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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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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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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主墓穴   此刻天光已然将近暮色,然而那轰隆隆的深坑浮现出来的时候,有一个井口那般大小,小木匠低头望去,瞧见里面黑黝黝的,比这天色要暗上数倍,这么一个深不见底的去处,就仿佛要将人的心魂都给吸进去一样。   这儿,就是苗王墓的入口么?   小木匠瞧得心中震撼,而这个时候,虎逼走到了他的身后来,推了他肩膀一下,喝道:“愣着干嘛,下去啊,探路。”   本来有些迷惘的小木匠听到这话儿,下意识地往周围瞧了一圈,发现每个人瞧向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善。   很显然,这帮人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不过他对于这里到底什么情况,其实也是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怎么进行下去。   毕竟他是木匠,又不是专业对口的土夫子。   这时苗女宝兰站出来帮他解围:“这种常年封闭的地方,里面气息浑浊,人未必能进,先让竹鼠来探路吧。”   说罢,她手一挥,立刻有人提来一个竹笼子,将其打开,从里面蹿出了一头棕灰色的竹鼠来,这小畜生个头颇大,跟过冬的肥兔子一样,圆滚滚的,头部满是针毛,四脚爪子锋利,出了竹笼之后,也不逃遁,而是不断地吸着粉红色的鼻子,左右打量着。   那提笼子的家伙将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弯曲,放在嘴里,吹了一个响哨,又嘬起嘴巴,吱吱几声,那竹鼠便得了指令,一转身,就朝着黑黝黝的入口处爬了下去。   有人提着一种专用的煤油灯往下面照去,却见这洞口竖直朝下,深约一丈,那训练有素的竹鼠速度很快,三两下就到了底,随后往前方钻去。   一行人等待了好一会儿,那竹鼠重新出现在了竖洞处,吱吱叫了两声,又攀爬上来。   那提笼子的家伙检查了一下自己驯养的竹鼠,这玩意浑身灰扑扑的,还沾了水,但精神还算不错,显然里面的空气是没有问题的。   这些确定之后,就得下洞寻墓了。   吴半仙过来这儿,但并不下去,他朝着张启明拱手,说张兄,祝你旗开得胜,满载而归。   张启明这驼背老头与他关系紧密,千言万语不必说,伸手一搭,说但愿。   众人准备下洞,小木匠前行,宝兰给他解了捆绑,又塞给他一盏铁灯,这玩意看着像是西洋货色,肚子里是煤油,外面有玻璃罩着,封闭性很不错,只需要朝上,能够保证光源——这玩意肯定不便宜,张启明这帮人为了寻墓,显然也是花了许多心思的。   那洞子一丈多高,这些人准备了绳索,将小木匠的腰部吊住,往下垂落,当双脚落地的时候,小木匠的脚踩在了一水坑里面。   他穿着黑布鞋,顿时浸透,十分地不舒服,不过上面招呼,他赶忙将腰间绳索解开,提起油灯打量周遭,发现这洞底处并不宽敞,那积水齐到了脚踝,而在正面半米处,则有一个很窄的狭长甬道,可容一人爬行,勉强前进。   小木匠将灯凑到那甬道跟前,仔细打量,发现里面很长,光照不到尽头,并且能够瞧见这里有人工的痕迹。   这儿,应该就是当初的祖师爷特意留出来,前往苗王墓的通道吧?   他正思索着,就听到上面传来了一声粗豪的声音:“小子,我尼玛,让开点。”   小木匠不知道怎么回事,下意识地靠墙边站去,接着就听到“噗通”一下,有人直接跳了下来,洞底的积水被溅起,小木匠后背直接就湿透了。   他有些恼怒,回过头来,瞧见虎逼出现在了洞底,然后冲着他嘿然笑道:“小子,我师父说了,让我一直盯着你,别想耍什么花样,只要你有任何的不对劲——我尼玛,老子就会把你的脖子给直接拧断,毫不犹豫,知道不?”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小木匠除了苦笑,啥也不能干。   他对这苗王墓完全不知晓,也没有听他师父鲁大说起过,不过现在人家用他的性命来威逼,除了听命于人,他还能干嘛呢?   深吸了一口浊气,小木匠指着面前的甬道说道:“大概是从这里进吧,对吗?”   张启明对苗王墓有所耳闻,想必也知晓一些信息,所以小木匠想听听虎逼的意见,却不曾想这莽汉子一摊双手,说别问我,你该干嘛就干嘛,我只负责盯着你。   小木匠无奈,只有将油灯往甬道里一搁,随后用手一撑,开始往里爬去。   这条狭长的甬道离洞底半米,自然没有那么潮湿,周围还能够瞧见石头支撑的痕迹,就是实在太窄了,小木匠将油灯伸前,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十分艰难,这还罢了,关键后面还有一个莽夫,不断地捅小木匠屁股,然后催促:“快点啊,我尼玛,你别想耍什么花样,知道么……”   小木匠本就有些烦闷,这会儿听着更烦了,忍不住回道:“你若想快,我们退出去,你上前来?”   那莽夫听了,直截了当地说道:“那怎么行?要是碰到机关,我岂不是得先死?”   小木匠说道:“那就闭嘴,如你所说,左右不过一死,你再催,就把我弄死得了……”   他人豁出去了,气势反而有所增强,那虎逼听了,张了张嘴,居然没有再说话。   他也知晓,想要进入其中,就得依仗小木匠。   就算是小木匠啥也不懂,好歹危机来临的时候,拿来抵一条命,也是不错的。   所以甬道里陷入了相对的安静,小木匠在前匍匐爬行,而虎逼在后,在他后面,其余的人也陆陆续续跟了过来,一时之间,那狭窄的甬道给塞得满满当当,喘息声、挪动声和摩挲石壁的声音充斥其间。   小木匠不管后面,向前爬行,差不多几丈的长度,那甬道变得宽阔了一些,用不着匍匐,可以半蹲着,鸭子步前行。   他小心翼翼地走,突然间脚下踩到一样东西,咔擦一声响动,小木匠将油灯往下移动,瞧见了一根灰白色的骨头,再往旁边一照,居然瞧见了一个发黑的骷髅头来、他吓得大叫了一声:“啊……”   “咋了?”   虎逼挤上前来,瞧了一眼,不由得讥笑起来:“我尼玛,死了不知道多久的玩意,你叫个什么劲儿?”   说完,他跟后面人说道:“没事,就是一个骷髅头,他大惊小怪罢了。”   小木匠不理他,往后退了一步,蹲下身来,仔细研究了一下那根被踩断的骨头,以及周围散落的遗骸,随后说道:“这并不是普通的白骨遗骸,这人死的时候,应该是中毒了,你看这骨头,可比正常死亡的遗骸要黑许多。”   虎逼问:“这说明什么?”   小木匠一番查找,从角落摸出了一根小拇指长的铁簇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说道:“这人死于墓中机关,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得更加小心了。”   他往旁边山壁照去,很快找到了三个不起眼的槽孔。   那铁簇,就是从这里面射出来的。   认真打量之后,小木匠的信心却是增长了许多,也不管虎逼愿不愿意听,他说道:“管子箭,机簧镖,这玩意是鲁班教工匠的绝活儿,充分密封的情况下,几百年都不会变动,能够保持足够的杀伤力……”   这些都是鲁大跟他说起过的,此刻亲眼瞧见,不知为何,小木匠不但不害怕,反而多了几分兴奋。   这儿,是匠人的地盘。   他继续往前,虽然谨慎,但空间宽阔了,速度却快了许多,反倒是先前不停催促的虎逼显得有些犹豫,不断叫他慢一点,别着急。   如此行进了十几丈,小木匠率先来到了一个吊洞,比起刚才的甬道来说,这儿还是算宽阔,小木匠走进去之后,打量一番,指出了三处可能会有机关的地方,让虎逼标识之后,又在灰扑扑的墙壁上,扒拉出了与外面那个一般模样的浮雕来。   这浮雕依旧手掌大小,主体是一面锯子,再加上墨斗的抽象线条。   这时张启明也赶到了吊洞,瞧了一眼,对小木匠说道:“拧开吧。”   小木匠不敢违命,拧动之后,左边的墙壁突然裂开,又出现了一条甬道,不过这甬道高度还算不错,可容纳人正常行走,不必再继续地爬。   他很有自觉地往前走,而虎逼则在后面紧紧相随着。   走过这条甬道,又来到了一处小天井,小木匠朝头顶望去,感觉上方空旷,不知道通往何方,但有风吹进来,说明此处并非封闭,而随后,他在小天井里再一次发现了那个锯子和墨斗的浮雕。   虽然师父没有跟小木匠谈及太多关于鲁班教里内部的事情,但小木匠感觉,这玩意,极有可能是鲁班教的某种标识,或者图腾符号。   再一次扭动那浮雕,一扇石门缓缓移开,小木匠等门停住,将油灯往前照去,却瞧见了一个颇为宽阔的石室。   那石室的正中间,却是摆放着一副巨大的石棺。   难道这个,就是那苗王墓之中的主穴?
第三十章 都得死   石室宽敞,就跟湘西一带那宗族祠堂那般大小,小木匠往前走去,小心翼翼地查探周遭,虎逼却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这时张启明也带着人赶了过来,他是鲁班教的大拿、小木匠师父鲁大的师弟,对于这等机关术,也是有了解的,所以也跟着进了石室。   他大概是对小木匠不太信任,又或者太过于谨慎,所以查看的地方,都是小木匠检查过的去处。   经过了两人的重复确认,最终敲定这石室墓穴之中,并无机关。   张启明朝着门口集聚的一帮人打手势,那帮人终于松了一口气,纷纷往石室之中挤了进来。   这帮来自龙武村的家伙,身手最好的,自然是与屈孟虎、小木匠传刀师傅熊草齐名的瘸子龙一棍,但他并非领头之人,统领这帮轻功士的,是一个身高不足四尺半的矮个汉子,那人姓俞,单名一个川,却是龙武村当代族长马独眼的心腹手下。   至于宝兰,作为马独眼最心爱的孙女,在没有确认安全的情况下,只能与吴半仙一起留守洞口处,等待消息。   就算她想要下来,也得其余轻功士答应才行。   事实上,此番龙武村来了二三十人,但是得分段留守,此刻挤在这石室之中的,也就十五人左右。   但这十来个,个个精锐,都是厉害角色。   不谈龙一棍,这俞川也是相当厉害、能够独当一面之人,要不然马独眼也不会放心他过来。   当然,俞川俞矮子过来,肯定不是单纯帮忙的,而是为了苗王墓中传说的宝藏而来,只求钱财,结果进来石室一瞧,看见这里面除了几尊破衣烂甲的石头雕像和宫灯,以及居中的巨大棺椁之外,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顿时就有些不太高兴。   他带人检查了一下周遭之后,便领着一帮龙武村来的轻功士,围住了那座石棺。   这玩意相当巨大,加上下面的底座,差不多有一丈多高,石头雕刻的棺椁表面,有着许多的浮雕,在灯光照耀下,这些浮雕连成一片,却是几副描绘墓地主人功绩的画面,有的是召集手下,围猎猛兽和山鬼,有的是与满身甲胄的战士拼斗,有祭祀上苍……诸如此类种种,布满了那巨大棺椁的各个角落。   而在棺椁的正面处,却有一双恐怖大手,从天而降,将整个山川都给抓起。   那披甲的墓地主人,举着长刀,朝天嘶吼。   他在那只大手的面前,宛如蝼蚁一般渺小。   打量一阵,俞川满脸失望,对张启明说道:“当初你去我龙武村,承诺这苗王墓中,是有大量财宝的,现如今空空荡荡,就这么一口大棺材,你让我如何跟马族长交代?”   相对于显得轻松的众人,张启明有些格格不入,他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方才说道:“你们,有没有感觉,这事情有点儿太简单了?”   的确,这一路过来,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挫折,尽管这里面有小木匠探路的缘故,但如此风平浪静,与传说中的苗王墓,差距着实是有一些大。   原本预想的困难一个没有见到,难道,是寻错地方了?   他忧心忡忡,然而旁人却并不会这么觉得,龙武村一个五大三粗的家伙指着那巨大的石棺,开口说道:“东西,说不定就藏在这里啊。”   这话让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石棺之上——的确,这么巨大的一棺椁,里面不可能只放着尸体。   里面说不定放着大量的陪葬呢。   金银财宝,藏于其内。   一想到这件事情,“雇佣军”出身的一众轻功士都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随即立刻有人提纵身形,跃上了那巨大的棺椁之上去,随后在上面踩了两脚,传来“咚、咚”的响声,张启明有点儿急了,开口喊道:“你干嘛呢?”   他叫那人下来,而龙武村领头的俞矮子却浑不在意地说道:“开棺取财啊。”   这家伙手一挥,旁边几个轻功士立刻就围着石棺,准备“升棺发财”。   张启明的脸一下子就黑了,冲上前去,一把推开了其中一人,回过头来,对俞矮子说道:“任何墓穴,只要是成了规模,都有讲究,且不说那土夫子的‘人点烛、鬼吹灯’,便是这开棺的手法,也是有讲究和说法的,你们这么蛮干,就不怕里面蹦出一魔物来?”   俞矮子自信满满,大笑着说道:“在咱湘西这个鬼地方,啥东西没有瞧见过,那赶尸的凤凰李家,跟咱们龙武村,还是合作关系呢,有啥可怕的?”   这帮人自小就磨砺凶性,又经过战阵,一身杀气,别说是人,就算是鬼,也敢直接怼过去。   说白了,他们眼里,只有钱。   张启明瞧见龙武村这帮人如此骄横,心中有些后悔——他当初一直觉得探这苗王墓十分艰难,可能需要不少人命来填,所以才费尽心思,找来了龙武村这帮轻功士,却不曾想一切居然如此顺利,而且这帮人进来之后,金钱蒙眼,完全就不在乎他的意见了。   他恨恨地哼了一声,却是往后退去,不打算跟这帮人正面冲突。   这驼背老头的经验老到,自然知晓那巨大的石头棺椁里面,肯定是有古怪的,所以才会阻拦,然而此刻龙武村的这帮粗人被钱财迷花了眼,他就打定主意,让那帮家伙吃吃苦头。   他这边一后退,龙武村的人立刻就占据了主动,有人跳到了棺材板儿上,有人趴在旁边,推石板的推石板,稳住棺椁的稳住身子,相互帮忙,准备妥当后,却听到那俞矮子吩咐一声,紧接着瘸腿龙一棍抽出了一根摩挲得无比油亮的硬木棍来,对准那棺材口,猛然一喝:“开!”   一声怒吼,他贯足气力,猛然一棒子敲去,准备将那厚重的石棺材板儿给弄开了。   那一棍挥下,有如雷霆炸响。   却听“铛”的一声,那棺材板儿挪开一寸,那帮人大叫道:“开了,开了,推……”   众人齐心,将那石棺推动,然而刚刚推了一点儿,突然间,整个空间猛然一震,却听到雷鸣一般的轰隆声响起,随后一股妖风不知道从哪儿吹出,却是将所有人手中的油灯、火把以及发出光亮的东西,全部都给吹熄了去,也吹得人后脑壳发凉。   石室之中,陷入一片黑暗。   这并不是死寂的黑暗,小木匠站得比较远,却听到那齿轮和机关发动的声响,紧接着有一声惨叫发出,又有落石,从石室的顶上落下,砸在了地上来。   这落石不只是一块,那落石簌簌落下,不断有吼叫声发出来。   黑暗中,这样的叫声,让身处其间的所有人都为之胆寒。   乱。   一片混乱。   好在那轰隆声在十几个呼吸之后停止,而随后有人将火把点燃,光明又重新出现在了大家眼前。   不过这回,那石室之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最让人为之瞩目的,是正中间的那巨大石棺,居然不翼而飞了,而在它原本的位置,却是一个硕大的石坑。   那石坑里并非空空荡荡,有人走到旁边打量,瞧见这儿却是一个小池子,里面有暗绿色的液体在晃动着,而上面则漂浮着两具白骨,白骨周遭还有不断翻滚的气泡和黑烟。   有发酸的焦臭味,从里面浮现出来。   俞矮子这时也走到了边儿上,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就如同锅底灰一般。   因为那两具白骨,是他刚才还活蹦乱跳的手下。   不但如此,在刚才的变故中,还有两人被落石砸到,一个只是磕伤了额头,而另外一个,被巨大的石块砸在了腰间,现在还给压着,口中发出惨烈的叫声。   不过没两下,那叫声一下比一下更加低落。   显然是没救了。   俞矮子回过头来,双目通红地看向了张启明,语气不善地质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启明心中其实颇有些幸灾乐祸,不过像他这样的老狐狸,自然不可能表现出来,而是一脸心疼地说道:“我都说了,让你们别乱动,这里面,肯定是有机关的……”   机关?   听到这句话,俞矮子想起旁边的小木匠来,猛然扭头,瞧见小木匠躲在附近的石室墙壁边儿上,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让你过来查找机关的,你却在那里啥事不干,无动于衷,要你何用?”   他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尖刀,冲着小木匠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小木匠被他的流氓逻辑给弄得一脸懵逼,张了张口,却无法给这种莽夫解释,眼看着俞矮子杀气腾腾地过来,周围的人却漠然无视,感觉危险在一瞬间降临。   他咬着牙,捏紧了拳头。   而就在这时,突然间,那消失棺椁的池子里又传来了古怪的齿轮声,紧接着,四面八方的墙壁上有孔洞冒出。   利箭,从那孔洞中“咻、咻、咻”地射了出来。   与此同时,那池子咕噜噜地冒着气泡,一股暗绿色的气体,朝着整个石室蔓延开来。   张启明幸灾乐祸的心理终于没了,因为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苗王墓,才是他鲁班教前辈真正的本事。   任何闯进墓穴之中的人。   都得死。
第三十一章 藏拙门   危机起于平静,随后在一瞬间降临,眼看着石室之中陷入一片混乱,原本如同小老鼠般任人宰割的小木匠,却在此时,在附近的墙壁上,瞧见了一个鲁班教的暗记。   他师父,跟他讲过这个,叫做“藏拙门”。   何为“藏拙门”?   鲁班教起源于工匠群体,而工匠之中,有一个很特殊的群体,那就是专门帮大人物修墓地的工匠。一般来讲,大人物为了不让别人知晓墓地所在,防止消息走漏,被人盗墓,所以在墓成之后,会将所有的工匠与苦力一起坑杀,用来陪葬,而聪明的匠人,则会在修建的过程中,避开监工的面,修建出一个逃生通道。   这个逃生通道是在修建过程中,不断出现变故,偷偷摸摸、藏拙,最终而成的,所以这般命名。   奇门八卦之中,有“开门、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八种,而这藏拙门,也叫做生门。   匠人的生门。   瞧见这个,小木匠心中稍安,趁着周围一片混乱,他猛然一跃,挨着那墙壁,用手背敲了两下,又避开了一根铁簇短箭,使劲儿一推,发现这儿居然真的有一处暗门。   小木匠欣喜若狂,弄开暗门,也顾不得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就钻了进去。   那暗门之后,又是一个狭长甬道,不过周围都是石壁。   小木匠年纪不大,身子骨儿偏软,在这样的狭长隧洞之中前行,倒也不是很困难。   他不知道身后的石室到底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前方又是个什么情况,毕竟他先前手里的那盏铁灯也熄灭了,所以此刻只有硬着头皮往前爬。   如此爬了二十几米,前方突然一空,有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   小木匠不知道黑暗中是个什么情况,右手抓住了一块石子,往前丢去,听到石子落地,他认真听着,感觉又到了一间石室。   他探出身子,准备爬出去,然而就在此时,右脚却被一只大手给猛然拽住。   小木匠吓得魂飞魄散,忍不住大声叫喊起来。   过了几秒钟,他听到后面的隧洞里有声音传来:“瞎喊什么,我尼玛,是我。”   这声音,却是虎逼的。   原来就在众人都慌乱不已的时候,虎逼却一直死死盯着小木匠,他这边一有动作,别人没有瞧见,但虎逼却第一时间发现了,而且也跟了上来。   未知的黑暗是最让人恐惧的,所以这个虎逼,反而没有那么吓人。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你放开我啊。”   虎逼哼了一声,说道:“我告诉你,别动什么坏心思,我可是一直盯着你的,你胆敢有一点儿异动,我尼玛,我能把你的肛肠扯脱,然后绕到你脖子那儿,将你给活活勒死,你信不信?”   黑暗和地下幽闭的环境,给人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正因为如此,凶神恶煞的虎逼,反而显得没有那么可怕了。   小木匠虽然听到这威胁,却并不害怕。   毕竟有这家伙在,要万一真碰到什么事情的话,说不定还能帮忙呢。   他说道:“我能玩什么花样,只不过是逃命而已——这个是咱祖师爷留下的藏拙密道,前面又有一个石室,我们下去,再看看什么情况。”   虎逼大概是觉得小木匠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所以只是警告了一番,然后将他给放开。   两人相继爬出了石室,刚刚站定,又有一个人爬了过来。   那人却是张启明。   三人站在场中,小木匠重新点燃了油灯,打量四周,发现这儿的空间狭窄了许多,小小的房间,里面还堆积了许多物件,有铁器,有腐烂的木器,还有绳子之类的,认真打量,都是些匠人的家伙什儿。   这些东西使他们三个人身处其中,显得有些拥挤。   张启明没有讲那边发生的事情,而是认真地检查了一下这些不知道放置了多少年的物件儿,然后有些激动地说道:“这个,就是当年我鲁班教那前辈的藏身之所啊。”   随后,他在其中一个木箱上面,发现了一个比较新鲜的手印。   张启明打量一番,抬起头来,对小木匠说道:“你师父来过这里。”   那手印是四个指头的,而小木匠的师父鲁大,左手只有四个指头。   小木匠的呼吸有些急促,却什么都没有说。   张启明继续翻找,在一个残缺的石像后面找到了机关,而这时,从隧洞那里,传来了俞矮子的声音:“张先生,张先生,你们在里面么?”   很显然,混乱之中,龙武村的人也终于找到了那个暗门,跟了过来。   张启明并没有应答,而是将那机关拧动,石像后面的墙壁上,又出现了一个暗门,张启明用手指着小木匠,面无表情地说道:“走,进去。”   小木匠不敢违命,硬着头皮往前走,而等他走进一个狭窄甬道里好几米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咔擦”的响动。   他回过头来,瞧见虎逼和张启明都跟了进来,但那暗门,却被关闭了去。   很显然,张启明不准备带着龙武村的那帮人一起了。   他准备自己玩。   “走!”   虎逼用一把尖刀顶住了小木匠的后背心,让他继续往前走去。   凶还是他凶。   小木匠只有往前走,这是一段颇为曲折而狭长的甬道,曲曲折折,忽高忽低,有的地方只能通过匍匐前进,一点一点儿地挪动,有的地方又能半蹲着前行,大概过了一刻钟左右,眼前突然变得空旷起来。   不但如此,而且还有暖黄色的亮光。   在这样让人压抑无比的地底之下,光明显得如此让人激动,小木匠从那隧道里跟一地老鼠那般爬了出来,顾不得灰头土脸的模样,四处打量着,发现这儿,居然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而且比先前的那个石室,要更加宽敞。   不但如此,这溶洞还被人作过改造,里面的石笋都给弄断,只留下了几处宽敞的石桌。   并且那墙壁之上,还挂着油灯,灯芯安静地燃着,发出了暖黄色的亮光,以及一种淡淡的、仿佛动物油脂的香气。   一二三四五六七……   总共七盏灯,落在了不同的地方。   小木匠数着,随后他发现,每一盏灯的下面,都有一个半人高的门。   那门是石制的,深嵌在山壁之中,只有一点儿缝隙留出,能够瞧见着门的模样来。   随后他还发现,这地方不但有油灯,和下面的门,还有好几堆的白骨。   那些白骨有的能够瞧出是一个人,有的则散落一堆,不成模样。   瞧见这些,张启明脸上浮现出了几分狂热来,他顾不得理会旁边的小木匠和虎逼,快步走上前去,打量了灯,又打量门,随后又瞧那白骨,翻找了一下白骨堆里面的遗物,还去瞧了墙壁上的浮雕和壁画,最终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虎逼瞧见他师父那般狂热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师父,你这是咋了?”   张启明原本是个严肃、不苟言笑的阴沉老者,此刻脸上却有抑制不住的笑容,眉眼都舒展许多,他激动地说道:“‘鲁班圣殿藏深山,灭了教才重见天’,传言是真的,真的,传说中装着无数鲁班教秘典,以及前人藏书的鲁班圣殿是真的,倘若是能够打开这儿,我鲁班教定能重见光明,说不定还能够恢复往日荣光呢……”   虎逼这时听懂了,也有些激动起来:“也就是说,苗王墓只不过是一个噱头,这儿才是真正的去处?”   张启明搓着手,激动地说道:“那是当然。”   他指着那山壁上的油灯,得意地说道:“你看看那,你可知道,那油灯里面燃烧的,是什么油?”   听到这问题,小木匠才反应过来——这地方不知道建成多久,又是许多年无人光顾,寻常的油搁这儿,就算是不点灯,恐怕也早就挥发完了,哪里还能发出亮光来?   这油,必然不凡。   虎逼自然不知,而张启明则得意地说道:“这种油,叫做鲛人油,是猎杀东海鲛人之后,取皮下脂肪炼制而成,这鲛人常年待在那冰冷的海水中,以至于脂肪极难养成,极为珍贵,而一旦炼制成油,一小壶,能够燃烧数百年去——正因为这特性,使得鲛人油无比抢手,特别是那庙宇和大墓,也使得南宋年间还有历史记载的鲛人,到现在已然灭绝,所以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说罢,他估量了一下,说:“鲛人油很难炼制,这七盏灯的油,估计得杀了两个百人族群才行。”   随后,他又指向了那七扇门,说道:“这七扇门,分别对应北斗之中的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七星,其中又暗藏八门,各种变化,极为玄妙,却是鲁班教前辈为了考验后人,特地设置的关卡,只有能够闯入重重关口,最终通过考验的人,方才能够得到教中传承……”   虎逼擅长武力,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他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那师父,我们该走哪里?”   张启明听了,笑容逐渐消失。   好一会儿,他幽幽地说道:“我在一众师兄弟里面,学什么会什么,举一反三,最是聪明,然而师父最终却不愿意传我压箱底的东西,所以我又哪里能知晓走哪里呢?不过……”   他转过头来,看向了小木匠,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来,对小木匠说道:“我想,你应该知晓,对吧?”
第三十二章 木雕破门   小木匠走进这匠人的逃生藏拙门,心中一片安宁,甚至忘却了死亡的威胁,最主要的原因,是这儿的一切,他师父的确曾经有跟他提过。   鲁大说的,不是苗王墓,而是机关布置。   这儿是匠人的地盘,属于他知晓的东西,也是他学过的,所以不慌。   只是,在这驼背老头的威逼之下,他的心中,多多少少,有一些不太舒服。   但如此境况之下,他也做不出太多的选择来。   毕竟无论是张启明,还是虎逼,都不是什么好人,真的要是有所敷衍,他们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他点了点头,说道:“我,的确……略懂。”   话儿他也没有说得太圆满,而是踱着缓步,走到了最靠近自己的那一扇门前,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瞧见这石门厚重,上面朴实无华,下方却有一团小黑块,半蹲下来,仔细打量,却是一方镂空的金鳌浮空凹槽。   金鳌又名龙龟,是中国神话之中的一种神龟,通常是权利和财富的象征。   小木匠转头,对张启明说道:“此乃天枢门。”   张启明点头,北斗天枢化作人形,乃贪狼星君,而化作动物,则为金鳌、龙龟。   此处镂空的图案,的确是那天枢石门。   小木匠转身,打量了这门前的一堆白骨,伸手去翻找,这时张启明伸出手来,掌心一翻,上面有一根发黑的铁箭头,说道:“不用找了,此人是被管子箭射杀的,其余的人,也同样如此,全部死于箭下。”   管子箭?   小木匠打量那石门周遭,又伸手轻轻敲动石壁,感觉内中有些机关,平日无事,隐藏其中,需要特定状态,方才能够触发。   他没有多说,继续查看,在其它的门下,找到了不同的图案,分别是佛陀、元宝、笔墨纸砚文房四宝、地动仪、烈日、灵芝,张启明口中念道:“七星在上太微北,枢为天,璇为地,玑为人,权为时,衡为音,开阳为律,摇光为星——此七门,分别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七星,现已确定,不过这七门之下的镂空图案,有三处被塞堵,这是何意?”   他看向了小木匠,而小木匠沉吟一番,开口说道:“开门的关键,应该就是那镂空凹槽,倘若是能够弄出一物来,将那镂空凹槽纹丝合缝地对上,那么门自然就开了;而若是不能合缝,但凡出现一点儿差池,那么机关开启,利箭落下,就剩了一个身死魂消的下场。”   听到这话儿,张启明忍不住击掌称叹:“应是如此,不愧是鲁班教的祖师爷,他应该是怕门下的后辈弟子,忘记了自己赖以为生的手艺,方才出此考验。”   虎逼依旧不懂,问道:“那三个堵住的,又是什么意思?”   小木匠白了他一眼,说道:“说明有三人曾经进入其中,至于有没有经历过考验,抵达鲁班圣殿,这我就不知晓了。”   听到这小子的语气,虎逼感受到了不屑,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走上前,伸出手,就要抓住小木匠的衣领开打:“我尼玛……”   他刚骂完,却被师父张启明给伸手拦住。   随后张启明居然和声细语地问询小木匠:“你的意思,是有三人,进入了其中?”   小木匠点头,说对。   张启明伸出手指来算:“一人为我师父荷叶张,他确定是进去了,又出来的;再有一人,恐怕是你师父那个老东西,我们进了墓来,一直都没瞧见他,想必人在里面;还有一人,是谁呢?”   小木匠沉思片刻,开口说道:“若我没猜错的话,可能是徐三岁。”   张启明听到,愣了一下,随后缓声说道:“若是如此,那的确应该是他啦。”   虎逼听这两人打着哑谜,一头雾水,弱弱地问道:“师父,这徐三岁,又是何人啊?”   张启明瞧见年纪不大、却有一身所学的小木匠,又瞧见自己这彪呼呼、不学无术的傻徒弟,一脸无奈,想着倘若这小木匠是自己的徒儿多好。   不过他也只是起了爱才之心,想想而已,毕竟鲁大的徒弟,他怎么可能放心?   孩儿总是自家的心疼,虽然不满意,但张启明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徐三岁又名徐太岁,是清朝中叶的大匠人,乾隆陵寝,便是他主持修建的,与此同时,他也是咱鲁班教的前辈,教中传闻他通晓撒豆成兵的秘法,尤其精通机关傀儡,凭此手段,化名杨莲花,加入过反清复明的天地会,又化名莲花老祖,名头极盛,乃当时的风云人物……”   虎逼听了,忍不住吸一口凉气,说道:“没想到,莲花老祖,居然是咱们鲁班教中人?”   张启明十分得意,说道:“那是自然,虽说咱鲁班教乃匠人出身,一直都在底层打滚,但教内历史上,当真是出过几个天纵奇才的人物,将咱们鲁班教的本事,研究透彻,不比其他宗门弱多少,只可惜我们这些后辈不长进,使得咱们鲁班教日渐凋零,到了最后,居然不存,只剩下一帮半瓶子晃荡、不守规矩的茶叶货……”   他长声叹息,随后话音一转,对小木匠说道:“走何处?”   小木匠开口说道:“八门向生,北斗七门缺一门,正好应对了鲁班教‘缺一门’的名头,如此处处都是死地,又遍地皆是生门,现如今天枢、天璇与开阳三门被堵,其余几门,皆可进入其中,只需雕刻好相对应的钥匙就行,不知道师叔您鲁班斧的手段如何?”   这鲁班斧并非杀人夺命的法门,而是一种匠人举重若轻的微雕技艺。   所谓“班门弄斧”,正是如此。   张启明有些尴尬地说道:“我平日里,研究的都是大本事,哪里会这等手段?少年时的童子功,早就落下了,所以还是得贤侄你来。”   在鲁班圣殿的诱惑下,这老头与少年,却是相敬如宾起来,没有了先前颐指气使的劲儿。   小木匠点头,当仁不让,摸出贴身藏好的刻刀,又找来一块木头,随后问张启明:“师叔您选一处吧。”   张启明随手一指,说就这儿。   他指的,是天玑石门,那儿的凹槽图案,却是一个元宝,这模样看似简单,但内中又藏着许多讲究之处,上下的比例,凹痕的深浅,以及表面的浮纹,都有讲究,需要认真打量那里面的镂空之处,然后再仔细琢磨出钥匙的大小和模样来,而但凡是有一点儿差池,那么迎来的,将是一发诛心的冷箭。   小木匠研究木雕不知道有多少年,对于这等活计,早已了然于心,他趴在地上,仔细打量之后,先用墨笔,在地上画出比例,随后开始用刀雕刻起来。   他这速度,相比平时要快上许多,但见那刻刀在木块上翻飞,残影不断,着实有些厉害。   张启明瞧着,终于明白了吴半仙当时的爱才之心。   这小子,别看着木木愣愣的,却是个人才。   鲁大找的好徒弟啊。   一块璞玉。   不多时,小木匠弄完了,吹了一口气,将木屑吹散之后,将那木雕元宝在口子处对了一下,回头对张启明说道:“师叔,我放了?”   张启明点头,说放吧。   他说完,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避免出现意外的时候,殃及池鱼,将他也给射杀了。   小木匠瞧在眼里,并不多言,将刚刚完工的小木雕托在手掌中,这玩意大概也就拇指般大小,精细之处,寻常人都打量不到,而他则信心满满,将这小元宝对准了那卡槽,往里面一推。   虎逼与张启明如临大敌,而那小元宝进入其中之后,却十分顺畅,尺寸合适,刚刚塞在了卡槽中。   张启明屏气凝神,好几秒钟之后,那石门既无动静,也没有暗箭袭来,忍不住问道:“怎么……”   话音未落,却听到一阵机关齿轮的响动,紧接着,那石门,却是非常平滑地往上提起来,没有之前的那种动静,一切显得十分静谧,显示出了高超的匠人水准来。   炫技啊这是。   石门之后,是一个幽暗的长廊,里面的墙壁上有冷冷的光源,绿幽幽的,将场景渲染得十分诡异。   嗷呜……   小木匠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里面却有野兽咆哮一般的声音,从中传来,让人浑身发寒。   几人下意识地往后退去,而这时却有一人冲进了石室之内来,几人扭头望去,却瞧见是一个浑身鲜血淋漓、脸皮仿佛被剥去了一般的家伙。   那人瞧见这边,怒声骂道:“好你个张启明,居然暗藏诡计,陷害我们,老子跟你拼了……”   这个凶神恶煞、宛如厉鬼的家伙一开口,小木匠就听出来了。   他,原来就是龙武村的首领俞矮子。   “走!”   张启明没有半点废话,推开小木匠,朝着敞开的石门走去。   他人刚一进去,却听到“砰”的一声,那石门,居然倏然往下,直接砸落下来,差点儿将准备尾随其后的虎逼给压死去。   而这厢边,那浑身宛如血人一般的俞矮子,也冲到了跟前来。   杀!
第三十三章 二十八星宿   没人会想到,那石门仅仅进了一人,便直接锁下,让后面的人难以进入其中。   门的厚度虽然不曾细看,但绝对超过三尺。   厚!   倘若小木匠提前知晓,绝对会第一时间进去,摆脱张启明师徒的控制,而现如今,那石门落下,将他与虎逼两人给阴差阳错地留在了外面,直面这个变成血人,神志有些不清、仿佛发疯了一般的俞矮子。   小木匠的肠子都悔青了,他打不过那俞矮子,只有往后退。   倒是虎逼差点儿给那骤然落下的石门砸中,本来就吓得够呛,现在又被那俞矮子进逼,顿时就暴跳三丈。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怒喝一声“我尼玛”,紧接着就跟俞矮子对了上来。   这两人,一个是龙武村马独眼的心腹手下,实力卓群,一个是张启明的得意门徒,性子暴烈,这么一对上,顿时就是针尖对麦芒,无比火爆。   小木匠听到那拳风声呼呼,从耳边掠过,颇为心惊,不过也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两人一怼上,反而给了他一定的时间。   小木匠甘十三在师父鲁大面前,是个言语不多、醉心手艺的小学徒,然而此刻头顶的天,也就是他师父没了,形势又是如此危急,反而激发了他深藏的潜力来。   面对着这般的境地,他先是避开了这两人斗殴的区域,一个翻滚,来到了那灵芝图案之前。   灵芝对应的,是瑶光门。   相比较于刚才天玑石门的元宝,这灵芝的难度更甚,而且又是在这等危急之时,不过小木匠却在这闹中取静,整个人都沉浸到了一种莫名的意境之中。   他五感提升,一边后背贴墙,避开那两人的争斗,一边拿着先前剩下的木头,开始了飞速地雕刻起来。   这过程无比奇怪,场中总共三人,两人打架,一人忙不停地木雕。   嘿,你还别说,有动有静,有闹有闲。   小木匠的行为落在了虎逼和那俞矮子的眼中,两人瞧见,却是如同约好一般,让开了地方,尽量不去靠近小木匠,让他全力而为。   就在这时,那通道口处,又来了几人,皆是灰头土脸,不过瞧那模样,却比俞矮子要强上许多。   俞矮子此刻脸皮血肉模糊,仿佛被剥了皮,如同恶鬼,显然是在刚才发生变故的时候遭了罪,弄成这副模样,那家伙还保持着如此凶悍的战斗力,甚至将虎逼打得招架不住,着实是一个狠人,而此刻又得了帮手,形势的天平立刻就朝着他那一端倾斜了去。   小木匠加快了速度。   刀尖在飞舞。   快。   再快……   一时之间,小木匠仿佛完全置身事外了一般,跟当前的乱象截然不同。   好几个龙武村的轻功士冲上前来,虎逼顿时就招架不住了,而龙武村那帮人,也将对张启明的怨恨,都发泄在了虎逼的身上来。   这帮人有的拿短棍,有人持刀,如此一窝蜂上去,这空间又狭窄,虎逼腾挪不开,顿时就挨了好几下。   啊、啊……   他一受伤,顿时就狂躁起来,口中发出了怒吼,那满是横肉的脸上,顿时就冒出了许多黑色毛发来。   如虎。   邪祟!   旁观众人瞧见,纷纷惊声叫道,手下更是用劲,绝对不能让这家伙有喘息的机会。   而就在这时,虎逼猛然一吼,浑身冒着腾腾黑气,却是直接冲破了人群,随后扑到了小木匠的跟前来,夺过了他手中的木灵芝,朝着那瑶光门的卡槽塞了进去。   咔嚓……   机关齿轮一动,那门顿时就打开了来。   小木匠出手,当真不凡,那木灵芝不大不小,刚好合适,严丝合缝,而随着门开的一瞬间,虎逼竟然抱着小木匠,就朝着前方猛然一扑。   人入其中,那石门立刻垂落而下。   有龙武村的轻功士自恃身法了得,飞身过来,却不曾想那石门砸落而下,宛如闪电一般,势大力沉,那人没能闯入,半截身子直接砸成了肉糜,气息全无。   且不谈身后石室如何动静,小木匠被虎逼给推进甬道之中,重重摔落在地,浑身疼痛。   他刚想要挣扎起来,却给虎逼一把掐住了脖子,那家伙骂骂咧咧地说道:“我尼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准备趁着乱,自己先跑了呢?告诉你,我就跟那跗骨之蛆、不散阴魂一样,会一直盯着你的,你这辈子,算是栽在我手里了,知道不?我尼玛!”   小木匠给掐得难受,高呼道:“疼、疼、疼,我知道了,你放手啊。”   虎逼还待再说两句威胁的狠话,小木匠便说道:“你要想咱两个人都死在这儿,就弄死我吧;要不然,给点尊重,咱们一起活着出去。”   两人四目相对,虎逼目光如火,暴戾凶狠,而小木匠则显得平淡许多,透露着几分坚毅。   几秒钟之后,虎逼退让了:“好。”   他将小木匠给扶了起来,还帮忙拍了两下灰尘示好。   技术才是核心竞争力,虽然师承鲁班教张启明,但专业技术不够硬的学渣虎逼,虽然空有一身蛮力,但终究还是选择了屈服。   小木匠站起了身来,瞧见坑道里那绿油油的光芒,是岩壁上镶嵌的珠子发出来的。   一二三……   总共三颗。   两人走上前去,简单包扎完伤口的虎逼瞧见那硕大的不规则宝珠,双目发光,忍不住喊道:“我尼玛,夜明珠?这是要发啊……”   说罢,他准备动手去挖珠子了,而这时小木匠拦住了他。   虎逼发火,说干嘛,小木匠说道:“先前在那墓穴之中的事情,你忘记了么?”   虎逼回想起这一次行动的最大转折点,手停住了。   他害怕。   谁人不惜命啊,特别是在这样的一个鬼地方。   小木匠将虎逼镇住之后,继续向前,那坑道不算长,走了十余米,就来到了另外一处空旷之地。   这地界并非石室,而是一处挨着岩洞构造的地方,比先前那七门之地要更加宽阔一些,不过并非平地,而是一个浅水池子。   这里除了他们落脚的地方凸出水面外,场中皆是齐膝深的水。   那水并非寻常的地下水液,反而如同先前那石棺消失之后冒出来的水池一般,透着一股墨绿的颜色,并且有点儿发酸泛臭的感觉。   这溶液,不对劲。   虎逼伸脚,踢了一块石子下水,并无动静,又扯了身上的一根布条扔下去,那水面立刻翻滚起来,并且有焦臭味传来,黑烟冒起,几秒钟之后,那布条再也不见。   他吓得吸了一口凉气,对小木匠说道:“这水跟先前那个一样,蚀骨销魂啊。”   小木匠却若有所思地抬头,说道:“先前那石棺消失之后的池子,与此处,应该是有连接的啊,若是能够抵住这腐蚀,只怕能够回去。”   虎逼指着对面二十几米远的地方,说道:“回什么去,往前,去鲁班圣殿啊。”   小木匠看他,问:“怎么去?”   虎逼估摸了一下这距离,感觉这么远,自己即便是身手轻盈矫健,也未必能够跳过去,至于攀那岩壁,瞧着这湿滑劲儿,也没有可能。   怎么办?   他一头雾水,而小木匠却在旁边敲敲打打,突然间拨动了某处机关,那平静的水面上,却升起了二十几根石桩来。   这些石桩立于水面,如同那梅花桩一般,各自林立,看似杂乱无章,却又蕴含着某种规律在。   瞧见这个,虎逼笑了,说道:“有借力的地方,那就好办了。”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到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处石桩,没想到刚一落定,却惨叫一声,倒退了回来。   落地之后,虎逼捂着脚大叫,而他刚才立足的石桩,却迅速消融了去,竟然化作了一把尖刀,直愣愣地立在了水面上,发出冰冷的寒光来。   虎逼单着脚跳了好几下,方才缓过气来,又惊又怕,问小木匠:“这是咋回事?”   小木匠眯眼打量,然后说道:“祖师爷的考验并没有完,这二十八根梅花桩,暗合二十八星宿,分别是东方青龙七星宿——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南方朱雀七星宿——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西方白虎七星宿——奎木狼、娄金狗、胃土雉、昴日鸡、毕月乌、觜火猴、参水猿;北方玄武七星宿——斗木獬、牛金牛、女土蝠、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貐……”   虎逼一脸懵,说你说的,都是个啥咧?   小木匠说道:“每个星宿,都有自己的方位和移动规律,身为鲁班教传人,除了通晓地利,还必须懂得天时。你且随我来,一步也不能错。”   他率先上了梅花桩,稳稳站立,没有半点儿动静,随后向左前移动,站立之后,也无动静。   两次之后,小木匠心中安稳,知晓这儿果真如他推断一般,考的是天时规律。   小木匠在前,虎逼亦步亦趋地跟随着。   两人一前一后,最终通过了那二十八星宿梅花桩,来到对面,那尽头有一扇门。   将门推开,却瞧见前方一阵迷雾传来,紧接着两人都眼前一亮,却是到了一处桃源盛境,七彩光起,又有无数花瓣落下,放眼望去,却见是一处宫殿楼台,有丝竹琴瑟之声。   两人还未缓过劲儿来,旋即十来个眉目如画、肌白胜雪的宫装美女,朝着他们款款走来。   这些美丽到了极致的年轻女子发出了银铃一般的笑声,个个笑颜如花,围着两人,直接宽衣解带。   温柔乡中,无数春光乍泄。
第三十四章 鲁班圣殿   小木匠向来混迹于工地,天天干着体力活儿,交往的多是些苦力棒子,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但见这春光乍泄,无数从未见过的景象在周遭游过,一种让人窒息的香气传入口鼻之间,馥郁动人,勾人心魄,让他浑身发麻,手脚僵硬,无法动弹。   而相对于小木匠的拘谨和木讷,虎逼那家伙简直就像是那灰老鼠掉进了米缸里,当下也是大吼一声,却跟失了智一般,将上衣一扯,冲进了温柔乡中去。   这家伙是个浪荡子,勾栏行当里的常客,一番折腾,如鱼得水,那叫一个熟络。   小木匠瞧得面红耳赤,呼吸越发急促。   呼、呼、呼……   而身边群魔乱舞,越发诱人。   无数白藕般的颜色伸出来,将他往花团锦簇里拉去……   啊!   就在小木匠要坠落温柔乡的时候,他突然间猛地张嘴,随后一口咬住了舌尖。   噗!   他朝着前方喷出了一口鲜血来。   剧痛弥漫了他的意识,紧接着,小木匠再睁眼一瞧,却见这儿哪里有什么宫装美女,哪里是什么天仙人物,分明是十几只白毛狐狸,正在用那毛茸茸的大尾巴,在他和虎逼身边摩挲滑过。   这些小畜生的脸儿尖尖,透着一股粉红色的气息,莫名间多出几番妩媚。   不过当小木匠去瞧它们那细长的眼睛时,却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冰冷寒意,而且这些小畜生的嘴角带笑,仿佛是在窃喜一顿美餐,即将到来。   “滚!”   小木匠又惊又怕,忍不住冲着这帮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畜生怒吼。   那些白毛狐狸被猛然一喝,顿时就散开了去,紧接着发出了数声尖叫,除了缠住虎逼行那苟且之事的几个,其余的,都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来,冲着小木匠围了过来。   它们口中,时不时发出声声古怪的尖叫,让小木匠的脑袋沉重,有些昏沉。   邪祟?   瞧见这些古怪的狐狸,小木匠知晓自己恐怕不是它们的对手,不由得看向了旁边的虎逼。   但那家伙已然沉浸在了桃色梦中,行为丑陋,不堪入目。   小木匠思索两秒钟,终究决定让这家伙来撑场面,于是硬着头皮,箭步上前,朝着虎逼白花花的屁股就是一脚踹去。   那家伙受痛,大叫了一声,抬起头来,双目布满血丝。   他冲着小木匠喊道:“我尼玛,干嘛呢?有妞不干,你想干啥?”   周遭的狐狸有些慌了,除了与虎逼缠绵的那几个狐狸之外,其余的没有再尖叫,而是哼哼,发出轻柔低沉的声音,并且摆动尾巴,搔首弄姿。   小木匠知道情况紧急,冲上前去,照着虎逼的脸就是几个大耳刮子,然后骂道:“你睁眼瞧一瞧,这都是个啥。”   这几个耳光抽下去,虎逼吃痛,终于清醒过来。   他打量周遭,顿时气坏了。   他左踢右打,将挂在身上的那几条狐狸甩飞,哇啦啦大声骂道:“我尼玛,我尼玛……这都是个什么鬼?”   这家伙发怒,脸上冒出坚硬的黑毛来,也是一邪祟,而且气息浓郁。   那些狐狸感受到了,吱吱叫唤着,却是害怕了,散落开去,随后朝着黑暗的角落躲藏,而虎逼则慌忙将地上散落的衣服捡起来穿上,颇为狼狈地问小木匠:“这都是个啥?”   小木匠瞧见他这般模样,忍着笑,说道:“大概是祖师爷对咱意志的考验吧?”   虎逼有些心虚:“我,我好久都没那啥了,都是男人,你懂的。”   小木匠不回应,抿着嘴,打量周遭,发现这儿又是一个溶洞,不过比刚才那边要狭长许多,往前走着,居然发现好几具干尸——是那种皮包骨头、老腊肉一样的模样,不知年月,看着颇为恐怖。   虎逼瞧见了,对他说道:“无妨,都是些色鬼,别说是死的,就算是活过来,我也是一拳打一个。”   小木匠瞧了他一眼,没说话。   事实上,刚才倘若是没有他当头棒喝,只怕这虎逼也要给吸干精气血液,变成这样的干尸一具。   小木匠往前走,心想着这地方修成,瑶光门下卡槽空空,说明外人进来,是头一遭,那么这几具干尸,又是什么由来呢?   难不成这鲁班圣殿之中,又有别的古怪不成?   他心中担忧,脚步却不停,带着虎逼继续往前,又过另一重关口,却是用那奇门遁甲的手段破解,再往前行,转角之后,来到了一处大殿之中。   这殿宇内嵌于溶洞山体之内,颇为巨大。   称之为殿,是因为十二根两人合抱的巨大石柱垂落,宫灯十八节,正中又供奉着一尊两丈高的石像。   那石像端坐正中,穿着长袍,却撸着袖子,左手垂放,右手托着一方殿宇模型,身后背着一锯子,脚下还放着一根斧头。   它与寻常神像截然不同,面容平静,双目凝聚有神,宛如一个刚刚劳作之后的凡人,很是接地气。   虎逼不学无术,但是瞧见这个,却一下子就认了出来:“鲁班像。”   小木匠走上殿前来,瞧见当前两根石柱,一左一右,分别挂了两联,“刀凿刻坚韧不拔,斧锯劈锲而不舍”。   横批,却是“鲁班天机”。   张启明心心念念,一直想要找寻的鲁班圣殿,想来就是此处了。   小木匠打量四周,瞧见围绕着鲁班石像,周遭的十八节宫灯,皆立于六尺石像之上,而那十八个石像,有撸袖子干活儿的工匠,有摇扇子指点的军师,也有披甲的将军,或者与人算命的先生……   每一尊都各有不同,小木匠打量之后,虽然不确定,但想来应该是那鲁班教历代的掌舵主事,又称“当家的”。   这场面,天知道那位前辈是怎么弄下来的,果真是好手笔。   小木匠瞧见这些,虽然之前对鲁班教并无任何归宿感,但心中依旧生出许多敬意来,肃然起敬,不敢多言,但虎逼却不同,瞧见这个,他欣喜若狂,欢呼雀跃地大笑着。   他按住了小木匠的肩膀,说道:“快,快点找,找那鲁班经,还有我师父说的那墨子天机篇,赶紧。”   他虽然狂喜,但也知晓分寸,知道在这样的一个地方,危机重重,任何一点儿妄动,都会引发毙命的事儿。   唯有让小木匠这个看上去什么都懂得的家伙来,方才能够逃过一劫。   小木匠给虎逼推搡着,虽然心中极不情愿,但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来到了那鲁班石像前。   空气中弥漫着那鲛人鱼油的气息,而石像跟前,有一案台。   案台上面有香瓮,跟前又有三个石蒲团。   小木匠走上前来,想了想,跪在了中间的石蒲团上,先是拜了三下,随后跪坐在地,虔诚地说道:“鲁班教的前辈,晚辈甘十三,师父乃教内子弟,今日误入此中,身不由己,还望师祖爷能够赐下宝典,让我能够活命……”   他这般说着,虎逼在旁边仔细打量着那黄色光芒照着的巨大祖师爷石像,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一慌,双腿也就软了下来。   他猛然拉住了说话的小木匠,不让他继续往下说,然后砰、砰、砰,直接磕了仨响头,这才说道:“祖师爷,我尼玛……啊,你别误会啊,这事儿不怪我,都是我师父的主意,我就是个打杂的货色,啥也不懂。其实吧,我跟甘十三这家伙,特别投缘,哥俩儿好着呢……”   举头三尺,有神明。   虎逼这家伙别看平日里彪呼呼的,但也是个敬畏鬼神的人,特别是在这样庄严肃穆的情况下,心中更加惊慌。   同门相残,这在鲁班教中是大忌。   此刻小木匠当着祖师爷神像面前说出,他也是赶忙阻拦,然后解释起来,却不曾想话儿刚刚说到一半,突然间那殿中却是刮来一阵妖风。   紧接着,有幽幽声响,在石殿中回荡:“也就是说,你都是被逼的咯?”   虎逼听到,浑身寒毛直竖,吓得浑身直哆嗦,赶忙跪地磕头,一连十几下,磕得那额头满是血,然后颤抖着声音说道:“对,我都是被逼的,祖师爷有灵,还望知晓。”   那声音又问:“真的?”   虎逼指天发誓:“对,真的,半句都没有假话。”   那声音又幽幽地说道:“你师父若是再让你逼迫这小子,你又如何?”   祖师爷当前,虎逼大义凛然:“当然是不听。”   “若他逼你呢?”   虎逼恶狠狠地说道:“逼我又如何?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乃我鲁班教之魂也,倘若不遵,如何为人?他若是再逼我,就别怪我大义灭亲,不认他这师父……”   这话儿一说出来,原本幽幽的话语,终于变得有些恼怒了:“是么?”   听到这简短的两个字,虎逼脸色大变,慌忙从那地上爬了起来,左右打量张望,浑身直颤抖:“师、师父?”   就在此时,从角落处的一尊石像后面,走出一人来。   那人,却正是虎逼的师父。   驼背张启明。
第三十五章 鲁大亡   张启明一露面,那虎逼多彪悍的汉子,却给吓得浑身发抖,他直接匍匐在地,哭着解释道:“师父,师父,你听我解释,我,我……”   他结结巴巴,口齿不清,而张启明却没有听他多言,而是猛然一挥衣袖。   啊……   虎逼惨叫一声,然后浑身抽搐起来。   紧接着,他身上的衣服变膨胀了,竟然化作一个大布口袋,将他整个人都给包裹了去,而里面的虎逼则发出了凄厉恐怖的叫声来,仿佛里面发生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又或者是受到了什么非人的折磨。   虎逼大声喊道:“师父,饶了我吧,不会有下次了;求求你,饶了我一条狗命吧……啊……”   小木匠就在旁边,闻到那布口袋里传来一阵恶臭,却是虎逼大小便失禁了。   他感觉里面仿佛有两个人在纠缠翻滚,心中觉得甚是恐怖,但又不敢去翻开打量,只有往旁边退开去。   面对着虎逼的求饶与惨叫,张启明脸色严肃,充耳不闻。   他缓步走到了案台之前来,不管脚下装着虎逼的布口袋,以及旁边瑟瑟发抖的小木匠,抬头望了一会儿身型巨大的祖师爷石像,然后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三根香来。   他用火折子点燃,拜了拜,将其插在香瓮上,随后回过头来,对小木匠说道:“龙武村的人呢?”   这驼背老头的气势让小木匠不敢招惹,只有如实回答:“还在外面呢,没进来……”   他大概讲完一遍,张启明听了,皱了皱眉,不予置评,而是抬起头来,看了周围一圈,这才说道:“你看看这儿的一切,有没有感觉,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这样巨大的石殿,而且还深藏于山腹之中,建造起来,不知道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而且这还是鲁班教这种无权无势的旁门左道所为,并非显教。   仔细想一想,当真是十分的不容易。   小木匠点头,说道:“对,的确如此。”   张启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结果大概是闻到了虎逼排泄物的恶臭,又徐徐吐了出来。   他走开一些,然后对小木匠说道:“你师父这人,得了传承,却甘于平凡,营营碌碌,过此残生,完全不在乎鲁班教的传承;而我,这一辈子,都在为了鲁班教的复兴而奔走努力——你告诉我,倘若祖师爷上天有灵,会更认可谁呢?”   小木匠不敢得罪这个貌似有些癫狂的老头子,又不想说假话,只有低头说道:“我又不是祖师爷,哪里能揣摩他老人家的想法?”   张启明盯着他,好一会儿,突然笑道:“人不可貌相,你这人呀,不老实。”   小木匠苦笑,说您这话怎么讲?   唉……   张启明长叹一声,然后对小木匠说道:“说句实话,我其实挺羡慕你师父的,明明我什么都比他强,但他却偏偏得了我师父的喜爱,传其衣钵;而他收的弟子,又比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弟也强上太多,这般想一想,我心里真的有些难受啊……”   小木匠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在闹什么幺蛾子,但瞧见他那有点儿癫狂的状态,只有搜肠刮肚,琢磨点儿话语来劝解:“师叔,话不是这么说……”   没等小木匠将那安慰的话语说完,张启明却哈哈一笑,说道:“你不必安慰我,我不会跟一个死人去置气的。”   啊?   小木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缓过神来,冲着张启明说道:“你什么意思?”   张启明并不答话,而是走到了左边三丈外的一根石柱前,朝着上面指了一下,说道:“你看看,那是什么?”   小木匠抬起头来,只瞧了一眼,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天灵盖冲了去。   那是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吊在石柱上,双脚悬落,双手贴腰,脑袋吊着,口中舌条都落到了胸前的尸体。   而那一具尸体的腰间,还插着一杆旱烟锅子。   那是他师父鲁大。   曾经将路边孤魂一般的他收养,并且十几年来,一直带着他,传授手艺的师父。   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   甚至是他的天。   而这一刻,天……   塌了。   小木匠双眼一黑,紧接着无端怒火冲出胸膛,他一改先前的懦弱,猛然蹿出,冲着张启明破口大骂道:“杀我师父,我日你先人的……”   他一边痛骂,一边往前冲去,却不曾想那个驼背老头瘦小的身躯里,却藏着一头猛兽。   小木匠刚到跟前,就被那家伙飞起一脚,直踹胸口,小木匠怒火攻心,即便身手有些章法,也避不开,给一脚踹在了地上去。   不过他并没有放弃,直接跳了起来,又朝着张启明冲去,结果又给踹倒在地。   如此来回几次,直到小木匠力竭,浑身酸痛难当,这才罢休。   而这个时候,张启明方才慢条斯理地说道:“虽然这些年来,我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弄死你师父这个老匹夫,不过你自己瞧一瞧他那模样,就知道他早已死去多时,而我只不过比你早来一脚,你觉得我如何能杀他?”   听到这话儿,原本都有些崩溃的小木匠,一点一点儿地恢复了神志来。   他艰难地爬了起来,走到了师父被吊着的那一根石柱,这过程张启明并没有任何动作,也不做阻拦。   小木匠站立在那石柱之下,抬头望去,瞧见师父整个身子垂落,气息皆无,手脚发黑,一片淤青,脖子被吊住,有拉伸,古怪而修长,满脸黑色,口舌发黑,裤裆处有排泄物的臭味,但仿佛干涸了,并不太明显。   很显然,他师父死去,已经有些时日了,的确不是张启明所为。   那么,不是张启明,那又是谁呢?   小木匠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一般,脑子有些放空,一脸茫然,而张启明则嘿然笑道:“你我都没有进来之前,你师父就死了,而这偌大的鲁班圣殿之内,除了咱们的祖师爷,再无其他人——也就是说,弄死他的,就是咱们祖师爷,哈哈哈……”   他笑得歇斯底里,随后双目圆睁,一字一句地说道:“咱们祖师爷,对他终究还是不满意啊。”   此刻布袋子里面的虎逼已然没有了动静,张启明也陷入癫狂,小木匠下意识地往后退开。   祖师爷对自己师父不满意?   小木匠不傻,自然知晓张启明这是在偷换概念——鲁大的死,最有可能的,是他想要找寻鲁班经,结果中了机关,方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墓中机关本就凶险,入了其中,生死由命,这怪不得别人。   但倘若是追根溯源的话,到底还是得算在张启明头上来。   倘若不是这家伙动了鬼心思,并且联合龙武村的人追杀自己师父,鲁大又如何会进入其中呢?   自家师父想必是早就知晓苗王墓的,这么多年之所以没有来,正是因为没必要。   他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   《鲁班经》对于张启明无比重要,但对于鲁大而言,平淡的生活,才是他真正想要追求的东西。   只可惜,一心只求平淡的鲁大,最终还是死在了这里。   这是宿命么?   小木匠满腹怒火,却不敢表达出来,因为他算是瞧出来了,这个张启明绝对是厉害人物,他就算是练了十几年的基础刀功,又得了屈孟虎的真传,也未必能够对付得了这家伙。   张启明狂笑之后,走到了那案台前,深吸了一口气,朝着案台猛然一拍。   喝……   案台突然间裂开,冒出了一个三尺宽的八卦盘来。   张启明站上了八卦盘,口中高声喝念,他念的这话语每一个字小木匠都认得,但组合在一起,却完全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一头雾水。   不过随着张启明的咒念声起,小木匠却瞧见殿内正中的鲁班石像,左手居然缓缓抬起,化作托状,而在它的手掌心处,却有一个石盒子,上面浮雕密布,都是些木匠的工具物件,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张启明的呼吸越发急促,语气也快了数分。   终于,当他念到了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那手掌,却是落到了他的跟前来。   哈、哈、哈……   多年夙愿,今朝得偿,饶是张启明这般心机深沉的人,也难免有些张扬,他咧着嘴,跨下八卦台,伸手过去,想要取下石盒,却发现那石盒与石手粘连,无法移动。   无奈之下,他只有打开石盒,好在这盒子并没有锁,一打就开,只不过……   志得意满的张启明双目圆睁,一脸的难以置信。   因为那石盒之中,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有。   怎么回事?   他有一种被戏耍的愤怒,猛然扭过头来,却感觉一阵妖风吹来,周身冰凉,紧接着,原本吊在石柱上的鲁大,却是“砰”的一声,砸落在了地上。   还没有等小木匠和张启明反应过来,那鲁大,居然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师父?”   小木匠欣喜若狂,走上前去,结果没走两步,那鲁大抬起头来,脸上却是没有五官,白板一块,显得无比的恐怖。   而他也完全听不到小木匠的叫喊,伸手过来,一把抓住了小木匠,就将他往旁边猛然甩开去。   砰!   小木匠后背重重砸在了石柱上,双眼一黑,几乎就要昏死过去。
第三十六章 石像活   小木匠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都快要昏死过去,而等他缓过劲来,却感觉后脑勺一片灼热,疼倒是不疼,伸手一摸,满手的鲜血。   这还是他师父么?   小木匠的记忆里,师父鲁大虽然十分严厉,甚至会体罚他,但下手从来都是有轻重的,绝对不会这般的凶狠。   他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循声望去,却瞧见他“师父”正在与张启明在追打。   只不过,他师父已经不再是他所熟悉的样子,整个人仿佛垮下来一般,身子低了一些,看上去臃肿而迟缓,动作也不再矫捷连贯,就仿佛一个木工器械那般。   整个儿给人的感觉,不像活物。   而当他瞧见师父侧面的时候,越发心惊:无脸之人?   是的,天啊——那张脸,没有五官,仿佛蒙上了一张白布,布上面有喷溅的血迹,而在边缘部分,以及脖子的地方,则满是黑黄色的毛发,那毛发并不柔软,根根宛如钢针,看上去十分可怖;与此同时,他露在外面的手掌也满是毛发,而那手掌都不能称之为手掌,指甲又尖又锐利,更像是野兽的爪子……   师父是手艺人,别的不说,这指甲,可是常常修理的。   怎么会这样?   瞧见被追得满地乱跑的张启明,小木匠不但没有幸灾乐祸的感觉,反而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   他跟着师父十几年,到处跑码头,也不是没有见过什么稀奇事儿,甚至极为神秘的湘西赶尸,他都跟着师父瞧见过一回,还跟人家赶尸人家一起吃过饭,聊过天。   但像他师父这样模样的,小木匠是真的第一次瞧见。   这个,是僵尸?   又或者,是师父的遗体,被人动了手脚?   小木匠心中满是慌张,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就在这时,那张启明显然是被追得上气不接下气,有点儿熬不住了,他随后猛然回头,朝着浑身是毛的鲁大扔了一根竹筹。   那竹筹掷出,却有金光泛起,仿佛上面附着了法力,然而落在鲁大身上的时候,却被直接弹开,毫无作用。   趁着这机会,鲁大猛然一扑,直接将张启明扑倒在地。   张启明是个驼背,给这么正面一扑,顿时就杀猪一般地大叫起来,不过别看他年纪大,身手却是十分不错,一扭身,却是将鲁大给踢开了去,随后他居然朝着小木匠冲了过来。   小木匠有些错愕,等到张启明冲到近前,然后猛然一扭身的时候,方才发现跟在他身后的鲁大,已经扑到了跟前。   此时此刻的鲁大,已经没有了生前的意识,就是一凶狠魔物。   它自然不会认得面前这个少年郎,就是自己的徒弟。   吼……   它喉咙里,发出了野兽一般的嘶吼,随后朝着小木匠猛然一扑。   小木匠手忙脚乱地避开,他到底有着十几年的基本功,又是少年人,身子自然灵敏许多,躲开了“师父”的扑杀之后,他跑了几步,感觉不对,随后绕着那石柱,与满身是毛的鲁大转起了圈子来。   转了两圈,小木匠发现这魔物虽然气势汹汹,看着又力大无穷,但也不是没有弱点。   它最大的弱点,就是个死物,不灵活。   倘若走直线,它的绝对速度快得可怕,但若是走曲线,或者不断地绕圈子,反而显露出了几分笨拙来,也让小木匠能喘上一口气。   他这边缓过气来,又去找寻张启明,发现那驼背老头居然跳到了祖师爷的石像头顶去。   那石像的掌心石盒中,空空如也,但张启明并不死心,准备继续找寻。   有小木匠牵扯着如同魔物的鲁大,他活动的空间很大。   小木匠一肚子的气,但终究还是无奈,毕竟身后的鲁大虽然极为笨拙,却红了眼,一直盯着他,不让他有半点儿放松下来的机会。   如此不知道转了多少圈,小木匠浑身发热,大汗淋漓。   身后的鲁大宛如魔物,不知疲惫地追逐。   就在小木匠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突然间听到了张启明哎哟一声叫喊,从那石像顶上掉落下来,与他一起跌落的,还有一张约摸五尺的巨大黄符纸。   那黄符纸落下,倏然化作碎片,宛如无数蝴蝶纷飞。   紧接着一声恐怖的动静出现,偌大的殿宇之中,有一道苍凉的声音回荡起来:“钟灵毓秀发祥地,天造地化一匠人。腰间带得纯钢斧,要斫蟾宫第一枝……”   轰隆隆……   那高达两丈的巨大石像,散发着充斥空间的清蒙之气,它抖落身上碎石与灰尘,居然直接走出了底座,大脚踏前。   它,居然活了过来?   小木匠被追得头皮发麻,然而瞧见这一幕,却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来,宛如瞧见神迹一般。   砰!   他这边一停,立刻就被那鲁大给扑倒在地,紧接着鲁大宛如兽爪一般的双手,已经掐在了小木匠的脖子上。   呃……   小木匠被这么一掐,顿时感觉大脑供氧不足,双眼发黑,仿佛就要晕死过去。   过了几秒,眼看着他即将魂归地府之时,那缓步朝着前方走去的石像巨人突然停下了脚步,“咦”的一声,转过了头来。   它双目张开,原本有些空洞的地方,有红芒浮现。   紧接着,它居然弯下了腰,伸手过来,捏住了宛如魔物的鲁大。   咔……   它轻轻一捏,鲁大却跟那皮影人儿一样没了劲,五官浮现,但整个儿却垮塌下来,再无动静。   石像捏坏了鲁大,又伸出手指,在小木匠的身上轻轻摩挲两下。   它仿佛有些好奇。   而小木匠被这大家伙粗粝的手指摸着,感觉硌得慌,又仿佛有一股庞大的力量,从接触的地方,往自己的身上涌来,走经脉,过丹田,最终流走了去,而自己却没有半点儿异动的想法,就如同人类脚下的蚂蚁,瑟瑟发抖,听天由命。   好在那石像只是摸了两下,随后起身,转身又要离开。   但它走了几步,眼看着就要走到了那岩洞的山壁前,原本跌落在地上的张启明突然跳了起来,大声喊道:“祖师爷,是我帮你把封印取下来的,你对我,难道就没有什么表示么?”   那石像停下了脚步,又回过头来。   小木匠这时也才回过神来,仔细打量,发现那石像走到山壁边缘的时候,却是小了许多。   它原本有两丈多高,而现在,却只有十二尺了。   十二尺,换算成现代单位,也就是四米。   而这个时候的它,比先前那高大的时候,要更加形象生动,也更加像人了,它盯着从灰尘中摸出来的张启明,双眼的孔洞中红芒浮现。   几秒钟之后,它摇头说道:“你心不正,太邪,为的也只是自己,我不必谢你。”   它说完欲走,张启明却仿佛吃了豹子胆一般,坚持说道:“我不是心不正,只是太过于偏执罢了——我想要复兴鲁班教,我想要重现鲁班教当年的荣光,这有错么?”   那石像本来僵硬的脸居然抖动了一下,然后说道:“关我屁事?”   随后它转身,一拳轰开了那山壁,大声怒吼道:“鲁班教的那些营营碌碌与苟且,关我红莲老祖屁事?”   轰!   它直接撞开了山壁,朝着外面轰隆隆走去。   红莲老祖?   小木匠一脸错愕,而张启明听到,愣了一下,却是跪倒在地,怒声吼道:“红莲老祖?你这畜生,不但贪墨了鲁班圣殿的典籍秘藏,又得了这等好处,现如今却撒手不管……我恨啊!若我早生几百年,现如今嚣张的,必定不会是你啦……”   他越说越恨,双目通红,余光处瞧见正在朝着鲁大尸体走过去的小木匠,想起刚才那石像对他的另眼相待,不由得一口恶气,直冲胸口。   他却也是恶向胆边生,脑子一热,顾不得别的,一个箭步,就冲向了小木匠去。   小木匠瞧见再也没有气息的鲁大,心中也满是悲恸。   这个瘦弱的老人,曾经帮他撑起一片天地。   现如今,却终究要离他远去了。   小木匠难过不已,却不曾想斜侧里冲来一人,他余光瞧见了张启明,下意识地避开了去,却不曾想那张启明比虎逼还要恐怖几分,三两下,直接将小木匠摔倒在地,随后按住他的身子。   这个驼背老头怒气冲冲地骂道:“老子得不到好处,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他抬起手来,瞧见小木匠那张有些稚气的脸,不由得越发恼怒。   杀了他。   张启明在心里对自己说着,满脑子的杀念。   在愤怒的情绪驱使下,他右臂猛一用力,朝着小木匠的脸砸去。   他有自信,这一拳,就能够将对方坚硬的颅骨给砸断,发泄了自己心头的怒火。   然而那拳头落到一半,却停住了。   因为有一只手掌,托住了它。   而旁边,有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对他说道:“想杀我兄弟,问过你小八哥了没?”
第三十七章 逃生天   张启明这才发现,自己的身旁,多了两个人。   托住他拳头的,是一个圆脸的年轻后生,而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一个身穿蓝衣的苗家汉子,正一声不吭地朝着他猛扑过来。   那汉子看上去比他那徒弟虎逼要瘦弱许多,但身体里仿佛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以至于对方扑过来的一瞬间,张启明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猛虎盯上,并且准备将他给吞进腹中一般。   凶。   这两人,他当然认得,都是自己那便宜师侄的伙伴,他之前还准备算计来着。   只不过,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鲁班圣殿如此隐秘,连一同跟进苗王墓的龙武村一行人都没有能够找到这儿,这两个半路就跑了的家伙,是怎么出现在这的?   张启明脑子有点儿懵,没有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地使劲儿往下压,发现那圆脸后生别看年纪不大,却有着一股子好气力,一时半会儿,他还真的没有办法。   倒不是说他不如对方,而是这瞬间的爆发力量,没有办法达到压制性效果。   随后他猛然弹起,回过身来,朝着那扑来的苗家汉子踹了一脚。   砰!   对方一拳砸过来,张启明顿时就感觉那汉子的力量,比圆脸后生更厉害许多。   这两人联手,他一时半会儿,未必能够占到上风。   倘若是鲁班圣殿之中的石像未走,张启明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然而现如今他知晓殿内一切好处,都给那莲花老祖占了去,这鲁班圣殿就如同鸡肋一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而且龙武村那帮人也随时都会过来,找他麻烦……   如此一想,冷静下来的张启明并不恋战,与那苗家汉子且战且退,朝着殿中那案台走去。   然而那苗家汉子却宛如跗骨之蛆、杀父之仇一般,死死缠着张启明,让他又气又恼。   几番交战之后,张启明却是抛开一切,朝着另外一边跑开了去。   张启明撤离,那苗家汉子,也就是洛富贵并未追击,而是转了回来,对着被屈孟虎扶起来的小木匠问道:“你没事吧?”   小木匠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不曾想屈孟虎与洛富贵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将他救下,顿时就有些不相信了,幽幽说道:“我这怕不是做梦吧?”   他进了洞子来,受了好几处伤,模样也有些惨不忍睹。   但他年轻力壮,体格硬朗,没有伤到要害,倒也无妨。   屈孟虎已然帮他检查过了,咧嘴笑道:“瞧他说这话,就知道除了脑子之外,别的都还行。”   小木匠缓过神来,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洛富贵看了一眼屈孟虎,而屈孟虎则笑着说道:“我说出来,你可别怪兄弟们不仗义——宝兰那个小娘皮一出来,我和洛老大就感觉她不太对劲,后来洛老大拉她单独出去,试探了几次,最终确定我们着了人家的道,然后我们商量了一下,由我拍板,决定将计就计,引蛇出洞,不过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才没有告诉你……”   洛富贵在旁边补充道:“其实后面的时候,我们一直让红峰蛊跟着的,只是没想到下了墓中,里面地形会如此复杂,我们差点儿也迷了路,好在后来那山壁撞破,我们顺着过来,这才及时赶到——还好你没事,不然我们两个真的后悔莫及。”   小木匠并非笨人,听他们三言两语的解释,又想起先前屈孟虎私下跟他讲的话,就能够将事情的大概把握清楚。   他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人,自然知晓他们事先没有告诉自己,也是为了将戏做足一些。   事实上,以他的性格与阅历,倘若是知晓事情的首尾,未必能够瞒得过宝兰那古灵精怪的小娘皮。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两个在关键时刻赶到,简直如有神助一般。   这救命之恩,让小木匠心中所有的郁闷,都消解了去。   这,也许就是天意。   两人解释之后,问小木匠这边的经历,小木匠简单说起,随后又将注意力,落到了地上不远处的鲁大遗体上来。   屈孟虎这才注意到那儿,打量过后,吸了一口冷气,说道:“这,是你师父?”   他自然认得鲁大,只不过此刻鲁大的模样着实有些吓人,变化太大,让他也不太能够认下。   小木匠心中悲恸,点了点头,走上前去,蹲在了师父跟前。   此时此刻的鲁大,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股凶狠的魔物劲儿,小木匠走到跟前,先确定了他不会暴起伤人之后,将鲁大放平,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小木匠的手掌拂过鲁大的额头、眼睛、鼻子和嘴唇……   气息皆无。   他的手颤抖着,身子也跟着颤抖。   没有人知晓他心中的悲恸。   这是他的授业恩师,也是他的救命恩人,一定程度上,也代替了他心中对于父亲的所有幻想,甚至可以说鲁大就是他的全世界。   现在,帮他遮风避雨的那一片天,没有了。   洛富贵和屈孟虎站在旁边,沉默不语。   他们很想劝解一下这个处于极度悲痛之中的小兄弟,但最终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理解,所以沉默。   好一会儿,远处还有轰隆隆的声音传来,而小木匠也从极度悲恸的情绪中挣脱而出。   他跪在鲁大遗体的跟前,伸手,取下了他腰间的那根铜烟锅儿,随后他又看向了鲁大的胸口,心念一动,伸手过去,却是摸出了一封信,和两本书来。   那信封口处,写着六个字——“十三吾儿亲启”。   瞧见这个,小木匠的泪水,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他流着泪,将信封拆开,里面有一张简单留言:   【十三吾儿:鲁班教,盗天机,缺一门,终无解。   为师进墓,自知必死,吾师父有告诫,此处诅咒,无人能逃。他逃不得,吾也不行,然吾有预念,你或能见此信——若是,带着书,速离此处。   吾留于此处,陪伴列祖列宗,唯有两事,你需记住。   其一,吾为你,与大雪山顾西城之女定下婚约,大丈夫不可言而无信。   其二,我求了麻衣刘,给你赐名——墨。   谨记之。】   小木匠跪地痛哭,悲伤肆意流淌,而另一边,屈孟虎已经来到了这大殿案台之前,瞧见这儿有一口布袋,仿佛有个活物。   他上前打量,吸了吸鼻子,感觉一股子邪祟之气,扑面而来。   当他右手即将触及那布袋之时,里面那玩意直接起身,朝着他扑来。   屈孟虎冷然一笑,从腰间摸出了一个类似于福袋的玩意来,陡然打开,口中念动诀咒,却是将那偌大的玩意儿,直接收纳到了福袋之中去。   行云流水,仿佛翻掌而为。   他这边刚刚收纳完毕,突然间整个空间,猛然地摇晃了一下。   轰!   仿佛地震一般,地面都抖了三抖。   不好。   屈孟虎脸色一变,冲着那边的洛富贵和小木匠喊道:“不好,这地方,可能要塌了。”   塌了?   小木匠泪眼婆娑地看完那封信,收起之后,瞧见下面的两本手抄书,厚的一本名曰《鲁班全经》,薄的一本,名曰《万法归宗》,却正是张启明心心念念,想要找寻的那鲁班教秘典。   他忍住悲伤,给师父磕了三个头,就听到了屈孟虎的叫喊。   他并非一心沉浸悲恸、不管旁人的自私货色,此刻感觉到了危险,也只有强行收起了悲伤,对洛富贵和屈孟虎说道:“糟糕,这儿可能真的要塌了。”   刚才那藏身于石像之中的莲花老祖解除了诅咒封印,破壁而出,通向了别处,使得原本精妙设计的苗王墓、鲁班圣殿,陷入了一片混乱中。   正因为如此,使得洛富贵和屈孟虎得以进入此间来。   但这样的结果,也极容易破坏这地下墓地和洞穴的结构,特别是鲁班教这计算精确的地方。   要知晓,此处可是深藏于地下,上面可有无数吨的山体岩石压着,一旦这结构紊乱,那么山体的重量压下来,此处的空间,也有可能会坍塌、碾碎了去。   如此一来,他们身处于此地,还真的是无比危险。   小木匠简单说明,屈孟虎和洛富贵顿时感觉大事不妙,两人没有再多犹豫,拉着小木匠就往外走。   尽管对师父的遗体念念不舍,但小木匠终究还是没有犹豫。   鲁大既然说了,准备留下来,那么他绝对不会违背。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何处不青山?   江湖儿女,哪有什么讲究?   而且作为鲁班教的传人,能够死于此处,也算是一种归宿。   三人仓惶地往着那被撞开的山壁跑去,而这时,头顶上的岩石已经开始松动,紧接着巨大的石头往下砸落,将原本空旷的石殿弄得一片混乱。   那石柱也有折断坍塌的,石像宫灯,更是化作了碎石去。   周遭一片混乱,好在洛富贵有那红峰蛊指引,知晓路途,故而沿着他们之前来时的路一直走。   这过程无比惊险,好几次,他们差点儿都给埋在尘土中去。   不过最终,三人逃离出来。   这儿是山坡背阴的一面,并非先前那儿的出口,爬出来之后,屈孟虎感知到了什么,拉着洛富贵与小木匠,又往前跑了二十几米,突然间,听到脚下轰隆一声,他们刚刚出来的口子,直接就给填平了去。
第三十八章 前路   死里逃生,三人都躺倒在了地上,看着头顶上的夜幕与星空,又听着不远处草丛之中虫子的叫声,都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喜悦来。   这是对于生的喜悦,无关其它情绪。   即便是刚刚承受着丧师之痛的小木匠,都不由得轻松了几分。   这广阔的天地,带给了人前所未有的舒畅感——特别是他们刚刚从那狭窄的、憋闷的、黑暗的地下坑道里,爬了出来,对比更是强烈。   过了好一会儿,小木匠问道:“其他人,会不会,都死了?”   屈孟虎嘴里含着一根青草,嚼了嚼,苦涩的草汁在口腔中翻了一遍,然后吐了出来,这才说道:“也许是,也许不是——毕竟有一句话说得好,叫做‘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洛老大你说对吧?”   洛富贵伸展身体,懒洋洋地说道:“的确如此。”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这夜里有些发冷的空气,回想起这一天来的种种奇事,又想起师父死去的消息,心中百种情绪交织,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不过,总算是,活下来了。   他想了许多,最终却将脑子放空,想着能够活下来,这才是最幸运的事情。   至于其它的事情,他已经无力去思索了。   三人就这般躺了好一会儿,突然间,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屈孟虎猛地爬了起来,直勾勾地仰头朝上,他口中念叨不断,脸色也是一会儿阴,一会儿晴,显得很是古怪。   而这个时候,洛富贵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眯着眼,打量头顶星空。   小木匠有些诧异,瞧见屈孟虎这模样,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屈孟虎指着天边,声音都有些颤抖,说道:“你瞧瞧,你瞧瞧,这天象异动,紫气东聚,牛斗冲天狼,斗柄东指,贪狼红芒,这是大凶啊——我的天,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居然能够让天象,变得如此可怕?”   洛富贵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闭上,仿佛在测量什么。   等屈孟虎说完,他将右手的食指与拇指伸出,比天而量,然后说道:“那出世的凶象,就在我们方圆百里之内。”   说完这话,他又纠正道:“不,可能更近。”   听到两人说完,小木匠突然生出了一种特别不好的感觉。   他深吸了一口凉气,说道:“不会是刚才……”   屈孟虎这时也想了起来,问他道:“对了,刚才忙着逃命,我倒是忘记问了,你先前说那鲁班圣殿之中的鲁班石像,居然活了过来,然后撞开山壁,自己走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木匠说道:“也不是鲁班石像,它自称红莲老祖,我觉得,这石像,极有可能是被封印的红莲老祖徐三岁。”   说完,他又将徐三岁的来历,跟两人说了一遍。   这徐三岁是他往日里听师父鲁大提过最多的鲁班教前辈,故而相关资料,倒也熟悉,如数家珍。   听他说完,那洛富贵也点头,说这红莲老祖,我也曾听家里面的老人家说过,是个厉害人物。   小木匠继续讲起石像活过来之后的情形,听完之后,屈孟虎想了想,说道:“一个活了这么久年头的家伙,的确是个妖孽。只不过,听你的讲述,那家伙,也未必是什么凶人啊,于你而言,说不定还是段机缘呢。”   小木匠回想起刚才的事儿,感觉如在梦中,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洛富贵说道:“这世间之事,本来就混沌无序,用正邪对错来分晓,不过是小孩子的概念而已……”   几人闲聊着,确定了那星象异动,与红莲老祖徐三岁有关之后,反而不担心了,聊了几句之后,屈孟虎问起了小木匠来:“事已至此,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小木匠往日里是跟着师父鲁大到处跑码头,给人盖房的,现如今鲁大死了,他没了着落,今后何去何从,还真的是个问题。   小木匠想了想,却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呢?你准备去哪儿?”   倘若是往日,他或许浑浑噩噩,找个地方去做工,混口饭吃就行,然而这一次与屈孟虎的见面,无论是他给小木匠讲的那些外面的世界,还是这些日子的经历,都给小木匠的思想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这些事儿让他觉得,也许自己的这人生,可以换一个活法。   然而面对着小木匠的询问,屈孟虎犹豫了一下,却低声说道:“我啊,可能要去一趟滇南。”   小木匠问:“需要我跟你一起去么?”   屈孟虎却摇头,说道:“不,我有点儿私人的事情要处理,不方便带你。”   他的拒绝有些生硬,让小木匠颇为尴尬。   不过尴尬只是一瞬间的,以他对屈孟虎的了解,自然知晓这位老兄之所以不愿带他,并非嫌弃,而是另有原因。   至于什么原因,屈孟虎不愿说,他也不去问。   小木匠想了想,取出了鲁大留给他的信,说道:“我师父给我说了一房媳妇,对方是大雪山顾西城之女,我想了想,要不然我就去问问,看看人家愿不愿意,把女儿嫁给我。”   屈孟虎听到,不由得笑了,说道:“你觉得呢?”   涉及到男女之事,小木匠有些害羞,挠了挠头,说道:“我不知道啊。”   屈孟虎转头,问洛富贵:“洛老大,你怎么说?”   洛富贵这人吧,一看挺正经严肃的,但其实相处久了,其实还挺有意思的,听到屈孟虎的话语,他笑了笑,说道:“要我是十三老弟的话,就先偷偷打听一下,那顾家小姐的人品如何,长相又是啥样,若人才了得,就拾掇拾掇,找上门去,求下这门婚事;若不行的话,咱活人也别被尿憋死,媳妇儿这事,到底还是一辈子的事情,得顺眼才行,就算是我师父,也不能帮我做决定,对吧?”   小木匠有些脸红,但还是固执地说道:“可这毕竟也是我师父的遗愿啊?”   洛富贵瞧见他认真了,哈哈一笑,说我也就是说说而已。   他并不是一个好为人师的人。   屈孟虎问他:“那倘若是人家顾家小姐不同意,又或者顾西城那老家伙看不上你,那又如何?”   小木匠挠了挠头,说道:“那我就回来这里,给我师父磕个头,告诉他这件事情呗。”   屈孟虎捂着肚子,笑得不行,弄得小木匠莫名其妙,问为什么。   屈孟虎指着旁边的洛富贵说道:“十三,咱们是老庚,我也不怕你觉得难听——倘若是洛老大去的话,准成。你猜为什么?因为洛老大一表人才,风度翩翩,无论是这精气神儿,还是谈吐气度,都是一流的,哪个少女不爱,哪个老丈人不喜?但你现在这样,倒不是说你不行,主要是你脸太嫩,还缺了点儿历练,不像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他笑归笑,但还是诚恳地提出了意见。   这话儿虽然很委婉,小木匠却是听出来了,他想了想,犹豫了一下,这才说道:“那我该怎么办?”   屈孟虎说道:“我之前听你说过,准备去渝城待段时间,我觉得挺好,一来这边的确是待不下去了,二来那儿是西南的水路交汇之地,鱼龙混杂,场面也大。你在那儿混段时间,长长见识,磨磨脾气,等我去滇南办完了事,再过来找你,领你上门提亲去。”   他这人,到底还是放心不下自家这小兄弟。   小木匠听了,心中一暖,说道:“谢谢,谢谢。”   屈孟虎笑了,说当然,咱们走之前呢,还得做点儿事情。   小木匠问:“什么事?”   屈孟虎说道:“宝兰那小娘皮惹了咱们兄弟,的确可恨,不过她背后有龙武村这帮彪悍角色撑腰,咱们惹不起,一沾手就都是麻烦,所以暂时只能避着;但吴半仙却不一样,那厮与张启明同流合污,栽赃陷害于你师徒,可以说,你师父的死,跟他逃不得关系——张启明是过江龙,找寻困难,但吴半仙是坐地户,咱们既然要走,就得跟他算清楚账,可不能便宜了那老东西。”   提起这家伙,小木匠满腹怒气,点头,说对。   他先前还指望着能够找到师父,让师父来帮着出头,所以忍着,结果现如今鲁大亡故,他又要离开,自然就顾不得许多。   就算那吴半仙与什么民团官长有关系,那又如何?   江湖事,江湖了,天底下都是这个道理。   两人说着,洛富贵举手,说道:“算我一份。”   小木匠帮着他老乡破除了厌胜之法,他自然投桃报李,得帮着小木匠把这事儿给摆平了。   屈孟虎一听,笑嘻嘻地搓手说道:“有你洛老大帮忙,这事儿就算是成了九分……”   他话音刚落,突然间腰间一阵乱动,却是那福袋在翻滚着。   小木匠瞧见,一脸疑惑,说这是什么?   屈孟虎笑了笑,说道:“没事,你们且等等我,我过那边去,方便一下。”   说罢,屈孟虎起身,走到了林子那边去。   没一会儿,林子那头,就传来了拳拳到肉的声音,以及呜呜的哀嚎声,而没多一会儿,屈孟虎揪着一头胖乎乎、满身都是褶子皮的橘黄色肥猫,走了过来。
第三十九章 浓烟起   这是个啥?   小木匠都有些傻眼了,怎么一泡尿的功夫,屈孟虎的怀中,就多了一只橘黄色的懒猫呢?   这猫咪,可跟寻常瞧见的家猫不一样,看着好像是西洋的物种呢。   不过这橘猫可凶呢,即便被屈孟虎弄在怀里死死箍着,也是张牙舞爪的样子,拼命挣扎着,时不时发出愤怒的抗议声来:“喵呜,喵呜,喵……”   小木匠瞧见,有些诧异,问屈孟虎,说这个是哪儿来的?   屈孟虎并未答话,而是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黄铜项圈来,卡在了这橘色肥猫的脖子上,然后咬破右手中指,将血滴在了那项圈中。   却见那鲜血低落,肥猫的身子一阵颤抖,仿佛电击一般,随后失去力气一样地瘫在了屈孟虎的怀中。   这时屈孟虎方才说道:“刚才林子里抓的,瞧着不错,就弄来了——怎么样,可爱不?”   听到这话,旁边的洛富贵忍不住笑了,随即他又辛苦憋住。   小木匠则认真打量了那橘色肥猫一番,随后说道:“肥嘟嘟的,脸都撑开了,丑得很。”   那肥猫仿佛能听懂人言一般,即便是有气无力,还是忍不住张开嘴巴,冲着小木匠吼道:“喵呜……”   显然,它很不满意小木匠对它的评价。   屈孟虎却笑着说道:“我却觉得不错,带在身边养着,除了能抓个老鼠,没事儿还能逗个闷子。”   小木匠对这样的小动物并不感冒,这源于他小时候那段饥寒交迫的记忆,饿到极点的时候,他不但得跟野狗抢吃的,甚至还去野地里吃腐肉、捉耗子,什么都干过。   这些小东西,在他眼里都是食物。   对于屈孟虎抓猫的事情,小木匠不太在意,而是从怀里,摸出了那两本书来。   这两本书,厚的一本,叫做《鲁班经》,它其实并非整体一本,里面其实还有好多脱页,几份凑在一份纸皮里面的。   而另外一本,则叫做《万法归宗》。   他说道:“这是从我师父怀里摸出来的……”   屈孟虎瞧见,说道:“这是你师父给你留下的东西,你自己收着,保管好!”   洛富贵也说道:“对,鲁班教虽已散了,但传承仍在,张启明那等犯贱作恶之人,将鲁班教的名声都给败光了,你得了这传承,即便是不站出来重组鲁班教,担上那等的重任,也有责任将这名声给挽回一些……”   这可是鲁班教的秘典,寻常人求之不得的东西,张启明甚至为了这个而丧心病狂。   但无论是屈孟虎,还是洛富贵,却都表现出了高风亮节的态度。   他们完全不在意。   小木匠听到,知晓两人的心意,也不再多说,将其收了起来。   如此歇够了气力,又将身上的伤口作了包扎,几人起了身来,往前走,准备前往那苗王墓那边的入口处摸去。   龙武村的人,包括宝兰在内,还跟吴半仙一起,在那儿等着呢。   他们惹不起龙武村,但对付吴半仙,却还是很有把握的。   而且在这深山老林子里,吴半仙倘若是一命归西了,且不说能不能被人找到,就算是找到了,也不知道是谁杀的他。   要是能够在这山里将账给清算了,那是最好不过。   然而当三人分辨了方向,找到道路,寻回了先前的那出口时,却发现这儿发生了巨变——原本的水潭消失,山壁落下,将原来的地方给压成了一大片的废墟……   在那些倒落的树木与乱石之中,已然瞧不见有人存在的痕迹。   原本留在这儿的人,要么见势不对先跑了,要么就是给埋在了那乱石之下去。   不过几人琢磨了一下,感觉前者应该更有可能一些。   出口处毕竟不是地底之下,终究还是有一些反应时间的。   瞧见这一幕,洛富贵长叹一声,说道:“这苗王墓,想必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啦。”   小木匠听他说着,不由得打量了一眼这个男人。   虽然洛富贵作苗人打扮,但实际上,他其实是一个汉人。   不过这么多年的苗寨生活,已经让他的骨子里,变成了一个苗家汉子了。   他是在感慨什么呢?   小木匠不得而知,而这时,屈孟虎问洛富贵,说让他帮忙找一找,看看有没有幸存的人,又或者,看看能不能找到吴半仙那家伙。   洛富贵一身手段,这事儿自然不在话下,当下也是祭出了红峰蛊,又唤来坛儿蛇。   他将这两物放出,没多久,他便指着北边的方向说道:“找到了,在那边山坡,有一队人,我们赶过去瞧一瞧……”   寻到踪迹,大家不再停留,开始往前行去。   此刻夜幕浓郁,已经是午夜之后,这山路十分难行,深一脚浅一脚,小木匠受了伤,体格又不如屈孟虎和洛富贵,好几次都差点儿摔到坡下去,好在屈孟虎和洛富贵一前一后帮忙照看着,倒也没有出什么事情。   而那头看似肥胖无比的橘猫,在这山林之中,仿佛鱼跃大海,轻松得很。   它被屈孟虎挂上了黄铜项圈,又在上面滴血作法之后,居然也不跑了,一直在三人身边晃荡着,而每一次小木匠跌倒之后,它必然会蹿到旁边来。   当然,您也别误会,这家伙可不是来帮忙的,而是龇牙咧嘴,喵喵地叫,仿佛在嘲笑小木匠一般。   嘿,报复心还挺强。   小心眼。   这肥猫,弄得小木匠很是郁闷,好几次都想要揍这小畜生了。   如此追了一路,差不多过了大半个时辰,方才赶到,而之所以能够赶上,也是因为对方停了下来,找了块林中空地,生了篝火歇息。   他们几人不敢靠近,远远地望了过去,瞧见这一行人,正是龙武村的那帮家伙。   不但有留守外面的,还有深入到墓穴之中的人,比如那龙一棍,以及没了脸皮、满脸模糊血肉的俞矮子,这两人都活了下来。   天知道他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但有人幸运,也有人不走运,来时这一队人马,差不多有将近三十人,而此刻一眼望过去,队伍里不超过十五个。   也就是说,这一次的行动,损失了将近一半的人手。   事实上,幸存下来的这十来人,也并非完好无损,好几个都躺在了潦草制作的担架上,被人照顾着,时不时发出哼哼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不是断了手脚。   损失惨重。   瞧了一会儿,屈孟虎问洛富贵:“有瞧见吴半仙么?”   洛富贵摇头,说没有。   这两个都是目力超卓之人,既然他们都确定没有见到吴半仙了,就说明那老小子肯定不在这队伍里。   他去了哪儿呢?   屈孟虎算了一下,说道:“几种可能,第一就是龙武村这一次吃了大亏,俞矮子逃出来一说,那帮人为了泄愤,直接将吴半仙给剁了;另外就是吴半仙见机不对,提前跑了,或者跟张启明合到了一处……”   洛富贵说道:“若是第一种,倒也省了力气,如果是后面的,那就麻烦了。”   小木匠问:“怎么办?”   洛富贵沉吟一番,说道:“我先四处找一找,倘若没有的话,我们就去他的住处守着,看看那家伙会不会回去吧。”   屈孟虎点头,说现在也只有如此了。   这山林偌大,望山跑死马,寻人更是如同在海里面找一滴水那般艰难。   仔细想想,也只有如此了。   接下来的后半夜,都是洛富贵在忙活——他运起那养蛊人的手段,将周遭找了一遍,并没有找到吴半仙的踪迹,于是几个人讨论了一下,决定先出山,然后赶往三道坎镇那边去,守着吴半仙的老巢。   那家伙这一次过来,是临时起意,而事情结束了之后,只要他没事儿,应该还是会回去的。   三人一猫,一直到了第二天清晨的时候,赶到了三道坎镇与东河乡交界的草堂那边,这儿门前有一条小溪流,背靠着大片青翠竹林,虽无可种稻子的水田,但依山傍水,却是一个好去处。   吴半仙那老匹夫,到底是文夫子,看风水的本事还是挺厉害的。   三人藏身竹林,打量着那草堂,发现里面并无人气,别说吴半仙,就是在他家里打杂干活儿的哑巴,都不见踪影。   盯人这事儿,讲究的是耐心,但三人连续忙活这么久,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疲惫不已,于是商量了一下,分了班,一个人看一段时间。   至于那头橘黄肥猫,早就寻一草窝趴着,美滋滋地睡了去。   小木匠撑了早上,随后睡去,迷迷糊糊中,被人推醒,赶忙爬起来,问怎么回事。   屈孟虎告诉他,有动静了。   只不过这动静并非是吴半仙,而是来了几个龙武村的轻功士,这帮人打扮很扎眼,光着膀子,千层黑布鞋,来草堂走了一遭,没见到人之后,打砸一番之后离去。   接着又是等,不曾想到了傍晚时分,这儿没动静,反而是远处的三道坎镇,冒出了滚滚浓烟。   屈孟虎眯眼打量了一会儿,跟小木匠确认:“那冒烟的地方,可是刘家?”   小木匠放眼望去,不由得惊了:“对。”
第四十章 刘家灭门惨案   尽管小木匠对刘家并无好感,但那刘家二公子知义,与屈孟虎还是有同窗之谊的,而且刘家的小芽小姐,也数次帮过小木匠。   所以此刻瞧见刘家大火,他们肯定是要过去看一看的。   确定之后,屈孟虎和小木匠就朝着三道坎镇赶去,留下了洛富贵和那头睡得跟条死狗一样的橘猫,在这儿蹲守吴半仙。   凭着洛老哥的身手,只要吴半仙不是跟着张启明一块儿来,绝对能够拿下。   草堂离三道坎镇子上,还是有些路程的,小木匠与屈孟虎赶到镇子东口时,那边浓烟滚滚,大火都已经烧了半边天。   那时的湘西各处建筑,多以木结构为主,这大火一燃起来,四处窜起,很是凶狠。   好在刘家在这镇子上是大户,宅子宽敞,几重几进,院落也大,倒还没有连累到邻居去。   屈孟虎一马当先,冲到了刘家老宅前,发现这儿一片兵荒马乱,正犹豫着怎么没有人来救火,突然间从门里冲出了两人来,灰头土脸,锅烟儿黑。   他打眼一瞧,却正是他同学刘知义,而紧跟着的,则是他的妹子刘小芽。   两人身后,紧跟着一个刘家的下人,那人一边跑,一边喊道:“少爷快走,这儿有我挡着……”   噗……   话音未落,那人却给一刀捅了去,扑倒在地。   他身后有一个穿了一身黑衣,脑袋也包裹的家伙,气势汹汹地想要追上来,刘小芽吓得不行,脚下一滑,直接摔倒在地,被那人追上了,抬起手来,就照着刘小芽的脑袋砍去,凶得吓人。   好狠的家伙。   屈孟虎和小木匠瞧见了,赶忙上前,一左一右,屈孟虎一脚踹在了那人的手腕处,而小木匠则将刘小芽给救了出来。   他将惊慌失措的刘小芽给拖出了七八米,这时刘知义才反应过来,赶过来,扶住了自己的妹子。   小木匠瞧见他满脸的惊慌,问道:“到底怎么回事?那人是谁?”   刘家这位去北平上学的二少爷,此时此刻却完全没有见过大场面的样子,他衣衫不整,左脚穿了只鞋,右脚却是光脚丫,披着一件绸衣,上面烧了一些,还沾有血迹。   他神情慌张,直到小木匠问了第二声,他才回过神来,说道:“土、土匪,望梁沟子的土匪……”   是土匪么?   小木匠回头望去,瞧见刚才冲出来杀人的那黑衣人与屈孟虎过了两招,敌不过之后,又跑回了刘家院子里去。   屈孟虎想要往前追,结果里面有人爬上了墙头,手一抬,却有火光冒出。   砰、砰……   两声枪响,将屈孟虎乘胜追击的心思给直接打没了,那个圆脸小子身形一变,翻滚两下,找到了一个遮蔽物,避开后面几枪。   紧接着,他又匍匐了几米,藏到了一棵大槐树后面去。   而枪声响起之后,刘知义也是吓得半死,拉着自家妹子,就朝着后面跑开。   对方手里有枪,那就不是蛮干的事儿了,枪口无情,真的要被打中一下,就算是练家子,也未必能够扛得住。   小木匠与师父行走江湖,见识跟屈孟虎这等人物比不了,但也明白此事,当下也是非常果断地找了隐蔽物先藏了身,随后探出头来,去找寻屈孟虎的踪迹,害怕自己这兄弟遭了枪子。   好在屈孟虎十分灵巧,几个辗转腾挪,就藏到了不远处的屋檐底下,又一绕弯儿,躲开了墙头那枪手的射击范围去。   小木匠转过头来,想要去瞧那墙头的枪手,结果瞧见那人也正好朝着他望了过来,手又是一抬。   小木匠赶忙藏下来,却听到“啪”的一声,头顶有一物呼啸而过。   就差了那么一点。   那个家伙,当真是个神枪手啊。   小木匠心中发寒,不敢再冒头,将自己给藏着,过了一会儿,却听到一声唿哨,紧接着有人高声招呼……   他忍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瞧见墙头的那人已经不在了。   他正张望着呢,屈孟虎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开口说道:“那帮人已经跑了。”   跑了?   小木匠舒了一口气,说道:“我刚才听刘家二少爷说,来的好像是望梁沟子的土匪。”   听到这话儿,屈孟虎不由得笑了:“土匪?土匪有那样的身手,和这么准的枪法?”   “不是么?”小木匠有点儿晕了,说那是什么?   屈孟虎却不回答,而是问道:“知义去哪儿了?”   小木匠往街那边指去,说往那边跑了。   正说着,街那边来了几人,冲在最前面的,是当地的保长胡桥,另外还有两个随从。   再跟着的,则是刘家的二少爷知义。   这回他倒是拾掇了一下,没有了刚才的狼狈模样。   一行人跑到了拐角这儿来,刘知义瞧见屈孟虎,问道:“老八,老八,里面怎么样?”   屈孟虎说道:“刚才听到了口哨,看样子是退了。”   听到这话,刘知义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双目通红,拳头紧紧捏着,哭一般地喊道:“这些天杀的土匪啊,我爹,我娘,还有我三弟……那么多的家人,都给他们给杀了,好狠啊……”   他越说越难过,言语哽咽,浑身都在发抖。   屈孟虎伸手,抓住了他的双肩,沉声说道:“知义,你别乱,到底怎么回事,你讲给我听。”   他这边说着话,旁边的胡保长得知土匪逃了,便不再管这儿,带着人朝着前方赶去,而刘知义则痛苦地抱着脑袋。   他哭着说道:“我也不知道啊,那帮人就这样冲进来,杀人放火,凶得很,我当时跟我妹妹小芽在偏房,感觉不对,就躲起来了,这才逃过一劫,后来到处都在杀人,还有人翻箱倒柜的,我们怕被抓到,待不住了,就跑出来了——老八,屈兄,要不是你过来,我只怕也要死了……”   屈孟虎问:“你妹子呢?”   刘知义说道:“安排在街上的老田头馆子里了,她吓坏了,我不敢带她回来。”   屈孟虎又问:“我听十三说这些人是望梁沟子的土匪,讲是你说的——你怎么知道的?”   刘知义说我和我妹子在房间里躲着的时候听到的,他们是这么说。   屈孟虎皱眉,思索了一番,问:“你有瞧见谁不?”   刘知义说道:“这帮人有备而来的,都蒙着脸,看不到模样,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哦,倒是有一个家伙,是个驼背,看上去年纪有些大了,腰间还插着根旱烟——那家伙最凶了,我爹就是他用那旱烟锅子给活活敲死的……”   小木匠听到,不由得一阵凉意,摸出了他师父的那一根旱烟锅子,递给刘知义看:“你看,是这样子的么?”   刘知义瞧见,顿时就变了脸色,一边下意识地往后退,一边慌张说道:“是,怎么在你这里?”   小木匠问:“你仔细看了,那人的旱烟锅子,上面吊着的,是一块墨玉么?”   刘知义刚才是真的害怕,随后想到小木匠是后来跟着屈孟虎一起来的,这才收了防备心,回想了一下,摇头,说我想不起来了,当时太乱了,真的没注意。   他虽然这么说,但小木匠却有八成的把握,杀入刘家,领头的那个驼背,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师叔张启明。   小木匠与屈孟虎对了一个眼神,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两人又问了几句,这时镇上的胡保长已经确认土匪都撤了,所以组织起了镇子上的人过来救火,三人也赶忙过去帮忙。   刘家老宅的火势很大,不过有钱人家,石材的比例也高,上面的梁架烧完了,再加上赶来灭火的人群,那火势就渐渐地得到了控制。   而即便如此,也一直到了将近亥时(夜里十点多),方才全部扑灭了去。   这时县里的林一民林官长也听到消息,带着人赶了过来,毕竟这一场变故下来,刘家上下,加上下人和家生子,一门二十几口人,除了刘家二少爷和刘小芽之外,全部都死了去。   金银财宝,掠夺一空。   这样的灭门惨案,即便是在这当今乱世,也着实让州县震惊。   那些尸体陆陆续续给清理了出来,摆在刘家大院前,刘知义和后面赶来的刘小芽跪在刘老爷的尸体前,哭成了泪人。   屈孟虎和小木匠不敢离开,一直留在旁边陪伴。   到了天亮的时候,基本清点完毕,除了刘家的老管家因病回了乡下,以及家生子大勇失踪、翻不出尸体之外,其余的刘家众人,都被摆放在了这里来。   刘知义到底是去北平上过学的人,适逢变故,即便悲恸,却也撑了下来,与前来询问的林官长讲了情况。   而屈孟虎这边,也提供了线索,领头那人,极有可能叫做张启明。   那人先前,就曾在刘家新宅工地动过手脚。   不过为了保护小木匠,屈孟虎倒也没有说太多,也没有牵连小木匠,而接受询问过后,屈孟虎找到刘知义,问他接下来的打算。   刘知义告诉他,办完丧事之后,自己和小妹准备前往省城,先投靠大哥,至于往后,到时候再说。   简单聊了一会儿,这时有人过来说,民团的官长了赶了过来。
第四十一章 猫名虎皮   辖区出了这等恶事,负责保境安民的民团自然得赶来,毕竟剿匪之事,还得靠这帮拿枪杆子的大兵哥来办。   这次赶过来的,正是民团新上任的官长,吴团长。   此人与吴半仙相识相交,迅速攀了亲戚,正是有他撑腰,吴半仙方才能够无视小木匠的指控,逍遥法外。   小木匠对他很有成见。   不过刘家地位不同,特别是刘家大少爷还在省城领兵,那吴团长的态度更是不同,赶过来之后,与刘知义亲切慰问一番。   他先是痛骂了那望梁沟子的土匪一顿,随后告诉刘知义,他回城之后,立刻请示上峰,只要上峰同意,他立刻发兵望梁沟子,将那帮土匪给剿个干净。   说完了这些,他又询问起了刘知义接下来的打算。   对于这位民团官长的承诺,刘知义一开始还是挺激动的,毕竟昨天经历了家破人亡的大变故,使得他心中满怀仇恨,恨不得跟着民团一起上山,去把那帮挨千刀的土匪都给宰了。   然而后面聊了一会儿,他却突然有些脸色发白起来。   吴团长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刘知义回答,说可能是回想起昨夜之时的惨状,心中越发难受。   当问起他接下来打算的时候,刘知义说这儿是待不下去了,准备去省城,投靠兄长。   那吴团长无比热心,说现如今世道不太平,若是他和小芽姑娘路上出了什么事情,到时候他可没办法跟刘家的大少爷交代。   所以他提出派两个兵,一路护送过去。   按理说这样的安排还算妥当,刘知义应该会一口应下,却不曾想这二少爷却显得很是深明大义,说自己这事儿,可不敢劳烦公家,要不然回头给他大哥知道了,一定会责怪他的……   吴团长极力相帮,但刘知义却不断拒绝,显得十分坚决。   那官长有些无奈,只有叹了一口气,说道:“素闻知仁老弟廉洁奉公,没想到果真如此。”   他不再坚持,又与刘知义聊了两句之后,便去找那胡保长,以及林一民警察。   等这些人都离去了,屈孟虎问刘知义:“现在到处都有些乱,路途劫道的土匪很多,倘若是有人护送的话,那是很不错的,你为什么要拒绝呢?”   他知晓刘知义的性格,瞧见他拒绝得这般坚决,肯定是有缘由的。   而且绝对不是他推脱的那个理由。   众人散尽,这儿只有小木匠、屈孟虎和刘知义三人,被问及此事,刘知义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还下意识地望了小木匠一眼。   果真有故事。   屈孟虎多人精啊,自然晓得刘知义的意思,开口说道:“十三是我过命的兄弟,绝对信得过。”   刘知义此刻家破人亡,心中慌乱,能依仗的人并不多,而屈孟虎这人在北平就颇有名望,昨天还救过他一场。   他想来想去,在这危急的情况下,也只有此人能够相帮。   想到这些,他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这位吴团长身边那个副官,我越瞧越眼熟,刚刚才想起来了,昨夜在我家杀人放火的那一帮人里面,有个家伙,跟他的身形,特别相像……”   听到这话,屈孟虎倒抽一口凉气,低声问道:“此话当真?”   刘知义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道:“此事关系到我的身家性命,我如何敢乱开玩笑?”   屈孟虎徐徐吐出一口气,说:“若是如此,那你可能真的不能在这儿待着了。”   刘知义点头:“对,如果昨天来我家杀人放火的那帮人,除了你说的那个张启明之外,还有这位吴团长的手下,那么我和我妹子,可能会十分凶险;他们回头,说不定真的就会杀人灭口的。”   真正能够做出这等凶事,杀人灭口,也是寻常。   屈孟虎说道:“你有什么打算?”   刘知义说:“我先前准备将家人下葬之后,再行离开,但现在不行了,我想要走,越快越好,等到了省城,找到我哥,再让我哥出面来料理这后事。”   他之前是个学生,象牙塔里,现在遇到这样的变故,只能想到他那个从军的大哥。   屈孟虎想了想,说:“好,你对外面说你不能处理这些事情,得你哥出面,操持丧事;至于这边,先让你们刘家的亲戚、族老们来张罗,你和你妹子去通知——不过,这路上那帮人可能会下黑手……这样吧,我来护送你和你妹子去省城,找到你哥为止。”   听到他的承诺,刘知义忍不住伸手,紧紧握住了屈孟虎的臂膀,眼眶含泪,说道:“老八,别人都叫你赛孟尝,我还没有体会,今日患难,我方才知晓,的确如此。”   屈孟虎笑了,说嗨,举手之劳,不必多言。   他们这边商定完毕,刘知义走过去,与浑浑噩噩、懵懂无知的刘小芽跪在一起,继续哭了起来。   屈孟虎瞧见左右无人,这才对小木匠说道:“谁也不知道,你那师叔居然还会杀一个回马枪,把刘家给抢了,如果他真的是跟吴团长勾结在了一起,那么你这边,恐怕就很有危险了,而且吴半仙那家伙,最近恐怕也不会露面;所以不但刘知义得走,你也得暂避风头才行。”   师父鲁大之死,若要追究,一个张启明,一个吴半仙,这两人都逃脱不得。   不过现如今他们跟民团的吴团长勾结在了一起,江湖人肯定敌不过当兵的,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得暂避锋芒才行。   小木匠问:“我跟你一起走?”   屈孟虎摇头,说不必,你跟着我们一起,目标太大,还不如单独离开,我这边还能够转移一下他们的注意力。十三,现在的情况比较复杂,对你也并不有利,所以你得走,先去渝城暂避风头,至于这仇,到时候我跟你一起报,如何?   小木匠问他:“你护送他们去省城,还跟着回来么?”   屈孟虎摇头,说刘知义的大哥也是当兵的,咱们这些江湖人,尽量别跟着参合,更何况我也有事——十三,实话告诉你,我去滇南,其实是去寻一仇家。那仇家我两年前就打听到了的,他极有可能,与我屈家灭门一案有关,但我一直都没有勇气过去探寻……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不由得热血激动,开口说道:“我与你同去。”   屈孟虎笑了,说不,我过去,不是与人干仗,而是调查,暂时还用不着你,而且……实话跟你说了吧,我这一次下墓,也并非没有收获。   说罢,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本薄皮书本来。   小木匠低头瞧去,但见那封面上,有人用狂草书写五个字,因为太过于潦草了,小木匠只认识两个字。   一个字是“子”,一个字是“天”。   “子天……啥?”   屈孟虎微微一笑,有些得意地说道:“这册手抄本,便是《墨子天机篇》。”   听到这名字,小木匠的呼吸一下子就急促起来:“真的有墨子天机篇?”   屈孟虎说道:“那是当然,不过这里面讲的,并非是什么修行之法,而是墨子,或者说继承他学说的后人,对于天地至理的运转,以及对于法阵之术的理解与认知。这里面的许多至理,颇为深奥,我偷空瞧了一眼,起初觉得艰涩,就好像是那一团乱麻,无从下手,然而后面回味,越发觉得意味深长,微言大义——有了这个,我便有信心去面对那个仇家,并且将当年灭门惨案的所有敌仇,都给抽丝剥茧,一个一个地找出来……”   他信心满满,小木匠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对他说道:“还是那句话,只要用得上我,一句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屈孟虎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嘻嘻一笑:“那是当然,抓壮丁的事儿,少不了你。不过咱们不是生离死别,我只是去探探路,回头还是会来找你的……对了,我此番行程,比较曲折,不好带着那只肥猫,你先帮我养着,可以么?”   小木匠有些为难,说好倒是好,但那肥猫凶得很,恐怕不太听我招呼。   屈孟虎却说道:“无妨,那小畜生虽然生性乖张,野性留存,但也不是没有弱点,我学过驯猫的手段,在它那项圈里动了点手脚……”   说罢,他摸出了一根小拇指粗细的铜短笛来,递给了小木匠:“它若不听话,你拿着哨子,吹两声长音、一声短音,一次不行,就吹两次;这声音一出来,甭管那家伙是丛林小霸王,还是吃人猛虎,都得趴了窝,乖乖听你的话。”   小木匠将信将疑,接过来,学着吹了两回,等屈孟虎确认无误之后,将其收起。   他又问:“那……它叫个啥名字?”   屈孟虎想了想,说道:“就叫虎皮吧。”   小木匠:“……”
第四十二章 辞别乾城   虎皮……肥猫?   这是个啥狗屁名字?   小木匠心里有些疑惑,不过既然是屈孟虎养的猫,他愿叫个啥,就叫啥吧。   两人又聊了几句,随后作了告别。   临别前,屈孟虎似笑非笑,说那小畜生脾气大,而且屁事也多,但性子还是良善的,只是缺乏教育而已,你跟它好好相处,就跟降那烈马一般,一旦成了,说不定对你,还有些许好处呢。   屈孟虎去陪着刘知义,而小木匠则一人离开了镇子上,朝着吴半仙那边的草堂竹林走了去。   他很快就找到了洛富贵,问了一下,得知吴半仙果然没有回来。   那家伙不光是躲他们,而且也在躲龙武村的那帮竿军轻功士,如果是这样的话,吴半仙这家伙说不定真的有可能脚底抹油,跑别处去了。   毕竟龙武村的那帮人都是坐地虎,得罪了他们,这儿就没法待。   小木匠将当前的形势与洛富贵说出,那高个儿汉子听完,说道:“现在也只有如此了,但我得去老乡那里守几天,防止张启明那帮人报复,没办法陪你走;不过没事,我倒是认识一个行船的人,正好可以搭你去渝城,他是排教出生,十分仗义,嫉恶如仇,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听到洛富贵说那人是排教出身,小木匠便松了一口气。   他与鲁大在西南一带到处找活,自然知晓,这排教又称簰教,分作沙排和竹排两支,排教的人大家称为排客子或沙排客、排骨佬。   它是中国古老道教中正一道的一个支派,是以社会底层平民为核心自发组成的教派。   排教教义的核心是嫉恶如仇,扶危尽力,以法为本,不负师承。他们活跃在湘西大山,黔东南与黔北、乃至川东都有分支,这些人伐木换米,把树木扎成大排,漂放于江水之中,顺江而下,卖木交易,有时还会顺长江而下,直至洞庭湖,都有踪影。   排教的始祖,是那唐朝时的法师陈四龙,传说他祖籍湘阴,非僧非道,法术自成一家,为人行侠仗义,因为有感于排工们生活的艰辛困苦、朝不保夕,从而发下宏愿,在有生之年治理洞庭水路,清除礁石、斩杀水怪,并且教导排工们在用竹篾黄藤绑着原木的木排上摆上大鼓、按上橹,在放排时打鼓助威,以祛邪祟,并且用橹来引导方向,久而久之,兼成一派。   不过经过千年变化,排教因为没有漕运系统那等稳定,早就散落各处,只有一部分比较核心之人,会遵守这等规矩。   湘西这一带的排教兄弟口碑不错,所以小木匠方才会松一口气。   两人聊完,决定不在此处耗费时间,于是小木匠去唤醒了那头不知道睡了多久的蠢肥橘猫。   这小主子睡得正香,给小木匠这般一打扰,顿时就凶相毕露。   它张牙舞爪,口中不断“喵呜、喵呜”,表示抗议。   而且它还是个势利眼儿,瞧见屈孟虎不在旁边,越发嚣张,张开嘴,露出两颗尖尖獠牙,仿佛那小老虎一般,浑身绷着,就好像随时都要朝着小木匠给扑来。   说句实话,小木匠这些年来,也见过许多猫咪,甭说那家猫野猫,甚至是林子里的狸猫,他都瞧过。   但他真的没有瞧见这么凶的猫。   那家伙弓腰的一刹那,他甚至觉得这是一头食人猛虎。   煞气凛然。   嘿,还反了你啦?   若无依仗,小木匠说不定就怂了,但有了屈孟虎的交代,他却壮着胆子,从腰间摸出了那根铜制短笛来,直接放在了唇间,开始吹了起来。   呜、呜、呜……   两长一短,两长一短,两长一短……   嘿,我还不信了,我甘十三、哦,错了,我甘墨还治不了你这小畜生!   还别说,屈孟虎这人乱七八糟的旁门本事是真的强,他赠予小木匠的这铜笛一出来,呜呜作响,两遍过后,那原本龇牙咧嘴,跟吃人虎豹一般的痴肥橘猫,顿时就怂了。   它是真怂了,就跟被念了紧箍咒的孙行者一般,而且还特别没有节操,趴倒在小木匠跟前,有气无力。   不但如此,它一边用舌头舔着小木匠的破布鞋,一边还摇起了尾巴来。   哎哟喂,你可是一只猫咪啊,又不是狗。   你摇什么尾巴啊?   小木匠甘墨心中得意,放下铜笛,对那痴肥橘猫说道:“服不服?”   那肥猫:“喵呜……”   它讨好的模样,跟之前的凶相,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让旁边的洛富贵都看不下去了。   这个平日里显得有些高冷的苗家大帅哥转过了头去,捏紧的拳头松开了,发出了“噗、噗、噗”的笑声来。   他,忍得真的是辛苦啊……   镇住了那痴肥橘猫之后,小木匠说起了屈孟虎的交代,随后告诉那肥猫:“老八让你先跟我一段时间,他去办点事情,回头再来找你,知道么?虎皮?”   那肥猫听到,不知道是不是小木匠的错觉,却是有些欢喜,一边“喵呜”,一边转起了圈儿来。   很显然,它对把自己给逮起来的屈孟虎,好感其实并不多。   铲屎官,还是得选个看上去好欺负的啊。   处理完虎皮肥猫这点事儿,洛富贵与小木匠便出发了。   他们先是前往乾城的县城,将装着小木匠家伙什儿的巨大工具箱,从药铺里取出,随后洛富贵又带着小木匠到河边码头,去见了他的那个排教朋友。   那兄弟叫做茅平礼,这“茅”姓比较稀少,听洛富贵一聊,小木匠才得知,茅平礼本是临安人,老家在西湖以西的茅家埠,后来家中遭遇劫难,几经辗转,这才流落湘西,却并非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人。   茅平礼的师父,是乾城排教掌舵李大傻子,后来李大傻子故去,门下几个徒弟分了家,茅平礼只分了几条破船。   他脑子活,又在北方见过世面,所以并不与几个师兄弟争夺湘西乾城这一带的活计,而是开辟了前往渝城、江阳、叙州的西南水路。   这水路十分复杂,而且难行,沿途各种险滩急流,颇为危险。   不过排教人家,吃的就是水面上的活计,所以并不害怕,走了几次,反而将路走通了,然后打通两地,将湘西的湘莲、湘茶、油茶、辣椒、苎麻、柑桔、湘黄鸡、溆浦鹅、湖粉、米粉等特产运往渝城、西川,又将西川的药材、花椒、老酒等特产,转回这边来。   渐渐的,这生意越做越大,反倒是比他那几个守着本地的师兄弟要混得好。   茅平礼现如今有了七八条大木船,最近水期有些浅,跑西南的不多,不过他们来得也是巧了,下午申时三刻(差不多下午四点吧),就有两艘船要走。   虽然手下船多,但茅平礼作为船老大,却是每一次都跟着船走。   洛富贵与茅平礼交情不错,他这边一提,茅船头二话不说,立刻答应,并且跟洛富贵保证,一定将小木匠送到渝城朝天门。   得了这保证,洛富贵终于放心了,与小木匠告辞。   他告诉小木匠,无论何时,只要他甘墨有空,都可以到清水江流、敦寨苗蛊来,他一定会扫榻以待。   小木匠辞别洛富贵,又朝着师父葬身之处,拜了三下。   此番一去,不知归期。   洛富贵走后,茅平礼将小木匠安排在了头船,这儿空间宽敞,船舱里还能睡下人。   尾船的话,基本上就只留了四个伙计,其余的地方全部装满了货。   出发前,茅船头带着十余名既是伙计,又是排教弟子的船工祭拜了河神,又是点烛上香,又是跳巫萨,热闹一番,方才上船,吹号启程。   茅船头上了船,忙前忙后,好一番吩咐之后,终于有了空,过来与小木匠攀谈。   他是老江湖,过来也是探小木匠的底,这些来之前,洛富贵都有交代,所以茅船头一搭话,知晓小木匠并非是什么江湖人物,只当他是过来蹭船的,也就没有再多问。   他对小木匠没兴趣,反倒是对旁边那头懒洋洋的痴肥橘猫挺好奇的。   毕竟这样的品种,不常见。   虎皮肥猫经过先前的笛声调教,到现在都没怎么缓过气来,比较高冷,不怎么爱搭理人,找一地方趴着,就没有怎么挪过窝。   小木匠对这小畜生也不是很懂,对茅船头的话语一问三不知。   不过他是个机灵人儿,虽然有着洛富贵的担保,也不愿意白吃白住,与茅船头聊了几句之后,主动告诉他,说自己是个木匠,若是有需要的话,修修补补,都是举手之劳。   这木船常年在水中行走,许多地方都有损伤,排教的人,修船补腻子是行家,上面的船架之类的,则欠些手艺。   所以听到小木匠如此一说,茅船头十分高兴,就让小木匠试试。   小木匠说干就干,操起家伙什儿,修修补补。   他的木工手艺是没得说,简单一出手,立刻就成了船上最受欢迎的人。   从下午到傍晚,小木匠都在忙活,没时间去管那虎皮肥猫,而这只小畜生一开始装睡,半晌后,发现无人看管,居然偷偷摸摸地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打量周遭,又看了看河水,想了许久,又躺了回去。   它,晕水。
第四十三章 收徒狂魔莫道士   虎皮肥猫不但晕水,而且还晕船。   小木匠忙活一下午,等到晚间,稍微歇了一口气,回来找那肥厮的时候,发现它趴在船帮子前,上吐下泻,整个儿蔫得跟棵老咸菜一样。   倘若不是这厮的尾巴时不时动一下,小木匠都以为它断了气、升天了呢。   小木匠对这肥厮虽然不太喜欢,但毕竟是屈孟虎的交待,所以过去瞧了一下,又是揉一揉,又是倒水给它喝,结果那家伙除了翻白眼之外,完全不动弹。   莫不是中暑了吧?   小木匠有些慌张,拎着那痴肥橘猫的后颈肉,将它往河水里浸去,凉快凉快。   他并不是很懂这些,以为浸一浸水,那猫儿就能够活泛过来。   其实吧,如果真的是中暑了,这样弄会出事的。   但没想到小木匠还真的是误打误撞,当他将那肥厮一浸入水中,这只痴肥橘猫就炸了毛,手脚并用,四肢挥舞,就跟马上要溺水身亡了一般。   而紧接着,它也是来了精神,猛然一窜,就跳到了船里来。   小木匠很是高兴,觉得这肥厮回了魂儿,结果那虎皮肥猫则冲着小木匠龇牙咧嘴,“喵呜、喵呜”,一通乱叫。   很显然,它这是恼了,看它那金黄色的双眸,里面流淌着愤怒到了极致的情绪。   眼看着这肥厮爪子扣在船木上,就要扑过来,小木匠赶忙拿起了铜笛。   肥猫虎皮:“喵呜……”   依旧是猫叫,不过这一回,却显得谄媚许多。   很显然,它不想再经历一次那要命的笛声,毕竟两长一短,着实可怕。   小木匠瞧见它乖了,松了一口气,船上这儿正好开了饭,他去讨了点儿红薯粥,一小坨粗米饭,搁在了这小畜生面前。   爱吃不吃。   旁边有排教的船工瞧见这肥厮可爱,还给它弄来两条小鱼干。   伺候完这小祖宗,那边茅船头叫小木匠吃饭。   他来到了船头,这儿摆了一个小桌,上面搁了四盘小菜一个汤,小菜是一盘炒鸡蛋,一盘腊猪肝,一盘咸酱菜,一碟水煮毛豆,汤则是鱼汤,鱼是现打的鱼,里面加了点儿豆腐,上面还飘着几根芫荽,饭是糙米饭加红薯粥,还有酒,十分丰盛,一看就有胃口。   上桌的,除了船老大茅平礼之外,还有随船的两个山货商人(这两船的货里,不少都是他们的),再加上一个小木匠。   至于其他的船工,则在船尾吃,不上桌。   小木匠一来有洛富贵的关照,二来这一下午的修修补补,也颇让茅船头喜欢,故而十分热情。   小木匠甘墨往日跟着师父的时候,自然也是船尾的待遇,上不得席。   现如今鲁大故去,他自己闯荡,反而被当做一人物,心里多少有些不太习惯,不过他也知晓,自己得慢慢成熟起来,用屈孟虎的话说,就是“像个人样”,所以即便是不适应,也得耐着性子学。   好在茅船头知晓小木匠性子内敛,所以简单的寒暄之后,更多的,是与那两个山货商人聊天。   这两个山货商人算得上是走南闯北,见识不少,聊起哪儿的特产不错,又说起了西南各地的民俗与传说来,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小木匠在旁边陪席,酒就不喝了,饭倒是吃得多,他是少年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旁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而且他在旁边听人聊天,也颇长见识。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小木匠一直都在帮忙修修补补,茅船头对他颇为满意,至于那肥猫虎皮,它好几次都想要趁着船靠边停的时候溜走,有一次,甚至都趁着小木匠不注意,跑到了河滩,准备逃遁。   然而它进了林子去,没多久,却又灰溜溜地摸了回来。   屈孟虎放心让它留在小木匠这里,岂能没有后手,除了小木匠手中的铜质短笛之外,那小畜生脖子上面的项圈儿,也是有讲究的,让它离不开多远。   这一次,那痴肥橘猫终于是认了命,回到船上之后,找了个地方趴着,几乎就没有再挪过窝。   等船都修补妥当之后,小木匠终于闲了下来。   船上的时间其实挺无聊的,他前两天除了修补,还听茅船头讲解一些行船的规矩,山川地理之类的,后面的话,就找了一个地方坐下,开始研究起了那两本从师父怀中摸出的书籍来。   说是两本,其实是四册,合在一起,便叫做《鲁班全经》。   这鲁班全经分为上、下部,中部(前传后教)以及万法归宗,上册为诅咒、压制和法术制人的手段,乃“厌”,下册破解,记载了应对的良法和祝福,乃“胜”。   小木匠学过下册破术,其他的都没有瞧见过。   现如今全经都在手,他自己会好好研究。   其实一上船,他就忍不住了,但师父鲁大告诉过他,凡事都不能急躁,得一步一步的来。   所以他才会给排教帮忙,打好情感基础。   这鲁班经的上部乃厌术,小木匠不太感兴趣,简单浏览一番,就略过了,随后他又瞧了下部,这里面的内容,大部分师父都有言传身教过,但也有一些是鲁大没讲的,他认真研读,拿来与自己的记忆一一应对,感觉十分有趣。   小木匠识字,这是师父鲁大这些年一直悉心教导出来的,所以读这个,并不费力。   因为学过,所以下部看得很快,随后他又看了中部。   这中部又名“前传后教”,讲的是什么呢?其实吧,鲁班经中部讲的,是关于鲁班教的来历,以及一些教义啊之类的东西,这里面攀附了战国时期的公输班,又讲了东汉时期几位极有地位的方士道人,甚至还有八仙里面的蓝采和……   总之就是天花乱坠,各种传说。   这些东西呢,是便于布教传道、广收门徒用的,许多都是虚构编撰,并无实用,倘若是张启明拿了,自然甘之如饴,但对于小木匠来说,效果一般。   不过里面又讲了一些典故传说,以及一些仙乡、洞府的细节,倒是颇有些意思。   随后,小木匠将注意力,落到了那单独的一本书。   《万法归宗》。   倘若说前面的都是旁门左道,那么这本书,才是鲁班教的精华所在。   因为它讲的,是修行之法。   何谓修行?   儒教炼心而养性,道教坐忘而合道,佛教戒念而觉佛,其他宗教以祈祷、念力而沟通神灵,巫教萨满,万物有灵,至于邪祟,也是吞食月华……   但不管何等学说与流派,都提到了“道”。   道是一切的生物,包括人类,所面对的最大奥秘。只有当人有意识地与道合一,并证悟自己与神为一,奥秘才会被揭开或完成;至于神,乃是造物主和造物界合一,在其无限存在中同时包含并超越了二者。   总之,这是一种将人提升,走上不凡的一种手段。   或者道路。   瞧见这个,小木匠仿佛走进了新世界一般。   他知晓无论是洛富贵,还是屈孟虎,这两位应该都是踏入了修行者这个行列,所以才如此不凡,而他得了这《万法归宗》,或许也能够走上同样的道路。   他通读完毕之后,又反复地研读,直至都记在心里,这才按着上面的讲述,盘腿而坐,然后感悟天地之变化,以及周遭的“炁”。   对,就叫做“炁”,书上说的。   小木匠看书的时候,那懒洋洋的虎皮肥猫却也臭不要脸地凑了过来,在旁边蹲着,显得很有兴趣的样子。   小木匠也不提防这家伙,毕竟是一小畜生,虽然机敏,但终究不是人。   而当他入定的时候,那痴肥橘猫,居然也有样学样。   小木匠感受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突然感觉头顶一阵发热,却是先前在墓里,被那石像抚摸的地方,有一股热流涌出,随后往全身流去。   他欣喜若狂,运用那《万法归宗》里的法子试着推动这股热流,发现的确可行。   这一圈走下来,他全身暖洋洋的,感觉浑身舒畅。   不过他到底初学,实力有限,即便是入了门里,但一天里,竭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推动三圈。   再往上走,就感觉头昏眼花,浑身乏力。   他知晓,这个叫做周天,初学者,在没人引导的情况下,行运两三个周天,根骨已然是十分了得。   小木匠颇为高兴,心情不错,对那痴肥橘猫也不由得顺眼起来。   船又行了数日,进了贵州境内,一日风和日丽,船停在一处码头边儿上补给,小木匠没下船,而是逗着猫,这时瞧见茅船头领了一个身材高大的道士过来。   那道士年纪约摸四十来岁,皮肤有些黑,手长脚长,穿着草鞋,衣服有些破旧,但十分整洁。   而他的背上,还背着一把剑。   那剑看上去像是真的,并非是寻常作法的桃木剑。   道士自称姓莫,茅船头叫他莫道长,此番过来,是搭船,准备前往酆都的。   莫道长为人十分友善,上船之后,与各人打了招呼,旁人觉得稀奇,与他搭话,他也答,不过并不热切,唯独对小木匠十分感兴趣,爱与他攀谈。   小木匠不敢说太多真话,只是应付着,随便讲讲。   聊了许久,那莫道长突然对小木匠说道:“小伙子,我看你命格不错,根骨极佳,不如拜我为师吧?”
第四十四章 水鬼邪祟传说   那道士的话语,让小木匠着实有些惊讶,他完全闹不明白对方到底是干嘛的,结果就收到这么一个邀请,着实有些懵了。   瞧见那莫道长非常真诚的样子,小木匠并没有断然否决,而是问道:“拜您为师?学什么?”   那道士笑了,说道:“若是旁的道士,自然会教你炼丹采药、服食养生、祭祀鬼神、祈禳禁咒,或者祠灶、谷道、侯神、望气、导引、烧炼的手段法门,但我这一脉却不同,我来自遥远的南海,走了偏门,讲究的,是‘以剑入道、以剑合道、以剑殉道’,所以你若是拜我为师,我便教你练剑,和那降妖除魔的手段,以及做人的道理。”   这道士,却不像是个正经路子,反而跟那江湖上的练家子有得一拼。   小木匠心中有些疑迟,问道:“南海?哪个南海?”   道士笑道:“自然是南边之海。”   小木匠听过屈孟虎跟他讲的经历,知晓一些,问道:“是南洋么?那个什么新加坡,以及安南、缅甸、暹罗、马来亚、菲律宾、婆罗洲之类的地方吗?”   道士摇头,说不是,就是南海。   小木匠听到这里,感觉这道士有点儿忽悠人的意思了,心中便已然下了断论,对他说道:“我也是有师父的,虽然他不幸去世,离我而去,但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既然已经拜了他门下,再去转投他门的话,我师父的在天之灵,想必不会痛快。”   那道士听了,有些遗憾,不过还是争取了一下,结果小木匠终究还是婉拒了去。   他这边断然拒绝,急得旁边的痴肥橘猫一阵乱跳,“喵呜、喵呜”,叫个不停。   那道士瞧见,蹲下身来,认真打量了一下它,哈哈大笑,说你的资质不行……   这个姓莫的道长倒是洒脱,他看出了小木匠初入修行之门,所以即便被拒绝了,却也不恼,反而与小木匠交流起来,并且给与了一些指导。   小木匠被点破之后,也没有咬牙硬撑,与这道士坐而论道。   没想到一聊下去,他发现对方颇有些本事。   特别是他对于修行的理解,其实很深,许多行气的路线,以及转折,他感觉模模糊糊、难以捉摸的地方,被道士稍微点拨一下,就有种拨开云雾的感觉,十分直观自然。   越聊下去,小木匠越发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刚才拒绝得有些太过于武断了。   这个道士,是有真本事的。   不过他的脸皮有些薄,没有再多提此事,那道士也没有再提,点拨了他的修行之后,又与他聊了一些从南洋北上的一些见闻来,让小木匠颇为开眼。   莫道长与小木匠多有交流,而且吃饭的时候,荤素不忌,虽说道士分作两派,一曰全真,一曰正一,只有那全真的道士才素食戴冠,无法婚嫁,而正一的是能结婚的,还可吃荤,但世人却多有误会,觉得道士与和尚一般,都有清规戒律得守。   那两个特产商人一开始还挺尊敬莫道长的,后来就收了敬畏之心,觉得这个道士,大约是个江湖骗子。   不过莫道士并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吃完之后,便去睡了,完全不理外物。   有了这么一个人加入船队,小木匠没有敢再拿出鲁班经来研读,生怕被人瞧见,起了歹心。   不过他前些日子,已经将《万法归宗》里面的修行法子熟记于心,所以也不耽搁修行。   水上生活颇为无趣,莫道士的加入只是给平静的湖心里投入一粒石子而已,大概是因为小木匠没有拜他为师,所以除了第一天两人多有聊天之外,后面的时间里,小木匠不好意思找他,那道士也没有再与他多谈修行,只是见面的时候,点点头,算作交情。   反倒是那只肥猫虎皮,就跟发了春一般,没事儿就去莫道士脚下晃荡,极尽讨好之能事,谄媚得不行。   嘿,这小畜生……   小木匠初识修行,正好需要安静空间,那肥猫去缠着道士,而道士又没怎么烦它,所以他倒是乐得自在,心中反而有些小庆幸。   船行出了支流,走到了大江上,周围的船只就多了起来,有时还能够瞧见冒着黑烟的西洋小渡轮。   那玩意,可比木桨划的船要快许多,行于水面上,宛如奔马一般。   小木匠知晓,这儿离他的目的地,又要近了许多。   如此有一日,船停在了一个小镇子上,茅船头带着人上了岸,一是补给,二是贩货,时间就有些久了。   小木匠待不住,就下了船,在码头上走一走,缓点儿劲,那痴肥橘猫得了上岸,也是兴奋不已,竟然忘记了对小木匠的嫌弃,在他边儿上跑动,整个儿都精神许多。   它这几日,总是去巴结那道士,结果道士虽然爱逗它,但也没有多少表示。   这让肥猫虎皮心灰意冷,也就没了当舔狗的兴致。   在码头附近的一个小茶铺里,坐满了人,里面一群人在说话,颇为热闹,小木匠瞧见,便走了过去,要了份大碗茶,坐在旁边,听那些行船的汉子摆龙门阵。   他坐下一会儿,听了几句,才知道这儿之所以如此热闹,却是因为一件事。   在水道前面的三十里地,却是有一个叫做虎跳涧的湍流湾口,那里两岸的山崖陡峭,乃入蜀地的险道。   那儿行船颇难,需要拉纤的人不说,而且还总有些邪事传出。   往日且不谈,近日里,却有一个邪祟出没——传说那厮是头水鬼成精,需吃人心来修炼,专门蹲守那过虎跳涧的船家,趁着水流湍急的时候,或者急跳而入,或者直接将船给顶翻了去……   总之各种手段都有,这一个月里,就有五六艘船中了招,死人无数。   这事儿闹得颇大,到了官家那里,那帮扛枪的军头子自然不信,后来事情闹大了,影响了行船,物资滞留,这才派了当兵的来守。   结果当兵的都守不住,反而被拖进水里给吃了去。   有人亲眼瞧见,那玩意浑身湿淋淋的,还长鳞甲,并不像是鱼类。   现如今官家没招了,据说去请了青城山上的高人,不过也没有消息,弄得人心惶惶的,许多人害怕,就把船停在了这里,而胆大的人过去了,有中招的,也有平安无恙的,总之都得靠运气。   当然,小木匠听了一会儿,也有人说那并非是妖物,只不过是一头大鱼而已。   也有人说是南方的鳄。   还有人说什么水龙王、河蛟之类的,各种说法都有,不少人还争得面红耳赤。   小木匠听了老半天,一直到瞧见茅船头带人回来,这才离开。   等回到船上,他感觉船里的气氛有些凝重,走过去一看,才知道茅船头等人也在议论虎跳涧的那头妖怪。   茅平礼是排教出身,又常年在水上讨生活,对于这等水鬼山妖之类的邪祟之物,自然不会陌生,但他得到的消息,要比码头茶棚那儿还要更多一些,知晓那妖物的可怕,于是与几个弟子商量着。   小木匠下意识地去找那道士的身影,却瞧见他一直都在睡觉。   茅船头一番商议,到底艺高人胆大,于是决定继续前行,如果真的碰到那家伙,再来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排教师承唐朝法师陈四龙,干的就是祛除水妖的活计。   若那畜生真的敢出来,他们少不得拿这家伙,来立一立乾城排教的威风,好叫江湖人知晓,这湘西之地,还有他茅平礼这等豪雄。   当然,茅船头有这等心思,但也是考虑良多,他还找了小木匠,将情况说明清楚,并不隐瞒。   小木匠倘若是怕了,可以现在下船,走陆路,去往渝城。   又或者,茅船头会拜托一个相熟的船家,等待虎跳涧的事情处置妥当之后,帮着将他送过去。   毕竟这事儿,有很大的危险,甚至会丧命。   小木匠听了,不但没有害怕,反而生出几分好奇来。   倘若是往日,他或许不会如此,之所以会这般,也是因为他的心境转变了。   他,已经不再是留在悬崖边,嗷嗷待哺,不敢飞翔的雏鹰。   师父故去之后,他必须张开翅膀,争做那翱翔于空的雄鹰,而不是继续缩在旁人的身后。   毕竟屈孟虎的出现,给了他许多的想法。   问过了小木匠,茅船头又让弟子去问在睡觉的莫道士,结果那道长听闻之后,打了一个呵欠,说无妨,他有剑,哪个不开眼,他便一剑过去罢了,没什么了不得的。   听到过来回禀的弟子这般说,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吹牛逼吧这是?   那道士看上去五体不勤,并不像是个厉害角色。   问了这两人,而另外两个山货商人因为身家性命都在船上,又比较急着赶路,所以没有再耽搁,立刻启程上路。   码头上的人瞧见了,都不由得叹息,说这帮憨货,当真是不要命了。   那妖物可凶,等着吧,这两船的人,估计不会有一人,能活下来。   哎,着急去赶死呢?
第四十五章 那道士的剑   不说码头闲人和同行的感慨,船行江上,逆水而行,越往前走,那江面上的船只渐渐就少了许多,就连两岸的田地,也开始收敛,化作了陡峭的山崖。   这一片地方,本来就是那险恶之处,九转十八弯,而且水流湍急,本来就是入蜀之险道。   不但如此,这连绵几百里的地方,还有许多水寨。   那等水寨,并非是耕读渔樵的良善之辈,许多家伙都是刀口舔血之人,平日里也忙着农务,而缺钱了,便仗着在江边浮沉的水性,打劫这过往的船只。   有仗义的,只劫钱财不伤人,甚至还给你留下些本钱。   有的则凶悍许多,人、船、货物财物,他全都要,吞进肚子里,骨头渣儿都不剩下。   这些水匪本是长江水道上的一大祸患,太平盛世之时都存留,更不用说这军阀横行、互不统属的乱世,更是嚣张无比。   不过这些水寨也是江湖人,茅船头当年开拓水道的时候,已经将路给走通了。   这路通了,大的寨子不用担心,报个名号即可。   怕就怕那刚下水的蟊贼凶人,这帮人不讲规矩,凭的就是一个“横”字,所以每一次走船,茅平礼都会跟随着,就是为了随时处理此事。   小木匠在码头上听那帮人说得神乎其神,心中有些担忧,于是就在船头一直打量着。   那只痴肥橘猫却是个没心没肺的主儿,喵呜两声之后,舔着爪子,又睡去了。   小木匠有的时候,都怀疑这并不是一只猫。   猫哪有这般懒?   它恐怕是那投错了胎的猪吧?   相较于小木匠和排教众人的如临大敌,那道士却显得轻松许多,他一直睡到了傍晚时分,方才醒转,打着哈欠,简单地洗了一把脸之后,过来问了一回,随后又离开了,回到了船舱里去。   他倒是个心大的人。   虽然小木匠不相信他是从那什么南海过来的,但也觉得此人是真有本事,说不定真的不害怕。   事实上,站了一天,小木匠也有些困乏了,于是就在船帮上找了个位置,盘腿打坐。   他行了三个周天,睁开眼来,感觉这几日聚拢的气息,却比往日里站桩扎马步、打熬力气时,一两个月来的效果都强上许多。   他不但力气变得充足许多,而且耳聪目明、五感发达,与周遭环境的感应,仿佛都强上许多。   这,就是修行的效果?   小木匠越想越激动,感觉自己算是走了狗屎运,或许自己真的能够出人头地,与屈孟虎、洛富贵那般,与凡人不同呢。   这时,旁边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那莫道士又来到了小木匠的身边,打量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道:“我这两日认真打量过你,发现你并非天赋异禀、根骨绝佳之辈,如你这般年纪,却能够感悟到‘炁’,也并非领悟而来,却有人在你体内留下种子,度化了你——能告诉我,那人是谁吗?”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己之所以能够感受到炁,是因为头顶之上的一股热流。   在他走投无路,无法参悟的时候,是这股热流出现,并且完成了他人生之中的第一次周天导引。   那热流,便是道士所说的“种子”么?   谁种下的?   小木匠回忆了一下,悚然发现,做出这等事情的,并非旁人,而是那鲁班圣殿中活过来的石像。   而那石像,极有可能就是红莲老祖徐三岁。   小木匠想起种种,越发觉得事情有些古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与面前这位道士说起。   对方是个心思缜密,性格豁达之辈,他若是说了谎,对方绝对是能够瞧出来的;而这事儿,又关系到自己的师门秘密,贸然说与旁人知晓,总是不太好的。   那道士瞧见小木匠欲言又止,便知晓他心中的顾虑,笑了笑,说道:“若是不方便,也不必多言。”   他对小木匠说道:“我之所以找你说起此事,是因为这儿。”   他指着小木匠的右肩,示意他稍微脱下来一点。   小木匠不知其意,将衣服拉下来,发现右肩的肩胛骨上面,有一小块铜钱大小的黑色污渍。   这是以前没有的,小木匠以为是蹭到了灰儿,伸手过去拍了拍,想要掸掉,却不曾想这污渍仿佛长在了上面一般,小木匠伸手去搓也没有能搓掉。   他没有什么忌讳,吐了点儿口水在掌心上,再一次搓,发现这黑色污渍,居然没办法搓下来。   小木匠有些懵了,问:“这是什么?”   道士打量了一下,甚至凑上前来,鼻尖差点儿都凑在跟前,细细地嗅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头来,开口说道:“我常年居于南海,对于北地的巫法道术并不是特别地了解,只能够感觉得出,这里面有着浓郁的死气,对你或许会不利。”   小木匠听了,很是惊讶,说死气?   他摸了摸那黑色斑块,发现这上面除了有一块擦不去的黑点,别的一点儿异样的感觉都没有。   道士问:“你最近是不是去过什么秽气之处,又或者撞到了什么邪,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人呢?”   秽气之处?   撞邪?   小木匠不由得想到了鲁班神殿的诅咒,想到了自己师父死去的原因,顿时就吸了一口凉气。   他问那道士,说对,大概是——可有解法?   道士说我前面说了,对这事儿,我并不是很了解,倘若是我师弟在,或许能行。   他瞧见小木匠有些害怕,不由得笑了,说道:“我们修行之人,天生精血气旺,对于死气,其实天然克制,你只是沾染一点,过不了多久,想来就会消失了的;即使不行,回头你再找专业的人来弄,都来得及的……”   他的宽慰,让小木匠放心一些,而这个时候,船头传来了茅平礼的喊声:“诸位小心了,到了急流处。”   话音刚落,他们所在的头船就是猛然一荡,紧接着江流湍急起来。   小木匠还想要多问道士两句,他却回到了船舱去,而他不得不紧紧抓着船帮,保持平衡,然后朝着那虎皮肥猫睡觉的地方走去。   他怕那小畜生跌落江中了,毕竟这几日瞧下来,那家伙是怕水的。   一掉下水,估计就得淹死。   果然,小木匠担心得没错,这边儿浪一湍急,船变得晃荡不已,那只凶狠的痴肥橘猫就变成了软脚虾,它一双前爪抱着船舱的横栏,“喵呜、喵呜”地叫唤着,仿佛要了它的命一般。   小木匠过去,抱住这只吓得瑟瑟发抖的肥猫,却听到船头有吼声,好几人都在喊叫。   出事了?   他抱着虎皮肥猫就往前走,走到中段,瞧见一个排教船工冲着他使劲儿挥手,并且大声叫道:“那邪祟果真来了。”   小木匠听到,心头猛然一跳。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却感觉脚底下的船板陡然一震,若不是自个儿基本功扎实,马步很稳,差点儿就摔了出去。   不过他这边站住了,冲着他喊叫的那个船工,却是没站住,身子腾空,直接跌出了船去。   那船工落水被人瞧见,大声招呼,小木匠瞧见茅平礼冲了过来,抓着一根粗绳,朝着那人扔去,口中大声喊道:“快,快,快……”   此刻的茅平礼并非平时船家打扮,而是披着一身大氅,上面满是羽毛,头上还顶着牛头骨,十分古怪。   显然他刚才在前头,已经在跳起巫萨,想要驱走水中的那邪祟。   与此同时,头船、尾船,都有鼓声响起。   这是排教祛除邪祟的手段。   茅平礼扔下绳索,他身边几名船工,手中都拿着木柄铁叉,朝着水下望去,那落水的船工浮上水面,伸手抓住了绳索,正要借力上船,却瞧见船上几人的脸色,都变得格外难看。   他下意识地低头望去,却瞧见一片巨大的黑影,出现在了身下。   啊……   他惊慌大叫着,被那黑影,猛然拽下了水里去。   茅平礼瞧见,顾不得太多,从旁边船工手中抢过一根铁叉来,竟然直接跳进了水里去。   他倒也是艺高人胆大,一个猛子扎进去,小木匠看得心慌,趴到船边往下望,却见这江水浑浊,很难瞧清水下的情况,却有那鲜红的血冒出,然后就是水泡翻滚,十分可怖。   如此过了十几秒,原本落在水中的那船工浮出,旁边几个排教的汉子七手八脚,将他捞起,赶忙问道:“当家的怎么了?”   那人吃了一肚子水,一边吐,一边哭,却是不说话。   他吓坏了。   大家都觉得,只怕这茅平礼是没救了。   就在这时,突然间船舱之上,有一人冷笑:“孽畜!”   话音刚落,却见一道黑影跃到了水面上,却是那姓莫的道士,紧接着,在众人为之错愕的目光注视下,那道士背上的剑出鞘了。   剑出鞘,势若惊鸿流光,在道士手中刷刷两下,却化作有形剑气,落入水中去。   几秒钟之后,那江面上,浮出了一条身长两丈的铁鳞巨鳄来,气息皆无。   那道士站立在其头顶,右手持剑,左手则抱住受了伤的船头茅平礼。   在场众人,皆惊诧莫名,而小木匠瞧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世间,当真多奇人也。   道士斩杀水中妖鳄,剖了下颚,取出一串圆珠子来,碾碎两颗,分别涂在了茅平礼与那船工的伤口处,然后收了其它,与船上众人拱手之后,腾身而起。   他跨越十数丈的江面,飘然而去,只留下一船脸色错愕之人,以及……   漂浮在江面上的巨鳄尸体。
第一卷 卷尾语   新书《民国奇人》的第一卷鲁班天机完结,我们随便聊一聊。   关于这本书,其实是早就有所想法,但一直觉得我的能力,可能还没办法驾驭历史感太过于前的作品,我生怕写不出时代感来,所以等了这么久,才敢动笔,而在此之前,我找了各种各样的民国书籍、资料、帖子以及纪录片,甚至电影、电视剧来看,试图结合我的所知所想,再加上这些知识,写出一个不是披着一层民国皮、而是有血有肉的故事来。   清末民初,是中华民族最黑暗,也是最光明的时代。   社会大动荡,国民大觉醒,制度大转变,文明大转型,风云变幻的大时代涌现出大量人物:军阀、旧式文人、炮哥、土匪、革命者、洋人,以及世人不知道的修行者、妖魔鬼怪……   这个时代既有中外文化冲撞,现代文明与传统的争斗,也有逝去的江湖与新时代的融合。   所以我很希望能够通过故事将那个年代的人和事,给重现出来。   这个是纪念,也是重现。   我会倾尽全力,尽己所能地去书写,关于我心中所想的民国传奇,那些奇人,那些奇事,也希望它能够成为我自己写作生涯的又一个巅峰。   说完了本书写作的初始想法,回到故事本身来。   故事开端,用了一个民间流传比较广泛的东西,叫做鲁班教。   关于鲁班教,民间多有流传,比如厌胜之事,就是做泥工、木工的匠人,在你起房子的时候,如果受到不好的待遇,就会搁你家地基或者梁上放点儿东西,诅咒你,让你家倒霉,或者出祸事,又或者通过与鬼神交易,获取害人的咒力,什么九牛造法、千斤拖山榨法、金刀利剪法、藏身法等等,甚至还有跟鬼神借红烧肉的手段。   这些法术,相传是鲁班祖师深知木匠是苦力行业,无权无势,全凭手艺吃饭,被分派在五行八作,为了避免木匠行业的后人,被别人欺辱、轻视,所以为后人留下一些秘术,用以惩恶、自保。   但事实上,鲁班教虽然起源于木匠、石匠和泥瓦匠等社会底层,但这些邪法传承至太平道、白莲教的可能更多一些。   鲁班教的核心,在于厌胜之术,而所谓的厌胜之术,其实就是用法术诅咒或祈祷,以达到制胜所厌恶的人、物或魔怪的一种手段,最寻常所见的一些厌胜物,像雕刻的桃版、桃人,玉八卦牌、玉兽牌,刀剑,门神等等,这些在旧时候的一些地摊上面,都能够看到。   在我查阅的资料里面,鲁班教曾经是一个很大的秘密行业结社,不过在清朝中后期的白莲教时期,因为部分子弟与白莲教、太平天国勾结,最终被一举剿灭了去。   这里面有不同的说法,因为涉及到太平天国这个大和谐神兽,所以我就忽略了一些东西,单讲荷叶张这一脉。   荷叶张在历史上并不叫做荷叶张,但他跟北方的样式雷一样,都是建筑行当里面的大拿。   一等一的人物。   具体是谁,大家可以自己查一下,我就不赘述了。   小木匠甘十三,现在叫做甘墨了,这么一个白纸似的人物,却正好可以铺洒许许多多的东西,他的右眼,时不时会疼一下,然后看到一个红衣女孩,而他虽然比不上那些混江湖的老炮,但一身的腱子肉,以及木工手艺,都是实打实练就出来的,再加上跟着师父鲁大这些年的见识,使得他并非寻常的小学徒,而是能够站得出来的角色。   大家可以期待一下,他后续的发展。   当然,甘墨只是一个引子,民国奇人之中,道士、和尚、船夫、大拿,以及无数的群雄辈起,江湖往事,这些才是真正让人好奇的事儿。   还有当时的风土人情、民俗地貌,以及大家口中的那一点儿吃食……   我都想要写出来。   而除了鲁班教,在当时,还有许多很有意思的宗门和行业,比如袍哥会,比如苗疆三十六峒,比如排教、比如梅山教、比如大雪山一脉以及云南巫毒教,以及好多好多的东西,我脑子里面,有着太多的事儿,好想一下子都倒出来,说给你们听。   不过我又不是神仙,这事儿得慢慢的来。   好酒,得熬得住时间,和岁月。   下一卷,小木匠到了渝城,渝城是哪里呢?它又叫做山城,后来还成了陪都,而当做陪都之后,虽然一直被大轰炸,但即便是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都没有丢失这一片土地,此地的风水,那是极好的,小龙脉有木有,镇邪楼有木有?   嘿嘿嘿……   说了那么多,其实我知道,大家一直都有一个问题,这本书,到底是不是苗疆前传呢?   如果是,为什么不叫作《苗疆房事》?   这个……首先,如果叫做苗疆房事的话,可能我连发都发不出来,原因你们懂的。   至于是不是前传,这个啊……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大家慢慢看,你们会发现很多有意思的东西,这里需要大家慢慢去寻找,去琢磨,当然,这本书对于新读者而言,也是十分友好的,就算你没看过我以前的作品,也没有关系,当做一本新书在读,你会发现,哎哟喂,还是这么好看。   对,我就是这么凑不要脸,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因为我有足够的自信啊,所以呢,也请大家帮忙,多多宣传,让更多的人知道这本书。   酒香还怕箱子深呢,您说对吧,如果因为成绩差,导致这本书最终没办法上架,又或者被斩断了,只能在微信上面写,这个对我来说,打击就可能有点儿大了。   要是真这样,我就去写小白文了,什么兵王美女,特工装逼,我不是不会。   哈哈,说了这么多,只有一个意思。   请大家多多支持。   谢谢你们。   下一卷:《鬼面袍哥》,敬请期待。
第二卷 鬼面袍哥   西南之处,势力横行,最大的当然是四川袍哥会,也称之为哥老会。袍哥会是下层群众自发结成的社会群体,是民间秘密结社,它起源于湖南和湖北,盛行于四川和重庆,在湘军之中拥有着巨大的影响力,因为起源不同,袍哥会分作十三支,而江湖上名气最盛的,唯有三支——鬼面袍哥会,九寨袍哥会和绵阳袍哥会。
第一章 渝城生活   渝城又称巴渝,地处中华内陆的西南部,东邻颚北、湘南,南靠贵州,西接西川,北连陕西,是西南地区融贯东西,汇通南北的枢纽要道,此处北有大巴山,东有巫山,东南有武陵山,南有大娄山,又有长江、嘉陵江、乌江、涪江、綦江、大宁河、阿蓬江、酉水河等江河入境而过,是西川东部的出口要道。   不过在没有成为抗战陪都、大量人口迁入之前,这儿只能够算是一个新兴的码头城市,算不得特别出名。   但毕竟是交通要道,除了本地人之外,这儿还有大量的外来人口——做生意的商人贩子、当兵扛枪的、跑码头的苦力、学生以及形形色色的人物汇聚一处,又有各种帮会、组织以及政府人员夹杂其间,一时间鱼龙混杂,倒也是颇为热闹。   甘墨来到渝城,已经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了。   当初他在乾城排教的老哥茅平礼护送下,从水路而来,原本以为只是一件平淡无奇的旅程,却因为半路上遇到了一个姓莫的道士而变得精彩起来。   特别是在险滩虎跳涧那儿,排教老手茅平礼拼尽全力,都无法对抗的那凶鳄邪祟,那畜生差点儿都将茅平礼给弄死去,结果那道士一出手,刷刷两剑,便将那凶名大噪的邪祟给斩杀了去。   不但如此,他还从邪祟脑壳中,掏出一串妖丹来,将半条命悬在黄泉路的茅船头,与另外一个船工给救活了去。   只不过,显露了本事的道士没有再与他们继续同行,而是飘然离去。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这是何等的境界,让一众人等都为之惊叹,而小木匠甘墨也为了自己莽撞的拒绝而感到了深深的后悔。   他倘若答应了那道士的话,想必以后,也能够有这么一身夺天地之造化的手段了。   不过懊恼过后,他却并没有沉迷,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他的师父是鲁大,这就是他的命。   无需去羡慕旁人。   那姓莫的道士离开之后,排教的人将那邪祟的尸体拖着,抵达了前路一处码头。   当他们将那邪祟的尸体弄上岸之后,引起了巨大的轰动,附近的村庄,人们乌央乌央地赶过来,扶老携少,过来瞧稀奇。   茅平礼伤势得到了那妖丹相助,调养了一天,便好得差不多了,继续行船。   抵达酆都之后,从渝城赶来的官方也到了,跟着过来的,还有青城山的一位高人。   那高人验过了邪祟的尸体,告诉众人,此物已然成妖,而且相当凶狠,即便是他,在水中与此物交手,恐怕也不能全身而退。   那位青城山下来的高人,当真是个实诚人物,而这话儿一出,也顿时引起了轰动。   人们都想知道,斩杀这头妖邪的,是哪位高人。   茅平礼不想,也不敢冒功,所以如实相告,至于那人姓甚名谁,则也是一头雾水,官家听闻,对不能与高人见面这事儿十分遗憾,随后将那妖邪的遗体给收走了。   不过他们也并不吝啬,给茅平礼一大份的赏钱,船上的每人都有份儿,并且还给亲手斗过那邪祟的茅平礼,以及那名船工,颁发了锦旗。   锦旗写了八个大字:“为民除害,降妖除魔!”   嘿,茅平礼虽然受了伤,但收了赏钱,而且这锦旗带回家里去,完全可以吹上半辈子,替他们排教扬名立威。   后面的事情就平淡许多,茅平礼将甘墨送到了朝天门,这儿还没有拆城墙,修筑大码头,但已经能够瞧见高高的石坎,上百艘的船舶停靠此处,力工们搭着舢板过来卸货,到处都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往城门望去,却见各种建筑,高低林立,那黑瓦的屋顶鳞次栉比,一直连到了很远很远的山边去。   甘墨来过一次渝城,那还是他七八岁的时候,跟着师父,在这儿修葺一处镇妖塔。   那个时候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工地,跟着师父忙上忙下,记忆已然不多了,只记得修缮完毕之后,那塔顶一股青气直冲云霄,当时好多人瞧见了,纷纷称奇。   几个负责组织的头脑人物,还请他师父喝了三天三夜的酒。   甘墨在桌子下面,捡了三天的带肉骨头来吃,那滋味,对于当时的他来讲,简直就是美滋滋。   时隔多年,甘墨再一次来到这个城市,却感觉有了许多的变化,这个和他当初大部分时间都在工地有关,也与他的年纪不大有些关系。   对于他来说,这个地方,又是一个陌生之处。   不过他这些年跟着师父流转各处,倒也不是害怕变化的人,所以重新回到了渝城,却也并不焦虑。   他在渝城认识几个人,那都是他师父的关系,不过来的路上,小木匠想清楚了,他决定自食其力,摆脱师父的庇护,尝试着自己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地方活下来,并且争取活得更好一些。   而除了找活计,他还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将身上的鲁班书给读透了去。   这里面,都是本事。   甘墨手里有一笔钱,这是他师父的,其实够他花销很长一段时间,但他却并不愿意花掉,在抵达渝州的当天晚上,他就在朝天门附近租了一个房间落脚。   次日,他便开始上街找活儿。   他先在朝天门码头找了一份力工的活儿,连续干了三天,将这地界的情况大概弄清楚之后,找到了一处在建的工地,跟工地的包工头谈了一份木工活。   一开始的时候,那包工头并不相信年纪不大的甘墨,觉得这小子纯粹只是忽悠他,说大话。   那人根本没有给甘墨机会,开口就要撵人。   这个时候,常年跟在鲁大身边的甘墨终于发挥了自己的见识,他指着乱作一团的偌大工地,一二三四五六七,总共说出了八个安全隐患,以及人力浪费。   紧接着,他在包工头错愕的目光下,挑出了三处结构性的错误来。   这个错误如果持续下去,并不纠正的话,很容易引起大问题,甚至坍塌。   对于这个,包工头不敢怠慢,找来了督工大匠询问,那督工大匠一开始不以为意,等认真测量之后,方才知晓这个少年所言非虚。   事情到了这儿,包工头就已经插不了手了,轮到监工大匠与甘墨谈话。   这监工大匠,相当于一个工地的技术指导,寻常小项目是不必设的,只有规模比较大的项目,才会有,他负责整体工程的设计、督造以及后续的验收工作,一般来讲,都会带着一个班子,里面砖瓦泥木,各种匠人都有,再临时找一些干活的力工,就能够攒成一个工地的活儿。   小木匠的师父鲁大,当初在三道坎镇的刘家新宅,干的就是这活计。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甘墨跟着鲁大的这些年,不光只学会了江湖手段,这鲁班教到底是匠人出身,各种手艺都是有传承的,这些活儿,才是它真正的社会价值所在。   小木匠从小勤敏,鲁大又舍得教,所以从前到后,整个工程流程和技术,他其实都有了解,只不过最专精这木匠活计而已。   那监工大匠过来与甘墨盘道,甘墨因为张启明的关系,不敢报鲁大的名号,捏造了一人,但整个儿的本事都有,那大匠听完之后,搓着手,告诉包工头,说这少年干木匠的活计,是绰绰有余。   事实上,他过来顶替自己的位置,都是没有问题的。   听到这话儿,那包工头就有了底气,给甘墨开了一份不错的工钱,让他留在了工地里,主要是做那木匠的活计,另外也帮着督工大匠,查缺补漏。   小木匠甘墨干活是行家里手,性子又比较温和,为人有进有退,没几天,便与这工地上的班子打成了一片。   源于鲁大那儿的见识与技术水准,就连那叫做张水鱼的督工大匠,对他也是十分客气的。   这工地是湖州人出的钱,以后修成,便叫做湖商会馆。   湖商是浙商实力最大的一群人,往上追溯,得说到元末明初时的湖州人沈万三去,而到了近代,随着南浔镇的丝商在清末迅速崛起,资本主义的兴起以及较早开埠,使以南浔丝商为代表的湖州商界接触到西方近代思潮,积极参与革命。   你比如说,国父大部分的革命经费,都由以张静江为主的湖州丝商筹集和捐赠,沪上十里洋场,不少生意都是湖州人把持着。   而到了后来,湖商也是民国财政支柱的江浙财团的中坚力量之一,是后来蒋先生在财政上的主要支持力量。   一句话,工地背后的老板,贼有钱,因为阔,所以活路多得很。   因为需要研读鲁班书,甘墨并没有住工棚里,而是住在之前租的房子,至于那虎皮肥猫,则大部分时间都跟着他一起,不过不干事儿,总是找个地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一开始工友们对这家伙都挺好奇的,然而尝试了这小畜生的高冷之后,就没什么兴致了。   甘墨在工地里一待就待了两个月,风评十分不错,而这天,工地上来了一群奇怪的人,而为首的,却是一个高鼻梁蓝眼睛、皮肤很白的男人。   小木匠甘墨打量一眼,想着这个家伙,莫不是屈孟虎所说的西洋人?
第二章 洋人与女学生   地处西南内陆,即便是水路要道的渝城,也很少有人瞧见这模样古怪的洋人,正在干活儿的几个木工匠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而其中一个叫做王二的,瞧见小木匠神色颇为淡定,忍不住问道:“甘哥儿,瞧你这样子,是见过洋人么?”   小木匠听屈孟虎说过许多南洋的见闻,对于这世界格局,以及洋人都有一些了解,所以并没有如其他人那般大惊小怪。   此刻听了那王二说起,他忍不住笑了,说没见过,不过说起来,洋人和我们,还不是一样的?一样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一样要吃喝拉撒,没什么稀奇的,对吧?   当时的中国,承受了半甲子的屈辱,洋人用那枪炮敲开了清政府国门,紧接着各种风云转动,国人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   长期的压抑,由此也生出了极度的自卑感来,对于洋人,又恨又怕,又有着说不出来的敬畏,甚至崇拜。   所以听到甘墨的话语,那王二忍不住反驳道:“那怎么能一样?我听我二姑妈说,那洋人哪,吃的是精细的面饼子,喝的是雪白的牛奶,坐着喷黑烟的小火轮,船坚炮利,厉害得很呢。”   甘墨听了,并没有回应,低下头,继续干活。   其余几人听到王二的话语,觉得透着一股新鲜劲儿,赶忙问道:“是不是哟?”   王二顿时就神气起来,得意地说道:“那当然啦,我二姑妈的儿子,我堂弟,他可是去广府上的学堂呢,知道特别多的东西……”   他在那儿侃侃而谈,众人围着听,小木匠却低头不语,埋着头干活。   王二正说得口沫飞溅,这时那监工大匠过来了,冲着王二骂道:“吹吹吹,不好好干活,在这儿吹个屁?谁不知道,你那二姑妈根本就不认你这门穷亲戚,要不然,你能在这儿干着苦活?”   王二被骂得满脸通红,正要辩驳,却瞧见那洋老爷走了过来,吓得赶忙低下头,忙活着手上的活计。   这边安静下来,那洋人便已经走到了跟前来。   来的人,除了他,还有四五人,领头的一个,是个面相威严的中年男人,而旁边有一个穿着蓝色学生装的少女,至于平日里充老大的包工头儿,则排在了最后面。   小木匠虽然一直低着头,但余光处,却忍不住地多瞧了两眼那少女。   那女孩儿年纪不大,十六七岁,剪着齐耳学生发,淡蓝色的上衣,黑色的长裙,还有一双精巧的鞋子,露出了洁白如玉的小腿来,这种装扮,小木匠很少有见过,而最特别的,是那个少女的双眸特别有神,仿佛泛着光,自信满满,再加上她那张古典美的瓜子脸,怎么看,都觉得美。   这一行人走到了小木匠甘墨他们干活的区域来,监工大匠张水鱼迎了上去,对那面相威严的中年男人拱手行礼:“苏三爷。”   苏三爷?   小木匠听了,这才知晓对方的身份,便是这湖商会馆幕后的大老板。   没想到这位爷,今天居然来到了这里。   大老板心情不错,朝着张水鱼点了点头,略带赞赏地说道:“张大匠,工地弄得不错,刚才过来瞧了,好多地方,连英吉利的冈格罗先生都赞不绝口呢……”   说罢,他给张水鱼介绍,说这位是英吉利的建筑工程师冈格罗冈先生,他可是英吉利最厉害的大学毕业的,对于建筑行业十分地擅长。   随后,他又侧过身去,给那洋人说道:“冈先生,这位就是工地的监工大匠,张水鱼。”   他说着话,旁边那个学生一样打扮的女孩子则立刻翻译了过去。   那洋人冈先生伸手过来,与张水鱼热情握手,说道:“泥嚎,泥嚎……”   他又说了一大段外国话,女学生翻译道:“冈格罗先生说他对中国的建筑美学和文化特别喜欢,这一次过来,是专门过来学习的,还请张大匠多多赐教。”   监工大匠得了这洋人的称赞,顿时就是脸一红,就仿佛吃了人参果一样,美得很。   他笑呵呵地说道:“莫得这么讲,我这些,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手艺活,登不上大雅之堂,不过呢,这些都是有历史传承的……”   他谦虚几句,却越发得意起来,带着一行人往里走去,讲解着那些自己颇为得意的地方。   这行人都准备离开了,那洋人却在甘墨的身边停了下来。   他打量着小木匠做的雕花木窗,忍不住伸手过去,拿起了一份成品,夸张地喊道:“歪瑞古德……”   甘墨听他大喊大叫,不由得停下了手里的活儿,而那女学生则冲着小木匠笑,说您好,冈格罗先生让我告诉你,你雕刻的这窗户,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他对你的手艺十分称赞,觉得别的不说,就凭这些雕花窗户,就能够去巴黎,参加万国会展……   小木匠听得有些懵,对那女学生说的名词半懂不懂,不过也知晓对方在夸奖他,不由得谦虚地说道:“我这个手艺一般,算不得什么。”   这些都是正常的雕花木窗,小木匠都没怎么用上鲁班斧的技巧,真不觉得这大个儿洋人有啥大惊小怪的。   还洋人呢,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女学生将甘墨的话语翻译过去,那冈先生忍不住伸出大拇指来,赞叹道:“偶买噶,卖鸡狗……”   甘墨不乐意了,说怎么还骂人呢?   女学生忍不住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贝齿来,对他说道:“不是骂你,这是外国话,很惊叹的意思,说这真的是太神奇了。”   甘墨听了,这才没有发作。   洋人瞧了一会儿这里的木工,啧啧称奇,而张水鱼有意在大老板面前表现,带着人往前走,队伍便没有再多驻留,继续往前去。   等他们离开了,原本蔫不拉几的王二忍不住冲甘墨说道:“哇,甘哥儿,你这下发达了,连洋人都对你的活计啧啧称奇,要万一他有了心,把你带到国外去,那岂不是发财了?”   甘墨听了,忍不住心中一动,毕竟听过屈孟虎的讲述之后,他对于那什么欧罗巴之类的地方,还是挺向往的。   不过回念一想,屈孟虎让他在渝城等他,他又如何能够离开呢?   所以他笑了笑,说道:“洋人没见过咱国人的手艺,大惊小怪而已,见多了,就不觉得稀奇了。”   旁边一个年纪大一些的木工罗大哥忍不住说道:“我干了这行那么久,就没见过老弟你这么巧的活计,而且他张头儿能得大老板的夸赞,不少地方,可不是你老弟的功劳么?张头儿一点都没有说起,着实有些不厚道……”   他这边一起头,旁人纷纷言语,七嘴八舌,为甘墨抱不平,反而是甘墨不觉得,笑着说没事。   他在这儿干活挣钱,倒是用不着去闯那名头。   众人说了几句,那王二又忍不住地说道:“对啦,你们刚才瞧见没有,那个女学生?哎呀,到底是读书的,你瞧瞧她那小腿,白的呀,跟抹了腻子粉一样,要是能够给我摸一下,我得回味一整年呢……”   他这般一说,旁人都嘿嘿地笑了起来。   一个小眼睛木匠嘲讽他,说王二你个哈皮,有了钱,就知道往窑子里造,你要是把钱给你娘存着,说不定都娶上媳妇儿,放开玩了。   王二不屑地说道:“那粗手大脚的村姑,哪里有风情万种的窑姐儿好玩?还有这女学生……”   他满口黄腔不断,而那罗二哥却赶忙拦住了他,低声说道:“你可打住吧,那个幺妹儿,可是大老板苏三爷的闺女,你这话要是给人听到了,绝对要把你给直接打出去,而且连工钱,都不给你结……”   听到这话,王二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说不会吧?罗二哥,你咋个知道的?   他将信将疑,罗二哥撇嘴,说你爱信不信吧。   王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这个时候,那个刚才被众人议论的女学生,居然在包工头的带领下,又回到了这里来。   经过罗二哥的一吓唬,王二头都快埋在地下去,而其他人也都不敢多言。   那女学生没有理会旁人,而是径直走到了小木匠的跟前来,打量了一下他,然后问道:“你叫甘墨?”   小木匠抬头,说对。   女学生又问:“在那边墙头趴着的虎皮橘猫,听说是你养的?”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是。   他琢磨着那小畜生又惹了什么祸事,而女学生则松了一口气,挥了挥手,包工头递过来两块大洋,女学生笑着说道:“冈格罗先生瞧上了你的那只猫,特别喜欢,想要带回去,这两块大洋,是补给你的……”   说完,她没有再理会甘墨,转身就离开了。   小木匠:“???”
第三章 丢书   女学生说走就走,留下了小木匠甘墨一人,满脸错愕。   包工头伸手过来,强行将那两块大洋塞在了小木匠的手中,十分热切地说道:“你也是好运气啊,碰到了好人,随手捡来的猫儿,竟然被洋老爷给看上了。钱你拿着,赶紧的。”   小木匠没有接钱,他刚刚回过神来,说:“他们这是准备买猫?不行的啊……”   那虎皮肥猫虽然并不得小木匠喜欢,但它毕竟是屈孟虎捉来的,他也只是代养而已,回头了,还是得还给屈孟虎的。   现在卖出去了,回头屈孟虎找上门来,他拿什么来交代呢?   包工头瞧出了小木匠脸上流露出来的不乐意,顿时就是心中一沉——这些日子来,他对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人印象很是不错,一来手艺巧,勤劳肯干,二来眼光还不错,帮着监工大匠处理了很多的问题,而且为人也很不错,知进退,懂是非,所以一开始的时候,那洋人瞧中了那痴肥橘猫,他是有些忐忑的。   不过洋老爷喜爱,而大老板对洋老爷又如此恭谨,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还不是赶紧帮着办了?   他斟酌了一下语气,然后跟小木匠陈明利害关系。   他到底是商人,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让小木匠都不知道该如何与他解释,只能告诉他,这只猫,并不是他的,是朋友让他帮忙代养而已。   包工头揽着小木匠的肩膀,一副笼络的态度,说没得事的,回头你就跟你朋友说,这猫自己个儿丢了,他也不能说你什么,对吧?而且你还凭空白赚两块大洋呢。   小木匠依旧摇头,说不行……   他这边与包工头说着,结果远处一片喧闹声,还有尖叫声传来。   包工头一惊,来不及再跟他细说什么,赶忙跑过去瞧。   小木匠也跟了过去,却看见一帮人为了捉那头虎皮肥猫,爬墙头的爬墙头,拿竹竿的拿竹竿,还有围追堵截的,结果那小畜生别看着一身肥肉,但身子却矫捷得很,在没完工的会馆工地里上蹿下跳,愣是没有一个能够抓得到它。   小木匠瞧了,忍不住想笑——那小畜生可是老林子里厮混出来的,别的不说,身手矫健得厉害。   别说这帮人,就算是练家子,想要对付它都够呛。   眼看着虎皮肥猫大闹工地,弄得不可开交,而周围一帮人都束手无策,大老板脸色难看,那监工大匠张水鱼和包工头都找到了小木匠跟前来。   监工大匠对小木匠说道:“那小畜生就听你的,你赶紧让它别跑了啊。”   包工头瞧见这工地现场一片鸡飞狗跳,许多堆积的材料因为追逐,甚至都乱作一团,完全忘记了小木匠以前的好处,铁青着脸说道:“赶紧让它停下来。”   在大老板面前丢脸,这让包工头胸口的火气完全压不住。   小木匠心想我让“虎皮”停下来,你们就把它给逮走了,我如何跟屈孟虎交代呢?   他无奈地摊手,说道:“这家伙也不是我的啊,哪里能听我的话?”   他尝试着喊了两声,果然,那墙头的小畜生完全不理会。   这时,沉着脸的大老板挥了挥手,在他身旁站着的一个劲装后生立刻大喝一声,双脚一蹬,居然上了墙头去。   紧接着那人一个箭步,却如同那林间豹子,扑向了虎皮肥猫。   这是个练家子呢。   小木匠有些提心,却瞧见那头肥猫往下一跃,落到了地上堆积的一片黑瓦上。   劲装后生跟着落下,这小畜生后腿一拨,却将好几块黑瓦踢飞,朝着那后生砸去,等到后生落下时,脚下却是一空,直接将堆集的黑瓦给弄垮一片,随后虎皮肥猫往前奔走。   就在这时,那个洋人突然显露出了寻常人所不能及的速度,猛然向前,伸手去捉。   他这一下有些出人意料,眼看着就要擒住那虎皮肥猫,却不曾想这小畜生也是机敏之物,猛然一抓,却将那洋人冈格罗的手臂抓破了。   紧接着一纵身,它居然跃上了另外一边的墙头去。   几个起落,却是不见了踪影。   这一场闹剧因为虎皮肥猫的消失而落下帷幕,原本兴致勃勃的大老板一行人,参观行程也因为这变故而中断。   那洋人摸着被抓出血痕的手臂,满脸懊恼,在女学生的陪同下离开,好像是去找洋人诊所,而大老板则黑着脸,将包工头与监工大匠都给狠狠地训斥了一番,随后一挥衣袖,转身离开了去。   包工头冲着监工大匠臭骂一通,然后赶紧跟着大老板的身后走去,试图再解释些什么。   现场一片混乱,监工大匠的脸色十分难看,一边指挥着手下的人收拾,一边朝着小木匠这边望了过来。   小木匠有些无辜,苦笑着往回走。   他在工地周围走了一圈,瞧见那头痴肥橘猫并没有离开,而是落在了不远处一屋檐顶上,正懒洋洋地冲他招手呢。   确定这肥厮没事之后,小木匠回到了工地,瞧见几个木工脸色怪怪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这边刚刚落定,王二便对他说道:“刚才杨老板回来了,正找你呢。”   杨老板就是那个小包工头,小木匠问:“找我干嘛?”   平日里与小木匠相处得还不错的罗大哥过来,说你那猫闯了大祸,锅肯定得你来背,现在几个当头儿的挨了批,心情都不好,一点就炸,你过去的时候,低下头,赔点儿好话……   小木匠并不觉得此事有多严重,而且他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不认为上面会把他怎么样。   所以他也没多想,直接就过去找了包工头。   包工头和监工大匠张水鱼在一块儿,他找过去的时候,包工头没有给他好脸色看,甚至都没有多言语,而是直接告诉他:“你一会儿去账房那里结工钱,然后收拾东西,离开这里吧。”   小木匠听到,顿时就愣了,说什么意思?   包工头刚才还跟小木匠哥俩好,现在将脸板了起来说道:“你也别怪我,这是大老板的意思。”   监工大匠心情也不太好,不过他这些日子来,得了小木匠颇多帮助,所以勉强挤出点笑容来,把小木匠拉到一边,低声说道:“甘哥儿,本来这事儿呢,还得找你麻烦,拿你的工钱,抵人家洋老爷的医药费,以及工地的损失,后来我好说歹说,这才给你争取回来——你赶紧走吧,要是杨老板回头反悔了,还有一堆麻烦呢……”   这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小木匠听了,忍不住想笑。   不过现如今事情闹成这样,他再待下去也不合适了,他有手艺,别人还给了工钱,算是厚道,他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小木匠这边收拾工具,背着那木箱往回走,包工头杨老板和监工大匠张水鱼瞧着他离去的背影,情绪复杂。   这少年郎的手艺是不错的,倘若是能够留在工地里,对于工程绝对是有大好处的。   只可惜,大老板很不高兴,总得有人来背锅。   小木匠往回走,那虎皮肥猫也跟了过来,在他身后走着,瞧见这家伙懒洋洋的模样,小木匠忍不住骂道:“看你干的好事,跑就跑呗,还闹,还把那洋鬼子挠伤,搞得我丢了活路(西南话‘工作’的意思)……”   那肥猫满不在乎,喵呜一声,居然透着几分得意。   虽然丢了工作,但小木匠并不着急,他回到了租住的房子里,将装着木匠工具的木箱放下,便带着肥猫出了门。   他住的这地方是一片新建的民房,房子隔间很小,一块一块,专门租给那些来渝城闯荡的人住的,下了楼,走了三四十米,就是一片热闹街区,各种商店、小摊儿汇聚。   这会儿正是中午饭点,许多朝天门码头的苦力都来这里买吃食,什么饼啊馒头、红薯包谷米,热汤粥摊档口之类的,挤满了人。   最热闹的,当属那九格摊子,小木匠连续走了好几家,一直到结尾处,才找到了空位。   有人问了,九格摊子是什么?   说起来也挺有意思,这生意的起因,是朝天门一个地方,那本是回民屠宰牲口之处,回民宰牛后只要其肉、骨、皮,但却将牛内脏弃之不用,岸边的水手、纤夫将其捡回,洗净后倒入锅中,加入辣椒、花椒、姜、蒜、盐等辛辣之物,煮而食之,一来饱腹,二来驱寒、祛湿。   后来吃的人多了,做法传开,这些下水也要了钱。   精明的挑担子零卖小贩将水牛毛肚买后,洗净煮一煮,而后将肝子、肚子等切成小块,于担头置泥炉一具,炉上置分格的大铁盆一只,盆内翻煎倒滚着一种又麻又辣又咸的卤汁。   河边桥头一帮卖劳力的辛苦人,便围着担子受用起来。各人认定一格且烫且吃,吃若干块,算若干钱,既经济,又能增加热量……   说到这里,有的朋友可能就明白了。   嘿,这尼玛不就是火锅么?   对咯,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渝城火锅前身,而这等吃食,却是出自于最底层。   小木匠对这九格摊子十分喜爱,热辣辣的下水花不了几个大子,却给他的味觉带来强烈的刺激。   他甚至还要了一碗劣酒,喝不完,还给虎皮肥猫分了点儿。   一顿热辣辣的中饭吃完,他也将丢了活路的事儿抛开脑后,踱着步往回走。   回到房间,他打开木箱的底层,准备拿出鲁班全书,看看上部。   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他把鲁班全书的中部、下部和万法归宗都看完了,细细读过,琢磨清楚,至于那上部,因为不喜,所以也没有怎么瞧。   不过鲁班传承,终究是要看的。   却不曾想这箱子一打开,小木匠发现,里面的书,不见了。
第四章 小木匠单刀赴赌坊   不见的,不只是鲁班书,而且还有他师父给他留下的那些大洋……一个子儿都没剩下。   小木匠感觉到一股凉气冲上心头,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打量狭窄的房间,生怕自己的那个便宜师叔张启明,不知道从哪儿就冒出来,要他好看。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渝城离乾城不知道几百上千里,而且这茫茫人海,张启明哪里能够找得过来?   他快速打量了一下房间,又走到了窗子边儿上检查,瞧见这儿有破损的痕迹,以及鞋印。   他这才确定是被人挑了窗,将东西给偷走了。   小木匠重新检查了一下,发现除了木箱最下面那层的鲁班书和大洋之外,其它地方也丢了些杂物,一件半新的衣裳、半截床单……   就连屈孟虎先前给他的牙刷,都不见了。   是个贼。   小木匠一肚子的火,身处异地,他本来已经够小心了,那本关系修行的《万法归宗》,他基本上贴身收藏,只有鲁班书比较厚,一直放在木箱的最下层,而木箱他上工的时候随身带着,一直不离眼。   他这般小心,却不曾想到底还是被人给盯上了,这出门吃饭的一溜烟功夫,就给人摸走了去。   现在可就麻烦了,那钱财大洋之类的,都是身外之物,没了就没了,小木匠虽说心疼,但也还是能够接受的。   但鲁班书,特别是上中下三册都在,给人拿了,问题可就大了。   且不说这是鲁班教的秘典,意义重大,就说有人学了里面的法子,出去祸害人的话,小木匠多少也得沾点儿这恶事的因果。   小木匠越想越气,拳头捏得咔擦响,而这时,一声“喵呜”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之中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痴肥橘猫,脑子突然一动。   他想着倘若屈孟虎是自己的话,又会怎么办呢?   这般一代入去想,理智回归,小木匠没有再陷入恼怒之中去,而是开始认真思索起办法来。   想了没多一会儿,他出了门,来到了一楼房东这儿,讲明了此事。   住客被偷了,绝对不是什么光彩事儿,房东的脸色挺难看的,将他拉到一边,简单询问之后,问他要不要去找巡捕来?   渝城当地的治安,小木匠来这两个月是瞧见了的,叫那些官家过来,不但不能将东西找回来,反而会脱一层皮,那帮家伙甚至会质疑小木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钱,然后将他给折腾死去。   所以小木匠并不想做那无用之事,而是问房东,说他出去吃饭的期间,有没有瞧见什么不对劲的事情。   或者看到手脚不干净的人进出。   房东一开始并不愿意帮忙,然而小木匠却提出房东若不配合的话,他就到处去宣扬此事,让房东下不来台。   那房东嘴里骂骂咧咧,不过还是出了门,四处去打听询问。   过了一刻钟左右,房东回来了,告诉小木匠,说后巷补鞋的皮匠提供了一个线索,说瞧见江北一带的混子榆钱赖在这儿晃悠了一会儿,然后刚才背着一个青布包袱,匆匆忙忙,朝着朝天门一带走了。   小木匠赶紧让房东带着去找了皮匠,皮匠又补充了一点儿信息,小木匠想起丢了的床单,问起那包袱的花色,正好对上了。   偷他东西的,却正是那个叫做榆钱赖的家伙。   小木匠问起榆钱赖的信息,皮匠却有些墨迹,不怎么说话,他是个明白人,也不吝啬,从刚刚领的工钱里,摸出了半吊钱来,塞在了皮匠手里。   皮匠得了钱,咧着嘴笑道:“哎呀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利索地将钱收了起来,然后告诉小木匠,这个榆钱赖的家伙,是江北的惯偷儿,他也是因为一个亲戚才认识的。   那家伙跟着江北五里店的王档头,平日里也很少来朝天门这一带晃荡。   皮匠话语说到一半就停下来,小木匠却听懂了。   那榆钱赖并不在朝天门这一带混,而这一次过来,显然是得到了消息。   而提供这消息的,极有可能就是相邻的住客,或者街坊。   小木匠又问了几句,打听清楚了那榆钱赖的身高、样貌和背景,确定此事与张启明无关之后,按照皮匠的指点,朝着北边追去。   他一路跑,从住处一直跑到江边,看了一圈渡口,又去找了船,然后又回来,到处找寻一圈,都没有瞧见人。   那家伙得了手,肯定躲起来了。   小木匠来来回回跑了几趟,都没有瞧见人,酒气也散了去,回过头来,瞧见虎皮肥猫一直跟着,他望着那小畜生金黄色的眼瞳,喃喃说道:“你说说,我该怎么办?”   突然碰见这糟心事,小木匠也是头晕眼花,所有的压力集中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有点儿憋不住。   那虎皮肥猫听到,抬起头来,张牙舞爪,满脸凶相,一副“我是大爷”的模样。   小木匠瞧见,不由得笑了,他伸手抓起一块石头,恶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大骂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格老子的,真当我是没牙的老虎啦?走,咱们去找那什么王档头去,让他交人。”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若是三道坎镇的小木匠,或许真的就认栽了,但这些日子以来,小木匠修习那《万法归宗》颇有起色,现在一天都能够运行那六周天了,气力也是迅速增长。   通常来讲,感受到了“炁”,就算是修行入门了,与寻常的练家子截然不同。   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力量、反应力,都是如此。   更何况,小木匠还从屈孟虎那儿,学到了“镇压黔灵刀法”的奥义所在。   而且跟屈孟虎、洛富贵的交往,也让他多出许多男儿气概来。   今非昔比。   说了狠话,小木匠没有半分犹豫,他先前问了那王档头的住处,那家伙在江北五里店开了一家赌档,混得颇为风光,随便找一人,便能够打听得到。   小木匠当即就找渡船过了江,随后马不停蹄,赶到了五里店,又经过打听,最后来到了王档头的赌档。   赌档里面十分热闹,门口站着两个黑衫大汉,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   小木匠听了皮匠的话,知晓这王档头在江北,也算是一号人物,不但有着一个赌档,而且还开了几家窑子、一个烟馆,手里还带着十几个蟊贼,混得相当滋润,而能够有这样一番事业,那王档头也有着一身本事,颇有名声。   另外他身边还豢养着好几个厉害的打手,这才镇得住这一大摊子的事儿。   小木匠以前从来没有进过赌档,此刻一进来,发现里面烟熏火燎的,房子里七八个桌子,围了几十人,有人还带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窑姐儿,叽叽喳喳,更是添了几分热闹。   小木匠逛了一圈,找到了一个看场子的家伙,深吸了一口气,对他说道:“我找你们王档头。”   那看场的汉子斜眼瞥了他一下,吐了一口唾沫在地,并不理他。   小木匠以为他没有听到,又说了一遍:“我找你们王档头。”   那人才问道:“有事?”   小木匠说有,结果看场子那汉子却说道:“有什么事情,跟我讲,我们档头是你说想见就能见得么?撒泡尿照照自己再说话,实在皮痒了,我帮你松松骨。”   得,被小瞧了。   想要展现本事,小木匠有很多办法,虽然他没有看完鲁班书上册,但里面许多阴损的法子,他也是知晓的。   不过那些,都需要提前准备,而且见效并不快。   小木匠想要赶紧找回自己的失物,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他伸手过去,一把掐住了那人的喉结,微微一用力,那家伙顿时就翻起了白眼,而小木匠另外一只手将那人的腰环住,顶着那家伙的腰眼,缓声说道:“现在呢?”   那家伙被袭,下意识地喊了声“格老子的”,然后想要反抗,却不曾想腰间力量一涌过来,顿时就软脚了。   他知道,这个后生,是个狠人。   在赌场里看场子的,大多都是看碟下菜的角色,小木匠这么一弄,那家伙立刻怂了,对他说道:“我们档头在里面,我带你去。”   两人“勾肩搭背”,朝着里面走去。   走了一重院子,门口的人瞧见这情况,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跟了过来。   等到了第二个院子里的时候,那院子里的大缸前面,摆着一把太师椅。   上面坐着一个穿着黑色绸衫的男人,冷冷看着他。   那家伙满面风霜,左边耳朵少了半边,看上去气势很足,旁边还站着两个黑衣打手,而跟着过来的,也有四五个。   小木匠走上前来,打量了那人一眼,问:“你是江北的王档头?”   那人点头,说是我。   小木匠松手,将挟持过来的看场汉子放开,那家伙一离开,立刻怒吼:“格老子的……”   这么多人在,有人撑腰,他要冲上来报仇,却被身穿黑绸衫的王档头拦住了,这位爷颇有江湖气派地问小木匠找他何事,小木匠也不废话,将榆钱赖偷他东西的事儿说出,然后告诉王档头,只要他找到榆钱赖,把东西还回来,他就当做这件事情没发生。   王档头听完这话,淡淡说道:“榆钱赖两个月前就回了老家,你要找他,去乡下找吧。”   说完,他起身来,朝着房间里走去。   而其他人,则撸起了袖子来。
第五章 蟊贼落入袍哥手   王档头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结果却只是苦主找上了门。   他自家做的什么生意,自己晓得,平日里遇到的苦主多了,他心肠软一些,哪里还能带着兄弟们混饭吃?   瞧小木匠这模样,以及谈吐,他并不觉得对方是什么厉害的人物,所以也就没有了继续纠缠下去的耐心。   他一起身,态度表明出来,那帮手下就开始蠢蠢欲动——特别是刚才被小木匠挟持的那个汉子,更是已经往前挤了过来。   这哥们觉得小木匠刚才是出奇制胜,这才擒了他。   他脸面丢尽,自然得在这时候挽回面子。   而且人多势众,就算是输了也不怕。   毕竟混江湖,讲究的,就是一个气势。   然而小木匠却对身边冲过来要揍他的这帮人视而不见,而是朝起身离开的王档头喊道:“也就是说,你不准备管咯?”   “管你妈……”   王档头已经不打算理会这个傻乎乎找上门来的苦主,抬脚就往后院走,连说话的想法都没有,而另外一边,那个先前被挟持的汉子,已经攥着偌大拳头,就朝着小木匠的后脑勺砸了过来。   他本就憋着一肚子的火气,此刻挥拳过来,一点儿余地都不留,就想要将这家伙给搞翻倒地去。   打死无论。   其余几个,都是赌场里平日里养来对付各种情况的打手,心狠手辣,此刻也是一拥而上。   眼看着小木匠就要给围攻,这个平日里在工地众人眼里和和气气、勤勉肯干的少年郎,双眸之中,浮现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冰冷眼色。   鲁班全书丢了,只留下一份修行用的《万法归宗》,他气不气?   师父留下来的钱财丢了,他气不气?   无故被人开除,离开工地,他气不气?   他慢慢踱着步子回家,出去吃热辣辣的九格摊子,还破例喝了碗浊酒,就是想要将这股少年人的火气压下去。   因为他一直记得师父鲁大曾经教育他的话,让他万事皆忍,冲动伤身,而且害命。   可是,他现在,忍不了了。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少年一身好胆,一身好劲,凭什么要低声下气,受人欺辱?   啊……   从小就一直唯唯诺诺,规规矩矩的小木匠,突然间怒吼了起来。   这一声吼叫,是从他心底深处冒出来的,通过喉咙发出。   伴随着那尖利的、打破一切的吼叫,他整个人都变得激动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曾经与野狗抢腐肉的饥饿岁月里去。   这,终究是一个血淋淋的、吃人的年代。   他,无法再忍了。   砰、砰、砰……   都没有人瞧得见小木匠是如何出的手,几个冲上前来,想要将他教训一顿的赌场打手,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那个最先冲上前,怒声痛骂的家伙直接就飞上了房顶去,惹得瓦片跌落下来。   另外几个,便感觉拳头照着自己的脸过来,重重袭来之后,一大片“哎哟我草”,顿时就是一阵翻倒在地,鼻青脸肿。   连续五个人,被小木匠一照面撂倒,本来都已经要进屋的王档头,这才回过头来。   我勒个去,这少年郎不声不哼,居然还是个练家子?   能够在江北一带打下一片天地的王档头,自然不是那种反应迟钝的角色,瞧见这少年郎有些难缠之后,陡然一声怪叫,折身扑来。   与他一起的,还有王档头身边两个黑衣打手——与其他几个被直接掀翻的家伙不同,这两个人,都是渝城道上有名有号之人。   换句话说,他们可都是练家子。   一个王档头,两个黑衣打手,三个练家子,是赌坊最强的力量,而且这帮人都不太讲究江湖规矩,讲的是一个实用,上来也不问缘由,抽刀便上,也不管小木匠是不是双手空空。   他们本来想要凭借兵器之利,杀小木匠一个措手不及,却不料对于刀,小木匠的理解那可深了去。   教他和屈孟虎刀艺的,可是大名鼎鼎的苗疆熊一刀。   这刀法,讲究的不只是“刀在手”。   刀不在手,也有空手夺刃的说法,而小木匠不但有童子功,还有屈孟虎的精义传习。   所以除了照面的惊险之外,小木匠三两回合,却是从一个黑衣打手的手中,将刀夺了过去,拿在了手里。   他不但有刀艺,而且还有修行者的气力,当下也是刀光剑影,一阵人仰马翻。   平日里的江北一霸,在这个不起眼的少年郎面前,走了十个回合,手中武器就给挑飞了去,紧接着磨得雪亮的快刀,就抵在了他的脖子上来。   感受到了刀尖的锐利,王档头的肠子都悔青了。   我滴妈呀,这小子是真的强——早知道这样的话,我刚才又何苦回来装逼,直接进了屋,然后跳窗跑了不就好?   另外一边,被一众人等用那又是惊恐,又是敬畏目光注视的小木匠,也有些懵。   他虽然有屈孟虎与他对练过,但每一次都输得很惨,觉得自己就是一弱鸡,这一次过来,也全凭一口恶气,和少年胆,却不曾想自己这万法归宗的法门修行起来,贯通了一口气,感应到了空间之中的“炁”,居然变得如此厉害。   他有种“一步登天”的感觉,看到平日里自己心中颇为惧怕的江湖人落在手中,又有些梦幻,又有些意外。   不过诸多情绪抹去,他回想起屈孟虎待人的神韵,深吸一口气,冷冷说道:“怎么样?”   受制于人,王档头“识时务者为俊杰”,立刻认怂:“高人。”   小木匠又问:“我的东西……”   王档头能够在江北闯下偌大名头,可不是光凭着一身练家子的武艺,还有那察言观色的本事和油滑,当下立刻说道:“小兄弟,刚才只是开玩笑,如果真的是榆钱赖那个龟儿子干的,你放心,东西一个子儿都不少,回头我还上张飞楼摆一桌酒席,给您赔礼道歉。”   说罢,他冲着歪七倒八的手下厉喝道:“还不赶紧派人去找榆钱赖?那家伙拉的屎,让他自己回来擦屁股。”   手下领命,赶忙退下去找人。   王档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刀,小心翼翼地说道:“小兄弟,刀能不能先放下来?我怕你一不小心,把我喇一大口子……你放心,咱们渝城的江湖人,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到做到,决不拉稀摆带。”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不用,我的手,很稳。”   他的手的确很稳,以前做木雕的时候,一干就是几个小时,一刀一下,绝对不会有错的地方,就连他师父鲁大瞧了,都会赞一声“稳”。   王档头一副快要哭的样子,说道:“小兄弟,都是场面人,我、我也是要面子的……”   小木匠想了想,将刀放下。   他不怕对方耍花样。   这个少年郎,是个狠角色,王档头也收起了轻视之心,请他到院子里大水缸前的太师椅前坐下,又叫人搬了个板凳来坐跟前,还叫人上茶伺候。   王档头劝茶,小木匠瞧了一眼,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放药,所以摇了摇头,说不渴。   小木匠大马金刀,端坐院中,王档头小心翼翼地陪坐,如此等了小半个时辰,就在王档头如坐针毡的时候,有人过来回禀了,说四处找了,一直找不到人,刚才得了消息,说榆钱赖被朝天门码头的程兰亭程五爷的人,给带走了。   听到这话儿,王档头的脸却是“刷”的一下,直接白了。   小木匠虽然来渝城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了,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工地里干活,对于这渝城江湖并不了解,皱着眉头,问:“怎么了?”   王档头赶忙起身,朝着小木匠躬了一下身,这才说道:“小兄弟,这件事情,可能有点儿麻烦了——那位程五爷,是哥老会的袍哥。”   哥老会?   小木匠皱起了眉头来,而王档头则跟小木匠解释起来。   哥老会,又称袍哥会,它是清末民国时期西川、滇南盛行的一种民间帮会组织,它与青帮、洪门为当今的三大民间帮会组织,对西川社会的各个阶层,都有着极为重要的影响。   袍哥会在西川各地,都有堂口、山头、码头,在渝城这儿,自然也是如此。   每个地方的堂口,又叫做“公口”,组成份子为十排。   头排是首脑人物,称作“大爷”,渝城这儿的大爷有数位,除了“龙头(坐堂)大爷”之外,还有专司赏罚的“执法大爷”,另外还有些不管事的“闲大爷”。   二排只一人,称为“圣贤二爷”,这是大家推举出来的正直,重义守信的人,隐喻关公。   三排中有一位“当家三爷”,专管内部人事和财务收支。   五排称“管事五爷”,分“内管事”、“红旗管事”、“帮办管事”、“闲管事”。“内管事”即“黑旗管事”,必须熟悉袍哥中的规模礼节、江湖术语,办会时,由他掌管礼仪,唱名排坐,和传达舵把子的吩咐。“红旗管事”专管外交,负责接待三山五岳,南北哥弟,在联络交往中,要做到来有接,去有送,任务相当复杂。   六排巡风,八排九排跑腿办事,十排老幺。   有人问了,为何没有四排和七排呢?   那是因为康熙年间,郑成功派部将陈近南在四川雅州开山立堂时,有四排方良宾背盟叛约,暗向建昌镇告密,镇台马赓庚率兵围捕,陈近南改装逃走。后来又有胡四、李七背弃盟约,密告官府,出卖弟兄,被本山头派人暗中诛杀,袍哥会羞愧,自此不设这两排。   而这位程兰亭程五爷,正是渝城袍哥行里的红旗掌事。   这可是渝城之中,一等一的大人物。   人落在了他手中,那是真难了。
第六章 找到榆钱赖   王档头只不过一开赌坊、烟馆和偷儿头目的流氓恶霸,跟袍哥会这样几乎掌握了渝城大部分命脉行业的庞然大物比起来,着实是不够看。   所以跟小木匠解释完了之后,他都快要哭了,对甘墨说道:“小兄弟,不是不帮忙,我是真的不知道会这样——你看看,我这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虽说榆钱赖是我收的小弟,但这事儿,我是真不知道。不过您也甭着急,这样,我现在就去朝天门拜码头,豁出我这张老脸了,甭管是花多少钱,都把榆钱赖赎回来,把东西也给您送回来,成不?”   小木匠问他:“榆钱赖为什么会被袍哥的程五爷带走?”   说到这个,王档头也是一肚子火气:“格老子的,还不是越界咯?朝天门又不是我的地盘,像他这种三只手的活计,过去的话,轻则打一顿,重则斩断一只手——咱小门小户,惹不起袍哥会,我三天两头地跟那帮小兔崽子强调,让他们别去给我惹事,谁知道他怎么就鬼迷心窍,跑去朝天门了……”   他越说越激动,而小木匠则伸手,拿起了那把抢来的刀。   刀一提,王档头满肚子的火气,一下子就泄了去。   他瞧得出来,面前这个穿着跟社会底层苦力一样的少年,有着足够主宰场面的实力,这位爷若是不高兴,没有人能够消停得了。   果然,小木匠提起了刀,缓声说道:“走吧,去找程五爷,我陪你去。”   王档头犹豫了一下,说道:“小兄弟,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小木匠说道:“姓甘,单名一个墨字。”   王档头说道:“甘墨小兄弟,是这样的,程五爷在咱们渝城地位尊崇,而且还是大忙人,未必是想见就能够见到的;我过去,也得上下打点,费尽心思,还不一定能成,要不然这样——你给我一个地址,然后先回去,等我把东西找到了,回头就给您送过去,你看行吧?”   他并不知晓榆钱赖顺走的,是一本可以撑起一个门派的秘典,只以为是一些钱财和杂物,所以才会这么商量。   小木匠不可能将鲁班经被偷之事,与这人说起,只是冷着脸说道:“被偷的东西里面,有一物,对我非常重要,若是没了,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所以还是跟着你一起去。”   他这般的不近人情,让王档头很是恼火。   不过既然打不过对方,那就只有低着头做人,王档头十分无奈地表示同意,不过却提出了一个要求。   他想请小木匠扮一下自己的随从,这样子也显得不是那么突兀。   小木匠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他换上了一件黑色长衫,然后跟着王档头和他的一名得力属下出了门。   虎皮肥猫一直盘踞墙头,此刻也跃了下来,跟随其后,王档头瞧见这头猫痴肥雄壮,越发觉得小木匠来历不凡。   几人往外走,走在街上,人来人往,气氛也有些缓和了,王档头开始盘起了小木匠的来历来。   他是老江湖,言语谨慎,想在尽可能不触怒小木匠的情况下,弄清楚自己到底栽在何人之手——毕竟像小木匠这等身手的角色,基本上都是各大有名有号的名山宗门,才能够培养出来的。   不过小木匠丢了书,心情郁积,哪里有跟他鬼扯的想法,所以王档头屡屡碰壁,最终也不再多言。   半个时辰后,三人一猫,来到了一扇朱红大门之前。   这儿是程五爷的住处,王档头的得力助手马德才上前敲门,递下拜帖去,那门房瞧了,让他们等着,然后进去通报。   几人在门口等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这门里来来去去,过了好几拨人,里面却没有一个消息出来。   小木匠心急鲁班书,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想要进去问问,却被王档头给死死拦住。   他告诉小木匠:“程五爷是袍哥里的大人物,忙一点也很正常。”   小木匠说:“我们这是被人晾着了吧?”   王档头十分无奈,说道:“像我这样的小角色,根本不入程五爷的眼,而且现如今是我们不占理,被晾着也是活该,对吧?”   小木匠说:“话是这么讲,但我是失主,跟你们又不同,晾着我,算什么道理?”   旁边的马德才听到,忍不住哼声说道:“你要觉得能够靠袍哥帮你伸张正义,将东西给找回来的话,我们绝不拦你,不过那个时候,出了什么事,可就别找我们麻烦了;至于榆钱赖,但凡落在你手里,是死是活,由你说了算,如何?”   他心里一直憋着气,到了现在,终于憋不住了。   小木匠抬起头来,看了马德才一眼,却没有立刻作出决定来。   现在这世道,别说是袍哥,就算是官府,都不一定能够讲信用,若是真的想要将希望寄托在袍哥会身上,最后得到的,一定是失望。   这时王档头出来打圆场,他掏出了一个钱袋子来,冲着马德才说道:“你去跟门房聊一聊。”   马德才拿了钱袋,去与门房勾兑,而王档头则回过头来,对着小木匠说道:“他脾气不太好,窝里横太久了,您多担待点儿。”   那马德才是王档头的内侄,他多多少少,也得维护一点儿。   小木匠阴着脸不说话。   到底钱财通人心,马德才拿着钱袋去勾兑,没多一会儿,来了一人,领着他们走了侧门,进了院子里去。   虎皮肥猫跟进去,那人瞪了一眼,说怎么还跟着一畜生呢?   小木匠说道:“这是我养的。”   那人不同意,说要是乱跑怎么办?让它在外面待着。   小木匠不想节外生枝,只得吩咐虎皮肥猫找个地方先等着。   这儿是一处大宅院,临着江边,那人一边带路,一边说道:“五爷没时间理会你们这点芝麻破事,让程小爷处理,我带你们过去,不过得提前跟你们说一句,程小爷是从北边读书回来的,性子比较古怪,你们别乱说话,否则他脾气上来了,咱们都不好过,知道吗?”   王档头这会儿,早就没有了先前的威风,不断点头,说好,好嘞。   七拐八拐,来到一处校场,那儿有些喧哗,七八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在围着一个细皮嫩肉的年轻人比斗着,场面颇为热闹。   那年轻人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一身好锦缎,乍一看就仿佛是个女的。   不过别看他生得娇嫩,却练了一身近身擒拿的好手段,七八个大汉被他弄得团团转,完全近不得身不说,但凡挨上了,莫名其妙就跌到了地上去,十分狼狈。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小木匠一打眼,就知晓这年轻人与他一般,都是通晓了“炁”之人,故而这粘衣十八跌使出来,无人能近身。   一番厮打,那些大汉全部翻倒在地,而带路的汉子则端着一条热毛巾过去,递给了年轻人。   瞧见那人一边赔笑,一边朝着这边指来,小木匠便知道,那个年轻人,就是程五爷的儿子,程寒程小爷。   那带路的人低语几句,一招手,王档头赶紧屁颠屁颠儿地跑了过去。   他冲着程小爷行了礼,然后讨好地说道:“见过程小爷。”   那程寒刚刚与人拼斗,虽说胜了,但也是满身热腾腾的大汗,草草擦过了脸,瞥一眼面前这几人,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就是江北五里店的王麻子?”   王档头低声下气地点头哈腰,说是我,是我。   程寒对他这态度很满意,不过还是对他手下跨界干活这事儿骂了一顿,王档头不断点头,态度摆得很正。   程寒骂了一通,气顺了,便问道:“你说这事怎么办?”   王档头很懂行,准备了东西,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木盒子来,递给了程寒,说程小爷,这件事情,是我管教手下人不利,劳您费神了,这里有点儿小意思,还请您笑纳。   程寒接过了木盒子,也没顾忌,直接打开来,瞟了一眼,便将东西扔给了身边人。   大概是对里面的东西还算满意,他也没有再为难,而是挥了挥手,说道:“按道理说,榆钱赖在朝天门办事,抓到了,是要斩手的。不过咱们都是渝城江湖上的人,你也应该知道我家老头子的脾气秉性,所以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只是再有下一次,就没有这么简单了,懂么?”   王档头听了,赶忙拱手作揖,然后拍着胸口说道:“您放心,绝对没有下一次。”   这事儿就算是结束了,有了程小爷点头,没一会儿,一个贼眉鼠眼,脑袋上长着块癞疤的家伙,就给人押了过来。   那人便是榆钱赖,他显然是给人胖揍了一顿,破衣烂衫,几乎都是给人搀扶着,才勉强行路。   袍哥会的人将榆钱赖往地上一推,程小爷挥了挥手,说道:“行了,你们走吧。”   他收拾一下,准备离开。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小木匠,他望了一眼双手空空的榆钱赖,却站了出来:“等等。”
第七章 渝城袍哥程小爷   程寒本已转身,听到这话儿,回头来,问:“怎么?”   面对着这么一大帮子的人,小木匠毫无畏惧地说道:“东西呢?”   程寒问:“什么东西?”   小木匠指着榆钱赖,说道:“他偷的东西呢?那是我的,把东西还给我。”   听到这话儿,周围传来一阵轰笑,而程寒也笑着说道:“哦,原来你是那倒霉的苦主?”   小木匠点头,说对。   程寒哈哈一笑,指着小木匠说道:“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我们可不是官府,你丢了东西,找偷你东西的人就是了,找我作甚?行了,丢了多少钱,折算多少钱,你找王麻子勾兑就是了,除非你是我袍哥会里的弟兄,要不然咱们可管不着……”   袍哥会本是秘密的民间社团,虽说出于底层,但后来迅速的发展壮大,靠的也多是黑道手段,所以并不讲究公平正义之事。   那赃物落到了他们手里,怎么可能有还回来的道理。   而且程寒也想让王麻子出点血,更不会答应下来。   他准备离开,但小木匠却是一个箭步,冲到了跟前,将人拦下,然后又坚定地说道:“我要我的东西,谁也不能拿了。”   程寒瞧见他这冲过来的身法颇为敏捷,原本打算离开的他反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趣来,看了小木匠一眼,随后问道:“嘿哟,是个练家子啊。”   小木匠摇头,说与这个无关。   程寒却说道:“现在有关了——这世道太乱,规矩大多也跟从前不一样了,但有一个却是不变的,那便是你想要留住什么,就必须有保着这东西的实力。这样,我瞧你也是一个人物,便跟你赌一场,如何?”   小木匠问:“怎么赌?”   程寒问他:“学过什么呢?”   小木匠说:“木匠活,还有盖房子的本事。”   程寒一脸无语,说我说的,是打架的本事。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我学过几年刀。”   程寒听到,哈哈一笑,猛地一拍手,说道:“好,这样,你去兵器架上,挑一把刀,只要你能够赢过了我,那家伙偷的东西,我如数奉还,如何?”   小木匠看了一眼这个好看得不像是男人的年轻后生,犹豫了一下,说道:“果真?”   程寒听到这话,不由得笑了。   他这些日子来,日日与人操练,打熬气力与拼斗的技法,但因为他自小修行,又是家学渊源,练了“浪里白条功”,寻常人等,几乎无人能与他相敌。   能做他对手的厉害角色,又没空陪他在这里瞎耍,所以寂寞得很,此刻瞧见那小木匠仿佛有两下子,才会这么一提。   没想到那小子居然还答应下来了。   看得出来,他对自己丢失的东西,还是挺看重的。   只不过,规矩就是规矩,落入袍哥手中的东西,又如何能够再拿出来呢?   虽然程寒挺欣赏这个少年郎的,但却会全力维护帮派的规矩。   他不可能输。   因为他一会儿,一定会用尽全力。   他笑着说道:“当然。”   说罢,他往后退去,伸手,说请。   小木匠不顾旁人惊诧的目光,走到了校场边儿上的兵器架前来。   这儿有两排架子,一边摆放着木质兵器,而另外一边,则是真刀真枪,精钢铁造的真家伙儿,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过去,取了一把寻常款式的单手木刀。   程寒问道:“为何不用真家伙,不习惯么?”   他看小木匠双手皆有老茧,一看就知道是长久劳作之人,不像是平日里混迹江湖的,所以才会这么问。   小木匠却说道:“我怕收不住手,误伤了你。”   这句话把程寒给噎得不行,他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忍不住说道:“好、好、好,来,我倒是想要看看,你有什么真本事。”   说罢,程寒一伸手,却有一把榆木硬剑落到了他的手上来。   隔空取物,这事儿对于修行者来说,其实并不算是什么,但相对于寻常人等,甚至练家子来讲,却极为炫目。   这一手亮出来,顿时就惹得喝彩一片。   而喝彩的这帮人里面,就数王档头喊得最响,嗓子都差点儿破音了。   一刀,一剑,两人对望。   刀在手,小木匠深深吸了一口气,回想起了当初与苗疆熊一刀学艺的日子,又想起了这十几年来,一个又一个偷偷摸摸练功的清晨与夜里,以及屈孟虎毫无戒心,悉心相传的那些刀法真义……   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最终串联成了一条线。   喝……   一声大吼,小木匠长刀如虎,气势在一瞬间凝聚而成,紧接着朝那程寒扑了过去。   程寒一开始还有几分轻视之心,但感觉小木匠面容一肃之后,却有一股狂风,扑面而来,顿时感觉冲过来的,并非是一个弱冠少年,而是头刚刚放出笼子的深山恶虎。   刀法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也很简单。   它讲究的,就是一个字。   猛。   雄浑、豪迈、挥如猛虎,这才是刀法的真谛,而此时此刻的小木匠,一肚子的怒火,却正应了刀中真义。   如此猛然冲来,那程寒程小爷即便是家学渊源,又自幼天资过人,勤学苦练,却也有些招架不住。   一时间,险象环生。   俗话说得好,“剑是君子所佩,刀乃侠盗所使”,若论效率,自然刀法更胜一筹。   当时是,小木匠出刀狂攻,而程寒则挥剑抵御,经过最初的慌乱之后,他的剑法施展开来,却是连绵不绝,再加上修行的“浪里白条功”,源远流长,居然就挡住了那攻势,而且一进一退,却也有来有回。   两人刀剑翻飞,一招一式都惊险万分,旁人瞧见,莫不都心惊胆战。   认真一看,却是那“闪闪摇银海,团团滚玉轮。声驰惊白帝,光乱失青春。杀气腾幽朔,寒芒泣鬼神。舞余回紫袖,萧飒满苍旻”,精彩无比。   这两人,一个渝城袍哥会五排的红旗掌事之子,自小就有盛名;另外一个,却是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生瓜蛋子。   但他们,却拼得旗鼓相当,一时之间,竟然不知晓胜负如何。   随后,还没等两人分出胜负,那木刀木剑,却承受不住力量,纷纷断裂了去。   程寒打得兴起,问小木匠:“再来?”   小木匠翻身过去,抽出了真刀,大声喊道:“自然得分出胜负……”   若无胜负,如何能有《鲁班书》?   两人换了真刀真剑,继续拼斗起来,程寒真剑在手,无论是手感还是力道,又或者是那剑的气势,都增强几分,气势越发增强,开始反守为攻。   他压住了小木匠的刀势,然而小木匠的刀法师承苗人熊草,那镇压黔灵刀法,讲究的是一个绝地求生,向死而生的意境,所以每当程寒将要获胜的时候,小木匠的刀就能绝地反击,差点儿反杀了去。   这会儿,周围的人才感觉到了危险,这两人但凡有一点儿小破绽,极有可能就要殒命于此。   毕竟年轻人的手段并不纯熟,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做不到收放自如,刀下留情。   就在形势即将陷入死结,两败俱伤之时,却有一记飞石横空出现,先是将小木匠的刀给弹开,随后又把程寒给逼退了去。   程寒连退几步,回首望去,瞧见不远处的月亮拱门前,有一个蓄须男子站立。   他赶忙拱手喊道:“小师叔。”   那人大约三十多岁,除了唇间浓密的胡须,几乎没有什么特色。   不过光凭他这一手飞石,就足以让人印象深刻。   那个被程寒叫做“小师叔”的蓄须男子看了这边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你父亲到处找你呢,湖州会馆的人过来了,叫你过去招待客人呢,你赶紧处理这边的事情,然后过去。”   他说完就走,而程寒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哈哈大笑道:“畅快,畅快啊……”   笑罢,他将铁剑放回去,然后对小木匠说道:“本来想与你结交一番,不过正好有事——那东西,我叫人给你送过来,改日若有空,咱们再切磋。”   他大概是比较害怕父亲程兰亭,所以没有太多停留,交代了旁边的人,然后离开。   这位程小爷发了话,小木匠没有再拦,而是拱手道谢。   他其实并没有胜过对方,但那人却这么讲信用,让他心生好感。   他在原地等着,没多一会儿,有人抱来了一个包袱,却正是他床单的颜色,小木匠接了过来,将包袱解开,里面有两件单衣,一堆杂物,还有大洋和财物……   只不过,就是没有鲁班书。   小木匠原本十分高兴,此刻却炸了毛,冲着那人问道:“书呢?”   那人一脸莫名其妙,说都在这里了。   小木匠捏着拳头,想要与那人争论,而这个时候,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书,被我藏起来了。”
第八章 失而复得的书籍   说话的,是勉强爬起来、浑身都是伤的榆钱赖。   这家伙瞧见自家老大王档头过来接人,还颇为激动,以为老大仁义,怕他被人斩断手掌,花了大价钱过来赎人,却不曾想一见面,就给劈头盖脸地臭骂一顿,这时才知晓,是苦主找上了门来。   而这苦主到底有多厉害,刚才那一番龙争虎斗,他已经是瞧得明明白白。   这样的人,想要掐死他,就跟掐死一只小蚂蚁一样。   更何况,连他老大王档头,都不得不低头,不敢招惹,所以他很快就明白了利弊,知晓只有将功补过,方才能够从这件事情里面摘出来。   所以就在小木匠与那袍哥会的人争论的时候,他赶忙上前,跟小木匠解释:“那本书,被我藏起来了,我可以带你过去找。”   小木匠回过头来,看着这个长得贼眉鼠眼的家伙,瞧着他那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脑袋,眯着眼睛,说藏哪儿了?   榆钱赖说道:“田小四那里。”   小木匠又问:“田小四又是谁呢?”   一听到这个问题,榆钱赖也是满腹怨气,说道:“那家伙与你一样,住在自力巷32号楼,便是他与我说起的你,说有一只肥羊,看着像是很有钱的样子,我这才跑到朝天门来的,没曾想惹出这么多麻烦。早知如此,我又何必凑这个热闹?”   也住自力巷?   小木匠眯起眼睛,问了那人的长相,而经过榆钱赖的描述,他顿时想起了这个人来。   他租住的地方,的确有这么一个家伙,每次遇到的时候,都会跟他热情的打招呼,笑眯眯的,而且还拍着胸脯,说如果在这一片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毕竟是街坊邻居……   没想到,背后插刀的,居然就是这个家伙。   小木匠没有再多纠缠,朝着袍哥会的人拱手,然后拿了包袱,告辞。   出了程五爷家,小木匠对王档头说道:“今日之事,多有得罪,我带榆钱赖去找东西,若是找到,改日登门拜谢。”   王档头的心里,先前或许还有些怨恨,但瞧见了小木匠刚才与程寒的“神仙打架”之后,所有的不满,都给藏在了肚子里去。   他不敢发作,反而讨好地说道:“哪里,哪里,咱们是不打不相识,能跟甘爷您认识,这是我王麻子的大缘分,等回头您事儿办完了,我上张飞楼里摆一桌,给您赔礼道歉……”   他旁边那马德才此刻也蔫了,知晓像小木匠这等人,实在不好惹,只能供着。   程宅离自力巷并不算远,小木匠招呼了墙头的虎皮肥猫,押着榆钱赖走,王档头得脱了身,是真的不想再掺和,赶紧着离开。   至于马德才,他被王档头派在旁边跟着。   这倒不是为了防小木匠,而是盯着榆钱赖——毕竟为这事儿,王档头花了不少钱。   这些账,最后可都得算在榆钱赖的头上来。   一行人风风火火,回到了自力巷32号楼,那房东在楼下坐着呢,瞧见小木匠出去许久,这傍晚时分,风风火火地押着人过来,一拍大腿,赶忙凑了上来,问道:“就是这货?”   小木匠问道:“田小四在房间里么?”   房东说嗨,那小子不知道搁哪儿发了横财,去得春园了。   得春园是这附近说得上名号的销金窟,一楼酒店,川菜名厨坐镇,二楼和后院则是那红粉窟窑,您若是还不过瘾,后院北厢房,还有一个精致的烟馆子。   那里面,都是上好的烟土,都是从那什么印度支那,千里迢迢运来的。   得劲儿。   得春园的窑姐儿,与那小馆子,或者路边招摇的姐们都不同,人家可是专业的,不但长得漂亮、会打扮,而且还颇有文化,能识字,能吟诗,还能唱小曲儿,您给一琵琶,一琴瑟,别人直接给你咔咔弹起来,别有一番韵味。   特别是先前一段时间,老板大力改革,从北方引进了一批姑娘,什么扬州瘦马,大同姨婆,泰山姑子,杭州船娘,这些花样,小老百姓听都没听说过,更别说消费了。   正因为如此,得春园才足够火爆,当然,敢进这园子的,兜里不揣得鼓鼓囊囊的,都不敢往里面迈步。   小木匠跟房东说起田小四里应外合之事,房东听了,也是恼怒得很。   自家的租客出了这等事情,当真麻烦,房东拿了钥匙,去了田小四租住的房间,几人一阵翻找,并没有发现赃物。   搜查完毕,小木匠揪着榆钱赖的脖子就赶往得春园。   田小四之所以有底气去得春园,是因为榆钱赖给他分了钱,而那本《鲁班书》,也是榆钱赖翻看之后,感觉不明觉厉,想着让田小四帮忙留着,而等他回到江北,弄清楚了再回来计算。   却不曾想田小四得了钱财,硬是没憋住,回头就奔了得春园。   来到得春园,门口有人热情张罗,不过他们是过来找人的,直接相问,那跑堂的大茶壶一听就不乐意了,爱搭不理,不肯理睬。   事儿闹到现在,小木匠已经没有了拘谨,知晓这世间有个道理,便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穷的,穷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对于这些狗眼看人低的,更是如此。   所以他走上前,对着那大茶壶的脸,啪啪就是几个大耳刮子,然后再问起,那人果然怂了,哭哭啼啼,报上了田小四所在的房号。   一行人蹬蹬蹬上了三楼,来到那门口,还未敲门,便听到里面莺莺燕燕,却并非一两人。   小木匠敲门,里面并无回应,他又敲了一回,整个走廊都是动静,隔壁房间都探出了一个大胖子来,而这门,也终于是打开了,探出了一个婀娜的身姿,身上还带着一股桂花的香味儿。   那是个面容妩媚、衣衫不整的女子,看上去二十来岁,她皱着眉头打量小木匠,开口便问道:“侬作甚咧?”   这窑姐儿,听这口音,却并非西南一带的人。   小木匠不理对方,而是直接挤进了房间里去,瞧见房间里除了门口堵着的这位姐们之外,还有三人,两人在床上翻滚,而靠窗的桌子旁,则坐着一个看上去比较清丽素雅的妹子。   她脸上有点儿小雀斑,穿着翠绿色的肚兜,胸口鼓鼓囊囊,却是兜不住,而手中拿着的,正是小木匠一直心心念念的鲁班书。   还好。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伸手过去,一把抢过了那本鲁班书来。   雀斑小妞正看得起劲儿呢,瞧见书被夺,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冲着小木匠大声嚷嚷,那翠绿肚兜罩不住波涛汹涌,呼之欲出,让小木匠有些脸红,下意识地往后躲去。   而另外一边,受了一路气的榆钱赖也终于暴起,一把冲到床前,将光溜溜的田小四抓起来,啪啪啪就是几个大耳光。   他一边打,一边骂道:“龟儿子的,你害得老子好惨哦,你还有心弄这个……”   田小四给劈头盖脸一顿打,慌乱得不行,只有抱着头,哭喊道:“莫打咯,莫打咯……”   小木匠将书拿回来,不顾那女子的骂骂咧咧和争抢,转过身来,将鲁班书大约检查了一遍——这本书之前分作几份,后来小木匠用针线缝合了,依旧有些破烂,一时之间,倒也没瞧出太多问题,于是收到了怀里来。   而这个时候,得春园的看家护院,也呼啦啦来了好几个人,并且还来了一个管事的。   那管事瞧见这儿一片狼藉,满心怒火,随后目光一打量,却瞧见了马德才。   马德才是王档头的得力跟班,在渝城道上,也算是一个熟脸,那管事走上前来,对着马德才问道:“小马,你应该知道,咱们得春园,可是渝城袍哥会罩着的,每月都交例钱,而且还是最高的那一档,你带着人,在这儿闹事,可以不给我们刘子正刘老板面子,但回头袍哥会问下来,你让我怎么说?”   马德才本来打算置身事外,瞧个热闹,结果到底还是闹到自己头上来,赶忙上前解释。   他是伶俐人,三言两语就讲完了,特别将小木匠与袍哥会程五爷的儿子交手的事情说起,那管事的这才知道了小木匠是一狠人。   不过狠不狠,跟他没关系,毕竟有袍哥会罩着,他说话也硬气,让他们出去解决这事情。   至于被打的大茶壶,他直接选择性地忘记这件事情。   而且有件事,嫖资不能欠。   一番折腾,众人出了得春园,小木匠拿着失而复得的包袱,又兜了田小四花销剩下的零碎,先是扇了榆钱赖三巴掌,让他滚蛋,又押着田小四回去,让他典当所有家当,把钱给还了。   然而田小四这种街边混账,就算是卖了所有家当,都不够补那亏空。   小木匠不是什么豪爽之人,让他写了欠条,压了手印,这才罢休。   至于报官,那还是算了吧。   忙完这些,已经到了夜里,他这边收了欠条,准备回房,却被房东给拦住了。   房东颇为讨好地告诉他,说刚才太忙,倒是忘记说了——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个打扮洋气的大姑娘,说点名要找你,后来听说人不在,还让我带了话,说你若是有空了,去一趟湖州会馆的工地。
第九章 小木匠的笨办法   小木匠问了房东那姑娘的长相,听他一番描述,感觉很像是跟着大老板来的那个女学生。   只不过,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女子,来这儿找他干嘛呢?   甘墨有些不太明白,问房东那姑娘说了些什么,房东说对方也没有多讲,就说你回来了,去一趟工地就是了。   小木匠听了,终究搞不明白,但觉得自己既然出来了,就没有再回去的必要。   好马不吃回头草嘛。   而且他现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想了想,他对房东说知道了,然后回了房间里去。   夜已深,屋内一片黑暗,小木匠将油灯点燃,随后检查了一下房间里面的东西。   确定完,他拿出了鲁班书来,又翻检一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所有东西,都塞进了师父留下来的巨大木箱之中去;紧接着,他推开了先前榆钱赖曾经翻屋盗窃的窗户,从二楼直接跳了下去。   落地之后,他回望了一眼曾经住了两个月的自力巷32号楼,招呼跟过来的虎皮肥猫,一人一猫,头也不回地离开。   是的,他决定暂时离开渝城。   先前的时候,小木匠虽然谨慎,但终究改变不了匠人的心态,觉得只要自己老老实实地埋头做事,就无人招惹,而田小四与榆钱赖今天却给他上了一课,让他知晓了这江湖的险恶。   他得了这《鲁班书》,学了那“镇压黔灵刀法”和《万法归宗》,感应到了“炁”,便算是江湖中人了。   这一点,不会因为他从事什么工作而改变。   想明白了这事儿,小木匠不敢再大意,他今日一番奔波,虽然将鲁班书最终找了回来,但也显露了本事,又招惹了许多人。   这些人,有的找不了他的麻烦,但也有人,很可能就盯上了他。   这里面,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他说不准,但可以确定一点,如果鲁班书继续在他身上的话,总有一天,会出事的。   趁夜离开自力巷的小木匠,登上了一艘客船出城。   行了几十里路,他下了船,来到一个离渝城不远的小镇子上,熬了半宿,待到天明,在码头边儿的早餐铺子里吃了碗面,随后去镇子里找了个住处。   这住处并非通过中人介绍,而是找那种只租一间的民居。   这种人家,都是因为家贫,故而出租房间,比旅馆便宜,比车马铺子安静,多给点钱,还能够搭伙一起吃饭。   只是想要有点儿油水的话,就得自己出钱去买。   小木匠跟着师父鲁大闯荡西南,处理这种事情十分熟练,弄好之后,他闭门不出,拿出了鲁班书来,认真研读起来。   这回他可不管什么上部下部,也不管什么喜好厌恶,全部都逐字逐句地背诵下来。   对的,这就是小木匠所想的解决办法。   因为这书不管贴身放,还是搁木箱子里,其实都不安全,最好的办法,就是藏在脑子里去。   这事儿对于别人来说,可能会比较难,但小木匠本来就是学这个的,大体都是记得的,而他踏入修行这个行当之后,脑聪目明,记忆力也是蹭蹭蹭地往上涨,用这种笨办法,对他来说,反而不会吃力。   事实上,《万法归宗》这本书,他这两个月看下来,已经是倒背如流了。   至于《鲁班经》的内容,他其实大多也能熟记。   之所以还留着,其实也就是给自己留一点儿念想,用来纪念鲁大。   现如今,恐怕是留不住了。   接下来的七天时间里,除了吃喝拉撒,小木匠几乎都没有怎么出过门,他将整本鲁班经背诵下来之后,又托了租住的人家小孩,去镇子上买来纸笔,将原文给复述写上。   原本懒洋洋、一不留神的虎皮肥猫这个时候也来了劲儿,趴在房梁上看。   它那一对金黄色的眼眸,闪闪发亮,能当油灯使。   一开始的时候,小木匠默写鲁班书时,还会有一些语句阻塞,或者个别错误的地方。   但三遍之后,一一对比,再无错误。   不过这般细致梳理,他也发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鲁班书上册,第三十二页到三十四页,总共三页纸不翼而飞。   小木匠仔细回想了一下,上面记着四个旁门术法,分别是扎纸人、竹篾替身术、隐匿气息与鸡血煞气术,都是些见效颇快,又十分恶毒的手段。   他仔细回想,大体记得一些,但具体的步骤,却又有些模糊。   这三页纸,到底是榆钱赖翻找的时候弄掉了,还是在那得春园里给人撕了,都不可知,得小木匠回到渝城,再去调查。   小木匠又把鲁班书复述好几遍,就连鲁班书中部(前传后教)里的绘图,都严丝合缝地复制出来,对比无碍。   在确定已经将书上的内容,完美复刻进了脑袋里面之后,小木匠将那原本,以及他重新弄的一大堆抄本,全部都给烧了去。   弄完这些,他推门走出,抬头瞧了一眼外面的阳光和风景,感觉神清气爽。   鲁班书的事情,终于解决了,现如今,他得重新回返渝城。   虎皮肥猫也跳上了墙头,喵呜、喵呜地叫唤。   哎呀妈,总算透口气了。   小木匠结了账,离开这个位于渝城郊外的小镇子,而当他离开之后,却不曾想那租住的房间被房东小孩打扫的时候,从角落里翻找出了几页废稿来。   随后那小孩又在火盆之中,翻找出了虽然烧透,但有字迹的灰迹来。   那小孩倘若不识字,估计便接着烧了,结果偏偏还识字,而且还有几分聪慧,细细研读,颇有几分收获。   此事颇为凑巧,后来又有机缘,不过此乃后话,撂下不提。   且说这甘墨神清气爽,回到了渝城。   还是当初的线路,他从朝天门进城,却不曾想刚刚要进城门口,就被一个光着膀子、满身油津津的汉子给拦住了。   就在小木匠皱眉,想要责问对方的时候,那人打量了一下他身后的虎皮肥猫,却是十分客气地拱手行礼,然后问道:“敢问阁下,是甘墨甘兄弟么?”   伸手不打笑脸人,小木匠回礼问道:“是我,找我有事么?”   那汉子自报家门,说:“在下是渝城袍哥会六排的黄老七,平日里在码头上找活路,上次见到了五排的程小爷,喝酒的时候,他就提起了您,说回渝这几个月,最想结交的,便是你这等人物,只可惜当日匆忙,没有仔细攀谈,后来得了空,再去寻你的时候,几番打听,最终都找不到人,颇为遗憾,于是吩咐了我们这些巡风的喽啰,说若是见到你,让您留个地址,他回头了,过来拜访您。”   这人说得客气,而且双目清明,十分坦然,话语不似作伪。   小木匠对程寒那个长得跟女子一般好看的年轻人颇为好感,毕竟像他那般讲信用的人,其实并不多,而此刻听到他这般重视自己,自豪感油然而生。   不过他这次回来,是想要核实鲁班书上册丢失的那几页,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黄老七盛情相邀,他只有拒绝,与黄老七说明,讲自己有事。   那黄老七跟上来,询问:“可是有什么麻烦事?若是有,尽管说,在这渝城,我们袍哥会的名头,还是有面子的。”   小木匠摇头,说此事我能处理。   好不容易碰到,黄老七不愿放弃,问他能不能给个地址,小木匠自力巷那边的房虽没退,但租约到期了,目前暂时没有落脚处,只有摇头。   黄老七屡次询问无果,以为小木匠不愿意暴露行踪,忍不住叹气,说:“甘墨兄弟,你好歹给我留个联系方式,不然回头程小爷知道了,肯定得埋汰我呢。”   小木匠不想让他为难,想了想,说道:“江北的王麻子说要请我去张飞楼吃饭,明天下午,程小爷若是有空,还请赏脸。”   黄老七得了准信,十分高兴,拱手说道:“嘿,得嘞,我这就去传口信。”   他转身离去,而小木匠则招呼身边的虎皮肥猫进了城。   进城后,小木匠直奔自力巷32号楼,却没有找到田小四,找房东一打听才得知,田小四那家伙出了这档子事,早没脸在这儿待了,而且他先前混的牙行知道此事后,也把他给开了。   那家伙混不下去,只有跑码头上去扛活儿,干些苦力事,结果因为身体先前受了伤,做不动,没了饭吃。   最后他靠着以前的一点儿关系,跑去粪行里找了工。   这两天,他正到处挑粪出城呢。   不过想要找他,得大清早来,而且还是天没亮的时候,不然真寻不到人。   小木匠听完,只得带着虎皮肥猫先去江北,心中正感慨着,却不想准备乘船过江的时候,碰到了那湖州会馆的女学生。   女学生瞧见他,远远招手,然后跑到了跟前来,问他:“找你好多天,你跑哪儿去了?”
第十章 翠儿   那女学生跑过来询问,小木匠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问道:“小姐找我,有何事?”   女学生身边还跟着两人,看上去是保镖的角色,她落落大方地拦住了小木匠,开口说道:“工地的杨老板和张师傅,他们误解了我父亲的意思,把你给解雇了,后来冈格罗先生知道之后,非常的遗憾,特别是知道你就是那雕花木匠工之后,更是数次表达了惋惜的意见;我托了工地里的人,找到了你的住处,却听说你出了点事,现在没在那个自力巷啦?”   小木匠听到,点了点头,说道:“的确出了点儿小事。”   他与这女学生相交不多,并不愿意说起太多。   女学生说道:“正好在这里碰到你,我便跟你说了——我父亲把工地的杨老板,以及张师傅都给骂了一顿,想请你回去继续干活,而且工钱给你翻一倍,如何?”   小木匠先前待在工地,因为一身本事颇受赏识,拿的工钱本就比寻常匠人要高许多。   这回再翻一倍的话,跟督工大匠的工钱都能比了。   说起来,湖州会馆为了挽回他,的确是下了本钱。   只不过,之所以如此,恐怕大部分的原因还是那位叫做冈格罗的洋老爷态度决定的。   要不然,他们才不会管一个小小匠人的死活呢。   小木匠心中明了,拱手说道:“多谢小姐好意,只不过我现在手头有事,恐怕是回不去了。”   他出言婉拒,让那女学生顿时就有些惊讶起来。   她与许多身处象牙塔、不懂世事的同龄人不同,因为是商人家庭出身,见过许多世面,也知晓民情,自然知道这一份薪酬,对于一个匠人来说,是很难去拒绝的。   正是如此,让她不由得认真打量起了面前这个与她同龄、甚至还小一两岁的小木匠来。   她这才发现,这个少年郎,与工地里那些埋头干活卖劳力、打扮和言语都有些粗俗的汉子,到底有些不同。   除了样貌与打扮之外,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这少年那一双黑亮的眼眸,竟然泛着光,就好像是一两岁孩童那般,清澈单纯,让人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美好。   瞧见这眼神,女学生不由得愣住了。   而这个时候,渡船已经开了,小木匠不再逗留,匆匆与女学生拱手告辞,然后跳上了船帮去。   虎皮肥猫瞧见这娇滴滴的俏姐儿,忍不住摆了摆尾巴,流着哈喇子跟上。   女学生回过神来的时候,瞧见那少年郎已经上船,往江中行去,此刻夕阳落了下来,金黄色的霞光落在了小木匠的双肩上,勾勒出了一幅颇为迷幻的色彩。   少女心弦,在这一刻,竟然为一个地位、出身和背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陌生男孩子而拨动……   换做往日,她甚至都不会多看这小木匠一眼。   或许,仅仅只是因为……   这天的晚霞很美。   ……   时间紧急,小木匠过了江,然后马不停蹄地来到了五里店。   当他找到那赌坊的时候,凑巧王档头在店里巡视,瞧见他,顿时就是心底里打鼓,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迎了上来。   他真不知道这小祖宗,怎么又跑这儿来了。   小木匠没有为难王档头,开门见山地说起了要找榆钱赖核对之事,王档头松了一口气,对他说道:“那龟儿子,给我打发去窑子里伺候着,给客人洗屁股呢。”   小木匠一听,这事儿着实腌臜,不过他想要找榆钱赖询问,王档头赶忙让人去叫。   王档头手下的窑子,跟得春园这样的大场子自然没法比,不过就在附近,来回也快。   趁着这档口,小木匠说起了吃饭之事。   张飞楼摆一桌,这事儿王档头的确说过,不过后来匆忙,他选择性地忘记了,此刻听小木匠提起来,脸不由得有些烧得慌,觉得小木匠在拿捏他。   不过当小木匠说起袍哥会五排的程小爷也会过来的时候,他的脸一下子就笑开了花。   程兰亭程五爷,是渝城道上的牌面人物,即便是他儿子程寒,对于王档头这等人来说,也是很难高攀的,现如今能够同桌喝酒,等回头传出去了,街面上的各色人物知晓,少不得要高看他王麻子一眼。   这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他怎么会拒绝呢?   当下他也是立刻叫人去张飞楼预定包厢,又与小木匠商量时间,以及那程寒的喜好与忌口,热情得不行。   小木匠哪里知晓程寒喜好什么,随口说了两句,让他看着办就是了。   说话间,榆钱赖给人押了过来,瞧见小木匠在赌坊门口与王档头说着话,顿时就是一阵腿软。   好在小木匠并不为难他,只是询问其当日偷窃的细节来。   甘墨虽然并不是江湖人,但跟着鲁大走南闯北跑码头,也并非蠢笨之人,往日里有鲁大出面,他自可以沉浸到自己的小天地里去,但真正让他站出来,却也不会懵懵懂懂,手忙脚乱。   他并未有直接问,而是迂回盘查,反复地确认,最终确定榆钱赖这等蟊贼憨货,是没可能在鲁班书上动手脚的。   他只是不明觉厉,但真正是什么,他完全茫然。   知晓此事,小木匠没有再多停留,谢绝了王档头的挽留,又趁夜往回赶。   抵达朝天门码头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想要去找田小四,也就甭想着找旅店睡觉了,于是在车水马龙、灯火通明的码头这儿,找一宵夜摊子坐下,随便补了点儿吃食,又找了棵树下歇着。   虎皮肥猫是个闲不住的家伙,去江边扑了几条江鱼吃掉,啃得只剩鱼刺,还讲究地洗了爪子和脸,这才回到了那大木箱子上面趴着。   不知不觉到了半夜,码头这儿人来人往,倒也没有打小木匠主意的人。   寅时初更,伴随着虎皮肥猫的喵呜叫唤,小木匠睁开了眼,醒了过来。   他先去江边,掬了一把清冷的江水洗脸,又漱过了口,整个人恢复精神,便去了田小四出入的必经之路。   等待不多时,粪行的车子就咕噜噜进了城。   小木匠站起身来,天色模糊,瞧得不是很清楚,待车子走近了,他终于瞧见了田小四。   平日里在街面上颇为喧哗的田小四,现如今就如同霜打的茄子,低头弓腰,正背着一根麻绳,在前面艰难地拉着粪车,而后面则有个老手,一边推着车,一边对着田小四骂骂咧咧。   很显然,田小四即便是拉粪,也是很勉强的。   粪车来到路口这儿停下,田小四从车上去了粪桶,准备进小巷子里去,小木匠从黑暗中走出,拦住了他。   一瞧见小木匠,田小四顿时就哭丧着脸,说道:“甘爷啊,我知道你是过来讨账的,但我也没办法啊,我不是逃债,只是身无分文,给那黑心的房东赶出去了……”   小木匠哼声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田小四揉了揉裆,哭着说道:“我这人,除了嘴油,其他的都还行,最大的缺点,就是这货儿不消停——甘爷,我跟您说实话,要还是在前清,我恨不得割了它,跑皇宫里去闯荡,说不定又是一李莲英呢。”   小木匠笑了,说坏了,现在民国,没皇上了,你割了也没用。   田小四哭丧着脸,小木匠不逗他,直接说起书被损坏的事儿,那家伙听了,赶忙说道:“这个我真不知道,那书在我衣服兜儿里面,我进了得春园的屋子,就跟喜莲玩了起来,书是给翠儿那骚蹄子拿去看的,我真不知道……”   小木匠皱眉,说翠儿?   田小四双手伸出,五爪微拢,放在胸口比划:“就是那个,穿着绿色肚兜,脸上有小麻点的那妞儿,跟奶牛一样的那个……”   小木匠说就她碰了书?   田小四点头,说对。   小木匠问:“她除了拿书来看,还都干了啥?”   田小四说道:“她肚子不舒服,中间还去出了一趟恭,我嫌她有味儿,就让她搁一边待着,跟喜莲和春扬一起……”   小木匠一脸无语,说你没事儿拉三个窑姐玩啥呢?忙得过来吗?   田小四哭丧着脸说道:“我妈跟我讲,说我小的时候找算命的给我算过命,讲我以后是一富贵人家,王侯将相不敢说,三妻四妾妥妥的,谁曾想我快三十岁了,跑来这渝城混了十几年,到头来双手空空。别说娶老婆,见过的,都是些路边歪瓜裂枣的夯货,所以跟榆钱赖分了钱,就去了得春园,好歹也是圆了梦想……”   呸。   小木匠十分无语,拉着他去得春园对质。   田小四本来不愿,那粪车的把舵对他本就不满,他这一走,粪行的这碗饭估计就没了,不过小木匠对他一点儿都不同情,掐着他脖子,说你不去也可以,我把你打半死,泄了怒气就行。   这话儿一说,田小四再也不敢推脱,垂头丧气地跟着。   两人一猫到了得春园,已经是天蒙蒙亮,虎皮肥猫对这儿十分热爱,跳上墙头,喵喵叫唤,而小木匠也不管里面的姑娘一夜疲惫,直接敲门进去。   开门的是一个睡眼惺忪的大茶壶,他跟先前那个不一样,是个眼尖的角色,赶忙叫来了管事。   这得春园跟别处的生意不同,管事几乎是忙到了深夜,没睡多久,就给叫起来,自然是一肚子火气,不过瞧见小木匠,他却不敢怠慢——这得益于程寒找小木匠的时候,打了招呼。   管事的差人去叫那翠儿下楼来,又请小木匠与田小四进了楼里。   小木匠走进得春园,而在远处,湖州会馆苏三爷的女儿,那个面容清丽的女学生望着他的背影,问旁人:“那个得春园,是干嘛的?”
第十一章 张飞楼   小木匠在一楼等了没一会儿,那小翠便打着哈欠下了楼。   大概是忙活了一夜的缘故,早晨的小翠并没有小木匠上次瞧见的那般好看,脸色有些发白,眼袋很重,浑身慵懒的样子,散发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陈腐气息。   而且她脾气也不太好,下来便嚷嚷:“没完没了了是么?不就是看了两眼书么,至于折腾这么久吗?”   她嚷嚷着,走到了田小四跟前来,吸了吸鼻子,赶忙捂住,一脸怪异地看着他,说道:“咦,你身上什么味儿啊?臭死了。”   田小四很尴尬,先前还是一拖三的青楼豪客,现如今却是衣食无落的挑粪工。   这变化实在太大了,他都不好意思在美人面前说起。   好在这个时候,小木匠上前来帮他解围,询问起了那鲁班书缺页的事情,小翠一开始还一口咬定什么也没有碰,等到小木匠发了火,双目之中满是凶光,准备发作的时候,那小翠在管事的逼迫下,终于说出了一件事情来。   那三张缺页的纸张,被她如厕之后,用来擦屁股了。   额……   这是一个有味道的消息,小木匠听了,一脸郁闷,问道:“擦完之后,你扔哪儿去了?”   小翠说道:“自然是扔粪坑里了啊,不然还留着?”   小木匠无语了,回过头来,问管事:“粪坑在哪里?”   管事也有些崩溃,说这位爷,我们这儿是开馆子的,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这玩意可不能存着,自然是找人当天弄走了啊。   他搞不懂面前这个少年为什么要跟几张纸较劲儿,如果换是旁人,说不定他早就驱赶对方了。   这不神经病吗?   管事学会了西洋的叫法,低下头,不敢让对方瞧见自己鄙夷的目光。   他觉得这位曾经被袍哥会程小爷打过招呼的后生,当真是个怪人,而小木匠也是郁闷不已——若那缺页的纸张落到了粪坑里,又给粪车运走了,只怕早就被沤烂了,进了农田里去。   倘若此刻在现场的,是张启明,而不是小木匠,说不定就真的要追着粪车走了,但小木匠本就不是鲁班教中人,他之所以追查此事,也是怕遗失的术法害人而已。   现如今那玩意已然被毁去,他便也失去了继续追查下去的想法。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放心,提出要搜查小翠房间,最终确定一下。   小翠自然是极不乐意,甚至都大吵大闹起来,但那管事却因为袍哥会的背景,最终拉住了小翠,让小木匠得以搜查房间。   这房间搜下来,三张缺页没找到,倒是瞧见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小木匠虽然未经人事,但大约也晓得一些用处,瞧见了,免不了一阵面红耳赤,而这时小翠也缓过气来,对着小木匠就是一阵调笑,让他不敢再多停留,匆匆离去。   事情确定了,小木匠总算是放了心,他终日奔波,身上多有污垢,想起今晚要赴宴,于是出门左转,找了一家澡堂子搓泥去。   至于那田小四,得脱身后,他匆忙跑回了位于城外的粪行,结果到底还是被扫地出门了去。   他先前的关系并不硬,干活也不利索,吃得还多,粪行的头儿本来就不耐烦他了,与田小四一起的那个老人儿回来一告状,便直接决定将他给开了去,工钱也没有给。   田小四被赶出粪行,失魂落魄,来到了江边,望着那悠悠江水,不由得悲从中来。   他回忆往昔,又想起近日诸多倒霉事,又气又恨,心生绝望。   在纵身跳江的念头生出来时,他又回想起那窑姐儿小翠鄙夷的目光,一时气血冲头,竟然解开裤带,对着那货儿啪啪用劲打去。   他一边打,一边骂道:“你这祸根儿,倘若不是你,我田小四又怎么会混得这么惨?”   他也是疯了,劲儿忒大了,几下子,那玩意居然真的就断了。   断……了……   而这时他才回过神来,越发疼痛难当,望着那奔涌江水,心想着还不如死去。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纵身一跃,跳下江里去。   这时他的旁边,却出现一人。   那人身穿绸缎,一脸富态,身上有着浓烈的熏香味儿,微微一伸手,却是隔空将田小四抓住。   随后那人问他:“死都不怕,还怕活着?”   田小四万念俱灰,哭着说道:“活着有什么好处?”   那人问:“你想要什么好处?”   田小四哭道:“我娘找人给我算过命,说我大富大贵,三妻四妾,却不曾想混到如今这幅田地,我田小四与其这么窝窝囊囊一辈子,还不如早死早投胎,回头若是投个王孙贵族家,便又是一条好汉。”   那人笑了,说道:“大富大贵,三妻四妾还不容易,何用来世?你跟我来,我有一主子,你若是能伺候好他,这些都会有。”   田小四停止了哭泣,问道:“你哄我的吧?就我这样子,哪里能落您眼里?”   那人瞧向了他的裆下,淡淡笑道:“以前不行,现在……勉强可以。”   ……   鲁班书被盗之后,小木匠心态有了转变,人也阔绰一些,不再是那守财奴,找的这家澡堂,是北派风格,偌大池子,再配上扬州来的搓澡工,一番折腾下来,人都轻了好几斤。   至于虎皮肥猫,这家伙怕水,被小木匠安排,帮忙看着木箱。   这一人一猫,两个人相处将近三个月了,从最开始彼此看不顺眼,到后来,慢慢有了默契。   小木匠终于明白屈孟虎为什么这么重视那痴肥橘猫了,因为有的时候,这小畜生挺通人事的,仿佛能听懂你的话儿一样。   当然,你也得跟它好好聊着,这小爷若是来了脾气,也是狗都嫌的主。   不过你伺候好了,比如没事儿给它弄点好吃的,那就还好。   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瞧见这日头也差不多了,小木匠背着大木箱坐船过江去,到了王档头的赌档,那家伙早就等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了,瞧见小木匠过来,就跟遇到亲爹了一样,满脸堆笑,过来招呼。   他生怕小木匠不来,把他晾在一边去。   时辰还早,小木匠与王档头聊了一下,发现这家伙虽然对自己十分客气,但到底还是个恶棍,倘若自己没甚本事,估计翻脸就会张口咬来。   对于这种人,小木匠并无结交之心,也就勉强应付。   差不多到了出发的时间,王档头让小木匠将木箱子搁他这里,不然吃饭的时候,多耽搁地方。   小木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将钱取出,箱子就搁这儿了。   反正鲁班书,他已经吃透了,几乎是印在了脑子里。   王档头叫了两台软轿,让小木匠一起走,但小木匠还是拒绝了——那软轿与北方的轿子又有不同,它只需要两人,一前一后,而且并不围着,四面透风,能够随时与人沟通,还可以瞧见四周风景。   这在别的地方也有,不过在渝城则发扬光大,毕竟渝城这儿号称山城,上山下坡,什么马车牛车,都是白费,还得这人来挑。   这软轿是渝城富贵人家的出行标配,不过小木匠一身力气,又出身清贫,自然受不得这东西。   王档头瞧见小木匠不愿,也不勉强,让小木匠在前,他跟在后面去。   虎皮肥猫瞧见这个,却是一跃而起,窝到了王档头的怀里,美滋滋地伸了懒腰,随后眯眼睡去,弄得王档头抱也不是、扔也不是,很不自在。   如此来到了张飞楼,这是渝城一家还不错的酒楼,在洪崖门附近,临江而建。   这儿风景颇好,最为著名的菜式,便是张飞牛肉。   本以为他们来得早了,却不曾想那袍哥会的程小爷,居然已经到了,正站在门口迎着呢。   王档头瞧见,赶忙翻下软轿,上前拱手。   程寒对他很是冷淡,应了一句,随后走上前去,与小木匠拱手攀谈。   他那日与小木匠比斗,两人一人用刀,一人用剑,一开始都是木质,后来却用了真家伙,而且还打出了火气,当时的情况,稍有差池,便是生命之危,看上去是结了仇,但程寒偏偏是个古怪性子,识英雄重英雄,那日因为有事,没有与小木匠仔细攀谈,事后却找不到人,日思夜想,此刻得了黄老七禀报,自然是赶紧过来。   小木匠怕他是个武疯子,还要跟自己比一场,有些担忧,不过程寒却并没有提比斗之事,而是与小木匠热情交谈,仿佛旧友一般。   寒暄过后,程寒带来的黄老七和另外一人,以及王档头带的人都在一楼候着,只有这三人,径直上了三楼。   这张飞楼在洪崖门边儿上的临江山崖间,远望大江,最好的风景便在三楼。   因无包厢,所以临窗边的位置最好。   好位置自然很多人抢,不过这袍哥会的程小爷来了,倒也没有人能争得过他。   三人落座点菜,程寒逗了一下猫,王档头绞尽脑汁攀了两句话,那菜便已经上来了,张飞牛肉是主菜,一大盘冷切,表面墨黑,内里棕红,肉质纹丝紧密,再配上一瓢浇头,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除了主菜,还有那魔芋烧鸭、口水鸡、怪味胡豆、鸭血杂碎汤(毛血旺)、水上漂豆花等等。   有荤有素,红油飘香。   王档头在旁伺候,又叫了酒,而这时,小木匠却瞧见湖州会馆的苏小姐,却在一个俊朗公子的陪伴下,也走上了三楼。   她目光游动,却是落到了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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