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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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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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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世间的百态   我额头上面的热度,倒不是这两个警察给吓出来的,而是中了茅同真的烈阳焚身掌。   在山里的那一个星期,因为缺医少药,我的内伤一直都没有办法痊愈。   杂毛小道曾经介绍过茅同真这掌法的厉害,修炼不易,功成凶猛,这家伙之所以能够名列茅山十长老的位置,跟他这门功法,其实有着很重要的关系。   这玩意,打入人体,真气很有腐蚀性,余毒,非独门解法,不能清除,歹毒得很。   我尝试过用山阁老的法门行气,结果浑身火辣辣的,烫得厉害,而且肥虫子在都没有用,这玩意阳毒,与肥虫子有些相克,两者斗得很凶。   只是那阳毒已经融入我的身体里,越斗,我便越是痛苦,难过得不行,山里面虽有药草,但是不全,虎皮猫大人虽然有缓解阳毒的方子,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也正是我们冒着巨大危险,出山的原因之一。   然而我的身体内,除了茅同真打我的那一掌,还有就是寨墙上面,那纸鬼点灯术射出的那一道黑光,也在作乱。   那黑光就是一根肉刺,深深扎在我的精神烙印里,鼻涕虫一般,甩也甩不掉,而它冥冥之中,又跟外界有着一缕联系,要不是大师兄送来的青铜遁世环,帮我们遮盖气息,说不得一出暗河,就又被找到了。   如此一阳一阴,是不是发作,将我折磨得痛苦不堪。   反倒是有着肥虫子不断修补,伤愈之后的杂毛小道皮光肉滑,生龙活虎,对着一身暗疾的我无限同情。   在山里的时候,他就破例用大六壬,帮我卜了一卦。   结果在算完之后,杂毛小道终于明白了我为什么如此倒霉,以下有一段很经典的对话,发生在我们俩儿之间,节选如下:   杂毛小道:咦,你今年多大了?   我:23周岁,呃……翻年就24岁了,咋的?   杂毛小道:你底裤什么颜色?   我:呃,黑色啊……   杂毛小道(暴怒):本命年,你还不穿红底裤,脑壳进水了么,想死啊?难怪最近一直倒血霉,你丫也是半个行内人,就不能够稍微讲究一点么?害得老哥我陪你亡命天涯——走,进城就去买底裤,红色的!妥妥的!   ……   虽然我极不情愿承认这个说法,但是杂毛小道却还是把我们之所以这么倒霉的原因,全部归结于最根本的底裤问题上面来。   这也是刚才那个实习女警蓝小仙,从背包里面搜出一条红色底裤的原因。   同样的底裤,我包里面还有整整一打。   杂毛小道弄来了一些冰水,浸湿毛巾,然后给我的额头敷上,虎皮猫大人扑棱着翅膀飞进来,见我这般模样,然后略带关心地问:“又发作了?”   杂毛小道点头,而小妖则握着我的手,说臭屁猫,怎么办?   虎皮猫大人在我身上的被子走来走去,有些忧愁,说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了,这样子不行——小杂毛,这样子,你去县城里面转转,找几家药店,照我给你的方子抓药,记住,分开抓,不要集中,这样很容易被人摸到路子的。   这方子的主味,是雪莲,一定要五年的,多一年不行,老了,少一年不行,药力不够。   最好是天山的,不行的话,这附近雪山采下的,也可以。   杂毛小道苦着脸,叹息,说他小的时候,他大伯有事没事,就给家里面寄那玩意,当白菜嚼,现在临时若想找,只怕是很难搞到手。   唉……   他起身准备出去,我拦住了他,说等等,我这烧火儿劲过了,一同去。   《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中也有巫医一节,所以对辨识药草,我还是能够说得上话的,而且,真正像个病人一般在这里挺尸,倔强如我,倒也是不太乐意的。   杂毛小道也能够理解我的心情,点头,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我的体温恢复如常,去浴室洗了一个热水澡,然后跟着一起出门。   小妖非要跟着去,不过她的目标也很明显,我们好是一通劝,让她留房间里面看管行李,不然要是被秘密搜查出来,只怕我们又要跑路了。   这是大事,小妖噘着嘴巴磨蹭一会儿,无奈,只有让我把朵朵和肥虫子留下来,陪她。   毕竟,两把鬼剑,一把缴获镇压的飞剑,还有好多家当,都在这里呢,闪失不得。   我和杂毛小道摆脱了小妖的纠缠,出了房间,走过旅社前台的时候,那个老板娘茉央走上来,说两位小兄弟,多有得罪了,姐姐我也是没有办法,都是上面的规定……   我苦笑,说哪里,只是耽误您挣那二十万了。   老板娘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见我这般说,知道我们心中有怒气,于是好言相劝,刻意地说了很多乖巧的好话,我们也有事情,懒得跟她掰扯,于是稍微说几句,便不再聊,跟她说此事揭过,下不为例。   出了旅社,我们往北走,宁南县城并不算大,我们问了几个当地人,然后走了几家卖中药、藏药和彝药的铺子,分批分量地买了一些药材,然而治这伤的主药,就是那五年份的雪莲,这小地方却是没有的。   问了好几家,即使有雪莲,也没有符合虎皮猫大人要求的,颇为无奈。   我本来琢磨着如果没有,那么差不多也就凑合着,然而杂毛小道不愿,说不行,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我们转到了下午,有一个药店老板告诉我们,说在城西口那儿,有一个土市场,有很多乡下人拿着些土特产过来卖,去碰碰运气,说不定就撞上了,买到我们想要的东西;要么,就去找倒松茸的汪涛,这个家伙路子野,说不得就有,不过也得花老鼻子的钱。   那老板说得对,其实即使他真有五年头的雪莲,我们未必能够出得起。   当初跑出来的时候,我们的相关帐户已经被冻结了,即使没有被冻结,我们也不敢去取,就怕暴露了身份;老万给了我们一万元的跑路基金,一番花销,用了小三千,而刚才买药,又花了两千,剩下的五千来块,哪里够花?   听到这话,我和杂毛小道二话不说,出门左转,直奔城西口的土市场。   走的时候我还问杂毛小道,说你不是认识那汪涛么?我们干嘛不去找他?   杂毛小道叹气,说认得是认得,不过交情泛泛,跟万一成那种过命的兄弟,是没法比的。   如果我们去找他,先不说可靠不可靠,要万一可靠,也未必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帮咱们。   这世界上,有的人可以不问缘由,两肋插刀地帮你,那叫做士,士为知己者死的士;有人却不会,心里面,只有自己,容不下别人,这个也叫私,自私的私——汪涛这家伙,是后者,酒肉朋友而已。   况且,咱也不能害他……   当杂毛小道在跟我说这一番道理的时候,我们正好路过一家餐馆,有一个包着彝族蓝帕、浑身脏兮兮的老婆婆,八十多岁了,正在门口的泔水桶里面捞东西。   那泔水桶里面,堆满了客人吃不下的鱼和肉,老婆婆就去捞来吃。   我和杂毛小道最受不得这种东西,赶忙上去阻拦,将这老婆婆扶起来。   那老婆婆也是饿得头昏眼花了,被我们架起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的,说的话,我们也听得不大懂,便问看热闹的餐馆女服务员。   那服务员说这老婆婆是过县城来看她孙子的,结果没找到,钱又被小偷给偷了,结果饿得不行,找几家店子讨口水喝,都被轰出来了,没得办法了,所以才扒泔水桶的。   见这老婆婆老态龙钟的样子,我不由得想起了带我从小长大的奶奶,心中难受得紧,鼻子酸酸的,赶紧将她扶进了餐厅,让那服务员弄杯水来。   那服务员正想转身过去,结果跳出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来,一脸恶相,骂骂咧咧,说不要把这老乞婆弄进来,脏了老子的店子。   这人是此店的老板,说着话,就伸手过来推我们,杂毛小道剑眉一竖,动了火气,一伸手,就掐住了这家伙的脖子,恶狠狠地说:“打一盆水来,给她洗洗,再炒几个菜,该给的钱,一分不少;你若不干,信不信小爷砸了你的店?”   恶人还需恶人磨,杂毛小道这掷地有声的话语,震到了那店老板,只见这家伙悻悻地咕哝两句话,转头离开。   那服务员倒是个好心肠的姑娘,端来了一盆水,给这老婆婆洗净手脸,然后端上一杯茶水来,老婆婆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   那服务员又端上一杯来,然后跟我们翻译。   原来这老婆婆有个孙子在县城,做个什么生意来着,后来好久没有回家了,这老婆婆想孙子,就偷偷避开家人,走了几十里地的山路,然后搭车到了县城,结果发现孙子以前的店子早就关张了,钱包也丢了。   她一辈子都没出过几次山,哪里知道这些,着急死了……   老婆婆饿了一天,服务员端上三盘菜,她一个人就着吃了两大碗饭。   我们有事,也不便一直陪着,想起中午那叫李东洋的警察,说有事可以联络他,于是借用了餐馆的电话,拨打过去,李警官倒也负责,说好的,他一会儿就过来瞧瞧。   杂毛小道见这老婆婆可怜,问我们还有多少钱,我说五千,他伸手,说拿四千来。   这家伙就是个甩手掌柜,钱一向都是我来管。   不过他既然发话了,我也不好驳他的面子,于是拿出一沓毛爷爷来,杂毛小道拿一张付账,其余的,全部都塞在老婆婆的手里。   那老婆婆吃饭可以,钱却是万万不肯接受,两人语言不通,好是一阵推托。   正在这当口,餐馆的门被推开了,有人冷笑着走进来:“这钱,还是给我吧?”
第二十四章 雪莲的消息   说这话挑衅的人,正是之前那个被杂毛小道揪住脖子的饭馆老板。   这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刚才出去,原来是去召集帮手去了。   我抬起头,往他身后看去,只见有六个吊儿郎当的汉子,将门口堵得满满当当。   这些人以一个下巴留着小胡子的家伙为首,其他人都穿着脏兮兮的棉袄,头发花花绿绿,腰间鼓鼓囊囊的,就这小胡子,脸色冷毅,穿着一件火红色的羽绒服——当然,这羽绒服,也是脏兮兮的,仿佛半年都没有洗过了。   小胡子嘴巴里面叼着一根烟,然后眼神眯着,冷冷地瞧着我们。   饭馆老板身后有了人撑腰,顿时胆气就壮了起来,说你们这两个拐货,不但弄脏了我这店子,而且还想吓唬我?外地人,不教训你们一下,你们是不是当我们宁南没人了?   那个老婆婆有些惊慌,颤巍巍地站起来,害怕得想往后躲,杂毛小道一把按住老婆婆,和颜悦色地说:“奶(读第二声),你尽管吃你的,不用怕。服务员,再倒一杯茶来,给这奶奶顺顺气。他的脸都没有抬一下,根本就不屑于跟这一伙人对视,免得脏了自己的眼睛。”   我身上虽然有暗伤,但是这些许几个街头混子,倘若是想要冲过来,我真的收拾起来,那是妥妥的,不费劲儿。   那饭馆老板见我倏然站了起来,眼神在那一刻,绽放出了狠厉的精光,不由得一怵,往后退了两步,心中生疑。   他回头又看了一下周边的几个地痞,胸中多少也有了些胆气,伸出手指,指着我,说你、你还得瑟个毛啊,信不信,我废了你?   他说着狠话的时候,周边几个混子便围了上来,看着嘴角咧笑的我,说你挺牛逼的啊你,是不是欠修整?   一时间十分喧闹,那个饭馆老板怂人壮胆气,于是更加猖狂,那手指头,都差一点戳到了我的眼睛里来。   说实话,我真的不明白他到底有什么可恨我的——他可以任由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婆婆,在自家店门口捞泔水吃,而置之不理,却不能够容忍我们把这老婆婆叫到他店子里面来,像个正常人一样,好好吃饭?就因为杂毛小道掐了他一把,竟然纠结附近地面上的地痞,对我们进行围攻……   我冷着脸,不想让身后的那个老婆婆吓到,一字一句地警告这个饭馆老板,说你别过分,我最恨别人用手,指着我!   他哈哈一笑,说我指了,就指了,怎么滴吧?我不但指你,还削你呢,弄不死你我!   这话说完,他的右手为掌,就朝着我的脸上招呼而来。   我陆左,哪里可能让这么一个不入流的家伙扇到耳光?即使是在这逃亡路上,我也不可能吃这暗亏,于是在那饭馆老板前冲扇来的时候,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堪堪错过他的锋头,口中叫嚷着:“哎哟,你怎么打人啊?”   我嘴上这么说,是表示我正当防卫的立场,而手可一点儿不含糊,一击窝心拳,就把这满脸横肉的男人打得热泪盈眶,鼻涕直流。   作为这一行当里的人物,我自然知道打哪里,又痛,又不受什么伤害,见到我这番作态,旁边的混子们都站不住了,纷纷从腰间掏出弹簧刀、短截钢管以及仿三棱军刺,朝着我猛冲而来。   前两者武器,在混子中倒也是常见,而那个小胡子手上的仿三棱军刺,还真的是把我吓了一跳。   要知道,这种军刺,一般是安在半自动步枪上用的,三棱形的创口,十分不好缝合,倘若是捅入了内脏,一搅合,那人的小命就没了一半——胆敢用上这种武器的街头混子,一般都是亡命之徒。   至于么?我心中有些恼恨,而杂毛小道的眼睛,在军刺拔出的一瞬间,也跟着陡然亮了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和杂毛小道正当防卫,空手缴白刃,将这一伙街头地痞揍得哭爹喊娘。   我两个都是打架的行家里手,知轻知重,而对手却又不是一个等级的,所以这一战,将我们之前被人像狗一样撵着到处跑的怨气,都给撒了出来,筋骨松散,好是畅快。   过了一会儿,杂毛小道冲我使眼色,我表示知道,故意露出了几个破绽,被人擂了一拳,然后蹲在地上,那几个被我们揍得不轻的混子见到这机会,脑子立刻就烧了,攥紧拳头朝我们狂吼着冲过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春雷般的吼声炸响,正是那李东阳李警官杀到。   事实就摆在眼前,我和杂毛小道都蹲在地上,被餐馆老板带着六个混子一阵狂擂暴打,李警官正好带着出勤的左轮警用手枪,结果一个都没有跑了。   我和杂毛小道挨了几记软绵绵的拳头,然后装着有理有利有节的模样,跟李警官讲述了我们所遭到的待遇——当然,这些也刨开了我们之前痛打七人的主观事实,而是轻飘飘地一句“反抗”,作为定性。   为了表示客观公平,李警官还特意询问了一下最中立的老婆婆,结果老婆婆见到一身制服的李警官,顿时眼泪就流了出来,唠唠叨叨地将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给李警官讲了清楚。   她拉着我和杂毛小道的衣袖,说着话,我们听不懂,后来才知道,她在跟李警官说:“这两个孩子,是好人啊,是大好人!”   饭馆老板欲哭无泪,百辩辞穷,他这一方,持械伤人的罪名算是妥妥的了,天知道为什么这个警察会来得这么巧?   几个痞子喊冤,说报告政府,我们才是被害方,你看我们这儿、这儿,都是被这两个外地人,给毒打的。   李警官倒是个不错的警察,不地方保护。   他对这些地痞熟络的很,也知道这些家伙是什么样的角色,将他们凶斥了一顿,然后打电话到附近的派出所,过来拉人。   骂完这些人,然后他过来跟我们握手,说感谢我们做的一切,让他作为宁南人,都有些惭愧。   我们把那四千块钱递给李警官,说这老婆婆不肯收,而且她想找的孙子,也可能需要你们帮忙。   我们这儿还有事情,如果需要任何配合,您直说……   说话间,几个派出所民警推门而入,然后我们在李警官的带领下,去附近派出所做了笔录,人家并没有怎么为难我们,问了几句话,叙述过程,然后就跟我们握手,送了我们出来。   没走几步,那个李警官冲出来,问我们,说你们没有手机号码么?到时候这老婆婆有消息,我好告诉你们。   我说有,不过这地方,没信号,就扔房间里不用了,你要是有事,直接打电话到我们的旅馆里,就可以通知到我们了。   那个李警官疑惑了一会儿,不过还是跟我们挥手告别。   回过头来的我和杂毛小道一脸冷汗,什么手机啊,自从出逃之日起,为了避免被追踪,早就给扔到不知道哪儿了。   可怜我的那个诺基亚5800,跟随我还没到小半年,就又不知所踪了——我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次换手机了。   出了派出所,头顶的天阴阴的,没有太阳,不过好像有些晚了,我们来不及再走,叫了一辆三轮车,就朝着城西口的土市场行去。   结果到了地头,大部分人都已经收摊了,我和杂毛小道匆匆地看了一遍,见到卖土产药材的,便抓着,问有没有卖雪莲花的?要五年左右的那种……   那些人都忙着收摊,见我们一口普通话(可以改变过的),都摇头,说没得没得,乡下地方,哪里有这种好货哦。   好几个人都是这种回答,这让我们有些丧气,站起身来,看着收摊的人三三两两离去,叹息。   其实我们还是有些心存侥幸了,正规的药店都没有的东西,这种跳蚤市场,哪里还会有;即使倘若有,还不早就被人给高价收购了,轮得到我们来捡这便宜?   我们往回走,心情沮丧,想着如果没有雪莲这份药引子,我身体里面的阳毒,可能就消散不去,若一直这样存留,不但我们此间跑路会大受影响,那如跗骨之蛆的东西,还会燃烧我体内的真元,一点儿一点儿地腐蚀,到了最后,只怕我就会变成一个火炉般的废人,最后,化作一具尸体。   杂毛小道见我的脸色不好,犹豫地碰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小毒物,要不然,我们去前面那一家买吧?虽然是三年份的新货,但是好歹也能够起到作用的……   我们两个正低声说这话语,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两位,你们可是要买雪山莲花?”   听到这声音,怎么都觉得耳熟,我们回过头来,吓了一大跳,这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年轻男子,不就是我们前来凉山时,在大巴路上有过交流的彝族小伙子凯敏么?他怎么会在这里?我们都有些吃惊,我想到,后来警察应该是追到了大巴车,他想来也知道了曾经坐在他旁边的那两个人,便是A级通缉犯。   过了几秒钟之后,我们才回想起来,啊,我们都戴了人皮面具,他哪里会认出我们来?   杂毛小道操着一口标准的川普,说是的,你有么?   凯敏笑了笑,说跟我来。
第二十五章 金钱的危机   我们跟着凯敏的身后走,他一边走,一边兴奋地说道:“这事儿也是巧了,我这儿正好有一朵天山雪莲花,正好是五年的。”   其实我也不懂,这雪莲花是我叔带过来的,他跟我说,武侠小说里面说的那千年雪莲,纯粹是骗人的,这雪莲长到了五年后,已经是生命中最美好的年份了,再长,就老了,木了,哪里还能够入药呢?   他说着,回头过来瞧我和杂毛小道,有些疑惑,说两位,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和杂毛小道小心地对视一眼,我们两个,加起来可值四十万,可不敢走漏了风声,杂毛小道笑了笑,用浓重的川普回答,说鬼晓得,老林我长了一张大众脸,这两年在川北黔渝到处奔走,说不得在哪里见过哟?   凯敏说哦,我是在渝城的一家火锅店里面做服务员,说不定我们在那里见过,两个大哥,长得还是蛮有特色的。   他说到这里,我们的心才放落下来,这个小伙子,他跟我们攀近乎,其实也是商人侃价的一种手段,聊热乎了,价格什么的,都好商量了。   我们越过收摊的人群,来到了西面最靠里的摊位上,只见一个穿着廉价羽绒服的女孩儿正支着两块断砖头坐着,收摊子呢,那羽绒服色差很大,显然是尾仓货,而女孩儿的脸蛋儿有些高原红,不过人倒是蛮秀气的,眼睛也有着涉世未深的清亮。   我很喜欢这双眼睛,里面的单纯,让我想起了死去很久的小美——我最近总是在梦中回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逃亡的生活,让不由得我怀念起以前的美好。   我是一个很少伤春悲秋的人,但是自从踏上逃亡道路上之后,家人、朋友、熟人以及以前的一些过往,便越来越占据了我大部分的思想……好吧,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表达什么,太细腻的感情翻来覆去地说出来,让人诟病,只是,我们熟惯的感情,见惯的人和事,人生里面所有的一切,都即将离我远去的时候,我便忍不住地怀念,控制不住地想……   亡命天涯的悲凉——然而即是如此,杂毛小道却毅然陪着我,一同走过这些日子。   在这个红脸蛋儿女孩前面的摊子上,我见到了我们一直所要寻找的五年雪莲花,这东西远看通体莹白,如玉,走近看,双手合捧一样大,密被白色长茸毛,头状花序多数,密集,呈现出完美的莲型,瞧着纹茎,跟虎皮猫大人跟我们形容的,是一模一样,而且采摘的人十分懂行,所以这雪莲花的药性,得到了完整的保留。   倘若拿这朵雪莲花用来做药引,我身上的这阳毒,只怕能够镇压两个月,不收侵扰。   有了这两个月的时间,我们早就已经逃出了边境,走在了东南亚的莽莽林中去。   到那个时候,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和经历,来研究我身上的这病症,我就不相信,集合虎皮猫大人、小妖、我和杂毛小道四人的力量,还搞不定茅同真这什么烈阳焚身掌的威力。   杂毛小道是个擅长沟通的角色,其实就是忽悠,跟着凯敏聊了大半天,就是没有进入正题。   我也不着急,买东西嘛,你若表现得太在意了,一百块钱的东西,别人能够跟你喊成一千,所以,我便在旁边慢慢看两人瞎侃。   说了半天,那个彝族小伙儿凯敏终于忍耐不住了,说两位,这位大哥,既然我们聊得这么愉快,那么这雪莲,您就出一个价,要是合适的话,给你了,就当交个朋友嘛!   杂毛小道不接这个茬,呵呵一笑,说哪里,这世道,哪里有买家喊价的道理,小兄弟,你先说说你的准备卖多少,老哥我好有个心理准备,看看到底要不要买嘛?   凯敏一拍手,说大哥,这雪莲其实是我叔准备给我爷治风湿病的,不过现在家里面急需用钱,所以就拿来卖了。   至于卖多少呢?这个我跟你说个实价,这东西要拿到市里面去卖的话呢,可以卖到五万块钱,不过我真急,就卖三万五,这钱是拿来救我妹子命的钱,实在是少不得。   两位若是真的有心要呢,就成交!   我在旁边插嘴,变着声腔,说你妹子这不是好好的么?哪里要得着你拿钱救命?   凯敏见我们看向了旁边的那个红脸儿女孩,说嗨,你们搞错了,她是我朋友,家里面刚刚介绍的朋友,是陪我过来卖东西的。   她可不是我妹……   他正说着话,那个红脸儿女孩衣兜突然穿来和弦的铃声,她掏出手机来,是很古老的诺基亚,蓝屏的那种。   她接了电话,匆匆说了两句,脸色大变,然后挂了电话。   凯敏见这情况,忙问孙静,怎么了?红脸儿女孩孙静慌里慌张地告诉凯敏,说她姨奶进派出所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家里面刚刚得到消息,然后想到她在县里面,便让她去找一下,问清楚怎么回事。   孙静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凯敏对这新找的对象十分上心,也跟着着急,忙着催促我们,说两位大哥,我说的这可是实话,你们看要不要——要是要的话,我们现在就交易,你看我这里也有急事,就不再说了。   杂毛小道摸着鼻子,有些不做声。   他刚才把我们剩下的五千块钱送给了那个在饭店门口捞泔水的老婆婆,这行为自然是不忍心看到老人受苦,但是却也将我们的跑路基金给折腾得没多少了,哪里还有三万五,来买这个正正合适的雪莲药引呢?   他眉头深锁,不知道如何说这事儿,而凯敏见这刚耍的女朋友准备离去了,不由得召集起来,急急忙忙地跟我们解释,说两位大哥,我说的真是实话,这三万五是用来给我妹救命的,你们到底要不要,不要的话,我明天做车,到市里面去卖了啊?   我抿了抿嘴唇,说这样啊,小兄弟,我看你这边事情也忙,我们手上也没有带这么多钱。   你留一个电话给我们,明天,我们取了钱,然后打电话给你,好不好?   凯敏说好,那就这样吧。   说完,他匆匆将手机号码抄给我们,然后将摊子收拾好,跟着孙静的屁股,屁颠儿屁颠儿地跑了。   我则看着杂毛小道苦笑,说箫老大,你出手阔绰,那你说说,咱们现在该咋整?杂毛小道的眉头一挑,说咋地,就算没给那老婆婆的四千块,咱们也不够钱啊——那钱给别人,你心疼了啊?   我耸耸肩,说咱们认识那么久,你也好说出这话来,说实话,我也见不得这种可怜的老人,你做得对。   搁平日,咱们少不得做更多一些,好实实在在地帮助别人。   不过我的问题是,我们现在到哪里,去弄那三万五?   杂毛小道沉吟了一番,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咱重操旧业,去摆个摊儿算命吧?”   我没好气地笑他,说得了啊,就你这点跑路伎俩,别人档案上厚厚一沓,只要你把这摊儿支楞到街道上去,保不齐十分钟,就有人逮着你进了局子,信不信?杂毛小道叹气,说那照你这么说,不如我们联系简四,让她打一点钱给我们,应应急?我说你这更加不靠谱了,我们的事情发了,茅晋事务所说不定早就被封了,一堆人在盯着呢,打回去,咱们不就直接暴露了?到时候钱没到,一堆追兵就到跟前了。   杂毛小道见我连续否决了他两个提案,顿时来气,说照你这么说,那咱们正道是来不了钱,要不然就去偷点钱,要不然就直接将那个小子手头的药给偷了!   我捏着鼻子,难受,说我的哥哥哎,那些家伙就等着我们弄这些事情出来,好知道我们在哪里;而且,人家说得很清楚,那药是用来就自家妹妹的小命儿的,如果因为咱们把人家的药偷了,小命儿保不住,那么我们不就是害死人了?这种因果,谁来承担?   杂毛小道翻了白眼,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有什么好办法,说来听听?   我摸了摸额头,说我也不知道,先回去,问问虎皮猫大人,用药店那里最普通的干雪莲花,药效是不是还可以?能够拖一点时间,就拖一点时间,犯不着去做那些缺德事儿。   还有,我们得想一想,如何赚取跑路到边境的资金了,靠这1000块钱,咱们还真的有点儿悬。   不过我们两个讨论钱归讨论钱,一点儿都没有觉得把大部分钱给那老婆婆,这事儿办得不理智。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或许这就是我们两个能够走到一起来,最重要的原因吧。   所谓朋友,最主要的不就是意气相投,然后加上价值观一样么?   冬天五点多,天有些黑了,我们两个穷鬼步行返回旅馆,结果一打开门,发现房间里面除了小妖、朵朵和虎皮猫大人之外,还多了一个人。
第二十六章 山中的邪煞   这个人是趴在地上的,身型瘦小,穿着一身破烂的黑夹克,油腻腻的,仿佛用手摸上去,就能刮下一层油来。   我慌忙关上门,问三个正在调戏火娃的小家伙,说这是怎么回事?   小妖见我指着地上这个家伙,浑不在意地说:“一个小贼而已,他想溜进来偷东西,却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有些什么人。”   我们一开始还怕是警察,隐匿了身形,结果这小贼准备将背包和剑都给摸走,才不得已,从后面敲了闷棍……   我蹲下身来,将这个趴卧着的小贼翻转过来,他是一个脸孔黑乎乎的少年,十三四岁,若是还在上学的话,顶多也就初三初二,当地人打扮,全身上下,也就那一双手好看,白白净净的,修长,像是弹钢琴的手指。   我往他怀里掏,从瘦骨嶙峋的怀间摸出了几个钱包来,有一个仿皮革的,有一个用硬壳纸折出来的,还有一个蓝布缝合的,我翻了一下那个蓝布缝合的,里面有一张车票,还有几十块零钱,以及一个黑不溜丢的珠子。   我捏了捏这珠子,问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摸进来的?   朵朵有点害怕给我们惹麻烦,小心翼翼地说:“你们走后的半个小时吧,陆左哥哥,我们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啊?”   我笑着摸了摸这小可爱的脑袋,说没有,就是问一问而已。   我转头问杂毛小道,说这个人怎么处理?杂毛小道走南闯北,社会经验比较熟,说像这样的小偷,一般都是有团伙的,他一个人栽在这里,后面肯定还是会有人晓得的,上门来捞人,怕就怕这种蟊贼将我们的身份给暴露了。   先不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说你的事情……   我点头,然后将我们今天遇到的事情,告知了虎皮猫大人。   这肥母鸡茶叶嚼着,瓜子嗑着,已然是酒足饭饱,听到我说用普通雪莲代替,猛摇头,也说出了和杂毛小道一般的道理,所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用药一道,讲究针对,药理分明,方能够对症下药,倘若药性都不够,这一味药煨下去,只怕不但起不到效果,反而会加重病情。   猜想断绝之后,我们把主要的精力,都集中在了如何筹措钱财这件事情上来。   世人对于钱有一句很妥贴的俗语,叫做“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然而对于修行者来说,赚钱的方法其实很多,只不过在于正当和非正当的区别而已。   所谓正当,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比如摆摊子算命卜卦,比如我们开风水事务所,处理案子,收取酬劳,这个是正正经经的行当,赠人玫瑰,手有余香,积功又积德;而不正当的则有太多,比如王麻子那种先给人下蛊,然后勒索治疗,这其实也是一种,来钱快,但是功德亏盈,太沾因果,不但自己没有福报,而且还遗祸后人,所以一般修行者都不愿意弄这些。   而我们,若想要钱,古典小说里面那种劫富济贫,也是可以的,但是三万五在这小县城里,可是一笔巨款,若是莫名其妙不见了,就是有钱人也得肉疼,也得报案,一旦报案了,这诡异情况传到了我们的追兵耳朵里,很明显的就是一个大大的红箭头,指向了宁南。   或者也可以让小妖或者朵朵,直接潜进自动取款机那里去取,不过道理同上,所以办不得。   肥母鸡惆怅,说小毒物,你体内这阳毒如果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治疗,即使以后能好,你的这一身修为只怕也要废了,经脉枯萎,以后即使想重新修练,终生也抵不上此刻的一两成功力。   欺负欺负普通人,这还可以,但是永远也登不上大雅之堂了。   这事情,关乎于你的未来,所以真的不能耽搁……   我能够感受到这个老不正经的虎皮猫大人对我的关心,不过在这逃亡路上,如何将问题解决,又不让人查询踪迹,这方法倒也是有些难办。   我们这边说着话,杂毛小道则在处理李腾飞的那把除魔飞剑。   这神奇的玩意,自从被杂毛小道以被伤一条胳膊的代价,用一块沾满下宫血的棉布拿下之后,就一直在造反。   不过所谓飞剑,一直都是相生相伴的关系,它一旦离开了李腾飞的感知范围,反抗的意志就变得薄弱,杂毛小道虽然没有见过飞剑,但是对如何镇压飞剑,却是深有研究,这得益于李道子的真传——要知道,茅山一直以符箓、丹鼎和旁门之术闻名于世,但是要想在这正道济济的行当里有地位,自然也要针对竞争门派的拿手绝活,有着制约的法门。   其实不光是茅山,龙虎山、崂山、天师道、青城山、阁皂山、峨嵋金顶、昆仑悬空总寺等等这些有数的名门正道,哪个不是既掌握着核心技术,又对别派一直不间断地在研究?时代在进步,如果不能够与时俱进,那么一定会像历史上那些曾经很出名、然后又默默消失的门第一样,被这瞬息万变的时代所抛弃,变成了一个又一个传说,留下余光,让人缅怀而已。   杂毛小道弄了一个布套,上面画满了朱砂之符箓,将这玩意给笼罩,不得动弹,里面的剑灵每次蠢蠢欲动的时候,就有一道符光落下,将它洗刷。   这剑灵并不是一个具象的东西,而仅仅只是一个只有几岁孩童智商的意识,所以每天总会有一段时间在闹,不长记性,欠收拾。   不过还有一点儿好处,就是它能够预警,如果一旦李腾飞就在一定距离内,它便兴奋,跳动不已。   如此一来,敌在明,我在暗,形势立变,不知道那个老君阁的第一高手晓得这情况,会作何感想?   我们正头疼着,床头的座机响了起来。   杂毛小道笑了,说不会是问要不要服务吧?   我让大家不要出声,并且控制好这个处于昏迷的小贼,然后接过电话,原来是李东洋李警官打过来的。   他告诉我,说那个老婆婆的家人已经过来接她了,老婆婆很固执,说一饭之恩已经够重了,这钱,一定要还给两位恩人,可不敢要。   所以,李警官让我们去一趟派出所,说把钱还给我们,并且让她的家人,谢谢我们。   我摇头,说钱都已经送人了,哪里还有收回来的道理?不过那个老婆婆,她的孙子找到了?   李警官说不是,找来的是那老婆婆家的亲戚,至于她孙子,他帮忙查了,那小子以前在县六街那里开了个小手机店,有钱就得瑟,喜欢赌博,经常因为聚赌被拘留。   上个星期,那小子赌博时输了个精光,急红了眼,拿刀子捅了庄家,重伤害,然后就跑路了。   这小子以前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儿,用的身份证是假的,结果找不到他家里人,刚刚对上来,正准备查呢……   我笑了,说原来这案中还有案哪,搞你们警察这一行的,警觉性可真强。   李警官跟我闲聊两句,然后最后跟我说你们过来吧。   我挂了电话,然后披上外衣,问杂毛小道要不要去?他摇头,说算了,我在这里看家吧,这地上的小鬼也是一个麻烦,指不定就闹出什么妖蛾子呢。   你自去,带着肥虫子和朵朵,这边我照应着——回来的时候,打包点吃的。   我点头,想了想,把那个蓝布钱包拿上,转身准备出门,小妖不敢,非要跟着,杂毛小道拉住了她,说小妖,你等等,萧大哥有点事请,要跟你商量……   我出了门,华灯初上,外面有寒风,呼呼地往我的脖子里灌,不过我的体温高于常人,这冷风对我来说,倒也是舒爽,不觉得难受。   因为之前去过了派出所,我很快就找到了地方,在旁人的指点下走进房间,抬头一下,便见到了李警官。   而旁边坐着三个人,除了那个老婆婆之外,剩下两人,居然是我们下午所碰到的凯敏和孙静。   其实我已经能够猜得出他们俩儿,但是他们却不知道那个人是我,所以好是一阵惊讶。   我们在派出所寒暄一番,然后那个老婆婆把杂毛小道给的钱,又转还给了我。   我见老婆婆的家人都找回来了,也不矫情,收好。   凯敏他们其实也是准备离开了,就是要等一下我,所以我与他们告别,刚刚出了派出所,他们也跟着出来了。   我走前一步,凯敏快步跟上来,拉着我,说大哥,那雪莲你还要么?   我苦笑,说要是要,不过……我话还没有说完,他便接了茬,说大哥,今天孙静的姨姥要不是碰到你们,说不定就拿啥了。   你是好人,我就跟你说个实价,两万五,你要觉得可以,直接拿走——按理说冲您这品行,我直接送给你都甘愿,不过这两万五,我得拿来请先生给我妹救命,所以……   他显得很不好意思,摸着头,不敢看我,也不敢看他身后的那个红脸蛋儿女孩,以及那个老婆婆。   我疑惑,说你妹到底怎么了?   凯敏沉默了一下,说大哥,跟你说你可能不相信,我妹冲了邪煞,犯了山里面的鬼神。   这钱,我得去市里面,请一个老先生过来瞧病用的。
第二十七章 这样的风景   听到凯敏说他妹子冲撞了邪煞,我的眼睛顿时一亮,原来如此。   所谓邪煞,其实就是山精野怪、孤魂野鬼,这类的灵体飘忽不定,很容易会找到体质虚弱的少女、小孩以及孕产妇纠缠。   此乃区区小术,无论是我,还是杂毛小道,对付这种东西,简直就是手到擒来。   先前只以为凯敏的妹妹是得了什么疾病,需要进医院,现如今看来,这钱给别人赚也是赚,何不如便宜了我们。   唯一值得疑虑的事情,就是我们在逃亡路上,贸然显露身手,要是被追兵知道,很容易就被寻迹而来,逮个正着。   所以,这里面的利弊权衡,还需要我斟酌一番。   我不动声色地盘问了一下凯敏他们村的位置,竟然是一个消息很弊塞的深山。   孙静她们寨子还能够通电话,凯敏他们哪儿,连电都没有,简直就是与世隔绝。   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慢腾腾地跟凯敏说道:“小兄弟,老哥跟你说个实话,我们手头没有这么多钱。   我们这趟总共就带了5000块,下午的时候,我那朋友还把4000给了你对象的姨姥,所以别说两万五,就算是一万,我们也是拿不出来的……”   凯敏十分惊讶,看着我愣了半天,好久才回过神来,嘴巴皮哆嗦,说:“我和孙静还猜测给姨奶钱的,是两个大款呢,没想到你们竟然把身上全部的钱,都给了她——这,这,这实在是太仗义了。”   大哥,大哥……   凯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后面的孙静听见了,捅了一下凯敏的胳膊,说凯敏,这大哥是好人,他跟我姨奶素不相识,都能够这么做。   人家现在可是咱们的恩人,要不然,你把你那朵雪莲,直接送给人家呗,不要让别人瞧不起咱们彝家的汉子。   女朋友这么开口了,凯敏却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他自然也是想给的,只不过想到自己那个失魂的妹子,就不敢答应,支支吾吾,不言语。   我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就有些好笑,也不说出自己能够救助他妹妹,只是问他,说你们在这县城里面,可有亲戚,或者落脚的地方?凯敏说没有,本来打算天刹黑的时候,坐末班车回去的,他家还要翻几十里山路,准备先在孙静家歇息,没想到出了这事儿。   我说这样吧,反正你们也要找地方住下,就先和我,一起去旅馆那边找个房间住下,我这里也正好有些事情,要跟你商量。   凯敏点点头,说要得,走嘛,走嘛,我们先去住下来,再讲咯。   我们回到了旅店,找前台开了个房间。   凯敏面嫩,要开两个房间,而孙静却是一个节俭的女孩子,说开一个房间就好了,她和她姨奶睡,凯敏睡另外一张床,不妨事的。   不然弄两个房间,多浪费钱啊!——有过小县城生活经验的朋友也许能够了解,平时住旅社并不算贵,但是到了临近春节期间,在外打工的人都回去了,那价格就成倍的增长,很普通的一个房间就要一百多两百,普通人自然住得肉疼。   我陪着凯敏他们安顿好,返回房间,却见那个小贼不见了,问杂毛小道,他笑,说让小妖施了个迷魂术,将那尊小神给送走了,不留后患。   问我怎么没有带点吃食回来,早上吃的东西,早就消化得空空了,这会儿正饿着呢。   我正好把凯敏的事情,说予他知晓,然后询问他的意见。   杂毛小道沉吟了一番,说他们那个村子既然远离城镇,那其实还算是一处比较理想的藏匿之地,只不过,就是怕他们晓得我们的身份了。   要是知道了,到时候说不定为了那40万,将我们给出卖了。   说着话,他指了指我们的这人皮面具,说当时赵兴瑞给我们的时候,说过这玩意每隔8个小时,就要取下来清洗一下,我的是刚刚洗了,你看看你,都开始有色差了,赶紧弄一下。   我在小妖和朵朵的帮忙下,将人皮面具取下来,一边清洗,然后一边儿跟杂毛小道商量利弊,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那个彝族小山村。   一是先把我的病给治了,二是看看能不能够在那里待一段时间,先把追兵的锋头给避过。   毕竟虽然有着人皮面具,但是我和杂毛小道的身型隐匿不了,而且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在这人群拥挤的县城里,很容易引人耳目的。   再次戴上人皮面具,我在镜子里面整理清楚,然后跟杂毛小道一起出门,过去找凯敏他们,然后带着去旅馆附近的一个小馆子里,请他们吃晚饭。   大冬天,自然吃的是热滚滚的火锅,旁边三五小菜,也是贴合当地特色。   不过见到这番丰盛的晚餐,让凯敏等人都有些搓手,说太破费,要不然由他们来付账吧?杂毛小道浪荡江湖,向来都是豪气得很,从来不愁钱花,挥挥手,说得,婆婆既然不接受我这钱,那请吃一顿饭,也只是小事,多吃一点,就当是给我们面子。   这馆子虽小,但是饭菜都很有特色,有一种血糍粑,下火锅,爽口得很,我们先吃了一会儿,又喝酒。   就是苞谷酒,中午喝的那种,喝得脾胃暖洋洋的,凯敏似乎有些放不开,好像在纠结什么。   他见过世面,知道像我们这般热情,定然是对他有所求。   不过我们对孙静的姨奶又有援手之情,如此情感交织,让他难办得很。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看着食之无味的凯敏,杂毛小道终于没有再拿捏这个重感情的彝族小伙儿,碰完杯、喝完酒之后,将手搭在了凯敏的肩膀上,说小哥,情况是这样的,我们手头真没多少钱,不过又急需那雪莲。   本来也不好意思强求的,不过听王黎(我的化名)说了你妹妹的事情,正好我就懂这个,所以呢,我想明天随你进山看看去,若看好了,你把雪莲给我们,若没看好,这雪莲你再拿去市里头卖,你看好不好?   听到了杂毛小道的话语,凯敏的眼睛一亮,说此话当真?   我正在挟着一块烫得酥软的血糍粑,说本来刚才就准备跟你说的,不过这种事情,说得再多,也不如最后的效果让人相信。   所以我和老林商量了一下,明天早上跟你们一起进山,然后去见一下你那冲邪的妹子——不过这件事情,你能够帮我们保密么?   凯敏如释重负,一口将桌子上面的酒杯干了,畅快地笑了起来,说要得,要得,本来还愁这件事情,既然两位大哥讲得这么肯定,那小弟哪有不相信的道理?走,明天一起走,到时候不管成不成,雪莲都给你们了!   放下心头重负的凯敏终于轻松下来,他虽然一直在渝城的火锅店里打工,吃过的也不少,但是家乡风味的食物,他也是喜爱的,再加上摆了一天摊,肚中饥饿,于是拿起碗来,开始认真吃饭。   我们见他眉头舒展,知道他是个性情中人,心结解开,也不住地劝酒,拉拢交情。   所谓朋友,不就是在日常交往的点点滴滴中,惺惺相惜,才会变得相交莫逆的么?   当然,劝酒的同时,我们还在招呼孙静和她姨奶,孙静她姨奶也是刚刚听说凯敏他妹的事情,在旁边嘀嘀咕咕说些什么,我们听不懂,孙静帮我们翻译,她姨奶说要是她的布钱包没有丢,她就有办法给那妹子破邪呢,可惜,谁想到这城里面,三只手会有这么多。   我笑了,从兜里面掏出那个蓝色布包来,递到她面前,跟着凯敏叫姨佬,说刚才在路上抓到一个小偷,正好从他身上搜出这个东西来。我一想,这包包莫不是你的,给你看看,是不是?   孙静她姨奶接过来,翻出里面的东西来确认了一下,说是咧,这就是我的咧。下车的时候,被一个鬼崽(土话骂小孩子的意思)碰了一下,结果就不见了。怎么到了你们的手里?听到孙静转述的话语,我们都笑了,说姨奶,你是有福之人,所以不要着急,凡事慢慢来,总是会变得好的。   这话触及了孙静她姨奶的伤心事,一想起自家那个跑路的孙子,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了,潸然泪下。   吃完晚饭,我结了帐,然后将喝得有些高的凯敏等人,送回旅社房间。   第二天,我们一早就起来了,与凯敏他们碰了下头。   因为出山一趟不容易,所以他有一些东西要买,我们也是,在山里面的衣物和补给、药物,都得准备充足,以防再次被盯上的时候,可以迅速跑路。   这些东西很多,所以我们不得不再买了一个山寨的背包。   到了早上十点钟的时候,我们乘坐班车,离开了宁南县城,朝着东南面的山区行去。   我和杂毛小道坐在摇摇晃晃地班车后排,看着渐渐稀少的建筑,深吸了一口气。   这样的风景,或许,我们以后都难得再次看见了吧。
第二十八章 有用先拿着   凯敏家果然是有够偏僻的,这山路弯弯曲曲,班车坐了四个钟头,到了乡里下车,然后有马车过来接人,坐了一个钟,才到了孙静家。   歇息了一个多小时,吃了晌午饭,然后开始进山。   这山路崎岖,冬天雾气又大,走于山间,如行云中,腾云驾雾一般,十分危险。   凯敏担心我们走不惯山路,不时回过头来照应我们,说还好走吧?我们摆摆手,说你只管走,在前面领路就是,不用担心我们的。   凯敏是个性格开朗的年轻人,说话也不羁,说那可要不得,上次有个山外头的兄弟过来相亲,也是我带的路,走着走着,后面没有听到人声了。   回过头去,哎哟,果然,人还真的不见了。   于是我和另两个伙伴一起回去找,结果发现那人一脚踩空,跌倒斜坡下面去了,喊都来不及喊,哈哈……   他这般吓唬我们,却见身后这两人脚步轻盈,健步如飞,并不比他这个在深山里长大的孩子差劲,于是没劲了,没再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杂毛小道也是个闲不住的人,见凯敏不说话了,便问起他妹妹,是如何遭的邪煞?   谈到正事,凯敏的话儿就多了起来,他告诉我们,说他妹子十五岁,也是漫山遍野,到处溜达的野姑娘。   他是上个星期回来的,他妹子非要去猎个野兔子、野鸡啥的山间野味,给他这常年在外的哥哥尝尝鲜。   他那天正好是由长辈带着,去孙静家相亲,大人都没在,所以他妹子就和几个从小玩大的伙伴,进了山。   凯敏相亲回来的时候,并没见到他妹子,也不以为意,然后到了傍晚,那几个同去的小子慌慌张张逃回来,说遇到鬼了。   一行人中,没有看到他妹子,凯敏和他父亲都急了,这大冷天,丢落山里头,一夜,说不定就冻死了。   于是找了几个叔叔,进山寻找,终于在山窝子里面,找到了他妹子。   结果那个时候,他妹子就已经昏迷不醒了,检查了一下身子,没什么大碍,只是口中呢喃,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背回来的时候,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糊涂时总是缩在床角,瑟瑟发抖,求山神爷爷饶命。   凯敏当夜就去找了那几个一同出去的野孩子问,都回答说碰到了鬼,红彤彤的眼睛,白森森的牙齿,吓得魂飞魄散,急于跑路,结果忘记了果果——凯敏的妹子,汉名叫做张媚,小名叫做果果。   后来寨子里面的老人讲,说凯敏家的妹子是冲了邪煞,看她额头间的气色发黑,如果不驱散的话,说不定山神爷爷过几天,就过来索命,带她回地下面去,做一个侍女呢?要想破呢,只有去求隔壁乡的那个朱半仙。   不过朱半仙前年就搬到市里头去了,而且请他也贵,没个两三万的,人家哪里能够请得来?所以这才有了他拿着家里面最值钱的雪莲,下山换钱的举动。   凯敏说着话,杂毛小道则跟在后面问,而我,则时不时地仰首望天,去寻找虎皮猫大人肥硕的身影。   到了下午五点多,我们才翻过了群山,来到了凯敏家。   这是一个很典型的彝族寨子,坐落在一片小溪旁,每户之间隔得有些远,木房子,多是一层楼,三五间,房前屋后,都有自家的菜地,凯敏家在寨子的前头,我们沿着蜿蜒的土路走,一直行到他家门口,看到一个满脸皱纹的半老头子,正蹲在门口抽旱烟,不断地咳嗽。   当听到凯敏叫那个老头爹的时候,我们才发现,这只是一个中年男人,不过是被生活的重担,所压得有些苍老。   凯敏家五间木房,左边有牛棚,右边是茅房,凯敏跟他父亲介绍过我们后,他父亲对我们很热情。   虽然他说的当地方言,我们却也能够勉强听得懂,走进堂屋,偏左墙边有一个火塘,烧着旺旺的火,昏暗的角落草席上,趴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儿,正在烤火,瑟瑟发抖,见我们走进来,她把盖在身上的碎花被子捂住头,不敢露出脸来。   凯敏问他父亲,担忧地问:“果果怎么样了?”   他父亲磕了磕旱烟里面的锅灰,叹息,说唉,还是和昨天那样,不吃不喝,也不说话,除了我和你娘,见谁都躲。你几个叔叔、还有你爷爷过来看她,都大喊大叫,吓得不行……   我和杂毛小道面面相觑,这种节奏,莫不是落花洞女的干活?   说起来,落花洞女其实是一种很凄惨的角色,一般都会死掉,灵魂永远被那山神所拘。   不过说到这里,我不由得又想起了另一个落花洞女,白露潭。   那小娘们儿,此刻不知道落在了谁的手里——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另一场战争,在打响。   我们也不知道谁是胜利者、谁是失败者,唯有让时间,来证明一切。   我有时候突然在想,白露潭,是不是也会偶尔后悔,自己所做过的一切呢?   堂屋里除了凯敏的妹妹,还有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妇人,那是他母亲。   本来家里面还有一个爷爷的,不过自从他妹妹着病以来,为了防止老人冲邪,他三叔就把爷爷接过去住了。   杂毛小道并没有立刻上去,给凯敏小妹瞧病,而是拉着凯敏和他的父亲,跟他们商量,说叔,这病,我们一定能瞧,邪煞,也一定能够驱走。   不过时间有些长,我们得在你这里观察几天,负责到底,但是你们不要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别人,你说行不?   凯敏的父亲不明所以,不过凯敏倒是反应过来,说没得问题,你们要是能够治好我家小妹,就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请都请不来的贵客。   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至于瞒住你们的本事,我也晓得,贵人嘛,总是要低调些的。   凯敏的父亲这时才反应过来,随着儿子的话语点头,说要得,就是这个样子的。   我们这才放了心,在这穷山沟沟里,通信不畅,村民一两个月又难得出山一回,蹲在这儿猫冬,我们的消息,就是传,也传不出多远的。   那么,我们暂时是安全的,等到将我的这阳毒排空了,到时候我们再离开这里,转行他处,也不用担忧太多了。   达成协议之后,我们走到火塘边,地上铺着草席子,凯敏的妹子果果埋着头,窝在上面发抖,不肯露出头来。   杂毛小道凝眼一瞧,但见这里有黑气萦绕,一挥手,说王黎,按住她。   我身上有伤病,唯有配合杂毛小道的行动,得了令,便过去,将那碎花被子掀开来。   盖在头顶上面的被子不见,这小女孩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受伤的野兽,瘆人得很,然后挥手朝我抓过来。   我哪能让一个小女孩给伤到,于是伸出手,将这女孩的一双手给死死勒住。   手勒住了,但是脚却还在,那女孩儿果果伸脚来踢我,踹到我的脚杆子上,生疼。   见到自家妹妹被我给捉着,凯敏的脸上顿时就有些着急,眼睛红了,看着我,不说话。   这个彝家年轻人摸着发青的下颚,眉头一跳一跳的,不过他还是拦住了更加着急的父母,等待我们的下一步动作。   杂毛小道也没有让他们等待多久,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面前的这个女孩儿之后,他口中念念有词,然后一张“净身神咒符”,贴在额头上面。   那女孩儿浑身一挣扎,劲都泻出,身子一软,然后朝着我倒了下来。   我将她放到在地上,然后小心地用碎花被子给盖好。   凯敏的母亲急忙冲上前来,扑到草席上,看着自家女儿,神情端详,呼吸均匀,就像睡过去一样,想起女儿这数日都没有过这般安宁的睡觉了,终于放心下来。   杂毛小道和我围着火塘坐了下来,屁股下面是用烂木头做的小板凳,杂毛小道此刻显得特别高人,跟凯敏一家交待,说你家女儿这病呢,确实是冲撞了山里面的魂灵,被拘走了一魄,有些失常的举动,也是正常的。   你们先用银杏叶,和罗汉果给她泡饮两日,调养身子,等第三天子时,我们试试给她招魂,如果能够招得回来,大功告成,如果招不回来的话……   杂毛小道不说话,而凯敏的父亲则急躁了,说大师,要是招不回来,那可怎么办呢?   杂毛小道有些犯难,说那就要麻烦许多,我们可能要进山去,勘测谋断,将那个山神的老巢给找出来,灭了它,然后才能够将你们家果果给救回来。   不过这事情麻烦就麻烦在,那东西飘忽不定,好打,但是不好找到它的踪影,所以我们也不能够打包票!   虽然杂毛小道并没有敢把话说得太圆满,但是凯敏的父亲仍旧十分激动,伸出一双粗糙的大手,将杂毛小道的手紧紧握住,然后奋力地摇动,说了一大堆感激的话语。   随后,凯敏将我们带到隔壁的房间,那是他爷爷的屋子。   他帮着收拾了一下,还拿来了一床全新的被褥,帮我们给铺上。   收拾了一番,我们又在房间里聊了一些话,他被他父亲叫了出去,过一会儿,他将那朵白色的雪莲,递到了我的面前,告诉我,他父亲说了,既然我们需要,就先拿着吧。
第二十九章 门外的飓风   因为确实有急用,所以我并没有推托,而是直接收下了那雪莲。   山里面的彝民确实淳朴,即使是还没有见到那女孩儿果果痊愈,也毫不犹豫地将我们所需要的东西,直接交到了我的手里,一点也不怕我们翻脸走人。   不过这也得益于我们之前所表现出来的品质,确实也能够值得人去信赖。   世间是一面镜子,人都是相对的,你对别人好,别人就对你好,你若妄想被人无缘无故地关怀备至,那么基本上不是妄想,就是别有所求,凡事都是这个原理,不出其外。   这就是因果,这就是报应。   拿到这雪莲的我有点儿兴奋,因为虎皮猫大人开出的药方里面,就缺这味药做引子了,到时候如果按照程序,将这药方子煎服,我便能够暂时摆脱那阳毒的袭扰,压制住,一直到我们离开追兵的视野,安静的研究解法。   对此,杂毛小道也深感慨,说一定要帮那个小妹子,恢复神智。   多好的年华啊,要是死了,或者从此傻了,真的是暴殄天物,太让人接受不了了。   凯敏他爷爷住的这屋子,是他们家里面最大的房间,头顶上还盖着两片玻璃瓦,能够有光线透进来,虽然床上有一些陈旧的气息,不过换了被褥之后,总算没有那么难闻了。   房间里面的家具不多,几个陈旧的木箱子,一个老式的木桌,角落里还有一些农家的工具。   我和杂毛小道收拾了一番,将见不得人的东西,全部都塞进了床底下。   那下面也堆满了杂物,放进去,一点儿都不起眼。   到了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凯敏过来了,叫我们吃饭。   我和杂毛小道跟着凯敏来到了堂屋,彝族民居里,火塘是必不可少的设施,边上立石三块成鼎状,锅支其上,称为“锅庄”。   锅庄严禁人踩踏跨越,否则认为不吉。   在锅庄上方,以蔑索吊一长方形木架,上铺竹条,作烘烤野兽干肉或蒜头、花椒、辣子之用。   我们围坐在这火塘旁边,锅里面白汤滚滚,小孩拳头大的肉块,在汤水间起起伏伏,十分稀奇。   凯敏跟我们介绍,说这是他们彝族很有名的“坨坨肉”,后寨王保子家前些日子杀猪,他母亲刚刚去割了点肉过来,弄出来的,尝尝看,香得很呢!   那架在火塘上面的锅子漆黑,上面的香气四溢,我深深吸了一口,这肉味很鲜,远远要比我们平日里在城市里吃的那种注水肉,香得多。   那一锅汤里面,除了大坨大坨的猪肉之外,还有棕色和白色的蘑菇、松茸、黑色的木耳和青色的大葱段,看上去,颜色鲜艳而诱人,在火塘旁边的板凳上面,还摆放着几碟菜,有酸菜,有荞粑,有锅巴,还有用大壶装的酒。   看到这些,我就知道,这一顿看似普通的晚餐,其实是凯敏他们家里所能够置办出来的,最丰盛而隆重的一餐了。   凯敏的父亲是个不善言语的山里农家汉子,拿着一个蓝瓷碗,不时地端起来,冲着我们喊一声喝酒,说完之后,也不管我们喝不喝,仰头就喝大半口,结果根本就没有吃多少菜,人就有些晕了。   凯敏的母亲则找来一个大碗,给陷入沉睡的女儿装了不少菜,然后担忧地问我们,说那个汤已经熬上了,果果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   杂毛小道含笑,说她太累了,明天吧,醒过来之后,脾气应该会好一点,不会像今天这样,富有攻击性了。   凯敏的母亲点头,表示知道,说哦。   然后过了一阵子,又不放心了,小心翼翼地又问。   如此五六遍,到了我们吃好,她才麻利地收拾东西。   汉人贵茶,彝人贵酒,凯敏的父亲酒量并不算高,但是却觉得客人没有喝好酒,是因为他陪不够,没多久,这个老实的汉子就自个儿醉倒了,我们七手八脚,将他扶上床歇息。   因为没有电,也没有其他娱乐活动,我们吃完饭,继续在火塘边聊天,也叫做摆门子,到了差不多九点多钟的时候,凯敏的两个叔叔过来了,凯敏帮我们介绍,说是两个朋友,在渝城那边上班的时候认识的,正好我俩过来这边办事,就请上家门口来做客。   他两个叔叔也是很好客的山里人,不过赶在这当口上门来做客,实在是有些不妥。   他们问起卖雪莲、找先生的事情,凯敏答说在办了,含糊地说了两句,便不再言。   他两个叔叔见有外人在,也不多说,坐下来陪我们喝了两杯酒之后,告辞离开。   凯敏苦着脸,说两位大哥,旁人倒还好说,我这两位叔叔,都是至亲的人,我如何瞒得了他们?   杂毛小道摆手,说也罢,明天你只管对他们讲便是,不过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巴。   酒饱饭足,我们返回房间,一躺下就睁不开眼,疲倦得厉害。   不过第二天我们还是早早地起来了,我找凯敏的母亲借了一个药罐子,然后在火塘上面,严格地按照虎皮猫大人的方子,开始熬制起了驱除阳毒的汤药来。   这药一煎就是一上午,连我们的中餐,都是用火烤那糍粑,裹了点霉豆腐吃的。   虎皮猫大人已经在昨天夜里就跟了过来,被我们塞在房间里,不过他时刻都对着我进行指导,我要看火候,有杂毛小道传信,一来一回,一来一回,腿都跑得酸痛,我也是,腰都直不起来,到了下午两点,终于煎好了那汤药,从罐子里倒出来,一小碗金子一般黄色的药汁。   我闻了闻,苦,闭上眼,一口将这碗药汁喝入腹中,感觉到那药汁从喉口滑落胃袋,立刻有一股暖流升腾起来,这热流不同于酒的那种火辣,也不同于茶那般的甘冽,反倒是想嚼了柠檬和薄荷,暖中又有一股冷嗖嗖的凉意,蔓延到我全身各处穴窍中去,那些活跃在我身体里面的阳毒,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摇摇欲坠,好多并不是很深刻的,直接就被弄得泯灭,不见踪影。   那药汁喝完之后,我连着打了几个冷战,浑身抖动,仿佛一直缠绵在我身体和穴窍里面的阳毒,都已经全部解除了一般。   其实不然,这东西就像是那被盖在了大雪之下的嫩芽,待到春花烂漫的季节,它又会蓬勃的生长起来,一丛一丛,一簇一簇,让人应接不暇。   不过在此时此日,我却不用为这玩意儿担心,伸了伸拦腰,感觉精神焕发,恨不能出去跑个几圈。   凯敏第二天还是把事情的原委告诉我两个叔叔,并嘱咐不要外传。   他的叔叔们都表示不会,不过还是有些担忧,这两个家伙还像不是很靠谱。   不过额头被杂毛小道贴了净身神咒符,又喝了银杏叶和罗汉果煎服的汤水,果果终于开始安详起来,脸上的黑气也消了一大半,没有那么有攻击性了,只是在自个儿哼着一些旋律,这些旋律很优美,我问了一下凯敏,他告诉我,这是他们这儿山歌的一些小调,果果在他们寨子里,唱歌最好听了。   说这些的时候,凯敏是流下了眼泪的。   他跟自己妹妹的感情很深,现如今妹妹变成了这番模样,怎么叫他不伤心呢?   不过,好在还是有希望的。   那几天我们一直都很警戒,不敢离开这房子半步,其一是因为要低调一些,尽量少的暴露在村里面的视野之内,能少一些麻烦,就少一些麻烦;其二,我们一直在等,防止那个摄了果果魂魄的所谓山神,因为被杂毛小道切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而直接找上门来。   然而让人失望的是,虽然我们一直都在期冀,但是那个所谓的山神最终还是没有露面,胆小得厉害。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子时终于来临了,我们把凯敏的妹妹果果放在火塘旁边的草席上,然后准备了一应招魂的物件,静待时辰,然后等着给这个女孩子招魂。   本文中涉及招魂的事宜,说得过多,便不予详述,杂毛小道的法子跟雪瑞、欧阳指间老爷子的那种差不多,都要洒米,然后唱茅山秘传的引魂歌。   呜啦啦、呜啦啦,这个家伙的舌头灵活至极,念起经文来,像唱歌,语速快,吐字清晰,十分好玩。   堂屋里除了我、杂毛小道和张果果三个人外,其余的人都被赶回了屋子里,不得观看。   我有些无聊,用木棍拨着火塘里面的柴火,静待着杂毛小道能够招魂成功,也免得凯敏的家人一直担心。   然而从十一点半杂毛小道一直念起经文,过了十二点,都没有动静。   又过了十分,杂毛小道一屁股坐下,声音若有若无,不知道念着什么,突然,那禁闭起来的大门处,传来了哐啷一阵响动。   接着,一股山风将这大门给吹开来了,门开时,吱呀一声响,好不瘆人。   我猛然惊醒,抬头一看,但见一道黑影,携着巨风,朝着这堂屋里吹来。
第三十章 堂屋恶斗,身份曝光   这一阵巨风从门外吹过来,将火塘里面的灰烬全数刮起,漫天飞扬,也迷糊了我们的视线。   我只见到一道黑影子,从外到内,似离弦的箭,倏然射了进来,朝着躺在草席上面的张果果抓去。   杂毛小道双腿盘坐,闭目念经,不悲不喜,不为所动,似乎隔绝于世一般。   我前两日便已经镇压住了心中的阳毒,这两天的精神有所也好转,正打算找一物,来祭我手中这把鬼剑,见这黑影来袭,怕那烟灰迷花了眼睛,当下就闭上双目,抓起放在膝前的鬼剑,凭着印象,一剑斩去。   刷——   这鬼剑被朵朵寄身于此,被我一剑斩去,立刻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撕裂声,响亮得紧。   我感觉那一阵妖风吹过后,睁开眼睛来,看到那道扑向凯敏小妹的黑影,被我一剑逼退,跃上了房屋的主梁之上。   杂毛小道依然还是没有睁开眼睛醒过来,我放目看去,但见房梁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缩成一团,毛茸茸的,像狐狸,又像是猴子。   仅仅是在一瞬间,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摇身一晃,竟然变成了人形,不高,也就一米四几,华服美履,面如冠玉,含笑腼腆,好一个翩翩美少年,浊世佳公子。   看到这一切,我便猜想自己应该是中了幻觉,又或者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使劲儿咬了一口舌尖,疼得眼前发黑。   刚刚回过神来,便见到那东西从房梁上凌空扑下,手上又多了一把黑色的扇子,前端寒光乍现,然后朝着我一把挥来。   我凛然不惧,挥剑便挡。   一剑一扇相交,顿时间有火星闪动,铿朗一声响,我感觉右手上面的鬼剑,像是被别人拆迁的那种八磅槌敲中一般,整只手酸软无力,脚步也往后滑。   不过我难受,那家伙更加难受,往后腾飞,刚才那美少年的形象就变得飘渺起来,根本就不真实了,仿佛有无数的重影在相叠,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眼花得厉害。   我站稳脚步,终于感觉到面前这东西,应该是一灵体,而且是一个极端的灵体,凝固的身形比神识还要强大的家伙。   一般这样的家伙,要么是妖,要么就是依托到了阴煞地脉的幸运儿。   而这种幸运儿,其实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山神。   不过山神和山神之间,也是有区别的,你比如说那中华传说起源的昆仑山、世界屋脊的喜玛拉雅山,东祭告天的皇权泰山,这些都是鼎鼎有名的存在,乃朝中重臣;次一级的五岳、四大佛山、海内名山,这些都是封疆大吏级别;而至于我们身处的这地界,默默无名,不过就是县官、甚至一小村长的级别。   虽然都说别拿村长不当干部,但是我们却也未必怕了它,弱了自己的名头。   我瞧得仔细,心中安定,气沉于胸,也不管杂毛小道如何招魂还魄,抽身便朝着那邪物冲去。   那山神已经知道了它面前的我,并非常人,不过它坐落于这莽莽山林,本来也是个蛮横惯了的角色,哪里会怕我?当下也是凶性大发,双手擂胸,嗷嗷直叫,这声音并不雄厚,反而就像猴子一样,吱吱声,刺耳得很,我前冲的脚步稍乱,剑尖就有些偏移。   那山神却是浑身一震,身形见风长了一大半,两米多高,一脚就朝着我的身上踏来,气势凶猛非常。   我冷冷一笑,些许幻术,还能诓骗得了我?脚趾微拱,脚尖抓地,这算是稳住了身形,然后右手的鬼剑一动,依照着杂毛小道教予我茅山入门的降鬼剑法,抖出了一大篷的剑花,朝着面前的这巨汉胸口刺去。   他强自他强,清风拂山岗,任他凶悍非常,我自一路前去。   这一剑,刺中了山神幻化出来的巨汉胸口。   一剑刺入,我感觉到了如同实质的触感。   正待再进一分,便感觉到鬼剑被一双手给紧紧抓住,这厮竟然不管不顾,先是止住了我的进势,然后右手陡然一长,朝我的头颅抓来。   我手中的剑已然被它给紧紧抓住,动弹不得,抽剑是来不及了,唯有将左手点燃恶魔巫手,然后暗自运起了《正统巫藏·携自然论述巫蛊上经》中的行气之法,一掌击去。   这山神化身的巨汉之手,单手能够抓起一个篮球,我的手与他比较,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娇弱得很。   然而两相对较,它的手便如同雪人堆积,而我的则是红彤彤一块热烙铁,它再次发出一声巨大的惨叫声,顿时就发起狂来,而那手,则化作黑雾消散。   我略感吃惊,想不到我的这门法子,对于这种山神,竟然如此有效,让人有些不敢置信啊?   镇压山峦,难不成就是镇压这山神野鬼么?   一阵癫狂过后,那山神开始悔转过来,想溜,回身便跑。   然而它来得轻松,去,却哪里能够这么容易?刚一转身,才发现抓住我鬼剑的那一只手,根本就抽不得脱。   我冷笑,这老槐木天生性阴,比不得桃木光明辟邪,比不得枣木刚正坚硬,为何杂毛小道独独选了它,来给我做了一把木剑,并且谓之曰:“鬼呢?”   所谓鬼,诡也,这妖身槐木纳阴聚邪,藏污纳垢,却能够不断净化,此为先天材料之功,而杂毛小道又在上面篆刻得有“荐拔往生神咒”,所谓“尘秽消除,九孔受灵;使我变易,返魂童形;幽魂超度,皆得飞仙”,是一等一的转魂利器,只不过初成型,功效未显而已。   一旦鬼剑正中的法阵运转,上面便会有巨大的吸力传来,什么灵体妖体,皆受吸引,如同封神榜台,不由自主地靠上去。   这一番模样,吓得那山神惊惶莫定,片刻之后,到底是占了一片山头的人物,它开始如同李腾飞的那除魔飞剑一般,高频率地抖动起身子来。   鬼剑毕竟初成,威力不显,很快,它便脱离了鬼剑的吸引,顾不得屋里的张果果,朝着门外奔逃而去。   然而没走两步,一个梳着骄傲马尾辫的明媚少女出现在它面前,当胸就是一掌。   从我这个角度来看,那个山神似乎有些崩溃了,在它的意识里,也不知道从哪里来了这么多强人,竟然连跟小妖交手的胆气都没有,往回一缩,竟然朝着地下钻去。   小妖见这货这么耍赖,气得半死,于是招呼也不打一声,跟着它的身后,也钻进了地底。   我到底是尚未痊愈,见到那家伙已走,浑身发麻,一屁股就跌坐在了地上,回头来看,只见杂毛小道也正在收功,双掌提于胸前,一道白色的气,从他的鼻间喷出来,箭一般,嗖地响。   我抓来布套,将鬼剑藏纳好,摇摇晃晃地走到他身前,问怎么样,回来了么?   杂毛小道的眼睛晶晶亮,然而里面却是一片黯淡的恨意,见我问起,摇头,说没有。   那个狗日的,狡猾得很,你这边在跟它的分身斗个不停,那意识中,却还能够分出两面,与我拼斗,原本引路的那一魄也被它紧紧收拢住,带回了藏身处。   此番打草惊蛇,若想再找寻到这小妹的魂魄,只怕要找到它的洞府老巢,直接将其结果了才行。   我叹气,说这回可真的是麻烦,就看小妖的本事了,也不知道她能否追踪得到。   我俩在这里说这话,侧门那里传来了凯敏的声音,说王大哥、林大哥,你们那里搞好了没有,我们能不能够出来了?我赶忙将鬼剑掩饰好,说好,你们出来吧。   这话说完,侧门便被急忙推开来,凯敏和他父母跑到堂屋来,看着这房间里凌乱的一切,看着灰蒙蒙的地上还有我俩,急忙问情况怎么样了?   我没有说话,杂毛小道也默然不语,凯敏的母亲将地上的棉被掀开,只见女儿闭目而眠,正睡得香甜呢,心中终于一颗石头落了地,犹豫地问道:“是……好了么?”   杂毛小道点了点头,又摇头,用低沉的声音说道:“生命是没有什么危险了,不过可能会糊涂,记不清楚事情,甚至不一定认识你们。”   凯敏的父母皆惊讶,而凯敏则凝神问我们,说刚才房间里的动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笑了笑,说你也知道的,刚才就是拘走你妹魂魄的那位过来了,我们拼斗了一场,他跑了。   看着屋子里这狼藉的一片景物,他们纷纷惊叹,又惊恐,不知道如何是好。   杂毛小道手一挥,说你们不用太过焦虑,我们这几天还不会走,必定要将那厮的贼巢穴找到,将你女儿治好,放心。   凯敏你去弄两盆热水,给你王哥和我洗一洗,这一身灰,脏死了。   凯敏的父母连忙招呼,说我们去,我们去。   我和杂毛小道便没有再说,返回房间,任由他们收拾堂屋。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敲响,凯敏走了进来,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我们的床前,有些激动,说两位,你们……莫非就是陆左和萧克明?   杂毛小道倒没有什么反应,我却是眉头一竖,眼睛里迸射出了光芒来,低声厉喝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第三十一章 选择信任,凉山故闻   凯敏被我这冰冷的态度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不过还是倔强地说道:“我们认识的,对不对?我们还坐过同一班车,对不对?”   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知道我和杂毛小道已经暴露了。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露出了破绽,但是当下我也并不惊慌,只是眯着眼睛,瞧着双拳紧握的凯敏,然后慢条斯理地重复问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杂毛小道没有说话,而是往旁边站开了些,隐隐封住了通往门口的路线。”   凯敏见到了我们的反应,更加确定了心里面的想法。   他摆摆手,用尽量和缓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了,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我知道你们就是那天和我一起坐车,然后中途下车的那两位大哥,也是他们嘴里面的通缉犯。   他们说你们犯了很严重的罪,还说你们一个人的消息,就能够值20万!我知道很多……不过,我今天过来,只想告诉你们,我觉得你们是好人,是正直而善良的好人,你们肯定是被冤枉了,我……   他感觉自己表达得有些语无伦次,来回说了半天,最后咬着牙,告诉我们:“我不会出卖你们的,即使你们治不好我妹妹,你们也可以在我家住着,一直住着。我相信,你们是好人,好人就应该有好报,你们赢得了我们彝家人的尊重,放心!”   一口气说完这些,他长长舒了口气,终于不再说话了,像心里面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脸上露出了解脱的表情。   听到面前这个彝家年轻人发自肺腑的独白,我和杂毛小道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如果他真的要举报我们,自然不会跑过来,跟我们表白这一切,他完全可以在我们救了他妹妹之后,偷偷摸摸地出山,然后找到相关部门,提供我们的线索,卖了我们。   杂毛小道走上前来,拍了拍凯敏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来,然后和气地问道:“凯敏,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好人呢?你可想好了,我们俩,可都是上了通缉名单的人呢……我看到凯敏战战兢兢地坐下来,也不由得笑,说是啊,我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会对我们说实话呢?”   见我们两个都和颜悦色,气氛和谐了许多,凯敏咽着口水说道:“两位大哥,我可以讲一个故事么?”   我们点头,凯敏开始说起来:他刚开始出去外面打工的时候,只有18岁,他到过很多地方,锦官城、渝城还有黔阳,记忆最深的就是在二十岁生日的那一天,他当时在锦官城的一家电子厂里上班,住的是宿舍,进去还没有两个星期,突然室友说有人偷他的钱,然后非赖是他。   丢的是四百块钱,正好他刚刚取了四百块钱,准备给他妹果果买一双好一点儿的登山鞋,然后给自己买一个十块钱的蛋糕,庆祝生日。   后来他进了派出所,怎么解释都没有用,然后人家都准备立案了,那个室友才发现,钱在他洗过的裤子兜里。   他二十岁的生日,是在派出所度过的。   凯敏说完这些的时候,眼睛里面亮晶晶的,他动情地说道:“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两位大哥都可以掏光自己用来买药的钱,去帮助她。这样的人,我相信,你们肯定是被冤枉过的。我以前被人冤枉的时候,总想着有人能够过来信任我,可是没有;但是现在,你们被冤枉了,我选择做那个能够信任你们的人——可以做这样的人,也是一种福气!”   凯敏说得诚恳,我心中最柔软的一部分,都被打动了。   连一个相识不过几天的陌生人,都愿意选择相信我,而那些曾经与我并肩作战的朋友,却也有选择离我而去。   人性的光辉,照耀到了普通人身上,却忘记照耀在那些努力往上爬的人心中。   那天晚上的交心,让我们彻底放松了对凯敏的警戒。   其实很多时候,人看人,就是那一点之间,透了,就成了朋友,不透,隔了一层毛玻璃,大家永远都只有小心翼翼地防备着,怕被人从后背捅软刀子。   当然,当天晚上对堂屋的整理,我们也没有参与,所谓高手嘛,这种小事自然是不用亲手去做的。   好吧,其实就是因为一番大战,我和杂毛小道都太累了,于是就偷了懒,早早地歇下了。   第二天早上,我早早地起床锻炼身体,凯敏母亲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问小王,我家果果的病,真的就不能治了么?我回头,问她果果有没有好一点儿?她点头,说:“不吵不闹了,叫吃饭,也乖乖地吃,只不过……”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倏然就流落下来,说:“以前看到我家果果,像个野猴子一样漫山遍野跑,心烦得厉害,现在看她像个小猫一样窝在床上,特别不得劲,想着她这个小姑娘马上就要成人了,嫁人了,还要遭这难,就难受得不行……”   我最见不得女人流泪了,而且凯敏的母亲四十多岁,却是一头花白的头发,人也沧桑,脸上好多皱纹,心中就也跟着难过,连忙安慰她,说大姐(王黎外表三十来岁),放心,我和林森一定会负责到底的,一定会治好她!   凯敏的母亲从兜里面,哆哆嗦嗦掏出一个布包来,里面方方正正,似乎有厚厚一沓钱,她说我是山里人,妇道人家,也不晓得说话,你收下这个,我们的心才安啊。   我瞧这厚度,想来应该是近一万。   这个数目,对于处于深山的这么一个彝族家庭,应该是全家的储蓄了,连忙推脱,说要不得,你们这事情,报酬已经提前给我们了。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所以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负责到底的。   至于这钱,你还是留着吧,给你家儿子娶媳妇,那个叫做孙静的姑娘,是个不错的妹儿,可不要委屈了人家。   推脱半天,凯敏母亲这才收起了那包钱,然而神情依旧有些郁郁。   昨天夜里,她多少也知道了些古怪,这才对我小心翼翼。   我笑了,展露出了阳光腼腆的笑容,说大姐,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弄点好吃的早餐来,我练了一上午身体,都觉得肚子饿了。   她听到我这般说,终于笑了,高声说哎,好啊,今天给你们做锅贴乳饼吃,保准你吃完,力气足足的。   我又练了一趟拳,感觉浑身热汗蒸腾,白雾凝于头顶而不散,仿佛人都高了一截,这才收了功。   杂毛小道懒洋洋地起来洗漱,然后走到我的身边,轻轻地告诉我,说小妖回来了,小丫头昨天追了那个家伙大半晚上,结果因为地形不熟,跟丢了。   说实话,这一趟,说不定我们要栽了……   听他这般说,我的心脏不由得猛地跳了一下,想到那个瘦小的女孩子,就这般浑浑噩噩地过一生,惋惜不已。   到了差不多早上十一点钟的时候,完全不知情的凯敏母亲叫我们过来吃饭。   那锅贴乳饼是彝族名菜,做法我也不知晓,有点像鸡肉饼,然后有火腿、黄瓜皮丝,色泽黄亮,鲜香软嫩,看着就很有胃口,火塘里还有土豆,烘得熟透,翻起来,剥开皮,很香甜。   我们还没怎么开始吃,结果外面传来了人声,凯敏跑出去,不一会,引进来两个人,却正是孙静,还有她姨奶。   这让我们有些惊讶,要知道,我们进山来的时候,血精气猛的年轻人都走了差不多三个小时,瞧这孙静她姨奶,这面不红气不喘的,倒是像个没事人。   凯敏父母是见过孙静的,见到自家未来的儿媳妇上门,都纷纷迎上去,寒暄招呼,然后邀请坐下来一起吃饭。   孙静和她姨奶倒也不推辞,坐下来,用过饭之后,她姨奶居然开始说话了,问我们有没有给果果这小妹儿招魂?她这一说话,我们居然都能够听懂,便有些愣住了。   这老婆婆笑,说老婆子我年纪大了,脑壳一下清醒、一下糊涂,今天早上记起来,说静儿对象家出了事情,所以就上山来,看看能不能帮上点什么。   孙静给我们介绍,说她姨奶不是彝族的,而是苗族,祖上沿袭下来一些东西,所以懂一些。   你们知道么,以前我们这里最出名的凉山蛊王宋花星,那就是我姨奶的爹爹。   孙静她姨奶听到自家孩儿这般夸赞,有些不好意思了,叹息,说不要提我父亲了。   他英雄一世,却没曾想败在了那个从南边过来的疯女人手里,至死都在遗憾。   老婆子我得蒙祖荫,学会些手段,就过来助助阵,也算是捧个人场——那个叫做果果的妹儿,到底怎么样了?   我叹息,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大致讲来,凯敏他们一家人也是第一次听到昨天的惊心动魄,都不由得呆了。   我说完,然后说现在最麻烦的事情就是,不知道那个家伙的贼巢穴,在哪里。   要是知道了,这件事情,就变得简单很多。   孙静她姨奶沉默了一下子,突然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蓝布包,将束口的绳子解开,摸出里面那颗黑珠子来,说我们一起,去试试看吧?
第三十二章 天黑请睁眼   我们惊讶,问这颗黑不溜丢的圆珠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孙静她姨奶咧开嘴,露出了仅有几颗的牙齿,说:“我要讲是妖怪的内丹,你们信不信?她这般说,我们倒是来了兴致,围上来瞧。”   只见这是一颗根本没有多少光泽的珠子,我用手按了一下,软软的,有弹性,有点像是橡皮,又或者是蛋白胶堆积而成的假珠子。   杂毛小道瞄了一会儿,然后试探着说道:“婆婆,你这个珠子,应该是里面蕴含着一种对气息的接收探测功能,一遇到,就能够激发出光芒来吧?”   孙静她姨奶有些惊讶地看了杂毛小道一眼,说不错,你的眼光倒也是犀利,这“阿尼玛卿珠”是一头大妖的内丹,辗转流落到了我爹爹的手上。   当年他也就是靠着这东西,才成就了偌大的名声。   他死了之后,我才得知,这颗珠子可以让我们知道,自己身边到底有多少古怪的东西——我跟你们一起进山,说不得那个山神,就被这珠子给找寻到了呢!   我看着面前这个全身干净整洁的老婆婆,一点都无法将她和前天那个在人家饭馆门口捞泔水的可怜老人,联系到一起来,也无法把她跟后来在派出所、在旅馆时所见到的乡下老妇的形象联系,此刻有着自信的她,脸上洋溢着和蔼可亲的微笑,让人心中不由得温暖。   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那么这个就难办了,要是进了山,去找寻山神的踪迹时,万一有什么变故,只怕我们到时候,肯定是头疼得厉害,照顾不周全。   见我们犹豫,孙静她姨奶拉着自家侄孙女,说:“你们不要担心我,这珠子只有我会用,给你们也用不了。   而且我今天配了药来的,应该不会再犯糊涂,即使真有什么事情,静儿也会照顾好我的。”   我拉着杂毛小道走到一边,小声商量了一会儿。   既然小妖这边把人跟丢了,那么我们确实也没有太多好办法,找出那个掠走果果魂魄的家伙,要不然,就冒一次险,同意这个曾经蛊苗的后人吧?——其实我很想问一句孙静她姨奶,你们这凉山苗蛊一脉的,习得是哪门子蛊术?   我可是清水江流、敦寨苗蛊的嫡系传人啊!   只可惜我没有勇气说出口,秘密说得太多了,就不是秘密了。   有些东西,还是保留在一个小范围之内,让大家谨守住自己的界限,才行。   我们吃完了饭,差不多已经是十二点半,回房准备了一下,到了下午一点钟,我、杂毛小道、凯敏、孙静和她姨奶一同出门,从寨子边缘沿着小径,朝着更深的山里找去。   说到寻找山神,杂毛小道其实还是有法子的,什么法子呢?观风水!   所谓风水,便是这山川走势,大河流淌,每一种恢宏走向形成,都有着自然界的道理,而每一种阴脉地煞的形成,也都有着其中的缘故。   我们在被捕之前,曾经游历酆都鬼城,便是凭借着山势气运,以及小妖朵朵那种敏感的同类呼应,了解那些巨鬼的藏身之处,大概位置。   所以杂毛小掏出了红铜罗盘,准备用来做辅助。   当然,这些都得出了寨子,才会使出来。   这小小的彝族村寨十分和睦,我们往外面走的时候,不停有人跟凯敏打招呼,不过人们观察的重点,并不是我们,而是留在了那个红脸蛋儿女孩孙静身上,纷纷问凯敏,什么时候喝喜酒?凯敏有些害羞,说快咧,快咧,到时候一定会叫上你的。   每次说到这里的时候,那个问的人就开心地大声说道:“好!到时候,不醉不归!”   彝族人嗜酒如命,无酒不成宴,可见一斑。   出了村寨,又绕过了一大片果林子,我们沿着小路,来到了寨子后面的山。   这日正好是阴天,天气寒冷,行走在这人畜走出来的山道上,我总担心孙静她姨奶身体抗不住,然而每次回头,便看到这老太太脚步轻盈,如同踩在弹簧上,这才放下心来,与杂毛小道研究方向。   之所以一出寨子,就往西走,是因为小妖昨天追踪那个家伙,走的是西面。   虽然那个家伙到了后来,开始跟小妖绕弯,不过它一开始下意识逃离的方向,还是暴露了它的行踪。   我们面对的,应该是一个相对年轻、没有经验的家伙,老奸巨猾的,是不会直接打上门来的,要么放弃,要么容后再说。   有人说一个真正成熟的思想,是要懂得放弃,学会妥协,说得不无道理。   当然,迷惑了心智另说。   其实这所谓的山神,便是各种鬼怪精灵,皆依附于山中的阴脉地煞中。最终,各种鬼怪精灵的名称及差异分界,都消失了,或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互相融合了,演变成了每一地区的主要山峰,皆有人格化了的山神居住。《礼记·祭法》有云:“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皆曰神。说的,就是这种现象。   修为越高的山神,越能够超脱物外,体会自然之道,成就人们真正敬仰的神位,然而修为浅薄的,则率性而为,不识物,不明理,称不得神,而仅仅只是一鬼怪精灵而已——这类东西,湘西十分多。”   翻过两道山脊,我们站在半山腰上,看对面的山势,孙静她姨奶和杂毛小道同时惊呼:“此处有恙!”   我抬头望去,但见对面山峦,山峰处高耸,低伏处深沟,密林参茂,风吹不摇,有泉水溪流环绕而过,如一条银亮的玉带,端的是风水宝地,旺财兴族之所在。   凯敏见我们皆瞧过去,摇着头,说这里可是我们寨的坟山,以前老寨神婆选的地界。   我以前说过,偏僻边远之地,教化不够,所以神婆便担任起了很多职能来,不过随着时代进步,神婆一职,也就随着慢慢消失无踪。   看得出来,凯敏他们以前这儿的神婆,倒是个有真材实料的角色,所选的坟址,也足够庇护他们这个小小的寨子,风调雨顺,生活安康。   我们花了二十分钟,走到了对面坟山的低洼处,在溪流往上的几个小山坡,交错隔得有好多墓碑,安葬着这个村寨无数的先人。   因为是同寨同族的缘故,这里的坟冢经常得到照料,并不荒凉,即使是被冬天荒黄的野草围着,也是干净整洁的坟冢,一片肃穆。   越过这片坟冢,杂毛小道手上的红铜罗盘开始疯狂地转动起来,但是孙静她姨奶鸟爪一般右手上面的黑色珠子,却没有多少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杂毛小道告诉我们,说那个东西昨天来过这里,留下了痕迹。   接着他低声跟我说道:“小妖就是在这里跟丢的……”   凯敏并不急着跟我们一起走,而是来到了一座坟前,跪地,磕头,然后三拜。   这座坟里躺着的,是他奶奶,同样的动作,他还拜了四处,然后回头告诉我们,路过先人安眠之地不拜,以后就得不到先人的庇护了。   接下来,开始由孙静她姨奶给我们领路。   这个老太太完全就像一只灵巧的狸猫,在前面行走,快得让我们都难以跟上——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要知道,这个老人在前两天,跟往日的农家老太太,并无任何区别。   难道这一清醒,就变成了不世的高手了?   我们有些疑惑,不过她手中的那颗黑珠子,倒是发出了淡淡的光芒来,有点像是黑珍珠。   我们一路跟随,越过了坟地,爬过了两道山梁,上坡,又下坡,最后停留在了一道遍布着青竹的小沟子旁。   之所以不走,是因为孙静她姨奶手上的那颗珠子,已经如同白炽灯一样,散发出绚丽夺目的光芒来。   很难想象,这样一颗珠子,会发出这样的黑色氤氲,仿佛能将孙静她姨奶大半只手都给笼罩住。   在她的脚下,是一块肥沃的黑土地,上面有枯黄的杂草,以及淡淡的晨露。   凯敏和孙静都被眼前这景象给吓到了,在普通人的思维中,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哪里会相信这样一颗黑不溜丢的小珠子,竟然能够像灯泡一样,散发出这样的光芒来?   即使这玩意,发出的是古怪的黑光。   凯敏她姨奶扭过头来,咧开一口没几颗牙齿的嘴,笑了,说如果这珠子没有错的话,从这里往下,应该就能够到达阴脉地煞了吧?我听到,用脚踩了踩这地面,夯实,根本就没有什么空洞。   杂毛小道望了一下天,阴沉沉的,说等吧,到了天黑,它才会放开心神,我们才能有手段,整治于它。   我们商量了一番,随后杂毛小道开始依托地形,在四周布阵,而其他人则在旁边耐心等待。   既然已经找到地方,我和杂毛小道想了想,便劝着旁人离去,毕竟有这些普通人在,我们一是施展不开,二是照顾不来。   他们本来不愿,但是我们做坚持,也没办法,转头离去。   下午的时候,凯敏还送饭过来,我们吃的时候聊了天,得知孙静和她姨佬还没离开。   送走凯敏,过了一会儿,天终于黑了下来。   杂毛小道嘿嘿一笑,说好吧,来,我们把这尊山神的底裤,扒光吧!
第三十三章 恐怖山神,生死节奏   山里面已经连续几日都是阴天,天上乌云沉沉,但所幸的是总算没有落下雨来,时间推移到了下午五六点,天已经麻麻黑了,我找了一块石头坐下,看着泥地上有蚂蚁在搬家,形成了一束细小的黑线。   杂毛小道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的旁边,在此之前,他已经布置好了三才锁魂阵。   所谓三才锁魂阵,听上去很美,其实就是拘束灵物不得四处流窜的一种法门,通常使用经过挑选祈祷的碎石和草梗,通过推演计算,将各种逃路封堵的小伎俩。   因为取材方便,很多行内人都会用,不过效果有多大,这个就看各人的功底和推算能力了。   小妖已经出来了,她围着我们转圈圈,手上拿着一根白色绳子,当作鞭子,不停地打着乱草,像个多动症的儿童。   她其实能够潜入地下,但是没有到晚上,那道阴脉地煞没有从里开启,没有痕迹,即使往下钻个几百米,也未必能够找到门道。   而且潜入地下,与飞升天上的禁制都是一样,会有一个透明天花板,也就是所谓的阻力。   强行突破的话,上则遭九天神雷,下则遭地煞阴火,反倒会让自己神魂受伤。   小妖倒也是个唠叨命,一边抽打旁边的茅草,一边告诉我们,说此地的山神(其实并不能够叫它山神,观其行为,不过就是一个窃据其位精怪而已)厉害,昨天剧斗之时,它还能一心二用,一边用神识牵制萧大哥,一边还能够操纵傀儡与陆左哥哥恶斗,而在它的地盘上,至少比昨日我们所见到的,要厉害好几倍。所以,大家伙儿千万不可粗心大意,天时地利皆不对,小心阴沟里翻船啊?   这般老持沉稳的话语,从这小狐媚子的口中说出来,倒是让人感觉反差格外强烈。   我仰首远望,只见远处有一道肥硕的身影,在天边游弋,哈哈大笑,说不怕,我们别的不说,单是这人和,便是这个孤守山中的家伙不能够比拟的。   杂毛小道布完阵后,并不说话,盘膝而坐,横剑于双腿之上,双手结印,默默不得言。   看得出来,他的表情也是蛮凝重的,想来他也和小妖一般,对于在人家山头上动土一事,颇为忌惮。   强龙不压地头蛇,不过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心中却充满了豪气,仿佛这种自信是随着功法,已经渗入到了我的血液之中。   这没由来的自信,让我兴致勃勃,趁着这当口,提起鬼剑,舞动了两趟,因为投入,汗出如浆,感觉筋骨通畅,没有来地一阵畅快。   而当我收住剑势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有几点星光,只能够辨清楚眼前身后,更远的地界,便也只是一片黑乎乎的模糊之色。   我收敛身型,盘腿而坐,不知道过了多久,杂毛小道突然站了起来。   他手中的雷击桃木剑往前一挥,有风雷声响起来。   风声浮动,从不知名处刮过来,猎猎作响,吹得我们的脸僵硬。   我站直起身来,将鬼剑横于身前,然后缓步退到场边去。   而杂毛小道则踏着罡步,雷罚舞弄得四处剑光浮动,开始唱和,高声作歌曰:“九曜顺行,元始徘徊,华精茔明,元灵散开;流盼无穷,降我光辉,上投朱景,解滞豁怀;得驻飞霞,腾身紫微,人间万事,令我先知……”此歌乃九星神咒,上应星辰,下通地理,是行走道门中人,与当地神魂沟通时的神诀,久久作歌,便能够勾动山神野鬼,前来见面。   杂毛小道自小学习茅山符箓,常常念经诵决,就跟戏剧和唱歌的艺术家,那是从小培养的基本功,融入灵魂中,天生练就得一幅好嗓音。   他这九星神咒,念的是茅山号子,音律欢快,琅琅上口,我这人因为变声期的时候损伤了嗓子,声音沙哑,唱歌就跟鬼哭神嚎一般(你们玩过微信公众平台游戏的话,应该知道……),听得他这般念起,便觉得如同音乐,好听得很。   此经也是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经文在山坳子里不断回荡,合着这山风、与树影摇晃声音,沙沙声响。   然而并无效果,我一开始紧绷着身子,过了一会儿,便放松起来。   闲来无事,我便默默听着,学习这哥们的发声方法。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温度骤冷,空气凝重,身上好像挂上一层冰棱,如行水中。   一只手紧紧拉着我,我偏过头,看见了小妖略有些害怕地朝我靠近,到了此刻,我才明白,为何两人会这般沉重。   不过我依然还是没有太多的害怕,将剑一横,宁神静气,然后环顾,尝试着用自己的感知,去体验这如泰山压顶的气势,是从何而来。   然而当我小心翼翼地试探时,却发现那压力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逼迫而来,气都难以喘得过来。   当杂毛小道念完第九遍的时候,突然有一个苍凉的、雄浑的、威严的、恐怖的声音,铺天盖地传达到了我的耳朵里来:“是谁,打扰了我的沉眠?”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瞬间,都消失了,天地之间,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荡着:“是是是谁谁谁……”   “打打打扰扰扰……”   “沉沉沉眠眠眠眠……”   只此一声,好像有无数的巨雷,在我的脑海里炸响,不知不觉,我感觉自己的唇上痒痒,一抹,竟然就流下了鼻血来。   “咄!”   一声清喝随之响起,像一道利剑,劈破了雷音笼罩的天空。   杂毛小道一声轻喝,然后用手指轻弹了一下剑脊。   这剑虽是桃木剑,然而一弹之下,有金属声,相伴的,还有隐隐的雷鸣。   那声装逼的声音缓缓落下,不过还是在群山中回荡,山呼海啸,让人心口发麻。   我只觉得眼角余光处,出现了一个黑影,扭头转过去,正见到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在了我们正前方八米处,黑夜里,一双铮亮的眼睛,像猫,死死地盯着我们。   这家伙跟昨天我剧斗的那个美少年形状相似,不过这灵体凝结的浓度却是要高了许多,在那里一站,渊渟岳峙,感觉就像一座山,压在那里。   天太黑,我看不清它本来的面目,人形,没待它再次出口相询,杂毛小道的雷罚就化作了一道直线,朝着左前方的那鬼影斩去。   “砰!”   一声巨大而沉闷的响动爆发,在杂毛小道的雷罚前端,有一扇白骨制成的折扇,挡住这一股气势。   然后一道幽幽的蓝色火焰,在相交之处,如莲花一般浮现出来。   此骨扇采用人骨所制,上面的白磷传递到了杂毛小道的剑上,立刻将整把剑都给点燃。   也就是在这火焰中,我看清楚了那个矮小的鬼影,那是一个垂垂老朽的老人,佝偻着身子,一脸的老人斑,嘴角紧抿,眼睛通红,显露了很凶残的暴戾。   灵体可塑形,不过在战斗的时候,为了保持最大的输出力,一般是不会留有余力,来保持美貌的。   所以这老头儿,应该就是我们要寻的山神本体。   我借着这点火光,错步冲去,剑走如龙,摇摆不定,朝着这老儿的脑袋削去,而杂毛小道的雷罚,电意流动,一阵蓝光闪耀,便将剑身之上的火焰湮灭,复刺过来。   那老儿,不愧是经年的老怪,并不惧我和杂毛小道的联手攻击,居然靠着一把骨扇,将我们两个皆荡了开去。   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见到这老儿身形摇晃,那灵体鬼影的形象开始不断重叠,转瞬之间,从那主体之上,幻化出四个灵体。   一翩翩美少年,一身高两米五的巨汉,一娇俏小娘子,还有一浑身绒毛的毛猴子,皆是各持兵器,朝我们击来。   杂毛小道不忧反喜,一剑在手,吞吐不定,便朝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巨汉身上,招呼而去。   我却也不惧,持剑与那个使棍儿的猴子斗了两回合,右手酥麻,就在这时,胸口槐木牌一震,朵朵飞出,先是朝着前方打出一道蓝莹莹的光华,然后化身为线,钻入鬼剑之内。   一剑在手,我仿佛是得了《独孤九剑》的令狐冲降身,那木剑牵引,竟然能够以一敌二,生生架住了那美少年与毛猴子。   剩下的那个娇美小娘子,自有小妖,来作这等辣手摧花的事情。   火娃和肥虫子,联袂朝着那老头儿的灵体飞去。   此处的山神爷爷不由得瞪圆了眼睛,惊呆了。   它老人家本来还待以多欺少,没想到转瞬之间,竟然又陷入了被围殴的境地。   不过它化身的四人,却也是威猛之极,光我面前的这两个,尽管有着朵朵牵引鬼剑,但是那剑身上传递过来的巨大力量,也将我的整条臂膀都震得发麻。   我也是很少与朵朵配合作战,正打得畅快淋漓,突然脚下一滞,余光中,我发现自己脚下坚实的泥土,竟然变成了沼泽,使不上劲。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杂毛小道一剑逼退了那个威猛巨汉,大声厉喝道:“疾——”   一声作响,他花了一下午布置的三才锁魂阵终于启动了,以我们为中心,十米之外,一条火线瞬间点燃,形成一个巨大的圆,火舌并不烈,但是将周遭的气势隔绝,在这山坳子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擂台。   目光对视,擂台里面的生死对手,也开始了舍生忘死地决斗。
第三十四章 剑下请留人   见这四周皆有火花冒起,火焰忽明忽暗,充满了动律,演算出了种种说不出来的奥妙,而我们脚下的那泥泞已然消失,这山神老儿面无表情,伸出双手,去抓袭来的两条虫子。   这虫子,可不是普通的飞虫,一条是金蚕蛊王,瓮中温养六十载,汉蛊王洛十八独门秘法;一条是炎骡蜈蛊,深藏祭殿中,不知多少岁月,吸遍无数枯骨。   一转之后的肥虫子便是半灵体,二转之后的肥虫子,浑身暗金色的氤氲丝连,一冲入山神身前,骤然刹住车,金光大放,如一轮烈日,那些暗色金光转化的游丝,无意识地游动,但是却深深刺激到了那老头儿,平推一掌,刚刚能够抗衡肥虫子的冲势。   而那火娃,则浑身红艳,往日黑色的躯壳瞬间变了颜色,似乎准备把面前这一个黑影,给焚烧成灰烬。   它其实有这个能力,因为它这心火,属性纯阳,并非只是引燃骨骼里面的磷,而且能够灼烧灵体,这也是朵朵一直不怎么待见火娃的原因。   然而它厉害,那山神老儿却更加厉害,它根本就不跟这小哥俩儿拼斗,只是手掌虚张,遥遥顶住它们的冲劲,不让这两个小凶物,靠近自身。   那边在僵持,而我这里却是热火朝天,那个一米四几的美少年,再加上一个还要矮小的毛猴子,正是我此刻的对手。   跟这两个分身拼斗,我有些吃亏,就是它们正常站地,我却需要躬着身子。   不过有着鬼剑存在,我倒也不怯什么,那剑法牵引间,我也能够学习很多用剑之道,此攻击唯有三式,砍、割、刺,然而就是这三式,却演变成了万般变化来,舞动之中,水泼不进,不留半点破绽。   而且那鬼剑周旋之间,还有隐隐的吸转之力传来,对于敌对灵体,天性克制。   我的这两个对手,一个用扇,一个使棍,用扇子的美少年潇洒,时收时放,不断有扇花展露,看着美,然而十分阴毒;而那个如志怪小说《西游记》中的毛猴子,却一样使棍,来势汹汹,不断卷起风声,在我耳边炸响,棍子从头劈下,身子跃起,携狂猛之威,各种刚猛。   我与这两位斗敌,虽然一时间还占有上风,然而手心发麻,脚步却也是有些凌乱。   我和杂毛小道当初以为这荒郊野里中的附山野怪,不过是个小角色,手到擒来,然而此番一接触,方才知道,棘手得很。   既然已经谓之以神,那么必将有些手段。   不过敌方的手段越是强悍,却越激起了我的好强之心,要知道,我自十一月末的逃亡之旅以来,一直都是被人像撵狗一样,四处奔逃,而且为了自己的清白和以后能够沉冤得雪,我还不能够痛下杀手——只能跑,不能还手,这般束手束脚的战斗,我早就已经窝囊到了极致。   人心中憋闷,自然是要找些事情来发泄的,而在我们面前的,则正好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如此良敌,怎么让我不兴奋?   见那毛猴子一根铁棒子再次捅来,当下我也是卖了个空子,抽身后撤,左手从怀里掏出了久未开张的震镜,当头就是一照。   这蓝光一闪,别说是这毛猴子,便是旁边挨着的持扇美少年,身形也不由得一滞。   就是这一下,我心中狂喜,口中高诵真言,曰:“镖!”   在这嗡嗡的回响声中,我一剑斩去,正中这毛猴子的头颅。   前回说过,这毛猴子极矮,一斩之下,鬼剑发光,凶煞莫名,然而因为角度关系,并未削中此物的脖颈,而是贴着脑袋,削下一层头皮来。   “龇——”   我也是有些心急,这剑凌厉,但是却也只能将此物的头皮削下。   这东西是灵体,山神分身,然而被削开的头盖骨下,竟然也显露出了白森森的脑浆子,像开水一样直冒。   那毛猴儿大惊,顾不得与我作对,返身朝着本体跑去,而旁边的这美少年则持扇,顶住了我的追击。   不过这美少年虽是扛住了我,却不提防旁边伸出一只芊芊素手,一把抓住那个毛猴儿的头颅,那手指,已然伸进了脑壳里面去。   这手的主人自然是小妖,正在与那娇美小娘子拼斗的她显得格外轻松,故而见到这边有便宜,立刻身形一闪,平移此处,将那毛猴儿的脑浆,给搅成了一团。   普通实物若被这一搅,早已小命皆无,但到底是灵体,除了口中继续发出让人耳朵发麻的惨叫之外,它竟然还能凶悍地回棍袭来,欲将小妖的头颅,当作那熟透的西瓜。   然而小妖哪里能够栽在此处,缓缓一伸手,便将那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的棍棒抓住,接着她俯身一吸,竟将那奶白色的脑浆子,悉数吸入了自己的鼻孔中。   看到她这模样,我不由得想起了初见小妖时,这小狐媚子嚷嚷着要吃人肉的情景。   有的人平时看着无害,然而到了真正决定性命的时刻,却也能够表现出了极端的狠戾来。   毛猴儿的白色脑浆被小妖朵朵吸入鼻中,那凌厉的棍棒顿时变得无比轻缓,没有了灵力支撑,如泡沫般,轻飘飘的,没有了半点威胁。   而这毛猴儿,也停止了挣扎,四肢伸展,片刻之后,如同实质的身形开始接近虚无,一阵寒风刮过,如柳絮般飘飞,渐渐的,消失在空气中。   而就在毛猴儿神魂被小妖生生吸食的那当口,伴着这凄厉叫声响起的,是一阵轰隆隆的落雷响声。   这声响并不是杂毛小道在引雷,而是用劲力,激发了雷罚里面蕴积的雷意。   他的对手,是一个身高腿长的巨汉,比姚明哥还高一截,杂毛小道跟它比拼了一番,根本就没有什么优势,所以前期一直拖沓。   然而杂毛小道哪里是一个甘于打酱油的人物,所以在小心应付过后,终于还是施展出了绝招,通过雷罚上面种种繁复的法阵,沟通雷意,一下子,就将场面变得无比浩大,直击对手的裆处。   是的,你没看错,我也没有写错,依照这样的身高对比,杂毛小道认为一剑刺中这里,十分合适。   然后,如我们所预料的一样,当我回头快速瞧过去的时候,看见那个巨汉捂着下身跪倒在地。   凝身灵体的优势,在于具备有一般鬼魂所不具备的直观攻击力,然而因为观想的原因,使得他们也有着生命体一般的感受,这痛苦,让那个巨汉嘶嚎起来,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它这条件反射一般地跪倒在地,杂毛小道却是毫不含糊,露齿一笑,然后拔剑横斩。   枭首,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雷罚上面的雷意,已经将这对手所有的意识都冰封住了,杂毛小道脚前的土地上,发生了一起剧烈的震动,然后这庞大的灵体,也如同那个毛猴儿一样,丝丝柳絮,烟消云散。   杂毛小道提着那巨汉双目圆瞪的头颅,像古代十步杀一人的侠士。   那头颅并没有死去,而是不断挣扎,想着朝山神老儿的地方,飞去。   杂毛小道将手上的雷击桃木剑,缓慢地刺入这头颅的眉心处,像热餐刀切牛油,一剑捅入。   见到自己的两个分身被小妖和杂毛小道相继击杀,那山神老儿朝天嘶吼一声,跟我缠斗的那美少年、追着小妖的娇俏小娘子全部都返身,朝着凌于空中的两条小虫扑去。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那山神老儿居然也有这样的心思,我心念一动,肥虫子立刻明了,它能够感受到身后两物对自己的威胁,一闪身,飘于空中,撤退了。   然而火娃却是个直愣子,初出茅庐,根本就不惧,身上的那红光越发的亮了,美少年的扇子刷的一声,拍到了火娃身上。   这扇子非金非铁,黑雾浓重,火娃点燃不得,像一颗小球,被拍得毫无影踪。   那是真的没有影子,在周遭阵法的火焰下,我眯着眼睛瞧,愣是没有瞧见火娃,被拍进了哪坨泥巴里面去。   太狠了!——事后我们找了好久,才从草丛中将这不知进退的货色给解救出来。   接着那翩翩美少年和娇俏小娘子,一同跳入了那山神老儿的身体里,融为了一体。   之前那种凝重的气息,又从它的身上席卷出来。   打了一架,吃了暗亏,这山神老儿还带讲讲数,想跟我们瞎扯一番,结果我和杂毛小道根本就没有跟它理论的功夫,如此装逼,不揍服了,哪里忍得住心中的气?我、杂毛小道和小妖三人一同前冲,两剑连刺,小妖控场,藤蔓缠绕,然而皆又脱离开来,这山神厉害,只几下,将我们全部都给震开到外。   它其间还给了杂毛小道一掌,拍在左臂处,顿时巨力狂涌,杂毛小道往后飞去。   而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举起了怀中的大杀器:“无量天尊!”   这一大蓬蓝光,将这山神老儿给笼罩当场,身型凝滞住,而他暴戾的脸上也终于出现了一丝惊慌,移身想往地下钻去,突然一道白色的绳索,倏然将他的腰间捆住,而杂毛小道也爬将起来,飞快递剑过去。   这山神老儿,即将死亡。   突然从我们的背后,传来了一声苍老的叫声:“剑下留人!”
第三十五章 大人驾到,数尽罪魁祸首   杂毛小道这一剑,已然是准备将这个可恶的山神老儿给斩杀当场的节奏,哪里会因为一句话,就舒缓了剑势?   剑走圆弧为莫测,剑走直线为狠厉。   杂毛小道停不下来了,雷罚携着巨大的力量,朝着那个山神老儿的心窝子里,刺去。   他这木剑,采用顶级雷击桃木制作,茅山李道子符箓传人萧克明贴身养剑,以极端愤怒的力量,倘若捅实,即使不能灭了这山神老儿,也必定将其重创。   而此时的这山神老儿,空有一身的本事,却先被蛮横不讲理的震镜光照,然后腰间多了一束白色的捆绳,左右挣脱,竟然脱离不得。   这捆绳,其实也是有些来历的。   它是慧明和尚从天山神池宫中求来的,主要的制作材料,据说是两束九尾妖狐的毛发。   按理说这么粗的绳索,两束毛发只能算是很少的一部分,但正如食堂里面菜名叫做“蒜苔炒肉”里肉是稀少品一样,这根捆绳的名字,堂而皇之地被称之为“九尾束妖索”。   小妖朵朵曾经在这绳索上面吃了大亏,险些就身亡于此,之后客老太被龙哥逼走,这绳索落下来,便交有小妖保管。   也不知道这些日子她是怎么炼化的,此刻陡然出手,竟然将那恐怖气息的山神老儿,一举擒束,动弹不得。   凭空中,突然出现了一道黑光,朝着杂毛小道的剑尖射去——叮,火星陡现。   杂毛小道志在必得的一剑,竟然被荡开了。   这个时候,杀红了眼睛的杂毛小道深呼吸,翻身回转过来,瞧出手的这个人。   我也回头,不由得楞了一下,这出手的,竟然是孙静的姨奶。   而在她旁边的,则是凯敏和孙静两人。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就站在火圈之外,远远地朝着这边望来。   见到是他们,杂毛小道清楚对我们没有太大的恶意,便收起了雷罚,挟于身后,然后打了一个响指。   外围那些吞吐不定的火焰,消停了,终于不再燃烧。   阵法的灵力开始抽离出来,整个空间里,光线渐渐地变弱,昏黄无定。   孙静她姨奶见我们没有动手了,并不跟我们说话,而是一步一步地朝着被捆束挣扎的山神老儿走去。   我们皆不解其意,站在旁边冷观。   当然,这也是因为中了九尾束妖索,它逃脱不得的缘故,不然即使是杂毛小道停手了,我也会果断补刀的。   我可不想因为自己的仁慈,而将自己以及身边的朋友,都陷入到难以自拔的危险境地。   然而出乎我们所有人的预料,孙静她姨奶并没有去管那颗被杂毛小道一剑挑飞的黑色珠子,而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个山神老儿的身前来,对着这个张开森白利齿的家伙,纳头拜倒,然后从呜咽的哭声中,迸发出来了两个字:“爹爹……”   这出人意料之外的两个字,不由得让我们都大吃了一惊,这是什么节奏?   站在我们面前的这山神老儿,最主要的意识,竟然是孙静她姨奶的父亲,百年前的传奇高手、凉山蛊王宋花星么?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蹊跷呢?   饶是我和杂毛小道心坚似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此刻也不由得深吸了一口凉气,不知道这一出戏,是如何唱起。   不过更加意外的事情是,这山神老儿根本就不认识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女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仍然在不断的挣扎,妄图将捆住自己的绳索,绷断。   然而这九尾束妖索,那是何等厉害,当初一个照面的工夫,便把麒麟胎身的小妖给捆束住,毫无脾气,可见其确有独到之处,所以这边刚将那山神老儿一举捆住,遑论如何挣扎,还是白费力。   和客老太娴熟的操纵不同,小妖显然有些费力,并不能够将五指牵扯,只是牢牢抵住,不让动弹。   我反应过来,上前扶起孙静她姨奶,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静她姨奶好不容易将情绪控制住,然后指着这脸上泛着黑气的山神老儿,说它,便是我那死去的爹爹,生前是凉山蛊王,死后也庇护这一片天地,保佑山民风调雨顺,平静安康。   它以前是极为善良的,不过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却是谁也不认。   看着自己曾经的至亲,对自己投射出邪异诡诈的目光,孙静她姨奶就不由得悲从中来,号啕大哭。   我们也不胜嘘唏,心情沉重,站在旁边的凯敏和孙静这一对小情侣,圆睁双眼,简直就难以置信,感觉这几天见到的一切,完全就颠覆了自己的世界观,小时候常听老人讲的那些神怪志奇的事情,居然都是真实存在的。   小妖正在努力捆束着这山神老儿,见我们这般模样,不由得一阵好笑,咬着牙,问到底怎么办?是杀是剐还是放,说句痛快话啊,这么僵持着,小娘我可弄不住!   孙静她姨奶听到小妖前面两句,顿时吓得不行,连忙拉着我的手,说孩子啊,你就放了我老爹吧,它这几十年来,也不曾作恶,我们好生商量,让它把凯敏妹儿的魂魄,给放了,皆大欢喜不是?可不敢下黑手啊!   我望着面前那个恐怖的山神老头儿,苦笑,此遭若不是有震镜和九尾束妖索在,我和杂毛小道说不得就栽在了这里。   这事纯属凑巧,那山神老儿,可不是我们可以随意拿捏的。   此番将它放了,要是它不肯罢休,只怕到时候倒霉的,是我们大家伙儿。   杂毛小道显然也预料到了这件事情,所以并不松口,而是眯着眼睛,仔细打量这黑乎乎的山神老儿。   他一定想知道,它为何会有这番转变。   正当我们纠结之时,头顶一阵风,肥硕的虎皮猫大人飞到近前来,一屁股,坐在了山神老儿的头顶上。   它似乎太过于沉重,本来还在胡乱蹦达的山神老儿,一下子就安静了,不再动弹。   我们只有从它咬牙切齿的痛苦表情中,能看到它对于头顶这货,是有多么的痛恨。   泰山压顶。   见到这及时雨来临,正在勉励操纵九尾束妖绳的小妖松了一口气,说臭屁猫,你有什么好办法?   虎皮猫大人依然是那股淡淡的装逼范儿,先是左右旁顾了一番,然后拍打翅膀,将身下的山神老儿弄得不敢动弹,最后才昂着头,说道:“大人我刚才沿着这片山势飞了几圈,然后算了一下,错不在于这山神老儿,它只是一个被迷惑了本我的可怜虫——那阴脉地煞,被污染了,才导致它的心性没了拘束,向往黑暗,所以才会有了这些后事……”   阴脉地煞,被污染了?   我们皆不解其意,连忙询问这到底是为何?   虎皮猫大人告诉我们,说千年轮回,光暗交替,每逢一个时间节点,总有黑暗侵袭,将美好的东西,给污染,灌输予邪恶的暴戾——这些东西太玄,不敢你们讲。   不过,这老头儿涉及不深,只要将那源头截止,倒也是可以将它弄清醒的。   这肥母鸡卖了个关子,并不跟我们讲太多,而是转头瞧向了小妖朵朵,说小靓女,这里我来照应,它那里的居所门户大开,你过去瞧瞧,将那罪魁祸首给抓出来,让咱们看一眼,到底是何方人物,在作怪!   小妖听到虎皮猫大人的恭维,习惯性地瞧了我一眼,然后喜笑颜开地将九尾束妖索一收,身子摇晃,然后朝着地下钻去,再无踪影。   旁边的凯敏和孙静惊讶极了,又是三观颠覆。   孙静的嘴巴张得能够吞下一个鸡蛋,指着消失的小妖,颤抖地问那个小妹,到哪儿去了?   我笑了,跟她解释,说下去,查明缘由了。   虎皮猫大人稳稳坐在这山神老儿的鸡窝脑袋上,安逸得很,然后斜眼瞧面前的孙静她姨奶,说这老儿,可是你父亲?孙静她姨奶抑制住了悲伤,说是啊,是我爹,这个——她看着面前这肥硕如母鸡的鸟儿,不知道如何称呼,琢磨了一下,便从它的自称中寻找到了答案——大人,我爹它还好吧?   虎皮猫大人好话不说二遍,点了点头,然后回头来看我和杂毛小道,说:“小毒物,小杂毛,情况不容乐观啊。   我刚才从天往下看,算着山川走势,感觉到深渊的侵袭,已经越来越近了,再有三两年的工夫,只怕这天,就要变了……”   我们不解其意,问到底怎么了?   它沉默了一下,然后盯着我,说小毒物,你还记得耶朗大联盟,是怎么消灭的么?我点头,说南方小国叛乱,导致耶朗大联盟穷兵黩武,耗尽心力,最后被汉朝所灭。   虎皮猫大人叹气,说此番变故,可比那时候的劫难,更加庞大,而且牵连甚广,所以……唉,先不谈,解决眼前之事,再说吧!   说话间,小妖从地下冒出来,左手上还提着一物,浑身毛茸茸,青草绿,脸型似人又似猴,眼睛里面,尽是凶恶。
第三十六章 了却因果,子时果果还魂   这毛茸茸的东西,我简直是太眼熟了,一瞧见,便惊叫了起来:“矮骡子!”   对!就是矮骡子,就是我们在青山界中,打过好几回交道的矮骡子。   这种一向活跃于湘黔交界的山精野怪,竟然是导致此地的山神老儿迷惑心志的元凶,这真的是有些奇怪了。   要知道,在我们的理解中,矮骡子向来都是暴躁、睚眦必报的山野精怪,聪明、狡诈,而且十分有组织性,也有迷惑普通人的能力,但是这山神老儿,可是真正的大人物,在它面前,矮骡子根本就上不得台面,地位之差,如同云泥。   虽然矮骡子能够把寻常山民迷得团团转,但是想要蛊惑住这山神老儿,却简直就是妄想。   每一个听到这事儿的人,都觉得不可能,然而小妖手上提着的,恰恰就是那矮骡子。   不过我仔细瞧了一下,这矮骡子,跟我们寻常所见的矮骡子,又仿佛有些区别。   它脑袋上的头发灰白,眉目间,似乎更像人类。   小妖提出它来的时候,还在昏迷,结果被摔在地上,它却醒了过来,伸手便朝着我扑来。   我知道,我的这恶魔巫手,最开始的由来,是矮骡子首领的诅咒,所以这类灵异生物,见到我,便如同见到杀父夺妻的仇人,不同戴天。   不过它并没有得逞,身子被杂毛小道给一脚踩住,无论怎么翻腾,都动弹不得。   我抬起头,问虎皮猫大人,说大人,这熊孩子,能够沟通不,咱们审一下呗。   虎皮猫大人呸我一口,说你当大人我是神啊?你能够跟路边的小鸡小鸭沟通不?小妖提上来,是给你的恶魔巫手提升效用的,赶紧杀了,我们还有事情忙着呢。   我想也是,这矮骡子生性暴躁,哪里能够讲得通道理,蹲下身,一掌,印在了他的脑壳上来。   一声轻响,咔,这狂躁不安的矮骡子立刻就停止了动作,脑袋垂了下来。   随着它蓝色的血液泊泊流出,我感觉到双掌之间,越加阴寒和灼热。   不过物极必反,这两种感觉施加于别人,必定是难受得紧,然而我却并没有太多的痛苦,反而像给自己拔胡子一样,有着别样的爽快。   将这矮骡子正法之后,虎皮猫大人吩咐,说将这家伙的血,点在这山神老儿的额头上面,画一个日符出来。   所有人都瞧向了我,我知道这矮骡子的血液,有怨力,腐蚀。   当初我中诅咒,也是因为如此,所以也不劳烦别人,伸出右手手指,蘸了蘸,然后开始抵住山神老儿的额头,开始画起符咒来。   倘若说茅山符圣李道子的符箓技法是在山峰之顶,而杂毛小道则在登顶的路途中,那么我,则只能在刚上山的小道上。   不过即使如此,有过相关技法培训的我,画个基础的日符,并不是什么为难之事。   山神老儿虽为灵体,然而凝如实质,我的手指顶上去,有软绵绵的触感。   那个矮骡子死后,流的血也多,我一边蘸,一边写,很快就完成了这门差事儿。   在此期间,那山神老儿被虎皮猫大人压制得根本就不能动弹,这让我十分佩服,这肥母鸡对付人与野兽,大多没有什么威胁,除非放大招,不然就是打一壶酱油而已。   然而一旦碰到这等灵体,几乎没有它老人家,办不了的。   画完之后,虎皮猫大人的爪子紧紧扣住山神老儿的头皮,用了一个很高难度的动作,俯身下来瞧。   它要看看,我画得是否正规。   就这般瞧啊瞧,杂毛小道在外围布置的法阵,火焰都快要消失的时候,这家伙才开始念念叨叨起来,我离得近,想听个仔细,然而它这话儿,并非汉语,也不是我所了解的任何一个语系,我上一次听到这种发音,是虎皮猫大人当日在缅北山林中,跟血池怪物小黑天打招呼时用上的。   没有人知道它到底在念叨什么,摇头晃脑,浑身的羽毛都在动,不时兴奋地一哆嗦,像打摆子。   过了好一会儿,它大叫一声:“宋花星,还不快快醒来?”   此言刚罢,便用自己坚硬的鸟喙,往那山神老儿的额头,日符的正中心,猛然一啄,顿时有一声清脆的响声传出。   在这悠悠声响中,那个被虎皮猫大人牢牢控制住的山神老儿紧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来,里面如海般的血红,化作了晶莹剔透的黑亮,像星空,映照着人心。   它的身子,发出“咔咔”的响声,仿佛骨骼炸响,接着一股黑气,被它从口鼻中喷出,悉数落在了我脚尖前面那具矮骡子的尸体上。   顿时间,一道漆黑如墨的光华闪现,然后这一具矮骡子,陡然化作了熏臭的脓水,往土地里面渗透进去。   虎皮猫展开翅膀,一下飞到了杂毛小道的肩头,回过头,正见到那个山神老儿将手中的骨扇一扔,然后伸出手,朝着孙静她姨奶摸去,悲鸣道:“这可是我家小桃?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   从卖相看,这是两个垂垂老朽的老人,就像我小时候,在村口见到的那一对土地公公和婆婆,然而两人的身份,却是父女。   如此见面,好不唏嘘,两人手拉着手,说了一阵儿话语,讲的是土话,我听不懂,不过这时间并不长,那老儿与女儿适当叙完旧,然后开始看向杂毛小道、虎皮猫大人和我,拱手为礼,说道:“小老儿多谢三位援手之恩,倘若不是这位鸟大人帮我解脱,说不得,我就变成了那心魔浸染的魔头,为害一方,最后断送了性命。”   这场合,自然是肥母鸡表现的时间,它挥挥翅膀,说无妨,救人于危难,我辈惯来如此。   不过刚才我这两个小兄弟,将你神魂挫伤,你不要怪罪才好。   老头儿十分恭谨,双手作揖,连道不敢。   虎皮猫大人有话跟它将,将它引到一旁,两人嘀嘀咕咕说了一阵,我们也没有非议。   虎皮猫大人惯来都有主意,他不让我们知晓,自然有它的道理。   差不多了,那老头儿回转过来,双手合十,一道青色的光芒游出,传递到了杂毛小道的掌间来。   老头儿指着这缕残魄,说这便是那女孩儿的灵慧之魄,道长你自取去,还望安顿妥当,不要让小老儿沾了因果,小老儿在此拜谢了。   它倒也是眼光通透,瞧得出杂毛小道的身份,杂毛小道将这青光往我胸前一引,放入槐木牌中,然后点头,说此事既了,好自为之吧。   这山神老儿被我们这团伙一番围攻,又解脱了俯身心魔,实力减消,神情萎顿,早已摇摇欲坠,此间事情已了,我们也不便久留,将这周遭的火星给扑灭,不留隐患,然后寻出火娃,容这孙静的姨奶跟山神老儿又说了几分钟,带着一伙人,转身离开。   那山神老儿在原地目送我们,等我们爬上了山腰,回头看过去的时候,那里已经黑黢黢的,再无人影。   见到诸般神妙,年岁不大的凯敏难免有些兴奋,一路上问了我好几个问题,我一番剧斗,身体里的阳毒又有冒头的迹象,于是在行气疏通,不怎么搭理他,他心生敬畏,不再多言。   山路难行,而且还要照顾孙静她姨奶,以及两个好奇宝宝,我们走得难免慢些,不过一路上,凯敏终于不再对小妖朵朵的陡然出现,再有疑问。   等到了凯敏家,正好又是晚间十一点多。   此乃子时,我们并不停歇,依昨日的排场,再行摆弄,然后将凯敏的妹子平铺于地,一番作法之后,杂毛小道将这一缕残魄,直接打入了张果果的脑门顶上,然后温暖的手掌紧紧贴在了这小女孩子的额头,闭上眼睛,不停念咒文。   如此持续了几乎半个小时,杂毛小道脸上的汗珠不停冒出,然后滑落。   突然间,他高声厉喝道:“离家久矣,还不归来?归去来兮,来兮……赦!”   此话一落,那个闭目而言的小女孩儿脸上一阵暗红,突然开始大声咳嗽起来,凯敏的母亲慌忙将一个瓷碗拿过来,放在颔下。   果然,从她的嘴巴里,吐出了几坨凝结成块的血块儿。   这血块儿吐出之后,那小女孩儿果果睁开了眼睛,黑亮,里面有着疑惑的光芒,指着杂毛小道,问:“你是谁?”   见到自家女儿吐字清晰,思维正常,凯敏的母亲喜极而泣,拉着自家女儿的手,说果果,这可是你的大恩人呐……话说到一半,她就抱着女儿,哭得死去活来。   凯敏的父亲在人群后面,没说话,将烟锅里的火灭了,不住地擦眼泪。   此番顺利解决,也算是了结了一桩因果,我们都很开心,凯敏和他的父母紧紧拉着我和杂毛小道的手,没口子的感谢,之前这般晦暗的心情,都随着这幸福的眼泪,一齐掉落。   我们当然也很高兴,不过还是再三叮嘱,说不要将我们的事情,透露出去。   凯敏已然得知我们的身份,自然答应。   一番喧闹,到了凌晨,果果喊饿,她母亲又做了宵夜,我吃完,这才想起来问孙静的姨奶,为何会在那当口赶来。   然而刚刚转头过去,这老婆婆,又迷糊了。
第三十七章 寨子的外人   孙静的姨奶又糊涂了,无论我们如何想办法,她都已经从一个夕阳未落幕的矫健老者,又变回了初见时那个糊涂的老妇人,问她东西也很清楚,只不过记不得事,便是我们,也只是拉着我的手,说是好崽,好崽啊……   看着她这慈祥而无神的面容,我们心中哀叹。   这老婆婆糊涂得可真是时候,她清醒时,为我们做了一件事情,就是利用她父亲留下来的黑珠子,帮我们找到了掳走果果残魄的山神居所;为自己做了一件事情,便是向我们求情,把她那被迷惑了心智的山神父亲,小命留下,没有被我们给降服弄死。   这两件事情完成之后,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一问三不知,让我们好不难受。   她是如何坚持要进山的?她是否跟那个成为山神的父亲还有联系?她为何会在那关键时刻赶到?之前到哪里去了?   所有的一切,都随着她的糊涂,变成了悬案,至今未解。   是夜,很多人未眠,或者兴奋,或者激动,或者迷茫,或者好奇,然而这些感情都是旁人的,我什么都没有,浑身只有疲倦,阵阵困意涌上心头,哪里还有跟这些满眼求知欲的普通人,摆龙门阵的心思?便是向来都有着浓烈表现欲的杂毛小道,也是翻了白眼。   在接过凯敏妈妈打过来的热水洗脸之后,我和杂毛小道向火塘旁边的众人告别,然后一同返回房间歇息。   一夜无话,也无梦,我呼呼大睡到清早,听到窗外有声音传来,我用脚踹杂毛小道,让他去看看怎么回事?   杂毛小道也是困倦得很,并没有如我所愿起来,而是扯着嗓子朝外喊,说搞啥子呀?   窗外传来了凯敏母亲的回答,说呃,两位师傅,是我家凯敏送他对象和姨奶下山去,本来他们想要跟你们告个别的,结果看你们睡得太熟,所以凯敏就不让她们打扰了,说去去就回,下午正好赶回来吃饭……   杂毛小道应了声哦,没有再说话了,而是扭过头来,看着同样睡意全无的我。   我们两个四目相瞪,感觉到后心发凉。   是的,由于逃亡的习惯,我们向来都会用最恶的想法,去猜度别人——凯敏今天这番不辞而别,确实有出去告密的可能。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可真就危险了。   不过我想起前天晚上,凯敏跟我们说的那一番话语,以及他那一双诚恳的目光。   能够说出如此真诚话语的人,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情呢?   我的脑袋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选择相信凯敏,我们将有可能面对随之而来的危险;而选择怀疑凯敏,倘若我们的猜测是假,似乎又辜负了一个真诚待我的朋友。   不过杂毛小道却向来都是一个实用主义者,并没有将道德此事,作为自己的衡量标准。   亲兄弟,明算账,他手一挥,歪向一边,摸索,终于揪住了一头肥硕的鸟儿,挠挠肥母鸡的羽毛,说大人,劳驾一趟,去侦察一番,看看凯敏是否可靠,随时过来汇报消息。   美梦被打扰,虎皮猫大人一肚子的邪火,开始了为期十分钟的晨骂,各种损人不带脏字的话语,以及很直接明了的侮辱语言,全部都倾泻出来。   当然虎皮猫大人也是一个十分有节操的角色,它这一通火发完之后,立刻张开翅膀,然后朝着屋子外面跑去。   它口中还骂骂咧咧,临走还不忘记损一下杂毛小道,十分有爱。   我的睡梦被凯敏的突然离去,以及在虎皮猫大人杀伤力巨大的骂街声中,早就已经消失无踪影,便与杂毛小道一同起来,洗漱一番之后,开始在房前的小院子里,练起功来。   练功之说,有静功和动功,静功乃心法,乃时时刻刻的感悟与行气,而动功则是《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中的固体一节,如同瑜伽一般。   而杂毛小道则在我旁边练起了剑法,此君练剑,还没有他战斗时的那剑法奥妙,整整一早上,他就练了三个动作。   砍、割、刺。   这样最基本的入门动作,杂毛小道反复地练习,不厌其烦,不断地练着,几乎将自己的臂膀都练得抽筋。   我往日觉得杂毛小道必定有太多的套路,供人学习参考,到了后来,才知道杂毛小道对这三个动作,有着真挚的理解,化繁为简,凡事便是这么简单。   练多了,剑感也便有了,剑感有了,杀人越货,降鬼捉妖,这些都是很妥帖的事儿。   扎马步,出剑、收剑……有的时候,练功就是这么简单,然而真正能够练出来的,又有几个呢?   成功最根本的核心内容,就在于坚持。   中午吃过了饭,我和杂毛小道并没有在继续呆在了凯敏家,而是将重要的东西都带上,然后朝着山里面行进。   说是去采集药草,其实就是先避开风头,免得被逮个正着;其次,我们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踩点,防止真的被人给指证了,免得到了跑路的时候,路况不熟,被人捉拿。   要是那样的话,到时候可真就贻笑大方了。   兵家三要素,天时在对方身上,人和也是,唯有地利,我们还可以坚持一二。   不过所幸的是,凯敏并没有去告密,他谨守了自己的诺言,连对象孙静都没有提及,反而是不断嘱咐孙静,不要将我们昨夜的超常表现,传出去。   这些都是虎皮猫大人告诉我们的,当时我和杂毛小道已经走进了深山,对比着军用地图,开始研究着如何翻越横断山脉,到达云南边境的路线图。   有的东西,看着很远,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   我们甚至已经模拟这各种情形,逃路出处,都已经很心动了,然而肥母鸡却悠然飞到我们面前,说凯敏这个小子,在老丈人家被灌得酩酊大醉,起不来了。   它今天跟了一天,感觉这个彝族小伙,为人相当不错,而且嘴严,所以它便没有继续盯下去,而是返回了来。   事实也的确如同虎皮猫大人的判断一般,凯敏在第二天下午回来了,还给家里面带了两挂兔子肉,这连吃带拿的,看来他老丈人家对他那是十分满意。   有了凯敏一家的掩护,我和杂毛小道便在这个几乎是与世隔绝的村寨中,停歇下来。   南方的冬天,空气湿冷,地里面的冬白菜都挂了霜,农闲时分,村寨的人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便是走村窜寨,到处摆门子,对山歌。   我们总不能不让凯敏家冷淡别人,只有能避则避。   这样一来二往,大家也知道了凯敏家有两个客人,是凯敏的朋友,过来采风的,不过为人不太热情,所以也就隔着些距离。   凯敏的小妹张果果人漂亮,又聪明伶俐,歌子也唱得好听,在寨子里是风云人物,好多小娃子眼中的女神,不过她对我们倒是蛮好奇,整天就像个小尾巴,想要跟着我们满山蹿。   为何是满山蹿呢?因为寨子太小,什么动静都挺大,所以做啥都不方便,我们在山里面,遑论是练剑,还是练功,以及小妖、朵朵和肥虫子的出现,都不用避讳别人。   那几天,我一直勤加练剑,对于杂毛小道送给我的这个礼物,我有着异常的喜爱——鬼剑乃木剑,质轻势缓,即使镀上精金,对人或者动物,也没有多大的杀伤效果。   如何增强这方面的能力呢,一则是巧妙地运用杠杆原理,熟练腕部的力量和技巧,二则是增积鬼力。   所谓鬼力,除了朵朵附身之外,还有的就是纯阴之气。   如何协调这里面的平衡,达到共赢,这些还是有很多的奥妙,需要我去挖掘。   我这边勤于练习,杂毛小道却总是静坐不动,仔细研究手上的那柄飞剑除魔。   飞剑锻造的技术和原料,早在明末清初的时候,便已经失传了,之后再无记载,各个还在世间行走的名门正派,虽也有子弟携剑,但是少,少之又少,而且还都是如李腾飞般,蒙了祖上的福荫。   当然,他关注的重点,并不是在如何降服这把除魔飞剑上面。   这飞剑可是老君阁最宝贵的财产,倘若被他收归门下,只怕与我们无冤无仇的老君阁观主,都会坐不住,亲自出山来追我们。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道理杂毛小道自然懂。   作为李道子符箓之道的传人,这柄飞剑最宝贵的东西并不在它本身,而是上面纹绘出来的各种神秘的符文,就是这些精细而晦涩的东西,使得一件死物,活生生地有了灵性,并且能够自己飞腾而起,依着御剑者的意念,斩杀敌手。   杂毛小道的研究卓有成效,这小子就是个天才,某日有重大发现,跟我叹息,说我们再去找个迷惑了心智的山神,灌入雷罚吧?我哈哈大笑。   山中不知岁月,不过麻烦就是麻烦,它终究还是会来临,在十二月末的一天晚上,我们吃完饭,凯敏告诉我,说今天寨子里来了一个外人,鬼鬼祟祟的。
第三十八章 收山货的人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和杂毛小道正在凯敏家房子前面的坪子里吹风。   堂屋里的火塘烧得太旺,我身中阳毒,不宜太过烤火,倒不如在坪子里待着畅快。   凯敏有些担忧地看着我们,说那个人,往年子常来我们这里收山货药材,这两年生意做大了,派得都是他手下的业务员了,倒是见得不多了。   他今天来寨子里,就住在后寨王保子家,就是上回杀猪的那户,我下午过他们家门口的时候,那个人问东问西的,好像是对你们,很感兴趣。   杂毛小道问凯敏,是不是一个人?   凯敏点头说是,那人下午到的,估计明天就会开秤收货,是一个人。   杂毛小道点头,并不在意,只是让凯敏嘱咐家里人,嘴巴牢靠点,不要乱传。   凯敏答应,堂屋凯敏母亲叫他做事,便告辞了。   见凯敏离开,我问杂毛小道,说我们该怎么办?   杂毛笑了,说不要惊弓之鸟,心理素质好一些,惶惶不可终日,那到时候人没被抓着,精神却垮了,那可就吃亏了。   不过凯敏的提醒也有道理,这两天要辛苦虎皮猫大人了,让它在进山之路上,多注意点。   反正我们这地形已经勘探多日,到时候要跑,也不怕跑不脱。   我叹气,说跑路是没有问题,只是浪费了杨操辛苦帮我们准备的身份。   要不是我身上这阳毒,当日我们直接乘火车或者飞机,飞抵边境,说不得已经在国外,逍遥自在了。   杂毛小道哈哈笑,说你啊你,就是喜欢自怨自艾。也不想想,咱们身上这一堆东西,那个都可以暴露目标,哪里能够坐得飞机。杨操的这布置,顶多也就能够让我们度过这一段最危险的时间,多一些准备而已。   我想了一下,也是,然后问那个胡乱打听我们的山货商人,要不要去确认一下?   杂毛小道摇头,说算了,一个收蘑菇的,有什么好看的?   我们两个都打消了去找那个鬼祟家伙的想法,然而那人却在晚上八点多钟的时候,自己找上门来了。   这是一个小眼睛、大脑袋,脸上布满了亲切笑容的中年男人,带他过来的王保子我们也算是认得,见到我们两个蹲在凯敏家的土坪子里,上前来打招呼,寒暄几句,跟我们介绍起他身边这个中年男人:“小王、小林,这个是我们县的大能人,汪涛,他听说我们寨子里面还有两个山外人,就过来看看,说不定是认识的;不认识,也想交个朋友……”   我听到汪涛这两个字,心中震惊,下意识地瞧了一下杂毛小道。   难得这家伙还面不改色地伸出手,用浓重的川普跟汪涛寒暄,说是吧,荣幸之至,不过我们两个就是闲来无事,想在山里面过活几天的闲人,跟汪老板是没办法比的哦。   汪涛热情地跟我们聊了几句,凯敏的父亲见有客人来往,都叫进了堂屋,围着火塘聊天。   汪涛告诉我们,说最近生意太忙了,货不足,手下的伙计又有人家中有事,就进山来了。   这山里面的寨子,晚上也没有个夜生活,他这个人生性爱交朋友,听说凯敏家有这么两个山外人,就过来交流交流,总比躺在床上,一觉睡到天明要好。   说到这里,汪涛跟我们开玩笑,说两位老弟,你们可不是也进来收山货的吧?同行是冤家哦……   我们都摇头笑,说不是咧,哪个敢跟你汪老板作对。   汪涛这个人不愧是做生意的,确实很能说,天南海北地胡吹乱侃,不断地引导话题,然后不动声色地探我们的底细。   不过他厉害,杂毛小道却也不弱,这些天来,面对外人,他惯于用川普来说话,而且他以前曾经跟汪涛打过交道,知己知彼,自然知道如何对付。   在他们说话的过程中,我很少插话,老是在琢磨,这汪涛进山,到底是有意还是无心?   作为一个山货贩子,他自然是消息灵通之辈,我和杂毛小道遭到通缉的事情,他必然是知晓的,而他偏偏还认识杂毛小道。   当日我曾问过杂毛小道,他告诉我与这汪涛只是泛泛之交,酒肉朋友。   那么这个酒肉朋友,会不会为了那四十万的巨款,得了消息,进山来寻我们呢?   汪涛此行是恶意还是好意,这些我们都不知晓,只知道这老小子在盘查我们,这让我们十分不爽,不过杂毛小道一直在应付,倒也没有露出太多的破绽。   对于凯敏的父母,这位汪涛自然是大老板,于是还温了些酒,给我们倒了几碗,彼此还热络地喝了起来。   一席谈笑甚欢,不过我感觉脸上的面具越来越干燥了,虽然这里只有火塘里面的火光照耀,但是却也不由得着急,脑袋一转,连着猛喝了两口酒,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斜斜往后滑。   见我这番模样,杂毛小道自然知晓,然后跟汪涛致歉,说我这王黎大哥,好喝酒,但是酒量也小,我先送他回房歇息。   听到这话,汪涛和陪着过来的王保子便也客气两句,起身告辞。   回到房中,我的醉态一扫,唤出朵朵,让她跟着那两人,去听一下他们到底说些什么。   朵朵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很兴奋地点了点头,然后身子变淡,朝着窗户外飞去。   朵朵十点钟出去,到了半夜才回来。   她听得很仔细,一个字都不敢漏,但是总结性并不好,也难为这个从生到死,不到十岁的孩子,我们费力听了一会儿,才知道汪涛和王保子回去之后,并没有说我们什么,而是在准备明天的收货,然后洗漱睡着。   虽是如此,我们还是感到了威胁,要知道,汪涛交游广阔,倘若他真的提上一嘴,只怕我们就有可能暴露出来。   我和杂毛小道商量了一下,这山里并不安全了,我们还得转移,至于去哪里,还得是滇南。   为何?第一,离边境线近,第二,那里的地形我们还算是熟。   就这两点,就值得我们冒着被预知的风险。   而从我们从跑路开始,差不多已经过了一个月,气氛已经开始有所淡化,不可能有大规模的搜捕。   这是好事,不过从麻杆儿老胡和赵兴瑞等人口中得知,会有一个专门的队伍,对我们实施抓捕,那里必定高手云集,而且具有足够的针对性。   当天夜里,我和杂毛小道商量妥当,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早餐吃的是烤土豆,没看到凯敏和他的父母,我问在门口勤力洗衣服的果果。   她告诉我们,她哥和父母去后寨的王保子家了,那里有个山外头的人在收山货,价格和在外面卖的一样,所以都去了,准备拿些山里面的东西,换些过年的钱。   她洗完衣服,也要去看,热闹极了。   我们不知可否,然后回房收拾东西,见到我们这般模样,果果吓了一跳,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臂,进房间里来拉住我们,问怎么回事?我们说打扰这些天了,我们家里也有事,就准备出山去了。   果果不让,说不是说好一起过年的么?   小丫头一说话,眼圈就红了,这些天我们相处得极好,她很黏杂毛小道,觉得这个大哥哥很有本事,能教她很多东西,我们开玩笑的时候,杂毛小道还得意地跟我说,这可是他第一次,比我还有萝莉缘呢。   果果小孩心性,我们也不好多说什么,等凯敏等人回到家来的时候,我再次跟他们提起。   凯敏的父母自然极力挽留,但是凯敏却知道汪涛的到来,将我们离开的心思勾出来了。   于是他反过来劝说了父母和妹妹,问什么时候走,他送我们。   我问凯敏,那个汪涛什么时候走?凯敏说明天吧,今天要收到天黑,完了之后,他要雇几人,帮他把货挑下山,应该是明天早上。   我点了点头,说我们也明天早上吧,一起,也算是有个伴儿。   此事已定,我们便开始收拾东西,果果一天都是神情恹恹,眼圈儿红红的,像个小尾巴,跟着我们屁股跑。   在这里住了大半个月,彼此都有些感情了,我们心里面也不好受,晚上的时候,凯敏的母亲给我们做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餐,这几乎是按照年夜饭的标准,有酒有肉,还有我们前几天从山上弄来的一头岩羊,也给凯敏的母亲置办了。   凯敏的父亲依旧话不多,端着一碗苞谷酒,然后跟我们说:“小林、小王,你们两个是干大事的人,看得起我家凯敏,才在我们这个山坷垃里头,住了这么久,我嘴上不会讲,心里面为凯敏有你们这样的朋友,高兴!汉人有句话说得好,天下没得不散的筵席,我乡下人,嘴巴笨,又不会陪客,所以就先干了!”   那天我们喝了许多酒,凯敏和他的父亲酩酊大醉,次日清晨,我们趁着果果没起床,然后悄悄出了村,准备先行一步,出了这山。
第三十九章 半路遇盘查   “王黎、林森,等一等……”   我和杂毛小道两人背着行囊,在凯敏的陪伴下,刚刚走到寨子口,便听到身后有人在喊我们。   回头望去,只见汪涛快步走了过来,我们有些意外,看着这个男人走到跟前,也不说话。   汪涛热情地招呼我们,说这是要出山去么?   我们点头,说是啊。   汪涛拦在了我们的前面,说两位,老哥我这里,有个活儿,要不要干?   杂毛小道眉毛一挑,说汪老板,啥活儿啊?汪涛看了看我和杂毛小道,似乎在观察什么,然后说:“是这样的,昨天收了不少山货,本来已经雇了两个寨子里的汉子挑出山,不过没想到收多了,还余了一点,两位若是能够帮忙,那么这一趟活,一人两百,怎么样,干不干?”   我和杂毛小道都有些意外,对视一眼,我还没有想清楚,却听杂毛小道笑着问道:“哦,一人两百,这生意不错嘛。汪老板可真有钱……”   汪涛靠近一些,将头凑过来,低声说道:“那倒也不是,不是看两位投缘么?想着回程的路上,能多聊聊天而已。另外两个人的劳力,可只有一百二,一个。你们莫说漏嘴了,我这里可不好办。”   杂毛小道问什么时候走?汪涛说在准备了,刚才在盘点东西呢。   杂毛小道说好啊,这出山一趟,还能赚笔路费,正好。   我们这边谈妥之后,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汪涛那里也准备好了,我和杂毛小道各分到了一担货,用扁担挑着,里面包裹得严实,不知道是什么,反正沉甸甸的。   凯敏本想送我们出山,不过我想着此趟可能会有事情发生,便极力阻止了他的同行。   行走在山道上,我杂毛小道毕竟都有一股子气力,走得倒也轻松。   汪涛多少也算是个老板,拎着一个装钱和单据的挎包,走在路中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找我们聊天。   我有点烦这个市侩气息浓重的商人,所以走在了最前面,而杂毛小道没办法,只有陪着聊。   唯有走在最后面的那两个彝家汉子,低着头,吭哧吭哧地挑着担子,并不言语。   从他们扁担弯曲的弧度来看,我知道他们两个的担子,是最重的。   说着话,汪涛开始回忆起峥嵘岁月来,说他几年前倒是认识一个奇人,那人来自道教圣地茅山,叫做茅克明,是个茅山道士。   当时要不是那位先生,他倒也不能平安地在这里收货。   说起来,我倒觉得林兄弟,你有那位先生的气质呢……   杂毛小道表现得仿佛没有听过一般,只说是么?天底下,竟然还真的有茅山道士啊,会捉鬼么?会捉妖么?   他这纯洁的表情,让走在最前面的我看一眼,差点跌到在地。   汪涛的眼睛很毒,喜欢盯人,总试图从我们的脸上找到一些表情来。   然而人皮面具这东西虽然能够传达表情,但是他岂能瞧出我和杂毛小道这两个老江湖的内心。   路程走了一半,杂毛小道也有点烦他了,脚步突然一停,将担子停靠在了路边,然后说汪老板,内急,我去找个地方解决一下,要不然大家伙儿先走?   汪涛愣了下,然后说这样吧,我们歇息十分钟,你快点解决。   杂毛小道显然有些急,连背上的包都没有拿下来,匆匆往旁边的树林子里钻去。   他背包里面,全部塞着我们最重要的东西,连我脖子上面的槐木牌,都搁在了里面,我想过去看看,汪涛一把拉住我,似乎怕我跑了,说他去解决肚子问题,你去看啥,不嫌臭啊?等等吧……   说完这话儿,汪涛掏出他的手机来瞧了一眼,嘀咕道:“这什么破地方,还没有信号?”   杂毛小道并没有折腾多久,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用草叶子擦手,然后很抱歉地跟大家说久等了。   汪涛长舒了一口气,说没得事,人有三急,谁还不得有个事儿?杂毛小道重新挑上担子,然后朝我挤了一下眼,我不解其意,想悄悄问一下他,结果他又回过头去,招呼落在末尾的两个彝家汉子,说两位大哥,你们累不累,要不要换个担子?   那两个彝家汉子摆摆手,要不得,要不得,会扣钱的咧。   见他们这般说,杂毛小道也不作坚持,只是说累了找他,然后将肩头上面的担子换了下肩膀,装着很吃力的样子,开始挑着,往崎岖的路上行去。   我之前说过,进山的路,十分难行,按理说下山的时候会好些,但是肩膀上再加上这沉重的担子,却又是一种说法——前两天刚刚下了一场冬雨,这山路湿滑,所以我们走得一向很小心,并没有因为自己一身技艺,便胆大妄为。   我继续走,心里面还在琢磨着事儿,便见到山路的尽头,走来了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轩宇道人。   这个道人的道袍金冠,倒是华贵无比,仿佛是一个得道真人,然而走近一瞧,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双目无神,眉头紧锁,走路也有些踉跄,活脱脱的一个邋遢道人张三丰的形象。   我见到此人,心中狂跳,脚步就有些踌躇,不敢前行。   后面的汪涛见我停住,便在后面催促,说怎么不走了?快点……   我深吸一口气,往下小心走去,看着青城山老君观年青一代的第一高手,李腾飞朝着我缓步走来,心中默念一声“灵!”一声真言出口,总算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一些,然后面带微笑,迎了上去。   李腾飞有些心不在焉,我还准备跟这厮错肩而过呢,结果刚刚一碰头,他便拦住了我:“停……”   我乖乖停住,用变声的普通话问道:“这个师傅,干嘛要拦着我呢?”   李腾飞抬起头,眼睛眯得狭长,然后仔细打量了一下我,再瞧向了我身后的杂毛小道,以及汪涛和另外两个彝家汉子,然后闷声问道:“你们,是做啥子的?”   汪涛见有变故,连忙走上前来,然后拱手说道:“嘿,道长,我们都是进山收山货药材的商人,小本买卖,您有什么吩咐,尽管直言。”   他也是个极有眼色的人物,知道在现代社会,穿成这样样子的人,一般都是有着让人敬畏的实力,可得罪不得。   李腾飞挑眉,然后斜眼瞅我,闷声哼道:“小子,瞅着眼熟啊,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啊?”我将担子换了一边肩膀,嘿嘿地笑,说师傅你是贵人,我就是个棒棒,我们哪里能够有缘见过哦,这是第一次。   李腾飞将手往怀里摸了摸,然后掏出一本带着国徽的证件来,在我们所有人的眼前晃了晃,然后说道:“有关部门办案,我怀疑你们跟一起凶杀案有关,所有人,都停下来,我要检查你们的东西。”   我们都惊疑不定,回头看去,汪涛倒是有些见识,走上前来,瞧这证件,怀疑道:“道长,你这证件,似乎有些不对劲儿啊?”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李腾飞便爆了:“看清楚点,有关部门!懂不懂?所有人,把担子放下来,往路边靠,谁不听指令,我就治你们一个袭警的罪名!”   他这般凶煞,汪涛倒是不愿意了,伸手往前指,说你这个假警察,牛逼啥啊?有本事一起出山,我们去报案,看看警察抓的是我们,还是你?   汪涛在宁南这地界,也算是个舞动风云的人物,而李腾飞此举,未免太过急躁了,我们都不言,看两人交涉。   然而李腾飞自从失去了飞剑除魔之后,耐心似乎就减弱了很多,见到汪涛这般不屑于他,顿时就火从中来,伸手一掌,汪涛便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如同踏在了云雾里面,过一会儿,人已经栽入了对面林子的荆棘丛中去了。   李腾飞整治完汪涛,然后指着我的鼻子,说:“你,把你的担子放下,将你的背包全部解开,我怀疑你跟一个通缉犯,有关系!”   我回头瞧去,只见汪涛在荆棘丛中哼哼唧唧,而李腾飞气势太甚,也不敢违逆他的指令,跟着身后几人,将担子放下来,然后把背包拉开,给他瞧。   我背包里都是些换洗的衣物,以及凯敏母亲准备的些吃食和山货,所有东西,都放在了杂毛小道的背包里,所以并不惧什么,坦然给他看。   李腾飞将手伸进去,然后将我那一打红内裤全数掏出来,仔细翻看,根本就没有他所想要的东西,然后将我担子上面箩筐的布袋解开,一阵翻弄。   依然没有,李腾飞急了,一把冲到我面前,揪住我的脖子,然后将我的上衣给撕开——也没有。   我很无奈地抵抗着,说师傅,师傅,适可而止,注意节操。   他显得十分奇怪,然后将目光盯向了杂毛小道肩上的背包。   我的心一紧,所有的有可能导致我们身份曝光的东西,包括李腾飞的飞剑,可都在那里啊。   这一下,我的心脏终于骤然收缩,不知道如何是好。   李腾飞指着杂毛小道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放下它,打开来,给我看!”   他说了九个字,我紧张到不行,杂毛小道的脸色也有些怪,李腾飞等不及,一把抢过来,然后往里面看去。   这一瞧,他居然大声地叫了起来。
第四十章 黑夜的希望   诸位看官,你们可能要问,这李腾飞到底看到了什么呢?   其实李腾飞真正惊讶的,恰恰就是,他什么也没有看着。   一脸颓废的李腾飞道长望着满是换洗衣物和草药的背包,脑袋里面嗡嗡响,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刚才之所以会有这般蛮横地表现,就是有七成乃至八成的把握,认为面前这个脸色黧黑的老实男人,以及马尾辫帅哥,便是他要追捕的两个通缉犯。   结果两个背包一翻开,什么证据都没有,顿时就傻了眼,懵了。   之后的李腾飞,便有了赌徒的心态,不肯服输,抓着杂毛小道的臂膀,使劲撸开,口中叨叨道:“不对,不对——你们一定骗我的!你这个弃徒,你手上中了我一剑,我的除魔飞剑!一定和会有疤的!”然而当他把杂毛小道的两只袖管都卷上,看着杂毛小道一双光洁白皙、跟大姑娘儿似的胳膊,顿时就崩溃了,居然还想去扒这个马尾辫的衣服:“不对,不对——一定是我记错了,应该划到身上了,对!”   杂毛小道装得很无辜的样子,像个柔弱无助的小姑娘,双手抱胸,眼圈一红,滚滚眼泪就流了下来:“大哥,这大冷天的,别闹了!我真的不爱好那一口,呜呜……”   说话间,几乎陷入癫狂的李腾飞,已然将杂毛小道的外套扒下,掀开保暖内衣,露出了半边背膀来。   看着毫无疤痕的那一片白,李腾飞终于崩溃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天长啸,曰:“我的除魔啊……”   我看着垂泪欲滴的杂毛小道,以及坐在地上像个孩子般哭泣的李腾飞,就忍不住想笑。   虽然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多少也估计得到,刚才杂毛小道尿遁,就是为了处理背包里面的黑货儿,而李腾飞之所以有这样的表现,无外乎是因为他将老君阁飞剑重宝丢了,心中的压力,比山还大。   说实话,李腾飞的实力比我和杂毛小道都强,而且还不是一点半点。   装备上飞剑的他,带给我们的压迫感,比纵横西南几十年的慧明还沉重,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李腾飞之所以会如此成就,是因为他被老君阁重点照顾,拿丹药喂出来的。   他常年在山中修炼,畅想着和武侠小说里的少侠一样,一出山则名动天下,然而没有经过社会历练,遇事时的能力和处理手段,到底还是差了些,人情世故也不周全,所以才会变得如此极端。   见这个家伙发了癔症,我们都欢喜起来,被一掌击飞的汪涛从荆棘丛中爬起来,检查身体,除了被树枝划了些小伤之外,竟然并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看来李腾飞之前脑子还是清楚地,手下留了情。   汪涛也不敢跟着癫狂道人较劲,小心翼翼地越过他,然后用做贼的声音轻声叫道:“走,我们走!”   我们连忙着将背包和胆子收拾好,然后将担子挑起来,快步越过李腾飞的身边,然后朝着山下行去。   大概是确定自己找错人了,李腾飞并没有阻拦,只是在口中呢喃道:“除魔,除魔……”   因为李腾飞这半路拦截的事件,我们的脚程也越发地快了,足足走了好几里地,才停歇下来喘气。   杂毛小道故作关心地问汪涛,说汪老板你还行吧?汪涛狐疑,又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零件,然后跳了跳,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气急败坏地说道:“这狗杂毛,真是练功练疯了。   不敢惹,像他们这种人,最是厉害,我们快走!”   一路急走,也不叙话,到了中午的时候,我们就来到了孙静她们村子。   这里有一条土路,也有手机信号了,汪涛早已联系好了车子,让我们把货物放到车子后面,给那两个彝家汉子结了钱,然后问我们,说要不要去县城?杂毛小道说去,汪涛挥手,说不嫌冷的话,上了货车的后车厢,帮忙看下货。   这车是辆绿色皮卡,双座加长的那种,我们也不客气,翻身上了后车厢。   当车开起来的时候,寒风阵阵,冷得人发抖,我见前面的汪涛和司机并不曾注意我们,又隔着车厢,便捅了捅杂毛小道,说东西呢?他展颜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说小妖拿着呢,约好了地方,有肥母鸡照应着,放心,比你我还安全。   我又问,说你怎么知道李腾飞会在半路?杂毛小道哈哈大笑,说你忘记了,那孙子的飞剑,可不是有个预警功能么?   想到这一茬,我也不禁莞尔,心情愉快。   从孙静她们村子到达县城里汪涛开的门市,坐了差不多三个半小时的车,等到了地方,我们跳下后车厢,已经是下午了,一路上干粮充饥,倒也有些饿。   不过汪涛招呼我们去吃饭,杂毛小道却很礼貌地拒绝了,说汪老板,你这里一堆货,我们就不便打扰了。   汪涛把工钱分别递给我和杂毛小道,就在我们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汪涛突然喊了一声:“茅克明!”   我的心一惊,不过并没有回头,而杂毛小道更是波澜不惊,与我缓慢朝街边走去,刚走几步,又听到汪涛喊道:“林森兄弟……”   杂毛小道这才回过头来,问汪涛有什么事情?他脸上那表情,简直就可以上好莱坞星光大道了。   汪涛叹了一口气,说没什么,只是感觉你的背影,跟我以前的一个朋友很像,以为你是他而已。   我笑了,说咱天朝十四亿人口,自然有相像的,不稀奇,汪老板倒是个念旧的人。   汪涛接着我的话茬,说道:“我那个朋友现如今落了难,不知所踪,想帮他,都帮不了。   唉,两位若是没去处,倒是可以去我那里待几天,难得这么投缘。”   杂毛小道却表现得很淡然,挥挥手说不用了,我们也出来这么多天,想家了,着急赶车呢。   听到他这么说,汪涛这才作罢,挥手告别。   走出老远,我才问杂毛小道,说这汪涛什么意思?是想帮你,还是想点你?   他摇头,说不晓得,人心思变,与其用这种生死抉择来考验他,还不如以后身份清白了,喝一顿酒,来的好。   我点头,觉得确实是这么一个道理,问我们接下来干嘛去?李腾飞既然到了那山里,我们的身份,可都不安全了。   杂毛小道思虑了一会儿,说打个电话吧。   我一惊,说这可不行吧,虽然已经过了一个月,但是咱们案情特殊,说不得还有人盯住呢?杂毛小道笑了,说放心,没人敢监听他的。   我明白了,他是要给大师兄打电话。   大师兄自从调到东南局,联络方式就变了,我们在街角一家IP电话门面里,拨通了大师兄秘书董仲明的号码,很快,杂毛小道就联络到了大师兄。   大师兄在电话那头的嗓音显得很沧桑,有些疲惫,不过得到我们的消息,显得十分高兴,在大概了解了我们的情况之后,他沉吟了一番,说他会通过门派里面的渠道,找到茅同真烈阳焚身掌的解法,到时候,会想办法通知我们的。   他将我们逃亡之后的事情告知我们,说杨知修那个老家伙发了疯,大肆给局里面施加了压力,而赵承风又乐于见到茅山内斗,于是推波助澜,才会让我们蒙冤。   前期是闹得很凶,不过他这里的工作依然在做,局里面出现了好多不同的声音,而最重要的,是箫家大伯旗帜鲜明地站了出来。   对于稳定边疆的重臣,上面不得不表示出姿态,所以负责追捕的部队开始撤了,关于黄鹏飞死因的调查也在重启,只不过白露潭的失踪,又给这件事情蒙上了迷雾。   现在西南局除了一个五人专案小组之外,其余的人手已经撤了回来,不过杨知修没有罢休,不但从茅山宗抽调了长老级别的高手,而且还联络西南与他交好的门派,出了重宝,广发英雄帖,参与围剿我们的战斗,所以形势依然危机。   大师兄告诉我们,再坚持两个月,明年开春,他和杂毛小道的师傅,茅山宗真正的领袖,陶晋鸿,就会苏醒。   到时候,杨知修一定就会完蛋,而我们的身上的冤屈,才能洗脱——现在的重点,已经不是我到底有没有自卫杀人,而是杨知修不倒,我们就不能行走于阳光之下。   末了,大师兄问我们扛不扛得住,如果不行,他让林齐鸣过来接应我们。   杂毛小道看了看我,我摇头,他便告诉大师兄,说还行,先不用,好钢用在刀刃上。   这一次,就当作是一次生死试炼了。   整个谈话过程,我们都没有告诉大师兄我们在哪里,也没有说明准备去何方,大师兄也没有问。   聪明人之间,不用说太多废话,我们知道了,这段逃亡的日子,估计要持续到明年开春去了。   不过对于曾经将自己逐出师门的师父,会不会出手帮自己,杂毛小道并没有把握,患得患失。   我倒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第一次见大师兄的时候,还不是陶晋鸿吩咐过来救我们的?杂毛小道是当局者迷,我却能够感受到,这一对师徒之间,那浓烈的感情。   打完电话,我们刚准备起身,身子不由得僵住了——在我们对面的街上,久违的茅同真,正在和那个叫做李东洋的警官,说着话。
第四十一章 山中苦行,顿悟反遭伏击   茅同真这个人,其实长得很有特点,之前说他精神矍铄,削瘦有力,这是抬举他,其实用一个成语形容,便叫作“尖嘴猴腮”。   这种模样的老头儿,天生自然就带有些猥琐,脸上的痦子几根稀疏的黑毛,眼睛习惯性地眯着,像一道狭长的缝,里面闪动凌厉的光芒,一动,就如毒蛇。   而跟他说话的,正是我们前些天在宁南的时候,碰到的那个李警官。   他跟我们伪装的身份熟悉,这两人走到一起来,在路边交谈,我的第一反应,便是我们的这个身份暴露了。   不说暴露,至少也是被人怀疑了,所以他们才会走到一起来。   其实早在李腾飞出现在半山道,我要知道我们情况不妙——要知道,凉山州一市16县,这两个重要人物能够出现于此,说明他们确实已经掌握到了一定的线索。   敌人的警惕性实在太高了,必须马上撤离!   我见到茅同真与李警官说着话,然后朝着这边望来,赶忙后退几步,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种人物的眼力,最是毒辣不过,说不得瞧到这里,也许从身形就能够联想得到。   我和杂毛小道窝在那打电话的小店里好一会儿,见茅同真与李警官一起离开,渐行渐远,这时才敢出来。   在店子旁边的巷道里,我和杂毛小道临时决定,赶紧乘坐汽车离开,然后中途下车,进山。   到了山里,离开了行政的力量,荒郊野岭的,到时候大家可以尽施手段,估计也会安全许多。   即使对方再强大,我们不是还有天吴珠么?到时候,水遁便是。   商量完毕的我们两个,在附近找了一家超市,买了些补给之物,然后小心翼翼地打了个车,来到车站。   然而还没到车站,杂毛小道就捅了捅我,指着在车站门口一个头发稀疏的老头,低声说道:“水虿长老,司职刑罚,本名徐修眉,听他的匪号,你应该知道他的专长,是什么了吧?”话音一转,他朝着司机喊道:“出城,在城外五里桥那里停下!”   出租车不跑长途,所以我们也没有让他载我们下乡,茅同真他们虽然提前在车站布置了人手,但是却不能沿路堵一个遍,一般小县城的班车,你在城外的路上一扬手,试图赚尽每一分钱的司机肯定会停下来,问你去哪里。   很快,我们在城外搭上了一班车,坐了两个多小时,来到了宁南靠东边境的一个乡镇下车,然后转乘另一班车,来到了隔壁县的一个镇子,如此折腾到了晚上,然后避开人群,开始往人群稀少的地方行去。   我们虽然如此周折,但是跟虎皮猫大人的联系却不间断,这方面的事宜,由杂毛小道来完成。   他们俩儿之间,自有办法,倒也不劳我来操心。   我们在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镇住了一晚上,大清早天蒙蒙,我们便起来了,谁也没有通知,就溜出了镇子,朝着山里面行去。   因为之前我们一直对照着军用地图推演,又找过凯敏过来跟我们讲解,所以一路上倒也没有迷路,在中午的时候,小妖带着小伙伴们过来与我们汇合。   离开了我们,这个团伙其实过得还要愉快,小妖是当之无愧的大姐头,不但火娃对她马首是瞻,而且肥虫子也是毕恭毕敬——毕竟屁股已经被弹肿了无数回;天阴阴,朵朵也出来凑趣,欢乐极了。   汇合之后,我们继续往南行走,一个人背着包,在崎岖山路里前行,那叫做苦难;两个人,再加上一群可爱的小伙伴们在山里面跑路,倒也还好。   在行进的路上,我的脑子很空,似乎能够放下所有的东西,将怨恨、荣辱以及思念,这些统统都给抛下,专注于脚下的路,还有体力的合理分配。   我行气,不断地运行山阁老留下的功法,特别是第三条,走得久了,脚步轻快,似乎练就了神足通一样,意念所达,身形如飞,而并不费多少气力。   当然,杂毛小道的速度,并不比我慢,似乎还要稍胜一筹。   正如他所言,这一番追捕,对于我们来说,其实就是一次劫难,一次试练,因为生死攸关,使得我们并不敢有半点懈怠,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了如何让自己,变得更强大的目标上来。   毛主席曾经说过,凡事就怕认真。   人一旦较起劲来,就会迸发出巨大的潜力,这话说得不假。   我感觉自己每天都在进步,都在强大,不但是身体的,也是心灵上的。   这茫茫的山川丛林,以及幽静的气氛,便如同佛音、如同清风,将我的心灵中的尘埃洗涤,无垢无净,一片朦胧,仿佛与这自然圆润融合为一体。   这种感觉难以描述,走到了后来,我甚至都忘记了自己是在跑路,每天夜里,找到一个背风的地方,或者山洞,或者凹地,或者树林之中,我和杂毛小道商定第二天的目的地之后,开始打坐,用意志,用运功行气,来抵御严冬的寒冷和苦闷。   而白天的风餐饮露的生活,也不觉得有多苦,笑或不笑,哭或不哭,所有的感动,都在旅程中尽现,到了一月初的时候,杂毛小道有一天对我讲,说其实这一趟获益匪浅,总比在东官毫无目的、浑浑噩噩地日子,要精彩许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竟然没有反对。   人只要想开了,这种漂泊无定的生活,其实比安稳的日子,要更加有趣。   当然,也仅仅只是有趣而已,我们在山中行走数日,已然越过攀枝花,快要到达滇南省境内。   到底不是铁打的人物,我们不得不戴上了人皮面具,到一个乡镇进行了补给,然后找了一铺温暖舒适的床,好好躺上一整夜。   不过我们并没有懈怠,因为我们的通缉令,已经被贴在了一面刷得有“TCL王牌彩电”的白墙上,被过往的乡人瞻仰。   看来危机并没有解除,而且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我们不敢确定目前的身份是否已经被曝光,所以还是不敢坐长途车,只是利用短途转移,然后走山路过境。   10年1月初,我们到达了滇南省西北部,横断山脉的群山茫茫,我们站在渺无人迹的山峰顶上,看着满天的薄雾,在天边连绵,风景秀美,灵气充足,小妖朵朵竟然不肯离去,非要拉着我们,说内中有宝,在此盘桓数日。   她这一说,肥虫子和火娃立刻呼应,要知道,虽是冬日,在那丛林中依然还是有着好些食物,肥虫子这些天吃得身子胖了一小圈,不过也飞了劳累,若是能够驻扎于此,自然最好。   虎皮猫大人也发话了,说此地钟秀灵郁,似乎有成精的药材,既然追兵遥遥,那么就在此搜寻一番,说不定会有收获。   人总是有极限的,多日奔行,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大家都处于临界点了,我和杂毛小道决定将这紧绷的弓弦,松一松,休息完毕之后,再轻装前进,于是开始在附近找地方歇息。   这是小事,很快虎皮猫大人就在附近山峰的一处岩洞中,给我们找到容身之处,有泉水,通风又温暖,确实不错,于是我们就落下脚来。   在山里,没有人去想外界的事情,思想就变得很简单了,干粮备足了一个星期,而山里面也有些蘑菇野菜,供人采摘,沿途的小动物们也遭了祸害,小妖不时抓出一条冬眠的蛇来,剖净之后烤来吃,孜然、辣椒粉和盐这些,都有备齐,我们还带了一个小行军锅,山中野炊,别有一番风味。   除了蛇,还有各种各样的虫,蚂蚱、松节虫、石蚕以及其他,都是高蛋白的食品,还有鱼——两个手指到三个手指大的鱼,都有。   在山里面,只要勤快,并不愁没有吃的。   虎皮猫大人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们,它好像看到了一个何首乌娃娃,那玩意,倘若吃进肚子里,甭提多美了,小毒物身体里的阳毒,说不得就能够消解。   就因为这句话,我们除了吃,还会到处晃荡,山峰沟谷,找寻虎皮猫大人所谓的成精药材。   只可惜除了一些确实罕有的药材外,并没有其他。   可能感觉自己的牛皮吹大了,又或者不信邪,虎皮猫大人早出晚归,到处搜寻,看着似乎又瘦了些。   如此几日,都无收获,虎皮猫大人的口气都有些变了,软软的,不再洪亮,连骂人,都有气无力。   不过我并不太介意,有的事情,太期待了,反而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保持平常心即可。   而且在山中数日,打坐参禅,心中宁静,或许是前些日子的积累,某天夜里,我终于将茅同真那纸鬼引灯术上面的那道黑光,给消解了,总算是拿下一城。   然而就在我为自己这收获而高兴的时候,我突然听到岩洞中传来了动静,眉头一皱,一跃而起,同杂毛小道一同躲入黑暗中,留下一堆摇曳火舌的篝火,以及一锅兔肉野菜汤。   有两个人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一个是尽显落魄本色的李腾飞,另外一个,是一个略为肥胖,须发皆白的七旬老人。
第四十二章 这杀意,像酒   看到这个须发皆白、顶着一个腐败肚子、道士打扮的老者,我们心中的那一根弦,不由得又都紧崩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有那一种深藏不露的人,他们通常都是长着一张路人脸孔,平淡无奇,然而总是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掏出手枪,或者别的什么,让你知道他的厉害;然而还有另外一种人,他们就是星爷口中那种拉风的人,身上的每一根毫毛,都散发出与众不同的气质,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怎么都掩饰不了他的不凡。   而在我们面前的这个老者,他就属于后者,一个让人看到,就觉得有沉重得呼吸不过来压力的人。   这气势如山,如海,如黑暗监狱中的那一道道铁门,让人不寒而栗。   老者停在了离篝火五米的地方,然后看着黑暗中的我们,平淡地说道:“两位,出来吧……”   被人逮了个正着,以我和杂毛小道的脸皮,自然也不好意思等着别人来揪我们,于是施施然走了出来。   杂毛小道倒也是个长袖善舞的角色,看到这老者,挥挥手,说嗨,李大长老,我们可有日子没有见过了,没想到竟然是您老人家亲自过来,抓捕于我啊……   我一听这节奏,哎呀妈,这两个人居然还是老相识。   我捅了捅杂毛小道的胳膊,说认识?啥来头?   杂毛小道嘴巴不动,用低沉的声音在嗓子里说道:“老君阁首席长老,李旭昭,除了观主之外的第二高手。你说呢?”   他的话,这首席长老也听到了耳中,肥硕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说小箫,我们自黄山一别,已经有近十年时光了吧?当年翩翩少年,现在也已经长成了这副模样;当年的茅山奇才,现在却成了一个东躲西藏的通缉犯,道门弃徒,多少年岁月荏苒,物是人非啊!   杂毛小道很潇洒地耸了耸肩,说当年蒙您老人家教训,现在又是出言讥讽,倒不知道你是想我啊,还是不想?   我又一听,这两人刚一见面,就开始夹枪带棒地攻击,火药味浓重,想来当年即使认识,也是冤家。   李腾飞见到我们,眼睛都瞪了起来,刚要愤怒地撸袖子冲上前,却被李长老一把拦住。   看得出来,这首席长老的威严,还是十分管用的,李腾飞这么中二的青年,在他的面前,居然没有敢说半句话。   拦住李腾飞,这位老君阁的首席长老眯着眼睛,瞧了一下我和杂毛小道,然后摸着雪白的胡须,说道:“小箫,你若是愿意投入我青城山老君阁的门墙,你们这场祸事,不如我老君阁来帮你扛,你看如何?”   敢情这位大长老过来,竟然是来挖墙脚的节奏啊?   不过拿杂毛小道和旁边这位中二青年对比,确实是太明显了,难怪这首席长老会说这话——即使两人都姓李。   不过对于这邀请,杂毛小道只是“呵呵”以对,然后看着李长老说道:“李大长老,您老人家差不多有数年没下山了,这一回,所为何来?你直接说吧,大家都很忙……”   李长老笑眯眯地指着杂毛小道和我,说此番前来,是为了抓你们俩!   杂毛小道笑了,说哎哟,我们两个小杂鱼,还能劳烦到您老人家亲自过来,是不是太给我们面子了?——他指着李腾飞,恨恨地说:“这小孩打架,打不过,就叫大人,是不是有点儿太欺负人了?”   被杂毛小道这么一指,李腾飞一直积攒的怒火终于爆发了,大声叫道:“我会怕你们么?我会怕你么?有本事过来,我们两个单挑啊!”   听到李腾飞这愤怒的话语,我就好笑,一个道人,居然说出街头混混的这话儿来,实在是有些逼急了。   李长老不理会李腾飞的话语,而是将右手伸出来。   他的右手上,只有三个手指,无名指和小拇指都没有了,齐根切除。   他平淡地说道:“此番前来,是杨知修答应了观主,说如果能够生擒你和这个疤脸小子,那么他会给我们一份龙筋,作为报答。   当年黄山龙蟒一役,好东西都给你们茅山拿了,这点汤水,我们倒也是要的。   不过,我们最需要的,是你从这劣徒手中缴获的飞剑。   老君阁只有这么一把,祖上蒙荫,所以我才会前来。   交出来吧……”   杂毛小道显得很无辜地耸了耸肩膀,说哦,那把剑啊,扔茅坑里面了。   李长老的手伸到一半,听到杂毛小道这般调侃,脸顿时就黑了,眯着眼睛,瞧向了他,冷冷说道:“你这是想在找死?”杂毛小道的回答也同样冷冰冰:“你不就是过来,给我们送行的么?”   这话说完,他从身后将雷罚一下拔出来,横剑当前,说来吧,让我萧克明,领教一下,你老君阁首席长老的厉害。   这话刚一说完,李长老那仅剩下三根手指的右手上面,立刻多了一把拂尘,白色的丝,红檀木的拂柄。   他似乎有些惊异于杂毛小道的强硬,不过仍然还是摆出了临斗的姿势,刚想要劝说一二,旁边的李腾飞便已经大叫一声“还我飞剑!”,冲了上来。   前面说到,即使没有了除魔飞剑,李腾飞也是一等一的高手,此刻的他没有了飞剑,但是却舞弄出了一柄笏。   这笏又称圭简、朝板,原是古代朝廷上官员所执的手板,上面可以记事,以免遗忘。   在道教法坛上,仍尊古意,以示法师向帝尊奏告,高功登坛,双手捧笏,如对天庭。   此后演变成了道家法器,瞧着东西,倒也分辨不出是硬玉,还是象牙,反正十分凶猛,当胸打来。   杂毛小道挥剑去抵,结果两相接触,立刻有一道清越的声音,传遍岩洞之中,不住回荡。   这一声频率过高,顿时天地之间嗡嗡响,让人措不及防,脑袋顿时就疼得厉害。   果然是道家二代,李腾飞这个家伙手中的法器,倒也不少。   这一打起来,我自然也坐不住了,喊了一声朵朵,在暗处的那小丫头立刻钻入鬼剑之内,我的剑尖轻颤,朝着李腾飞的下盘刺去。   李腾飞是个厉害角色,身手和功力,也都比我和杂毛小道高出好几分,此番打将起来,竟然能以一敌二,堪堪拖住我们。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在旁边围观的李长老,也果断出手了。   他手中的拂尘一甩,角度刁钻,朝着杂毛小道的身子击去。   杂毛小道早已有了防备,反手持剑去挑,然而那雷罚一拨,拂尘上面的白丝立刻化作了游蛇一般,全数将杂毛小道的雷罚给缠住,如陷深潭,拔也拔不得。   李腾飞见有隙可乘,手中的笏便劈头朝着杂毛小道的脑门敲去,气势惊人。   这李长老一出手,杂毛小道行动便受限制,我自然将鬼剑递出,抵住了李腾飞势大力沉的这一敲,而口中则高呼曰:“有请金蚕蛊大人现身!”   肥虫子立刻光芒闪闪地出现,朝着李腾飞射去。   不过这两人早有准备,一摇身子,立刻有晃晃悠悠的铃铛声,从他们的身体里面传了出来。   这音域宽广,如同佛音,有着不明的奥义,让人心中旷达。   这一声响动,肥虫子则停住了进攻,就连从角落悄悄过来偷袭的火娃,也惶然回转了身子,似乎对这种频率的律动,十分不舒服。   这手段,应该就是常年在苗疆边地中,与巫蛊斗争而总结出来的道门方法,而且貌似很有效的样子。   不过一对蛊虫害怕,但是小妖却没有顾忌这么的多,一个飞踹,她便已经接近了李长老的身后。   那足尖,几乎就要碰到了李长老宽厚的臀部。   然而既然能够成为老君阁的首席长老,这个肥胖老道士,哪里能够没有防备的手段?只见他仿佛后面长了一只眼,根本就没有瞧,便很轻松地避开了小妖凌厉一击,然后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间,夹杂得有一张黄色符箓,正在徐徐燃烧。   没有人知道他是在何时点燃的符箓,然而这火焰安静燃起的时候,小妖却尖叫了起来:“缚妖神符?”   我眉头一跳,这东西,莫不是萧家老爷子传给我的那缚妖咒所符箓,实化出的成果?小妖最怕这东西,结果一边往后退,一边抱着头颅,似乎要裂开来了。   我心中渐冷,看来对手是对我们的所有实力和手段,都有过了透彻的研究,有备而来的——只是吗,他们是如何找到这儿来的?   既然是如此,唯有拼命,才能够战胜敌手了。   我心意一决,便咬着牙,提着鬼剑冲向了看着毫无攻击力的李长老。   这个家伙才是真正的敌手,如果能够将他收拾了,那么脾气暴躁、脑子缺根弦的李腾飞,将不再是我们的对手。   见到了我弃开李腾飞,冲着他自己来,李长老嘿嘿一笑,将左手上面的符箓朝着小妖一甩,然后大声笑道:“小火鸡,你居然认为你旭昭爷爷是软蛋,随你捏?那你可就错了!”   说话间,他已经将缠在杂毛小道剑尖上面的拂尘收了,然后朝着我的脑袋,一把扇来,厉绝得很。   我陡然间,感受到了浓烈的杀意。   这杀意,像酒。
第四十三章 首席大长老   首席长老李旭昭的动作,简直就入了化劲。   他的这拂尘如游蛇卷来,吞吐不定,一下子便化作万般丝线,朝着我的脸上洒来。   我心中冷笑,这拂尘,能比我那镀了精金的鬼剑,还利害?   当下也不犹豫,回剑便削,欲将那万般丝线,悉数切落。   然而一般道家用拂尘的家伙,个个都是以柔克刚的太极高手,正当我准备用速度取胜的时候,他的拂尘突然一抖,画了个圆弧,然后拂尘的万千丝线,直接打在了我的手腕之上。   刷——   此一声响动,我的手腕上立刻变得火辣辣地发烫,回剑后撤的我,下意识瞅了一眼手腕,才发现从手肘到手腕,整个外衣袖子上,竟然有密密麻麻、无数道细碎的血痕,竟然都是被蕴含在这拂尘上的劲气所破。   不愧是老君阁除了观主之外的最强者,仅仅一招,便将我给重创。   肥虫子见前冲无望,我又受了外伤,便回转过身来,朝着我的体内钻进。   有一股淡淡的愤怒、以及想要更加强大的信念,从它的身上传来。   我能够理解,苗疆巫蛊,被佛道两家压制多年,流传至今,甚至还不如东北萨满出名,主要还是因为传承断代了——因威力荼毒,上层建筑的持续压制,苗蛊以及各蛊毒传承敝帚自珍,导致强者越强,弱者越弱。   最后被人家参透弱点,死死压制。   然而身为金蚕蛊王,肥虫子自然是有着自己的尊严,受了挫折,所以才会越加地渴望强大。   我抽身后撤,自然有杂毛小道上前顶住,李腾飞见我受了伤,以为能找到了便宜,持笏前击,想要将我给拍死。   这笏上有蒙蒙白光,散发着强大的道力,想必也是经过长久祈祷诵念,而凝聚成的法器,或者还是由先人传承。   不过肥虫子一入我体,便如同大力水手吃了菠菜,顿时一阵鸡血沸腾,眼睛大亮,右手换左手,鬼剑前刺,将这凌厉一举荡开。   然而果然是年代久远的法器,上面传来的巨大震荡,让我的左手一阵酸麻,几乎就想要把鬼剑扔掉。   我咬着牙,抵制住这种软弱的冲动,渗血的右手往怀里一掏,当头朝着李腾飞照去:“无量天尊!”   一大篷蓝光照耀,场面诡异之极,然而从李腾飞身上,突然有掺着淡白色的青光耀出。   此乃符文运转,而且即使没有,李腾飞一个道士,我的震镜也奈何他不得。   是我昏了头,竟然将面前的这道人当作了鬼怪。   李腾飞哈哈一笑,脚步沉稳,再下杀招。   他今次也是起了浓重的杀心,为何?他本是一代天骄,然而初出茅庐,不但没有技定天下,反而将自己吃饭的家伙给丢了,而刚才首席长老的一番言语,似乎对我和杂毛小道还十分欣赏,竟然甘愿顶着杨知修为代表的茅山,想要将我们收入门墙,这可对他,形成了巨大的压力。   每个人的看法都是不同的,有人面对竞争对手,欢迎备至,因为这样可以让自己提高,做得更好;有人则大肆打压,诬陷诋毁,有一个,弄死一个,唯我独尊,方才爽利。   李腾飞这一起杀心,动作立刻凌厉许多,疯狗一般,招招致命,我手上有伤,疲于应付,不由得步步后退。   李腾飞是老君阁年轻一代的第一高手,便能将我逼得如此狼狈,而作为老君阁除观主之外,最厉害的角色,那首席李长老,岂是易与之辈?   我这边危机四起,而杂毛小道却也是疲于应付,李长老手上的拂尘,变化万千,而且力道大气凶猛,杂毛小道嘶吼几声,眼睛瞪得跟牛眼一般,将手中的雷罚数次挥起,沟通雷意,朝着首席长老的身上刺去。   然而这老家伙年岁虽大,身体素质或许已经开始渐渐衰退,但是道力确实蕴积日久,根本就不怕力量的拼斗,硬桥铁马地刚对刚,一番拼斗下来,天生一身牛力的杂毛小道也受不住这震荡,连身后撤。   至此,我方能够明白,道家一流高手的实力,大门派的底蕴,确实不是我这个师出旁门的小杂鱼,所能够比拟的。   这简直就是压倒性的实力,我所有引以为傲的手段,对于心中禀正的正道高手,其实并无多大威胁,偷袭或有成功,正面,实在是黔驴技穷,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作为一个山区的边民,我的血液里,也有着祖辈流传下来的悍勇,被逼到了角落,心中也放下了顾忌。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有着肥虫子作后勤,论起拼命,李腾飞确实不如我够狠,够没底线,我的脑海里瞬间回忆起了慧明当日使用九字真言的那种状态,心情沉静下来,口中低呼一声:“统!”   随着这音波从喉咙中发出,于耳边回荡,整个人的血液都不由得沸腾起来,错身而过,一拳就朝着李腾飞的脸上砸去。   或许是真言加持的缘故,我的这一拳,正好中了李腾飞的左脸。   我感觉自己打在了一根木桩子上一样,拳骨火辣辣地疼。   我的手疼,李腾飞的脸自然也疼得厉害。   他本来已经算死了我的拳路,然而却并不曾想到我居然还会陡然爆发一下,左脸顿时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乌青,像个馒头。   我这爆发性的一拳,似乎有些过重了,李腾飞的眼睛眯了一下,身子颤抖,显然是有些应激性昏厥。   不过到底是高手,他很快就清醒过来,左手前挥,防止我趁机偷袭,右手攥紧那法器笏,又朝我当头打来。   我拼着被这一击,左手鬼剑递出,朝他大腿扎去。   这般悍不畏死的打法,将比我厉害几层楼的李腾飞吓到了,稍一犹豫,往后避开。   然而鬼剑之上,有朵朵引导,刁钻得很,一剑,便扎在了李腾飞的大腿上,血花溅出。   不过我的右手却还是被李腾飞的笏被砸中,仿佛有千钧之力传来,我感觉到自己的骨骼一阵发酸,几乎要裂开了一样。   两败俱伤!   正在这个时候,与小妖一起跟李长老纠缠的杂毛小道突然一声厉喝:“疾!”   我往后退去的瞬间,感觉到有一股隐约的雷意,从雷罚之上,猛然窜起,然后朝着李长老蔓延开来。   那个家伙的拂尘一抖,直击而上。   那雷意狰狞,然而拂尘如用大海,千根丝线张开,如同肥虫子那特有的暗金色氤氲,显露出平和中正的气息。   这两股力量的对冲,最后的结果是雷意全消,而首席长老的拂尘,被电得跟非主流少年的爆炸脑袋一样,不成体统。   不过就是这一下,李长老将手中的“绵羊毛毛球”一甩,单掌竖立,直击杂毛小道前胸口。   那速度,那力道,那时机把握……   不愧是老江湖,只一下,便瞅准时机,将杂毛小道给一掌击飞。   我就只是简单一瞟,发现杂毛小道已经腾空而起,顿时火冒三丈,不管跌倒在地的李腾飞,持剑便冲:“狗日的,弄死你!”我这也是激愤,然而这一剑却也集合了我这些日子来所有的思念和剑意,气势如虹。   然而我快,这李长老更快,四处张开如棉花糖的拂尘如闪电一般,朝我拿剑的左手腕处一拍,击中,然后飞起一脚,将我也给揣飞。   我的后心重重砸在岩壁上,本以为要吐一口血,然而却是软绵绵的。   我回头,原来是小妖朵朵在后面扶住了我。   这小狐媚子也杀红了眼睛,眼睛里闪耀着各种诡异光芒,露出雪白的牙齿,哼说道:“你可惹火小娘了,小娘我要拼命了——火娃!”她高声叫道,火娃腾的一下,窜到跟前来,摇头摆尾。   小妖高高举着雪白的臂膀,准备搏命,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拉住了这小狐媚子。   是杂毛小道,他口中满是鲜血,人却站得笔直,盯着面前这个肥胖的老道士,突然露出了笑容,大声说道:“切,不就是一柄飞剑么?至于闹成这般模样么?李师叔,这飞剑本来是我缴获的,按照行内规矩,自然也是归我所有。不过既然是李叔您开了口,那么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你若要,拿去便是!”   这话说完,他倒也光棍,从黑暗中将背包拿过来,然后掏出了被我们封印住的那柄青铜飞剑,小心翼翼地前置,递给首席长老。   那老道士怀疑有诈,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然后将那封印的袋子挑开来,将那一把无柄飞剑拿于手中,正待观察,趴倒在地的李腾飞屁股像是长了弹簧,一下就跳了起来,顾不得大腿还在流血的伤口,口中惊呼道:“我的除魔!”   这真挚的感情,仿佛如同父亲见到了被拐卖多年的孩子。   李腾飞的手一张,那边除魔立刻嗡动起来,然后浑身一顿,倏然出现在了李腾飞的手中。   一剑在手,天下我有,李腾飞的气势顿然强大很多,眼神发亮,脸上也出现了狞笑,盯着我们说道:“你们两个,让我如此难堪,现如今,唯死尔!”   此话一落,他口中念动经决,手掐剑诀,准备杀上前来。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啪”的一记耳光声响起,这个不可一世的青年才俊,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甩了个懵。
第四十四章 密林迷踪,敌人纷呈而至   这一记耳光,正好甩在了李腾飞的右脸,丝毫不留情面。   清脆而响亮的声音过后,便是一阵吸冷气的嗤声,然后在李腾飞的脸上,瞬间肿现出一片与左脸对称的瘀青来。   这一巴掌是来自于自己门派的二号人物,李腾飞有些懵了,手中反扣着的飞剑,不断地颤抖。   首席长老到底积威甚重,李腾飞心中戾气升腾,然而却终究是抵不过恐惧,捂着已经变成猪头的脸,声音都变成了哭腔:“为什么打我?”   这胖道人冷哼了一声,说:“我也讨厌打不赢,就叫家长的人!”   这话说完,他还补充了一句话:“我还没有死呢,这里的事情,轮不到你来作主。”听到他的话语,我心中一动,感觉似乎有转机了。   不过杂毛小道早就有所预料,虽然浑身疼痛得控制不住地发抖,但是脸上却是笑容洋溢,伸出大拇指,说道:“到底是正宗的修道者,您老人家才是个明事理的人,这飞剑,自打由小侄代为保管之后,除了屏蔽封印外,并没有动任何分毫。您也看得出来,我若是想与你们老君阁为敌,直接将它往那个粪坑里面一扔,过了个三五日,那剑灵必然就会受到秽物所污染,使用不得,哪里能够如现在这般,凶猛狠戾?”   我心中一动,当初我确实有意毁了这剑,一劳永逸,然而杂毛小道借口研究,就没答应。   原来他除了临摹上面的符文,居然还存得有这般的心思。   这老道士看着笑眯眯,像个弥勒佛,不过他刚才的出手,却让我明白,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骨子里,有着足够的坚毅和果决,以及阅历。   他会被打动么?我瞧向李旭昭长老,他倒也没有被杂毛小道这一番说辞打动,而是眯着眼睛瞧着杂毛小道。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看来近十年的浪荡生涯,并没有将你给掩埋。不错,没有了师门教导,你的身手和意志,竟然比往日进步还大——不是传闻你的一身修为,全部都给废了么?”   杂毛小道淡淡地摆弄着手中的雷击桃木剑,说道:“我当日在黄山龙蟒一役,修为尽毁,又被逐出师门,本来确实是个废人。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我正好遇到一个奇人,给我算了三卦,其一曰不可归家,遗祸亲朋;第二曰红尘炼心,浪荡随我;第三龙行于野,大利东南——他老人家盗尽天机,方才有了我今番成就。这些年的路,我是一步一步地踏过来的,时间越久,越能够感动于这凡尘世间。最浅薄的事务,也是最动人的真理。故而,我才明了,修真,唯修真我,修本性,修道德,方能有大成就。”   杂毛小道说的这话语散乱,而老君阁这首席长老的脸色,却凝重了起来。   他不理旁边那个双颊肿胀的弟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过了好久才问道:“我若将你擒下,你又待如何?”   杂毛小道的嘴角浮现了一丝轻蔑的笑容,说道:“无他,玉石俱焚尔。”   他说得绝决,自有一股惨烈之气,扑面而来。   我心中一跳,知道这老兄所言非虚,他一旦认真起来,说话都是掷地有声的狠厉。   李长老却并不是一个怯弱的人,眉毛一挑,语气变重了许多:“我李旭昭活了八十多年,还从来没有被一个小辈,这么威胁过。哈哈,不错,在这中华故里,年轻一辈中,厉害的角色如密林,然而可当翘楚者,算得上你们两个。你们倘若能够活下去,日后的成就必然比我高,不过既然结仇了,我何必留你们的性命?”   杂毛小道却笑了,嬉皮笑脸地说李师叔,你既然没有杀心,我们之间的因果又了结了,你何必还来吓唬侄儿我呢?   老萧这个家伙倒也是个人物,情绪转换自如,刚才还准备搏命,此番又开始亲热地叫起师叔来——只是这李长老都八十来岁了,难道陶晋鸿的年纪,比他还大?不过他这般嬉闹,李长老却也不好唬着脸,轻叹了一声,说我此番捉拿于你,江湖人便会说我以老欺小,不成体统;老道我也是个要脸皮的人,说来说去,倒是丢人;而且我与陶兄,也算是故交,你虽被逐出门,但多少也算是跟他有些情分,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今天便不插手了……   这番话说完,他补充一句道:“说到底,还是你小子懂得做人,没有毁了这飞剑。   不然便是我答应,我师兄也会拿剑过来砍你的……”   杂毛小道拱手为礼,肃容说道:“多谢师叔成全!”   见李长老板子高高扬起,轻轻落下,旁边的李腾飞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忍不住出言说道:“长老,就这么放过他们,我们怎么对赵局长交待?”   李长老被这二愣子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大声喝骂道:“你需要跟他交待什么?你脑子里面进水了么?白吃了三十多年的饭,什么都搞不懂,回去给我关禁闭半年,再把你送到西北去,吃几年沙子,你这个成不了大器的家伙!”   李腾飞实力很强,装备上飞剑,并不比这首席长老差多少,不过胆子却不大,被训斥一番后,唯唯诺诺地像个小媳妇,低头说道:“我知道了……”   训完自家子弟,首席长老回头瞧着面露笑容的我们,说你们先别高兴太早,我不抓你,但是不代表别人不能够抓到你。杨知修已经派了两位长老,还有好多门派的高手前来,我回去之后,会将消息传出去,以补偿腾飞退出的时间损失。所以,你们……好自为之吧。   听到这话,我和杂毛小道都大吃了一惊——确实,老君阁跟我们没有什么仇怨,倒也没有什么交情。   李旭昭不抓我们,想来也是顾忌不知生死的陶晋鸿的想法。   但是他未必会卖我们多少面子,所以这消息,一定是会传出去的。   见他们两人转身欲走,杂毛小道连忙上前追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们这儿来的?”李旭昭露出了憨厚的笑容:“门派大秘密,我岂能随意告知于你?”   说完,他仰天长笑道:“荆山已去华山来,日出潼关四扇开……我走了,不过还是希望能够看到你们两个,逃脱生天的精彩故事,哈哈!”   我和杂毛小道、小妖朵朵冲出洞口,只见两人已然翩翩远去,不一会,竟然不见了踪影。   这老家伙此番前来,不但讨回了门中重宝,而且将我和杂毛小道弄伤,折了面子。   而且在最后,还卖了我们一个人情。   如此的便宜事情,饶是这家伙年过耄耋,也忍不住老怀大畅,美滋滋。   听得李旭昭长老的告诫,我们都不敢久留,将身上的伤给稍微处理一番之后,然后赶紧回洞收拾,虎皮猫大人贼兮兮地跑进来,问走了?   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没好气地说刚才正需要你支援的时候,你跑哪儿去了?   虎皮猫大人讪笑,说这样的家伙,以前见到大人我,气都不敢大声喘,不过现在大人我体格不行,弄不他了,即使过来,也只是打一壶酱油而已。闲话少说,逃命吧,我刚才瞧了一下那两个家伙的脚程,不出几个钟头,追兵便至。   李长老不说自己是如何找到我们的,这使得我们疑神疑鬼,总感觉到自己不安全了。   于是我们不再久留,朝着西南方向行走。   在我们缴获的地图中,翻过眼前的群山,我们将到达闻名已久的旅游名城丽江。   再沿着这个方向行走,我们就会达到熟悉的怒江傈僳族自治州,翻过莽莽的高黎贡山,就能够到达缅甸。   在那里,我们能够找到去仰光的路,或者到达李家湖在仰光的分公司,或者直接去缅北的苗寨,都行。   然而当我们走到了下半夜的时候,寂静而黑暗的山林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是脚踩在了干燥树枝上面的声响,在我们左边不远处的一个地方。   听到这动静,一直在快速赶路的我和杂毛小道背脊都凉了起来,黑暗中互看一眼,然后朝着草丛中隐去,而在我们头顶的虎皮猫大人则展翅高飞,于上空中俯瞰情况。   小妖朵朵挥手,有植物生长的声音,而朵朵则深呼吸,将自己隐匿起来。   我们很自觉地各自藏了起来,杂毛小道接过我手中的遁世环,激发,然后将我们的气息给掩藏。   屏息,过了差不多十几分钟,有一队穿着厚厚冬服的人,从我们来的路上,快速走来。   那夜只有半弦月,点点星光,然而因为朵朵的缘故,我却能够将来人的面目打量清楚。   在这一队人里面,我看到了茅同真,看到了徐修眉,还有好几个生熟面孔。   不过这生面孔对于我来说算是生,但是对于杂毛小道来讲,却是老相识了。   只见他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似乎很激动。   又或者说是紧张。   然而当这只队伍即将从我们前面经过的时候,茅同真突然举起了手,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第四十五章 成精何首乌   这支队伍,在了我们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   我和杂毛小道都知道如果直视对方,会给人一种聚焦的不安感,很可能就会暴露,于是只有强忍着抬头的想法,不敢看过去,只得用余光扫瞄。   我心中止不住地狂跳,天知道他们怎么会来的这么快,难道他们其实早就已经锁定了我们的方位,在得到老君阁的通报之后,立刻赶了过来的?   那个脑袋上没有几根头发的老者徐修眉,望着举手示意停下来的茅同真,问道:“老茅,为什么要停下来?”   茅同真张望四周,鼻子在抽动,然后点名问了一个人:“夏宇新,有没有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有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瘦高个儿走上前来,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红铜小风车,放在头顶。   那风车转动,不时散发出微微的黄光。   借着这黄光,我瞧的仔细,这瘦高个儿年轻人,竟然是我们在东官浩湾广场的地下室里,和黄鹏飞、曹彦君一同出现的那个家伙。   我大概记得,他和黄鹏飞是同门师兄弟,都是师出于实力仅次于大师兄的杨坤鹏门下,我某次听得曹彦君提起过他,好像是在那次事件不久后就回茅山宗再次修行了,没想到在此地,又见到了他。   他大概是因为跟我们有过交道,故而被杨知修硬塞进追捕小组来的吧?   我对他印象不深,似乎是一个很低调的人,当日所有的风头,都被黄鹏飞给抢了。   被茅同真点名,夏宇新将风车举高,然后收回来,恭声答道:“回禀茅长老,此地确实有妖气停留,如果‘验妖旋灵’所示无错,那么他们应该刚刚从这里经过,只要继续向前,相信他们根本就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了。”   听到夏宇新的话语,茅同真连说了几个“好”字,心情大畅,回头对着徐修眉说道:“自十二月份来,这两个小子借助能在水中呼吸的法器,两次逃脱。几经周转,竟然突破重重包围,跑到了这里来。如果此番再给他们跑了,只怕我们下次抓捕的地点,就要越境,去跟那些整日玩尸体和虫子的南洋降头师打交道了。所以我们务必要在此次,将这二人抓捕归案!”   徐修眉淡淡望着前方的黑暗,嘴角似乎有傲意:“我来了,他们再入水,就跑不了了!”   一个多月的时间,使得茅同真的脸皮越加受挫,听到此言,顿时大喜,拱手说道:“有劳徐师弟了。”   徐修眉摆手谦让,说这是分内之事,师兄无需多礼。   两人一番谦让,然后志得意满,并未驻足,继续朝前追去。   待这一行走了好一会儿,我和杂毛小道才从草丛中站出来,我低头看了小妖一眼,知道此刻他们主要是通过追寻妖气,而小妖和朵朵身上,都有草木成精的精怪气息,所以才被追踪查询到。   小妖也是极为明了的,不过她竟然提出,说由她将气息释放开来,将追兵引走。   她这提议引起了我和杂毛小道的一致反对,我笑着挠了挠她的头发,说得了吧,抓不到还好,抓到了,到时候我和你萧叔叔还不拼了老命地自投罗网啊?话不多说,我让小妖和朵朵各自入了六芒星精金项链和槐木牌中,然后与杂毛小道折向,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行去。   此地正处于横断山脉的腹地,山川高耸起伏,林深茂密,路难行,脱离了茶马古道那种现成的路,以及两个朵朵的引导,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走,我们的速度并不快,奔行了一个多小时,才翻过三个山头。   听到远处有缓缓的水流声,我们十分兴奋,跑上前去,发现仅仅只是一条刚漫过脚踝的山中小溪,并不足以将我们的气息掩藏。   不过有水便有源,我们决定朝着上游行进,如果能够有山中暗流,我们或许可以在里面,躲过风头。   即使追兵近在咫尺,但其实我和杂毛小道的心情倒还算平复。   要知道,在黑漆漆的夜里,莽莽的群山中,莫说是找两个人,便是找寻一只刻意隐藏起来的军队,那都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我们沿着溪流往上行,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突然杂毛小道拉着我的胳膊,朝着旁边的草丛中拽去。   我不解其意,不过依然顺势隐蔽起来,刚刚蹲下,便见到茅同真和夏宇新两人从斜里杀出,朝着前方追去。   我的心猛然一跳,没想到我们差不多拉出了十多里的距离,居然又被他们给辍上了——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寂静的夜里,我们也不敢说话,只是用眼神交流,不过我从杂毛小道的眼睛中,也看到了迷茫。   难道……大师兄送的那东西,有猫腻?   我看向了杂毛小道紧握在右手上面的遁世环上,这个青铜圈被他激发,不断发出一种与周围炁场相合的气息,将我们所掩盖住,源源不断,毫不停歇。   遁世环没有问题,那么到底是什么,暴露了我们的方位呢?茅同真和夏宇新走得也快,身形飞掠,与林中的草木发出“刷刷”的声响,朝着我们原本行进的方向追去,不一会儿就消失了。   我擦了一把额头上面陡然冒出的冷汗,捅了捅杂毛小道,说那个夏宇新,到什么来头,追踪术竟然这么厉害?   杂毛小道摇摇头,说不知。   他离开茅山的时候,夏宇新入门不过一两年,记忆中就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蔫孩子。   至于他手中的风车,想来是以前茅山宗一个叫做“千里独行”的前辈所有,是用来追寻妖气的法器,跟孙静她姨奶手中的那颗黑珠子,貌似差不多。   我咽了咽口水,说那徐修眉呢?所谓的水虿长老,到底有什么本事,会说“即使到了水里,也能够将他们给生擒住”的大话?   杂毛小道苦笑,说他并没有说大话,在我没有离开茅山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茅山水性第一的人物了。据说已经修炼出了水肺,能够在水里待上三天三夜,不停歇。   我大惊,说你莫不是在说笑话,没有天吴珠这样的逆天法器,人怎么可能在水里,待那么久?   杂毛小道不屑地说道:“瞧你这眼皮子,所谓修行,不就是深度发掘人体的奥妙么?人是从水里面来的,远古记忆里就能深潜,天赋异禀者,如浪里白条张顺,‘没得钿五十里水面,水底下伏得七日七夜,水里行得似一根白条’,这便是如此。我离家多日,修眉师叔是否能比那天赋异禀者还要厉害,就不得而知。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即使到了水里,也是一番恶战,免不了的!”   他说这话,我心中惊疑的同时,也在祈祷不要与那个长得像条鱼的水虿长老,碰面。   我们都已经估摸着茅同真与夏宇新离去的时间,正待起身离开,突然从他们消失的方向,又传来了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这让我们的心,不由得又提了起来。   事出反常必为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难道我们真的被夏宇新给看了个通透,藏身无处了?   想到这一点,我和杂毛小道都不由得有些惊恐,要是如此,我们还跑个毛啊,直接跟他们拼了算。   而就在我们两个咬着牙准备拼命的时候,在我们的视线尽头,突然出现了一道淡黄色的光芒。   它行进得并不算迅速,像兔子一样蹦跶,忽明忽暗,不过在这黑夜中,还是很清晰。   很快,那道黄光沿着溪水边前进,离我们越来越近,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突然想明白,有可能并不是我们暴露了,茅同真他们追逐的,也许是这道黄光。   果然,一道黑影从视线尽头疾掠而来,像一只猎鹰,瞧这种速度和身形,正是那夜朝我们发动进攻的茅同真——再靠近一些,真的是他。   只见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莫名的兴奋,如同高速奔行中的猎豹,眼中就只有这道黄光。   随着两者越来越接近,那道黄光突然一摇,准备往土里面钻过去。   茅同真放声大喊:“宇新……”   从他的身后突然射出一道白色的光芒,正好击中了那土地上。   就这一下,那黄光一滞,再也进入不得,吱吱叫了一声,竟然朝着我们藏身的方向,奔逃而来。   我的脊梁绷紧,紧张到了极点,突然听到嗖的一声响,那道黄光凝滞不定,停在了我们藏身草丛前的三米处。   听到脚步声传来,我们都不敢再看了,紧紧低伏在地面上,没有动弹。   这时前方传来了紧急的脚步声,接着是一阵小心的处理,茅同真似乎将那东西给收了起来,而夏宇新也走近了,有些惊喜地问道:“这可是成精了的何首乌?”   茅同真说然也,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没想到那两个小贼没找到,倒是碰到这宝贝。   夏宇新大声恭喜,而茅同真也是有些志得意满,说此遭真是赚了。   我的烈阳焚身掌,孤阳不长,那些阴魂已然谐和不了。   有了这个,我的瓶颈,又能够突破了。   我和杂毛小道默默听着,不过听到成精何首乌的时候,杂毛小道的身子,突然剧烈地动了一下。
第四十六章 天雷滚滚,弃徒终究翻脸   我认识杂毛小道的时间不算短,而且这两年几乎天天相处,知根知底。   向来沉稳淡定的他,身子这突然反常的一动,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虎皮猫大人曾经说过,我中了茅同真的烈阳焚身掌,虽然服用了五年天山雪莲为药引的方子,但是也仅仅只能暂时地压住毒性,不让其随时发作。普通凡药,并不能够解除这如同附骨之蛆的阳毒,若想真正痊愈,必须要寻找合适的灵药。   何谓灵药,那便是吸取天地精华,吸食日月光辉的药草。   当日我们停在这山中,就是因为小妖说这山里面有灵气,而虎皮猫大人则直接指出是一株成了精的人形何首乌,倘若能够采摘到,我身上的阳毒,立刻可解。   虽然我表面如同常人,但实则不然。要知道,茅同真所练的这门功法,十分阴毒。那阳火附于本身的真气之内,病发时,行气于身,便如同烈火灼烧,而且日夜蚕食,不多久,就会变成一个废人,整日高烧。   虽然没有多少人提及,但是大家都在为了我的病症,在着急。   杂毛小道这几日的主要精力,虽然都在研究飞剑的构造符文,但是在寻找虎皮猫大人口中灵药的时候,却是最为认真,拿着一根木棍子,恨不得将这几座山头的犄角旮旯,都翻个遍。   然而我们如此勤力,都不能找寻,但是在这逃亡的关键时刻,那人形何首乌竟然被对头给抓住了,造化弄人,何等讽刺?   所以真正令杂毛小道有此异动的,是他的内心中,在天人交战。   是的,如果我想得不错,他应该是想着趁机偷袭茅同真,然后将那人形何首乌,给抢夺下来。   只是,这茅同真可是个极端厉害的角色,我们又刚刚给老君阁的首席长老虐了一遍,身上有些伤,此刻再将自己的身形暴露,只怕就太过于危险了。想到这里,我伸手去拉杂毛小道,想要阻止他。然而我的手拉了一个空,杂毛小道就像一头伏地蹲守的猛兽,在那一霎那间,就露出了爪牙,从草丛中窜出,一剑挥出。   刷的一声,这道凌厉的剑便招在这夜空之中,如轻雷炸响。   我脑子一下就懵了,然后听到了一身栽地的声响,知道杂毛小道这一击,算是得手了,当下也不犹豫,从草丛中暴蹿出来,便见到茅同真滚地葫芦一般地往后边滚去,而夏宇新则提着一把木剑,上前迎战。   夏宇新的剑技,并不如杂毛小道五成功力,而杂毛小道又是猛然暴起,心中有着一股劲儿,剑势凶猛而凌厉,三两下,就将夏宇新给搅到了一边去。   不过杂毛小道的目标,并不是这个夏宇新,而是在地上翻滚的茅同真。   要知道,茅同真着了道,一是因为我们的气息有遁世环遮掩,让他的炁场感应失去了效用,而初得人形何首乌的惊喜,让他也放松了警惕,才会被杂毛小道一剑刺中大腿,雷意激发,下身顿时一阵麻,才会跌倒在地。若论其实力,这位茅山长老,可是比我们要高上好几层楼。   杂毛小道朝着地上翻滚的茅同真袭去,而我也正好也迎上了被杂毛小道甩开的夏宇新。   回过神来的夏宇新大叫一声:“是他们!”——然后挥剑袭来。   到底是茅山能够出师的弟子,夏宇新的实力,仅仅只是比黄鹏飞差上一小节。   我用鬼剑与他拼了两剑,感觉到一时半会,还弄不翻他,而前面茅同真已然开始翻身起来,心中急迫,也顾不得脸面,口中大叫道:“小妖、朵朵、金蚕蛊、火娃——一前来助阵!”   我这一番高呼,顿时五彩光华闪现,各路颜彩。   白色的小妖,青蓝色的朵朵、暗金色的肥虫子以及黑中带红的火娃,一起涌了出来,朝着夏宇新冲去。   首先接触夏宇新的,是肥虫子,此君尤爱下盘,贴地飞行,然后上冲。   夏宇新虽然实力仅仅稍逊黄鹏飞,但是身上的宝贝,却远远不及,除了怀中的红铜小风车,以及手中的制式桃木剑之外,似乎只有一张腰牌。   这腰牌,虽然也有防蛊驱疫的功效,然而似乎对二转过后的肥虫子,威胁并不大,故而还没待小妖和朵朵上前围殴,他便是惨嚎一声,脚步错乱,朝我挥舞的剑,也变得软弱无力。   肥虫子一举得手,小妖和朵朵便已然拍马赶到。   这一对小萝莉看似乖巧可爱,然而却也是刁蛮狠辣之辈,劈头盖脸,就是一阵胖揍。   那拳头,跟身体接触的沉闷声响,瞬时传出,如同打击沙袋一般——砰、砰、砰;至于火娃,它扇动翅膀的频率太低,从启动到到达,目标已经被各种粉拳包围,插不进手。   它又不敢跟这两位小姑奶奶抢生意,于是在外围绕圈,嗡嗡地飞行助威。   可怜的夏宇新刚刚神情淡定、高手风范地跟我过了两手后,便被我唤出的这群苗疆小伙伴们,一照面就撂倒了,腹中绞痛,无数痉挛朝他的神经处蔓延过来,天旋地转。   相比之下,他受到的那如暴雨的拳打脚踢,倒变得不是那么难受了。   他本来还想装一回英勇,决不叫苦,然而三两秒后,肚子里的那肥货开始翻云覆雨,夏宇新终于忍耐不住地大声叫喊起来:“啊、啊、啊……”   就在夏宇新开始这般杀猪一样地大声叫喊之时,我已经迎上了翻身爬起来的茅同真。   茅同真使的依然是铜棍,舞动如飞,将我和杂毛小道第一波凌厉的攻击,给全数化解。   他的身上隐隐有青光浮现,显然是见到了夏宇新的惨状,害怕自己也给那条没有节操和下限的肥虫子,给攻克了菊门,污了一世之清白,方才如此。   这铜棍属于钝器,而我和杂毛小道手上的鬼剑和雷罚,虽然各有厉害,但是针对的是灵体鬼物,对人,倒是并没有多少威胁。拳怕少壮,棍怕老郎,一棍在手,虽然下盘的脚步仍然有些凝滞,但是茅同真已经安然度过了最开始的惊慌阶段,见到我和杂毛小道一齐露面,他不惊反喜,一边挥舞着铜棍,一边肆意地大笑道:“你们两个老鼠,终于出来了,可让贫道好找。这一回,你们还想逃脱么?”   我盯着他的身体,发现人形何首乌已经被他给收起来,也不言语,加快了进攻的步伐。   杂毛小道倒是接过话茬来,冷冷说道:“茅师叔,交出你怀里的何首乌,我可以饶你不死!”   茅同真一脸错愕,继而反应过来,一棍荡开我们,似笑非笑地说道:“原来如此,你是为了用这人形何首乌,来治那疤脸小子的阳毒,才拼死出来的吧?不错,不错,我一直在想,为何陆左没有毒发,影响逃路进程,却没有想到竟然是你,知晓缓解之法,看来我那李道子师叔,实在是教了你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了——只是,你凭什么以为,你们两个就能够要了我的性命呢?”   他并不知道虎皮猫大人的高明,直以为我到现在还生龙活虎,是因为李道子传了私。   不过他终究不认为我和杂毛小道对他有任何威胁,故而一边将铜棍舞得风声呼呼,一边大声斥责。   此老能够如此骄傲,自然还是有着足够强大的实力。   他气沉力足,铜棍与我们交击,往往会传来巨大的力量,而他的身形也在短暂的凝滞后,开始灵活起来,于是更加威猛,时而耍棍,时而出掌,将我两人给牢牢缠住,而赶过来的两位朵朵,被他铜棍之上的法力逼迫,却也近身不得。   杂毛小道也是动了真火,大喊了一声“赦”!   声音雷动,竟然在雷罚上面,激发出蓝色的电意,不断尝试朝着茅同真的要害刺去。   而我也仔细回想着这些日子的感悟,以及对九字真言的理解,开始通过真言加持的方法,来增强进攻强度。   我和杂毛小道这一番狂攻,茅同真终于感受到了压力。   在被我和杂毛小道各刺中一剑之后,他终于抽身后撤,从怀里掏出一物,往上一扔,顿时一道焰火冲天而起,将夜空染得漂亮。   这是召集援兵的节奏,我和杂毛小道对视一眼,大喝一声,顿时开始搏命起来,疯狂前刺。   而就在这个时候,茅同真口中喃喃自语,双手掐诀,一双眼睛突然翻起了白眼。   “不好!”杂毛小道大叫道:“乩童上身了!”   这铜棍本身就是乩童装备,用倒刺破血,以夺煞气,茅同真会这一招,也不稀奇。   不过这老小子竟然求援,倒是让我们好生着急,再加上这乩童上身,我们想要拿下人形何首乌,基本上就没戏了。   他倒是打得好算盘。   不过就在此刻,杂毛小道突然脚踩七星,横推罡步,一剑指天,口中急念道:“三清祖师在上,三茅师祖返世,神剑命汝,常川听从。敢有违者,雷斧不容。急急如律令,赦!”   还在杂毛小道念出第一句话来的时候,茅同真那白色无神的眼睛,顿时变黑。   这个家伙居然还能够转换自如,大叫一声:“你这弃徒,敢?”这话音刚落,天上突然有一团黑云冒出,一束磅礴的雷意,从半空中,蔓延下来!
第四十七章 神剑引雷,山穷水尽无路   茅同真毕竟是茅山宗里的十大长老之一,若论自身实力,比我和杂毛小道加在一起来,还要高上好几截。   若是往常,我和杂毛小道,自然入不了这位眼高过顶的长老法眼。   这正是一开始接触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想过呼唤援兵的事宜,而是一心想要将我们两个给擒拿。   不过胜败之事,并不仅仅是如同棋盘上那般鲜明,任何一点细微的小事,都有可能影响整个事件的走向,而杂毛小道的这引雷之术,乃茅山不传之秘,就是连大师兄也不曾习得,而此番竟然由杂毛小道施展得出,岂能不让他惊讶万分?   茅同真的脸上闪露出了惊容,仰头一看,只见一道游蛇一般的叉形雷电,从头顶的天空,扑落而下。   这蓝色的雷光耀眼,中正磅礴,倘若是被这玩意击中,便是修为再高一倍,也是硬扛不住的。   人们用修辞手法的时候,形容快,都说快如疾电,这东西转瞬便至,霎那间,就到达了茅同真的头顶处。   杂毛小道此举,其实是已经动了杀心,不过现在是他不死,我们便亡,没有人能够想得到后果。   仇恨就像火药桶,既然他们已经点燃了火焰,那么不管是谁先来,都会爆炸的。   我往后闪,心中满不是滋味,然而就在这时,我看到茅同真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黑布袋子,往上面一抛,接着人就朝地上滚去。   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的是,那雷电并没有随着茅同真而去,而是直接劈在了那个黑布袋子上。   雷意湮灭,而后转化为轰隆隆的一阵爆响,在这溪边蔓延开来。   我瞬间想到了,那个黑袋子里,装的正是我们所要找寻的人形何首乌,既然成精,那么必然就违反了天道。   这落雷,虽然是杂毛小道以雷罚剑意召下,但却依然还是遵循了天道,在打击的优先度上,最终还是选择了人形何首乌,而不是身为人类的茅同真。   见到目标被雷劈中,定然已成焦炭,没有效用,杂毛小道毫不犹豫,拉着我的衣袖,转身狂奔。   茅同真滚落在地,精、气、神,皆备那狂暴的雷意所伤,想要站起来追,结果刚一站直,又软软地跌倒下去。   我们开始朝着山路的侧面跑去,早在雷罚高举的时候,小妖和朵朵他们便已经躲在了那里,防止误伤,此刻一接应到我们,便朝着黑暗前进。   此番偷袭,本来就没有什么预案,我们跑得匆忙,正是慌不择路,一道肥硕的身影落下。   虎皮猫大人沉声叫道:“左转,左转!他们的援兵要过来了!”   我们听着这话,然后吓得开始发足狂奔,感觉在不远的身后,似乎有人正在急速追来。   在我的炁场感应中,那人的脚步稳健,气息悠长,显然也是一个长老级别的高手。   而与此同时,茅同真仅仅只是被雷意所吓,过一会儿,定然还是会追上来的。   他有类似于纸甲马的装备,比脚程,我们那里能够拼得过他?   再加上其他人,天罗地网,我们如何能够逃得过?   不过虽然是这万分危急的境地,我却也没有太多的责怪杂毛小道贸然暴露的情绪,反而是心中有着浓浓的感激之情。   要知道,聪明如他,自然也是想到了此事后果的,只是想着拿到那人形何首乌,便能够治愈我身上的阳毒,所以才会如此。   我们朝着东边跑了不知道有多久,突然听到身后有一道劲风吹来,连忙闪身,但见一条头上有瘤的巨大蛇灵,正朝着我们,张嘴咬来。   这蛇灵凶猛,腰身足有人身般粗,身长好几丈,嘴巴一张,150度,竟然有一米之宽。   这蛇灵虽为灵,然而却也能够咬人,在被我们给避开之后,脑袋一摆,我猝不及防之下,被重重甩到,身子就腾空而起来。   砰、砰、砰……   我一连撞断了好多小树,最后摔在了泥地里,浑身疼痛欲裂,然而也不敢待着不动。   刚要翻身起来,突然在那泥地里,伸出四五只手,将我给紧紧按住。   我大惊,奋力仰卧起坐,然而我刚刚将身子抬起一点点,就有更大的力道,将我重新按回去。   我明白了,人再快,还能够快得过鬼?身为茅山长老,哪个没有一些手段?   正在我拼命施力的时候,一张西瓜头的可爱小脸,出现在我的身旁。   是朵朵,只见这小女孩子洁白的牙齿,紧紧咬住下唇,明亮的眼睛里面满是泪水,支吾道:“不许、欺负、陆左哥哥!”   她双手一舞,立刻有好多虚幻的手影挥动,朝抓着我身体的手,拍去。   倏然间,我感觉到抓住我两只胳膊的鬼手缩了一下,顿时就点燃了恶魔巫手,朝着剩余的手抓去。   我这恶魔巫手,专门针对的就是这类灵体,一抓便抓了个正着,再加上朵朵的帮助,我感觉全身松动,立刻翻身而起,将那手往上一拉,便从泥地里,拔出了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来。   见过地翻天的五鬼搬运术,我对这一类的恶鬼,也是有所了解,心中恼恨刚才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糗状,顿时也不留情面,左手一点燃,那浓黑如墨的灵体立刻一阵扭曲,嘴巴张得巨大,接着化作了灰烬。   朵朵也抓住了一个,小丫头此刻的脸都变成了青黑色,掐着那头恶鬼的脖子,口中呜咽道:“欺负陆左哥哥的人,不是好人;欺负陆左哥哥的鬼,你、你……去死吧!”说话间,她已然运用了鬼道真解上面的术法,将这恶鬼一震,弄得烟消云散。   这里还有一头鬼,在泥地里,见到同伴这般惨状,顿时也吓得魂飞魄散——鬼不怕死,但是怕烟消云散,于是抽身便撤,再无踪影。   我这时才捡起地上鬼剑,返身回去,寻找杂毛小道和小妖朵朵。   只见两人正在与那头蛇灵大战,好不精彩?看得我热血沸腾,提剑前冲,然而刚走两步,从左手边就冲出了一道黑影,手中一点寒光,朝着我直袭而来。   我吓了一大跳,反剑撩了过去,铛的一声响,巨力传来,我往后面退了好几步,稳住身型,抬起头,才发现竟然是那个水虿长老徐修眉。   只见这个脑门上面没几根毛的茅山长老,手握一根青铜分水刺,朝着我猛力扎来。   我勉励抵挡几下,便感觉有些不支,在我身后的朵朵双手朝天托起,凝结出一道蓝色的光芒,朝着徐修眉甩去。   徐修眉用青铜分水刺抵挡,身形一凝,从斜里又冲出一人,正是杂毛小道,他朝我叫喊,说你和小妖去对付蛇灵,我来挡住他。   我应了一声,抽身而去,见那蛇灵衔尾而来,左手便往怀里掏,将震镜掏出来,一声“无量天尊”,顿时将那蛇灵给定在当场。   跟在后面的小妖手中白光一现,那根九尾束妖绳,便朝着蛇灵飞了过去。   人身一般粗的蛇灵,被骤然束起,顿时在地上翻滚,不住地嗥叫。   而就在此刻,茅同真已然携着一众子弟,从西面的坡脚,冲了上来。   杂毛小道似乎用什么招式,逼退了徐修眉,然后退身到我身边,大声喊道走。   我转身跟着他往上奔逃,小妖朵朵见状,手一勾,那蛇灵立刻撕心裂肺地嗷嗷叫,巨大的蛇身竟然朝着爬上坡来的茅同真他们滚去。   接着白光倏然,九尾束妖索又缠绕在她的腰间。   我们继续奋力逃,一路往上走,狼狈得很。   追兵在我们身后二十几米处,不紧不慢地跟着,茅同真似乎也有些害怕杂毛小道再来一次引雷,那个时候,可就真的避无可避了,于是也不冒头,随着众人在后面跟辍。   而徐修眉却是大声叫嚷起来,不断喝骂。   原来被我和朵朵联手弄死的那两只恶鬼,竟然是他所蓄养的,虽然感情不如我和朵朵这般亲密深厚,但是却也是跟随多日,废尽心血,自然痛心疾首。   除此之外,那条蛇灵,也是他豢养的,此番被小妖折磨,伤痕累累,险些误伤了同门,怎叫他脸上有光?   紧要时刻,虎皮猫大人也没有再隐藏身形了,从空中俯冲下来,跟我们引路:“上,朝上跑……”   我想不清楚,为何我们要往上跑,跑得越上,不是越往绝路上奔么?   不过凭着这肥母鸡一向以来的信誉,脑子空空的我们也来不及思虑,唯有听从,跟着疾奔。   这一追一逃,足足奔行了差不多二十分钟,茅同真有些不耐烦了,他差不多也能够估计到杂毛小道没有再一次引雷的能力,于是身形一错,似幻影,又朝我们疾奔而来。   杂毛小道倒也淡定,面不改色地返身,将雷罚高举,口中高念道:“三清祖师在上,三茅师祖返世,神剑命汝,常川听从……”   这话一说出口,茅同真脚下一慌,兔子一般缩回了去。   杂毛小道一边往前跑,一边厉声警告道:“茅师叔,你若再敢前逼,休怪小侄不念旧情,将你劈死!”茅同真刚才慌张回缩,略有丑态,此刻也恼羞成怒,大声喝骂道:“好你一个弃徒,竟然偷学得神剑引雷术,还不快快束手就擒?”杂毛小道不理他,与我朝着山上奔走,再行了几分钟,突然脚下无路,前面,竟然是一道断崖。
第四十八章 衔尾追击,呼麦召唤巨兽   见此情形,杂毛小道无比悲愤地仰首望天,长啸一声:“难道天要亡我么?”   我也无比悲愤地仰首望天,长啸一声:“操,肥母鸡,你丫坑我?”   在空中飞翔的虎皮猫大人,差一点就要掉落下来,气急败坏地骂道:“一对傻逼,你们就不知道往下看么?”   我站在断崖边,听得这话,一边防备着茅同真等人逼近,一边低头往下看,只见百丈落差间,有一道隐隐的白线,像反光。   那是一条河,并不宽,也不知道深浅,我望一眼,便感觉心中发麻,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到杂毛小道回转过身去,雷罚指天,大声喊道:“今天是死定了,不过便是死,也要找几个垫背的,你们谁来,陪我老萧一同上路?”   他说的铿锵有力,悲愤欲绝,举着已经引不了雷的雷罚,朝着追兵缓步走去,气势逼人。   这世上不到万不得已,没有几人是不惜命的,尤其是像茅同真、徐修眉这些老江湖,位高权重,江湖地位也有了,犯不着跟我们这两个穷途末路的小杂鱼同归于尽,故而连连后退,厉声警告他别乱来。   看着杂毛小道这气势,搞得我真以为他还能够引发出一道引天雷呢,结果就在追兵纷纷后撤的那当口,他突然猛然转身,如风一样,飞掠过我的身边,低喝道:“跳啊!”   我咬紧牙齿,掏出了天吴珠,招呼旁边的小妖等人,然后与杂毛小道牵手,朝着断崖口一同跳去。   在我们冲出悬崖地一瞬间,茅同真等人已经反应过来,快步前冲,然而终究是慢了一线,我和杂毛小道已然急速往下坠去。   在跳出山崖的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同样的经历我也有过几次,但是每当这样的事情来临之时,我的心脏都会瞬间停止,口中大声地尖叫起来。   急速的下坠中,我竟然产生了幻觉,突然感觉自己生生砸在了峡谷的江边石滩上,身子的零件四散,血肉模糊,脑浆洒落一地,小妖和朵朵抱着我的头颅,在哭泣……   然而就这个时候,我突然听到有一道扑通的响声,一阵庞大的阻力出现在我的身上,一顿,又一缓。   接着又有地心吸引的力量,将我们给拉到了水底。   我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皮上面涌去,感觉呼吸潮湿,压力从四面八方逼迫而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到自己已经跌落到了江河里面。   这峡谷中的江水汹涌,将我们给推往下游。   随波逐流的我们,持续往下,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然后拉了拉杂毛小道的衣袖,激动地说老萧,我们逃出来了么?   他也是惊魂未定,远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镇定,回过头,疑惑地说:“啊,是么?”   我哈哈大笑,感觉到无比的畅意,说你这个家伙够能演的,将茅同真那几个老杂毛,吓得一愣一愣的,果真是有当年长坂桥头的张翼德风范,无限装逼啊!   我俩说着话,小妖和朵朵、火娃紧紧地围在我的身边,突然江水一阵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砸下来一般。   毛小道脸色一变,大声惊叫道:“不好,徐修眉那个老家伙,也跳下来了!”   这话一起,我们感觉到了惊慌,奋力往下游“奔跑”。   足足行了十几分钟,汗出如浆,心脏一直怦怦跳个不停。   水中行走,需要适合水性,不然会十分费力,黑漆漆的河水里,也不知道南北与西东,我们唯有顺着下游走,想着尽早地逃离追兵。   如此行了半个小时,感觉身边的水流没有那么湍急了,我们的心情才平复下来。   我往着黑乎乎的身后瞧了一眼,故作轻松地捅了捅神情严肃的杂毛小道,说你的那个水虿师叔,也不过如此嘛——刚才从上面跳下来,没有把他给摔晕吧?善泳者溺于水,他若是溺死了,茅山不会把这笔帐算到我们头上来吧?哈哈……   我的笑话并不好笑,杂毛小道的脸色依然绷得紧紧,沉声叹气,说道:“你是不了解他,以他的能力,你就是把他扔进太平洋里去,照样能够活着游回来。”   听他说得凝重,我的心中不由得发慌,说真这么厉害?   杂毛小道坚决地点了点头,而在我左手边的朵朵,突然仰头,朝上看去,面露惊容。   我也抬头,只见一个黑色的人影,正好浮在了我们头顶的上空。   见我们抬头看去,便有一道分水刺,破开周遭的水浪,朝着我握着天吴珠的右手,刺去。   这道一直悬浮不动的黑影,竟然就是徐修眉。   他这一路上,竟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跟一只真的水虿般,跟辍在我们身边,若不是朵朵察觉异常,竟然没有谁能发现收敛气息、如同盘踞毒蛇的他。   这蓄积已久的一刺,让我心中胆寒。   为了保持在水中不离散,我和杂毛小道紧紧地互拉衣袖,而我的右手又拿着天吴珠,鬼剑已然收拾到了背包里放着,我缩回手,杂毛小道的手却及时伸了出去,快如闪电,想要抓住这握分水刺的手腕。   然而徐修眉的水战经验,何等丰富,哪里会让人抓住自己的把柄,于是手腕一抖,便朝着杂毛小道削来。   天吴珠的作用,如同水肺,但是并没有排斥功能,在杂毛小道往后一退的时候,徐修眉借着力道,竟然挤进了狭窄的避水珠范围里来。   这地方狭窄,然而他手上又有一把灵活而尖锐的分水刺,所以一时间,我和杂毛小道胸口,各中了一记,鲜血渗了出来。   不过很快我们就反应过来,开始与他纠缠,而小妖和朵朵也气愤地施展了手段,一时间,各种术法齐出。   惟有火娃,它在水中恹恹,根本就提不起劲儿来,只有给我们当作照明使用。   所有人一起还击,徐修眉虽然厉害,却也并不自傲,懂得取舍,返身闪入黑沉沉的河水里,遁入虚无之中。   徐修眉的消失和他的到来一般,悄无声息,我们停止了奔走,知道在这水中,无论怎么逃,都敌不过徐修眉——因为,这里才是他的主战场。   我凝住气息,单手持剑,开始让自己的心情舒缓下来。   过了一会儿,四周悄然无声,惟有不明所以的鱼儿,在我们身边游荡。   也有水草,从上游从下,然后避开天吴珠形成的圆形气囊,朝着外边滑落而过。   然而徐修眉已然悄然无踪影了,无论我们用目力,还是炁之场域的感应,都感觉天地之间,惟有我们这里存在,所有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让人感觉到份外的孤独。   徐修眉成功了,他的断然撤离,在我们的心头,深深扎上了一根倒刺,让我们不敢动弹,也不敢不防备,小心翼翼,疑神疑鬼。   未知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敌人。   倘若他就站在我们面前,哪怕就是如同小黑天一样的级别,我们也不会如现在这般焦躁和恐惧。   过了差不多五分钟,杂毛小道突然跟我低声说道:“上岸!”   我心中一动,确实,上岸总好过在水中干等,徐修眉长于水战,到了岸上,我们或许还可以与他一搏。   于是我们两个,开始缓慢地朝着岸边移去,这河宽广二十几米,我们往岸边移动,并不需要多久,然而刚刚一迈开脚步,便听到前方突然一道炸响,我下意识一偏头,顿时一道拳头大的鹅卵石,擦着我的额头掠过。   朵朵打了一道光芒,我定睛望去,却见一个浑身裹满水草的人形黑影,正在奋力朝着我们扔石块。   这是刚才在泥地里按住我身子的漏网之鱼,此刻在水中却尤为嚣张,大块大块的鹅卵石,就像鱼雷一样袭来。   我们用剑拨开,冲上去,那家伙却远远地吊这我们,像蒙古人的骑射,就是不跟我们接触,保持距离。   小妖是个火爆脾气,气得肺都炸开了,大叫一声,脱离了天吴珠形成的水肺,朝着那水鬼袭去。   讲到此地,随便说一下画外音,道家驭鬼,由来已久,驯服之后的鬼魂灵体,可称符兵、道兵,叫法不一,性质类似。   小妖一出,我拦都没拦住,而也就是那一瞬间,我的耳朵骤然炸响,有一种空灵的声音,就像蒙古族最著名的歌唱技法“呼麦”,这种源自于古老祭祀的声音真义,在我的耳朵边,轰鸣起来。   音波在水中的传播,是以水流的形式,我们周围的水都开始波动起来,不住颤抖,而杂毛小道则脸色大变,让我赶紧朝着岸上跑去。   我不解其意,不过也遵着做,杂毛小道告诉我,说这是徐修眉的独门手段,习自西藏密宗格鲁派的噶陀、噶美两寺,是一种用低沉喉音来唱诵经咒的传承方法,用来召唤助力,十分厉害。   他的话都还没有说完,突然我们感觉到河水翻涌,不断地抖动着。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从不远处一波又一波地袭来。   杂毛小道的背脊一弓,大叫一声走,然后把我往前推去。   我猝不及防之下,往前飘去,突然在我刚才停立的地方,倏然飞出一条婴儿臂般粗细的黑色触角来,刷的一下,冲过来。   我操控天吴珠,往水面浮起,朵朵往前面一挥,黑黝黝的河面上,突然有了一束亮光。   而就在这亮光照耀下,一个庞大如快艇般的凶恶鱼头,在水面上沉沉浮浮,那人头般大小的眼珠子,闪耀出碧绿色的光芒来。
第四十九章 那一刻,我飞了起来   当浮出水面,一见到这巨大鱼头的巨兽之时,我的心中猛然一跳。   这货,不就是我们曾经在青山界的耶郎祭殿里,所碰到的那个恐怖的鮨鱼么?   当时它可是将我们一整队人马给弄得九死一生,我差一点就挂在了那暗河之中,倘若不是虎皮猫大人用耗尽精力为代价,召唤出了不死鹍鸡这种传说中的大拿,将其秒杀,只怕我们当时便已经裹入鱼腹,哪里还有那么多后来的故事?   只是,再次面临这样恐怖的对手,我的心中仍旧是满满的恐惧。   大人上次唤神,已然是元气大伤,昏昏沉沉好久,到了后来,差一点都要挂了。   它一直经过了大半年时间的回复,方才好一些,不过依旧是没有精神。   此次,我们还能够指望大人,再来一次么?在惶恐的同时,看着面前这个满嘴利齿鱼嘴、鱼头的脖子处尽是摇晃青黑色触手的大家伙儿,我一对比,发现它仅仅只是比青山界的那一头,要小上一点点。   天啊,我们到底有没有这么倒霉啊?徐修眉的这一声呼唤,竟然将这么恐怖的家伙,给从老巢之中,弄了出来?   我记得我穿的可是红色底裤啊?   心思闪动,就在一念之间,心中巨震的我还来不及再想太多,一条黑色触手,便朝着我们这边,飞速射来。   我赶紧沉下水底,然后朝着江边跑去。   杂毛小道一直跟随着我,在这样的怪兽面前,他的心中也不淡定了,大声催促,说快走,快走。   虽然有着避水珠抵消阻力,但是我们哪里能够有那河中鮨鱼,那般灵活机动?刚刚迈出几步,我的脚下一紧,竟然被一条触手给圈住了右脚脚踝,然后一紧,一股庞大的力量便传过来,将我给往后面拉拽过去。   所幸杂毛小道的炁场感应也是无比灵敏,就在我的脚踝被圈的那一刻,他果断出剑,这一剑如同风雷,而且也有蓝色的雷意,从剑尖处逼透出来,堪堪击在了那有着无数吸盘的触角之上。   不知道杂毛小道使出了什么手段,还是这雷罚里面的雷意,正好克制住这种来自《山海经》传说中的鮨鱼,仅仅一轻触,我脚脖子处一松,那触手居然又缩了回去。   说时迟那时快,接触就在短暂一两秒钟,然而我的上身,还在保持前进的状态,所以一下子就控制不住重心,重重地摔倒在了河底的水草里。   这一摔,让我有些方向感迷失,还未反应过来,便感觉到一直守在我身边的杂毛小道好像在跟谁交手,刷刷几下,竟然有巨大的法力波动传来。   我爬起来,眼看着杂毛小道就要冲出了天吴珠形成的水肺范围,大声提醒他不要出去。   这个哥们的水性其实并不算好,以前还是个旱鸭子,所以我的心都快跳了出来。   不过好在他与那对手也是一触即收,然后返身回来,将手中的剑一震,抖落数滴鲜血。   紧急时刻,他并没有说这个对手到底是何物,而是紧张地冲我大喊,说快,快上岸。   在说话的这当口,他手中的雷罚已经连出了三剑,每一剑,都准确地点在了前来袭击我的那些青黑色触手之上。   与人对战,雷罚不过就是一把带着电棒功能的木剑而已,然而对付这些神志鬼怪里的恐怖之物,它却有着让人敬畏的力量。   之前我们在青山界拿它毫无办法的鮨鱼,此刻几次出手,竟然都给杂毛小道给阻拦。   哦,我错了,对付鮨鱼还是有一招绝对有效,然而我和杂毛小道却都没有那个条件了。   这情况紧急,我心中虽然还挂念着奔出天吴珠中,去追杀厉鬼的小妖,但是却也顾及不得太多,奋力点地,朝着岸边快速奔行——一步、两步、三步……很快,我们就浮出了水面,那河水刚刚只能够漫延到我的胸口处。   杂毛小道很激动,轻身朝着岸上冲去,然而就在此刻,从下游处,突然冲来一道阴影,如东风卡车,朝着我们这边急速撞了过来。   人的速度,终究还是不如这常年在水中生活的鮨鱼快速,而且当时根本就避无可避,我和杂毛小道别无选择,果断地将手中的木剑祭起,朝着前面这凶兽挑去。   杂毛小道临危不乱,手中的雷罚,稳稳地朝着这头鮨鱼碧油油的左眼处前刺;我的剑术到底还是初学,心理也没有稳定下来,鬼剑前挑,欲将提前冲过来的青黑色触角,给削断一条来。   时间迅疾,当时的情况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当我的鬼剑顺着纹理,削下末端的一节须肉时,我的身子也被如约而至的鮨鱼,给重重撞到。   砰——   在相触的那一瞬间,我能够感受到自己身体里面的骨骼,正在痛苦的呻吟着,似乎快要碎裂一般。   而后,我的身子腾空飞了起来,带着水花,朝着上游七八米处跌去。   而在空中,我竟然还看到杂毛小道也被撞飞了起来,不过他显然是有所准备的,身子紧缩,在腾飞的那一霎那间,方才将四肢张开,像一只鸟儿,好似在飞翔。   咕嘟……   我又入了水中,感觉四面八方,全部都是黑暗,感受不到任何人,在我的周围。   我带着天吴珠,将其收入怀中,手中的鬼剑紧握,担心杂毛小道的安慰,果断浮出水面,然而却看不到杂毛小道的身影,那条巨大的鮨鱼正在我目力所及的下游,奋力地拍打这水面,利齿密布的大嘴里,还有如同婴儿般的痛苦叫声,传达出来。   这声音的频率密集,嘤嘤嘤,让人不寒而栗,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不要命地涌了出来。   一个小小的身子,在我的前方,张开双手,散发出隐隐的黑雾,护卫着我。   是朵朵,她当日所受的癸水之力,便是虎皮猫大人将青山界的那头鮨鱼斩杀之后,凝炼精华而得。   此刻的她,本源的力量,与那头鮨鱼师出同源,这样的气场,让鮨鱼有一点疑意,故而没有第一时间再次伸出触角。   当然,想来是杂毛小道刚才的那一剑得了手,此刻的鮨鱼眼睛受了重创,还在痛苦地大叫着。   我心中大定,然后叫了声朵朵,让她跟着我往河边跑去。   就在我离那河岸还有四五米的时候,我的余光处,突然发现在下游出现了一个人头,湿漉漉的身子正奋力往着岸上游去。   看他那被水浸润,乱草一样的头发,我便知道是杂毛小道。   然而我还没有惊喜,心脏骤然一紧,只见刚刚从痛苦中挣脱出来的那条鮨鱼,已然再次冲到了杂毛小道身前,张开巨大的嘴巴,朝着杂毛小道咬去。   “小心!”   我朝着他大声喊着,便见到他身子一挺,竟然从水中站了起来,然后有一股血一样的红光,在夜空里面照耀开来。   骤然而起的光亮,让我的眼睛忍不住的闭上。   虽然闭上,不过我的心中又是担忧,又是期冀,希望杂毛小道的血虎红翡,里面那头来自远古的血虎,能够给他抵挡一二。   我沉入水中,又想着再次浮起来,先上岸再说,然而就在此刻,身边的暗流涌动,一阵寒意,从我的左侧滑了过来。   我猛然一惊,瞬间就想到了这一次攻击,应该是来自于将鮨鱼召唤出来的徐修眉,这个茅山中十大长老之一。   心中巨震,不过我还是下意识地将手中鬼剑前绕,将这一击偷袭给抵消。   然而身为茅山水战中最是厉害的水虿长老,他的伺机一击,哪里是我能够抵挡的。   就在我的鬼剑与他的分水刺撞到一起的时候,从黑暗处,冒出来一掌,正中了我的后心。   这手掌劲气喷涌,力量倒也不大,但是却如同一个顶级的煽动者,将我血脉中那被死死压制的阳毒,在那一瞬间,引爆出来。   轰——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燃烧一般,倘若不是在这冰寒的河水中,我估计自己肯定就如同那个被火娃焚烧的二娘子,整个人就燃了起来。   徐修眉在水中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在我中了他蓄力引导的一掌,防守顿失之后,分水刺连着出击,他并不想杀我,所以朝着我的手脚几处要害,猛力扎去。   疼!疼!疼!   陡然间,我身中四刺,浑身又如同火烧,感觉天地间,一下子,就塌了下来。   不过就在此刻,朵朵赶来,朝着徐修眉咬去。   徐修眉也玩鬼,哪里能够被朵朵伤着吗,反手一制,欲将朵朵擒住。   朵朵被驱赶无力,躲入鬼剑之中,操纵鬼剑,与徐修眉相斗,竟然堪堪抵住他的进攻。   我在背后被印一掌之后,整个脑袋如同一锅沸腾的热粥,根本就想不了许多,感觉好像跟徐修眉又斗了几个回合,然后突然嗡嗡嗡一响,然后那条鮨鱼又缠上来了,将我的脚踝抓住,然后往空中一甩。   我昏迷了,最后的记忆,是我飞了起来,好高,好远……
第五十章 公道人心,迷蒙似见贵人   人倘若失去知觉,那么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虚妄,变成了浮云,变成了我们根本无法去把握的一切。   闭上眼睛,就是天黑,就是寂寞,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也许一万年,也许亿万年,也许弹指一挥间,当我模模糊糊地恢复意识的时候,感觉浑身冰冷,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身上痒痒的,有泥土和鱼腥草的味道,往我的鼻子里面钻来。   感知开始逐渐丰富了,但就是睁不开眼睛,仿佛眼皮子被线给缝住了一样,死死的。   我几乎用上了吃奶的劲儿,才缓慢睁开来,有刺眼的白光,照耀在我的眼珠子上,疼痛欲裂。   我隔了好久才适应过来,入目处,正是朵朵那张带着关切表情的可爱圆脸,宛若天使。   “陆左哥哥,你终于醒来了,好些了么?你吓死朵朵了……”   见到我醒过来,朵朵欢呼雀跃,不过她动作的幅度偏小,也不敢太大声音,我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才发现还是在水里,周围水草蔓延,天吴珠散发的水肺场域缩小了,将我给紧紧裹住,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天气阴沉沉的,似乎老天的心情很差。   我张了张嘴,感觉喉咙里面一团火,辣得很,干咽了一下唾沫,才发觉身子仍然在烧。   朵朵大概是看到了我难受的表情,留有泪痕的脸上似乎又要哭了,左手提着鬼剑,右手则拉着我的手,说陆左哥哥,你还好吧?   我自然不好,不过也没有更差的了。   握着朵朵柔嫩的小手,我的心情好了一些,然后问她:“杂毛叔叔呢,小妖姐姐呢,虎皮猫大人呢?”   我这一连串的问题,让朵朵的泪珠又流了下来,她哽咽地说道:“不知道,当时太乱了,我看到你飞了起来,又落到了水里昏迷,害怕极了,就紧紧裹护着你,脑子一片空白,只想着奋力离开。   然后我带着你,逃了一夜,到了这里才安全了一些,然后你才醒了过来……”   朵朵因为没有读过多少书的缘故,逻辑思维一直都不是很强,说话也有些不清楚,不过听到她一番述说,除了并不知道朵朵为何能够带着我逃离险地的细节,我大概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那就是说,我与杂毛小道、小妖、虎皮猫大人他们,失散了。   此刻唯有朵朵,还有我体内的肥虫子,陪伴在我的身边。   而此刻我身体里面的阳毒,已然被徐修眉那特有的掌法给勾动出来,将我的全身都给燃烧,行不得气,如同一个废人一般——穷途末路,这才是真正的穷途末路啊!   此刻情形,我不由得回忆起来最初,身边只有这两个小东西陪伴的日子来。   那个时候,我是多么的快乐,心思单纯,唯一的目标,就是让朵朵变回一个正常人。   而现在……   天上没有太阳,身边没有手表,我也不知道几点钟了,想起生死未卜的杂毛小道和小妖等人,我的心如火焚,忧虑得不行。   不知时间,不知地点,我什么也不晓得,于是想着爬上岸去,想办法打听到他们的消息。   我潜身越过这水草,往这河边的草丛中游过去,然而刚刚接近岸边,一冒头,一块巴掌大的鹅卵石就贴着我的头皮,划过去。   扑通一声响,石块在我前面一米处入水,无数的波纹拍打在我的脸上,来回荡漾。   这突如其来的石头吓得我背脊发凉,全身瞬间就僵直起来。   我身处的,是大河旁侧,岸边一处有着很多茂密水生植物的根茎区,上面有茂密的叶子遮掩,倒是看不到我的身影。   不过我这刚一冒头,便有石头袭来,怎让我不惊?在我被吓到的两三秒钟之后,定下心神,听到一个略为有些熟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马四,你也别上火,沿江寻人这事儿,就跟钓鱼一样,要耐心,急急躁躁,说不定陆左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你也是看不到的……”   这声音迅速在我的脑海中排号入座,很快,我想到了。   它属于夏宇新,那个曾经被肥虫子暴菊的家伙。   “我马四未必会稀罕那颗琅邪补气丹?找不到就找不到呗!”一个粗豪的声音响了起来,说话的应该是夏宇新口中的马四,他们两人缓步朝着我藏身的这岸边走来,驻足,马四问道:“小夏,你身上的伤,还好吧?”   夏宇新似乎揉了揉身子,还哎哟地喊了一声,马四有些不满,说小夏你都受了伤,茅长老还叫你出勤,真的是将人当作牛马了。   夏宇新呵呵笑,说没事,这一呢,此番寻找确实少不了我,谁叫那“验妖旋灵”,在我手上呢?受了师门恩惠,自当效死力;其次,我的伤看着吓人,但都是外伤,他们手下留情了,下手知道轻重,而且都没有给我种蛊下毒,所以我还能够坚持。   听到这里,马四长叹了一口气。   他似乎有些意兴阑珊,恹恹说道:   “说到萧克明和陆左,其实倒也是两个不错的爷们。我们这边接到的命令可是格杀勿论,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但是他们竟然还留着手,不敢要人命。由此看来,他们确实有可能是被冤枉的。别人我不知道,黄鹏飞那个家伙,他不去惹祸就算好了,还被人蓄意杀害?这简直就是太可笑了!——小夏,你曾经被安排跟黄鹏飞,一同去了南方,你自己说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夏宇新好像不愿意谈这些,直说不晓得,听你这么说,确实是这个道理。   马四顿时就来了兴致,声音压低,说:“小夏,你不觉得这里面有猫腻么?要知道,黄鹏飞被杀现场最重要的目击者,那个叫做白露潭的女人,在陆左逃跑的第二天就失踪了,而话事人派出这么多人手来追捕,闹出这么大动静来,这里面……”   夏宇新并不搭话,马四耐不住兴头,接着说道:“我可是听说了,萧克明当年被逐出师门的事情,另有隐情。此次追捕,好多人私底下纷纷传言,说萧克明学得有掌门和传功长老才会的神剑引雷术,而且他还深得前传功长老李道子太师叔的真传,当年,本来是被当作掌门人来培养的。杨话事人此番异动,除了是为了报自家外甥之仇,更重要的目的,恐怕是要谋夺掌门之位……”   说到这里,马四的嘴边被夏宇新用什么给骤然堵上了,支支吾吾,后者慌忙地说道:“马四,我的四哥哟,这事情太严重了,我们两个私底下都不要提及,免得说漏了嘴,遭了祸端啊!”   见夏宇新这么谨慎,马四就有些不耐烦了,他一把推开夏宇新,恨恨地说道:“许他做,就不许人说?我马四这辈子成就不高,除了这臭嘴,就是因为这些老家伙敝帚自珍,不肯传授。倘若我入的是青城或者龙虎山,以我的天赋,说不得也有萧克明那么厉害了!哼……”   夏宇新苦笑,说马四,现在萧克明已经落入两位长老之手,关押在丽江,大局都被掌握了,为今就只待将陆左那个身受重伤的小子给抓到,无论生死,我们都准备回山了。你说的这些,要是万一被话事人晓得,只怕不但是你,便是咱们的家人,也会受到遗祸,你何必多言?老老实实做事便是了。   我心中剧震,杂毛小道竟然被擒住了?他是为了让我和朵朵能够逃离,舍命拖延,才会如此么?   没想到一夜之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不知道小妖和虎皮猫大人,怎样了?   我还待再听一下其余人的下落,然而岸边的两人又聊了几句,话不投机,便不再言,而是朝着河的下游,缓慢走去。   过了好久,我才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来,爬上了河岸,朝着四周望去,有农田,远处也有人家,青山绿水,好一派人间美景,尽然不似这冬日。   美景无限,然而想到杂毛小道被生擒,而我此番模样,诸般困境,心中就有一阵又一阵的难过袭来。   此处遍地都有眼线,我也不敢上岸,感觉头轻脚重,思绪如麻,过了一会儿,我见远处似乎有穿着制服的人行过来,赶忙翻身入河,不敢怠慢,继续朝着河的下游行去。   我当时的想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既然杂毛小道被关押在丽江,那么我便去丽江,便算是死,也要将他给救出来,可不能够让他出事。   我循着下游开始走,一股脑儿,头昏昏沉沉,越走越感到乏力,浑身又冷又热,脑子里一会儿想到驰骋风云的岁月,一会儿又想到与朋友温馨平淡的日子,过一会儿,又要小心翼翼地防备那个据说水中厉害到了极点的水虿长老徐修眉,会寻迹而来,于是整个人的精神,似乎在那行走中,就有些垮掉了。   我依然还在前行,但是魂儿似乎都飞了一半,朵朵唤我,我也听得不是很清楚,只感觉自己走的越久,血液就越沸腾,身上难受,仿佛就要炸了似的。   不过我就是停止不下自己的脚步,脑子里总是想着我的那个兄弟,在被折磨着,生命不自由。   有一种信念在支持着我,走下去。   记忆到了后面,就越加地模糊了,行尸走肉一般,来不及思索——这并不是我本来的状态,只是当时被阳毒烧坏脑子的我,已然分不清楚自己的选择,到底是否正确。   终于,我又晕死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恢复了一些意识,感觉到有人在推我。   我睁开模糊的眼睛,看着面前一张熟悉的女人脸孔,脑子空空的,一股热流激荡,再无意识。
第五十一章 他乡遇故知   ……   我昏昏沉沉好几日,意识模糊,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晓得我似乎被一个熟悉的女子救上了岸,接着被安置在一个房间里,然后有人喂水喂饭地小心伺候着,十分周到。   那段时间的记忆已然被截断了,现在无论我怎么回忆,都回想不起来,只记得在醒过来那一刻,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看到加藤亚也在给我额头换上冰镇过后的洁白毛巾,然后单手托腮,认真地看着我,而另外一只手,则在摩挲着我左脸上的刀疤,小心翼翼。   我接触到加藤亚也的眼神,她好像在端详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认真而充满迷幻。   那璀璨得宛若天上繁星的黑色眼眸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迷人魅力。   不过在见到我醒过来之后,她开始有些惊慌了,仿佛一滴红墨水,掉进了水池里,俏脸儿瞬间就被晕染成了红色,像秋天的苹果,让人有咬一口的冲动。   略微慌乱的加藤亚也站起了身来,双手一会儿放在胸前,一会儿又放在背后,像个小学生,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   过了好一会,她才镇定下来,看着虚弱无力的我,恭谨地含笑招呼道:“嗨,陆桑,又见面了,请问你感觉好一点儿了没?”   我感觉喉咙干痒,说不出话,跟上次见一样,喊着一声“水……”,便再也无声。   加藤亚也点头说了一声“哈伊”,然后转身过去,不多时,捧着一杯清茶,将我小心扶起来,然后吹凉了,送到我嘴边,小声说道:“陆桑,请慢用。”   这茶汤经过加藤亚也轻轻吹动,也没有那么烫了,喝入喉咙中,感觉格外的香茗。   没多久,我便在加藤亚也的帮助下,将一杯茶汤喝完,精神也好了许多,这才打量周遭的环境。   只见这是一个被改造过后的老宅厢房,充满古代民居格调的同时,又多了许多现代气息的电器和设施,有一米阳光从窗帘间隙洒下,点点暖意,即使是我这个没有多少艺术细胞的家伙,也能够感觉到其中的美感来。   看来这里并不是医院,也不是囚室,到目前为止,至少它是安全的。   我下意识地往胸口摸去,槐木牌还在,朵朵已经在里面安详地睡着。   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担心,加藤亚也微笑地朝我点头,说她没事的,你放心。   我曾经说过,加藤亚也的话语里,有一种很怪的口音,不过听着也很迷人。   我奇怪,问你知道……她?加藤亚也点点头,说是啊,我可是在原宿神宫里面有专门学过的哦,你可瞒不了我的。   我笑了笑,说原来也不准备瞒你。是你救了我么?   加藤亚也说是的——她的眼睛水汪汪地,仿佛会说话,回答的时候,特别的认真,跟我回忆道:“两天前,在江边碰到你,那个时候,你都已经烧得迷糊了。我把你带了回来,找神官帮你瞧病,他居然说陆桑你小命不保了!——又用冰水敷了两日,我天天祈祷着你快些苏醒过来,没想到你就醒过来了,呵呵……”   我摸了摸鼻子,说你家神官说得对,我确实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了……咦,你怎么会在这里?   加藤亚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我跟父亲大人闹翻了,就说要去看捐资修建的那个学校,便偷偷跑出来。   我下意识地说了一声“哦”,然后反应过来,问为什么闹翻?   加藤亚也告诉我,说她父亲加藤一夫,自从她弟弟原二死后,就一直很颓丧,终日隐居在富士山中不出。   后来她醒过来了,她父亲就变得很高兴,不过后来,她发现父亲渐渐开始关心起她的婚事来,经常安排各种青年才俊,给她相亲。   亚也并不喜欢这些门当户对的政商要员子弟,也不喜欢那些傲气的职业经理人,被骚扰得多了,就有些厌烦,于是在上个月初,“偷偷”跑到中国来。   她的家族在丽江有一处产业,参加完那个学校的成立仪式后,便住在这里,整日游山玩水,倒也清闲。   我笑了,说你父亲这是在招上门女婿,想要你赶快生一个大胖外孙呢。   加藤亚也有些苦恼地埋怨,说她父亲也真是的,想要家族的延续,那么就再找一个新妈妈吧,她才二十一岁,可不想为了赶紧生一个宝宝,就嫁给一个不爱的男人。   看着满面苦恼的加藤亚也,我不禁觉得这个做了四五年植物人的女孩子,似乎有些小女孩子的可爱。   不过看她身边还安排得有神官,便知道加藤一夫虽然急迫地想要找一个女婿,但是却也不敢把她逼迫得太急,恼了这个最为亏欠的女儿。   我翻转了一下身子,感觉到身体里面的灼热和烦闷,似乎也都随着面前这个温柔可人的女孩子的出现,而变得不再那么难受。   想起自己逃犯的身份,我下意识地往外面望了一下,然后想要翻身下床,见我这般动作,加藤亚也连忙按住我,说你这是干嘛?   我苦笑,说亚也小姐,可能你不知道,我现在正在被官方通缉,如果继续停留在你这里,可能会给你添麻烦的……   加藤亚也依然执着地将我按在床上,认真地解释道:“陆桑,你放心,我知道你现在的身份,但是我相信你是被人冤枉的。你受了很重的伤,不能够下床,目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安心养伤,其他的事情,不用怕,我来给你解决!”   听到这个表面柔和的女孩,一字一句地说出这么多话来,我的心头一暖,不由得有一丝莫名的感动。   要知道,我当初与她的父亲和弟弟,相处得并不和谐,而至于救她,一是为了遵守当日给临死的原二,一个约定,二来也是顺手之劳而已。   当时帮助别人,从来没有想过要被报答,但是加藤亚也冒着巨大的风险维护于我,让我真的拥有一种打动人心的美丽感悟。   我感觉,这世界上,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因果报应,从来循环。   我不再说话,说多了反而会显得比较矫情,只是点了点头,说声谢谢。   加藤亚也笑了,这笑容,如同向日葵一般灿烂,她站了起来,跟我说她去外面看看情况,问一下神官,我这病情该如何治疗。   她像个快乐的小精灵,开心地跑到了门口,突然回过头来,盯着我一会儿,然后躬身说道:“以后拜托叫我琴绘吧,这是我的小名!”   说完,她轻轻合上了房门,脚步声渐远。   我深呼吸,能够闻到空气中,有一点点的香气,像紫罗兰,又或者是少女身上那种天然的味道,心情莫名地变得好了许多。   ※※※   我在舒适的床上躺了一下午,感觉身上虽然还在持续性的发热,但是似乎被抑制了一些,想来是这两日加藤亚也给我喝了点药。   这个女孩子的出现,让我晦暗的心情,多了一些阳光。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只要我还活着,还自由,那么,一切就都有希望。   我现在需要的,是冷静,是谨慎,毕竟杂毛小道是从犯,介入并不算深,虽然杨知修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是他此番大费周章,剑指的就是杀害他外甥的我。   如果抓不到我,他的面子,就折了。   所以我并不需要太过于激动,而是小心潜伏着,静待机会而已。   我在那个有着阳光的下午,静静躺着,到了窗户间的阳光渐渐变得昏黄,加藤亚也走了进来,问我要不要出去吃饭,她可以介绍一些人,给我认识。   我点头,掀开被子,披上旁边准备好的一件米色大衣,然后下了床来,加藤亚也走过来,要搀扶我,被我婉拒了。   虽然脚踩在地上,犹如棉花,但是我还是咬牙坚持着,让发麻的双腿适应之后,缓步走向门口。   在亚也的带领下,我走出门口,穿过一条挂着宫灯的长廊,绕过两个古意盎然的房间,然后来到了餐厅前。   进了餐厅,我见到在怒山那个废弃傈僳族山村中遇见的矮个儿瘦老头,织田信玄,以及他的徒弟足利次郎。   当日他们在山谷中,被邪灵教追杀,九死一生,护送加藤亚也的人,便只剩下了照顾她的上衫奈美,和护卫武田直野,其余人都不见踪影,我直以为死了。后来在病床上才得知,死的是那个劲装少女安室由子,而织田信玄和足利次郎因为跌落山崖中,竟然反而保住了一条性命。   当日杀害山民的赤松等人,已然伏诛,而织田和足利两人在加藤一夫的不断周旋之下,终于被保释出来。   虽然不太喜欢这两个脸上似乎抹白灰的日本神官,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跟他们打了个招呼,然后上座吃饭。   吃的是小日本的寿司和生鱼片,虽然有各种蘸料和芥末,但并不如在地下暗河中,朵朵给我们做的小鱼儿好吃。   因为相互之间,都看不上眼,所以席间气氛一直都不对劲,好在有加藤亚也在旁边周旋,倒也没有那么尴尬。   然而席宴过了一半,外面突然走进来一个黑西装,跟加藤亚也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她的脸色顿时大变,豁然直起了身子,朝我喊道:“你们的有关部门,来人了!”
第五十二章 同病相怜的战友   听到这话,我的脸色也陡然变了起来,这节奏,还真的是上天入地,生死相隔,鼻涕虫一般,甩都甩不脱啊。   池田信玄也站了起来,不过他的脸上倒也没有多少慌乱,而是镇定地将餐桌下面的一块方砖,给撬了开来,然后冲我低呼了一声。   我除了几个常用的日文单词,其他的一律不知,不过估摸着是让我钻进那个空洞去,情况紧急,于是也不犹豫,翻身钻进了桌子,然后手扒着青砖地面,将身子缩进了进去。   这通道有坎有梯,并不高,我很快就到了下面来,脚刚一落地,便见到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正诧异地看着我。   瞧他这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打扮,我就确定是一个日本人。   果然,朝他打招呼,也没有搭理我。   我并没有在意这个家伙,而是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这是一个宽敞的空间,三室一厅,有呼呼的换气扇声音,在响动。有沙发,有电视,还有一箱箱的生活物资。   我擦咧,这日本人在此处,倒是准备得挺周全的,简直就将我们抗日战争时期地道战的精髓,给学了去。   不过在这和平时期,偷偷摸摸地弄这么一套可供藏身地下室,看来日本人所图很大啊。   这里,应该是加藤一夫的一个秘密据点吧?   不过从加藤亚也刚才见到池田信玄那般动作的惊讶程度来看,她应该是没有涉及什么的。   我心中本来有些不爽快,不过想到要不是加藤一夫他们前人栽树,哪有我这后人来乘凉,如此方便?很快我就将心态协调过来,把这儿当做了自己家,不理旁边这个愣住神的黑西装,开始四处溜达起来。   不过我到底还是心忧上面的情况,于是开始重点找了一下。很快,我看到在我刚刚下来的通道旁边,有一排的耳机筒。   我走过去,看到上面贴着有好些个标识,有的是汉字,有的是日文,我抓过那个黑西装,凶神恶煞地问道:“你的,餐厅的,是哪个的干活?”那个人摇头,表示听不懂我的话,我指了指上面,他恍然大悟,给我挑了一个耳机,让我戴上去。   我刚把那耳机戴上,便有一声清晰的声音,从那里面传了出来:“很抱歉打扰各位的用餐,是这样的,我们听说贵小姐在1月6日的时候,曾经去过江边?”   我心中一跳,这个声音,便是我曾经潜伏在水草丛中时,听到的那个粗豪的声音,他似乎……叫做马四。   这个男人也是茅山派出来追捕我的其中一员,不过从他的口中,似乎对我和杂毛小道有着同情,并且对指使自己过来的杨知修,有着强烈的不满。   当然,他的不满,显然是因为杨知修以及上层的大佬,对他的关注力不够,并没有朝他这里倾斜资源。至于同情心嘛,虽然有,但是有多少,我还真的不得而知。   对于一个陌生人,我还真的不能够下定义,如果杂毛小道在,说不定他与这个师侄,算是认得。   不过听到马四称呼杂毛小道的口气,想来两人也并不是十分熟络的那种关系。   马四过来追查我的行踪,不过加藤亚也并没有怎么回答问题,而是装作一问三不知,旁边似乎多了一个翻译,一般是由织田信玄说,而翻译则在旁边字正腔圆地转述着话语。   这监听器的质量十分出色,我简直就好像在地面上旁听一般。   织田信玄这个小老头有着天然的狂傲,开口就是私人庭院,闭口就是外宾待遇,然后又给马四提了几个人名,似乎是加藤家族在这一片所,认识的权贵名字,有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和淡淡装逼范儿。   我往日其实蛮讨厌这种外国人,高人一等的病态社会现象,看到了就忍不住想骂娘,然而此刻享受到其中的好处,心中又暗自舒心。   看来什么政策,该如何实行,这个东西还是主要看执行者的立场,屁股坐在哪里,心自然就向在哪里。   此言打住不谈,因为有人说我愤青了——单说马四跟织田神官的一番交锋,彼此都彬彬有礼,保持克制,最后马四好像四处看了一下,检查一番,然后告知这些日本人,如果见到我的踪影,请立即通知公安机关,由他们来处理问题。   织田答应了,勉力应付了一下,然后让翻译将马四给送走,不过他诚意欠缺,居然连餐厅都没有出去。   过了一会儿,那块方砖又被撬开,加藤亚也在洞口朝里面喊:“陆桑、陆桑,安全了,你上来吧?”   我将耳机递给了黑西装,不管他听不听得懂,说小子,你可不能够听我房间里面的声音哦,不然,揍你!   他瞪着眼睛,表示不知晓。   我没办法,只有说道:“Thanks.”   他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很大度地挥挥手,说道:“That's all right.”我肚子里面没单词了,便没有再跟他继续扯淡,往上面爬去。   钻出洞口,我看见织田信玄在跟加藤亚也激烈地争执着,这老头儿的地位似乎有些高,不然以日本人的尿性,敢跟主家这么说话的,几乎没有几个。   我听不懂叽里咕噜的日语,但是也知道他们争执的对象,应该就是我。   估计织田认为我是个大麻烦,催促加藤亚也让我走开,然而加藤亚也执意不肯。   两人争执了一会儿,织田瞥了我一眼,一声不吭地离开了,而亚也则冲我歉意地鞠躬,说陆桑,抱歉,让你受惊了。   加藤亚也的话语,让我浑身暖洋洋的,日本女性从小所受到的教育,还真的是让男人舒心。   我问她,说没有跟你们添什么麻烦吧?   加藤亚也摇头说没有,这里是她加藤家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是由她这个大小姐做主的,只要我愿意,可以一直住下去——如果能够在这里过春节,那就更好了。   听到她这般说起,我才想到,刚刚看了一下日期,今天是一月九号了,再有五天,就是中国人传统的春节了(日本人自明治维新之后,没有阴历,也不过春节,只过元旦)。   年中的时候,我还在犯愁如何忽悠到一个女生,陪着我一起过年回家,去给我母亲一个交待。   然而到了现在,接近年关,我竟然身负重罪,正在逃亡的路上。   不知道身在黔阳的父母,身体可好,心情是否愉快呢?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然而当我真正明了到了诸多的苦难,心如金坚的时候,唯一让我伤神的,也就只有生我养我的父母了。   过了好久,我才收敛情绪,跟加藤亚也草草聊了几句,然后扶着墙,返回房间。   当天晚上,加藤亚也端着织田信玄给我弄的汤药,也不知道是啥子,浓稠如汁,泛苦清凉,喝下去之后,我身体的温度似乎降了一些。   亚也似乎对我的故事十分好奇,而一路憋屈的我,也急需一个倾述的对象,说一说心中的冤屈,于是我们当天晚上聊了很久。其间,我反复地强调,我一定要讲杂毛小道救出来,死不足惜。   加藤亚也是个外表美丽、心地善良的女孩子,而且有着足够的好奇心,说得高兴时给我喝彩,说得悲伤时,自己倒是潸然泪下,说到我被人冤枉、被白露潭诬陷的时候,这女孩子紧紧咬住饱满红润的嘴唇,嘀咕着几句日本话,我这回倒是听懂了——这就是著名的“八格牙鲁!”   当然,我讲的东西有详有略,这是长期小心谨慎的结果,不过所说的一切,已经足够将整件事情,讲得一清二楚了。   加藤亚也动情地拉着我的手,说陆桑,你受苦了,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就经受了这么多的苦难,让我好心疼啊……   我听这话有些不对劲,连忙摆手,脸上挤出笑容,说没事,我这不是还活着么?而且还自由!   加藤亚也抹了一把眼泪水,说你现在的修为尽毁,还怎么去救你的弟兄呢?   说到这里,我的心中一沉,扪心自问:是啊,我没有受伤的时候,尚且抵不过追兵,此番杂毛小道被擒,看守的都是茅山系的高手,而且还有高墙围堵,政权机关,我一个半残废,快要死了,拿什么,去救老萧呢?   我没有说话了,那夜的谈话,以我们两个的沉默作为了结束。   我在加藤亚也位于丽江西麓的这处宅院里,养了两天伤,被分水刺弄出来的伤口差不多痊愈,阳毒虽然凶猛,但是好歹也被勉强控制了。   第三天,我央求加藤亚也给我弄了一个假头套,然后给自己化了一下妆,偷偷溜出宅院,朝着市区看守所的方向行去。   我不知道杂毛小道究竟给关在哪里,按理说,看守所应该是一个重点区域。   我人生地不熟,实在找寻不到,后来实在没有办法,来到了一个电话亭,准备拨打董仲明的电话,试图从大师兄那里,找到杂毛小道的消息。   不过我还没有找到能够打电话的地方,突然就被一个行色匆匆的男人给撞到。   我身子发虚,被一撞就倒了,那个男人伸手过来扶我,我一瞧他那年轻而刚毅的脸孔,顿时大惊失色:“小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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