头枭阳,也就是神农架野人,在某一天半夜被偷偷运走,相关的工作人员被下了禁口令。奖金的发放,也出奇的迅速,然后平分给了五个死者的家人。事情结束了,三叔他们要回句容,杂毛小道没有跟着回去。三叔问为什么,老萧说算了吧,铁齿神算说得对,他不能返家。一返家,奶奶死了,小叔残了……他是一个注定要在外漂泊流浪的人。
无家者,出家。
三叔点点头,没说什么,带着断臂的小叔、缺耳朵的周林和不说话的小姜,乘车离开。
此事本来已了,但是两个月后,我却又接到了三叔的电话。
第九卷 关于理想,关于爱情
第一章 拜见父母
接到三叔电话的时候,我正筹谋着去南方省洪山市的行程。
那个时候,在川北,刚刚发生了一场牵动了全国人民心弦的大灾难,我母亲被组织去参加县里面的捐款宣传大会,回来时拉着我的手在哭,让我既然有钱,便多捐一些。我说好,这是肯定的。我去县里面的指定地方参加了捐款,虽然不知道这笔钱,有多少能够如实地到达灾民手中,但是,哪怕只有一分钱,他们也能够感觉到了温暖,这样,既可。
捐完款已经是下午五点,我肚子饿,于是跑到小吃一条街上,连吃了两碗加了折耳根、酸辣椒的米豆腐,付钱的时候,三叔打来了电话。
一接通,他就跟我叹气。
我惊异,问怎么回事了?是不是萧克明出了什么事情?
他说不是,小明这孩子,自从保康一别,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不但如此,还把虎皮猫大人给拐走了……不过,他倒是每隔个把星期,都会打个电话回来,报平安,总算让他爹和他老娘稍微安心些。我说哦,这就好。他犹豫了一下,问还记得二月份下旬的时候,我们在神农架爬窝沟子的那件事情么?
我说啷个不晓得。
那一次事情,是我平生所遇过最离奇的事情之一,直至现在,我午夜梦回的时候,总在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还在做梦,或者说,我仍旧没有从梦境里面走脱出来。我或许仍旧是一个平凡的人,每日为了三餐温饱而奋斗着。然而每次感觉到体内的蠕动,与常人不一般,看着朵朵这个鬼娃娃,我才能确定,这不是梦。
我所遇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是存在的,便也是合理的。
虽然我无法解释。
三叔说他这两天,一直在做梦。梦到的是什么呢?是耶朗祭殿“阴阳两仪无象阵”中的幻境,他总是梦见漆黑的深渊里,有个大门在打开,缓缓地,然后有黑气狂涌出来。阵法被破,镇压的眼子就出现了漏洞,祭殿垮,而后山脉走形,龙走虎川,东西走向,则延伸至龙门山脉、邛崃山系……
一只蝴蝶的翅膀扇动,便酿成了天大的祸啊!
我无语,说小叔你想多了吧?天道无常,天灾人祸年年发生,这也正常,不要随意往自己身上揽,这样子,有失道心。
小叔叹气,说陆左,修身养性之人,哪里会时时做这种梦?这梦,便是上苍的警示啊。
我没有说话了,长叹一声。
与三叔通过话之后,我心情一直不好,我并不认为他说的有道理,但是他这般把事情全部往自己肩上扛的想法,除了让我感觉有些不自量力之外,还让我有些担忧,生怕他心理负担太重,导致整个人生都不愉快——虽然在我心中,三叔这样的人,并不会如此,然而“心有羁绊”这东西,总是一个让人恐惧的存在。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便是心魔。
吃完东西,我沿河走到了新街路口,看着几个月前刚买的房子,脚步艰涩,竟然没有迈动半步。我终究,还是不能够释怀与黄菲之间的感情,所有的一切,都历历出现在眼前,让我心伤。
※※※
事情还是要从我08年3月初返家时说起。
在保康县城与三叔等人分别之后,我与杂毛小道谈及今后的打算。我说我可能要在家里面安顿下来,搞一点小生意,不大,但是要够养活自己和家人,然后再跟现在的女朋友谈段时间的恋爱,争取明年初结婚,要是顺利的话,生个和我一样的虎宝宝,不论男女,都行。有了这么个小宝宝,朵朵和肥虫子也可以跟宝宝一起玩——当然,朵朵的麒麟胎,我也要找寻。我拜托了顾老板,但是小道这边一旦有消息,也通知我。
杂毛小道说好。
谈到他近期的想法,他也没有个主意。他要待的地方,第一要人流密集,因为这样可以来钱;第二要妞儿多,这个……不解释。没事,且走且停吧,反正天下之大,有那么多美丽的风景要看,有那么多的软妹子要沟通了解……总也饿不死他的。
他说他要北上,去帝都逛一逛。
我想起一件事,说有个心愿未了,一同去吧。
我和杂毛小道乘火车北上,在郑州分了手。我转车到了商丘,按着有限的信息,辗转找到了一个叫做惠济乡的地方。终于,我来到了一个村子里,在村民的指引下,找到了小美他父亲。按照约定,冬季未满,春季萌发,有野花开放的日子里,我来看小美了。
然而,让我失望的是,小美并没有被葬在一个向阳的山头,每日看太阳东升西落。
而是埋在了一片低洼的坟地之中。
这坟地潮湿阴冷,很久都没有清理了,杂草丛生。小美的父亲续了弦,而且还翻盖了房子,我来找他的时候,村里面的小孩指着村子里面,说全村最好的那栋房子,就是江大伯家。我蹲在小美的坟前,把一束洁白的百合花放在坟前的青石板上,看着墓碑上那熟悉的照片,和“江盈美”三个字,心中有着浓浓的伤痛。
斯人已逝乎!
我终于理解了前几天看到的那些死者家属心中的悲痛,这些悲痛,即使是再多的钱财,都买不回来的。
那日天气阴暗,小美的父亲在远处,蹲在地上抽烟。
我静静地蹲在坟前,没说话,闭上眼睛,用心灵跟离去的魂感应。
朵朵在我旁边陪着我。
我当天晚上返回柘城县住了一宿,次日便直接返回了我的家乡晋平。我回来的时候通知了黄菲,然而从怀化转车到了县城汽车站,也没有人来接我,这让我小小的失望了一下。不过我到达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三点,她应该正在上班,太忙,所以没有时间。
尽管我小婶子不待见我,但是我仍然打电话问候了一下我小叔。他恰巧在家,没有下乡守林,于是我便直接去了他家。在我小叔家聊了一会儿天,我有些关心矮骡子的事情,但是他却说自从上次我们剿灭之后,就再也没有事情了,一切都好。他又谈及自家孩子的事情,愁眉苦脸,说儿子小华太贪玩了,在学校交了个女朋友,花钱如流水,老是找家里面要钱,编各种理由,要不是小叔问了下街口那个和他一个学校的杨明,都不晓得这小子竟然会这样呢?唉,本来就不是什么有钱人家,还喜欢攀比充面子……
我没说话,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说太多,反而让人不喜欢。
下午的时候,黄菲打电话给我,问我到哪里了?
我说我到县城里面了,在我小叔家里。她笑,说怎么没有去新街的房子,装修才到一半,可以去参谋参谋嘛。我说家里面的这种小事情,自然由女主人操持,我这个大男人自然不便插手。她笑着骂我一番,说她过来接我,一起去吃一顿饭,说她父亲来了,正好带我一起去见见父母。
她这话说得我有点儿忐忑,我们交往这没几天,就要见老丈人和丈母娘,速度有一点儿快了。不过随之而来的是幸福感,黄菲能够把我给她父母做正式介绍,显然要比我需要更大的勇气,也说明她深爱着我,想和我过一辈子。这么想着,我心中的紧张立刻就冲淡了许多。起身跟我小叔告辞,他留饭,说怎么不吃就走?饭都煮上了,家里面有腊肉,好吃着呢。
我说不用,说今天去见女朋友的家长。他高兴地说好,到时候带来给他看看。
我下了坡,来到路口,远远的就见到穿着一身雪白呢绒风衣的黄菲,依旧是明艳动人,我看着她的明眸皓齿,如花一般娇艳的脸庞,心中的柔情大动,紧紧过去搂着她。她红着脸挣脱出我的怀抱,娇嗔地说死家伙,好臭。说完,又羞涩地拉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掐我的腰,说一走这么久,都跑哪里去了?
我闻闻身上的味儿,一路周转,火车汽车,几天没洗澡,确实不好闻。
也不好说起神农架之事,我便草草略过,她也没在意,说让我去找个地方洗洗澡,然后换身好一点儿的衣服,要给她父母留下个好印象,不然,以后怎么相处呢?我从善如流,由黄菲带着,去县城的商业街,买了一套“七匹狼”的西服。付钱的时候,我悲催地发现自己的钱包放在了行李里,而行李则放在了小叔家。
黄菲笑眯眯地给我付了账,然后调侃我是不是准备做小白脸了。
我说有见过脸上长疤的小白脸么?
她摇摇头说没有,说这疤是怎么弄的?当时干嘛不用祛疤药,把它给消了呢?现在一看,果真像个小流氓呢。
这道疤,是因为被王洛和的那个猴子抓到的。爪子上面有剧毒,当时处理不及时,后来即使以金蚕蛊的能力,也没有把它给清除,于是就留了下来。这些事情,我也是一时半会儿也难讲清楚,也不解释,笑着问她嫌弃我了?
她又掐了我一把。
大概是六点半左右,换洗一身的我,与黄菲一起去见她的父母。见面的地点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居然又是在杉江大酒店。路上的时候黄菲解释,说她父母离异了,无论在她父亲家还是母亲家,都不合适,所以只有折中选在了饭店里,既方便,双方又都可以接受。
我问除了她父母,还有其他人么?比如,她的那个后妈?
黄菲说没有,要是那个阿姨在,她母亲还不得跟那女人掐起来?在省城呢。我点了点头,心想这样还好一些,要是来个三堂会审,我倒是有些招架不住。看着杉江大酒店的门厅,黄菲捏着我的手,甜甜地笑,说加油哦。我点点头,深呼吸,一会儿要跟我那未来的老丈人和丈母娘交手了。
这恐怖程度,就某种意义上来讲,未必比僵尸、野人或者鬼魂的强度低。
好吧,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们怎么看?
第二章 执子之手
为表示礼貌,我们是提前到的。
包厢黄菲的父亲已经定下,我们等了一会儿,她父母就陆续进了来。
黄菲的父亲是个稍显富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很斯文,跟我打招呼的时候,也很礼貌得体,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能够感觉出一些淡淡的疏离感。当然,这也可以理解,虽然他没有跟黄菲生活在一起,但是父女之情也深厚,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男人,将要成为自己女儿的男人,他自然不会放心。
而黄菲的母亲,则直接将态度摆在了脸上。她并不喜欢我这么一个突然蹦出来的人,虽然我给她问好打招呼,她也答应,但是脸绷得紧紧的,好似我欠了她钱一般。
好吧,或许在他们眼里,我就是拐了黄菲的坏人。
见到两人的态度,我心中咯噔一下,知道晚上这饭局便是个鸿门宴,想要安然度过,只怕很难了。
果然,当我两杯酒敬完,开始自我介绍的时候,黄菲那个在妇联当领导的母亲就开始发难了,直接问我现在的工作是什么?我看了一眼黄菲,她憋红了脸,晶莹的眸子里又是歉意,又是哀求,应该是希望我能够体谅她母亲。
我自然不是浑小子,她的父母,也只有小心翼翼地对待。
我便说之前在南方做一些生意,饰品店之类的,后来出现了一些事情,就没做了,准备回家来发展……我没说完,她便打断了我,说:“也就是说现在没工作咯?”
我点头,说是,不过不要紧,我还是有一些积蓄的,准备在家里做一点儿生意。
黄菲插嘴说是啊,是啊,陆左上个月在新街那边买了套房子,是准备在家里面长期发展呢。
黄菲父亲不为所动,摇摇头,说做生意哪有那么简单?糊口的不说,要想做大,谈何容易,要有人脉,要有资金,要有经验……而且,市场总是饱和的,要找到商机,这需要很好的眼力呢。小陆你只怕是……
她母亲也撇了一下嘴,说做生意,总是不如公务员来得妥贴一些,不安定。她又问我,什么学历,有没有想法参加最近的公务员考试,如有,她倒是有一些人脉,可以给我帮忙。我讪讪地笑,说想是想,但是公务员对学历要求太高了,我只是高中毕业,可能达不到标准。
我这句话一出口,两个长辈的脸色顿时都一变,吃惊,好像生吞了一只蛤蟆。
黄菲的母亲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怎么回事?怎么连个大学都没有上?她的语气让我有点儿难堪,好像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情。我难受,感觉她这个当领导的,似乎喜欢将在单位的威势和气场,带回日常生活中,居高临下。但毕竟是黄菲父母,我需要尊重他们,便如实说起高考落榜的往事。
黄菲父亲屡次看向黄菲,流露出既疑问又失望的目光。
席间的气氛就有一些僵硬了,他父亲和母亲又打听了一下我的家庭情况,也就没有了再刨根问底的兴致,言语中又恢复了陌生的礼貌中来,敬了几轮酒,都是黄菲父亲陪我喝,但是其中虚伪的气氛,让我心里面压抑得很。黄菲忍不住替我辩解,说陆左是个很有理想、有经历的男人呢,他们也没有接茬,只是笑。
我心中难受,站起来礼貌地说要去一下洗手间,他们颔首,说去吧。
我来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实话,除了最开始到南方的一年,我从来都没有自卑过,因为我努力了,所以得到了我应有的东西,也得到了别人的尊重。然而刚刚和黄菲的父母一席话,让我深深地感触到,我和黄菲,或者说和她的家庭,真的是两个世界,还真的难以融合呢。
朵朵从我胸前的槐木牌中飘出来,看着一脸纠结的我,帮我揩去额头上的水。
这小家伙已经找回了地魂,也会讲话了,然而或许过了太久的哑巴生活,让她不太适应用言语来表达情感,安静,话也少,不像小妖朵朵那般,是个话痨。同样,朵朵的记忆也发生了一些误差,她对生前的父母,并没有了太多的依恋之情,淡然处之,也没有说要去看望一下他们。
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灵魂的世界太复杂,而我只是一个刚刚入门的新手,有着太多的“不知道”。
我问朵朵,说我跟你堂姐在一起,会幸福么?
她猛点头,攥着小拳头,嗯嗯嗯。
我笑了,是啊,无论如何,只要我和黄菲相爱的话,世俗所谓的一切,还有什么可以成为阻止我们的理由呢?是,我没有正经的工作,但是我有着一身的本事;我没有高等学历,但是我有着比寻常人还要丰富多彩的阅历和人生;退一万步说,即使我什么都没有,但是有一颗满怀着男人责任和爱她的心。
这,便足够了。
回到包厢的时候,虚掩的门里面传来了一声愤怒而刻意压低的声音:“我不同意!”我停下了脚步。
这是黄菲母亲在说话。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领导台上讲话,慷慨激昂地表达着自己的愤怒,说了一些难听的话。言下之意,就是我利用了黄菲的单纯和善良,欺骗了她的感情,然后想借助着他们家的关系人脉,往上爬,想高攀。
黄菲的父亲也发表了意见,说这男孩子沉稳倒是蛮沉稳的,可是毕竟在外面打拼那么多年,人心肯定复杂;再说了,门不当户不对,家庭环境、生活习惯以及教育背景,这些矛盾热恋期间是看不出来的,但是真想好好过,以后一旦结婚了,肯定矛盾重重,天天吵架的。菲菲,恋爱结婚,这是一辈子的事情,有的时候,真的不能由着性子、由着感觉来。
黄菲母亲又说黄菲,讲有那么多优秀的男孩子在追你,怎么就挑中了这么一个人?真是的,看那陆左,要钱没钱,文凭不高,家庭背景又不好,脸上还有道疤,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人,真的是昏了头了。菲菲,你要是想谈恋爱,妈跟你介绍,个个都是青年才俊,包管你满。至于这个陆左,分手吧?
他父亲也说是啊是啊,我们都是过来人,晓得的。爸在黔阳帮你物色几个。
黄菲气愤极了,轻叫一声爸、妈,说她是真心地喜欢我,无论怎么劝,都不会放弃的。听到这句话,我心里面暖洋洋的,故意弄出些声响,然后进去,说不好意思,出去这么久。
他们的表情尴尬,显然觉察到我可能听到了什么。不过都是有城府的人,脸上有着淡淡的、矜持的笑。
这顿饭吃了一个钟头就结束了,完了的时候我主动去结账,然而想起自己没带钱包,十分尴尬。黄菲机灵,偷偷过来结了帐。黄菲父亲、母亲都有车来的,她母亲要带着黄菲回去,虽不情愿,但是也还是跟着车回去了。我站在酒店门口,朝远去的车子挥手,像个门童。
车走远,风大,我紧了紧衣服,走回我小叔家去。
小华去上大学,空出了个房间。小叔拉着我,不让我去外面睡,说家里面有睡觉的地方,则将就一下,不然真就是看不起他了。他说得坚决,我也只有听从。晚上的时候,坐在小华的房间看他以前的教科书,一头雾水。小叔的女儿小婧抱了一床棉被,进来给我。这丫头自小叔脸上受伤后再也没理过我,不过到了现在,气也消了,脸上倒是有些笑容。
我跟她聊了几句,也肯说话了。
这时我电话响,是黄菲。她问我睡了没?我说没有,她便说好,叫我出来一趟呗,找我好好聊一聊。
我答应,换衣服出了门,来到约定的风雨桥附近。
黄菲正在等我,我走过去很自然地牵了她的手,她先是一惊,看到是我,松了口气,轻轻地捶了我一下,然后柔声说道:“你没事吧?”我耸耸肩,说能有什么事?她如释重负,说她回去之后,担心我被她父母的言语给刺激到自尊心,然后脑门一热,就放弃了呢?
我说我看起来,有这么蠢么?
她认真地打量了一下我,说有,真有,一看你这人,就是那种有着强烈自尊心的家伙,容不得别人说半点的不对。就是你这样的执拗,才吸引我啊。不过你为了我,却能够将这些都通通抛弃掉……我很感动呢。
她的表情迷离,小脸儿羞红,璀璨的眸子里有着水一样的柔情蜜意。
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说话。
桥上的风大,我说我们不要过去了,找个咖啡馆坐一坐,暖暖身子。她说不要,她就要过去,去看看河对面的那棵老柳树。上面有她年前刻的一个印子呢,要给我看。我说好,便牵着她的手走。她的手滑嫩冰凉,像软玉。
我牵着,有一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感觉。
夜间的风雨桥上全是漂亮的彩灯,我们走着,像是走在婚礼的红地毯。这种风雨桥是我们那里的一种民俗建筑,桥上上面是雕阁飞檐,漆木围栏,也算是一道风景线。尽管风大,但是桥上有恋人相互依偎在桥栏上,有三五成群的糙老爷们,也有孤独看江水流逝的带帽男人,人蛮多。
走到尽头的时候,我心中突然一阵悸动,背心发凉。
不对,这是一种被毒蛇盯上了的冰冷感觉,我下意识地扭头过去,只见一道亮光闪过,有一物径直朝我面门飞来。
第三章 风雨桥头
千钧一发之际,我偏过了头,那飞刀从我的鬓角划过,飘落了几丝头发。
这飞刀让我一瞬间确定,是在湘西凤凰袭击过我一次的那个倒客。
我刚到晋平,就欺负到我头上来了,这还了得?
我一把推开黄菲,大喊一声走啊,然后纵身上前去。哪知黄菲却一把拉住我,说你别胡来。
就这当口,那个桥栏杆边孤独吹风的男人,已经射出了第二把飞刀,嗖的一声,堪堪射中我的胸前。这飞刀一射到我胸口,被定住了,再无寸进。我胸口是收藏朵朵灵体的那块槐木牌,这东西是杂毛小道帮忙打造。他也是费尽了心思,偷取了环城河边一棵百年老槐的树芯雕制,坚硬得很,他偏巧就射中了。
这一下让我魂魄都飞散,灭了这小子的心就更加强了。
我一把甩开黄菲的手,大步迈上前,跑了四五米,那人又飞一刀来,我侧身让过,似乎听到一声娇呼,我也没仔细思量,攥着拳头就要扑上去,跟那倒客厮打。他是个中年男子,脸上也有刀疤,一脸的胡茬,比我还矮一点。见我欺身上来,他不惊反笑,又摸出一把飞刀,当作匕首,过来扎我。
我快冲到他面前时骤然急停,避开这一刀。
既然是职业倒客,近身的搏杀能力肯定是十分的突出,我愤怒之下,竟然有些冲昏头脑,想要以己之短去硬碰硬,这会儿醒悟过来,连着倒退三步,大喊一声“请金蚕蛊现身”,那人脸色一变,明显知道我家肥虫子的厉害,扭头翻过桥的栏杆,翻手将手中的飞刀射向我,纵身而下。
我精神高度集中,他手一抬,便往旁边滚,自然没挨到这一刀。
那红缨束尾的尖刀在青石板上铮亮出火花来。
我爬起来跳上栏杆边,只见桥下的河水里出现一个翻腾的浪花,看着大河中的水,我气得发疯,想这么容易就跑掉了,怎么可能?看了一眼飞在空中的金蚕蛊,它点点头,倏地往桥下飞去。我这才扭过头去,只见地上已经围了几个人,而地上,正躺着一个女孩子——是黄菲!
我吓得魂儿都没有了,几步跑过去,蹲在地上看,只见她身上插着一把飞刀,在左胸的位置。
我喊了她几声,没有回应,颤抖着手,去试探她的鼻息,还有气。
有气就好,我连忙打了电话给马海波,跟他讲了此事,让他叫一辆救护车过来。他急忙答应,说先叫车,然后派兄弟过现场来。我把黄菲的头放平,也不敢动她,看到这鲜血顺着伤口泊泊流出来,晕湿了胸口衣服的一大片,全是红,心中焦急万分。
这时肥虫子晃晃悠悠地回来了,我立马抓丁,让它想想办法。
它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附在了飞刀的伤口,蠕动着研究一番。没一会儿,这肥小子居然钻进了黄菲的胸口去。我一阵愤慨,这狗东西,那个地方,我都没有……旁人纷纷伸长脖子,看个稀奇,还议论纷纷。
有人还打电话,呼朋唤友,过来围观。
我让这些人离远些,方便空气流通。他们不肯,越挤越前,有一个人差点儿都要踩到黄菲身上去。
我站起来冲那个家伙大吼,滚蛋,看个屁啊?
那个小年轻嬉皮笑脸,一脸轻佻地笑,说是啊,就是在看屁。
我火大,一下子冲过去,一脚把他踹倒地上去,哼哼叫唤。那人爬起来就挥着拳头朝我冲过来,旁边几个男的,是他同伴,都撸着袖子上前要助阵。看到又打架,所有围观的人都往外面退了退,害怕伤到自己。
我虽然比不过那些有功夫的练家子,但是对付这几个寻常的男人,却不在话下。然而此刻,我哪里还有打架闹事的闲情逸趣,当下就抓住这个年轻人袭来的手,紧紧箍着,然后逼视着他,问他是不是跟刚刚那个杀人凶手是一伙的?是不是?我已经报警了,如果你再要来闹事,一起抓走便是。
那个年轻人听得有些懵,脸色数变,然而终究是害怕扯进这人命官司里,僵直的身体一松,我放开他,他朝地上呸了一口唾沫,叫着周围的几个同伴匆匆离开。他没走多久,救护车就到达了桥下。这风雨桥是行人桥,有台阶,几个穿白色大褂的人从桥那端,推着急救担架车冲过来。
我看了一下,不到6分钟,还是找了马海波管用,要是我自己打电话去医院,不知道要等多久。
肥虫子从黄菲的胸口钻了出来,飞到我兜里。
飞刀有毒,不过被它给吸了。
医生来到我面前,看着地上躺着的黄菲,蹲下来检查了一番后,奇怪地问怎么血就凝固了,而且伤口凝合得这么快?旁边好事者指着我,说我有一个虫子,飞到那个女孩子的伤口去了。那医生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然后几个人把黄菲搬了上去,推着走。
我跟着那个医生,焦急地问情况怎么样?
他告诉我还好,这飞刀被脂肪阻挡,没有伤及要害,回去做个手术,把刀拔了就好。到桥头的时候马海波带着一票弟兄过了来,问怎么回事?我说上次说起的那个倒客,今天又来杀我了,结果我没死,倒是射到了黄菲。我要去医院盯着,那倒客给我逼得跳了河,现在应该在下游的某个地方躺着呢,快去抓。
马海波看着十几米高的风雨桥,由不得敬佩,说专业的就是专业的,这狗曰的倒是个狠角色,这么高的地方就往下跳,也不怕下面没水,闪了腰。他吩咐手下的弟兄沿着河去排查,然后问我黄菲有没有事?我摇头,说不知道。
他摇头叹息,然后打电话通知黄菲的父母。
我随着救护车回到了医院,然后在急救室外面苦等。一会儿杨宇过来了,说马队让他在这边照看一下,又问起是怎么一回事。我看着手术室的灯,心中的焦虑一直在积蓄,说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要杀老子,搞了两次,这一次把黄菲给误伤了。杨宇脸色发白,一脸的怒容,说这是袭警,狗曰的,这还了得?
没一会儿,黄菲的父母也相继到了。
我站起来叫叔叔阿姨,她父亲只是冷冷地看着我,而她母亲,则厉声地责问我,跟黄菲在一起,怎么连保护她的能力都没有呢?真的是个没用之人。
我被说得无地自容,除了对不起之外,没有再说话。
我生怕自己说得越多,就越遭到他们的反感。
然而,我心中却越是仇恨。
是哪个王八羔子,这么和我过不去?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恨,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置我于死地?
手术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手术中”的灯光熄灭,医生出来了,我们都围上去,问怎么样?医生摘下口罩,说手术很成功,病人打了麻药,暂时需要休息。谁办理一下入院手续?他看向了我,因为手术的单子是我签的,然而黄菲父亲走出来,说他去办,然后拍着我的肩膀,让我跟他来。
我跟着他走,走到墙角边,他低声对我讲,说他已经知道了原委:这一次,菲菲是被我害的。他不希望有下一次,也不希望我再接近黄菲,这里跟我无关了,请自行离去吧。我跟他解释,他摆了摆手,只是陈恳地劝我,说放过黄菲吧,不要再来缠着她了。
你们,是不同世界的人。
我没有再说话,黄菲父亲此刻肯定把我当作是罪魁祸首,甚至连我自己,都有些不能原谅自己。既然知道黄菲没事了,我待在这里也只是惹人嫌弃,还不如离开,等黄菲醒来再说。我给他鞠了一个躬,说抱歉,这件事情,我一定会给他一个交待的。
说完,也不管他的诧异,离开。
我刚出医院,就接到了马海波的电话,说那个甩飞刀的家伙找到了,在下河坝的滩石上躺着呢,人事不知。
我说好,在哪里,我立刻过来。
他让我坐杨宇的车,直接到局里面来吧,他们也正在往局里面赶呢。说话间,后面有车喇叭响,听到杨宇在喊我。我挂了电话,然后上了杨宇的车子。
到了局里面,那个叫做罗福安的警察在等着我们,一待下了车,就直接带着我们到了审讯室里。
我在审讯室里看到了那个换成一身囚服的倒客,耷拉着头,被反铐着坐在椅子上。马海波在,他说这家伙浑身湿透,昏死在河滩边,他们拉回来的时候,就给换了套衣服。他还问这个样子,要不要送医院先?我摆摆手说不用,看旁边的人太多了,叫马海波清场。他吆喝完,人一下走光,只剩下了杨宇作记录,马海波在旁边镇场。
这倒客中的是金蚕蛊的毒,慢性的,可以让心肌梗塞,但又不会死。
我当然不会让这家伙轻易死掉,若是不能够挖出幕后的指使者,那黄菲胸口的这一刀,岂不是白挨了么?
不记得是看了什么电影,说每一个干刺客行当的人,要么在衣领,要么在后槽牙,都有一颗立刻致命的毒药丸存在。我检查了一下,没有,那就好。他还有一副好牙口,但是想来也没有嚼舌自尽的勇气。我把金蚕蛊祭出来,这肥虫子马海波不陌生,杨宇倒是觉得稀奇,想到当年自己的悲惨遭遇,不由觉得菊花一紧。
肥虫子在空中绕了几圈,停顿,接着倏然钻进了那倒客的鼻孔里。
过了一会儿,倒霉的倒客先生睁开眼,悠悠醒来。
第四章 揽客老歪
其实这倒客早在闭着眼睛的时候,便已经清醒过来。
他先是感受了一下自己身处的环境,在确认自己没有机会逃脱之后,才睁开眼睛,一脸无辜地看向我们。我一脸阴沉地望着他,从他脖子上的青筋,确认到他若无其事的外表下面,有多么的紧张。
我俯下身来,盯着他,缓缓地问:“为什么要杀我?”
他装傻充愣,说听不懂我的意思,他只是掉到河里去了,而已。马海波在旁边笑,说“飞刀七”,到了这里,你就别嘴硬了,好像我们会认错人了似的。你的案底,堆在一起厚厚一叠,真当我们是傻子么?
马海波唤的,是这个倒客的匪号。
这个家伙做事情一向都不留首尾,来去无踪,身上常背着七把飞刀,杀人即走,一向都是在湘黔交界的县市里活动,在这一带道上的名气,大得很。他也会一些简单易容术(其实就是化妆),故而没人知道他的真面目,神秘,又有着良好的业务记录,故而一直能够在这个行当中红火。
久而久之,知道的人,都叫一声飞刀七、七哥,端的是好大名头。
被马海波一口叫破,那家伙倒也光棍,靠着椅子,悠哉游哉地说警官,办案可是要讲证据的哦?
我不理会这些,等杨宇走完一遍程序之后,直接问他,到底是谁指使他来杀我的?
他没说话了,低着头闭眼,一副不合作的样子。
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之后,飞刀七一副徐庶进曹营的样子,低垂着头,一言不发。我踱步到他面前,问他到底说不说?他睁开眼睛,看着我,挑衅地警告我,说刑讯逼供,可是要犯法的。我冲他笑了笑,说怎么会呢?我怎么可能刑讯逼供呢?话说完,我扬起手,啪啪啪,就给了他三个大耳刮子。
扇完之后,我手掌发烫。
飞刀七吐了一口血,里面还夹杂着一颗牙齿。
是后槽牙。
他激动地看着我,说你居然敢打我?
我若无其事地揉了揉手,说我真没打算刑讯逼供你,刚才的那几下子,是给我女朋友报一刀之仇。我最后问你一遍,到底是谁在后面指使的你?他没说话,眼里面露出了不屑的神情。我瞧懂他的意思了,倒客有倒客的职业道德,透露主顾的消息,是最让人忌讳的一件事情,犯了规矩。
事实上,这里面的潜规则深得很,他只要说出来,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吃这碗饭了。但是,有一点或许他没有想到,他进来了,这一辈子还能够出去么?或者说,越狱?飞刀七在看强光灯下面自己的影子,不说话。
然而我是怕这种硬骨头的人么?
我开始沟通金蚕蛊,让它提前释放“二十四日子午断肠蛊”的效果。这种折磨人的事情,其实肥虫子这坏东西最爱干了。得到了我的指使,它欢畅,开始在飞刀七的身体里游蹿起来。随着我的一个响指打起,飞刀七的哀嚎声就在狭窄的空间里,响彻起来,这痛呼,一声还高过一声,声声催人泪下,伤痛欲绝。
我闭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这如命运交响曲的哭嚎,回味着自己初次遭受的苦痛。
或许是黄菲受到的伤害,让我的心冰冷,发狠,一头凶恶的野兽在咆哮,听到这个凄惨的声音,我莫名地感到一丝快意——仿佛是在享受,享受着来自弱小者的哀鸣。当飞刀七的声音渐渐沙哑下去,无力哼哼的时候,我又突然惊醒过来。
怎么回事,我怎么会有这样冷血的想法?
我怎么可以变得如此残忍——哪怕是对待一个敌人。
我改变了么?
马海波走过去,用块摸布堵住了飞刀七的嘴巴,转头过来看着我,说再这样下去,这家伙真的就咬牙自尽了,停一停,陆左!我醒过来,沟通金蚕蛊,让它先行打住。飞刀七长舒了一口气,眼开眼睛,眸子里面全部都是恐惧。
他一头的汗水,说厉害,不愧是龙老兰的衣钵传人。
我有点儿好奇,说你认识我外婆?
他点点头,说见过几次,也算是熟人了。他说他认识好几个养蛊人,但是像我这般厉害的,却没有一个,要死,就给他一个痛快吧,死在我手里,也算是值了。我气愤得很,说都是熟人,还来追杀我?他笑了笑,说倒客这个行业,认的就是钱,而不是交情,只要出得起足够的价码,亲娘老子都舍得杀,何况是见过几面的熟人呢?你这话说得真够幼稚的。
他说着这话,对自己的行业有一种诚挚的热爱。
我见他就是不说,果然是个硬汉,向他举起了大拇指,由衷地敬佩了一番,说不错,做倒客做到这个境界,就敬业而言,也算是数一数二了。他得意洋洋,说那是,别人叫我说是杀手,但其实,我们就是倒卖生命的商人,无钱时孤独地在这世间行走,有钱,便做一笔生意,给那黄泉路上,送几口人而已。
我说哦,真真的纯爷们!说完,又打了一个响指。
第二轮,飞刀七嘴唇咬烂,依旧在坚持;
第三轮,飞刀七生生咬断了我们塞在他嘴里的一根木条,两指宽的;
在我准备第四轮的时候,这个自称“史上最硬”的男人流出了鼻涕眼泪,说这一轮接着一轮地搞,到底什么时候是尽头?我说不知道啊,招了就结束了,不招,咱们挂着葡萄糖,继续玩。他崩溃了,说不带这么儿玩的,没完没了了。早知道,他第一轮就招了,何苦吃这么多生活。
见他精神处于崩溃,为了表示没有刑讯逼供,我还是很客气地问他,还要不要再来一回?我们这次准备了钢筋,一般是咬不断的。
飞刀七交待了,说是熟人帮忙介绍的。那人是他的几个揽客(业务员)之一,雇主提供了相关的资料,还有预付款,而他则只要将我杀了,除了揽客的提成之外,他就能够拿到剩余的尾款。我问那个揽客是谁,来自哪里,他老实交待,说那个揽客是镇宁的,也是这一片区域几个很有名的揽客之一。不过呢,我们这边经济条件差,生意倒不是很多。
飞刀七跟我说我的价码是四十二万,人民币,所以他心动了。
我很无语,不知道是说太贵了,还是说太便宜了。
那个叫做老歪的揽客跟飞刀七是单线联系,两人是老相识了,相互间做过好几笔生意。飞刀七给了我一个地址,但是不保证老歪还在。因为这个家伙非常谨慎,会派人来盯着他这边的,失手了,老歪一旦知道风声,立刻就会潜伏起来,定然也是找不到人的。飞刀七讲述了他知道的所有与老歪相关的事情,我不知真假,又叫了金蚕蛊,虐了他一回,证明确实是真的。
看着瘫软在椅子上的这硬汉,我吩咐马海波,要用泡发的黑木耳,与银耳合水服用,持续三日即可消除蛊毒。
审完之后,马海波跟我说已经发函给镇宁县协助调查了,但是能不能抓到,他不敢保证。三缓一急,身在基层,马海波自然知道下面办事的规律。不过,这个飞刀七的落网,使得我的生命也暂时有了保障。马海波哈哈笑,心情舒畅,说这个家伙,身上可背负着好几起血案,或许还有更多的挖掘价值呢。
我摇头,如果不把那幕后黑手给找出来,我睡都睡不安宁。
我跟他说我要去镇宁跑一趟,一定要找到老歪,把那个买凶杀人的家伙给揪出来。马海波看着我,说一定要跑一趟么?我点点头,说是,有这么一条毒蛇在时刻惦记着我,我怎么能够置之不理?这一次是针对我,结果误伤了黄菲,那么,他下一次会不会拿黄菲、拿我的父母来威胁我呢?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种事情,我是坚决的零容忍。
马海波点点头,说也好,他在镇宁县局有一个校友,把电话号码给我,到时候过去,找他帮忙。
我整理了老歪的所有资讯:一个五十岁的中年男人,长得斯文,手粗糙有力,一身烟味,讲着一口的镇宁方言,常用一张怀化的电话卡跟他们联络,住在镇宁县羊场镇街上,在附近承包了一个蝎子养殖场。
其实这信息,已经很详细了,如果镇宁县的警方通力配合,即时出击的话,应该没有问题。
但是,这种做了几十年旁门生意的老家伙,哪个是省油的灯?
说好这事,几人分头行动,杨宇请示了马海波,由他作为协调员,陪我一起前往镇宁,调查揽客老歪的事情。马海波说可以,还从队里面借调了一辆车给我们,连夜开走。我们准备了一下,马海波要连夜发函到镇宁县局,还要打电话给他老同学,杨宇也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我趁着这半个小时,跑到医院去,隔着门偷偷看了黄菲一眼。
这小妮子的脸色惨白,那是失血过多的症状。她母亲在守夜,看到我,咬牙切齿,低声喝骂我还敢来?还有没有脸面了?
黄菲的母亲,我自然是退让三分,也没多说,恭谨地点头离开。
我在医院门口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是给我小叔,告诉他我有急事,过几天再回来;一个是打电话回家,说明天不回来了,可能要去镇宁,我母亲问什么事?我说我有一个同学在那边,结婚了,去送礼喝喜酒,她一听这话来劲了,对我有是一阵催促,我无奈,只有敷衍。
过了一会儿杨宇过来接我,我和他轮流开车,连夜赶往镇宁,去找那个叫做老歪的揽客。
第五章 养蝎专业户
晋平到镇宁,山回路转,足足有四个小时的车程。
杨宇问我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我说我最近得罪的人不多,得罪的脏东西倒是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他对我很好奇,便缠着我,一直问我很多养蛊的事情,还有一些常见的灵异现象,比如鬼压床、比如半夜敲门声、比如鬼打墙等等,我们边开车边聊,山路上黑乎乎的,弯道又多,我们开得小心翼翼。
这么久的时候,两个小家伙自然闲不住,首先是肥虫子。
它蠕动出来,友好地攀上了杨宇的脸,留下一道湿痕,以示友好。杨宇早前没见过它,但是听队里传言过,晚上见过一次,知道是自己上次拉翔的罪魁祸首,也不敢惹,一脸惊恐地看着我。肥虫子见他不好玩,飞起来,不理他。还没等他缓过气来,早就等待不及的小妖朵朵又吟着诗,从我胸前的槐木牌中,跳了出来。
杨宇的嘴巴张得能够吃下两个鸭蛋,不,是三个。
还好当时他没有开车,要不然我们的下场肯定得车毁人亡,妥妥的。
肥虫子是一个天生的外交家,跟谁都能够玩到一起去,属于狗都讨嫌的淘气鬼。它跟小妖朵朵在一起,一般都是玩捉迷藏的游戏,就是金蚕蛊躲着,小妖朵朵去找它,找到了就弹一下屁股。这游戏两个小东西足足玩了一个小时,金蚕蛊的尾巴变得奇肿无比,于是就不玩了。
小妖朵朵无聊,就折磨起杨宇来,她用天生的幻觉,给杨宇放“4D电影”,结果杨宇一会儿惊恐万分,一会儿大喊大叫,一会儿又春情勃发,尿了一裤子……
还好绑着安全带。
有了两个小家伙的加入,这一路变得短暂而又漫长起来。
杨宇的世界观被完全的颠覆。
我们是午夜三点到的镇宁,由于事先联络好,警局有个叫做殷盛的中年警官在等我们。讲明来意和情况,他跟我们说这恐怕有点困难。凡事都得走一个程序,警察办案抓人,立案、侦查……需要的手续一样都不能少,不然就违法了,是不是?我们问手续最快多久能办下来?
他说最快也要明天吧,这大半夜的,又不是什么重大案件……
我们提出现行前往羊场镇去监控犯罪嫌疑人老歪,怕跑了。他说可以,他在这边坐阵,叫来一个年轻的刑警,叫做王军,陪同我们前往。我们就没有再停留,接着前往羊场镇。有了外人在,我也就没有敢再让两个小东西出来闹事。王军一进车子里,嗅了嗅,露出怪怪的笑容,而杨宇则一脸的尴尬。
我这一天累得不行,便让王军开车,自己在后排躺着困觉。
睡得迷迷糊糊,我被人推醒来,接着有飕飕的凉风吹到脖颈处,好冷。我挣扎着起来,发现我们停靠在路边,车门打开,地上的湿淋淋的,周围的建筑都不高,影影憧憧,更远处有昏黄的灯光传来。我问到了么?王军给了我一个准确的回答,说根据资料,那个叫做郭娃喜的人,就住在那憧屋子里,对,那栋独门独户的那家。
我点了点头,老歪的大号就叫郭娃喜。
杨宇问能不能叫派出所的人支援,王军说不行,还没有立案呢,怎么就抓人了?这不合程序的。不过,倒是可以找派出所的民警帮忙确定老歪在不在。我们无奈,让王军去联系人,我和杨宇则在车中等待。
我坐在车里,感觉跟这些警察在一起,自己好像被一张网紧紧束缚住,行动好不方便。不过转念一想,如果不是这些规矩在,恐怕普通老百姓更加没有安全感。过了一会儿,有人过来敲窗子,是王军,还有另外一个男人。
王军说这个是所里面的值班民警,他讲了一个事情,有点蹊跷。
我们问什么事情?
这个男人告诉我们,这里确实是有一个叫做郭娃喜的人,但是这个人才二十七八岁,退伍军人,承包了个荒山养殖蝎子,是镇上有名的精明人物、致富能手。这个人,跟我们提供的体貌特征完全不符合。我们心中一凉,当下也有些不信,那人早有准备,招呼我们去所里面看资料。于是我们起身走,来到所里面,当看到电脑档案中那个一脸正气的青年时,我们就知道给那个飞刀七给骗了。
狗曰的居然给我们假消息,还害得我们连夜跑了三百里地。
我肺都气炸了。
顾不得现在的时辰,杨宇立刻打电话给马海波,让他重新提审飞刀七,看看他到底骗了我们多少。我心中烦闷,打了声招呼,出了派出所,一个人在这个素未谋面的小镇上溜达。这时候已经是四五点的样子,初春,亮得也晚,我走过这条湿漉漉的小街,感觉自己的心情像长了霉。不知不觉,又返回了那个郭娃喜的家门口。
我看着他家门口挂着的干艾蒿,心中不由得起疑。
艾蒿是一种食物,也是一种中药材,但是在湘黔一带,却是一种驱虫避邪的草本植物。每至清明,家家户户都会或买或采,弄来些新鲜的青艾蒿,挂在门上房头,以及墙壁上,用来驱蚊虫,避邪物。然而一般到了夏天,就自己摘除了,只有懒得出奇的人家,才会让干艾蒿保留到秋分。
在这春初的时候,看到这挂了近一年之久的干艾蒿,我第一反应不是这家人有多懒,而是觉得其中有蹊跷——干艾蒿里面有一种东西,叫做异戊酸橙花醇酯,也称作米素药,这玩意世间只有一种东西喜欢。
这种东西叫做蝎子。
吃过米素药的蝎子,共十二只,放入大瓮之中相斗,每三天喂一次甜米酒(也叫醪糟),日夜参拜,清晨三柱香、入夜三柱香,如此三九二十七天之后,取一块发霉的血豆腐丢入瓮中,祭告,再活闷一夜,然后放入干艾蒿点燃,用烟熏之后,得到的唯一活物,浑身红彤彤,亮晶晶,脱去甲壳。
这东西叫做蝎子蛊。
有讲究的是,这干艾蒿,需放置在门前屋后一年时光,沾染人气和露水。制成取出这蝎子蛊,也必须在惊蛰当天。
多一天不行,少一天不行。
蝎子蛊的制作简单易为,所以用途并不广泛,主要就是用其排泄物来毒人,中者起初腹泻,口腥、额热、面红,重者四肢和内脏都出现有蛊在翻腾,不出三十日,必死无疑。这种蛊属于阴蛇蛊的分支,颇为毒辣,而且毒性强烈,又称“命不过三十”。
为防止错怪好人,我绕着这房子转了一周,发现了很多养蛊人的特征来:
侧梁悬镜,墙头无蛛网,门前的地砖洁净如新,还有一点,冷。蛊分阴阳,大部分瓮中炮制的蛊都属阴性,唯有少数几种为阳性,譬如金蚕蛊。当然,凡事皆有度,金蚕蛊性属阳,然而也终究是半灵体,可以自由行走于阳光之下,然而面对至阳至刚的雷电,却也畏之如虎,唯有退避三舍。
因为雷电是光与波的结合,对灵体损害最大。所以在打雷天,去养金蚕蛊的人家,绝无风险(当然不要吃东西)。
我心中疑虑,一个正正经经的人家,怎么会养起这么恶毒的蛊来?
什么是蹊跷?这便是蹊跷。
我蹲在郭娃喜家斜对面,思索着。结果后面的人家拆开了门板,摆出早点摊子,准备开始忙活起来。见我蹲在门口,这家的男主人便问起。我说是过来旅游的,来早了,饿得很,想找点东西吃。这时天蒙蒙亮了,他也不觉得什么,说他家的骨头汤粉是这镇子的一绝呢,要不要搞一碗来热热身子?
我说好哇,来一碗。他搬来长条板凳,请我坐起,然后生炉子,忙活起来。
杨宇打电话给我,问我跑到哪里去了?
我说我在吃早餐,要不要过来。他没心情,说他打电话给马队说了,正在突击审讯,但是飞刀七是个硬角色,我不在,基本上没人能够治得了他。既然这郭娃喜不是老歪,那么先回镇宁睡一觉,再返回晋平吧?
汤粉上来了,一大碗,上面飘着油亮的汤和翠绿的葱花,老板问我要不要辣椒,他这里有朝天辣、酸辣椒,也有红辣椒。我摇头说不要,我本来嗜辣,然而金蚕蛊却不喜欢这种辛辣刺激的东西,我一直搞不明白,若论刺激,各种各样的生物毒素,哪个不比辣椒刺激?这不科学。可它偏偏如此,我唯有改变饮食习惯。
我一边吃,一边问老板,说来的时候,听说我们镇子上有一家蝎子养殖场?这蝎子啷个养哦?
老板一脸的荣幸,说有的。喏,斜对面那一家,就是墙顶红色琉璃瓦的那家,那蝎子场就是他们家开的,每年到了季节,好多药厂的车子就上门来,老板们提着一沓一沓的钱,抢着订货,就怕订不到。为什么知道不?娃喜这个崽,养殖技术好呢,一窝一窝的尽是高产,别个眼红也跟着养,总是死。
我扒拉着碗里面的粉,喝了一大口汤,问娃喜家有几个人?
老板一边忙碌,一边摇着头叹气,说老娘死了,一个爹,一个爷,娃喜刚回来的时候说了一门亲,后来那个姑娘出去打工,怀了别人的崽子,跟人跑了,他也就没有再谈这事情。按理说这人也是一表人才,家里面也殷实,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肯讨婆姨……咦,怎么这么冷,后脖子嗖嗖凉风?这狗曰的天气。
我看着从我怀中飘出、直奔郭娃喜家而去的小妖朵朵,跟着骂,是咧,真冷。
第六章 镇宁苗蛊
我跟早餐店老板聊着镇子上的风物人情,吃了两份骨头汤粉,足足待了近半个小时。
小妖朵朵仍然没有回来。
她跟肥虫子可不一样,我共享不了这小狐狸媚子的视野,所以对她的行踪一点儿都不清楚。按理说若只是寻常人等,她只是去去就回,哪里会费这些般周折?
我终于坐不住了,思考了一下,结了帐,走到了郭娃喜的家门口。
伸手叩门。
一分钟之后,门开,缝隙里露出一张密布皱纹的脸来,眼睛红,全是眼屎。他疑虑地打量了一下我,问找谁?我打量着他,这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满脸沧桑,岁月蹉跎,身上有股淡淡的霉味。我直接说我丢了东西,便找过来了。他没有把门打开,平淡地注视着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朋友。
我便也这般看着他。
从他眼中堆积的黄白眼屎中,越发地确定其养蛊人的身份。
沉默良久,他突然说话了:“果雄开花三十六枝,遍布东南和西北,敢问你是哪一篼,那一朵?”
他说的这话,是苗蛊三十六峒相互之间的切口语。这苗蛊一脉,其实是古耶朗国的祭师之间,相互融合和扩散,几千年传承下来的。后来到了宋朝年间,便有人统计,得出的三十六峒,时至如今,又是千年岁月,悠悠而逝,如今有几支断绝、几支开支落叶,已无人知晓,然而这切口,却跟着历代的传承,一直延续下来。我结着苗蛊秘印,说我是清水江流的。他朝门外边望了一眼,说一个人?
我点头,说是的。他打开门,说那就进来吧。
我跨脚进去,闻到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这是普通的人家,都是镇宁农村的寻常家具,也看不出什么有钱人家的模样,只是很干净。走到堂屋里,昏暗暗,他坐回神龛前的椅子上,请我坐下。我对罗聋子那恶毒的钉子蛊一直都心有余悸,打量了一会儿,方坐下。
他端起桌上的一碗油茶,拿起筷子拨动上面的炒米和油汤,细细喝,也不招呼我。那油茶很烫,他喝得慢,而我则看着他,眯眼盯着。
一碗油茶终于见了底,他把碗放到一边,看着我,问刚刚那个鬼妖是你的?我说是,他点点头,神情认真地说他要了。我笑,说你倒是打得一手如意好算盘,你说要便要,凭什么?我边说,边看着这房子里的布置,看到底是哪里把小妖朵朵给控制了。他也任我看,笑眯眯,嘴角泛着油光。
这老棺材是有恃无恐。
我看不出门道来,只有硬着头皮,说小辈初学乍到,不懂规矩,冒犯了阿爹,多有得罪。希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一回,我收了自家的小鬼,从此之后,便不会再来冒犯。
他笑了,咧开嘴,露出仅剩下的几颗牙齿,欢畅得很。
他说你们清水江流那边的苗蛊,跟镇宁一样,少。但是呢,也有一些厉害的法子,比如金蚕蛊。话说这金蚕蛊本来寻常,然而凝练至体内,成为本命之物的这法子,却少有人能够传承下来。你若有,倒是可以告知于我,这事情,便好商量。
我眉头一紧,心知这家伙定是知晓了我的底细,要不然也不会径直提起此事。
那么也就是说,飞刀七没有撒谎。老歪确实是住在这里,只不过,这个老歪不是郭娃喜,而是他的父亲,这个老头的儿子。如此一来,全部都解释得清楚了。只是不知道,这个老头子到底有什么本事,竟然能够将小妖朵朵几个照面就拿下,悄无声息,简直是耸人听闻。
这可如何是好?
不过事情既然已经说开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直接问他,是不是他找的飞刀七来杀的我?为什么要杀我?是谁指使的?
他笑了笑,说你好像没有明白自己的处境,现在并不是我求你,而是你求我,懂不懂?你说这话,好像我跟一个犯人似的。废话少说,你若识相,便交出养本命金蚕蛊的法子;若不识相,自行离开,我不送客。
我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问这房子里并不仅仅只有你一个人吧?干嘛不都叫出来?
他笑,没有搭这一茬,说你进来,没有感觉这堂屋是经过特殊布置的么?
我瞥了一眼,果然在堂屋的四个角落,都堆积着四坨狗屎蛋儿,神龛上贡着一个神像,是一尊黑色金边的小雕像,木质的,三头六臂,三面青黑色,口中吐火,忿怒裸体相……我似乎在哪里见过,而且还是最近的事情,然而我使劲想,却想不起来。这神龛上,有萦绕的香火烟雾,正中间摆放着一个小铜碗,盛满水。
我说果然邪门,那又怎么样?
老头儿眯着眼睛,说常听人说起,“降头术之极道,莫过于飞头;养蛊之极道,莫过于金蚕”。这说法,耳根子都听腻味了,只是不知道真假。一直都想找一个懂进仓股的人,过来斗一斗,看看是他家传的手艺活厉害,还是风闻最盛的金蚕蛊厉害。两虎一争,必有闪失,小心一点哦!
我听出来了,这句话,是想要一较高下了。
他开始用苗话念起咒来,这咒语疾缓有度,没一会儿,一只粉红色晶莹剔透的小蝎子出现在桌子上。它仅仅只有成人拇指般大小,外形好似琵琶,全身柔软,轻巧,一对大钳子看着也是嫩嫩的,像新春枝头的嫩芽,高高翘起的尾巴像柳枝一般,随着我的方向摆动。
这蝎子蛊全身柔软,唯有尾巴末端上的那一根尖刺,妖异般的坚硬锐利。
斗蛊分很多种,他这是明斗。
所谓明斗,便是与暗中下蛊相反的一种斗蛊方法。通常来说的下蛊,都是养蛊人对没有经验的普通人所下的蛊,如果是慢性的,当事人又找不到下蛊之人来解,便只好另寻高明。这第三方插手者,其实也是同行中人,他负责解蛊。一下一解,这便形成了暗斗。这种方法一般潜伏期很长,解蛊的人手法高还好,若是个半调子,一则容易将人反治死,一则解活了,但是却招到了下蛊人的仇恨。
砸人饭碗,破人手艺,这仇对于养蛊人来说,其实还是蛮深的。
也有明斗,便是如今天的这种,摆开门道,两蛊相斗,犹如斗鸡、斗蛐蛐一般。
这样的斗法,简单明了,胜败立分,哪方有本事,哪方没本事,争斗中见分晓,以后也没有太多的首尾需讲。这种方法来自于最早期的传统,然而要求很高,因为正如我前面所讲过的,一般的蛊大部分都是以粉末、毒素而存在,真正有实体的蛊少之又少。所以一般能够进行明斗的,都是厉害角色。
见他这般,我也只有抱拳恭请金蚕蛊现身。
肥虫子活灵活现地出现老头的眼前,它尾部有一些肿,那是路上捉迷藏的时候被小妖朵朵给弹肿的。本来它应该在熟睡,休养生息,这会儿出来时,一幅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然而它闻了闻,脑袋四处找,终于看到了趴在桌子上,做好战斗准备的水晶蝎子蛊。
这一见,可不得了,它的黑豆子眼睛立刻爆发了无比犀利的神采。
像是一个戒斋十年的小比丘,看见了一盘子香气四溢、卖相上佳的红烧肉;又或者像一只饥渴的苍蝇,突然发现了一坨翔……这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我想这肥虫子,大概在吞咽着口水。
它盯着蝎子蛊,薄翼轻轻鼓动,像头出闸的猛虎;蝎子蛊则盯着它,摇头摆尾,像匹桀骜不驯的饿狼。两者对望,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彼此应该都能够看见对方眼中那罄尽太平洋海水,都浇灭不了的贪欲。
老头儿表面上风轻云淡,然而鼻翼张合,浑浊的眼睛中有着细碎的光芒,像玻璃渣子。
这无疑出卖了他牵涉到灵魂和菊花的紧张。
没有我的命令,金蚕蛊也就没有动,在空中游弋着,时不时用黑豆眼看着我,渴求。我和它心神相连,能够感觉到一股浓浓的饥饿之意。屈指一数,我好像又有好多天没有喂它东西吃了——这苦命的小东西,跟了我这么一个主人,便是天生的饿死鬼投胎,除了修罗彼岸花那一次,竟然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然而即使美味在前,它也没有轻举妄动。
这是我近半年调教的结果,平时撒些小脾气,卖个萌,我也就不说了,在大是大非面前,它倒也没有造次的胆儿。
老头问我可以开始了么?
我说谈谈赌注吧。我输了,给你培养金蚕蛊的方法;你输了,还我家朵朵,然后说出到底是谁要杀我。
我本以为他又要讲一番职业道德之类的话语,然而他没有,很爽快地点了头。
谈完话,我们共同打了一个响指。
蓄势待发的金蚕蛊从空中俯冲而下,那血红透亮的蝎子蛊,在这一刻则像是蟋蟀附体,从桌子上一弹而起,在空中三对柔软的节肢舒展,一双大钳子挥舞着,口中喷出一口黑气。与此同时,在与金蚕蛊接近的一瞬间,那尾巴上的尖刺一下子似闪电,扎穿了痴肥的金蚕蛊那金黄色的表皮,大量的毒液瞬间涌入到了金蚕蛊身上去。
仅仅一秒钟,两者都双双坠地。
老头脸上浮现了笑容,这笑容配上了他的老脸,尤其恐怖。
接着,他的笑容又凝固了起来。
第七章 幕后真凶
在我和郭老头共同的注视下,跌落到水泥地板上的两个小家伙,爬起来的并不是那只架势凶猛、袭击成功的蝎子蛊。
而是肥嘟嘟的金蚕蛊。
这小东西什么都没有做,它所有的动作就只是飞过去,接着被蝎子蛊扎中,然后破开的血流出,将蝎子蛊反而给感染,毒死了——如此简单。它蠕动到了蝎子蛊的身上,大快朵颐起来,一点也没于身为客人的自觉,毫不客气。那洋洋得意,大吃大嚼的吃货样子,让我都觉得很丢脸。
不过,它用最好的方式,表明了自己王者的地位,霸气侧漏。
郭老头跌坐在椅子上,摇头叹气,说想不到啊,想不到,差距居然有这么大?他神情萎靡,一下子仿佛像是老了十岁。我还要他配合着放了朵朵呢,于是假惺惺地关心他,说老爷子你没事吧?
他愣愣地看着我,表情突然转变成慈祥,眉头舒展,让我感觉颇为怪异。
他长叹一声,说这蝎子蛊,养一年,温一年,又一年,三年方显峥嵘,你的金蚕蛊,可知道有多少年头了?我摇头说不知,这个金蚕蛊是我外婆给我种的,多少年份,我还真的没有算过。郭老头伸出手,拇指和尾指翘起,其余三指并拢,说六十年。当年认识你外婆的时候,她便立志要养出一条这般厉害的金蚕蛊,我向她讨要,她不给,理由便是,这是个给人做嫁妆的法子。匆匆一别,五十载岁月,就已经过去了。
我一愣,他居然认识我外婆?
他哈哈长笑,说清水江河畔的苗寨子,哪个不晓得龙老兰的威名?
只是,多少年过去了,你们这小一辈,倒是不在意咯。想当年,你外婆那可是远近闻名的苗寨金凤凰,多少后生仔在她的吊脚楼下,唱一晚又一晚的情歌子,又有多少后生仔在夜里面默默地流泪……没曾想,造化弄人,她居然嫁给了你外公这个耕田佬,碌碌无闻起来。人生就是这么奇妙啊,对不对?
他停顿了一会儿,摇头长叹道:“你外婆这么风华绝代的一个人,宁愿蛰伏在小寨子里,不容易啊。她这一辈子的心血,都在这条金蚕蛊上了!”
我默然,问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些事情来,难道这跟我有关么?郭老头遗憾地长叹一声,说倒也不是,只是睹物思人罢了。我冷笑,说那飞刀七说认识我外婆,你也说认识我外婆,感情闹来闹去,大家都是熟人。可是,既是如此,你们还三番五次的上门追杀,到底是为了哪样子?
郭老头拍了拍手,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乡下老农打扮,并不斯文,一身火烧火燎的烟熏气味,粗大的双手全是老茧。
这个人,就是飞刀七口中专门帮他招揽业务的揽客“老歪”。
他居然没有躲起来,这是自信,还是迟钝?
老歪走过来,先跟他爹行了一个礼,然后坐下来,自我介绍说他叫作郭仕友,确实是这一片地头的揽客,杀我的那项业务,也是他的下线承接上来的。他之前,并不太了解我的来历,直到飞刀七古城失手之后,才加强了资料收集,知道了我也是养蛊人的身份,也知道了我的外婆是龙老兰。
这时肥虫子已经吃完了蝎子蛊,意犹未尽地舔着地上的残汁,然后飞回我这里。
我问我外婆跟你们有仇么?
老歪摇头,说没有。他大约有些不好意思,先是跟我讲了一番现在的市场不景气,然后又说我们这一带穷乡僻壤,也没有什么好生意,所以接了也就不好意思退。再说了,即使是龙老兰的外孙崽,若连飞刀七的追杀也逃不掉,那么留在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用?他只是搞业务的职业揽客,牵扯太多的仇怨在里面,只会砸了自己的招牌。
不过呢,这回一见,果真是个厉害的角色,以后必成大器。单,他们会撤的。
我挥挥手,说别扯这些,先把朵朵放了再说。
郭老头说好,他度着步子,走到神龛前,把供着的那一碗水取下来,将铜碗搁置在桌子上面,让我看。我凑过头去,只见水中的倒影里面,小妖朵朵正在里面,又跳又叫,奋力地想要冲出水面,然而这水面仿佛有一张玻璃板格挡着,被死死地挡在了里面,不得出来。
这是……
看到我眼中的疑问,郭老头脸上顿时有了光彩,他伸出左手,食指在碗里面蘸了蘸水,然后在桌子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一边画一边说这铜碗,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法器,叫做“铜胎掐丝缠枝莲纹碗”,号曰“遥闻不断在烟杪,万籁无声天境空”,典型的镇宅僻邪之物,在碗中置满净水,凡有鬼物灵胎,皆可收之入内。
他画完符,端起碗来喝一口水,然后将这水往空地上一喷。
“啊”的一声叫唤,小妖朵朵便跌落在地板上。
郭老头指着地上伏卧的小妖朵朵,说你也是有好大的机缘,得了这鬼妖,然而这小东西,灵智初开,除了会一点儿幻术,别无它用。修行这东西,不进则退,若不加指导,长此以往,再好的资质也会被消磨一空。还有,以后不要乱差遣她到人家的宅院里探路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傻的灵体,直接跑到碗里来。
小妖朵朵一脸不忿,站起来叉着腰骂:“你这个老棺材,你才傻呢,你才到碗里去呢,你们全家都到碗里去……”我连忙捂住了这小傻妞的嘴巴,这死妮子,跟虎皮猫大人在一起待了几天,别的没学会,一嘴脏话倒是学了个七七八八,骂人没带重样儿的。
郭老头笑眯眯,说知道为什么会跟我说这么多不?
我摇摇头,把地上这个小惹祸精抱起来,然后指使肥虫子去钻她的脖子下面。被肥虫子这么一骚扰,小妖朵朵也就忘记了骂人,伸手去捉虫子,然后咯吱咯吱地笑。
郭老头长叹一声,说正如之前所言,这金蚕蛊,是你外婆一辈子的心血,即使作为旁观者、局外人,也希望你能够活得长久,并且最终摆脱养蛊人“孤、贫、夭”三者选其一的宿命。前面杀你,是想看你造化,现在点拨你,看在同道中人的份上。何谓“蛊”?自相残杀而得胜者,天生就有一股子戾气在,用以害人,自然会消磨福缘。道之物,飘飘渺渺,然而上天始终在上,俯仰天地。
行恶,则因果报应;行善,则种得业果……
我听着他说,唠唠叨叨,绕了一个大圈子之后,他终于进入了正题。
他说飞刀七已落网,这人本来是条汉子,但是再硬的铁汉也顶不过蛊毒的折磨,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他招了,但是信息有限,证据不足,定然也是指责不到他儿子的头上。现代社会,是个法制健全的社会,证据不足,便不足以判案。当然,如果我能够不说出去,这样最好,省得麻烦。
作为回报,他们可以将买凶杀人的幕后黑手,提供给我。
我沉吟一番,说可以,但又提出一个条件,以后但凡有人,对我、或者我的家人不利,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郭老头看向了他儿子老歪,而老歪则颔首点头,说可以。
我期待地看着他,等待他把那个幕后凶手的名字说出来。他张了张嘴,然后吐出了三个字。
“张海洋。”
果然是他!一听到这个名字我心中就是一阵剧动,我和这个长相帅气的富二代交集并不多,第一次是在白云机场,他对我冷嘲热讽,极尽鄙夷之能事;而后我们再见面,便是我和黄菲从马海波家中吃饭回来,我送黄菲回家,这小子像疯狗一样蹿出来,张牙舞爪,然后被我狠狠教训了一番,怨恨离去。
从此再无交集,然而我却始终未曾想到他对我的仇恨有这么严重。
自凤凰古城的暗杀,到这次晋平风雨桥头的伏击,两次,整整两次!我心中冰冷,这张海洋的心思可真够歹毒的,仅仅是一起竞争女朋友,失败了,就因为这么一点个人恩怨,便极端到买凶杀人。他脑子里面还有没有道德,他脑子里面还有没有王法?难道身为富二代,官二代,就能够为所欲为么?
我死死地盯着老歪,问他确信?
老歪把一张打印的银行转帐记录给我看,说这个家伙出手倒是阔绰,在我们这一带,杀个人也就十来万左右,所以他这算是大单了。看看,整整五十万,我们抽16%,他先付了一半订金。当然,这东西,看看就好了,给你不可能。我们也不会出庭指证的。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是谁在背后面阴我,就好。这瓜娃子,不给他一点颜色看,他真不知道爷爷是开染房的。
郭老头举起桌子上的碗,问我要不要来一碗油茶?
我摇头,说不用,领教了,先行告辞,以后有机会再见。老歪起身招呼我,问我有没有兴趣来做他们的倒客?他们的宗旨是让利给一线员工,所以提成很少,才16%,大部分钱都归一线的倒客所有,要是有兴趣,加他的QQ,以后好联系。我记下他的QQ,说做这行当倒是不必,只是以后有什么关于我的消息,及时通知我就成了。
他微笑,说好的,这个嘛,是朋友就好。
推门出去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总是觉得神龛上那尊神像,怪怪的,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从始至终,我都没有见到郭娃喜。
第八章 远走英国
我出门的时候,正好接到了杨宇的电话,问我在哪里,他们准备返回县城了。
在路边等了一会儿,车子过来了,杨宇和王军招呼我上车。我来到后排上面,倒头就睡。到了县城,马海波的同学殷盛热情地招待了我们,说他接到了老马的电话,知道情况了,真的是一场乌龙,不过来一趟不容易,请我们吃一顿饭,略尽地主之谊吧。
杨宇还没有开口,我便出声拒绝了,说忙着回去,现在是早晨,也吃不尽兴。下一次吧,下次一定不醉不归。他们一再盛情相邀,我都推却,殷盛便知道我是真的有事,也没再挽留,送我们出来,挥手告别。
回去的路上,杨宇抱怨说怎么这么急?也不说睡上一觉再回去,这一宿折腾,累得要死了,疲劳驾驶,小心翻车哦。我打着方向盘,跟杨宇说知道我凌晨那个时候,干嘛去了么?他瞌睡得厉害,眼皮子直打架,迷迷糊糊地问为什么?我说我去了郭娃喜家里,而且还见到了老歪。
他腰一直,立刻就醒了过来,问怎么回事?
我开车,看着前面弯曲的路,不断打着方向盘,轻描淡写地跟杨宇说道:“其实你应该也知道这个买凶杀人的幕后黑手是谁,是不是?”杨宇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看着我,没说话。我不理他,继续讲起,说那个幕后黑手,知道我大部分的资料,甚至连我是一个养蛊人的事情,都知晓。还好这次是一个只会甩飞刀、又对自己绝对自信的家伙,如果他是一个枪手,杨宇,你说你还会不会再见到我?
杨宇嘴角抽动了一下,想笑,但这笑容僵直,好似在哭。过了一会儿,他艰难地说他不是有意透露的,他只是想警告一下那个家伙,叫他把眼睛放亮一点,不要惹到不该惹得人。
是么?我转过头来看他,问他那就是知道是谁下的手咯?
杨宇艰难地说,有可能是他表弟,张海洋。
我问他此话怎讲?
杨宇抱着头,陷入了痛苦的挣扎之中。
沉默了一会儿,他对我说起,说张海洋这厮自从上回和我打架之后,回到家里就一直唠叨着要教训我,他就跟张海洋讲起过我的厉害,那家伙不信,说这些歪门邪道,总不至于有枪炮厉害?古人都说了“防不胜防”,想弄一个人,总是有办法的。杨宇严重警告张海洋,说我是他的朋友,让张海洋不要再缠着黄菲,也不要想歪门法子去报复我,那小子当时一口答应,说晓得了。
结果,后来杨宇听到马队说我在凤凰古城遭到袭击,他就心慌,去他妈的公司帐户里一查,发现账上被张海洋支走了50万。
他立马就知道不对劲了,找到张海洋严加盘问。
结果那狗曰的一口否认,只说是赌博输掉了。
张海洋是他舅舅的独生子,一向都娇惯得很,要啥给啥,旁人都拂不了他的意。这件事情给他舅舅知道了,把张海洋暴打了一顿,然后把这小子禁了足,并筹谋着把他送出国外去历练一下,免得在这个小地方磨成油条、无所事事,人也就废了。
说完这些,杨宇看着我,说他也没有证据,只是猜测。他有点儿小心思,也是想着他表弟绝不可能干出这种没有屁眼的混帐事来。所以一路跟来,想亲自确认一番。
我看着杨宇,说我还能够信任你么?
杨宇摸着自己的胸口,说他以警察的良知保证,如果真的是张海洋,他绝对第一个把那小子给抓起来,押送上法院的审判庭。
我说这就好,然后将镇宁郭家所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详实地讲与了杨宇听。
我说郭家虽然让我不要揭发郭仕友便是杀人揽客老歪这件事情,我也答应了。但是,作为一个有良知的公民,我觉得我有权利、有义务将这件事情告知给警方,至于怎么处理,便全部都是你们的责任了。我得到了我的答案,幕后主就是张海洋;而你,最好不要将我的话,通过任何渠道传递给郭家……
我继续开着车,而杨宇则思索了一下,打电话给马海波,说他表弟张海洋有可能就是买凶杀人的凶手。
马海波刚开始还不相信,再三确认之后,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声娘,然后一阵忙乱。
一路行,我补足了觉,精力也比杨宇充沛一些,便一直由我开车,我们大概是中午十一点到的晋平县城,直接将车开进了杨宇他们单位,然后在办公室里面找到了忙碌的马海波。见我们进来,他一脸的晦涩,杨宇问怎么了?马海波说你表弟张海洋,已经出国了。杨宇一脸诧异,问怎么时候,他怎么不知道啊?
马海波揉揉鼻梁,说今天早晨去传唤的时候,才知道的。
这小子昨天中午就离开了本市,飞往英国,今天早上的航班,只怕现在已经出了国。我大怒,这王八羔子,居然还跟我玩金蝉脱壳这一招?便问是怎么出去的?旅游、学习还是移民?
杨宇说是学习,之前他舅搞的自费留学,只是没成想居然是昨天走的,难道是安排好的?
我和马海波的目光都投向了杨宇,他连忙摆手,说昨天夜里一直都和我在一起,怎么可能?我想想也是,以杨宇的前途,还真的没有必要去做这种事情,更何况,他本身也不是很喜欢自己的表弟。我问马海波,说出了国就不能够治这个家伙了么?他说可以,不过很难办,程序上不好走。
他怎么说,那就是没希望咯?
我一下子坐在椅子上,有一种用尽全力,却打了一个空的失落感。
※※※
我回到我小叔家,准备洗个澡。
他们正好在吃饭,便加了一副碗筷,招呼我一起吃。我坐下来,感觉疲倦像潮水,将我掩埋。草草吃了几口,我便洗完澡,躺回了床上,闭上眼睛。越是疲倦,我越是睡不着,想起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一个烂泥坑中,难以自拔。我先后交了两个女朋友,小美身死,黄菲为我负了伤;而我领养的小鬼朵朵,命运更是艰难,奔波忙碌,不得安定。
这便是养蛊人命运的诅咒么?
很多时候,我总是想着快意恩仇,然而现实就像一张大网,只要我还有自己关心的人在,便需要时时地接受妥协。比如镇宁郭家,我对那种用别人头颅来换取利益、践踏别人生存权利的人,向来是最反感的,然而畏惧于其对我家人的威胁,我没有选择站出来,而是把这个难题抛给了杨宇。
为什么?
郭家既然能够在那里立足几十年,必然就会有一定的地方利益在为它打掩护,想凭着飞刀七的几句话就扳倒它,别说马海波,便是我,也是不敢置信的。
而且,飞刀七的证词还是来源于我的蛊毒逼供,这在法律意义上来说,本身就站不住脚,是不值得采信的。
打蛇不死,必遭其反噬。
当然,除非是被逼急了,郭家也不会对我有所行动的。因为他们有致我于死地的手段,我也有报复他们的法子,如果不想放弃自己的基业的话,是不会轻举妄动的,这边是博弈论,这边是威慑学。我已经告诉杨宇老歪的真实身份,这也是我唯一能够做的,有着警方的盯着,他们的行径也会收敛一些。
对于此,他们只能怀疑我,没有确信,也不敢贸然动手。
这也许是我唯一能够做的。
个人的微小,让我分外没有安全感。我抱紧了被子,一天的劳累终于涌上了心头。
我这一觉足足睡了十个钟头,晚上爬起来,依然头昏眼花,半天也没有清醒过来。楼下的三叔听到动静,问我醒了没有,我应了一声,他叫我下来吃饭,他给我热一热饭菜。吃完晚饭已经是十一点,我便索性返回了房间,关上门,然后唤出朵朵和金蚕蛊来。
一人半天,这一次轮到了朵朵。
金蚕蛊一出现就缠着朵朵玩——比起那个狐狸媚子来说,其实肥虫子更喜欢这一个西瓜头、婴儿肥的朵朵,我也讲不清楚是为什么,大概是习惯的缘故吧。肥虫子本就是个恋旧的小东西。在小叔家里,房子的隔音又不是很好,我自然不敢让两个小家伙放肆地玩闹,一把揪住肥虫子,让它在一边乖乖地待着,然后开始给朵朵讲解《鬼道真解》上面的内容。
在找到“麒麟胎”之前,我必须要让朵朵能够强大到一定程度,不至于被阴风洗涤,磁场共鸣而消失掉。显然,从湘西凤凰地翻天家中得到的一卷《鬼道真解》,是让她逐渐成长起来的不二法门。
然而让我苦恼的是,虽然找回了地魂,但是由于被妖化还魂草的作用,这地魂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变异,不但出现了另外一个意识“小妖朵朵”,而且连本体朵朵的部分记忆,也遗失了。好在她大部分的知识体系都还在,只是……呃,作为一个才上到幼儿园大班的小盆友,显然并不能够理解四百年前一个优秀的鬼魂,书写的文字和章节。
这“之乎者也”,我个人表示也不是很明白。
虽然每个字我都认识,但是集合在一起,我却有一些抓瞎。
“文盲”很可怕啊!
第九章 黄父约见
我以前一直都执着地以为,朵朵是个聪明伶俐的小孩子。
这印象大概来源于她的懂事和乖巧吧。然而,当我对她进行了两个小时左右的讲解和培训之后,我发觉,这个娃娃,果真是个两眼发懵的小笨蛋。
天可怜见,这还是召回了地魂,神识恢复正常了的表现啊!
要是以前,那岂不是更加的一头雾水?
纵观《鬼道真解》空灵一章,共两千三百二十余字,刨去“之乎者也”的虚词助词,有两千余字的修炼方法,夜间的六个时辰,都有相应的修炼方法,行气路线。循序渐进的,或对月亮,或对星光,用遥遥辰星之力,吸取这来自无数个光年之外的光线能量,来达到淬炼本体的目的;激进的,或服丹药,或直接吸食活人牲口的魂魄,来壮大自己的神魂……
这一些,我早就烂熟于胸,只怕我倘若能够化身为鬼,便能够捡起来就练,没有一丝停顿滞留之意。
然而朵朵虽上过幼儿园,识得一些字,也会画个鸭子大象什么的,但是要让她明晓修炼方法的原理,显然不现实。身死为鬼,然而学识并非也得到了蝶变,以前什么样子,现在怕是只有退步,没有超越的可能。我在做了无数次的尝试,终于放弃了“我家朵朵是天才”的期望,明了了这修炼鬼道真解的事情,不能够一蹴而就,还需要用水磨功夫,细细地教。
到了凌晨一点钟,我依然还在教朵朵结结巴巴地念经文,隔壁的堂妹小婧受不了了,敲了我的门,说左哥你怎么回事,嘀嘀咕咕一晚上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我这才想起来,房间里隔音不太好,我这一番折腾,只怕是让小婧听出了什么了,连说不好意思,我在说梦话呢。说完这话,我狠狠地朝朵朵瞪了一眼,她委屈地坐到窗台边,盘腿而坐,然后对着天上的半轮明月,吞吐着气息。我把飞过去的肥虫子揪住,说赋予它一个伟大而光荣的任务,就是监督黄朵朵同学用功,不准偷懒耍滑。
要是没有坚持做,就告诉我,我罚她。
肥虫子领了命令,屁颠屁颠飞到朵朵的旁边,附在窗户的毛玻璃上面,蠕动,黑豆子眼睛里满是期待。
我把灯关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卧槽,当幼儿启蒙教师,真累!
由于担心朵朵,我凌晨五点钟就醒来,看到窗台处,近乎透明的朵朵仍然跌坐在虚空,轮廓隐约,小手合在胸前,对着天边已经隐入黑暗的月亮,吐纳气息。她显然并没有入定,我一走过去,她便睁开眼,黑亮的眸子看着我,撅着小嘴,不高兴。我心中一软,将她抱起来,她扯着我头发,埋怨我,说打坐一点儿都不好玩,累死了。
我心中惆怅,朵朵天性爱玩,要教会这个小笨妞明白辛勤修炼的意义,还真的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啊!话说,我以前的老师是怎么教会我读书的兴趣的?
再找金蚕蛊,这狗东西早就不知所踪了。
由于我的不作为,导致它那杂碎狗肚皮总是空荡荡的。除了二锅头拌内脏外,我还真的没有什么好伙食来对付这个吃货,于是便准许它自由行动,飞出去自行觅食。它的食物,都是些腌臜物,所以我跟它约法三章:一是不得惊动他人,留下首尾;二是不得遗落蛊毒、祸害旁人;三则是不得将食物带回,且回来的时候要搞好个人卫生,至少也要在肥皂水里面,滚上三个回合,没有臭味。
试行办法倒也还算是不错,总算没有把这厮给饿死,只是这样一不限食,小东西的身材越加肥硕,每日晚归的时候,总是撑得飞不了路,艰难地蠕动着回来。不过还好,它已经晋级为半灵体,而且我已经强行让它转变了回家的习惯。
虽然有的时候它仍旧习惯……
※※※
清晨的时候,我早早地起来练习《镇压山峦十二法门》固体中提过的法子,这法子算是一套拳,但是不像普通拳法,没有固定套路,只是能够将各肌腱给拉伸,锻炼骨骼,类似于现代瑜伽。这一番下来,一身都是臭汗。
我不得不勤快一些,因为通过这么多事情的历练,我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我虽然气力比常人大一些,身手也敏捷,但是面对着练家子,还是力有不逮。我在想一个问题,我要不要去找一个武馆或者师傅,系统地学习一下,免得以后再出现类似的事情,束手无策。然而,哪里会有这么容易,我们这一带并不尚武,都是在土里面刨食的农民,早年间剪径的好汉解放后都给专了政,一哄而上的优良传统,也没有流传下来。
想学,还得去一线城市的武馆,或者……少林寺之类的?
不过容我冒昧,少林寺在著名的CEO方丈刘英成先生(法号不解释)受组织委托,接手了这座寺院之后,除了花拳绣腿,还有真的“国术”在么?
好吧,其实是有的,这个以后有机会谈。
到了早上十点左右,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来自省会城市的号码。接听,原来是黄菲的父亲。电话的内容很简单,邀我到县城XX咖啡馆,谈一些事情。我连忙答应,恭敬地挂了电话。按照那些婚姻爱情题材电视剧的套路,我能猜测到,这是类似于家长见面、劝退苍蝇的桥段。
它很老套,有时候却很管用。
我来到街上,小县城并不大,我便慢慢走着。走到咖啡馆附近的时候,前面来了一伙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领头的一个人突然拦在了我面前。我正是一脑门子的愁绪呢,被这一拦,吓一跳,还以为是熟人或者老同学呢,没想到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一脸的骄横和轻狂。
这少年子年纪不过十六七岁,正是最张扬无忌的年岁,一把拉着我的衣服,张口就骂,各种污言秽语。
只到左右的人都围上来时,我才看清楚,这就是前天晚上被我一脚踹开的那个年轻人。
当时怯于警察的到来,他仓惶跑了。回去之后定是被同伴取笑,这次见了,想来是要找回场子的。我看到这一群人中有人穿着县职高的蓝色校服,就知道应是那儿的学生、混混子了。从我读书的时候起,职高的学生就是有名的好勇斗狠,也冲动,见了血都不怕,因为不懂事,所以最是危险。
我哪里有跟这些小年轻斗气的心思,他拦着我,扯我衣服,我也只是让他拉着,平静地看着他,说直说吧,到底想怎么样?
他斜瞅着我,说他也不为难我,赔礼道歉,然后在杉江大酒店摆一桌酒,再给哥们儿封个大红包就可以了。我笑,伸手过去,握着他攥我衣服的手,一使劲,就像铁箍一样勒紧。他哇哇叫,泪水都飙了出来,喊人一拥而上来打我。
我猛地一扭头,瞪着这些跃跃欲试的少年,将自己心中的怒火一瞬间迸发。
许是我眼神太过凶猛,又或者我面相太凶,居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
我回过头来,盯着这个少年,凝视着,一字一句地说:“你的世界或许太过狭窄,所以看见的东西都只是电视的、小说的,很多东西你不听、不闻、不晓,便觉得世界就只有这么大,而你则是这世界的中心。但是小孩,说句实话,这世界上有很多人,你惹不起!我要你死,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父母养你这么大,是想让你来养老送终,而不是给你办葬礼的,做人要懂得收敛,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说的话,你能够听懂么?”
他梗着脖子,装作不知道,像个二愣子。
我抬手就是给他一巴掌,这一掌掴又响又脆,他一下子就懵了。昨天危急,我指挥金蚕蛊的事情其实他都有看见,然而这少年属于浑不吝,瞎大胆,竟固执地装作看不见。我连续好几个巴掌,打得他脸都肿了起来,又红又青。他要反抗,被我一把给掐着脖子,制止着。
旁边的少年蠢蠢欲动,但我比他们都高出一个头,出手又狠,没有个挑头的,大街上,都不敢上来。我揪着这小子,问他,说懂事了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老实说懂了,对不起。
这时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了我旁边,后车座上的车窗打开,露出半张脸,喊我陆左,上车来。是黄菲他父亲。我应了一声,我松开他,扔下这群倒霉孩子,上了车。黄菲的父亲问我,怎么跟这帮孩子闹腾起来?我说明缘由,然后讲,这个时候的小孩子,最容易有激愤的想法,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若没有遭受什么挫折,以后那还得了?指不定还会干出什么坏事呢。
黄菲的父亲笑了笑,说我这么搞,终究是不对的。
我不敢跟他争辩,点头说也是哦。
到了咖啡馆,我们进去,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各点了一杯热咖啡,黄菲父亲就开门见山地跟我提起,说他其实是了解我的情况的,他也听他哥黄建设(也就是黄老牙)说起过,知道了我真实的身份,按理说,他是很尊敬如我这般,有真本事的人,但是作为一个父亲,却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一个就在江湖漂荡、没有一个正经职业的男人,不安稳,太操心。
我说我不是职业的江湖术士,只是偶尔帮帮忙而已,我还是会拿着本钱,做点小生意,养活自己的。
黄菲父亲饮了一口咖啡,抬起头,说陆左,你以为我不知道养蛊人的三种命运么?
第十章 蛊师命运
养蛊人的命运是什么?孤、贫、夭。
养蛊,便是把本来互不相干的毒物放在一起,自相残杀,或者用怨毒的念力来祷告,达成自己的目的——这种事情,终归是有违天和。所以,要么孤独终老,要么穷困潦倒,要么英年早逝,这便是养蛊人的命运。
千年以来,自古如此。
然而,真的是这样么?我从来就不这么认为。或许,常年在深山中,跟蛇虫鼠蚁打交道,心里面难免有些晦暗扭曲,而且与人沟通的时间少,交际能力就不行,找不到快乐,或者得到的是畸形的快乐,所以才会觉得孤独;而且手中有了力量,便蠢蠢欲动,想与人发生争端,枪打出头鸟,一山更比一山高,故而身亡,这都是有可能的。或许是因为滥用自己手中的力量,有伤天和,怨念集中于一人之身,各种倒霉事便纷呈而来。
性格决定命运。
这便是我对“孤、贫、夭”三途,最合乎逻辑的看法和解释。
我外婆龙老兰,一辈子行善积德,安康活至八十多岁,儿女齐全,虽然我外公死的早,勉强靠近一个“孤”字,但是她死之前,那么多儿女陪着,按我的想法,却不是。她死后托梦给我,交代了三件事情,最后一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便是“积德行善,好自为之”八个字。
这八个字,字字珠玑,是我外婆一生的写照,也被我奉作为座右铭,行事的基准。
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唯有让自己心安,方能够让别人安心。
我静静地看着黄菲的父亲,若无其事地说是么?那又怎样?
黄菲父亲摇了摇头,说黄菲自小便是一个懂事的乖乖女,听话,唯一一次的出格,是高考添志愿的时候,自己偷偷做了主。她这辈子,都没有吃过苦,受过伤。但是你看看,就在昨天,她被一个职业杀手给袭击了,职业杀手啊!我宝贝女儿,这一辈子,如果不是遇见你,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她是一朵温室里面的花朵,是经受不住雨打风吹,寒风磨砺的!
我点头,说我会照顾好菲菲的。
黄菲父亲盯着我,似笑非笑,说你怎么照顾菲菲?用你的蛊术来照顾?还是用你这些仇家?
我说同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第二次。前天晚上的那个凶手,我已经抓到了,幕后的指使人,我也已经连夜查到。这只是一次意外,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的。他若无其事的摸着桌子上的杯子,说是么?你确定?他说着这话,一脸的嘲弄,让我感觉自己的保证,分外的苍白。
是啊,他的质疑非常有道理。
自从我踏进这一个圈子里面,基本就没有闲下来过,没有接触这些东西的时候,日子过得就像白开水一样平淡,觉得到老死,也就是这样了。然而外婆给我种了蛊,仿佛给我的人生打开了一扇门,各种各样诡异纷呈的事情都出现了,蛊、鬼魂、僵尸、降头、山精野怪……与之对应的,是麻烦,接踵而来。
虽然我并不愿意,但是我总会得罪这样或者那样的人。
我无力抗拒。
黄菲父亲添油加火,说陆左你有没有真正想过,你以后到底应该怎么办?真像你自己所说的那样,在这里做点小生意?你就真的能够安安心心地在这个小地方,待到老?不能吧?若是这样,你又何苦去养这个蛊呢?——“这也不是我想养的啊?”我插嘴说话,他摆摆手,诚恳地说:“我跟菲菲她妈妈不一样,她做惯了领导,眼皮子高,所以嫌你穷,嫌你高攀了菲菲;但我不是,说实话,你这人,前途无量,你和菲菲在一起,是她高攀了你。但问题在于,你现在,究竟有没有能力,保护好菲菲呢?你想过这一点没有?”
我皱起了眉头,我孤孤单单一个人,谈什么能力,去保护黄菲呢?
我想起了我那便宜师叔王洛和,想起了巴颂,这些潜藏在暗处,来历莫名其妙的家伙,到底有多少?所谓“鸣枪易挡,暗箭难防”,我即使一天到晚都待在黄菲身边,也无法保证她的绝对安全啊?更何况,我还只是一个半调子,甚至连自己,都不能保护。
一个男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责任,压在肩头呢?
黄菲父亲端起桌上的杯子,一饮而尽,说陆左,你是一个优秀的年轻人,我个人也很喜欢你,但是,显然你跟菲菲在一起,其实是在害她,你知道么?我的意见是,你要么足够强大,能够保护到她;要么,便不要再让她牵挂了,要知道,女孩子最美好的时光,也就这么几年,你们,不要彼此耽误了。
我低头,想起了黄菲嘴角那丝微微的笑容,温馨得仿若冬日里的一米阳光。
我要放弃么?我扪心自问我自己,得出的答案是——我不能!
爱情的领域里,永远都是自私的,我不认为黄菲投入别的男人怀抱中,而我就获得了快乐。这种放弃的爱情,是伟大的,是让人敬佩和崇拜的——如果我是那个“别的男人”的话——但不是凡人的。我没有这么神圣的情操,会把这么漂亮、温柔和善解人意的软妹子,推到别人的怀抱里,酷酷地说一声:“这是为你好!”,然后扬长而去,落山的夕阳,将我孤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你妹啊!这世界上有很多受虐狂,但我明显不是其中的一个。
我不想到时候看着黄菲和别的男人手拉手,然后唱着“我难过的是放弃你、放弃爱、放弃的梦被打碎,忍住悲哀,我以为是成全,你却说你更不愉快……”所谓命运,不就是让人来打破的么?我为什么要让自己陷入这怪圈子里面,不能自拔呢?
我为什么不能够像电视剧里面,那些霸气侧漏的男主角一样,仰天长啸,说一声“我命由我不由天”呢?
为毛不行呢?
我抬起头,看着他,发现他眼中有一丝掩饰不住的高兴,显然他以为说动了我。
然后,我说一声“对不起”,他的脸立刻就垮了下来。
我告诉黄菲父亲,说我决定这一年会继续离开晋平,去别的地方,我会办妥手头上所有的事情,了解一切因果,然后打拼出一份成绩,回来,找到黄菲,如果那个时候她还依然爱着我,我会向她求婚,让她做我的妻子,相伴一生,并且用我的生命,去爱护她,保护她,不让她沾惹这世间的一切因果,一切罪恶……
黄菲父亲的脸色似乎又好看了许多,他盯着我,想从我脸上看出我真实的想法。
于是我面无表情,像一个天然呆的白痴。
他放弃了,说这样也好,你离去,麻烦便随之而离去。他说他渴望我的强大,如果我有资格证明我有保护黄菲的能力,那么,他不介意有一个这般身份的女婿。所以,请好自为之。还有,你能够保证你这一年里,不主动联络菲菲么?
我惊诧,说为什么不能够联系她?
他也很惊异,说你不是说要离开一年么?这一年之间,就不要招惹她了,给她一个自由的空间吧!
我闭上眼,郁闷。我这未来的老丈人,看来跟我还是有一些沟通障碍。
我以为我的雄心壮志能够打动他呢,而他到底还是不相信我,重点放在了我的离开上面。莫欺少年穷,地球是圆的,我总要走出一条让人侧目的道路,叫这老家伙看看,我陆左,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物。我问他,说菲菲好一点儿没有?他说还好,幸好没有伤到要害。
他说这话时有点儿尴尬,我也有点儿尴尬。
黄菲之所以没事,跟她令人骄傲的身材多少都有一点关系——大咪咪的女孩子,果然在各个方面,都占尽优势的。
我提出来去看黄菲,黄菲父亲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于是我们出了咖啡馆,我去附近的花店买了白色的百合和粉红康乃馨,然后乘黄菲父亲的车子一起到了医院。黄菲住的是独立病房,我们到的时候,她母亲正好也在,陪她吃午饭呢。我们进去,黄菲高兴地叫我陆左,而她母亲则冷冷地看着我,好像我便是伤害她女儿的那个凶手,然后她眼神似冰,说你还好意思来?
我捧着这束鲜花,也不敢反驳她母亲的话语,小心陪着不是。
好在黄菲父亲为我解了围,他把黄菲母亲拉到一边,嘀咕两句话后,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两人这才走出门去。黄菲父母一走,在我心头那如山一般的压力立刻卸了一般。黄菲要起来,我拦住了她,将鲜花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然后搬着板凳坐过来,拉着她洁白晶莹、暖嫩如玉的小手,看着她。
黄菲脸色并不好,有点儿惨白,饱满的唇也是淡红色的,不过“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美得让人惊心动魄。她被我看得不好意思,颊生飞霞,不好意思地看像了桌子上的鲜花,说哇,陆左你这是第一次给我送花呢,真是值得纪念哦!
我有一点儿不好意思:哪个女孩子不希望自己喜欢的男孩子,手捧一束鲜花,站在自己面前呢?可我情人节的时候,却将本来订好了的鲜花给我忘却了,当时一想,本不用这么恶俗。然而,花,终究代表的是浪漫。
而我能够给予面前这个美丽的女孩子,浪漫和幸福么?
我疑惑了,手却越抓越紧,生怕一放掉,这辈子都再也抓不住。我们相对无言,沉默了好久。黄菲看着我欲言又止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陆左,你是准备离开我了么?”
第十一章 命运蹉跎,一年之约
我的脸色苍白,手在颤抖,黄菲已经觉察得到了。
她是一个何等聪明和敏感的姑娘,从我们一进来,看到她父亲的表现,就知道我们已经做好了协议。问了我一遍,见没有得到回答,她仍然执著地再次问了一遍:“陆左,你是准备离开我了么?”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的,每说完一个字,大滴大滴的眼珠,就从美丽得令人眩目的大眼睛中,滑落下来,说完之后,她咬着洁白的贝齿,璀璨若星河的黑色双眸中蒙上了一层雾色。
这姑娘潸然泪下,一瞬间表现出来的悲伤和孤独,像黑夜里的一道闪电,轰然击中了我本就不坚硬的心脏。我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矮骡子给紧紧抓住一样,痛,钻心的痛——我怎么能够让我心爱的姑娘,伤心欲绝,掉下眼泪呢?
我张了张口,感觉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词汇都失去了力量,无法表达我心中的伤痛。
她见我这般模样,把我的手拉到了床头,放到嘴边,激动得红润的嘴唇张开,使劲儿咬住了我的手,她是如此的用力,以至于我的手腕上立刻变得青肿。过了一会儿,流出了血来。我痛,大吃一惊——我的惊诧不是因为这妮子狠心,而是怕身体里那小畜牲不认识它未来的老板娘,贸然下蛊毒,那倒时候乐子就大了。
我赶紧沟通已经蓄势待发的肥虫子,安抚,然后倾下身子抱着黄菲的蜷首,空出另一只手来抚摸着她黑亮如瀑的长发,像摸一只小猫儿。她的情绪终于舒缓了下来,张开嘴,上面还有血,我的血,一张精致美丽的小脸上全部都是泪水,雨后梨花,却冲我笑。
她这笑容单纯得像桌子上面的百合花,又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大孩子。
她得意地笑,抬起头来看望,说叫你还敢抛弃我,咬死你!
说完,伸出粉嫩的香舌,轻轻舔舐着我那流着血的伤口,软软的,滑滑的。
我说我要走了,但不是放弃你。我将离开一年,去处理一些事情,到时候,回来找你,结婚;或者,带你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相伴一生。她盯着我,长长的睫毛闪动,如释重负,然而又有些不舍,说这就是我爸妈和你的协议么?我们不能够现在就在一起么?
我叹气,说菲菲,亏得你还是个警察呢,怎么还这么幼稚呢?你知道是谁要杀我么?
她疑惑,说是谁?
我说是张海洋,这小子现在逃到了英国,一时半会是不会回来的。
黄菲惊诧,说怎么是他?不至于吧!平日里看着他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虽然有一些自我,但是也不至于杀人吧?这是不是太变态了,不可能吧?
黄菲的一连串惊呼,使我明白,张海洋这小子表面功夫做得确实到位,连黄菲都觉得难以置信,更何况是别人?事实上,我都不敢相信,不就失个恋么,有必要这么个样子么?和平年代,这人要狠毒自我到一个什么样的程度,才会做出这样令人发指的事情,甚至不惜远走他乡?
然而说是这么说,当我把目光投向了黄菲那奶白色肌肤和精致容颜上时,却又觉得理所当然了。
红颜祸水!
说句遭人骂的话,这句话就是用来形容黄菲的。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或许张大公子就是这么想的吧?虽然他跟黄菲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什么。
人总是会陷入死胡同的。
08年,我需要帮朵朵寻找麒麟胎,将附着在她身上的小妖朵朵给牵引出来。
不然,两个小家伙都可能要泯灭掉的。
我喜欢黄菲,但是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爱情,而牺牲掉朵朵,两个都是心头肉,只能取其轻者而为之,反正岁月悠长,以后总是会有时间粘在一起的。所以,我将离开一年,并且答应她父亲的话,不跟黄菲进行任何形式的联络。这不仅是对我,也是对她的一种考验。爱情不是请客吃饭、卿卿我我,总是要经历磨难的,没有曲折的经过,哪里会有灿烂美好的明天?
我讲完,黄菲没有说话了,她闭上了眼睛,鼻息咻咻,脸微红,睫毛止不住地发抖。她羞涩地说道:“吻我!”听到她这动情地召唤,顾不得门外有可能的监视,我搂住了这个软妹子的头,轻轻地、温柔的、坚决地将嘴唇覆在了她的粉嫩红唇上。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条滑嫩的游鱼就钻入了我口中。
又香又滑,有淡淡的血腥味、泪水的咸味,以及……
我醉了。
※※※
当天下午的时候我返回了大敦子镇,我母亲对我又是一阵的唠叨。
她说我走的这些天里面,黄菲那个妹崽过来看了她和我父亲两次,每次都提着东西,营养品、保暖衣,诸如此类,果真是个孝顺的娃娃呢,怎么样?反正你们也都到了适婚的年纪了,要不然就趁这一次办了吧?她拿着老皇历,翻给我看,说三月十三,农历二月初六,这天宜嫁娶、进人口,上好的良辰吉日,而且算过了,八字相符,在一起一定能够幸福美满的。
我苦笑,说这八字,到底是找谁算得啊?
我母亲叉着腰说瞧不起人么?她跟着我外婆那么多年,没吃过猪肉,未必没见过猪跑不成,算个八字、定个时辰的小事情,未必还要去难为别人不成?——得,我就知道是她老人家自己窝在房里头琢磨的。
我摇摇头,没有结这个茬。
我少小离家,一直在外奔波忙碌,倒还没有真正享受过像这般的悠闲生活,每日除了负责父母的一日三餐之外,几乎不用操心别的事情——当然,这么说并不准确,我主要的心思,都花在了对朵朵这个学龄前小盆友的教育上来。我去镇子上的书店里面买来了识图写字的书籍,又从储物间中翻起了好多小学时期的课文,看着当年那幼稚而单纯的笔迹,心中不免又陷入了童年时的快乐中。
少年时的伙伴,同桌那个穿这白裙子的女孩,在几百上千个小盆友面前做升旗手……
那是多么年少青葱的岁月,时光像少年一样飞啦。
不精彩,但是值得回忆,和用一生来做珍藏。
那段日子里,我每天都会早早地起来,然后按着固体的法门打一套拳,练练筋骨、压压韧带,满院子的蹦跶一番之后,一脑门子的汗,在头上像雾霭,凝而不散;然后我会去菜市场买菜,有青菜,更多的是肉,我喜欢吃肉,变着法地做,排骨、红烧肉、白肉红肉、鸡爪爪……按着食谱变换,一时间我的厨艺猛涨,吃得我父亲猛伸脖子,说我母亲做了一辈子的菜,都没有做得这么好吃——其实我母亲做得很好吃,只不过是惯于节省,不舍得放油和材料的缘故罢了。
除了买菜之外,当然还有内脏和二锅头。
然而这道经典名菜肥虫子早已吃腻,于是我决定将其放养——爱溜出去,就溜出去,也不管吃个啥,肚肥肠满回来便是。这段日子肥虫子快乐得很,大敦子镇是个小镇,周边都是农田和起伏的山,还有一条大河从镇子边平缓流过,正恰是春季时分,万物萌发,它这讨债鬼是老鼠掉进了油缸里,幸福得浑身打颤,恨不得咬自己一口,看看是不是做梦。
难怪大多数养蛊人要居住在乡下,极端的甚至居住在深山老林子中,大概因为蛊的习性和食物吧。
朵朵的学习也在抓紧当中,由于她和小妖朵朵平分半天的灵体掌控权,而白天阳气旺盛的时候,她又需要栖息在槐木牌中休养,如此一计算,倒是隔天一个课时,我也乐得放松,小妖朵朵在的时候我就备备课,顺便研习一下放下已久的《镇压山峦十二法门》,这是一本实用性和理论性都很强的书,温故而知新,每一次研习,总是能够有一些新的发现,让我更加明了,视野开阔。
值得一提的是,槐木牌被飞刀七误扔一镖之后,无恙,但是表面的浮雕却少了一个棱角。
我有些担心,求助远在帝都招摇撞骗的杂毛小道,他先是让我仔细描述了槐木牌的情形之后,像一个卖保健品口服液的售后服务员一般,拍着胸口跟我保证,说木有事,无妨。说完他嘻嘻笑,问我跟那警花软妹子进展如何,我说你算算呗。电话那头沉默半天,说必分无疑,为何,八字不合,五行缺土,不黏糊。我呸了他一口,骂他乌鸦嘴,赶紧滚蛋。
他在电话那头欢乐,说帝都的人民很热情,特别是服务行业,真的是有天朝风范。
谈到这里他来劲了,说他在这里唯一的想法,就是去XXXX夜总会(此地是全国银民心中的圣地,2010年被关张后,风靡网络,这里隐晦,不表其名)。
他跟我宣称,他,萧克明,定然要去潇洒一回的,必须的,妥妥的。
杂毛小道欢乐潇洒,而我则蛰伏于故乡的小镇,实行着我的鬼萝莉养成计划,而黄菲,则赌着气,真的没有再主动联系我。我们,都在等待,一个关于时间和信任之间约定的到来。
命运蹉跎,一年之约。
当年桃花少年瘦,苦等梦中有情郎。
第十二章 乡间野事
理想和现实,爱情与妥协,这是一个永恒的主题,也是一个持久的战场,赢者双赢,输者两败俱伤。
我一直很喜欢切·格瓦拉的那句话“让我们忠于理想,让我们面对现实”,离开黄菲并不意味着我要放弃。对于很多人,包括我来说,黄菲的美丽是眩目的,她是女神,是男人的终极梦想,既然她已经心属于我,而且我们都已经是最正常的男女朋友了,我为毛要放弃?
然而现实在于,我给不了她安全感,并且会时不时给她带来这样或者那样的麻烦,甚至于生命危险。
所以,我必须离开,处理好所有的事情,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然后如同《大话西游》紫霞仙子所期望的那样,脚踏着七彩祥云,来到她面前,娶她——这便是我最纯粹的想法。
我在家中老老实实呆了近两个月,搞得连我老娘都嫌弃我了,说这么一个大小伙子,青春年华,天天待在家里,不做正事,这算是要闹哪样妖蛾子?其实她并不知晓,这两个月对于我来说,有多么重要的意义。这是一段如饥似渴的吸收过程,一直没有闲暇下来的我,终于享受到了退休生活的待遇,陪伴我的除了金蚕蛊、朵朵和小妖朵朵之外,还有我那台今天看起来属于老古董的笔记本电脑。
《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中有一个很实用的章节,名为符箓。
这一章是除了育蛊之外,内容最多的一节,而且图文并茂,我之前多有周折,一无材料,二无心情,便没有时间来研究。然而在耶朗祭殿之中,听闻杂毛小道他三叔说起符箓的各种好处,强大时居然能够瞬发咒术,心中痒痒,心想着我十二法门中也有这么一节,既然空有宝山,为何不挖掘一番,研究一二?
我买来了湘西凤凰产的朱砂和烟墨,江西的狼毫毛笔,市里面某灵祭用品店独产的黄符纸、绢丝以及我自制的熏烤竹片,然后在后院的杂物间中设坛,神龛之上祭南方赤帝和黑杀大将(祭坛可设各信仰神祗,如青帝、赤帝、白帝、黑帝以及朱雀玄武大将,或者土地、山神和城隍,不等;我传承这一脉,敬南方赤帝以及黑杀大将,赤帝乃神农,黑杀大将众说纷纭,十二法门中认为其为与黄帝战于冀野的九黎祖裔,蚩尤。)
点香燃烛,摆放三盘时鲜果子,茶、米酒各三盏,沐浴、更衣、净面净手,漱口。
准备好画符的一干用具,双手合十,祝愿祷告一番之后,将所有的杂念祛空,聚精会神地提起手中狼毫笔,开始画符。整个过程,诚心诚意,心无旁骛,将心沉浸入“炁”的场域里,去想象信奉的神灵那高傲的存在,以及无所不在的力量,将临摹自破书扫描图上近乎千遍的赦令符文,一边描写,一边吹气,不握笔的左手还需要结着法印(日君诀、月君诀、天纲诀……)。
从开头到结尾,需要一蹴而就,一挥而成。在这一个过程中,任何一丁点儿走神跑马,或者停顿、犹豫,都会前功尽弃,覆水难收,画出一堆毫无用处的垃圾纸符。
在追求这个绝对心灵平静的过程,其实也是一种修炼,也是一种“道”。
画符是如此之难,以至于直到我五月中旬,被我母亲扫地出门,两个月的时间里,我都只画出了五张成品符,就是那种有着我能够感受出来神妙的符箓。这五张符箓分别是“回度往生咒符”两张,“净心神咒符”三张,作用分别是用来超度亡魂和平心静气。
不过让人蛋疼的是,前者随口念几句咒就能够解决,后者……效果比一管镇定剂药差上百倍。
我拿着这五张孤单的黄色符箓,看着一房间几千张的废纸,心里有一种骂娘的冲动。
投资和产出,差距如此悬殊。
看来我装神弄鬼、法力圆满的道路,还是漫漫其修远兮,上下求索而不得。
何况,除了以黄纸承载符文外,还有桃木、有竹片、木片,丝帛,有舌尖书符、凭空虚画之符……各种讲究,究其深奥,穷尽一生心血都难以研究透澈。这玩意,需要用时间和生命来耗,没有任何捷径可以走。更何况,我是一个没有师傅的倒霉孩子——无比怨念中!我想到了《白毛女》的中某些唱腔:“人家的闺女有花戴,我家钱少不能买……”
各家际遇,互有不同。
除了画符,我主要的心思都花在了培育朵朵身上。
虽然依然是个小笨蛋,但是经过时间的累积,勤奋的朵朵终于能够对着月光星斗,吐故纳新,食月光之精华,吞星华之气韵,稳固身型。即使我不再“每日用柳条枝叶沾无根水拍打灵体,念十分钟的净心咒,结内缚印,念佛家的莲花生大士六道金刚咒”……这些繁琐的工作,她也能够平稳度日。
什么是进步,这便是进步。
此刻的朵朵莫说水果刀,便是拿起菜刀斧头,都是轻轻松松,反掌观螺。我每次都会与她一同跌坐修练,她修《鬼道真解》,而我则修《镇压山峦十二法门》。
法门中的禁咒、祀神、固体三章之中,都有练气的法子。我这里说的练气,并非火车上那个叫做秦雯的女孩子所说的“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这般子虚乌有的神通,而是感应,让自身,与始终存在、却难以发觉的“炁”的场域,去契合、去交叠,共相辉映的修行方法。从科学上来说,这或许是灵魂在粒子、量子状态下波的和谐共振吧。
人有人路,猫有猫道,遑论是用声音的音波共鸣、与头顶某处空间神祗的心神沟通,又或者让这气感在体内的刺激、锤炼组织细胞的强度,都是一种实用的法门。我三者循序,刚开始觉得枯燥无聊,然而真正进入到了某种“玄之又玄,不可言妙”的门中时,却又感觉到无比的欢畅。
这种感觉怎么讲,怎么形容?
就好像你平时是在一个鸽子笼,七八平米仅仅能摆下一张床的房间里,一觉醒来,哗!从卧室走到厨房,跑了十几分钟——如此宽敞;有比如,你是个每日只有一个馒头一顿稀粥的灾民流浪汉,突然把你放到国宴中,任吃——如此满足……好吧,请恕我平凡的文字不足以表达这种感觉,此后忽略。
那段时间我过得很愉快,很充实,唯一头疼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小妖朵朵,一个是我妈。
小妖朵朵这个狐狸媚子,打出世就不是一个闲得住的家伙,一天到晚惹事生非,嚷嚷着要吃人肉,可是到现在为止,除了在洞子里啃过我一口外,一直都没有沾过荤腥,所以一直抱怨,说哪天要跟肥虫子一起去混,吃个人肉先。她也挑,除了想吃我的肉外,就只肯吃小姑娘的肉,说干净。所以每次轮到她出现,我就头疼,要么诱惑我,要么把我烦得直想骂娘。终于有一天,她答应我不惹事、不闹事,也不吃人肉,就是和肥虫子一起去混,透透气,我便批准了。
回来的时候,肥虫子得意洋洋,酒饱饭足,她一脸惨白。
问她怎么回事,也不说。我问不出来,也就不问了,估计也就是肥虫子的伙食实在不能够让常人、乃至于鬼魂所接受,吓着了她。结果第二天,我们那个小镇就有N多好事者传言,看到鬼了,言之凿凿,一时间人心惶惶。后来经我隔壁的那个老汉宣传介绍,撞邪的人家纷纷登上我家的门,求我做法解脱。我脸色铁青,但还是应了。
从此我再也没有让这小狐狸媚子出过门。
意外的是,我的名气居然通过乡野闲汉之口,传了出去,声名远播——这无疑让人很蛋疼,不多时就陆续有人找到我家门口来,求医问药的、求佛拜神的、求看香的、求解梦的、求姻缘的、求子嗣的……我一开始有些不喜,然而总想着乡里乡亲的,黑着脸拒绝也不是什么好事,便依着十二法门的方子,拿着做个练手,一边学习,一边尝试。
乡野之地,虽然大部分是自己吓自己,但总是有一些蹊跷之事,我也出手,帮忙破解之。这中间有一些东西其实也可以说道说道,这里先不谈,以后有机会,再补录完整。
说完小妖朵朵,又说我母亲。往年子我在外漂泊,她既是思念,又唠叨,恨不得把我拴在家里面,而真当我宅在了家里,她反而又有意见了。特别是黄菲没有再来找我之后,她总是唠叨,说年轻人怎么能够总呆在家里,发了霉?还是要趁年轻,多出去闯一闯,才好。后来陆续来找我看香的人渐多,她意见更大。
在她的想法里,搞神婆这些门道,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
我不胜其烦,五月初的时候,之前盘下我那个快餐店的老乡、生屯的兰晓东打电话给我,说他准备在洪山新盘一家餐馆,那盘口有点大,他一个人搞不下来,想找我合伙接手,问我有没有意向。我果断答应之,然后快速收拾行囊,准备南下。走的时候,最悲伤的可能就是肥虫子啦。它不肯走,不肯离开这个食物丰富的小镇子,乡间的生活让它肥了一大圈,哪里舍得离开,于是它躲在我家的灶房角落,让我一阵好找。
在它简单的意识里,离开,意味着挨饿的旅程又要开始了。
可是,人总是要生活的,对不对?
第十卷 苗疆餐房
第一章 消失的房客
时隔几个月,我又重返南方。
出发之前,我曾偷偷去看望过黄菲,她出院之后,休息了很久,一直没上班,然而我看到有一个可以称得上青年才俊的西装男子接她去吃饭。我没有出现,只是默默看,然后扭头走。人和人之间需要信任,尤其是黄菲这样级数的美女,更加需要——虽说如此,我依旧有些神伤,一年之后,我们都会是怎么个模样?
那一天我正好参加了县里面的地震救灾捐款,正好接到三叔的电话,也就在那一天,我还发现了一件让人无比蛋疼的事情:我小叔的女儿、我的堂妹小婧早恋了,对象竟是上次被我踹的闹事小子。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我管不了,只有通告给我小叔——也唯有如此。
我并没有直接前往洪山,而是先去了东官,毕竟在那里我还是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在南城的那套房子已经通过中介出租出去了,租金每月定期打到我的帐户里,抵冲房贷。但是有一个事情让人奇怪,就是在郊区那套房子的住户,已经有两个月没有交房租了。我上次过东官,走得匆忙,打电话开始没有人听,后来直接停机了。
我虽然对两个房客尚玉琳和宋丽娜的结合表示了祝福,跟他们也是朋友,但是终归到底,我们还是房东和租客的关系。
用矛盾论来说,这是主要矛盾。
如黄老牙的小舅子所言,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我现在几乎没有什么收入,就指望着这房租还房贷了,他们这么一消失,倒是让我很为难。
所以,我需要去跟他们沟通一下。
若是有实际困难,可以跟我说,迟交、缓交,都是可以商量的;但若是有钱又不想给,想白住,那么这房子,爱住住,不住拉倒,自然会有大把人想要租——我不是滥好人,为了一点点虚情假意,或者某某某凄美的爱情故事,就软了心肠,被感动得潸然泪下。真当我是多愁善感的小姑娘么?
我便是这么一个人,不要试图忽悠我。
到了东官,这是阿根的地头,我自然第一时间要找到他。都说女人是男人的学校,经过王珊情一事,他成熟了很多,言行举止,都没有以前那种“书生气”,人也豁达了许多。然而让我担心的是,谈了几句话,总能够发现他心中有结,释怀不开。
我问他是不是因为觉得我这个朋友变得厉害了?
他笑,说是啊,有一点儿不适应呢。以前虽然行事作风都利落果敢,但是总感觉是地位相平的朋友、兄弟伙,自从见识了我的手段之后,觉得我已经跟他不是一种类型的人了,是大师了,就像是……像是他表哥顾宪雄一样的人物,境界都不一样了!
我笑,拍了拍阿根的肩膀,让他放松。我记得,阿根好像一直把他表哥当成是偶像。
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是在惯常去的酒吧喝酒,阿根喝得有点儿多,唠唠叨叨地说起一些当年的创业艰辛,说着说着又提起了小美。他说当时是他面试的小美,好乖巧精明的一个妹子,长得靓女,嘴巴又会讲话,唉……我说我三月份去看过小美了,给她的坟头上了一束百合花。
阿根看着我,眼神迷离,说站在小美的墓碑前面,你后悔么?
我低下头,把自己的眼睛停留在了暗处,在四下乱射的舞台灯下,掩饰着自己的心情。我抿了一口酒,酒液入喉咙,热力升腾上来。我摇了摇头,跟他说小美这个女孩子,说句老实话,我一直是当作自己妹妹看的。这一点你可以骂我,也可以说我得了便宜还卖乖,但是事实就是这样。不过说实话,我后悔了,后悔对她有了承诺,却没有把心思停留在她身上,让她平白送了性命,这一点,我内疚。
阿根摇头叹气,说你就是个桃花命,总是招惹女人。
他说完,便不说话了,一口一口地饮酒,没一会儿,又要了一杯。当他喝到第四杯的时候,我拦住了他,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心情这么差?阿根喝得有些嗨了,说没有啊?哪有!他心情好得很呢,事业蒸蒸日上,最近又准备在莞太路那边找个门面,再开一家店子呢,有什么心情不好的呢?
我看他这状态,比我上次走之前更加差了,伸手搭住了他的左手腕,然后问他我给他的那张符纸有没有随身带在身上?他说有,天天放在钱包里呢。我看了一会儿他的面相,没有黑气萦绕,仅仅只是脸色黄,有些虚弱和营养不良而已。
我松了一口气,不是被人诅咒下蛊就好。
我可能是太敏感了吧,这是职业病么?
阿根一声长叹,说要是能够回到当年,那该多好。我看着他,问他的感情现在怎么样了?事业有成,也老大不小了,怎么着都应该找个好女人,安安稳稳地过小日子了。他也不说话,只是摇头。看着那迷离夜色中阿根流露出来的孤独和寂寥,我突然想,如果王珊情不去弄那吸人寿元的变异情蛊,若她养的只是一般的、勾住男人心思的情蛊,那么让他们一直在一起,是不是此刻的阿根会得到他想要的幸福了?
钢铁水泥构成的城市森林里,我们每个人都将自己紧紧包裹得无比强大。
然而,果真如此么?
是人,终究是会孤独的,终究是期望回家的时候,有一盏温暖的灯光,在等待着自己。
归宿感,这也许是许多人奋斗一生的执著所在吧?
爱情便如同毒瘾,身体上的伤痛很容易消逝,而心理上的依赖感,却久久不能忘怀。虽然情蛊已解,但是阿根终究还是在怀念着王珊情,或者说,他在怀念与王珊情一起的那一段幸福的时光。我小心翼翼地问他,说知不知道王珊情现在在哪里?他摇头,说不知道,也许是回来家了,也许可能躺在某个阴暗的发廊里,静静地等待着惠顾的客人……
我没有说什么,能够养出情蛊这玩意的人,哪里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下海失足女?
当然,我这也只是想一想,没有说出来。
听阿根的这口气,怨恨比留恋似乎要多一些,我终算是放心了,于是指着舞池中疯狂摇摆着自己青春躯体的曼妙女郎,跟阿根说去放松一下吧,One Night Stand,或许这个东西能够解决你的伤痛。即使不能,至少也能够解决你家五姑娘的悲哀。
阿根苦涩一笑,举起酒杯,仰头,又是一饮而尽,这伤悲。
当夜阿根酩酊大醉,我头脑清醒,肚中的金蚕蛊翻腾,去洗手间漱了几回口,感觉酒味没有这么大了,然后开着阿根的车送他回家。本来还准备去一下城郊的那套房子,结果太晚了,阿根又醉得厉害,也就没有再去,当晚就在阿根家住下。他抱着马桶一直吐,然后不断地喊着小情、小情……我无奈,闻着洗手间里的污秽之气太盛,只有请出金蚕蛊,给阿根松了松骨,这才好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阿根去了店子里,而我则在大街上散步。
08年年中的时候,由美国次级债引起的全球金融危机,已经开始蔓延开来,东南沿海的外贸型企业,特别是中小企业,每天都在倒闭,一批一批地垮下去。街头上有好多外地的打工一族,背着包包,拿着一瓶水,到处找工作,这与两三年之后的用工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然,这是我当时所不知道的,我能够看到的,是大批工厂的女孩子,稍有姿色,便开始沦为了灯红酒绿的招客女郎,在城市的光鲜或者阴暗面,为这个城市增添了粉红色的畸形魅力。
我开着车,一边欣赏着晨归的流莺,偶尔有几个面孔幼稚得让人心怜,一边朝着郊区行去。
说是郊区,其实也就是几个比较大的工业园旁边,因为集中了大量的年轻工人和相关服务行业的从业人员,论繁华,并不逊于普通的小城市,人来人往。
我到的时候,正好是中午,也不忙着去找人,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比较闻名的小吃店,点了一碗沙锅粉,既当早餐,也当午饭。当初之所以在这里置一套房子,除了图刚开发房价便宜之外,还是因为有个亲戚在这里,经常过来玩,觉得地方不错,在东官是少数几个清秀的去处。至如今,那个亲戚早已离去,我倒是没事经常过来溜达,喜欢上了这里。
吃完沙锅粉,我进了小区,乘电梯上了楼,来到门前,掏钥匙,开门。
一进屋,有一股子灰尘味,不大,但是我却能够闻出来,生涩。
我走到客厅,沙发的抱枕散乱,玻璃茶几上还摆着一袋打开的可比克薯片,衣帽架上还挂着风衣和松软的泡泡裙,拖鞋仍在一边。我摸了下家具和桌面,一层灰。我心一动,拿出吃了一半的薯片,早就软了。到底怎么回事,这房子似乎有几个月没住人了?但看这里好像两人并没有准备离开。
两人的房门我都有钥匙备份,从包里拿出来,我依次打开,推开门,没有人。然而行李衣服都在,到底出了什么事?忒奇怪了啊?
我依着房门,疑惑。
第二章 半夜十二点
行李没收拾,屋子里的东西和摆设,如同主人刚刚离开了家一般。
我第一反应是这两个人出事了。
但是出了事情,居然没有一个人通知身为房东的我,这事情未免也太奇怪、太蹊跷了吧?我记得我留出来的房间里,好像有两个人的登记信息,赶紧打开门,从桌子里面翻出了那两张表格,这里面有他们供职的公司地址和电话号码。我依次地拨打过去,先是尚技术员,接电话的是他公司行政部,那个声音甜美的妹子告诉我,这个人已经于春节年后离职,现在已经不属于他们公司了。
接着我又接通宋会计公司的电话,电话那头的男人大骂这个女房客,说她卷走了几万块钱,跑了。我奇怪,说那报警了没有呢?他咕哝骂了一声“七喜”,不耐烦地挂了电话。
天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我表示我真的不懂,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着实让人蛋疼,我又返回他们屋子里找了一圈,虽然都蒙着一层灰尘,但是明显就没有好好收拾过,好像出门散步,或者去吃个饭什么的。我无比郁闷,打电话没有通,直接就是欠费停机了——是失踪了吧?
对吧,失踪了吧?
为毛没人报警?即使他们工作的单位这般解释,不担当无作为,但是他们的朋友呢?他们的家人呢?这小区的物业呢?——他们就这么没有存在感,使得这世界上,就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好端端的两个大活人,不见了么?
连我这个房东都知道了啊?
瞧瞧这事闹得,收个房租,就整成了这样。是他们倒霉,还是我倒霉?
来到在工厂里面做技术员的尚玉琳房间里,我发现一个事情——我靠,电脑居然还开着,打开显示器,里面是一个游戏登陆界面。显然在此之前,正在挂机玩游戏呢?看着这张大床的布置,似乎两个人已经姘居到了一起。我再也忍不住了,下了楼,找到了小区的物业,问起此事。
出面的是一个小姑娘,一脸的懵懂,问什么都微笑着回答不知道,然后小心翼翼地反问“怎么了?”当我要求调取视频资料的时候,她却说,对不起,这个需要上头批准。
上头要什么时候可以批准呢?对不起,不知道。
好吧,我失败了。
我想起来我留有一个电话,就是上次肥虫子吃了彼岸花妖果之后我回到这里,遇见两人“啪啪啪”,然后请我吃饭的那次,有一个姓谢的女孩子,网名很奇怪的那个。我急忙翻了通讯录,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这个妹子的号码——谢旻嘉。
我立即拨通了她的电话,过了一会儿,接通了。
遗憾的是,她并不记得我了,帮着她回忆了一阵子,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后来怎么没有打电话给她呢,害她一阵期待?我不跟她扯淡,问她有没有时间,我有急事找她?她迟疑了一会儿,说她有男朋友了已经。
我抓狂,说这哪跟哪啊,我说的是宋丽娜的事情。
她说哦,是宋姐的事情啊?可以啊,不过她现在太忙,有很多帐要对,走不开,下班吧,下午5点半,到她公司来接她吧。说着话,旁边好像有人在问她什么事情,唧唧呱呱讲了一堆话,她也在回应着,我“喂”了两声,却听到嘟嘟的声响——她挂掉了电话。
我无奈,想着今天可能要在这里耗着了,于是打电话给阿东(兰晓东),说我暂时要先待东官两天,接着把我房间床上的布套给掀开,窗户打开,让风流通进来。闲着无事,走下楼,中午的阳光像金子,飘飘洒洒,我找到了小区物业,说明了情况。那个小姑娘的主管找人过来确认,说近一段时间确实没有看见那两个人,至于之前,他很为难地告诉我,那些资料因为存盘有限,一般都只会保留一个星期的,在之前的,自动覆盖了。
我……好吧,我可以说我要骂粗话么?
我闲来无事,便开着车到处逛逛,不知觉竟然逛到了杂毛小道说的那颗老槐树下来,他曾说取出树芯之后,大树必然萎缩。此刻一看,果然,已经被砍得只剩下树桩了。造孽啊,造孽。
等到傍晚时分,我去接谢旻嘉。她准时出现了,旁边是一个高个儿男人,想来便是她的男朋友。他们走过来,我跟她打招呼,那男人对我有些敌视,谢旻嘉倒还热情。我说找个地方谈一谈吧?她说好,于是我们来到附近的一个糖水店,找位置坐下。我也不理会旁边那个斗鸡眼男人,径直问小谢,老尚和宋会计到哪里去了?
谢旻嘉说她也不知道,二月末的最后一个星期,宋姐就没有在公司出现过,打电话也不通,刚开始还以为是因为跟主管吵架的缘故,一直没有出现,联系家人也联系不到,本来公司准备报警的,结果又没有了音讯。之后,听人说宋姐举报了公司某个头头做假账的事情,然后卷款跑了。
当然,这也只是听说,有人说卷了十几万,有人说几万,都不确定,因为某些缘故,上面的老板压下来,也就没人提了。宋姐在这公司里面也没有做多久,小半年,平日里独来独往,朋友也不多……
听说她家里面,只有一个继母还在,早就已经不联系了。
问到老尚,倒真的是辞工了。他们厂效益不好,年前裁了一批,年后又裁了一批,倒霉的是,他正好在第二批。
她谈了一会儿,我并没有听到实质性的东西,感觉那宋会计人缘实在不怎么样,于是我提出来去报警。
谢旻嘉觉得麻烦,明显不愿意,我劝了半天,分析利弊。反而是她男朋友显得比较明晓事理,帮着一起做工作。说了好久,她终于同意了,但是要以我为主。一起来到附近的派出所,我将此事说予值班的民警听,他第一反应是——怎么过了这么久才过来?解释半天,他们接受了报警,然后同意出警去看看。
到了我家,我把房间里面所有的疑点都给他们讲明,见到这般景象,他们也信了:这分明没有出远门的打算。接着就在房间里面调查了一会儿,拍照,然后给我做笔录。在老尚的房间里,那个带队的黑胖民警指着梳妆台上的一个铜镜,问我这个东西是什么?
我低头去看,镜面黄澄澄的,光滑可鉴,边框呈绿色,锈迹斑斑,背面泽漆光明、花纹明丽,纹蟠螭交叠,上面有好多凹凸不平的铭文,有些模糊不清,看上去好象有一些年头了。这镜子不大,镜面只有两个成人手掌一般,下面的木架子不是配套的,仿佛新做的,漆成了红黑色。
他问起,我才注意,低头看了一眼,觉得镜面像是哈哈镜,人照在里面就扭曲。
我说我不知道,这屋子里除了主要家具和电器是我买的外,其他的东西都是他们个人的。
他不置可否,招呼旁边两个联防治安员一声,然后冠冕堂皇地告诉我,嗯,这个事情,看着像是失踪,他们要回系统里面去查一下最近的失踪人口。还有,为什么这件事情到现在才报警?他指着我,说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顿时笑尿,说我仅仅是这里的房东,又没有长居此地。而且,要不是我,这个事情不知道要有多久才会被发现呢。
真的要追究责任,这两个房客的所在单位,才是最应该值得反思的。
黑胖民警点点头,让我随时跟他们保持联系。
他们走了之后,谢旻嘉抱怨我,说我这么一搞,到时候警察跑到她们公司去找麻烦,碰巧她也在,这不是给她找麻烦么?早知道这样子,就不来了。我有点儿生气了,这都什么人,一个两个都这么怕事,失踪这种事情,都没人报案、没人管,这个样子,也太过于人情淡薄了吧?我以前也在工厂、公司里待过,但凡制度健全一些的,都会有相应的处理措施,哪里会像这里的人一样?
唉,果然是人离乡贱,在外漂泊的人命如草芥,死了都没有管!
我心里面涌出了淡淡的悲哀来。
谢旻嘉他男朋友在旁边劝说,讲这偌大的一个工业园,这好几万人,就他们一个派出所七八个民警,十几个联防治安员,哪里管得过来这些?说不定人家把案底一放,懒得再管了。民不举,官不究,除非是他们两个家里面有什么来头,不然,你看着吧……
他们离开后,我清理了一下沙发,打开电视,然后把朵朵和肥虫子放出来。
今天轮到了朵朵在,我也不叫她修炼《鬼道真解》了,只是让她把客厅和我的房间收拾一番。我可能要在这里待两天,然后把房子再租出去。朵朵真听话,也是个天生的丫环命,干活的兴致比打坐要高许多,唱着小儿歌,抱着抹布和鸡毛掸子,就欢快地劳动起来。肥虫子一飞一飞,围着转。
我坐在沙发上给阿东打电话,询问店子的谈判进程。
聊了一阵子,犯困,挂了电话后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半夜十二点,像上了闹钟一样,我睁开眼睛,感觉到一丝不对劲来。
不对,有什么东西不对,很别扭,感觉浑身发麻,阴气森森的。
第三章 开经玄蕴咒
我站起身来,径直走到了老尚的房间里,坐在了梳妆台前的凳子上。
这个梳妆台是宋会计自己买的,质量并不是很好,上面摆放着一些化妆品,单品价值都不超过两百块,林林落落,不一而足。台子上最吸引人的物件,莫过于这一面铜镜。我没有开灯,门半开,从客厅里面有光线传过来,并不明亮,但是也能够视物了。
这黄澄澄的镜面,印照着我的脸。
这张模糊的脸冷漠麻木,面无表情,然后就是扭曲,莫名的古怪。
小时候的物理学过,之所以会出现这哈哈镜的效果,是因为镜面不平,有曲度,光线折射所致。我伸出手,然后用力地去抹那镜面,想要把那镜面弄平整一些。然后当我的手一沾到那个镜面,手便像触电一样,麻酥酥的,接着一股阴冷之气从镜子中腾起,蔓延到了我的胳膊处。这种阴森冰凉的感觉,从我的尾椎骨一直蔓延到了头顶。
我全身所有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手指上殷红殷红的。
我看见镜子里面的人在笑,在冷笑,那笑容无比的怪异,嘴角似乎要咧到了耳朵边上去。人虽然在笑,但是眼睛却是一片的冰冷,像冰镇的矿泉水,脸上肌肉在有规律地抽搐。这是我么?眼睛、眉毛、鼻子,嘴巴……五官都是如此的熟悉,然而拼凑在一起,却是无比的诡异和陌生。
镜子里面的我,是一个陌生的人,让我惊恐,使劲地捏了捏自己的脸,这肌肉止不住地跳动,像是不属于我了一般。这时,金黄色的镜面一阵模糊,就像平静的湖水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有波纹出现,波光荡漾着,一阵又一阵,先急后缓,渐渐停歇。
一直到最后,这镜子上面,出现了一个女人。
这是一个长得极为精致的女人,穿着旗袍,看不出是清朝还是民国,她便像是也坐在镜子面前一般,用白色的象牙梳着如瀑的黑色长发。她的头发是如此的长,接近腰身,以至于从头顶往下梳,需要弄好久。她仔细地梳着头发,然后挽成一个妇人的发髻,取了一张红纸,润湿嘴唇,然后印上去,咧嘴一笑,甜甜的,又有着莫名的怪异。
她心情不错,薄薄的嘴唇不断闭合,像是在哼小曲。
接着画眉,那是一种黑色的枝条,画得很细心,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眼睛就在和我对望,此时此刻。她是在看镜子,但是镜子的这一头,是我。
这是一件何等诡异的事情,这是一个何等神秘的场景。
但是,更加诡异的事情出现了——一个男人出现在了这个女人的身后面。这是一个老式卧室的背景,通常是在农村或者写实的历史题材电视剧中能够看到的,那个男人穿着黑色的褂子,脑袋后面有一根又黑又粗又长的辫子,一脸的狰狞,而手上,握着一把尖刀,雪亮的那种。女人从镜子中看到了身后的男人,猛地回头,两人争吵,情绪越来越激动,突然那男人高高扬起手中的尖刀。
噗……尖刀透胸而过,鲜血四溅。
一切的争端都结束了,那个女人无力地趴在镜子前的桌子上,口中狂涌出鲜血来,一口接一口,跟济南趵突泉一样,全部都喷到了镜子中。她的脸色苍白,鸦色头发一瞬间如瀑散落下来,衬托得更加明显。再加上嘴中冒血,这可是经典的女鬼形象……那个男人在发癫似地狂笑着,脸上的肌肉在抽搐,眉目间有着让人心颤的东西。
是疯狂,也是杀气。
这女人身上,穿着的是一身鲜红色的旗袍,红得耀眼,指甲尖尖。
看着这镜子里的一幕,我猛然惊醒,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镜子么,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古怪的情景来,就像这是一幅窗户,对面的,是另外一个世界?
这是我坐下来,第一次想起这个问题。
我居然会一直都没有思索起这个简单的事情,好就像刚才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一样。这无疑是让人奇怪的,而正当我思考这问题的时候,铜镜中的画面又模糊了,波纹重现,一圈又一圈,无止尽。接着,让人恐怖的事情出现了——那光滑的镜面开始变得柔软,仿佛水,或者一层薄膜,这镜面被捅开了,伸出了一只素雅洁净的手,这手小巧柔软,只是指甲很长,像慈禧老佛爷的那种,又红又尖,就像五把尖锐的匕首。
我猛然站起,想往后面退去,然而这只手却猛然一长,紧紧地抓住了我的右手,使劲往里面拽。这力道出奇的大,我往回拉,但是居然僵持不得,感觉这手有着莫名的魔力,将我的心神都往镜子里面吸,来不及思考,来不及蓄力……什么都来不及,只有咬牙坚持着。那镜子继续在动,渐渐浮出了那个女人的头颅。
黑色的长发如丝如瀑,将她的脸孔遮盖。
她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冰冷的、麻木的、苍白的脸孔来,眼睛呈黑色,仿佛里面是深渊。她突然笑了,咯咯咯,露出沾着血的白色牙齿。然后,一声巨大的厉啸,轰然撞击了我的心灵。
※※※
啊——
我猛然站起来,发现朵朵和肥虫子都在我旁边,电视上的节目正进入了广告时间,一个过气明星,正在介绍不锈钢安全门。看着他张合的嘴巴,我心中仍然沉浸在刚刚的惊悸中,伸手往后背一摸,全是小米汗。我这才发现,我根本没有跑到老尚的房间里面,而是在沙发上睡着了。
朵朵一脸紧张地看着我,快哭了,喊陆左、陆左……
肥虫子围着我飞,绕圈圈,怎么看都觉得这小东西的黑豆眼里,装满了幸灾乐祸。
是梦么?我疑惑地想着。
这时客厅悬挂的电子钟“铛铛铛”地响了起来,我抬头一看,正好是12点。
我拉着朵朵的小手,这个可爱小保姆一脸的害怕,指着尚技术员的房门,说有鬼、有鬼……我对她无语,本身就是个小鬼,还怕鬼?
话说,她还老喜欢看恐怖片。
我本来还心有余悸,然而却被朵朵的可爱模样给逗笑了,拉着她的手,又从背包里面取出我曾经画过的符,走到老尚的房间门口。这里下午的时候进来,便没有关过,我在站在门口,看着梳妆台上的铜镜,一开始倒没怎么觉得,经历了那一场梦魇,越发觉得不对劲了——这场景,简直是一模一样的。
我把灯打开,然后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面,面目扭曲的自己。
我叫朵朵返回槐木牌,借着她的“鬼眼”来看着镜子。
只见这镜子上附着一丝阴冷粘稠之气,这气息不是在表面,而是在镜子中的世界里。我知道了,这镜子里面,有镜灵。什么是镜灵?这东西其实我在前面已经提过了,就是给黄老牙布“清盆灵阵”的时候。这东西,全世界都遍布着传说。它是灵,但是它不属于魂,而属于异变的恶魄。魄与魂不一样,这个前面也有讲,因为没有保留太多的人性,大部分都是恶,是本能。
如果我梦见的事情,是这镜灵来历的话,那么这女人的恶魄,一定是怨毒至深。
这么看来,我那两位房客的失踪,定然是与这铜镜有关了。
我拿出了自制的回度往生咒符,点燃,然后在冉冉燃起的青烟之中,唱起了超度的往生咒,两管齐下,咒符燃到一半,这铜镜果然开始颤抖起来,不停地发抖,那满是铜绿的镜框边,居然开始转成了红色。黄亮澄澄的镜面开始扭曲起来,黑雾迷胧,不断地变幻着,勾勒出一张女人的脸孔,是鬼脸,空气中有嗡嗡地响声,像是女人绝望的尖叫。
夜间十二点,是镜灵的灵力最强盛的时候,全世界通用。
这尖叫声的音频震动十分厉害,直达我的心里,饶是我这经历过这么多事情的人,在那一瞬间都恐惧。
我立刻结“内狮子印”,一阵“金刚萨埵降魔咒”念罢,大喝了一声“洽”……这恐惧才像潮水一样退去,我发现我突然拿不稳这铜镜,下面的木架开始发抖,然后“咔咔咔”几声,红黑色的木架全部都破裂,露出了木色的断茬来。
铜镜跌在了地上,在地上滚着,黑雾笼罩着。
我一脚把它给踩住,踏北斗七星步,按着破书上禁咒一章大喝道“云篆太虚,浩劫之初,乍遐乍迩,或沉或浮;五方徘徊,一丈之馀,天真皇人,按笔乃书……”
这是“开经玄蕴咒”,十二法门中最实用的禁咒,专门用来收伏有灵之物。
我朗朗上口地念着赦令,感觉音波在空中的震荡与回声,每一个音符都在发生反应,进行指数的叠加,当我念完“沉痾能自痊,尘劳溺可扶,幽冥将有赖,由是昇仙都!”的最后一个“都”字时,整个房间都为之一震,铜镜终于停止了跳动。我附下身去,拾起来,把这一个圆形放在面前,将心神沉浸进去。
两股熟悉的气息涌现在我的心头。
第四章 镜魇存法器
这镜子中有很多斑杂的气息,这气息有浓有淡,强烈的有三股,一股奋力挣扎而不得解脱的怨气,最为强大;两股气息让我感觉如此熟悉。
我闭上眼,就能够在脑海中浮现出他们的脸来——尚玉琳和宋丽娜。
也就是我那两个失踪的房客,我通常说的老尚和宋会计。
除此之外,镜子里还有一些微弱得如同风中烛火的气息,有的甚至已经熄灭了,只有一个印记。
这些气息,都是精魄。
前面有讲,人之魄有七,分别为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这是道家所言,而就藏密而言,七魄为位于人体从头顶到胯下会阴穴的中脉之上的七个脉轮,七个能量场。魂为阴,魄为阳。命魂乃七魄之根本,七魄乃命魂的枝叶,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若缺,轻者精神恍惚,身体衰弱,甚者精神失常,疯疯癫癫,重则魂魄各散,一命呜呼,不存人世。
不知道这铜镜,到底吸的是哪一魄,竟然让尚、宋二人,不见踪影。
我握着这东西,心中忐忑,唯恐将这镜中的魄体给弄丢散。我的专业领域在于育蛊解毒,符箓咒法只能说略懂一二,这玩意,我一时半会,还真的有点儿抓瞎。踌躇了一会,我倒是想起了一个稍微靠谱点儿的专业人士来。
我拿起电话来,拨通了杂毛小道的号码。
连拨了三次,这才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了杂毛小道艰难的喘气声,还有若有若无的娇吟声夹杂其间,我暗叫不好,这可真不是时候,正想挂,便听到他问道:“漫漫长夜,无心睡眠,小毒物,搞基否?”
旁边还传来了一声抑制不住的娇笑声,勾人心魂。
我苦着脸呸了一声,问忙啊?要不我半个小时之后再打过来?
他说不用,贫道一天一日,一日一天,有话尽管道来。我便强忍着这杂毛的音波攻击,将今天的事情缘由说了一遍。完了之后我总结说这铜镜,我是的想法有二:其一,用超度亡魂经文,将其禁锢的所有残魄请走,不留因果;二,此铜镜既有镜灵,又貌似害死多条人命,已为妖物,留之不祥,丢之危险,我找个熔炉,将其练化,也是一场好事。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处理老尚和宋会计之精魄。萧兄,你怎么看?
“啊——”
杂毛小道一声大力的嘶吼,电话那头传来了各种少儿不宜的声音。
我将电话离得稍远,以免污秽耳朵,过了好一阵才放回来,听到他喊喂,我说我在,他问我他说的话我记住没有?我说记住个毛,再一一讲来。杂毛小道呸了一口唾沫,然后跟我说:“你这个夯货,是不是洗头发的时候脑子进了水?这东西,是历史遗留、机缘巧合而形成的,岂能说毁便毁?暴敛天物啊!在平日,它是个祸害人的腌臜物,而经过祭炼之后,却能够成就法器,而且不沾因果,乃天赐之物啊!那两个房客,你先别着急,收敛着,找到两人,帮其喊魂,将这内中的魄导引进去便可。”
法器?我听得杂乱,但是这两个字却很明显地吸引住了我,所有的注意力。
因为,这两个字组成的意思,实在是太吸引人了。
通常来说,举凡佛坛道场,遑论出家又或者居士,用于祈祷、修法、供养、法会等各类法事,乃至行者所携行之念珠、锡杖、唐卡等修道之资具,统称为法器。它是实践“道”的器物,也是修行者实施礼仪和生活的用具,是与修行相合为一的,寄托了执念与精神。
遑论道、佛、巫、基督、伊斯兰以及全世界各种各样类型的所有宗教,都是有法器存在。这法器,也便是先祖前辈遗留下来的信物、用具或者衣钵,沿袭下来。这些东西,都是先人中最优秀者所加持的法器,虽然象征的意义更多一些,然而,果真只有象征意义么?
我唯一见过的法器,有两件。
第一件是杂毛小道他三叔萧应文所用的六转雷击枣木剑,坚硬如寒铁,念咒加持时,有雷电之威,凶猛暴戾若枭阳者,也只有怯其锋芒;第二件,是镇宁苗蛊郭家神龛上,供奉的铜胎掐丝缠枝莲纹碗,净水一盛,祛邪避蛊不说,但凡有阴物临宅,必然就直接到碗里去,不得出来。
仅此两件,就足以诱惑得让我流下哈喇子,激动得不知所言了。
我问他你懂这些?他傲然回话,说然也。你这个屌毛倒是有健忘症不成,我老萧冒着巨大危险、辛辛苦苦给你弄来的藏阴纳神槐木牌,虽离“法器”二字遥遥不可期,然而总算是摸到一点儿门道。炼器的方法,整个茅山黄金一代,老萧师叔公就传给他和……只是一直以来,没有好材料罢了。
他对我小心翼翼地交待一番是非因果,说等他去天上人间见识一番,定来找我,妥妥的。正说着,旁边插来一句突兀的声音:“小毒物,你等着,大人我已然巡游至帝都,不日便到南方蛮夷之地,与你见面。好好照顾我家小萝莉,不得有怠慢;还有,代我向小肥肥问好,让它等着,迟早有一天,它会成为本大人腹中食物的,嘎嘎嘎……”
我一脸瀑布汗,杂毛小道拐带虎皮猫大人也就算了,做儿童不宜的事情时,居然还让它在旁参观?
这……这种事情,未免也太变态了吧?
无量天尊,我失态了。
挂完电话,我已然知晓了前因后果,一切原由。翻出了“净心神咒符”,焚烧燃尽,然后让自己的心情沉淀下来。当完全进入一个“空灵无心”的境界之时,我伸出右手,拇指抵住无名指,食指和中指抵住铜镜之中,念着“开经玄蕴咒”,静静地感受语言与空气中,所有介质的碰撞和摩擦。
我感受到了镜子的世界里,有一团黑色冷雾在翻滚。
这就是其中的镜灵,也就是那个前生被辫子男用尖刀捅死的那个红衣女人。红色乃大吉之色,避邪招福,所以中国古代历来有用结婚成亲来冲喜,以期望家中有病的长辈或者年轻男人的身体能够安康的习俗。这是为何?天道循环,大概是老天希望人类一族,能够栖息繁衍在这片大地,规则所为。也由此,新婚夫妇初行人伦之道,也是最避邪之事,此事在佛教密宗、最原始的巫术大拿黄帝等,都是有所提倡的……
然而,若生辰不对、死辰不对者,裹红衣而亡,怨气不散,必定会有很大的机会化为厉鬼,归不得幽府。
它不去该去的地方,后果就是人鬼皆不得安宁。
时光荏苒,这铜镜不知有多少年许,而这镜灵,又不知道存在了几朝几代,岁月变迁,这铜镜不知道祸害了多少的主人,吸了多少魂魄,时至如今,镜中世界繁星点点,竟然不下于百盏灯火。每一盏灯火,即是一人的灵魂印记。那冷雾翻滚,在镜中世界、方尺之间,如太阳,主导着一切的灯火,围着它旋转。
倘若把这镜灵比作太阳,那尚、宋两人的精魄则是月亮,其他印记如同黑暗天空的星光点点,早已泯灭得几乎没有痕迹了。我发愁,只见这镜灵自有一套手法,将尚、宋两人的精魄一点点消磨吸收,这速度虽然缓慢,但若是我不阻止,即使他们两人仍然活于世,只怕命也不长久了。
所幸开经玄蕴咒对这镜灵,也有效果,三遍经文诵读之后,那冷雾凝结,不再旋转。
“你这个大笨蛋……大大笨蛋!”
静谧夜里,身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吓得我一跳,扭过头来,朵朵居然变成了小妖朵朵,扠着小蛮腰,骂我。我腾出了右手,去捏她那狐媚的精致小脸,问她今天不该她轮值,怎么就突然变换了“值日生”?小妖朵朵撅着嘴,挥手挡开我的手,大骂一句:“少吃老娘的豆腐,小心我吃你肉!”说完她得意洋洋地说她懂这镜子,然后跟朵朵沟通好,让她上来帮我解决麻烦,朵朵就答应了,就这么简单。
朵朵这个小笨蛋,我暗叹一声,问你懂?
小妖朵朵一把揪住想往她胸前深沟里面溜去的肥虫子,把这鬼头鬼脑的小东西“吧唧”一下,甩到了窗户的玻璃板上,吹嘘说她自然是见过的,她说这开经玄蕴咒乃是取自佛家经筵,宽和平缓,讲究一个水磨功夫,一两遍、三四遍,这都不得行,要像庙里的和尚喇嘛,日日诵,月月诵,方可化解戾气;而若持“缚妖咒”后半章,这是茅山术中的道家经纶,重症下猛药,立时可解。
我依言,尝试之,果然,那镜灵如同一只怯弱的土拨鼠,哀哀求饶。
我大喜,问小妖朵朵怎么知晓,为何又要告诉于我?她咬牙切齿地看着这镜灵,大喇喇地掐着腰,说老娘享受的痛苦,怎么着也要让旁人受这么一回,好歹有个伴儿;再说了,你有了这个破镜子,好歹也能厉害一点点,哪怕是一点点,老娘的安全也多了一分保障,不用担惊受怕,担心失去靠山。
我苦着脸,说你这个小狐狸媚子,屈指一算才三个月大,不要自称“老娘”行不行?听着忒别扭。
她看了一下我,媚眼勾魂,抿着红唇想了下,说,小娘我……
一夜无话。
我本以为尚、宋两人之事需要拖很久,而且我打心眼里不太相信有关部门的办事效率,没成想第二天早晨十点钟的时候,我就接到派出所电话,说在江门新会的救助站,有两个人,很像我报案失踪的尚玉琳和宋丽娜,让我去那边看看,他们已经帮我联系了。
我挂了电话,仍不敢相信……这效率,碉堡了。
第五章 生屯兰晓东
我在江门新会的收容救护站,找到了尚玉琳和宋丽娜。
这两个人,全身脏兮兮,消瘦得厉害,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仿佛木头人。我出现在他们旁边的时候,也不看我。唯一让我心安的是,他们两个人十指紧扣,一直没有放松。收容站的工作人员告诉我,这两个人是上个星期,从堤西路的桥下面捡来的,在此之前,他们两个人靠捡垃圾、乞讨为生。
我打量着老尚,这个将近而立的男人头发凌乱、脸颊消瘦,穿着一件不合体的长袖衬衫。他的眼睛往上翻,无神,白色眼球看着让人感到恐惧。旁边的工作人员告诉我,说他来这之后,经常胡言乱语,说什么恐怖神要来了,世界末日了之类的。除此之外,沉默得很,给他洗澡剪头发也不愿意……这个女的也是,给吃的就吃,不给,就饿着,一坐就是一天,怎么劝,都不动,奇怪得很。
也没个身份证,找都找不着他们的家人。
我点点头,向他道谢,然后问他能不能找一个空房间给我,我需要办点事情。他看着我,有点不解,我笑了笑,也不解释,执意要。他答应了,带着我们来到一个房间,说是空的收容室,我看着这像是学生宿舍的地方,请他出去。他十分疑惑地看着我一会儿,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把两人留着,关上了门。
老尚和宋会计呆呆地站着,也不说话,面无表情的直视前方。
他们也不吵,也不闹,就像两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我从包里面将铜镜取出来,倾斜地放在房间的桌子上,将两人的样子都收入镜子中。黄灿灿的镜面中,印着两人麻木的脸,扭曲,格外诡异。我点燃香烛,取出一个小铃铛(招魂铃还是特制的最好,这个是大街货,勉强用着),然后摇,踏着天罡北斗步,夸张地跳着大神舞。我并不熟悉,只是尽力模仿,然后开始唱起来:三魂丢兮哟难找回,一心游离外哟,两魄不足惜,昨天吃油茶,今天把魂丢,魄掉不止尽,下生不安宁,魄归兮哟魂归来……
唱完之后,我双手合十,结印,点燃一张“净心神咒符”。
秉于指间,然后大喝一声:“魄归兮哟魂归来——赦令!”这话说完,空间一震,两道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就射进了尚、宋两人的眉心,猛地一停顿,两人双双而倒,口中狂吐黑色的血痰。而在此之前,我早有准备,跨脚过去,一扶一带,将两人平放在地。
这时门被猛地一打开来,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工作人员一脸气愤的指着我,责问我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原来他并不放心我们独处,就在门外偷偷观察,一见有异动,便冲了过来。
见着桌子上点燃的香烛,他气不打一处来,各种责问,骂声扑面而来。不过他到底是个斯文人,骂人也不带脏字,还尤显得可爱,十分书生气。我看着好笑,问他到底纠结什么?看看再说。他伸手用袖子去揩两人口中涌出来的血痰,也不嫌脏,急得眼泪花都出来,问我到底是干什么的?是干……
我也不急,把镜子收了,然后坐在床上,这眼镜哥朝外面猛喊,说来人啊,来人啊……
正喊着,老尚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他用手撑地半坐起,疑惑地看着房间,又看着旁边昏迷的宋会计、眼镜男,最后看到了我,有点儿发懵,张了张嘴,感觉十分不习惯。最后,他朝着我,说:“陆左,这怎么回事?”此言一出,旁边的眼镜男立刻傻了,嘴张得大大的,足以让人看见他的扁桃体。
几分钟没到,一个他认为是傻子的人,就变正常了?
他这算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么?
由于眼镜男的呼喊,跑来了几个工作人员,挤在门口问怎么回事?眼镜男呆住了,而我则帮忙回复他们,说没事,这两个人摔倒了。几人问没事吧,眼镜男回过神来,说没事,他们便离开了。这时候,宋会计也醒了过来,爬起来问怎么回事?当她看到自己浑身脏兮兮的样子时,啊啊大叫,又惹得一阵围观。
吵闹结束后,关上房门,我、眼镜男、老尚和宋会计,我们四人开始谈话。
我将镜魇一事隐去,然后把这两天的事情讲完一遍,那个眼镜男补充,讲到两人乞讨为生时,宋丽娜忍不住地干呕,闻着自己发馊的身子,恶心。眼镜男问他们想起什么来没有,怎么从东官跑到的江门,而且身上什么东西都没带,这几个月做了些什么事情?尚玉琳一概不知。
宋会计再也忍受不住身上的肮脏和酸臭气味,提出要去洗个澡,老尚也是,于是眼镜男便带着两人出去。
我收拾好桌子上的香烛,走到院子里,等他们。
过了一会儿,两人换了一身旧衣服,被眼镜男送了出来。老尚说这衣服是小沈的,让我借点钱给他,还小沈。眼镜男连连推辞,说不用。我让两人上车,然后掏出500块钱,说这是两人在这里的食宿费,眼镜男仍然推辞不收,很坚决,即使我说是捐给救助站的,也不肯。不过,他倒是提出来,让我留一个电话号码给他。
我问要干嘛?
他说他知道,我是一个有本事、有能力的人,跟那些骗子有区别,他求个号码,以后遇到事情,也可以找人帮忙。我笑着把我号码报给他,说可以,你这种人我其实很喜欢,谢谢你为我朋友做的一切。不过,我还是衷心希望你不要来找我。因为一到求到我这里,就会很麻烦的,真心麻烦!
他点头记住,嘿嘿的笑。
我回到车上,启动车子返回东官,行出了繁华路段,行人渐少之后,我问起他们两个,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老尚告诉我,说他这几个月记忆不多,大概齐能记起一些事情来:
今年二月末,他们工厂裁员,他很不幸的成为了其中的一员。这件事情让他无比的惆怅,着急,不踏实,每天都在街上乱蹿,找工作。有一天傍晚,他在莞太路天桥上看到有人摆摊,只一眼,他就看中了一个铜镜。老尚有个表哥是从事古董买卖的,他看得多,觉得很真,一问,摊主要4500块,少一分都不卖。
一番周旋,最后他侃到了4100块成交。
老尚这个人平时很节省,也不乱花钱,4100元对于他来说,算是数额巨大了。但是也不知道怎么地,他就是觉得这铜镜子好,觉得亲切,就是想买。他的本意是想买来,然后转手倒给他表哥。结果买回来之后,爱不释手,舍不得再卖了。没想到,宋会计也喜欢得不得了,晚上拿着瞧,一看就是一晚上。
没成想,在镜子买回来的第二天,就出事了。
夜间十二点,铜镜子里面爬出一个长头发的女人,把他们拉到镜子里面的世界去,他们拼命反抗,但是徒劳。后来……他之后一直迷迷糊糊的,印象中有几幅画面,其中一幅是他稍微清醒的时候,发现有两个穿制服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说到江门了,就在这里待着,到六月份再说。
然后……他说着,头就痛了。
我问后排坐着发呆的宋会计,说你呢?
她的叙述基本上也一样,然而她还记得一句话,说也是两个男人,穿黑色制服,说到鹏市了,先待到四月。之后就没有印象了,一睁眼,就到这儿了。
他们的表述让我十分的疑惑,难道他们这段时间的流浪过程,是人为操控么?
我真心不懂。
看老尚和宋会计好像挺饿的,路过一家餐馆,我停下,带他们去吃了一顿饱饭,然后问他们现在的打算。都说不知道,宋会计还说要回单位去找找领导呢,而老尚则借了我的电话,给家里面打了一个电话,报平安。
回到东官,我带两人去派出所销了案子,然后跟他们谈了下,说这几个月的房租可以缓交,先找到工作再说。以后凡事,都要小心,他们感激地直点头,谢我。我准备走了,宋会计小心翼翼地问,说那镜子现在在哪里?我似笑非笑,说怎么,你们还要再流浪几个月?宋会计连忙摇头说不是,说那东西太邪门,把它毁了最好,省得祸害别个。我点头,说早就破了邪术,扔掉了。
为了我的第一个法器,我不得不撒这么一个谎。
权当作是我这两日辛劳奔波的辛苦费吧。
此间的事情已了,我就不再停留,给车加好油,我直接驱车前往洪山,按地址,去找我的老乡兰晓东。
我们约好的是洪山市古镇城中的一个广场,远远地就看到了这个长相猥琐的家伙。兰晓东,我老乡,我通常叫他阿东,他是大敦子镇生屯村人,比我大八岁,08年的时候正好30岁。他之前盘下我的快餐店,闲暇炒股,赚了一笔钱——08年的股市各种割肉,股民朋友应该都知晓,他收手得早,所以脱了身。他通过朋友得知一个偶然的机会,知道这里有家餐厅要转让,心中痒痒,但是荷包又不足,于是就拉上了我。
他穿着大裤衩,蹲在广场上,一点儿不像个老板,倒像是个瘪三。
我下车,他眼尖,立刻瞅到了,屁颠屁颠跑过来。
第六章 便宜无好货
“陆左,你终于来了……”
阿东高兴地拉着我的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表情雀跃。
他是一个矮个子,身高还不足一米六,站在我面前尤为的矮小瘦弱。不过他虽然外表如此,人却是十分的精明能干,要不然也不会把江城的那个快餐店搞得红火,而且还惦记着一步一步往上走,跑到洪山这边来发展。自从春节分别之后,我们差不多有三个多月没有见面了,好是一番寒暄。
然而几乎没有聊几句,他便提出,要不要先去店子里去看看?
我疑惑,问怎么这么急?
要知道我这一天辗转江门、东官、洪山等地,车轮胎都磨薄了许多,到这里时都已经是晚上九点了,这个时候去谈,是不是有点儿不合适?他说没关系,他跟那个老板很熟了,啥时候去都可以。我点头,让他领路,我开车载过去。很快就来到了附近一个商业地段的附属区域,阿根路上跟我介绍,说这个地方其实还蛮不错,附近有个学校,还有工厂,办公大厦也有,做好了不愁客源。
我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说不错,看着人流量是够了。我坦诚地跟阿东讲,说我时间有限,不可能一直盯着这个店子,具体的经营还是要落在他的头上,我只负责投资。阿东说晓得呢,莫得事,其实这样最好啦,他一个人光着膀子干,最耍得开,不过我这个股东,一定要监督到位才是。
到了地头,是一个不小的餐馆,上下两层,一楼大厅和厨房,二楼包厢,装修得古韵古香,门口还竖着两个大酒坛子,我一看心中咯噔,这盘口,果然不小,我和阿东能搞得下来?我有点怀疑。阿东路上已经通知了,老板在大厅等我们。这是一个四川人,四十来岁,唇间留着一撮胡子,看一眼就知道是个标准的精明商人。
我们坐下,阿东给我和老板做介绍,我才知道他姓于,于文于老板。
于老板说与阿东已经谈了好多天了,一直因为资金不到位,所以完不成交易,今天我来了,正好,看一看这个店子,若觉得合适,明天就去工商局办理转让手续。我说好,然后他起身带我大致走了一圈,谈了谈餐馆的经营状况,又将最近的帐目翻给我看。这地方整体还不错,设施也齐全,我觉得有发展空间。坐下来时,感觉怎么好象人比较少,问服务员和厨师呢,怎么就这几个了?
于老板说他家里有点事情,所以准备把店子盘出去,所以便先把大部分人给遣散了。
我看向阿东,他点点头,表明他知道这一个情况。
之后便是谈价格,就这地段和整个餐厅的经营情况而言,我觉得肯定是一个很让人难以接受的价格,没成想于老板报出了一个数字,让我很吃惊。这数字不是太高了,而是低了,比我预计的心理价位,还低上半成多。阿东得意地看着我,而于老板则拍着阿东的肩膀对我说,这个小老弟很会做生意,这些天把嘴皮子都说破了,他觉得就阿东最有心,所以才决定如此的。
事情差不多谈妥了,于老板便提出来,要不然明天早上就把合同给签了吧?
阿东看着我,我点点头,同意了。
出了店子,阿根邀我去他租的房子先凑合一晚上,明天再找房子,我摇头,没同意。我身边带着两个小东西,自然不好跟阿东混在一起。于是在附近找了一个商务酒店。进了酒店房间,我将心中的疑问提起,说为什么会这么便宜?
反常必为妖,阿东你是明眼人,老实讲。
阿东告诉我,说那家餐馆往日里的生意很火爆的,于老板也大赚了一笔。之所以卖掉,一是他父亲重病,家中需要人照料,二则是因为最近他的大厨出了一点事情,住了院,厨房的二把手厨艺不精,所以生意才逐渐淡薄,老于本就想回家发展,这两件事情一起来,索性就把店子盘出去。阿东呢,他在江城有一票人马,好几个老兄弟,都可以照料,所以正好。
我问果真如此?
他说果真如此!
我点头,说可以。然后我们谈出资额度,阿东主导整个餐馆的经营,倾尽了家产,占65%,而我将手头结余的钱也全部投入进来,占35%。如此谈妥,我们开始规划起了餐馆后面的打算。
阿根说他想把餐馆的名字改了,那餐馆原来叫作蜀香楼,主打的是川菜,这东西太普遍了,川菜湘菜,整个洪山遍地都是,没有一点点特色。他想好了,叫苗疆餐房,主打少数民族风情。菜色除了延续川香辣味之外,还要突出我们那边的酸香,社饭、桐叶粑粑、启蒙酸鱼、血粑鸭子、蕨菜炒隔年腊肉、酸汤鱼、臭豆腐、油茶……这些特色小吃和菜品,都要搞起来,搞出名堂。
到时候还要弄到网上去,打名气。
这里的装饰也要变,弄得民族风情一点,服务员全部少数民族装,女式的要暴露一点,参考春节联欢晚会的造型,露肚脐……
还有,打广告这一块,要多联系学校、工厂、写字楼里面去,积极承办聚餐、生日宴会和喜筵,还要推出经典外卖服务;我们甚至可以在午间和晚间推出流水席的吃饭模式,就是凑齐八个陌生人拼桌吃饭,AA制,这样既可以吃得到很多菜品,而且花费还少;与此同时,还要推出实惠大众型的木桶饭形式,积极招揽附近的商户和行人进来解决中晚餐……
我跟阿根谈了近两个钟头,他对餐饮行业的熟悉远远超过我,只是之前的店子太小,很多经营模式受到规模限制,所以没有发挥出来。他滔滔不绝地讲,头头是道,让我觉得很放心。看来他的市场调研工作做得很不错,认识也深。
就能力而言,我不认为我会比他做得更出色。
这样便好。
谈到人事问题,他说厨房方面,他已经从我们市里面请了一个很有名气和口碑的老厨师,过两天就到。帮厨的小子他在江城有几个,大旗一招便过来。帐务方面他亲自搞,服务员,原店保留一些,现招一些,实在不行回家里去招兵买马。他说得兴奋,我不得不提醒他,这店子原来的大厨,是个手艺很不错的师傅,之前的蜀香楼,名气也是他打出去的,能留下来,最好留下来。
阿东说他也去医院看了李师傅,医生说是消化道感染,腹中鼓胀,两个多月了,没见个好,是死是活都不得而知呢,怎么请?当然,能请来自然是最好的,可以保留了原来的一部分特色。但是,凡事总是要做两手准备的。
我说好,等明天签合同了,我去看看那个李师傅,劝一劝他。
聊完这些,阿东告辞。
我在房间里打了几通电话,给家里,给杂毛小道,给阿根,说明了我现在的情况,最后,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顾老板挂了一个电话,问询麒麟胎的情况。顾老板说他问了好多珠宝商人,都说不知。不过有人说缅甸那边倒是有这方面的传言。自93年起,缅甸对玉石的出口就加大了管控,只有在每年的2月、10月有两次大型的交易会,当然,每个月也会举办一次中型的拍卖会,他会托朋友盯着的,如有消息,一定会告知我。说完这些,他又跟我说,有时间务必来一趟香港,给他那远方亲戚看一看。
我说我正在洪山这边搞一个生意,一旦事情完成了,便打电话通知他,看不看得好另说,面子是一定要给的。顾老板很高兴,说好勒、好勒,到时候叫秦立过来接我。
※※※
第二天早上我们把合同签了,正式成为了这家店子的老板。
杂事不谈,当我们问起餐馆里面原来的工作人员是否愿意留下来时,竟然没有一个同意。这一点倒也蹊跷,问为什么,都说准备另谋出路,不想再在这里干了。阿东无所谓,没人留下来最好,他本身就是做这个的,认识的人也多,随时可以找来一票人马。盘点好餐馆的财务,阿东就开始组织装修,他是个有能力的人,也精干,从江城又找来了几个弟兄,实在不用我操劳,我闲来无事,便去医院探望那个李师傅。
说实话,若是能够把他留下来,工钱再高,我都乐意。
带我去医院的是餐馆的一个领班小张,他还没有离开古镇,与李师傅又是熟人。去的路上,我问他到底为什么不肯留在这里,是因为不熟悉新老板脾气,还是嫌工钱太低?他摇头说都不是。他欲言又止,我便让他直说,他犹豫了半天,说最主要的原因,是由于餐馆闹鬼。
我眉头一跳,怎么我走哪儿都有这破事?
他说这餐馆一直都很红火的,在这一带算是NO.1,可是自从翻年过后,就开始各种倒霉了,菜里面出现了虫子、锅灰、苍蝇,食材莫名减少,饭菜没味道,匾牌掉下来差点砸到客人,在餐馆里守夜的同事晚上睡觉的时候听到鬼抓门,以及醒来时莫名其妙睡到了门口……一直到李师傅生了莫名其妙的病,大家就开始人心惶惶起来。
这才是于扒皮卖店子的真正原因!
我撇了下嘴,果然,便宜无好货。
第七章 枯骨孕妇降
我开始有些膈应,不过转念一想,咦,这不是正好撞到了我的枪口上来了么?
哥们搞得就是灵异事件课题的,还怕这个?
我点头,拍着他的肩膀说没事的,我们要是能够解决这个问题,你愿不愿意回来上班?他说当然想了,在这里都待了两年,有感情了,外面的工作又难找,自然不想离开。不过……他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我知道他对我的信心不够,也不想多费唇舌,到时候自有铁一样的事实摆在他面前。
到了医院,我们看到了李师傅。
这是一个富态的中年人,肥头大耳,长得有点像范伟。不过他此时却并不好过,脸色蜡黄,不时地发出哀痛的呻吟,肚子痛得厉害,无一处不停歇。小张跟我说,李师傅这痛,一阵一阵的,跟痔疮一样,在医院里治呢,说是慢性肠胃炎,早先是回家疗养了的,前两天痛得不行,这才又住了院。
他帮我跟李师傅做了介绍,李师傅跟我讲,说他在这里也拖了这么久,想着稍微好一点,就回家去。回家治,至少钱少一点。
我说先不急,让我看看你的病情吧。
他们都惊异,说你还会看病?我也不答,掀开了李师傅的病号服,看着他鼓胀的大肚子,浑圆,如同怀有小孩,三两个月,周遭有暗黑色的垢纹,像几个月没洗澡,用手一戳,与皮肉相连。我将双掌托于肚子上,静下心来感应,感觉好像有两个心脏在跳动,每一跳,都牵扯着李师傅的神经。
李师傅一脸期盼的看着我,说怎么样?
我苦着脸,说最开始痛的时候,是不是很想吃肉,但是一吃肉,就吐,像吃了人肉一样,嘴里面感觉又酸又腥,直犯恶心,忍不住把胃中的酸液都吐出来才罢休?他点头说是。我又问他,是不是腹腔里面有一坨肉,不大,总是游动,咬肉,又痛又痒,然后做噩梦,仿佛自己被人分尸蚕食一番?
他的眼泪顿时就下来了,哭着拉我,说真是个明白人,求我救救他。
小张在一旁诧异地看着我。
我掏出十块钱给小张,让他去医院外面的小店子里买一包槟榔,要烟熏的那种,能够给李师傅先止疼。
他走了之后,我陈恳地对李师傅讲,说他中了邪。这是什么东西呢?就其症状而言,是蛊降。而且是蛊降里面比较邪性的孕妇降。这种降法常见于印度地区,通过蜈蚣、蜘蛛和蟑螂培育出来的病菌,用怨咒下降,附在受害人的身上,这种孕妇降的邪性在于,让受害者经受到和孕妇一样的生产痛苦。同样是十月怀胎,孕妇生下来的是可爱的宝宝,而受害者则在生下来一个蠕动肉团的同时,谷道撑裂,痛苦死去。
受害者怀有孕妇降期间,腹痛,想吃肉,要补充大量的能量,但是痛,肚中仿佛有生命。其实,那只是一种降头。而且恐怖的是,这种降头下给女人,没有半分作用,只针对男人。
这降头术最早,听说是印度布拉马普特拉河流域的妇女用来惩罚出轨的丈夫所用。学也好学,其中原理一讲就透,并不难——个人窃以为,降头术之所以秘而不宣,大概也是因为有的太容易,学的人多了,社会秩序就难以维持。
李师傅所中的降头,才两个多月,并不显怀。
讲完这一些,李师傅紧紧拉着我的手,死也不肯放,求我救他。他翻来覆去地念叨这两句,然后又说如果我救了他,他一定在饭店里好好做事,报答我。我摇摇手说无妨,这种事情,碰见了,就做,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是你最近,又没有碰到一些奇怪之事?又或者有人来找你跳槽。
李师傅犹豫了一下,说前门倒是有一家饭店过来找他,说让他去做主厨,但是他没答应……
我问哪家?他说是“八大碗”酒楼。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这时小张买回了槟榔,我解开,让李师傅嚼一个,他说他不敢吃,这东西吃一个,面红耳赤,会醉,而且还会破坏味觉。我说嚼一个,可以止疼。至于解降的事情,我需要准备一番。他将信将疑,揭开包装嚼,过一会儿,呼吸都急促了,脸涨得通红。
我从随身的背包中拿出了香灰、红线和蜡烛,将红线围绕着病床打绳结,这绳结有讲究,打的是三十六天罡避尘结,能够锁住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我将香灰合水,在他肚皮中涂匀,然后用红蜡烛,沿着他整个下腹滴蜡,覆满整个的肚皮,只留有肚脐眼儿。
这叫做锁气。
完成好这一切,我出去采购了黑狗下宫血、柴胡、朱砂、柴胡、全蝎、胆南星、益母草等物,托人熬了一碗黑汤。此汤为小功德汤,了断一切因果。
李师傅喝下,大叫一声“苦也”,跳下床来,鞋都不曾穿,直奔洗手间。
他待在厕所很久,其间不时有雷鸣之声传出,我和小张在外面面面相觑。足足大半个多钟头之后,他在里面呼喊,说好渴,我让小张进去给他送水,小张进去差一点没有熏晕,栽倒在地。出来时脸无人色,说太恐怖了,那翔之中,有好多血块,正中间有一个鸡蛋大的肉团,还在蠕动呢……
那肉团便是李师傅所中的降物,我嘱咐里面的李师傅,让他不要把这东西给扔了,要将其焚烧殆尽之后,降头方能够化解。说是这么说,其实我还有一句话没有讲,一定要把下降头的肮脏物给除掉,才行。
一个多小时之后,李师傅这才晃晃悠悠地出来。
我跟小张交待,李师傅这一回,伤气失血,需要调养,尽量让他的家人做些营养高的东西来吃,乳鸽枸杞汤、荔枝大枣汤……这些均可,要像坐月子、流产一样伺候着,不可大意,不然以后会留下病根,腰痛虚弱。
金蚕蛊对那个肉团子十分的馋,几次都想跳出来去吃,我觉得心中犯恶,匆忙离开。
回去的路程中,我在想一件事情,看今天的这个情况,十有八九,是行业竞争所致,虽然倒霉的是于老板,而我们捡了便宜,但是我不认为于老板就一点也不知道缘由。而且,竞争手段如此血腥残酷,能针对于老板,未必不能够冲着我们而来。如果我不出手解决,阿东一个人,未必能够操持下去。
首先要找出下蛊降的物件。
我来到了苗疆餐房,阿根正领着几个手下和装修人员在忙碌着,见我进来,问李师傅怎么样?我把他单独拉到一边,跟他说起此事,他十分的惊讶。我的手段,他在家中也有听闻,知道些情况,便问我如何是好?我说无妨,先装修,等到夜里再看一看,此事需隐秘,不能让太多人知晓,弄得人心惶惶,可不好。
此事按下不提,我陪着一起忙店中装修一事,到了夜间人走之后,我把金蚕蛊放了出来。
这小东西在空中绕了一圈,然后直奔后厨的杂物间,在员工更衣室的某个柜子前,停了下来。它吱吱叫,然后头朝着门锁。我反复地瞧,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来。阿东从我后面递过一串钥匙来,指了指编号,让我开启。我打开柜门,里面是些旧衣服和毛巾,肥虫子兴奋了,哧溜一下子钻了进衣服里。我肩头一紧,是阿东,他的手在颤抖,我这才想起来,阿东并没有见过肥虫子,所以心中有些忐忑。
他问:“这是蛊啊?”我点头。
他问:“这就是传说中的金蚕蛊啊?”我依然点头。
他问:“这是……”我回过头来瞪他,说有完没完啊,刘姥姥进大观园,也没带这么问的,一条肥虫子而已,还老是不听话,小破孩子,有什么可稀奇的?我说着这话,肥虫子再笨都听出来我骂在它,一副不乐意的样子,飞出来,拱进了阿东的怀里,像一个乖巧的小小猫咪。
阿根这个三十岁的男人不由得一阵怜意大起,伸出大拇指小心抚摸着,一边还担心的说道:“它不咬我吧?”
我头也不回,说不咬,它乖着呢……
余光处,看见阿东也亲上了肥虫子如玉石一般的胖身子——好吧,这家伙看起来似乎真的很可口的样子。
我将柜子里面的东西清理,除了上面的旧衣服和臭毛巾之外,最下面,有一块刻着符号的砖头。这砖头是工地随处可见的那种,红色的,下面还压着一个布包。我把砖头拿起来,死沉死沉的,手心冰凉,透着一股子阴气。我把砖头放一边,然后把布包打开看,里面有好几样东西:两根灰白色的枯骨,一根是常常的腿骨,一根是脊椎的关节骨,然后有烧成灰的黑色粉末、蜷曲的毛发(有顺直的长发和一根九转的弯发),以及一个小人偶……
我拿着布包的手,开始变得淡蓝色,发烫发红,血液迅速聚集在手掌上。
我知道,这布包上,定然有毒。
这个东西,应该就是导致这个餐馆逐渐倒霉、各种灵异现象产生的根源了。我后退一步,阿东看着我,说怎么了,问题大不?我摇摇头,说施降的人倒不是什么牛逼人物,只是这法子有点儿恶毒,这布包和砖上面都有符文,是什么不知道,但是效果是聚阴,引各路邪物过来捣乱——这也无妨,我们烧了便是。
正说着话,突然厨房里传来了滴水的声音。平静的夜里,这声音是如此的突兀,我和阿东面面相觑。
不会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吧?
第八章 超度贪食鬼
阿东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们两个都知道,这件事情有些大蹊跷了:店子里面除我和他外,一个人都没有,厨房里面的水龙头突然滴下水来,滴答滴答作响,这是什么情况?
我已经有了职业性的习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坯布,箭步就冲到了一门之隔的厨房,黑乎乎的房间里面,有一种奇怪的响动,我的黑暗视力已经增强了许多,凝神看过去,只见那洗菜的水龙头处,滴下水,然后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那池子中蹲着。
那东西有兔子那么大,一团,毛茸茸的,一见我进来,立刻往柜子处躲去。
我哪里能够让它逃走?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一只盘子,猛地一掷,那瓷盘便化作一道白光,嗖地一下,射到那在空中跳跃的黑团上去。然而让我吃惊的是,那瓷盘子居然透体而过,砸在了灶台上面,哐啷一声响,摔成粉碎。
我心中一阵狂叫,我卡奥——居然是灵体。
也就是鬼咯?
是鬼我就更不怕,作为一个见惯了世面的人,作为一个有身份证的人,我前跨一步,左手扶着下丹田蓄力,右手扣成剑指,只指那空中逃窜之物,大喝一声:“齐!”——诸位,莫瞧我逢妖遇鬼,来来去去就只有“灵镖统洽解心裂齐禅”此九字真言,惯常的套路,似乎没有一点儿长进,果真如此乎?其实不然,我前面也说过,此九字,每一个字都有着独特的涵义,代表着人世间一切之规则,《抱朴子》也曾言:“祝曰:‘临兵斗者,皆数组前行’,常当视之,无所不辟。”
此九字真言练至简至道之处,可辟除一切邪恶,无往而不利。
这便是十二法门中禁咒一章中最精粹的所在。
“齐”,五元素之控制,代表着自由自在地使用超出本体范围的能力,这是借助天地的力量。随着我这一声顿喝,导引集中场域于这鬼物身上,它浑身顿时一震,从空中跌落下来。我身形如箭,跨步,然后抄手将其捉在双掌之间,因为诅咒手章的缘故,一下子紧紧抓牢。这时,灯光亮起,阿东一声“啊”,倒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看着手中这鬼物,暗道一声:“呃……”
这厮长得真算是鬼界中的无盐,只见它一身癞哈蟆皮,像被泼了硫酸,翻滚着水疱,黑乎乎一团,没有眼睛,周身都是毛,像公仔,然而这毛滑滑腻腻,十分恶心;它拥有了一张超乎寻常的大嘴,几乎占了这个肉球身子的一半以上……
我想起来这厮是什么了?
贪食鬼。
此鬼名列三十七鬼种类之中,死前因为饥饿而亡。死后对于食物的执坳怨念,使得它不肯离开人世,魂归幽府,便终日在人间漂泊。一般这种鬼,它没有家人,也无人供奉,食不得香火,便饿。有的鬼饿,便饿着,日日受苦,有的却不是。人鬼殊途,鬼留于人间本来不易,而且每逢初一十五都有阴风洗涤,心志便受磨砺,浑沌了,有食气的,有食水的,有食血、食吐、食粪、食发、食肉、食婴儿便……各种都有,但这贪食鬼都不肯将就,执念得很,它只吃人类的食物。
但凡是鸡鸭鱼肉、果子米饭,它都吃。
它吃也不去,但是食过的物品却会少了很多味道。如同嚼蜡,这成语便是用来形容被贪食鬼吃过的东西。贪食鬼哪里都有,但是成型如此的,却是并不多见。我手里这只在挣扎,力道大得出奇,而且还张嘴来咬我。我哪里会让它得“嘴”,使劲捉住它,我这双被矮骡子蓝血诅咒过的手,对于灵体来说有奇效,但凡是我思虑调动的,都有腐蚀灵体的力量,没过一会儿,它呜呜地哀鸣起来。
我扭头看着阿东,他浑身发抖,扶着墙,额头上似乎有冷汗冒出来。
见他这么害怕,我对他说出去吧,这里我来应付。他不肯,还朝我靠来,说一起有安全感。我一脚踹开他,笑着说走吧,外面大街上都是行人,我现在做的事情不能够给外人看到,你回避一下,我搞定了过来叫你。他犹豫了一会儿,点头说好,让我小心一点儿,转身便跑出了去。
阿东刚走,早已不耐烦了的小妖朵朵便跳了出来。
一出来,她便飘在空中,看着我手中的这个大嘴鬼怪,使劲地吸了一下鼻子,说好香啊。我奇怪,放在鼻子边闻了一下,无色无味,跟空气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啊?小妖朵朵对我嗤之以鼻,笑我傻,懂不懂啊?人分七魄,气魄在喉轮,享一切味道香闻,想要闻到这超脱人世之美味,需修喉轮,方可。
她得意地说着这贪食鬼,是灵体中一道美物,为何?
因为这等样子的贪食鬼,一般都存在于这个世界50年以上的光景,浑浑噩噩,逐食而居,有吃的便吃,无吃的,便躲在橱柜的碗筷中休眠。它尝尽了世间酸甜苦辣的一切味道,使得本身的灵魂都尤其鲜美,每一点儿,都是堪比人参。
我不理她,让她翻译一下这贪食鬼哇哇叫个啥?
小妖朵朵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也唧唧地跟这鬼怪说了起来,两人用奇怪的音频开始进行了一种沟通,过了一分钟,小妖朵朵苦着脸对着我说,它说它饿了,这个地方好多天没有开火了,它饿得不行,只有喝水……我说哦,还有呢?小妖朵朵说这贪食鬼死在了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饿死的。那个时候,讲政治不讲肚皮,它还是个小孩子,一连好多天没有吃饭,然后就死了。
我说就这么简单?
她点了点头,说这贪食鬼本来不在这里的,后来被旁边的邪物给吸引过来了。
那布包中的东西,对人类晦气遭灾,但是对鬼物却是有着无比的吸引力,能够躲避大部分的阴风洗涤。它在这里待了三个多月,没有害人,只是偶尔吓一吓值班的店员而已。我点了点头,让小妖朵朵告诉它,我要将它给超度了,归于幽府,免得自此停留太久,最后磨灭了人性,化作厉鬼。
它其实听懂了我的话,又开始奋力挣扎起来,大嘴四处乱咬。
我心里有一点儿不忍,因为它除了将食材变得寡淡无味之外,并没有祸害过任何人。但是人鬼殊途,它的存在已经完全干扰到了这里的正常生产秩序,还不如将它超度入幽府,尘归尘,土归土,自去其该去的地方,又或者自有一番境遇,这也说不定。
我意已决,便不再像娘们一样犹豫不决,当下就拿出最后一张“回度往生咒符”,点燃,然后念起了超度的咒法,那贪食鬼挣扎了一阵,被我诅咒之手灼烧无力,符纸燃完之后,悄无声息。我手中的灵体渐渐变透明,浊的往下落,而清的则往上飘,空气里传来了一声淡淡的哀叹。
这声音似有似无,过了一会儿,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肮脏的小男孩,眼珠子黑得发亮,朝我鞠了躬,然后往楼顶升去。
空中留着一团五色光,萦绕在小妖朵朵的手上面。
她拿在手上端详了一会儿,张开嘴巴,大啃了一口,眼睛都眯了起来,好像在品尝着人间美味。肥虫子一阵嫉妒,又怕被小妖朵朵弹屁股,于是飞到旁边,小心翼翼地吃一点儿遗漏的光团,一边吃,一边吧唧嘴巴。一霎那,它的黑豆子眼中绽放出了骇人的神采,仿佛打了鸡血,朝着小妖朵朵摇尾乞怜。
为了吃的,它向来就是这么没有骨气。
两个小家伙你一口,我一口把这五色光团给吃完,我问小妖朵朵,说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她用灵活的舌头舔了舔红润的嘴唇,然后回味无穷地说这是贪食鬼遗留下来的天魂。这天魂自带着它化身为鬼之后,几十年来所吃过美味的浓缩精华,哪怕只是一点点,都能够让灵体,感觉到食物所带来的最大的快乐。
说完,她舔了一下手掌,说以后只怕再也没得吃咯。
肥虫子也是一阵伤悲。
原因既然已经找到,一切都开始往好的地方发展,我买来了制符的一应道具,为苗疆餐房的四处都画了镇宅的符箓。因为已经有了无数次的失败,所以成功的机率便大了很多,也不用再靠着金蚕蛊这小东西的血来加持,自有法力。除此之外,我将十二法门中的道门法子发挥,弄了很多风水驱邪的布置,散放各处,并且很好的融入装饰之中,并不突出醒目。
筹谋了大概半个多月,苗疆餐房终于于五月末开张了,因为阿东宣传到位,头几天的生意出奇的火爆。
除了宣传之外,这个餐厅的主题应该也是图新鲜的顾客们所选择的一个重要因素吧。
厨房有李师傅和阿东从家乡里挖来的蒋师傅坐镇,口味地道正宗不说,而且还具有独特的风味,一时间多了不少的回头客,引来了无数老饕追逐。直到后来阿东他婆娘也过了来,生意也开始步入了稳定期。
而我,则在闲暇之余,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这件事情,说起来跟被我超度了的贪食鬼有关。
第九章 虎皮猫归来
其实这件事情还是与金蚕蛊有关。
我在苗疆餐房附近租了一套房子,两室一厅,价格倒也合适,因为一直在忙开业的事情,所以没有太多时间来照顾朵朵和金蚕蛊。朵朵倒还好,她是个自觉的小孩子,听话,让她晚上修鬼道,她便修,也不闹事;金蚕蛊却不行,来到了洪山,就像从天堂掉进了地狱,总是饿得不行,而我却感觉此处颇不平静,不准它在外面觅食,所以还是买来了二锅头与内脏,让它吃。
金蚕蛊自然不愿,但是晓得我的严厉,不敢出去,就饿着。反正它是大鲵的胃,可吃得,也饿得,一两年都饿不死。
朵朵看不过去,便帮自己的小伙伴做饭,弄吃的。
也不是什么好材料,猪肝、鸡胗、牛肚子……她“鬼道真解”修炼得略有小成,不怕火,于是就处理了一下。金蚕蛊素来爱吃生腥的东西,然而对于朵朵弄的东西,却极喜欢,总是把盘子都舔光。我发觉奇怪,便厚着脸皮尝了一口,果不其然,简直是美味极了。
小妖朵朵吸收了贪食鬼的天魂,因为是同一个灵体,所以朵朵对于味觉的把握,一下子也到了大师级水平。
于是朵朵在做家务的同时,又多了一份差事,就是做饭。
小丫头对此展现了令人侧目的天赋,照着菜谱,居然能够做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味道让人忘怀。
那个时候正值苗疆餐房开张不久,为了给店子里招揽生意,我便使了一个法子,让朵朵附了我的身,每天炒十道菜,给餐房的食客品尝。我把菜价提高两倍,然后晚上六点过后,亲自动手炒,每天只十道,完了就没有。刚开始阿东还不明所以,后来吃过朵朵做的菜后,大呼厉害,太好吃了,说这法子可行。
结果苗疆厨房十道菜的名声,没多久就传出去了,引来许多人争相预约。
很多当天没有尝到的人纷纷要求要吃,莫说加两倍,提高十倍价钱都可以,但是我都婉言谢绝。虽然是朵朵,但是被灵体上身,终究是一件消磨身子的事情,若不是我可以持咒恢复,哪里敢玩这些?
而且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规矩和诚信。
当然,朵朵对于上我的身也十分感兴趣,用我的手,时而摸摸我的鼻子,时而摸摸我的疤,开心不已。
我看得出来,她是多么地想要一个人类的躯体,去做她喜欢做的事情。
日子一天一天过,苗疆餐房的火爆程度超乎我们的想象,宾客盈门的后果,是我们都忙着累弯了腰,于是招聘人手又迫在眉急。于是我们又招聘了四个人,将餐房分成了两班倒,早班一批、晚班一批。自有人做培训,我也将我负责的原料采购、管理和培训这一块,交予手下的小张来搞,刻意让他成为我的代言人。
这小子也争气,事情做得滴水不漏,让阿东也很满意——虽然跟阿东是老乡,但是他和他婆娘在这里,若无人监督,开成夫妻店,抛下我,也是有可能的。当然,我也只是遏制一下,防患于未燃。毕竟我跟阿东是经年的老兄弟,相信他不会坑我的。
之前一直怀疑暗中捣乱下降头的竞争对手八大碗,从开业至今都没有动静,我让手下的人留心看了一下,说那里的生意并不是很好,很多食客都慕名而来我们这,使得他们的生意相对地冷清许多。这生意人的思想,通常有两种,一种是努力把市场做大,增加客源;另外一种,却是把别人手中的蛋糕抢过来。我们是凭着实力和口碑吸引顾客,但是他们,有着前车之鉴,我实在有些担心。
果然,六月初的一天中午,事情果然发生了。
这是一行八人,个个一脸不善、肌肉发达,一进来就要了一大桌子的菜,喝酒划拳,十分喧闹。
按理说五人以上便可去包厢,但是他们不肯,说大厅里敞亮。因为我们推出了实惠午餐的服务,大厅里面的顾客其实非常多,而且不断有电话进来定外卖,我接电话,忙得不可开交,也没注意。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听到大厅里面一阵喧闹,男人的喝骂声,女人的尖叫声、哭声,陆续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站起来,看见小张正在那桌处理,为首的一个男人骂骂咧咧,对这大厅里面的人高喊,说这什么破饭店,菜里面不但有蟑螂、有虫子,还有头发……喏,你们看看这是什么毛,弯弯曲曲的?我脸一沉,我们的厨房是经过严格管理的,我甚至为厨房画了一张驱疫符,哪里会出现这些东西?
这伙人,分明就是过来捣乱的。
他们神情不善,大厅里面吃饭的人有的信了,跟着嚷嚷,有的不信,但是也瞧出了名堂,感觉付钱离开。开餐厅的,最怕一个闹字,人家来外面吃饭图的就是一个舒心,这么一闹,下次就未必来了。我走到这桌前面,问小张怎么回事?小张说这伙人讲菜里面吃出蟑螂和头发,便叫来服务员,先吵闹,然后出手扇了小离一巴掌。就是这样……
我看了一下我们的女服务员小离,她的脸红肿,看来下手不轻。
为首的那个黑汉子一米八,他拉着我的衣领,酒气熏熏地问你就是老板?我说是,他指着桌子上的大碟小碟的菜,然后又指着旁边伴当手中的弯曲毛发,说你就是让我们吃这玩艺的?我平静地说对不起,这里面可能有误会吧?他的手我往桌子上猛地一拍,盘盘盏盏都跳起来,汤汁四溅。他盯着我,眼神似刀,说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你说说怎么办吧?
我伸出手,把他揪住我脖子的手给拿开,整理了一下衣领,平淡地笑着,问他想怎么样?
他没说话,旁边的伴当倒是说赔钱,要赔偿他们的精神损失费,多少钱呢?至少3万块!
此言一出,他旁边其余的汉子都纷纷起哄,有的说5万,有的说8万,闹哄哄的。
周围的顾客都围了上来,看热闹。
黑汉子盯着我,而我则摇了摇头,叹气,说都多少年过去了,来餐馆捣乱敲诈吃霸王餐的招数,居然没有一丁点儿创新?有意思没意思?都二十一世纪了,同志们,你们这个东西,跟中奖瓶盖一样,都已经风靡全世界了,会有人相信么?
黑汉子没想到我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旁边的围观群众都哄笑,他气恼,说爱信不信,老子有病么?没事吃虫子?你他妈的开饭店,一盘菜里面搞出这么多事情来,还好意思开?信不信我砸了你这个店?
他这话一说出口,周围七个伴当都散开来,撸起袖子,架势展开。
我摇了摇头,感觉这应该不是潜伏在暗处的那个对手惯用的套路,太拙劣了,反而落入了下乘。不过也许是他们看出了我在这里的布置,又或者捣了几次鬼而不得,才出此下招。我跟旁边的小张说报警吧,让派出所的同志来处理。毕竟,每个月我们交的那么些“卫生管理费”,也不能白交。
黑汉子哈哈大笑,淡定地说你们报警吧,看看到时候治的是你们还是我。
他是一副无赖相,旁边的人起哄说对啊,咱们都耗得起,天天来闹一回,什么事嘛!我眉头皱了起来,看来今天这件事情不得善了了。这些人都是些老油条了,他们的办法多得很,即时不闹事,拉一大堆人进来一坐,一人占一桌,点个凉菜,我们也真不好赶。所以,今天若不能够镇住他们嚣张的气焰,只怕以后都难以为继了。
这便是阳谋,无赖招数,但是却能够让人无奈。说句不好听的话,警察都管不了。
我突然发现这个黑大汉像极了《大宅门》的那个贝勒儿子,看着就像抽他。
这里总共有八个人,说实话,我还真的不怯他们。若真的打起来,我或许会被挨几下拳脚,但是最后倒下的还是他们——我有这个自信。但是我跟他们打起来,打胜了又如何?我需要赔医药费,说不定店子还要被整顿,而且这些家伙依然像牛皮癣一样,除之不尽,粘着你,赖着你。
泥煤啊……我这个窝火,恨不得给这群家伙没人下一个二十四日子午断肠蛊。
可是,这些家伙刚刚在我这里吃饭,结果就中毒了,我这不是明摆着砸自己招牌么?一个养蛊人,开了一家餐馆,诸位,听到这么一件事情,谁敢上门来光顾?
我牙齿咬得“咯嘣”响,但是却也只有等派出所过来处理,也发作不得。我暗自打量着这八个人,旁人都在,也不好威胁,只待人散之后,我定然会找回场子,让这伙人为惹到我这一件事情,后悔一辈子。还有,打我手下的服务员,这事我若没有一个交待,下面的人心不就都散了?
这一番闹,生意也做不成了,店员们都围拢起来,连后厨的几个师傅,都提着菜刀跑出来。
气氛为之一僵。
这时从门外扑腾进一道黑影来,嘎嘎叫,说傻逼们,这是要闹那样儿?本大人一路奔波劳累,饿死了。小毒物,速速备上酒菜,招待俺们!
第十章 旁门与“左道”
那黑影飞进大厅,旋转一周,然后停在我肩头。
我肩膀一沉,方知道是虎皮猫大人这肥鸟儿,数月不见,它的身材越发的肥硕,重了许多。我扭头看,只见门口走进来一个男子,穿着青衣旧道袍,大袖大襟,裹腿黑布鞋,挽着一发髻,背着一破烂百宝囊,仿佛古装剧中跑出来的一道士。我心中一喜,这人不正是萧克明这杂毛小道。
他一进门,只扫一眼,便明了所有的情况,也不理我,冲着在场的诸位观众作了一个道揖,然后朗声说道:“诸位,贫道乃上清派茅山宗第七十八代掌门的亲传弟子,茅克明。今日路过此地,观这餐馆祥瑞阵阵,风云齐涌,必是兴旺之像,贫道一路风尘,厚着脸皮讨口水喝,还请店家方便则个!”
杂毛小道这一口半白半文的唱腔,倒是把场面给震惊下来?
我头一偏,立刻服务员端了一杯茶给他,杂毛小道一口饮尽,大叫一声爽快,目光投向了来闹事的黑汉子一伙,悠然说道:“滴水之恩,当涌泉报之,贫道见你店家有难处,出手帮你解决了便是。”说完,他脚踏禹步,两下就走到近前来,指着黑汉子,说出去吧。他一抓,便把那黑汉子给捉起来,往门口甩去。
他天生一牛之力,力道合适,出手迅捷,那黑汉子便腾云驾雾一般,没反应过来,就趴在了七八米外的门口迎宾毯上。他也没有摔着身子,只是发愣,不知道怎么回事?
杂毛小道这一出手,果然是厉害,也吓人,黑汉子的伴当们一时呆住,犹豫不决。两个面相凶恶的家伙腾身而起,抄着椅子扑上来,被杂毛小道用小擒拿手一下子制住,松了膀子,哎哟哎哟地叫唤,生疼。这一下子,所有的混子都不敢往前了——他们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前面这个猥琐道人,是个厉害角色。
黑汉子扶着玻璃门站起来,指着杂毛小道,大喊,说哪里来的妖道,管什么闲事,找死啊?
所有的混子都从旁边走,聚拢在门口处,只有那两个被杂毛小道卸了胳膊者,在一旁喊痛。
杂毛小道转身,指着黑汉子笑,说你还有心情说狠话?我看你大祸临头了,不出三日,必定额焦、口腥、神昏、性躁,目见邪鬼形,耳闻邪鬼声,自尽而亡。你若不信,第二日便知。他说得证据确凿,背在后面的手指却朝我下暗号。黑汉子脸色变了又变,手一挥,说走。那两个胳膊被卸的家伙苦着脸喊老大,他们这里还耷拉着呢?
黑汉子走上前来,问杂毛小道到底想怎么样?
杂毛小道笑吟吟,说吃了饭抹嘴就走?这样太不地道了吧,把饭钱结了,再道歉。那黑汉子倒也忍得,一一照办。围观的群众都欢呼,跟打败了日本鬼子时的老百姓一样。杂毛小道朝走到门口的那黑汉子喊,说你真的要有祸事临头,这都是因为做了太多恶事,明日你看看情况,若不舒服,可来此地找贫道。
说完话,他拱手说叨扰了,于是也出了门去。
我叫来小张,让他去盯着那伙人,看看到哪里去了。
虎皮猫大人自个跑到了收银台,那里有一杯茶,它便啄那里面的茶叶吃。人都散去,跟预料中的一样,警察姗姗来迟,了解了一下情况,也没有多说,只是叫我们跟本地人处理好关系,要不然,麻烦死。我默然,看样子,所谓的处理好关系,是不是需要上一笔保护费?——算我心思龌龊,事实是怎么样的,至今我都不知晓。
应付完这边,我跟着虎皮猫大人走到后门,只见刚才一副高人模样的杂毛小道,正蹲在墙角看蚂蚁。
见我过来,他站起来,问我怎么没给那小子下蛊?
我说“害蛊”我还真的不会下,再说了,刚从我这里吃饭出去就病倒了,这算他的还是算我的?到时候卫生局的大爷们下来,又是一阵伺候,我可折腾不起。我请他到餐房的休息间坐下,问他的近况如何。他说他在帝都玩得欢畅,然而虎皮猫大人十分想念朵朵和金蚕蛊,撺掇他南下过来找我,于是就跑过来了。
说完这些,他又问我今天这是怎么回事,什么小猫小狗都欺负到头上来了,这还得了?
我无奈,开门做生意,进来都是客,图的就是个和气生财,我若将这事闹大了,吃亏的最后还是自己。我倒是无所谓,阿东可是把全部身家都贴进来了,我不能随着性子来。杂毛小道笑,说小毒物,那你就这样忍了?我说哪能呢,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老是被人这么压着,我心中不畅快,赚个狗屎钱?
杂毛小道哈哈一笑,说要得,这些他帮我查一查,到底是谁在搞鬼。
先不说,弄点吃的先。
虎皮猫大人在一边帮腔,说饿死老子了。
我便把他们带到了楼上的一个包厢,叫后厨炒了几个菜来,然后摆了茶点,虎皮猫大人爱吃葵花子,也叫人去街上买来一大包。一边吃着饭,一边聊这几个月的事情。杂毛小道在北方的这几个月,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提的地方,翻来覆去跟我讲他的艳遇史,并且用极长的篇幅,给我描述天山人间的奢侈豪华。
虎皮猫大人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做补充。
谈到我来南方预见的这两件事情,杂毛小道眉头皱了起来,他说镜魇一事纯属运气,遇到这种好东西的几率不大,那两个房客也算是前世修了福,至于他们的记忆,类似的事情他也听说过,当不得真;这个饭店的竞争对手,手段却是恶毒了一点,按常理,开个小酒楼,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的,这个隐患一定要拔除掉;不除,如鲠在喉,以后都难受,时刻提防。
我说也是哦,餐房既然已经步入正轨了,那么就把这潜在的隐患给掐灭了吧。不然我过段时间去香港,肯定是不得安宁的。杂毛小道听我说去香港,顿时来了精神,问干嘛去?我没好气地说还不是顾老板亲戚那破事,你也不肯去,他老缠着我,没办法呗。杂毛小道嘿嘿笑,说他也要一同去。
我奇怪,说你不是不接么,怎么又要去了?
他说一起去,有意思啊!我一阵胆寒,说真的是赖上我了,我去哪里你就跟着去那里,声明一下啊,我不搞基的!杂毛小道哈哈大笑,笑完,肃容说小毒物你发现一个问题没有,我这人,但凡跟我在一起的,都倒霉,你也是;但是当我们两个凑在一起,诸事都顺利,逢凶化吉。所以,我们两个在一起,这是上天注定的,这是命运安排的。以后,我们两个人携手共闯江湖,号曰“左道”哼哈组合,岂不畅哉?
我苦着脸,说你丫就是讹上我,混饭吃罢了。
杂毛小道又是一阵笑,得意洋洋,说谁叫你开饭馆呢?虎皮猫大人突然嘎嘎大笑,说好基友,一辈子。
聊了一阵,门被敲响了,是小张,他和中午出去办事的阿东一起进了来,问我现在有没有空?我唤他们进来,介绍萧克明给他们认识。坐下来讲了几句,阿东说他听小张说了,那几个混子是前门街上的无赖,整日在酒吧、溜冰场混迹,算是这附近的地头蛇。他刚刚打电话给拜码头的大哥问了下,那个大哥说我们得罪人了,管不了。小张在旁边补充,说那伙人骑摩托车走了,他跟到一半就丢了,找熟人打听到的。
阿东一脸的愁容,说这可怎么是好,天天这么闹,生意就没法子做了。
我摆手说无妨,那帮混子,老萧已经出手解决了,不出两天,必定会求上门来。这东西,杀鸡给猴看,总是会消停一阵子的。现在主要的问题就是,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在暗中搞我们?下降头啊有没有!我听李师傅说过,八大碗曾经在他生病期间来找过他,不过给他拒绝了。我有理由怀疑,做出这种恶毒手法的人,便是八大碗的那伙人,当然,老萧会暗中调查的。
如是,定叫这些家伙,只有哭,没有笑。
我们谈了一阵子,定好了计策,由杂毛小道和我来调查,餐房这边的经营,阿东多操点心。
吃完中饭,我带杂毛小道和虎皮猫大人去我租的房子,也就是我在洪山的家中落下脚。因为没有床上的一应物件,便也需要采购,所以不得忙碌了一番。
杂毛小道也不管这些小事,他把东西一放,在客厅沙发上睡了个午觉,太阳偏西,便拿着他算命走江湖的家当出了门。虎皮猫大人懒得跟去吹风淋雨,白天朵朵和肥虫子又不爱出来,两个小东西跟老朋友见了个面,又回去了。它便宅在了家中,窝在沙发的一角打盹,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像只死去的肥母鸡。
我像一个管家,跑东跑西,忙着采办,好在回家有朵朵这个丫环指使,倒也不是很累。
杂毛小道的办事效率简直高得出奇,到了晚上十一点,虎皮猫大人追着肥虫子满屋子乱窜的时候,他回来了,告诉我一个不好的消息。
第十一章 约见八大碗
杂毛小道告诉我,那个八大碗,可能很难缠。
为什么?
他说他去打探了一下,这八大碗的老板是个云南人,这倒是没有什么,但是那老板有个婆娘,看着好像是懂一些的,玩的确实也是降头术。萧家传有一门望气术,看山看宅也看人,这练有邪术者,持术一观,便能够知晓八九不离十。那娘们,枯黄脸蒲柳腰,眉间和下巴都有黑气萦绕,显然不是个良善之人。
我问怎么办?需要去知会一声,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睦邻友好行不行?
他点头说可以是可以,能这样办最好,要不然大家折腾起来,不知道会起多少干戈。她练便练,我们茅山一派和你这苗蛊一派,也不是什么名门正道,不能说州官放火,百姓不能点灯,随她去。但是坏消息并不是这个,而是他发现了一件事情,就是在八大碗附近的街角,有邪灵教的印记。
我奇怪,说什么是邪灵教?
他给我解释了一番,大概就是某些个能力强大的神经病,纠集在一起的组织,也叫做厄勒德、邪灵士。这些人久久不出世,潜伏在暗地里,跟我们这些人不是一条路的。他们都是疯子,但是据说有部分龙虎山道士、密宗喇嘛和东南亚降头师,都在里面,端地厉害。不要打听,这东西忒邪恶,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够惹的,操心也由他大师兄这些领工资的人去操心,轮不到我们。
我心中一沉,也不好说什么,问这个劳什子邪灵跟八大碗有没有瓜葛?
他说不知道,没有关系的话,大家相安无事,和平共处;若是跟邪灵挂钩,也无妨,一分钟3毛钱的电话,立刻交给他大师兄来处理便是。
我问他大师兄到底是干嘛的?
杂毛小道也不再掩饰了,他说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一些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对不对?但是这些东西都隐秘不宣,其实都是有缘由的。至于是什么,你别问,我也不说,自己体会。那么碰到这些事情怎么办?总是需要专业人士来处理的,他大师兄,便是这么一种专业人士,属于公职的。若说他们世俗的权利有多大?那真不大,不过在某些领域,还是有着一定的影响力,而已。
他问我明白了么?
我点头,说我懂了,不就是小说里面的龙组、A队什么的么?他翻了一对白眼给我,说真的是对牛弹琴了。这么理解吧,就把他大师兄当成是国安这种秘密战线吧。我点点头,说哦,《落地请开手机》里面的国安嘛,我知道,而且很喜欢孙红雷的演技,简直就是碉堡了。
他再次给我一对白眼,然后去招呼虎皮猫大人,而那肥鸟儿理都不理他,就给了他一个背影。
杂毛小道的情绪瞬间无比低落。
次日清晨,为了杂毛小道的金字招牌,我按照他提供的地址,给那个黑汉子下了“二十四日子午断肠蛊”,将他死去活来地折磨了一回,然后出现,问询幕后指使。这汉子的骨头看起来没有想象的硬,当时就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明了事情的缘由,果然是八大碗的老板娘指使的。
我问清楚了情况,要来那个老板娘的电话号码,约其见面,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果断答应了。
果真是女中豪杰。
我叫上了杂毛小道,一番嘱咐之后,在附近的一家茶餐厅与她见面。同行的还有八大碗的老板,李守庸,这个老板娘叫做程五妹。两人的年纪都是四十多岁,这程五妹腰身颇粗,乍一看很像是《功夫》里面的包租婆,再一看,果然像,只是更加胖一点儿。双方落座,寒暄一阵,说了几句久仰之类的屁话,那程五妹便直说我约她过来,到底所为何事?
我一脸笑容,说老板娘倒是贵人多忘事,昨天我们餐厅闹的那一出,竟然像个没事人一样?
她眉头皱起,站起身来,指责我说:“你讲这话是怎么个意思?难道是想说,是我撺掇的人,去你们那里闹事咯?好没有道理!”我淡淡地饮着杯中的清茶,看着她笑,说你说你真的没有?她叉着腰,说没有就是没有了。我懒得跟她兜圈圈,径直说,那龚二毛却是亲口承认受了你的指使,我还有录音,要不要听一下?
龚二毛便是那个黑汉子。
听我这样说着,程五妹反倒是坐下了,她冷笑,说一个混混讲的话,你都信?好没有道理哟,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他是外星人干的,你是不是也信了这个邪?我呵呵地笑,然后说你倒是也认识这个龚二毛啊,而且还知道他是个混混?果然!
她也发觉到了自己的语病,于是不说话了,抿着如刀的薄嘴唇,看着我。
从始至终,那个李守庸都没有说话,也不插半句嘴。
我又抿了一口茶,然后抬起头来,指着旁边含笑不语、仙风道骨的杂毛小道,说你看看我朋友的打扮,就知道我们是同道中人了。所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同趟江湖路,大家多照应一点,也是应该的。我们在苗疆餐房的更衣间中,找出一块符砖和下降之物,想必是您二位的杰作。之前的于老板,倒霉,这是上一篇,我们翻过去了,也不想通过官家来处理,平添麻烦;现在的苗疆餐房,是我和我朋友在搞,辛苦得很,所以希望程大姐你念及同道情谊,高抬贵手!
被我们这般点出,程五妹本来就不是个淡定的娘们,此刻的脸也是红一阵、白一阵。
她看着像是个惯来强硬的主,也颇硬气,说要是我们不答应呢?
我眉毛一挑,看了杂毛小道一眼,回过头来问她:果真不肯善了?
李守庸暗地拉了一下程五妹,程五妹只当作不知,梗着脖子看我,说是啊,你能拿老娘怎么办?
杂毛小道换了个姿势坐,两人吓到,眼皮子跳动着。我知道他们心里也虚,心中安定,说这人啊,总是瞧不起比自己差劲的家伙。别说是你们,我也是。不过呢,我的习惯是,如果碰到一个很厉害、而且值得尊重的对手,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让他变成我的朋友,而不是我的敌人。所以呢,我才能够开开心心地一直活下去。程大姐,李大哥,我略懂一些医术,不妨帮你们看看病?
我的话语转折太过突兀,两人有些反应不及,看着我,一脸疑问。
我笑,就在刚才的时候,茶水之中我已经下了蛊毒,两人喝下,已然中了蛊。因为外婆的教诲,不到万不得已,我向来不主动下蛊害人,所以即使是这两人,我也只是教训为主。便一边跟两人聊起中蛊的迹象,一边用看病的形式,说予两人听。程五妹一按自己堆积着脂肪的腹部,眉间皱,便感觉疼的不行,过一会儿,肥脸上全是褶子,如同包子一般。那李守庸更是不堪,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
这剧痛就像抽筋,一阵疼,一阵好。
程五妹疼痛稍缓,脸立刻笑成了菊花,说果然不愧是叫做苗疆餐房,陆老弟真人不露相,居然是个来自苗疆的医道高手。恕我这当姐姐的眼拙,冲撞了你。来来来,姐姐我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
她变脸倒是快速,拉着仍在哼哼的丈夫,一起向我和杂毛小道敬茶。我本是为了和解而来,自然不会推托她的善意,举杯饮胜,润了一口,说程大姐你看如何,我们还是叫一个朋友吧?小弟我略懂医术,二位的病症,开个方子,也只是手到擒来之事。
程五妹拱手说是,有劳陆左陆师傅了。
我便给两人解毒,然后嘱咐用泡发的黑木耳与银耳合水服用,持续三日即可消除。两人千恩万谢离去,临走时还把帐结了,约我们该日去他们八大碗,给我们摆一桌答谢宴。我也只是点头,说好。待他们二人走后,杂毛小道冲我笑,说这两口子出门是不是在骂我们呢?他刚刚连打了几个喷嚏。
我笑了笑,说也许是吧。
这程五妹看着其实道行并不高——要真厉害,也不会在这里开一个小酒楼了——她或许是在家中,学到过一些粗浅的术法,见原来的蜀香楼生意兴隆,便起了妒意,弄来这聚灵降头一术,招得些如同贪食鬼这般的邪物,叨扰店家。而这降头,也邪门,偏偏将李师傅给祸害上了。
这种事情,报警不济事,杀了他们吧,又太过于暴戾,徒留因果,只有将自己的爪牙露出来,像老虎一样围着山尿一圈,以显示自己的地盘,让这些宵小自行离去便是。大家开门做生意,不为搏命,只为求财,而且都是成年人,警告过了,自然懂得我的意思,该退去,自然就退去了。
当天下午,黑汉子龚二毛带着头天来闹事的七个人买了花篮和鲜花,过来道歉,并且在那个被打的女服务员面前下跪,自扇耳光,祈求原谅。
一时间员工的自信心暴涨,苗疆餐房的凝聚力空前的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