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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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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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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酒楼斗气背血咒   跟着苏小姐一起上来的,除了那个俊朗公子之外,还有一人,却是个胖乎乎的年轻女子。   三人有说有笑,而当那苏小姐目光往这里望过来的时候,正在与小木匠攀谈的程寒则站了起来,随后,他对小木匠说道:“我瞧见几个朋友,过去打个招呼,马上回来。”   他起身往外走去,而王档头则低声说道:“没想到雍德元少爷也来了。”   小木匠问:“这人很有名么?”   王档头解释:“雍德元雍少爷,他父亲雍熙文是袍哥会头排的闲大爷,闲大爷又唤作绅夹皮,是渝城袍哥会的大金主,有钱有势,他师出名门,是渝城道上几个挑头的年轻人之一,一等一的人物,甚至比程小爷还要有名。”   小木匠又问:“另外两人,你认识么?”   王档头说:“雍少爷旁边那个胖妞,是他小妹,至于旁边那个短发小姐,应该是湖州会馆苏三爷的女儿苏慈文……”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才知晓那女学生的大名,却是叫做这么一个名字。   感觉不像是女子的名字,反倒像个先生。   而另一边,程寒迎上了这三人,拱手招呼:“德元,苏小姐,遗爱小妹。”   程五爷与雍熙文都是渝城袍哥会的大佬,虽然分数不同排,但交情也有,所以程寒与雍德元、雍遗爱算是世交,此刻见面,自然得招呼一声。   不过雍德元瞧见程寒在这儿,却是皱了眉头,有些不快。   他说道:“阿寒,我中午约你,一起陪苏小姐吃晚饭,你给推了,说有事,怎么又跑这儿来了?”   程寒笑着说道:“我先答应了一位朋友的邀约,所以推辞,没想到居然也约在张飞楼——回头我过来敬你一杯,算作赔罪,如何?”   胖妹瞧了那边一眼,有些嫌弃地说道:“程寒哥,你那朋友,是王麻子?”   程寒摇头,说不,是旁边那位。   胖妹瞧了小木匠一眼,看他那打扮,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的,问道:“那人谁啊?程寒哥你就为了他,爽了我们的约,好过分啊。”   反倒是雍德元颇有眼光,说道:“那后生,便是前些天与你相斗,旗鼓相当那人?”   程寒点头,说然也。   雍德元来了兴趣,问道:“对方什么底细,是哪门哪派的弟子?”   程寒说我刚刚过来,话都没聊两句,哪里知道?   雍德元说相请不如偶遇,不如我们一起拼桌吃饭吧?   程寒不愿,说那位兄弟人比较拘谨,还是算了,等回头来,再介绍你们认识。   他与这边聊完,告罪一声,回桌过去,雍德元不太高兴,而苏慈文在旁边听了,却是有些懵——那个甘墨,不是她家工地上的木工匠人么?   虽说他手艺还算不错,但怎么跟这袍哥会的少爷们还认识,而且听着好像打架也挺厉害的样子……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程寒回桌,与小木匠简单解释一遍,然后说道:“雍德元挺想认识你的,只不过我怕你不太适应,便没有拼桌。来,甘墨兄弟,袍哥人家,从不拉稀摆带,咱们是不打不相识,为了这,咱们喝杯酒。”   小木匠举杯相陪,王档头作为请客的东家,也是赶忙相陪,十分热情。   程寒对他的态度也好了一些,没有那么生硬。   喝过酒,又吃菜,这张飞楼果然不愧是名满渝城的馆子,摆在桌子上的每道菜,都特别有味儿,就连那怪味胡豆,和油炸花生米,都别有一番风味,让小木匠停不下来筷子来。   桌子下蹭饭的虎皮肥猫,也是喵呜喵呜地叫。   小木匠本就是长身体的年纪,虽说过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但胃口却一直都很大。   而程寒是那练家子,又是修行之人,需求的热量极大,所以几人吃菜喝酒,倒也不像寻常酒宴那般矜持拘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程寒放下筷子,问起了小木匠的来历。   小木匠自然不会提及自己师父鲁大,而是编了一个说法,这套话他早就熟练了,程寒虽有疑惑,却并不追究,又与甘墨聊起了修行之事来。   甘墨修的,是鲁班教的《万法归宗》,本就是杂糅的法门,博采众家之长,故而与程寒说起这个来,却也并无障碍,甚至某些地方的见识,更有胜之,随后程寒又说起自己北上求学的经历,小木匠居然也能接上,不但如此,而且见解颇深。   小木匠知道的这些,全部都是从屈孟虎那儿听来的,但程寒却不知道啊,听到这个甘十三郎什么话题都能接下来,更是添多了几分敬佩。   他觉得,面前这兄弟,当真是一奇人,走的是那“大隐隐于市”的路子。   深不可测啊。   这般一想,程寒更多了结交之心来。   如此热切地聊了许久,王档头都张罗再添一轮酒菜了,桌子底下的虎皮肥猫也吃得肚皮滚圆。   这时走来一人,却正是那雍德元。   这家伙提着一坛酒,径直来到了小木匠的跟前,然后“砰”地一声,将酒搁下,对着小木匠说道:“嘿,甘墨对吧?听说你哥子很牛逼?是不是啊?”   他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浑身都是酒气,双目也有些红。   这时雍遗爱和苏慈文也赶了过来,苏慈文仿佛是说错了话,脸红红的,又忍不住去打量小木匠的表情,而雍遗爱则没好气地喊道:“哥,你别瞎闹了。”   程寒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还是站了起来,去扶住雍德元,说道:“德元,你喝醉了?”   雍德元一把将程寒推开,然后指着小木匠的鼻子说道:“嘿,小子,说话啊?听说你很牛逼,来,给爷表演一下,你到底有多厉害。”   小木匠被指着鼻子,这才抬起头来,缓缓地看着这个长相英俊、盛气凌人的年轻人。   对于当前这情况,他自然是莫名其妙的,不过刚才与程寒聊天攀谈,对方的回应让他颇为兴奋,虚荣心不由得起来一些,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低下头去,让人瞧不起,于是回道:“我为何要给你表演?”   雍德元喷着酒气,哈哈大笑,然后伸手,揪住了小木匠的领口,说道:“就凭我‘雍德元’这三个字——在渝城,惹上了我雍德元,你就妥帖点,就甭想好过。”   他这一动手,程寒的脸上就挂不住了,一把抓住了雍德元的手,厉声喊道:“德元,住手,甘墨是我朋友,你别在这儿耍袍哥会的威风。”   程寒的手一搭过去,雍德元的胳膊突然一涨一缩,程寒却是有如过电一般,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往后退了几步,方才站定下来。   这时他的脸完全就挂不住了,盯着雍少爷,开口说道:“雍德元,我知道你是青城山兀鹫道长的高足,一身剑仙本事,但没必要在这儿逞威风,辱我朋友——袍哥人家,汗衫打伙穿,婆娘打伙睡,各自都是兄弟,你这么弄,就不怕袍哥会的规矩了么?”   雍德元哈哈一笑,对程寒说道:“少拿长辈来吓唬人,真当我怕么?到时候你找你家老爷子出头,我便告诉他,你结交那无胆鼠辈,我只是帮忙清除而已,说不定你老子,回头还要感谢我咧。”   他本事又高,胆儿又肥,程寒虽然很是气愤,但也无可奈何。   而这个时候,小木匠终于开口了:“想看我的本事?”   雍德元回过头来,说:“对——当然,我也不是不留情面的人,你若是怂了,这坛酒喝干了,我也认。”   小木匠说道:“那先将我给放开来。”   雍德元听了,将他的衣领松开,哈哈一笑,说好,我倒是要看看,你有个什么本事,能让我大吃一惊的。   小木匠被雍德元松开之后,往后退了一步,却是坐下,随后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缓缓喝下。   他喝酒不是为了壮胆,而是多点时间思索。   论与人动手的本事,小木匠即便是入了门道,也是初学者,刀法虽得真义,算得上是熟练,但真的要拼起来,恐怕未必能够赢下面前这个家伙。   刚才程寒也说了,雍德元,可是青城山的弟子。   小木匠虽然不知晓那兀鹫道长是何人,但青城山的大名,却是如雷贯耳,像这等角色,程寒敌不过,他自然也敌不过。   硬着头皮打,只不过是给那家伙羞辱自己的机会而已。   敌不过,那么就只有低头认怂?   这也太丢人了。   若是往日,小木匠觉得丢人也就丢人了,但现在不同,他与程寒交往,颇有些江湖豪情之志,倘若是怂了,自己都感觉对不起鲁班传人的名头。   怎么办?   小木匠将酒喝完,那雍德元便催促道:“怎么样,来啊,表演啊,磨叽什么呢?”   啪……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随后口中快速喝念道:“朝水练九晨,见水不流就灵,血公本姓周,血母本姓刘,生在云南广华洲、叫你不流就不流,若还流,老君在后头。谨请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念罢,他将酒杯往桌子上猛然一放,口中喝念道:“孽畜,还不退后?”   雍德元听了,如遭雷轰,往后连退了几步,突然间吐出了一大口的鲜血来,脸白如纸。
第十三章 程寒之死   有人可能会问了,嗨哟哈,凭什么你小木匠叽里呱啦念一通,这青城山兀鹫道长的得意高徒雍德元,就吐血倒下了?   这是个什么道理?   这里多嘴解释一下,不然您肯定会误解了——小木匠所使的,是鲁班教上册之中,四十八法咒之一的背血咒。   这鲁班教上册,是鲁班教长年日久,从各种民间邪法之中吸取而来的,成体系的,有四十八法咒,而最著名的,则有金光咒和金刀利剪法——背血咒其实属于并不怎么出名的那种,但若论歹毒邪恶,恐怕只有钉头七箭书和祝由纸草人,方才能比。   正经的背血咒,应该是将对方的头发和血、指甲拿在手中,祭于一水碗里,滴入施术人的中指血,然后连续在正午与子夜时分,念咒七日。   如此七天七夜的诅咒之下,咒法生效,被诅咒者就会血液逆流,七窍流血,血管之中仿佛钻进了万千虫子蠕动。   那受咒者会声声惨叫,连续三天三夜,方才痛苦而亡。   正是因为如此恶毒,使得施术人在术成之后,也会受到反噬——做噩梦、盗汗和骤然惊醒,那还是小事儿;严重的,还会报应在身,说不定就猝死了去。   鲁班教又唤做“缺一门”,正是来源于此。   当然,小木匠当面下咒,又快又疾,自然达不到那样的效果,而且倘若不是他已经入了门道,感应到了“炁”,说不定只是打一嘴炮而已。   所以即便是看了“咒诀”的朋友,也千万不要尝试——效果成了,你没有防备之法,难免遭到报应。   效果不成,又被人当做煞逼……   说回张飞楼,小木匠被那雍德元逼到绝路,少年心性发作,便用上了鲁班书上册的背血咒,当面作法。   他得了石像巨人抚顶入道,感受到了“炁”,又将鲁班书全册皆数背于心,修行的又是鲁班教绝学《万法归宗》,所以即便准备不足,但此法一出,那雍德元也是一口气息紊乱,血液凝滞,发生堵塞,顿时就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那雍德元一口鲜血喷出,往后疾退数步,在妹子雍遗爱的搀扶下,方才站稳了去。   这时他已然感觉一股阴森的气息附在了身体上,游离于血管之中,下意识地将气息沉入体内,想要驱赶,却不曾想那气息简直就是躲猫猫高手,他虽然能够感受得到,但想要捉摸,却无迹可寻。   这就可怕了,雍德元顾不得旁人笑话,闭目内视,又深吸了几口气息,这才陡然睁开了眼睛来。   紧接着,他盯着小木匠,厉声喝道:“你,你这是鲁班邪法?”   作为青城山兀鹫道长的高徒,雍德元自然是见过世面的,对于西南道上的一干人物与手段,都有了解,诸多民间术法的后果,他也是懂得的,故而能够一开口,便点破小木匠的身份。   听到这话儿,场中众人表现不一,有的惊讶,有的好奇,有的则是一脸茫然。   毕竟相较于其他旁门,鲁班教其实并不出名。   有的人乍一听那名字,还以为是某个盖房子的建筑协会呢。   若是往日,小木匠定然会谨慎地藏头露尾,不肯承认,然而此刻他一招制敌,刚才还高高在上的雍德元又惊又怒又怕,而旁人要不是投来畏惧的目光,要不然就是敬佩不已,不由得胸腹间的一口气,陡然吐出来。   他觉得大丈夫当如斯也,需扬名立万才行。   于是他朗声说道:“在下鲁班荷叶张的徒孙,姓甘,单名一个墨字——怎么,还需要我再给你表演其它么?”   荷叶张!   树的影,人的名,“北边样式雷,南国荷叶张”,这建筑业的两大龙头,即便不是江湖中人,也能够知晓一二,如雷贯耳。   即便人故去了,经他们手留下来的建筑,却还依然屹立其中,让人无法忽视。   所以听到小木匠的话语,就连傲娇如雍德元,也不由得收敛怒容,认真地打量小木匠。   不过他性子很硬,张了张嘴,却终究说不出半点儿软话来。   好在这时程寒终于从那惊讶中回过神来,他赶忙上前打圆场,先是说了雍德元两句,然后又与小木匠说话,将气氛给缓和下来。   小木匠刚才报上了师祖名号,一口恶气吐出去,装了个大逼,此刻也没有了继续追究的想法。   所以程寒一打圆场,他便不再纠缠,而是开口说道:“我虽然师承荷叶张,但并非鲁班教中人,厌胜之法,学的也多是破解、祝福的胜术,积阴德的事儿,平日里劳碌于工匠之中,磨炼心志,自食其力,并非江湖中人,也不愿意与人斗争,倘若不是雍公子屡次相逼,也不愿如此冲突。”   说罢,他走到了雍德元的跟前来,用口中剩余的酒气,喷在了雍德元的脸上去。   紧接着,他用右手食指沾了点儿酒水,在雍德元的额头之上,画了一个头尾相连的符文,最终在雍德元的眉心上,重重一点。   那一点落下,雍德元感觉到了一股灼热的气息渗入体内,当下也是浑身一震,先前那股阴冷,再也不见。   这一下,却是对方将背血咒的厌术给祛除了去。   小木匠弄完,看都不看雍德元一眼,而是走回了饭桌来,而雍德元大闹一场,却是自找苦吃,闹成当前这局面,也没有脸再待下去,拱了一下手,转身就下了楼。   雍遗爱生怕兄长出什么事儿,叫了一声,赶忙跟着过去了。   留下的那苏慈文小姐,她这会儿也回过神来,冲着还在场中的程寒拱手道歉,然后离去,找店家会了账。   发生这么一场变故,程寒也有些意料不到。   不过他与雍德元,其实并就只是表面兄弟,暗地里的时候,他们袍哥会这些出挑的新一代,其实也都相互较着劲儿,所以瞧见雍德元出糗,他心底里其实还暗暗高兴着。   而且瞧见小木匠显露的真本事,他也十分感兴趣,当下也是回了桌,酒再斟满。   这第一杯,先给小木匠道歉,因为他的关系,引起了这么一场冲突。   这第二杯,敬小木匠的师祖,逝去的大拿荷叶张。   这第三杯,敬游戏风尘、混迹底层的奇人小木匠。   三杯酒下肚,被打断的气氛又变得融洽起来,特别是王档头,目睹了这般神奇的一幕,对小木匠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又忍不住地后怕——当初小木匠去找他麻烦的时候,他倘若是眼色差一点儿,估计现在已经是一摊血水了。   鲁班教啊,我滴妈呀,别人不知道,我难道不知道?   还好,还好……   王档头别看脸长得凶,但却是个妙人,有他在旁边逗趣劝酒,活跃气氛,这一顿酒吃得意犹未尽,宾客展颜。   月上中天,宴席才罢,几人下了楼,黄老七等人迎上来,搀扶住喝高了的程寒,而程寒还一把拉住小木匠,细嫩如女子一般的手握住小木匠因为长期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掌,十指相扣,眉眼之间颇多妩媚,对小木匠说道:“甘兄,你随我去吧,我们一见如故,不舍分离,今晚我要与你秉烛夜谈,抵足而眠……”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心头有些慌张。   他先前还不觉得,此刻瞧见喝多了的程寒满面红霞,一双眼有如桃花,竟然透着一股妩媚劲儿,顿时感觉有点儿不太对。   他下意识地拒绝:“我吃饭的家伙什儿,还在王档头那儿,我先回去,改日再来拜访。”   程寒也是喝多了,又邀请了几回,结果眼睛一闭,睡了过去。   黄老七等人赶忙将他搀扶着,随后与小木匠告别。   小木匠酒喝得虽多,但人还是清醒的,没有如程寒一般,而王档头也是海量,并未醉去,走过来与小木匠相谈,邀他去自己那里落脚。   小木匠想着自己的木箱子,招呼那吃得肚儿圆的虎皮肥猫,跟着王档头离去。   回到五里店,王档头盛情相邀,小木匠便睡在了赌坊后面的小楼,不过他喝多了酒,却睡不着了,酒意浓烈,脑子里满是在酒楼里快意恩仇、恣意的场景,不由得想起,倘若在场的是屈孟虎,他又该如何处理?   这等的恣意热血,莫不就是江湖?   他越想越兴奋,随后觉得口干,起床来倒水,不过房间没有,他推门出去,却听到一声“喵呜”的叫唤,紧接着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那一下又快又疾,小木匠下意识地躲避了一下,却有一个黑影从走廊冲来,一把将他给压在地板上去。   小木匠这时酒醒了大半,开始拼命挣扎,然而那黑影力量奇大无比,而且手法厉害,将他控制得严严实实。   小木匠这才感觉到了江湖险恶,先前所有的豪情一扫而空,慌张喊道:“你是谁?”   那人将他压住,恶狠狠地说了一句:“别动。”   小木匠浑身一震,没有再动弹了,而是扭头瞧那人,发现这黑影并非别个,而是那天在程府阻止他与程寒相斗之人。   程寒叫他“小师叔”。   他有些懵,不明白为什么,开口问道:“为什么抓我?我与程寒是朋友……”   听到这话,那人面露悲恸,冷冷说道:“程寒死了。”
第十四章 讲义堂   程寒死了!   简单的四个字,让小木匠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气力,他瘫在地上,脑海里不断地回想起与程寒交往的经过,以及他那张友善、真诚甚至略带着几分秀气妩媚的笑脸……   好一会儿,他对那蓄须男子说道:“谁干的?”   那个被程寒叫做小师叔的男人眯着眼睛,沉声说道:“程寒过江,突发呕吐,随后身亡,我拷问了随他一起的黄老七等人,得知他在此之前,曾在张飞楼与你喝酒——所以他怎么死的,难道你不清楚么?”   小木匠回过神来,知晓自己被人怀疑是那杀人凶手,顿时就恼了,大声说道:“我当程寒是朋友,如何会害他?”   那人说道:“到底是谁害的,去了讲义堂就知道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光膀子的汉子走了过来,对那人说道:“执法老幺,王麻子和他的亲信张三已经抓到了。”   那人点头,说道:“走吧。”   光膀子那汉子走过来,掏出麻绳,将小木匠给绑了,说了声:“我家程小爷出事,张飞楼上所有相关人等,都得去讲义堂说清楚,得罪了。”   他将小木匠给押出去,而小木匠则忍不住又望了一眼那个蓄须男子。   袍哥会里关于“称呼”是很严格的,几排就是几排,那光膀汉子称呼蓄须男子为“执法老幺”,也就是说,此人应该是袍哥会十排的。   十排又唤做“老幺”,别看排在末尾,但地位却很是超然。   这十排里几个撑头的,有凤尾老幺、执法老幺、跑腿老幺之分——凤尾老幺是有家资和实力的年轻后生,可“一步登天海大哥”;执法老幺多为流氓凶神,袍哥传堂、把守辕门、制裁叛徒、充当杀手的,就是此辈;跑腿老幺负责打理茶堂馆、赌场的杂务;至于一般老幺,则是新人组织者。   十排是袍哥会的新人大佬培养地,地位十分重要,而能够做到执法老幺的,必然是袍哥会中武力超卓之人。   换到青红帮里,那必然是双花红棍的角色。   小木匠想明白这些,不再反抗,毕竟程寒身死,他极为心痛,也很想知晓凶手是谁。   出了门,王麻子和他先前带在身边的亲信张三都给反绑押着,灰头土脸的,满脸惊慌,显然是先前受了些苦头。   这会儿虽然已是深夜,但赌坊生意火爆,也有一些人围观,堵在跟前。   执法老幺眯眼,打量众人,开口说道:“双喜袍哥会办事,都请回吧。”   双喜袍哥会是渝城袍哥会亮出来的名号,因为这袍哥会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已经散落各地,在西南这边最著名的山头,自然是成都的锦官袍哥会、渝城的双喜袍哥会、叙州的岷江袍哥会。   另外满清覆灭之后,袍哥会里又出了几个新贵,有酆都的鬼面袍哥会、崇庆孙泽沛的保路袍哥会等等,各有不同。   袍哥会在西南一带,特别是西川地区十分盛行,这源于国父同盟会在西川策划的“保路运动”。   当时袍哥会是保路运动力量“同志军”的主力骨干,发展到后面,袍哥组织深入各州府、县的城镇乡村,到处都在“开山、立堂”,当时民间流行两句口语:“明末无白丁,清末无倥子(不参加袍哥会的人)”,到了现如今的民国,已然尾大不掉,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所以众人听了,不敢招惹,赶忙回到赌坊里去。   喵呜……   听到这叫声,小木匠瞧见虎皮肥猫出现在了赌坊的墙头,一对金黄色的双眸,正紧紧盯着自己。   哎……你个小畜生终于解脱了啊。   小木匠与王档头、张三被蒙了头,然后押着离开,一路上行程匆忙,大约还过了江。   差不多大半个时辰,最终来到了一个宽敞祠堂中,这才解了头罩。   外面天光微亮,祠堂中灯火通明,小木匠双目有些难受,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打量周遭,发现除了自己、王档头和张三之外,祠堂之中,还有不少人。   跟着程寒一起的黄老七,和另外一个袍哥会成员自然也在,他们跪倒在地,身子时不时抖动一下。   他们显然是受过刑罚的。   在酒楼里与小木匠发生过冲突的雍德元也在,不过他并没有受到任何约束,坐在边儿上的一椅子上,脸色愤愤不平。   他妹子雍遗爱坐在旁边,而他们的对面处,坐着湖州会馆的苏慈文苏小姐。   她父亲苏三爷坐在上首,而背后则带着两个黑衣保镖。   除了这些小木匠认识的,祠堂之中还有十多个人,小木匠打量了一圈,有点儿印象,显然都是傍晚吃饭时,在三楼的食客。   在角落处,还站着七八人,小木匠瞧见了张飞楼里跑堂的。   他们显然是酒楼的人。   从程寒过江出事,到现在这么多人齐聚此处,小木匠深深感受到了袍哥会在渝城的势力有多强大——就连湖州会馆苏三爷这样的过江猛龙,在这夜里,都得乖乖地赶到这儿来,接受质询。   随后,小木匠瞧见了祠堂正中,挂着一幅牌匾,上面黑底金字,写着三个大字“讲义堂”。   牌匾之下,是身高两米的红脸长须雕像,却正是义名千古的关二爷。   二爷跟前,摆放着一个木架子,上面躺着一人。   那人仰躺在上,白布遮住了全身。   那是,程寒么?   小木匠抬眼望去,想要上前打量,但祠堂里站着不少袍哥会的人,皆是神情肃穆,气氛极为凝重,所以不敢多作动弹。   就在这时,有人扬声高喊道:“五排程兰亭到!”   祠堂之中的袍哥会众人都将双腿并拢,越发肃穆,而随后,一个头戴瓜皮帽、脸色凝重的男子,被人簇拥着走进了祠堂里面来。   众人纷纷起身,朝着那人拱手,就连一脸不耐烦的雍德元,和身家巨万的苏三爷,都恭谨地叫了一声:“程五爷。”   程五爷板着脸,眼神之中满是丧子之痛,但走过小木匠等人身边时,却还是挥了挥手,对那执法老幺说道:“姜大,把人都解开吧,凶手没查清楚之前,他们都还是我袍哥会的客人。”   执法老幺听到,点了点头,手一挥,立刻有人过来,给小木匠他们,以及别的几个人松绑。   程五爷吩咐过来,走到了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前,有人搬了金丝楠木的太师椅过来,他点了点头,又朝着旁边一个端坐的白胡子老头拱手,这才坐下。   他这边一坐定,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男子站了出来,朝着场中众人拱手。   他朗声说道:“诸位,这个时候把大家从被窝里拉出来,很是抱歉,不过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家想必也是知晓了。我们已经核查过了,袍哥会成员程寒,正是死于张飞楼,所以与大家都有关,这会儿叫大家过来,也是想要问一问,找出凶手——这一位,是程寒的父亲,我们双喜袍哥会五排的红旗掌事,程兰亭程五爷,而这一位……”   他指着那个白胡子老头,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是我们双喜袍哥会的圣贤二爷,廖恩伯。”   嚯……   这名字一念出来,众人皆惊。   这廖恩伯廖二爷可不是简单人物,他是同治年间的进士出身,进过翰林院,饱览群书,专精祝由十三科与巫蛊一篇,后来在光绪年间辞官,回到了渝城,教书育人,因为家学渊源,本就是修行之人,又在翰林院待过,一肚子的学问,无论是江湖行当里,还是民间,风评甚佳,名气极大。   事实上,这位廖二爷的后辈里,在军政两届,也出过不少厉害人物,这里暂且不表。   这事儿惊动了廖二爷,场中许多人都有些吃惊,不过也有人欢喜,知晓有廖二爷出面,至少不会胡乱冤枉人。   介绍完堂上两位袍哥会大佬,那人走下来,给大佬介绍在场众人。   头一个,说的便是雍德元。   “雍德元,本地人,双喜袍哥会闲老大雍熙文之子,师从青城山兀鹫道长,剑法一等,风评甚佳,昨日曾在现场。”   “雍遗爱,本地人,双喜袍哥会闲老大雍熙文之女,师从峨眉金顶的晴空师太,昨日曾在现场。”   “苏慈文,浙省人,湖州会馆苏礼宽之女,昨日曾在现场。”   “李福财,本地人,在五里店经营一家衣帽铺……”   “杨四,锦官城人,在当地经营一家布料店,与李福财过来商谈生意事宜……”   ……   “表俊辉,连云十二水寨清风寨的三当家……”   “罗小黑,连云十二水寨碧水寨的头牌刀手……”   “灵犀,水月楼的红牌,与表二当家一起来的张飞楼……”   “史艾伦,赣西梅山教的开旗手……”   “冷箭,西北响马……”   “甘墨,来历不详,自称是鲁班教最后荣光荷叶张的徒孙,来渝城三个月,之前一直在湖州会馆的工地上做木匠……”   ……   听完这一圈,小木匠有些懵,倒不是说他来渝城后的事儿被人挖了出来,而是因为昨晚在张飞楼吃饭的,除了他们之外,居然还有那么多的江湖人。   这些什么连云十二水寨,什么梅山教、西北响马什么的,当真是龙蛇混杂,让人意外。   等那黄脸汉子唱完了名,那雍德元便立刻站了出来。   他指着小木匠,义愤填膺地说道:“还有什么可说的,害死我程寒小弟的,就是这个鲁班教的妖人甘墨。”
第十五章 洞庭蛟灵明真义   雍德元仗着这儿是自家袍哥会的地盘,毫不怯场,开口便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小木匠。   很显然,他是心怀怨怼,准备利用这个机会,将小木匠置之于死地。   不过他刚刚说完话,靠墙坐着的一排人里,有人站了起来,冲着他喝骂道:“小兔崽子,轮得到你说话么?”   雍德元一脸的桀骜不驯,然而遇到那人,却没了脾气。   他低下了头,但依旧有些不平,喃喃说道:“除了这鲁班教的妖人,还能有谁?”   喝骂雍德元的那人,自然是他老子,而承受着丧子之痛的程五爷却拦住了那位闲大爷,缓声询问:“德元,有何事,你且说。”   雍德元得了指示,站起来说道:“昨夜之事,姜叔审的时候,我就已经说出来了,想必诸位叔伯也是知道的,这个叫做甘墨的小木匠,来历神秘,藏头露尾,又懂得鲁班教邪法,先前更是与程寒小弟有过冲突,他能对我施法下咒,必然也会对程寒小弟下手。”   说完,他又补充道:“程寒小弟无故而死,除了这鲁班教的邪法,想来也没有别的理由。”   程五爷听了,点了点头,说道:“有点道理……”   小木匠下意识地想要骂一句“有个屁的道理”,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这样的境况之下,他只有竭力辩驳:“我与程寒兄弟,是不打不相识,他对我礼遇有加,待我如兄弟,我承蒙他看得起,也是满心感激——此事昨日王档头全程瞧见,可以作证。”   王档头听了,赶忙回话:“对,昨日甘墨兄弟与程小爷把酒言欢,差点儿都要结拜了去,怎么会害他呢?”   他算是瞧清楚了,知晓自己与小木匠交往过甚,算是绑在了一起。   小木匠若是出了什么问题,他估计也逃脱不得。   所以只有死保。   雍德元冷冷说道:“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跟程寒小弟结拜金兰?”   小木匠咬着嘴唇,看着那个家伙,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的仇怨,为何会这般的大,以至于昨日酒楼羞辱不算,此刻竟然还想要他的性命去。   青城山教出来的徒弟,都是这样的么?   他不说话,而那个黄脸中年人则看向了小木匠,说道:“对了,甘小友,你曾与人说过,你师祖乃南国巨匠荷叶张,那么你的师父,又是何人?”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知晓这回可能瞒不过去了,开口说道:“我师父叫做鲁大。”   鲁大?   那黄脸中年有些疑惑,显然是没有听过鲁大的名声,而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廖恩伯廖二爷,却开了口:“哦,你便是一直跟在鲁大身边的那个小孩儿?你小名,叫做什么?”   小木匠拱手回禀:“甘十三。”   他很是恭敬,这是因为廖二爷的名头,当得起这敬重。   廖二爷听了,又端详了一下他,开口说道:“是啦,我在你很小的时候,瞧见过你。”   他为小木匠的来历作了见证,然后回头,与程五爷说道:“他师父鲁大,又唤作鬼斧大匠,当年镇妖塔垮了半边,整个川黔滇无人可解,便是请了他师父来做的修葺——嘿,这鬼斧大匠也是个奇人,一不求钱,二不求名,工期大半年,拿的是寻常工钱,只爱酒王屈天下的陈酿,后来塔成之后,一股青气冲云霄,端的厉害。”   程五爷点头,说道:“原来是鬼斧大匠的弟子,这就难怪了。”   明了小木匠的身份之后,程五爷站起了身来,对场中一众嫌疑人说道:“诸位也不用慌张,今日请你们过来,除了那凶手,其余的都是我袍哥客人。而且,有廖二爷在,诸位请相信,我袍哥会绝对不会随意冤枉一个无关之人。”   说罢,他转过身来,朝着廖恩伯廖二爷拱手,说道:“二爷,请。”   那廖二爷一直坐在太师椅上,双眼眯着,除了刚才与小木匠对话时睁开,其余时间,仿佛都在睡觉一般。   此刻听到了程五爷的话语,他陡然睁开了眼睛,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他一副文人装束,将宽大的袖子挽起来,众人瞧见那右手的手腕上,居然纹着一条藏青色的八爪长蛟,那长蛟盘踞在廖二爷的右臂之上,蛟龙头部在手腕正中,而蛟尾则在肩膀顶端处。   众人不解其意,却见他咬破了舌尖,朝着裸露出来的右手手臂,喷了一口血。   噗……   这一口血喷下来,那条盘踞在廖二爷右臂之上的刺青长蛟,居然仿佛活过来一般,而最先灵动起来的,却是沾血的双眸。   它那双眸子,沾过血后,立刻显露出神采,随后众人听到一声古怪的叫声,悠长而空灵。   仿佛龙吟。   紧接着,一大股的黑雾从廖二爷的身上冒了出来,却有一条六七尺长的黑色蛟龙,在那翻滚的黑雾之中伸展身姿。   一股无形之气,从那玩意的身上激发出来。   场中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了这种无形无质的巨大压力。   廖二爷伸出手来,将那黑蛟揽住,然后对场中一众嫌疑人说道:“这条黑蛟妖灵,是我一老友,得了大机缘,从洞庭湖中得到的卵,转赠于我,我以精血饲养四十年,算得上是灵性十足,而之所以程五爷特地将我给请过来,便是因为它有一个特别的能力,那就是……”   他的双目在场中众人的身上巡视一圈,紧接着,缓缓说道:“小黑,它能够分辨出一个人是否说了假话。”   说完这个,他走上前一些,不管那黑色蛟灵在周身翻腾,郑重其事地对在场一众人等说道:“所以,诸位,一会儿我问你们话语的时候,千万不要撒谎,一定不要撒谎,因为如果撒了谎,那么即便你不是凶手,恐怕也很难走出讲义堂,听清楚了么?”   听完这廖二爷的话语,在场的众人都不由得心中一震。   谁能想到,名满渝城的廖二爷,居然还有这么一手?   倘若不是亲眼瞧见那条黑色蛟灵从二爷的右手手臂之中游出,谁又能够相信这是真的呢?   那条长达六七尺、活灵活现的蛟灵,将众人的心魂都给搅乱,而当廖二爷的话语说出来时,众人的情绪就更加乱了。   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下,却也没有人露出焦虑和恐慌的表情来。   反倒是一些人满心喜悦,甚至跃跃欲试起来。   廖二爷说出话来,环顾四周,将众人的表情纳入眼中,随后落到了小木匠这儿来。   老头子笑眯眯地对小木匠说道:“按照雍家小子的说法,你的嫌疑其实是最大的,而我相信你师父鲁大,相信他不会教出那般暴戾的徒弟来。所以,就先从你开始,如何?”   小木匠问心无愧,自然不会拒绝,点头说好。   黑蛟游弋,廖二爷顺着刚才的话语往下问:“听说你与程寒那孩子有过冲突,可以说一下是为何么?”   小木匠想了想,将当日之事说起,他心底无私天地宽,故而说的话,也颇为客观,并且还表达了对于程寒最终守诺的感激之情。   廖二爷听完,又问了一句:“那个对你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问道:“可以不说么?”   廖二爷说:“可以,不过也许会影响我,或者说是蛟灵的判断。”   小木匠回答:“是鲁班书,我师父留给我的东西。”   廖二爷问:“后来找到了么?”   小木匠答:“找到了,不过被我烧了。”   廖二爷:“为什么?”   小木匠说:“鲁班书之上,有颇多害人的邪法,我生怕再出现这么一次事故,里面的内容流传出去,祸害了别人,而我则沾了因果——我虽然是荷叶张传人,但师父鲁大并未有让我入鲁班教,所以我也没有保存此书的义务……”   他这般说,主要也是为了撇清鲁班书与自己的关系,免得到时候麻烦不断。   廖二爷听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聊起了张飞楼中的事情,小木匠如实作答。   这一问一答,持续了半刻钟左右,廖二爷便没有再问了,而是对小木匠说道:“此事的确与你无关。”   说罢,他目光移动,落到了旁边的王档头身上来。   瞧见小木匠对答如流,安然无恙,王档头也有了信心,他与廖二爷对话,虽然颇多谄媚之处,却也并无后续发生,安然过关。   跟随着王档头的张三也是如此。   紧接着,廖二爷又挑了数人询问,比如开衣帽铺子的李福财,比如与他谈生意的杨四,又比如一些没有江湖身份的嫌疑人……   这些人都一一过关,并无任何问题。   不过气氛并没有因此而松下来,因为不断有人被排除,剩下的人里,就很有可能是凶手。   廖二爷问过这些人之后,又开始盘问起了雍德元几人。   雍德元和他妹子自然没问题,顺利过关,随后廖二爷又盘问起了湖州会馆的苏小姐来,而聊了没几分钟,突然间,排在苏小姐下一位的史艾伦,这位来自赣西梅山教的男子,突然间一转身,却是朝着那虚掩着的祠堂大门,猛地冲了过去。
第十六章 灵犀   场中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湖州会馆的苏慈文苏小姐身上,不过也有人是负责全场的。   史艾伦这么一动,一直阴着脸、站在旁边的执法老幺姜大动了。   他身子未动,手中的一根棍子先行,却是化作一道幻影,竟然后发先至,直接追上了史艾伦,然后直接透体而过,将俯身猛冲的史艾伦,给直接钉在了地上去。   这祠堂的地下,贴的是水磨石,坚硬无比,而执法老幺姜大手中的木棍,却是圆形无头的那种。   但就是这么一根木棍子,却硬生生地穿透了史艾伦的身体,将人死死钉在地上去。   小木匠瞧见,即便是事不关己,也不由得生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来。   “啊……”   被钉在地上的史艾伦尝试着动了一下,却牵扯到了破裂的内脏,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嘶吼声来。   这叫声,宛如恶鬼咆哮。   而这时,旁边好几个袍哥会维持秩序的帮众,都涌上了前去,将史艾伦给按住,这过程中似乎又撕裂了伤口,让他疼痛难当,不断大喊大叫。   那扔出木棍的姜大快步走到了史艾伦的跟前,伸手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恶狠狠地问道:“你跑什么?”   那个来自赣西梅山教的家伙张开嘴,露出一口血牙来,朝着姜大吐了一口血沫,却被避开了去。   他疼痛难当,却发出了歇斯底里地笑声来,大声叫道:“程兰亭,当年你杀我史家一门十三口,可曾想过今日白发人送黑发人?哈哈哈,一想到这个,老子今日便是做鬼了,也是快活的……”   他恣意大笑着,程五爷忍不住站起,走上前来,问道:“我何时杀过你史家一门十三口……”   他话语还未落下,却听到执法老幺姜大猛然喝道:“师兄小心。”   砰!   一声炸响,小木匠却瞧见那被钉在地上的史艾伦整个人居然炸开了来,化作漫天血雾。   最为激烈的一股,却是全部射向了走过来、试图与之理论的程五爷身上。   关键时刻,程五爷也显露了高手之姿,双手往前一推,却生出了一团柔和光芒,化作伞状,竟然将那人的奋力一击,给抵挡了下来。   而当所有人都以为那史艾伦是垂死挣扎,想要用性命暗算程五爷的时候,小木匠却瞧见史艾伦的身子,居然如同戳破的猪尿脬,变成了扁扁一块,完全不像是死人的模样。   就在这时,小木匠感觉到了一股气息,从自己跟前掠过。   他低下头,瞧见一连串的血脚印,凭空出现在了身前四五尺的地面上。   这是……崂山隐身术?   他愣了一下,瞧见那血脚印却是快速接近了湖州会馆的苏慈文小姐,脑子一热,开口喝道:“小心。”   话语说出,但他怕旁人听不到,顾不得被人误会,猛然冲出人群,拦在了苏小姐的身前,还未站定,就感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热辣辣的,还充斥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   小木匠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使出了一招开山镇虎。   这是“镇压黔灵刀法”的手段,以臂为刀,却是斩在了实体之上,仿佛岩石一般。   小木匠往后退了两步,感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滚。   而小木匠这边稍微一拖延,立刻有人反应过来,先是苏三爷带来的两个黑衣保镖,一左一右,拦在了苏小姐跟前,而随后,不远处的廖二爷也出了手。   但见他一声招呼,那黑雾翻滚,六尺长蛟踏着黑云,朝着这儿猛然一冲,瞬间便至。   紧接着这物来了一招“神龙摆尾”,却是将一透明之物,从那空气中直接抽了出来。   啪……   一声皮鞭般的炸响,在半空中陡然出现,紧接着,一个全身血肉模糊,仿佛被剥了皮的男人,重重落在了祠堂的承重柱上。   这力量很大,以至于整个祠堂都止不住地抖了抖,屋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跌落。   嗷呜……   那黑色蛟灵对于此物显得格外愤恨,又一个翻腾,落到了那家伙的身上一丈处,张口一吸,那个血肉模糊的家伙,却是浑身一抖,紧接着再无气息。   死了。   现场的变化实在太快,瞧见这一幕,许多平日里完全没接触过这状况的人,比如那些小商人,或者张飞楼的店家与跑堂、厨师等,都吓得尖叫连连。   场面一时有些失控,无比混乱。   不过好在袍哥会处理此事,也极为老练,那程五爷站出来,叫人将这些慌乱的人群控制住,又确定与史艾伦同桌之人。   当确定史艾伦是一个人前往张飞楼之后,几个主事的大佬用眼神交流之后,示意将尸体检查之后拖走。   检查的人并不避讳旁人,看过之后,表示这是梅山教的邪法剥皮替身术。   随后程五爷示意帮众,将那些问询过的人带离此处。   此事就算完了?   小木匠有些发愣,跟着人往外面走,结果还没有走到门口,却瞧见那连云十二水寨的表俊辉和罗小黑给拦住了。   这两位不但是江湖人,而且干的还是黑道勾当,脾气自然不好,与拦住自己的人争执起来。   这时廖二爷走了过去,说道:“我有说过,你们可以走了么?”   表俊辉脸有不豫之色,开口说道:“现如今凶手已经显形了,事情已然了结,为何不能走?我过来此处,是给你们袍哥会面子,但并不是说,咱连云十二水寨,是可以随意欺辱的角色!”   他是连云十二水寨清风寨的三当家,平日里骄横惯了,也并不怎么怵袍哥会的人。   廖二爷并不恼怒,而是耐着性子与他解释:“刚才那个梅山教的,他站出来,除了因为心虚之外,还有可能是主动背锅,想要打掩护,所以这剩下的人里,很有可能有他的同谋,或者他想要掩护的人;表三当家的,时间既然已经耽误了,不如多耽搁一些,等我问询过后,洗脱嫌疑,得了清白再走,如何?”   说话的倘若是程五爷,表俊辉或许就不给面子了,但廖二爷不同,这位是读书人,教书育人,名满渝城,表俊辉终究还是无法拒绝。   所以他又回来了,其余往外面走的人,也都停下来脚步。   袍哥会的伙计将被问询过的人往外面请去,王档头和他的亲随张三忙不迭地走,只想离这个是非地越远越好,不要搅进漩涡里。   但小木匠不同,他与程寒是真心结交,现如今程寒尸骨未寒,凶手到底是谁,他也很想知道。   所以他与袍哥会的人解释,想要留在讲义堂。   赶人离开的,是下面办事的人,哪里知道这些,一个劲儿地往外推,小木匠不由得发了火,声音也大了一些,眼看着就要发生了冲突,这时程五爷走了过来,对那帮众说道:“这小兄弟,是我儿程寒的朋友,凶手是谁,他也有权知晓。”   那人赶忙拱手退下,而程五爷则对小木匠客气地说道:“且进去,不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别乱动。”   小木匠拱手,说好,多谢。   回到场中,廖二爷又继续挨个儿询问起了诸人来,首当其冲的,就是赶时间的表俊辉。   这位连云十二水寨清风寨的三当家脾气有些不太好,但还是耐着性子与廖二爷聊着,不过他显然是有些秘密不能透露的,即便是廖二爷一再表明如果拒绝回答,很可能会影响黑色蛟灵的判断,他也照样如此,并不开口。   好在这些问题,与程寒被害之事关系不大,所以双方一番僵持之后,最终还是询问完毕。   小木匠在旁听着,能够感觉到这位表三当家虽然与程寒被害之事并无关联,但却还是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且他的想法与意图,很是危险。   好在袍哥会并非当官的,没有强盛的正义感,所以即便表俊辉准备出去杀人放火,只要是与他们无关,都不会过度追究。   紧接着问询的,是同属连云十二水寨的罗小黑。   情况与表俊辉一般模样,不过有了前面的例子,这边进度就快许多,罗小黑该回答的一个不少,而不该回答的,则缄默不言。   按照同桌询问的惯例,问完罗小黑,便轮到了灵犀小姐。   这位来自于水月楼的红牌显然是给刚才那血腥场面给吓坏了,此刻的脸色苍白如纸,看向周围的人也极为怯懦,很是楚楚可怜,完全没有欢场交际花应有的模样。   像她这等市井之人,即便是操持贱业,廖二爷也是十分客气,笑着对她说不用紧张,简单问几个问题而已。   随后他问起了灵犀,大概是什么时候去的张飞楼,何时离开,为何会去,当时有没有见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或者人……   按理说,这样的问询,最好的应该是分开询问,单独对接,防止有人听了串供。   不过廖二爷有那黑色蛟灵的依仗,讲究效率的话,这样也行。   那灵犀小姐是边缘人物,所以问得不多,简单问过之后,廖二爷不再询问,而是闭上了眼睛。   灵犀以为准备叫下一位了,行礼退下,然后当她准备与表俊辉、罗小黑离开之时,却不曾想廖二爷突然睁开了眼睛,微笑着说道:“灵犀小妹,你刚才撒了谎啊!”
第十七章 更加复杂   这位水月楼的红牌窑姐灵犀那吓坏的样子,就跟一鹌鹑似的,让男人多少都心生怜意,使得她准备离开的时候,袍哥会的帮众竟然都没有上前阻拦。   因为在他们心中,杀人凶手,必然是个江湖人物,这么一个青楼女子,只不过是适逢其会而已。   瞧见廖二爷闭上眼睛,并无表示,他们便也没有什么动作。   然而当廖二爷开口说话,差不多都已经走到了祠堂门口的灵犀小姐浑身一僵,她缓缓回过身来,尴尬地笑着说道:“二、二爷,您开什么玩笑呢?我、我怎么可能说谎?”   廖二爷缓步走上前来,无视灵犀旁边一左一右站着的表俊辉和罗小黑,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娇媚的窑姐儿,头顶上的黑色蛟灵翻腾不定。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要不然,再想一想,自己哪里说谎了?”   灵犀又急又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仿佛垂泪:“二爷,您说什么呢,我怎么不懂?”   连云十二水寨碧水寨头牌刀手罗小黑看不下去了,往前一站,开口说道:“廖二爷,你为难一个做皮肉生意的窑姐儿干嘛?有本事……”   他话还没有说完,旁边的清风寨表三当家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罗小黑肌肉比脑子还发达,但表三当家却看出了不对劲来。   他拦住了罗刀手,示意他别说话。   廖二爷缓缓走到窑姐儿灵犀跟前,缓声说道:“你全场,就撒了一句谎话,但就这么一句话,却让你给遁形了出来——你说是表三当家带你去的张飞楼,你什么也不知晓,而在刚才表三当家的表述之中,却是因为你闹着想吃张飞牛肉,所以你们才出现在了那儿……”   灵犀急了,说这不是一个意思么?   廖二爷却摇头说道:“不不不,完全不一样。事实上,如果不是你极力主张,连云十二水寨的两位,根本就不会在昨天傍晚,出现在张飞楼。”   灵犀一脸茫然,眼眶里面的泪珠已经大滴大滴滑落脸颊来。   她说道:“就算奴家我嘴馋,这又有什么错?”   廖二爷一步踏前,突然间暴喝道:“事到如今,你还要执迷不悟,想要甩锅他人么?”   他说话的时候,头顶上的那头黑色蛟灵陡然张嘴,发出了一道震人心魄的啸声来,灵犀吓得脸色发白,面如纸色。   而廖二爷继续盯着灵犀,开口说道:“其实最开始瞧见你的时候,我感觉似乎在哪儿见过你,后来我想起来了,当年魅族一门的镇南使张阳来渝,曾经带走几个女孩子,你就是其中之一,而那个时候,你才多少岁来着?七岁,还是八岁?”   啊?   听到廖二爷口中说出“魅族一门”的话语来,现场中好几人顿时就变了脸色。   要知晓,这魅族一门在江湖上名声不显,但来头却并不小,她们本是那流落风尘的可怜女子,不但身体上备受欺辱,而且在世人口中,精神上也毫无尊严,然而越是卑贱之人,越有崛起恒心,这魅族一门便是如此,它起源于元末明初之时,具体创始人已然不可考,奉周襄王时代在齐国设女闾的管仲为祖师爷,相互照应与联系,最终成为了一个神秘结社,据说秦淮八艳里面的董小宛、马湘兰、柳如是和陈圆圆,都与魅族一门有关,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当今之时,天下大乱,魅族一门越发神秘,轻易不现世,但据说名噪一时的小凤仙,却也是魅族一门中人,而且地位极高。   正因如此,听到这魅族一门的名头,那些人方才会如此惊讶。   这件事情,魅族一门,也卷进来了么?   这是场中无关之人的反应,而作为当事人,被廖二爷一语点破,那罗小黑再也不敢强出头去,而是往后退开,而窑姐儿灵犀则吓得浑身酸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说些什么,我听不懂……”   廖二爷此刻显得咄咄逼人起来,对她说道:“想不到我居然还认识你们的镇南使吧?想不到十几年前的匆匆一瞥,我居然还记得如此深刻吧?”   灵犀摇头,说我不是什么魅族一门,我听都没听说过……   廖二爷的脸变冷了,指着她的鼻子说道:“我给你机会了,让你自己交代,但你若冥顽不灵,真当我查不出来?你们魅族一门在众妙之门都有内纹身,一查便知,需要我豁出老脸来动手验证?黑蛟在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吧,你是怎么暗算的寒儿?为什么要害他?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你的?”   这老头子的话语又急又快,就好像是连珠箭,一箭又一箭,扎在了灵犀的心头。   那个女子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镇定,表情慌乱,双目微凸,开始慌不择言起来:“不,不,我不能说……”   廖二爷问:“为什么?”   灵犀坐在地上,神经质地左右打量,然后说道:“我若是说了,必死无疑……啊,他来了,他知道了,我,我……”   她突然间伸手,两只手宛如铁钳一般,死死抓住了自己细嫩修长的脖子。   那一对手,仿佛不再是她的,而如同索命恶鬼一般,没有一点儿留情,就冲着要掐死她去一般。   灵犀翻着白眼,喉咙里发出了“嚯、嚯”的声音,双眸之中满是恐惧。   小木匠瞧见她柔软的嘴唇在张合,仔细一听,好像是在说:“救我,救我……”   敢情她也不想死。   廖二爷瞧见灵犀这状态,知晓不太对,当下也是猛然一喝:“何方神圣,在此作法,给我滚!”   他一声令下,那黑色蛟灵翻腾,朝着灵犀扑去,想要阻止她被人谋害,却不曾想那蛟灵就要靠近,被掐得快要昏死过去的灵犀,突然间发出了一声尖利如鬼的叫声来。   紧接着,“轰”的一声,她整个人开始燃烧起来,火光冲天。   鬼火连城?   瞧见这个,小木匠终于晓得了,有人想要对灵犀杀人灭口,故而才在她身上下了邪术,让她自燃而死,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   这一招,鲁班书中曾有记载,虽然并不是上册四十八法咒之一,但解法,下册仍然是有的。   怎么办?   他仅仅犹豫了一秒钟,终究还是动了。   他到底是心善之辈,即便那灵犀很有可能就是杀害程寒的凶手,但他终究不忍一名花季女子被人用邪法活活烧死去。   那黑色蛟灵被火焰吓得陡然游开,而小木匠则冲上前去,手掐灭火诀,口吐解退咒:“灵霄宝殿妙中玄、两条金龙颠倒颠,奉请三霄祖师速速降临,金霄云霄碧霄祖师,今日把令交与弟子整人,祸害速速来奶解,一退释迦佛、二退李老君、三退吾师传真语、四退四体四甲兵、五退五湖波浪起、六退六甲六丙丁、七退目连游地府、八退董永自卖身、九退九天并玄女、十退十化并雷神整人法,奉请仙家祖师速速降临来解退,天地无忌,年月无忌,日时无忌,姜太公在此,诸神回避,魉来解退,千年不逢,万年不遇,远走他方推出外界,休在此地侵害良民,谨请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一道律令,两百来字,小木匠机关枪一般地吐完,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化作剑指,陡然一定,那火球一般的灵犀瘫软在地。   她浑身漆黑,却再无半点儿火星子。   成了。   小木匠破了灵犀身上邪法,感觉全身酸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去,而立刻有人过来,脱了衣服,将灵犀给盖上。   廖二爷伸手过去,在灵犀鼻翼间停顿一下,又摸了一下她的脖子,却是松了一口气。   还活着。   人活着,就能够追查下去,廖二爷确定这事儿,居然站起身来,朝着小木匠躬身说道:“多谢小友仗义出手。”   小木匠勉强爬起来,赶忙回礼,说客气了。   此事已然明了,至于最终的结果,得昏迷过去的灵犀告知,廖二爷让程五爷张罗此事,将人给带走,随后又草草问了剩下几人,皆无问题,随后廖二爷向场中众人道谢,然后离开。   众人离场,小木匠出了祠堂,没走几步,便听到有人喊他名字,回过头来,瞧见苏三爷带着苏家小姐走了过来。   他站定,问:“大老板找我何事?”   苏三爷望着这个曾经在自己家宅干过木工的年轻后生,心情无比复杂,不过还是放下,说了感谢的话语。   苏慈文也对舍身拦住梅山教史艾伦的小木匠表示了感激之情。   毕竟当初史艾伦自知逃无门路,是准备拿没什么反抗能力的苏慈文来当人质,准备抽身离开的,如果没有小木匠的那一拦,苏慈文指不定要出什么事呢。   小木匠挥了挥手,说他只是适逢其会,无心之举,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苏三爷瞧出了小木匠本事,说起让他去主持湖州会馆的修建工作,但小木匠无心逗留,婉拒了去。   正准备离开,苏三爷却拉住了他,认真说道:“甘兄弟,我还有一事,想要求你。”
第十八章 苏慈文的麻烦   小木匠回过头来,问道:“什么事?”   他婉拒了苏三爷的聘用,本以为无事了,没想到苏三爷还拉着他,显然是真的有事儿。   苏三爷放下了手,开口说道:“这件事情比较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不过我先问你一句,先前廖二爷所说之事,就是你师祖是荷叶张,你师父是鬼斧大匠的事情,可是真的?”   话都说出去了,小木匠也没有打算隐瞒,点头说道:“对,没错。”   苏三爷松了一口气,说道:“这样,你若是无事,跟我走,咱们去找个茶楼,喝点热茶,吃些糕点,边吃边聊,如何?”   这儿是袍哥会的地盘,显然不是谈事情的地方,所以苏三爷才会这么安排。   小木匠想了想,自己还真的没什么事情,而这位苏三爷虽然因为那洋人冈格罗将他给解雇了,但人家事情也并没有做绝,不但发足了工钱,事后还屡次找过自己,让他复工。   自己此刻如果拒人于千里之外,着实有些过了。   他师父曾经教导过他,出门在外,冤家宜解不宜结,讲究的是一个和气生财,朋友遍天下。   所以他点了点头,说也好。   苏三爷瞧见小木匠并不拒绝,松了口气,招呼女儿与保镖准备走,这时袍哥会的执法老幺姜大走了过来。   这个蓄着胡须、脸色有些冷的男子朝着小木匠拱手说道:“甘小兄弟,五爷说了,请你留步,稍等片刻。”   这位鲁班传人虽然身手算不得厉害,但鲁班术却是独树一帜,而且绝佳,先前在讲义堂中,屡次出手,表现很是惊人,所以姜大即便是身手超卓,对小木匠也是十分客气。   小木匠本以为对方是来找麻烦的,但一看这态度,就松了一口气,点头说好。   待了没一会儿,程五爷走了过来。   他先前忙着去处理窑姐儿灵犀之事,这会儿才得了空过来。   他找到小木匠,开口说道:“今日之事,还得多谢你。”   小木匠客气几句,而程五爷则说道:“小兄弟你宛如深山璞玉,一身本事,只可惜我儿虽有识人之明,但命却太薄,没办法与你多作交往,一世兄弟。”   说到这里,他难免有几分伤感,小木匠安慰他几句,而随后,程五爷向小木匠提出了邀请,想请他加入渝城的双喜袍哥会。   这事儿让小木匠有些惊诧,因为别看袍哥到处是,但这个是看辈分的。   如果由程五爷当领路人,地位想必是极高的。   对于寻常的渝城百姓来说,这几乎可以说是一步登天。   不过小木匠想着与屈孟虎之约,以及师父鲁大的期盼,终究没有答应,婉拒了去。   程五爷也没有恼,而是对小木匠说道:“虽说我儿无福,但你与他的这份情谊,我这个当老子的,还是认的,以后你在渝城若是碰到麻烦,托人带个口信给我,必然相帮。”   小木匠听到,拱手说道:“多谢。”   场面话说完,小木匠想了想,问程五爷道:“五爷,那女子情况如何?”   程五爷说道:“烧得不成模样,不过留了一口气,找人吊着,不让死去,至于杀害我儿的幕后凶手到底是谁,这个还得等她苏醒了,再加盘问。”   小木匠拱手,说:“我与程寒虽然相识不算久,但意气相投,后面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尽管言语。”   与程五爷这边聊过之后,小木匠再离开,苏三爷父女在不远处等待着。   他们碰面之后,上了马车离开。   车行不多时,来到了一处看上去挺贵的茶楼,大堂热闹,后院却很是清净,掌柜的与苏三爷很熟,开口都是吴侬软语,跑前跑后,安排好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关门离开。   后院包厢里,两个保镖在门口把守,房间里只有小木匠、苏三爷和苏慈文三人。   这会儿沏了茶,还上了四碗四碟八样糕点,都是小木匠没有见过的玩意儿,什么巧果、松花饼、盘香饼,还有那蜂糕、百果蜜糕、脂油糕、云片糕,听起来都透着新鲜。   苏三爷完全没有大商人的架子,不断给小木匠劝菜。   小木匠与苏三爷已经没有了雇佣关系,并不拘谨,每样都尝了下味道,感觉极为美味,很是新鲜。   唯一不足的,就是这糕点着实太少了,一口下去,还没有琢磨出啥滋味来,就没了。   他尝过一遍,又饮了茶,然后开口说道:“苏老板,有什么事,还请直说,不必如此客气。”   苏老板听到,放下漆箸,长叹了一声,然后对小木匠说道:“非是我绕圈子,而是因为这事儿,实在是有点难以启齿啊。”   小木匠瞧见苏老板说话的时候,旁边的苏慈文苏小姐脸色有些不自然,双颊飞红,眼神往旁边晃去,便问道:“可是与苏小姐有关?”   苏老板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道:“话说到这儿,我也不避讳了。”   他下定了决心,对小木匠说道:“甘小兄弟,你可知道,我在湖州的生意做得好好的,为什么千里迢迢,跑到这渝城来?”   小木匠摇头,说不知。   苏老板说道:“说起来,都是因为小女慈文啊。”   他长叹了一声,然后说起了事情的原委来。   原来,苏老板在湖州经商,又跟着乡党去了沪上,这十里洋场,到处都是金钱,原本并不想跑到西南这穷乡僻壤来的,一来是不赚钱,二来也是因为战祸之事。   但他到底还是来了,却是因为听人说,渝城这边有高人,懂得驱邪的手段。   那么,是何人中邪呢?   正是这位苏慈文苏小姐。   原本这位苏小姐,她自小便在沪上女校读书,那是教会办的,水平很高,按照苏三爷的规划,基本上到了年纪,就会送出去留洋的。   那个年代,女孩子别说能出去留洋,就算是读书,都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苏三爷到底是新派商人,见过国父,以及宋家的三姐妹,见过太多的世面,知晓“女子无才便是德”这道理,在当今之世已经用不上了,而且他虽有两个儿子,但对自己这个小女儿,却更是疼爱,故而一直期盼甚高。   苏小姐也挺争气的,不但学科考评门门都是优等,而且还学会了英、法两国语言,所有老师都赞不绝口,称赞有加。   然而就在苏三爷准备筹办留洋之事时,苏慈文却突然出事了。   这件事情说起来还颇为奇怪,大抵就是一次郊游,回来之后苏小姐就一病不起了,中医西医看了一个月,都不管用。   眼看着苏小姐奄奄一息,魂归于天,没曾想突然一日,久病不起的她突然就活泛起来,精神抖擞,毫无问题,去西医检查,洋医生一脸错愕,说偶买噶,简直就是奇迹。   洋医生说是上帝的荣光,但苏慈文却欲言又止。   苏三爷人老成精,感觉不对,问了两回,苏慈文非常羞涩,难以启齿。   苏三爷没办法,又叫了太太去询问。   结果这一问,才得知苏慈文之所以变好了,却是头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一个身穿白袍的男子,告诉她,要讨她为十二姨太,紧接着就是一夜喧嚣,仿佛又有男女之间的缠绵,等第二天一觉醒来,身子骨儿就好了。   只不过,那人从此之后,隔三岔五就来一趟……   苏三爷听了太太这话,觉得不过是一派胡言,然而听到苏慈文描绘的事儿,细节方面,实在是有些真实,而苏家小姐自小就在大宅院里,后来又在女校学习,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一个,根本接触不到这事儿,于是就起了疑心。   他将女儿接回家中看管,一天夜里,听到太太说有动静,就赶过去,确实是听到女儿的叫声有些诡异,便让女眷推门进去,发现房间里只有苏小姐,再无其他人。   床榻之上,却是一片狼藉……   这回苏三爷吓到了,开始到处找人帮忙,然而他接触有限,连续找了几个享誉盛名的先生,却都是骗子,拿了钱财,却不办事。   他甚至去找了洋人的神父,也没有结果。   唯有一个瞎子算出,这苏慈文想必是被某种邪物缠上,他可以尝试着试一试。   结果这么一试,事儿没平,人却挂了。   自此之后,苏三爷就慌了,又过了两个月,苏慈文告诉父亲,说肚子里面,多了一个拳头大的硬块。   而那硬块,却如同人一般,竟然也有呼吸。   苏三爷那些日子,到处托人,但有本事的人,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根本求无门,后来听一生意伙伴说西川多奇人,便赶到了这儿来。   他先去了锦官城,又辗转各处,最后在渝城落了脚。   恰巧湖州商会在西南扩展生意,他作为几个主事人之一,在渝城这儿巡视,也想办法到处拜访,想要找寻能够治疗他女儿的高人。   听完这叙述,小木匠皱着眉头说道:“如果是这事,你可是拜错了门,别人不谈,就是这袍哥会的廖二爷,才是真正的大神啊,为何不请他呢?”   苏三爷摇头,说道:“不,其实我已经找过廖二爷了,他说他不行,你或许可以。”   小木匠一愣,说:“什么?”
第十九章 开洋荤   苏三爷的话让小木匠有一点儿懵,问道:“此话怎讲?”   那位满身富贵的中年人指着旁边的女儿,说道:“你可知道,她是中了什么邪法?”   小木匠打量了苏慈文一会儿——他先前的时候,不好意思将注意力往人家大姑娘的身上落去,怕被人当做“流氓”,这会儿认真看了下,发现她的眉宇之间,的确萦绕着一股子淡淡的黑气。   与此同时,苏慈文的脸颊染上红晕,一双丹凤眼的眼角往上斜俏,的确有着寻常女学生瞧不见的妩媚姿态。   他懂得察言观色,但对于望气之法,却并不擅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苏三爷倒也不在意这个,直接解释道:“她这个,在旁门中,叫做满蟹蛛术——你知道什么叫做满蟹蛛么?”   他这么一说,小木匠立刻就反应了过来,点头说道:“我知道了,满蟹蛛术,其实是来自于琼州黎族禁公的一种手段,他们信奉一种叫做回龙鲛的海兽,通过疯狂的信仰,将自己即将残破的身体变成一副躯壳,神魂凝聚成萤火,寻找宿主,在宿主体内结茧,通过吸收宿主的养分,最终脱壳而出,重新化人。”   苏三爷听到,双目都亮了,人也有了精神,伸出大拇指来,称赞道:“不愧是鬼斧大匠的弟子,这么冷僻的邪术,你居然也知晓?”   小木匠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却并没有说话。   这满蟹蛛术被记录在鲁班书中篇,也就是前传后教里面,被当做趣闻、见识记录的,因为这种邪术,很像一种常人所不知晓的虫子满蟹蛛而得名。   这种蜘蛛除了剧毒之外,还有一个闻名之处,那就是幼子出生,会啃食母亲的躯体,从而快速获得营养。   这种骇人听闻的传承方式对于人来说可能有些接受不了,但这就是它能够在这个残酷的自然界中,一直存在到今天的缘由。   苏三爷瞧见小木匠知晓这门邪术,松了一口气,然后对他说道:“在你们来之前,廖二爷就跟我聊过了,他说他们辟邪的手法,大开大阖,擅长用一身的浩然正气来驱邪,不过这种手法强则强矣,却过于刚烈,很有可能会连着母体,也就是小女的生机都给一起断去,就好比一栋即将倒塌的房子,若是他来,便是将房子的结构拆了,重新搭建;但有的人却可以不用推倒重来,而是在修缮的过程中,将问题给解决了……”   小木匠算是听明白了,指着自己说道:“敢情您觉得我是那个能够帮您修补房子的人?”   苏三爷拍手,说对呀。   小木匠连忙摇头,说对个啥啊,我跟你讲,我虽然知道这门邪法,但也只是听说过而已,至于怎么下术,怎么破解,其实我完全不知道的,您这是找错人了。   苏三爷很肯定地点头,说没错啊,刚才结束之后,廖二爷告诉我,说这事儿找你,说不定就有法子呢。   小木匠一番推辞,那苏三爷会错了意,以为他对被辞退之事还心有芥蒂,所以又道了一次歉。   结果小木匠依旧不答应,他回过味来,问:“是差钱么?”   苏三爷作为湖州巨商,自然是不差钱的,而小木匠则耐着性子跟他解释这不是差不差钱的事儿,结果反复说了许久,旁边的苏慈文小姐涨红了脸,对父亲说道:“爹,我都说了,这其实不妨事的,没必要再找人处理……”   苏三爷涨红了脸,瞪着她喊道:“不妨事?等那鬼崽子再长大了,把你给吃了,我再来处理?”   苏慈文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再说话,而苏三爷的情绪也来了,他却是要站起身来,给小木匠下跪去了。   瞧见他这样,小木匠赶忙扶住了他,好说歹说,方才将人给弄回椅子上去。   见推脱不得,小木匠喝了一口茶汤,闭上眼睛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这事儿我接了,但能不能办成,我也不知晓,而且还有两个条件。”   苏三爷拱手,说请讲。   小木匠说道:“我不确定自己能够留在渝城多久,若是有事,我可能得离开。”   苏三爷并不担心,说一切都紧着你的时间来,你若离开渝城,便让小女跟在你身边,一起离开便是了。   小木匠说起第二个条件:“第二件事情也正是如此,施展满蟹蛛术之人非常忌惮生人,并且又十分敏感,不喜人多,否则不会显露原形,所以我想请苏慈文小姐跟随我一起,而你这边不许派人跟着,暗中保护都不行,否则惊扰了对方,那就没有效果了。”   啊?   这会儿苏三爷有些迟疑了,他眯眼打量了一会儿小木匠,似乎有些不太放心。   过了几息时间,他忍不住讨价还价:“我让一保镖跟着不行么?小兄弟,我不是放心不过你,只是这世道太乱,渝城也是暗流涌动,我怕万一出什么事,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小木匠摇头,说真的不行。   不过他还是让了一步:“你若是真的不放心,那我每日早晚,都给你报备一下行程,你也可以与苏小姐碰面,如何?”   苏三爷还是犹豫了很久,但知晓这是小木匠最后的让步了,所以终究还是答应了。   这两个事儿谈妥之后,苏三爷跟小木匠聊起了报酬来——这事儿他挺熟的,开出来的条件,除了苏慈文跟着他的这些日子费用全部报销之外,另外还会给他一大笔的报酬。   而这报酬的数额,相当于小木匠在工地里干上三五年。   当真是“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小木匠并非贪财之人,但听到这报酬,心脏却还是忍不住地多跳动了几下。   谈完了这些框架性的事儿,又聊了一些对接的琐事之后,苏三爷居然很是光棍地带着手下保镖先行离开了。   小木匠有点儿愣,等苏三爷走远了,才想起问苏小姐:“那个啥,这茶钱你父亲给了么?”   苏小姐忍不住笑了,掏出了一个绣袋来,抖了抖,说道:“我父亲说了,所有费用都报销,由我来出,你不必担心这些。”   刚才苏三爷在的时候,这位留着学生头的当代女性并没有说什么话,而等她父亲一走,苏慈文却是松了一口气,原本恭谨的姿态也放松了一些。   她慵懒地坐在小木匠对面,对他说道:“刚才我父亲说的那些,你都记住了?”   小木匠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大概都记住了。   苏慈文伸手拈了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缓缓咀嚼完毕,方才说道:“那就忘了吧。”   小木匠问:“为什么?”   苏慈文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说你刚才陷入沉默之中,难道不是看出了什么来么?   小木匠说:“你想说,你身上的这个,并非是满蟹蛛术,而是其它?”   苏慈文点头,说道:“什么满蟹蛛术,那不过是廖老头眼拙,随意蒙出来的话语而已;我这个,其实便是鬼夫,那人与我,有三生三世的姻缘,才会找到我,再续前缘而已。他与我,一日夫妻百日恩,如何会害我呢?”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道:“既如此,那我出去与你父亲知晓,还请他另请高明吧?”   苏慈文却拦住了他:“不,我这些天,也给我父亲烦得不行,这些天跟着你,我反倒是得了空闲——你放心,该有的酬劳,我到时候会支付给你的。”   小木匠有些犹豫,说可是……   苏慈文却没有跟他再聊此事,而是指着空荡荡的盘子,问道:“还要吃什么吗?”   小木匠顿时就停下了话语,舔了舔嘴唇,说道:“我觉得,那核桃糕挺不错的……”   苏慈文抿嘴笑,露出一线贝齿来,冲外面喊道:“刘叔,再来两笼核桃糕,对了,定升糕,松糕,玫瑰糕,薄荷糕,猪油年糕、炒肉酿团子,芝麻团子,都给我各来一份……”   一个时辰之后,撑得有些走不动路的小木匠,刚刚走出茶楼,一个饱嗝打出来,却听到一声哀怨的猫叫声。   喵呜……   他放眼望去,却瞧见那头虎皮肥猫满身露水,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台阶下。   它那模样楚楚可怜,似乎还瘦了点儿。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对付完了钱、走出来的苏慈文说道:“那啥,能不能外带点儿吃食……”   ……   等虎皮肥猫吃饱之后,小木匠困意上头,苏小姐直接带着小木匠去了附近的酒店住下。   之所以说是酒店,那是因为这是一处仿西洋的建筑,足足四层楼,无论是外观,还是里面的西洋景儿,都能让小木匠这个乡下来的木匠瞧见了挪不动脚,好不容易回到房间,瞧见那洗手间里面那光洁的浴缸和马桶,他更是直接都懵了去。   一番稀奇,自不必言。   苏小姐睡了卧室,虎皮肥猫厚着脸皮凑过去,给苏小姐紧紧搂住,美滋滋地叫唤着。   它倒是幸福了,而小木匠则只有睡客厅的沙发。   不过那软绵绵的感觉,让他沾上没多久,就直接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了傍晚,两人一猫起床洗漱之后,来到了一楼的餐厅,一边西式,一边中式。   华灯初上,苏慈文带着小木匠和虎皮肥猫开了洋荤,吃起了煎牛排、奶油蘑菇汤和面包,小木匠一身本事,却没办法对付那刀和叉。   他听苏慈文给他讲解西餐礼仪,正是一头懵的时候,突然间大腿给人抱住了。   小木匠低下头去,瞧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冲着他笑。   然后,小女孩叫道:“爸爸,爸爸……”
第二十章 天上掉下个小姨子   小木匠哪里见过这么一出,瞧见这双眸黑黝黝,长相还挺可爱的小女孩儿,心想着我单身十六七年的处男,怎么凭空多出这么大的一女儿来?   他很是无奈,而这个时候,又来了两人,穿着服务员的装束,很是洋派地对着小木匠说道:“先生,不好意思,是我们的疏忽,打扰到您用餐了,我们这就把她给带走……”   小女孩儿虽然抱着小木匠叫“爸爸”,但瞧她这模样,大概六七岁、七八岁的样子,而小木匠即便打扮老成,也绝对不满二十。   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父女”关系。   小木匠正抓着一根面包在啃,人还在发着愣,那小女孩却是被服务员给掰开了手,然后往外面拖去,这时她突然间大声叫道:“不,不,我叫错了,不是爸爸,是姐夫——姐夫,姐夫,你真的狠心,不管我了么?”   她面带悲容,眼眶之中却是噙着泪,看上去仿佛受了无尽委屈。   但小木匠却终究还是无动于衷。   他跟着鲁大混迹西南,见识过太多的套路,像这样胡乱认亲戚的,他其实并不是第一次见。   习惯了。   然而眼看着那小女孩儿被拉出门去的时候,她突然又喊道:“甘十三你个挨千刀的,我真是你小姨子,我大伯叫做顾西城,我姐叫顾蝉衣,我叫顾白果,我可是听说了你在这儿,特地过来找你的,你居然敢让人把我给撵出去,回头我一定要告诉我姐,说你欺负我……”   听到这儿,小木匠站起来喊道:“慢着。”   那两个服务员对于住店的顾客还是十分尊重的,毕竟花钱的都是大爷,所以停下了脚步,而小木匠走了过去,皱着眉头问道:“怎么回事?”   一个带着小圆帽、满身肌肉的服务员欠了欠身,说道:“这小屁孩子在外面点了一大桌子菜,胡吃海塞,一开始我们的人不肯,毕竟没大人管着,没想到她甩出了一堆大洋来,就做了——好家伙,她个子不大,胃口就跟饭桶一样,全部吃完了,还嫌不饱,结果等一结钱,发现她刚才使了障眼法,哪里有什么大洋,分明就是一堆破石子……”   小木匠懂了,说哦,吃白食的?   小圆帽很是激愤:“哪里是吃白食啊,她那张狂劲儿,分明就是霸王餐,还想跑呢,被我们拦住,又说瞧见熟人了——先生,您认识她么?”   小木匠摸了摸脸,认真地打量起了这小女孩儿来。   这是一个长相十分讨好的女孩儿,大眼睛小嘴唇,皮肤细嫩白皙,活脱脱的一小美人胚子,可以想象她长大了,就算不是红颜祸水,也肯定能是一青楼头牌……啊,呸呸呸,总之底子不错,穿着一套青色夹衫,梳着小辫儿,瞧这打扮,这灵气儿,绝非寻常的市井或者农家小孩。   他问那女孩儿,说我应该认识你么?   小女孩儿一点儿也不怕人,很是自来熟地招呼道:“你以前不认识我,但咱们一来生二来熟,你想要娶我姐,肯定得我同意不是?”   小木匠问:“你说你叫顾白果?”   小女孩点头:“如假包换。”   “你说你姐叫做顾蝉衣,你大伯,叫做顾西城?”   “对呀。”   “顾是顾头不顾腚的顾,西城是东西南北的那个城?”   “你才顾头不顾腚呢……不过,就是那个顾。”   “大雪山的顾西城?”   “对!”   “怎么证明呢?”   啪!   小女孩左扭右扭,居然从两个汉子的束缚中挣脱出,又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鸡黄石令牌来,扔给了小木匠:“这是雪山令,每个大雪山出外行医的人,都会带着的,自己看。”   小木匠伸手接住,认真打量——这是一块磨得很圆润的扁圆形石牌,正面雕了一朵雪莲花,而背面则刻了三个大字。   大雪山。   大字下面还有落款:顾南亭。   小木匠指着这三个字,说道:“这不是你的名字啊?”   小女孩一脸不屑:“那是我死鬼老爹的,他死了,牌子就留给我了——这回信了吧?”   听那个自称顾白果的小女孩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小木匠犹豫了一下,对旁边两人说道:“她的账,算在我这里吧。”   那两个服务员一听,顿时就是松了一口气,毕竟他们即便是抓住这小女孩,也掏不出钱来。   现在有人帮着给,对他们来说,自然是一件大好事。   两人赶忙拱手道谢,然后离开。   小木匠将小女孩儿顾白果领了回来,给苏慈文介绍道:“这大约是一故人的小孩儿,叫做顾白果。”   接着,他给顾白果介绍:“这位是湖州会馆的苏慈文苏小姐,叫苏姐姐。”   顾白果一脸狐疑地看着苏慈文,忍不住说道:“姐夫,你敢背着我姐乱找狐狸精,信不信我回头跟我大伯说去?”   小木匠瞪了她一眼,说你别乱说,苏小姐是我的雇主。再说了,你自己的来历都说不清楚呢,轮不着你来操这门子心。   苏慈文全程瞧了个大概,但还是有不明白的地方。   她瞧见这小女孩儿颇为可爱,笑着问道:“你为什么叫甘墨做‘姐夫’啊?”   大概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顾白果对苏慈文虽然不太喜欢,但还是说道:“他跟我姐订的是娃娃亲,虽然我姐没过门,但这事是铁定了的,我这小姨子,也是跑不脱了的……”   小木匠瞧见苏慈文依旧一脸懵,只有跟她解释起了这里面的曲折来。   说到大雪山,这里简单解释一下。   这大雪山是大渡河和雅砻江的分水岭,是西川省西部重要的地理界线,由北向南有党岭山、折多山、贡嘎山、紫眉山等,其余脉牦牛山向南伸入凉山,南北延伸八百多里,是横断山脉的主要山脉之一。   大雪山一脉,便是起源于此,大雪山法术结合了中原道教、西藏密宗和当地的巫术,民间流传甚广的脱逃法、将军进朝、接骨水、封刀水、开刀法、雪山水、止血咒、百步打、封刀接骨铁牛水、治邪精、千斤榨等手段,都是这一脉。   当然,这个得雪山法师开顶做法才行。   大雪山出来的巫师,一般都是以行脚医生、游方医生的身份行世,西南地区最出名的大医家,都是出自于大雪山,就连西川省主席,川军领袖人物刘湘的家庭医生“活珠子”董七喜,也是出身于大雪山一脉。   顾西城在大雪山里的地位比不上董七喜,不过为人仗义豪侠,朋友颇多,又医者仁心,故而与小木匠师父鲁大相交莫逆,这才有了小木匠与他女儿的婚约。   说完这些,小木匠指着旁边懒洋洋躺椅子上的虎皮肥猫说道:“这小畜生叫做‘虎皮’,我一朋友寄托在我这儿的。”   顾白果对苏慈文不喜,但对这头痴肥橘猫却格外喜爱。   她一把抱起了虎皮肥猫来,一边撸,一边开心地喊道:“哇,它好蠢啊,看起来好好玩啊……”   喵呜、喵呜……   虎皮肥猫没有防备,被她骤然抱起,这小女孩儿的怀抱,自然没有苏慈文那儿柔软舒适,让它下意识地拼命挣扎,想要逃脱,却不曾想顾白果的力气也很大,虎皮肥猫反抗未果,最终只有生无可恋地举手投降,哀怨地看着小木匠。   小木匠看着顾白果与虎皮肥猫笑闹一番,然后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这儿来的?”   顾白果说道:“渝城江湖很小的,袍哥会程寒小爷突发身死,魅族一门联合神秘宗门要谋算双喜袍哥会,今天一整天,袍哥会全城出动,大肆缉拿疑似魅族一门的‘搂子’,整个道上被搅得沸沸扬扬,而你鲁班传人甘墨的名声,也跟随着传出来了,我听我大伯讲过你和我姐的事情,就过来看看,我未来的姐夫到底长什么模样咯。”   听到顾白果的话儿,小木匠才知道这一觉醒来,还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他想了想,问道:“你姐在哪儿呢?”   顾白果嘻嘻一笑,说怎么,想媳妇儿了?   小木匠有些脸红,不过在这小屁孩儿面前,他可不能跌份,板着脸问道:“我只是想知道,是谁让你过来吃霸王餐的;回头这餐钱,我找谁来还?”   顾白果扁着嘴,说道:“姐夫,你能不能别这么小气啊?我也是没办法了,好几天都没吃饱饭了……”   小木匠问:“你咋地,家里的大人呢?”   顾白果居然哭了起来:“我爹死了,我娘被供奉进了雪窑,我在舅舅家待了两年,他们对我很不好,特别是我舅妈,又打又骂,我受不了,就逃出来了——姐夫,你可一定要管我,要不然,我可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说得凄惨,连旁边的苏慈文都忍不了了,对小木匠说道:“你就留下她呗,反正这钱回头找我爹报销就是了,用不着你来出。”   这话儿一说出来,顾白果立刻就找到了金主。   她原本看苏慈文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现在却厚着脸皮过去,拉着人的胳膊,直叫姐姐。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翻白眼。   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小姨子,看上去还真的是难缠啊。
第二十一章 夜   顾白果这小祖宗先前是在外面吃过了一顿霸王餐的,结果苏慈文瞧见她盯着桌子上的面包和牛排两眼冒光,礼貌性地问她要不要尝一下,没想到这小妮子居然毫不客气地点头答应了。   而这小屁孩儿一吃起来,简直让苏慈文怀疑人生——顾白果连着吃了苏慈文和小木匠合起来三倍的分量,方才打了个饱嗝,说还行,七分饱了。   七分……饱?   苏慈文开始犹豫起来,想着自己对顾白果的邀请,是不是有点儿太冒昧了?   她苏家虽说是大富人家,但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养这么一个贼能吃的小母虎,真的划算?   世道艰难啊。   这小孩儿,会不会真的是吃太多了,被她舅舅给赶出门了?   小木匠倒还好,毕竟不是自己结账,他一边吃,一边询问起了顾白果的事儿来。   那小妮子也是有问必答,但以小木匠的江湖经验来看,这十个问题里面,顾白果有六七个是瞎编的,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她可能真的是顾西城的侄女。   有了这层关系,他实在没办法甩脱顾白果,只有坦然接受。   顾白果满嘴跑马车,小木匠也懒得再多问,吃饱喝足后,站了起来,走出了门外去。   这会儿天色尚早,渝城属于码头城市,比起内地大多数城镇都要热闹,街上的人也多,但今天这会儿却并不一样,那街上稀稀拉拉,竟然没有几个人影。   即便是走在路上的人,也是行色匆匆,都不敢怎么停留。   更远处,小木匠瞧见几个穿着黑褂子的汉子在走着,左右张望,一看就比较彪悍,神色不善。   联想起顾白果刚才讲的事儿,小木匠这才感觉到渝城的风声鹤唳,而之所以如此,恐怕也与昨天程寒之死有关。   倘若只是单纯的一个帮众死去,即便程寒是头排大爷的儿子,恐怕也不会如此。   但事儿如果真的像顾白果所讲的一般,是那什么魅族一门,跟什么神秘宗门一起谋算双喜袍哥会,想要动摇袍哥会在渝城的统治地位,那可就严重了。   这是利益相关,生死存亡,每一个袍哥都会义不容辞地站出来,与之争斗。   瞧今天这状况,出去了也是惹麻烦,小木匠叹了一口气,回到了酒店来,正好碰到走出来的苏慈文,便与她说起此刻的情况。   随后他说道:“既然你说顾白果的费用也挂你苏家账上,那么就给她再开一间房吧。”   “为什么?”   “为什么?”   一大一小两个女人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疑问,小木匠哭笑不得,说什么为什么?   吃饱了的顾白果瞪着一双亮晶晶的黑眼珠子,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要给我单独开一个房间?我跟你一起就好了啊。”   苏慈文则说道:“你搞搞清楚,这里的价格很贵的好吧?为什么要给她单独开一个房间?”   小木匠有点儿头疼,跟出钱的金主苏慈文解释道:“我不是答应你父亲,帮你驱邪么,你身体里面的那邪物十分敏感,我还能够掐诀念咒,将自己气息隐藏,但倘若是有第三人在,可能就不会显形了……”   苏慈文也瞪大了一双眼睛,怒气冲冲地对小木匠说道:“敢情我先前跟你说的话,你都没听进去?”   小木匠说什么话?   苏慈文说我都跟你说了,我中的,并非是那廖老头乱讲的什么满蟹蛛术,而是一段三世姻缘;你倘若是把我的夫君给祛除了,与我岂不是有杀夫之仇?   小木匠有些无奈了,说道:“就算如此,但你父亲必然也是有派人暗中观察的,我倘若什么也没干,他瞧出来了,必然会另外找人,到时候你岂不是更加烦?还不如让我逢场作戏,糊弄一下,你说呢?”   苏慈文想了想,说道:“既如此,那便让白果跟我睡。”   她是铁了心不让小木匠来平这事儿,小木匠想了想,终究还是妥协了,说好。   毕竟出钱的都是爸爸,不然这一天花了那么多钱,让他来承担的话,估计看到账单,他就要哭了。   如此商量妥当之后,三人上了楼去。   进了屋子,顾白果瞧见这套间里面的一应布置,顿时就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她欢呼着,在客厅和卧室里跑来跑去,进了洗手间,哇啦啦地大叫着,而虎皮肥猫也终于得到了解脱,喵呜一声,在房间里蹿了一会,便跳回了苏慈文温暖的怀中。   苏慈文抱着虎皮肥猫,开始安排了晚上睡觉的事宜来。   她与顾白果,外加虎皮肥猫住里屋,而小木匠则睡在沙发上。   对于这安排,小木匠自然没有什么意见——事实上,这条件可比小木匠以前睡过的工棚和租屋要好太多了,而柔软的洋派躺椅,也让他充满了新奇。   顾白果参观完了套间,兴奋地走出来,诉说着新奇,而这时候,房门也被人敲响了。   小木匠去开门,来的却是跟着苏三爷的一个保镖,那人提着一个大箱子,说是给苏小姐送行李来的。   那人送完行礼就走,小木匠帮忙将偌大的箱子搬进了卧室,苏慈文在里面整理东西,而顾白果则跑到了客厅,与站在窗边看外面夜色的小木匠说道:“姐夫,你可真行,过的这日子好让人羡慕啊。”   小木匠有些无语,跟顾白果简单解释几句,说是托了雇主的福而已。   顾白果却不这么认为,她告诉小木匠:“你昨个儿在袍哥会的讲义堂亮相,整个渝城江湖都有听闻了,别人说起你,可都夸呢。”   她为小木匠的扬名与有荣焉,而小木匠却有些担心,自己这名气一出去,说不得就传到了张启明的耳中。   西南这地界,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那个家伙若是知晓鲁班书落到了他的手里,可不定要出什么脏手段呢。   小木匠想起这个,心中烦忧,想着离开渝城,暂避风头,但若是这样一来,难免被顾白果看扁,回头她往未见面的娃娃亲顾蝉衣那儿一嚼舌头,那师父好不容易帮忙办的亲事估计就黄了。   不过如果不走,到时候张启明真的来了,又该怎么办?   小木匠心中烦忧,忍不住想着倘若是屈孟虎在,他又该怎么选择呢?   像他那样乐天自信的人,恐怕是有无数办法对付张启明的吧?   想到屈孟虎,他又想起了那家伙开的玩笑,忍不住打量了一下顾白果,瞧这小妮子外表长得乖巧可爱,顾蝉衣作为她堂姐,想必也不差吧?   但若是差,那又如何?   他想了想,忍不住问顾白果:“咳咳,你姐姐长什么样啊?”   那顾白果年纪不大,却极为鬼机灵,听到这话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然后说道:“问这么多干嘛?到时候你见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小木匠瞧见她不肯讲,也没有脸再问,而这时苏慈文也在卧室里叫顾白果去洗澡。   小木匠站在客厅窗边,能够听到浴室里水声哗啦啦,以及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子的笑声,已经发育完全的少年不由得一阵脸庞发热。   他忍不住浮想联翩。   同样难过的,还有那头痴肥橘猫——它在浴室门口来回徘徊,却最终没有办法进去,烦躁得喵呜乱叫。   两个女孩洗完了,换了身衣服出来,是比较柔软舒适的绸缎料子。   苏慈文穿的很是贴身,身体曲线显露无遗,而顾白果穿的是苏慈文的,则显得略大,但人却越发可爱。   因为白天睡过了,晚上就不容易困。   苏慈文带着顾白果洗漱之后,却有些睡不着,便跑到客厅来找小木匠聊天。   无论是苏慈文,还是顾白果,对小木匠其实都是挺好奇的。   任何人的本事,都不可能是凭空修出来的,这里终究还是要有一个过程的。   是什么,让小木匠有昨日那般亮眼的表现呢?   特别是苏慈文,她对小木匠的认知,在短暂的时间里,经历了好几次的变化,所以格外的好奇。   顾白果对于自己这个未来的姐夫,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也是好奇满满。   但小木匠却并不想将自己的事情全盘托出。   对于这个世界,他其实并不豁达。   他还背负着师父被害的血海深仇,以及随时可能到来的生命威胁呢,怎么可能与两个算不上是多熟悉的女子掏心掏肺?   不过为了应付两人,他还是捡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聊起,特别说起了建房子这些专业之事。   只可惜这等小木匠觉得兴趣盎然的事儿,在两个女孩子耳中听来,却有如催眠魔咒一般,没多一会儿,苏慈文忍不住打起了呵欠,瞧见旁边已经睡得迷迷糊糊的顾白果,抱起虎皮肥猫,对小木匠说道:“我们睡了。”   小木匠点头,说好。   苏慈文想了想,对小木匠说道:“我枕头下面可有剪刀,王麻子的,锐利着呢,你别动歪心思啊?”   小木匠苦笑,说你旁边躺着我未来的小姨子呢,你觉得我敢吗?   苏慈文听到了,忍不住笑了,扶着顾白果进了卧室。   两人离开之后,小木匠吹了洋油灯,躺在沙发上。   不知道怎么着,他突然颇为困倦,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而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木匠突然间右眼皮一阵急跳,紧接着,他迷迷糊糊间,又瞧见了那个曾经无数次遇见的、穿着红夹袄子的小女孩。   这幅场景,曾是他无数次的童年噩梦。   那小女孩正冲着他笑,笑容无比邪性,让小木匠浑身发寒。   而这个时候,他突然间睁开了眼睛。   红夹袄子的小女孩不见了,但黑暗中的客厅里,却站着一个女人,手中拿着一把尖刀,正缓步,朝着他走了过来。
第二十二章 破邪三策   从梦中惊醒过来的小木匠并不惊慌,嘴角上面,竟然还挂着一抹模糊的笑意。   朝着他缓缓走过来的那人,却是身穿绸缎睡衣的苏家小姐。   只不过,她手中拿着的,并非是什么王麻子的剪刀,而是一把磨得雪亮、锋利得能够杀人的尖刀。   大概是感觉到了小木匠的动静,原本有些缓慢的苏慈文突然间加了速,猛地冲到了沙发前,举起手中的尖刀,就朝着小木匠的心窝戳了过来。   眼看着这一刀即将毙命,那握刀的手,却被人紧紧握住了。   小木匠制止了苏慈文的深夜刺杀,却感觉到扑到自己身前的这女人,身体里仿佛藏着一头猛虎,那样的力量十分可怕,倘若不是他先前感知到了“炁”,踏入了修行这行当,无论是气力还是反应速度都大大增强,说不定就拦不住,给捅个对穿了去。   而即便是如此紧张的时刻,小木匠却将注意力投到了另外一边,喊道:“瞎看什么?回房间去。”   站在门口的顾白果瞧见这一幕,不但不慌张,反而笑嘻嘻地说道:“人家不是关心你吗?凶什么凶?哎呀呀,先前还觉得你做的这事儿挺不错的,吃好的住好的,还有一大美女陪着,没想到竟如此辛苦,一不留神,就要丢了性命,啧啧……”   小木匠本来有点儿担心她吓到了,结果听到这么一通话,却是放下了心来。   这小妮子,到底还是跟普通人家的小孩儿不同。   晓得了顾白果是凶猛小老虎之后,小木匠不再分心,全神贯注地将注意力放在跟前的苏慈文身上来。   他发现黑暗中的苏慈文全然没有了睡觉之前的温柔与亲切,双眸流露出极为怨毒的神色,脸色发黑,青筋从白嫩的脖子上浮现,并且蔓延到了脸颊上去,十分可怖。   不但如此,她口鼻间的呼吸也没有之前少女般的甜香,反而多出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恶臭。   仿佛,陈腐死尸的气息……   与此同时,她手中的劲儿也越来越大,刀尖离小木匠的心口,已经近在咫尺。   小木匠死死握住那女人的手腕,然后盯着面前这张怨毒的脸,缓声说道:“你刚才,还想附我的身?”   身穿红夹袄子的小女孩,在小木匠小的时候时常出现,而越是长大,出现得越少,后来每一次的出现,都代表着小木匠的周围,有着邪性的事情出现,这也是他为什么在刘家新宅工地瞧见那红夹袄子女孩的缘故。   苏慈文的脸色几经变幻,甚至有点儿扭曲了。   她冲着小木匠桀桀笑道:“小东西,你真觉得,凭你这本事,能奈何得了我么?”   听到对方说话,小木匠心中一紧,不过随即又放松了一些。   这话语,并非苏慈文的声音,而是一种十分粗粝、阴森和中性的声线,让人听了,都忍不住生出鸡皮疙瘩的那种。   果然不出他所料,藏在苏慈文身体里的那家伙,对他还是十分忌惮。   正因如此,才使得它在没办法对小木匠附身之后,立刻就动了杀念,想要将他给直接刺杀去。   他之前的时候,曾经有过许多想法,但没想到,那家伙这般不沉着,居然直接就现身了。   这就好办了。   他并不急着将“苏慈文”制服,而是试图与它沟通:“不是,我先前与苏小姐达成协议了,我就是走个过场,并不会打扰你们的好事,你又何必视我为眼中钉呢?”   苏慈文冷冷说道:“少在这里糊弄我,你倘若是想与我和平共处,相安无事,又何必连睡觉的时候,还掐着金光咒诀,护翼周身呢?”   小木匠笑了:“防人之心不可无,而且我也习惯了——我总不能把头伸出来,让你啃吧?”   苏慈文直勾勾地盯着他:“小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告诉你,你胆敢坏了我的好事,我就来个鱼死网破——到时候我继续找我的十三姨太,而你呢,你拿什么去给苏三交代呢?”   听到这威胁的话语,小木匠却忍不住笑了:“不是说三世情缘么,怎么还有个十三姨太?”   苏慈文恶狠狠地瞪着他,说:“你好好想清楚了。”   说罢,她的身子一松,却是直接瘫软在了小木匠怀里去。   小木匠刚才与之角力,精神高度紧绷,结果一下子温香满怀,反倒是有些无所适从了。   好在顾白果看不下去了,跑过来,帮着他将人给扶上了卧室的大床去。   折腾一番,小木匠额头的汗都出来了,经过这么一闹,他反而睡不着了,回到沙发前,想起了什么,问关上卧室门、走出来的顾白果:“虎皮呢,没在里面?”   顾白果摇头,说没见到了,可能是出去抓老鼠了吧?   她走到小木匠的跟前,有些严肃地说道:“你怎么接了这么一活儿啊,打也不是,骂也不是,蛮干也不是,那大傻妞还上过洋学堂呢,一点儿脑子都不长,给肚子里面的那邪物弄得五迷三道的,一点也不配合,这怎么办?”   小木匠没想到这小姨子还懂得这么多,忍不住笑了:“你还知道这个呢?”   顾白果忍不住翘起鼻子,骄傲地说道:“那是,我大雪山一脉出来的,哪一个不是独当一面?”   小木匠饶有兴致地问道:“那好,你帮我出出主意,这事儿该怎么办?”   顾白果瞧见小木匠此刻居然“礼下于人,不耻下问”,顿时就得意了,开始卖弄起来:“这事儿我算是看明白了,用我老爹的话讲,那邪物跟苏姐姐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已经形成了共生体,至少对于苏姐姐来讲是这样的;但凡想要破邪,就绕不开那家伙,不然它直接鱼死网破,弄死苏姐姐,啥也白扯了——苏三爷去找的那些人,并非都是无能之辈,只不过人家看穿了这事儿,太过于麻烦棘手,所以才会推脱,偏偏你啥也不懂,把这事应承下来了……”   小木匠瞧见她说得头头是道,便问:“直接讲方法。”   顾白果得意洋洋地竖起三根手指来:“吾有上中下三策。”   小木匠催促:“讲。”   “第一个是下策,那就是你全程陪护,然后与它达成协议,让它务必保留苏姐姐一条性命,否则等它与那瘤子神形合一后,痛下杀手,两命一同报销。”   “果然是下策,不但费时费力,而且那家伙狡猾无比,若是找了空子,逃脱我的监管,一切白费。”   “那就用中策,俗话说得好,‘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西川之地有高人,我便认识几个,最近的便是锦官城的活珠子董七喜,他是我雪山一脉的前辈,估计能对付此事;唯一的问题,就是他在司令府里,深居简出,即便是拉上我的面子,也未必能够碰得到。”   “对,而且这事儿若是让那邪物知晓,恐怕我们到不了锦官城。”   “我还有一上策……”   顾白果说到这里,声量变小,在小木匠耳边低语几句,小木匠听了,忍不住拍手笑道:“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小姑娘很惊讶,说你也这么想?   小木匠洒然一笑:“不但这么想,事实上,我已经想好了大概的计划,只是某些细节上的问题还待打磨;不过现在不同了,有了你的配合,事情就好办了。”   顾白果不去问计划是什么,而是跟小木匠聊起了酬劳来。   小木匠很郁闷,说不过是点儿小事,如何要报酬?顾白果却不干,甚至还出言威胁,小木匠无奈,只有亮出底牌:“事成之后,酬劳分你两成。”   顾白果伸出一只肉嘟嘟的手掌,果断还价:“五成!”   小木匠瞪着双眼,说不行,你不干就拉倒。   顾白果气得眼泪水都出来了:“你个小气鬼,你要那么多钱干嘛呢?”   小木匠理所当然地说道:“娶你姐不需要彩礼么?”   这话儿让顾白果的气一下子就消了,她伸手过来,与小木匠击掌为誓:“行,我姐的也就是我的,两成就两成吧。”   两个精明的“生意人”谈妥,小木匠与她耳语几句,然后各自回返睡去。   次日清晨,小木匠早早起来,洗漱过后,盘腿在沙发上行气周天,五圈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才听到卧室里面有动静。   过了没多久,苏慈文走出来了。   此刻的她头发蓬松,揉着眼睛问小木匠:“怎么果果看我怪怪的啊,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果果?   这两人睡了一晚上,感情变得这么好了么?   这会儿的苏慈文才是正常状态,小木匠也不隐瞒,将昨夜之事说起,苏慈文听了,有些尴尬,不过还是站在了那邪物的一方,说道:“我就说嘛,他很骄傲的,让你别惹他……”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说昨天谈好了,我可不想再管这事儿,做做样子罢了。   苏慈文放了心,说今天干嘛呢?   小木匠说早上得去跟你父亲报备行程,中午我们出发,去城外。   苏慈文听到,很是惊讶,说啊,为什么啊?
第二十三章 林间野餐   苏慈文搞不明白了,问怎么还跑城外去了?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耐着性子跟苏慈文解释起来:“若是往日,咱们蹲在这酒店里,安安稳稳过活就行,但问题是现如今渝城动荡,各路妖魔鬼怪横行,您家那位身份敏感,真要撞到个啥,出了事,谁也没法担待……这是其一,其二就是它昨天走后,我琢磨了一下,准备跟它来个约定,也得去城外谈……”   苏慈文说什么约定?   小木匠当即将昨晚顾白果说的下策和盘托出,然后诚恳地说道:“你与您家那位夫妻情深,彼此信任,这个我理解,不过我拿了你父亲的钱,就得较这个真,算是给你的小命多重保障吧,先小人后君子,希望你能理解。”   苏慈文虽然给那邪物忽悠得五迷三道,但到底商人家庭出身,又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基本的智商还是有的。   她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噗嗤一声笑了,露出两排贝齿来:“你这个考虑得挺周到的,我还想怎么处理你和他之间的事儿呢,这样一来,倒是两全其美。”   说服了苏慈文,大家也不再逗留,小木匠让苏慈文收拾点东西——不要那巨大的皮箱子,一两件换洗衣服就成。   毕竟不会在野外待太久。   然而苏慈文一番收拾,最终弄了一个大包袱来。   小木匠有些无奈,不过不想在这种细节上面与苏慈文多做争执,只有忍了。   这包袱,自然得小木匠来背,而那房间是苏家的长期包间,也没有退,三人收拾东西,下楼吃了早餐,随后离开。   不过小木匠离开时,瞧见餐厅里角落坐着一人,很像是那天去工地的冈格罗先生。   只是时间紧迫,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倒也没有过去打招呼。   出了酒店,小木匠按照约定,带着苏慈文和拖油瓶顾白果,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在顾白果怀里瑟瑟发抖的虎皮肥猫,去拜见了苏三爷,报备行程。   苏三爷对去城外的决定也有些疑惑,毕竟在城里的话,不管如何,都好掌控一些。   若是跑到外面去,真要出什么事儿,救都来不及救。   小木匠用来糊弄苏慈文的理由,自然不可能拿来说服苏三爷。   好在他感应到了“炁”,步入了行当,当下也是施展了几手“镇压黔灵刀法”的杀招,表明自己有保护苏慈文的能力。   苏三爷虽是湖州巨商,但常年经商,行走江湖,却练就了不错的眼力,觉得小木匠当真一身好本事;不过他还是不放心,又请重金聘用的保镖瞧了,得到了确定的答复之后,方才点头同意。   从苏三爷那儿出来已是中午,小木匠马不停蹄过了江,去王档头那儿拿了装行李的木箱子。   王档头这回对小木匠那叫一个巴结,恨不得跪下叫爹了,还热情留了饭。   小木匠本来想要拒绝的,但想起顾白果的饭量,最终还是半推半就留了下来。   结果这一顿饭吃下来,饭馆阿姨连着蒸了三笼米饭都光了,后来没法子,去隔壁借了一笼饭,又弄了些苞谷、洋芋之类的杂粮,这才将那小姑奶奶填得半饱。   王档头付完账,就没有那么热情了,绝口不提让小木匠留下来的话语。   他大概是害怕小木匠留下来,顺带着顾白果这拖油瓶也跟着,照这饭量,说不定能够吃垮他。   这年节,谁都是混点生活,还真的扛不住这么折腾啊……   小木匠将苏慈文的行李塞进木箱子里,一个人背着,带着两个妹子一只猫,朝着城外走去。   走出了老远,小木匠瞧着不断打饱嗝的顾白果,忍不住说道:“知道你是长身体的年纪,但也不要哈(傻)吃哈胀啊?吃坏肚子了怎么办?”   顾白果怕小木匠误会自己太能吃,然后把自己给丢了,赶忙解释道:“我这人,长得跟别人天生不一样——别人只有一个胃,我却有五个,所以才会这样;不过这样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吃了一顿,可以顶十来天呢。”   苏慈文很是惊讶,说真的?   她从小上的是教会学校,崇尚的是科学,虽然对神神秘秘的事情也能理解,但太过于古怪的事情,还是能保持一定的判断。   要说人的心脏偶尔也会长在右边,这个是有先例的,但人有五个胃,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人可不是牛。   顾白果点头说是,小木匠却笑了,说道:“一顿能顶十几天?那你昨天不还是吃了那么多?加今天早上,还有王麻子那儿,算几顿了?”   顾白果吐了吐舌头,调皮地说道:“我不是怕后面没时间吃饭么?先储备点儿。”   几人出了城,小木匠却并不停留,继续往前走,苏慈文虽说是新派女性,不是那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大小姐,但体力到底还是有限,忍不住停下来抱怨,说到底要去哪儿啊,脚都快走起泡了。   小木匠拍了拍背上的大木箱,说东西都在我这儿压着呢,我可没有说什么。   随后又指着旁边蹦蹦跳跳的顾白果,说她比你小快十岁呢,也没事啊。   苏慈文苦着脸说道:“你们都是行走江湖的高人,飞来飞去的都不算稀奇,我一介小女子,能跟你们比么?”   小木匠不太喜欢苏慈文的娇气,说道:“一样是娘生爹养,有啥不一样?”   苏慈文给嘲讽到,小姐脾气终于来了,跺着脚,说我不走了……   两个大人争吵着,最应该被照顾的小女孩儿顾白果倒是站了出来,她放开了虎皮肥猫,不管那小畜生撒丫子地跑开,过来打圆场。   她先是站在苏慈文的立场上数落了小木匠几句,随后又回过头来,对苏慈文说道:“苏姐姐,他也是怕撞到那些来渝城的江湖高人,所以才离得远一些的……”   说罢,她又摸出了两块黑色的狗皮膏药来,给苏慈文贴上,又帮着揉了揉。   到底是出医家的大雪山一脉,顾白果一番折腾下来,原本疲惫不已的苏慈文终于又生出了几分气力来,休息了一会儿,又跟着上路了。   小木匠带着她们出了城,就不断地往山里的林子钻。   这上山下坡的,爬上爬下,非常耗费体力,也难怪苏慈文会抱怨,不过小木匠并不在意,而是继续走着,只是会时不时驻足停顿。   这停顿,倒不是要给苏慈文歇息的时间,而是在观察山势,寻望风水。   他师承“鬼斧大匠”,学了一身建房的本事,而古代建房起地基之类的,最讲究的,就是风水之法,所以他对于观山望水这行当,倒也不陌生。   如此走走停停,差不多到了傍晚时分,小木匠终于在一处小山坳处停下了脚步。   他指着山坳边儿上的一条小溪说道:“今天就在这儿露营吧。”   顾白果对露宿野外这事儿习以为常,但苏慈文却很难接受,要知道渝城这块儿地处西南,天气湿润,夜里阴冷,而且草木茂盛,蛇虫鼠蚁颇多,白天行走都已经胆战心惊了,更何况晚上住在这儿呢?   她极力反对,甚至发了脾气,结果小木匠却只撂下了一句话:“你若想跟它长长久久,就忍忍吧。”   说完他就放下木箱离开,说去林子里弄点吃的。   苏慈文都要被小木匠的态度弄哭了——她苏小姐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等委屈?   好在旁边有顾白果这个“懂事”的小女孩劝着,一边安慰她,一边还去四处捡柴火,而且虎皮肥猫这家伙还不断给她逗闷子,总算让苏慈文从委屈中走了出来。   随后她瞧见顾白果一个小女孩忙前忙后,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主动上前帮忙。   一番忙碌,一大一小两个女孩终于在小溪边升起了篝火,但小木匠却还是没有回来,苏慈文从最开始的生气,变成了担忧。   她忍不住问顾白果,说那家伙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啊,要不要去林子里瞧一瞧?   顾白果倒是很放心,说他呀,就算是来一头猛虎,都奈何不了他呢。   说罢,她从怀里摸出了一瓶药粉,在周围撒了起来,苏慈文问是什么,顾白果说是防虫粉,今天既然要在这里露宿了,就撒上一些,免得晚上睡觉的时候,有蛇过来。   苏慈文最怕蛇了,听了一阵鸡皮疙瘩泛起,顾白果则安慰她,说没事的,有我在呢。   苏慈文瞧见顾白果虽然年纪比她小,但却颇有担当,说话办事,跟大姐大一样,忍不住与她交流起来。   两人坐在篝火旁,一边聊天,一边烤火,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木匠方才回来。   不过他不是空着手来的,不但采了一堆能吃的野菜蘑菇,还拖了一头看上去像傻狍子的小兽。   苏慈文这会儿已经忘记了对小木匠的恼怒,主动迎了上去。   小木匠与她们简单打了招呼,然后开始忙碌起来——他先是从木箱子里取来了一个小铁罐子和厨具,把野菜递给顾白果,指导她带着苏慈文清洗和处理,然后对着那狍子一顿处理,分了大骨和肉来炖,又弄了肉块,用调味料腌制,随后用枝条串起……   除此之外,他还剩下了半副生狍子肉。   一番忙碌之后,接近深夜,一锅香喷喷的蘑菇野菜肉骨汤,和几十根烤肉串儿出炉了,顾白果发挥了吃货本色,大快朵颐,就连一开始有些嫌弃的苏慈文,在尝过味道之后,都停不下来。   小木匠分了些给虎皮肥猫,自己吃了一些,感觉天时差不多之后,突然对苏慈文说道:“差不多了,咱们谈谈吧?”   原本还小口小口喝汤的苏慈文浑身一震,随后抬起头来,阴恻恻地说道:“好。”
第二十四章 鲁班秘术藏身咒   黑夜降临,荒郊野岭,这样的地方苏慈文不喜欢,但住在她身体里的那邪物却相当喜爱,直接就掌控了苏小姐的身体,出现在了小木匠与顾白果的面前。   对于这事,小木匠和顾白果似乎都有了心理准备,并不会太过惊讶。   看着这个脖子青筋冒出、整个人宛如鬼魅一般的“苏小姐”,小木匠开口说道:“怎么样,这个地方,还喜欢么?”   那家伙缓缓站起身来,冷冷说道:“你倒是个知趣的家伙。”   小木匠指着旁边留出来的半扇生狍子肉说道:“瞧瞧这个,会不会对我更加有好感了?”   “苏小姐”有些怀疑地看着他,说你不会在里面下药吧?   小木匠有点儿无语了:“你这也太谨慎了吧,我从刚才忙到现在,下没下药,苏小姐瞧得一清二楚……”   “苏小姐”听到,也是颇为得意:“也对,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更多。”   说罢,它毫不客气地走到了那半扇生肉前,完全不顾形象地跪倒在地,然后双手抓着那半扇傻狍子,张开嘴巴,居然生啃起来。   那生肉里的鲜血和缝隙里白色的脂肪被“苏小姐”洁白贝齿给咬破,血汁飙射,生肉特有的腥臭之气一瞬间弥漫开来……   瞧见这等模样,旁边正在胡吃海喝的顾白果都有些受不了了,忍不住干呕,肚子里的酸水往嗓子眼儿冲去。   她看着恶心,但对于苏小姐体内的那邪物来说,这生肉,才是天底下最好的美食。   至于小木匠费尽心思搞出来的这些菜肴,它瞧都不瞧一眼,仿佛垃圾一般。   小木匠瞧见这位对着生肉大快朵颐的“苏小姐”,嘴角微微一翘。   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模一样。   这会儿,他倒是放了一些心,不过却不敢表现出来,而是耐心地等着苏小姐将那半扇生肉全部都吞进了肚子里,等到它抓着那生生白骨意犹未尽地啃着,这才说道:“怎么样,诚意足够吧?”   那家伙笑了,忍不住打了一个饱嗝:“啊,好久没有吃得这么舒服了……”   半扇生肉下肚,难得“苏小姐”的肚子一点儿都没有鼓起。   天知道那些生肉去了哪儿。   苏慈文天生喜洁,对于污秽之物,完全不沾,但此刻的她,却是满脸污血,黑色的血垢和白色的脂肪夹杂,还有生肉丝儿夹在牙缝里,完全就如同山林中的野人一般。   吃生肉,是苏慈文体内那邪物的喜好——事实上,几乎所有沾染邪祟、阴邪甚至恶灵之气的玩意儿,都喜欢吃生食。   对它们而言,对肉类进行再加工,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情形是如此的诡异,而小木匠却完全不在意,而是认真地对那家伙说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么我提出的方案,你觉得如何?”   那家伙扔掉了手中的骨头棒子,盯着小木匠,好一会儿,它突然桀桀地笑了起来。   随后,它伸出满是污血的手,拍了拍小木匠的肩膀,颇为赞赏地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早知道你这么上路,我昨夜便不对你下狠手了。我完全同意,事实上,我与慈文也是有感情的,怎么舍得她受伤呢?我答应你,只要你帮着我应付慈文的父亲,让他不要再去折腾,请乱七八糟的人过来,我绝对不会伤害慈文的。”   说这话的时候,那家伙的脸上,流露出了款款深情来,再配合上它那邪异中性的语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郑重。   只不过,瞧她这一脸污血和恶臭,小木匠却有着说不出来的古怪感。   但他却将这情绪都藏住了,伸手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咱们击掌盟誓吧。”   小木匠伸出手来,那家伙认真打量了一下小木匠的手掌,方才伸出手来,与他击掌。   随后,它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然后说道:“行了,吃饱喝足,我先走了——小子,还是那句话,你若安安心心给我办事儿,咱们相安无事;你若是想要耍滑头,谁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说完这句话,那张青筋密布、肌肉僵硬的脸消退了,紧接着,苏慈文头一歪,直接倒在了草地上去。   小木匠及时上前,伸手将苏慈文柔软的身子给扶住,然后缓缓放倒了去。   随后,他走到了小溪边,嫌恶地将手给洗了,又擦了擦肩膀上的血污和油脂,而且嘴里还忍不住地骂了一句脏话。   顾白果吐了一摊苦水,脸色惨白,瞧见小木匠这样,忍不住幸灾乐祸,感觉一下子好了许多。   她没有听到小木匠骂了啥,走过来问:“你说什么呢?”   小木匠不想在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跟前飚脏话,摇了摇头,说没啥。   顾白果瞧了一眼躺倒在草地的苏慈文,说道:“要不要叫醒她?”   小木匠摇头说道:“那家伙出来一次,能消耗她大半的精力,这个时候叫也叫不醒的,还不如让她睡到天亮去吧。”   顾白果有些不忍:“让她就这样睡么?不帮着擦擦血?”   小木匠一本正经地说道:“男女授受不亲,还是你帮她弄吧。”   顾白果义正言辞地拒绝:“我不,你这是非法剥削童工。”   小木匠惊愕:“你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话语?”   顾白果说道:“我之前碰到一个姓刘的眼镜哥儿,他跟我说的,我觉得挺有道理——不说这个,你不要在我面前假正经,这活儿是你接的,你负责到底。”   小木匠却扁嘴说道:“那就这样呗,苏小姐不是对她的情郎爱得死去活来么?就让她先适应适应。”   他乘着这溪水,将上衣脱下,把衣服给洗了,又擦了身子,换了身衣服,这才自在些,而顾白果虽然拒绝了帮忙清理苏慈文,但并没有闲着,小丫头忙前忙后,把剩下的吃食整理好,还把锅子给刷了,放回了小木匠的木箱里来。   小木匠洗过之后,感觉自在了些,左右打量,问道:“嘿,那头肥猫呢,又跑哪儿去了?”   顾白果像个勤劳的小蜜蜂,忙前忙后,抽空说道:“不知道啊,刚才还给我抱着呢,一撒手,就往林子后面钻去了……”   小木匠听到,也不多说,毕竟那虎皮肥猫还算是比较懂事,总能自个儿找回来的。   他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正要说点儿什么呢,结果听到“喵呜”一声,忍不住笑了:“嘿,这家伙还真的不经唠叨呢!”   小木匠转过身去,却并没有瞧见那头痴肥橘猫,而是看到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   啊?   小木匠愣了一下,借着篝火仔细打量,瞧见这是一个穿着苦力衣服,披着蓑衣的年轻男子,他右手不自然地下垂,而左手,则握着一把黑沉沉的利刃,跌跌撞撞,仿佛随时都要倒下一般。   而在他左前方的草丛中,虎皮肥猫出没,正冲着这儿喵呜地叫着。   到底怎么回事?   小木匠还是有点懵,而这时顾白果却叫出了声来:“六子?”   听到这话,小木匠回过头来,问道:“怎么,你认识他?”   顾白果匆匆上前,想要将人给扶住,没想到一靠近,那家伙左手中的利刃就如同本能一样地射了出来,径直朝着顾白果的喉间抹去,如同毒蛇一般精准。   好在顾白果眼疾手快,往后退了一步,避开这一下,而那个被叫做“六子”的男人,却直接跌倒在了草地上去。   顾白果还想往前,却被小木匠伸手拦住。   他害怕自己这个小姨子不明不白地送了性命,主动上前去查探,没想到那家伙也是油尽灯枯了,跌落在地,就再也没有起来。   顾白果上前,在那人的胸口检查了一下,有些惊慌地说道:“不好,他受了重伤。”   小木匠问:“能救活么?”   顾白果点头,说可以,不过需要时间……   她的话刚一说完,远处的林子里就传来了喊杀声,还有人在喊:“往那儿去了,赶紧走。”   有追兵?   小木匠顿时就感觉到一阵头大,想着这荒郊野岭的,也不知道追兵到底是怎么样的,如果真的厉害,他们说不定人没救到,反而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他衡量了一下利弊,又问了顾白果:“这个人,真的需要救?”   顾白果瞪了他一眼,说废话。   小木匠无奈了,左右打量了一下,去鹅卵石滩上拿起了自己刚才洗过的湿衣服,猛然一抖落,随后将它盖在了那个年轻人的身上去。   顾白果愣了一下,喊道:“你干嘛?”   小木匠却说道:“想他活命的话,听我的……”   紧接着,他咬破中指血,在那年轻人周围滴了八下,随后开口颂念道:“变吾身、化吾身、吾师将吾化作真武祖师,披头散发当殿坐,骇刹凡间鬼妖精,大鬼见吾嚎啕哭,小鬼见吾泪纷纷,邪魔见吾心胆战,邪妖见吾化灰尘,一魂安在青云内,二魂藏在九霄云,只有三魂无藏处,老君洞内去藏身……谨请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鲁班秘术,藏身咒。   一通喝念完毕,而这时,七八个黑影已然出了林子,走到了跟前来。   为首的是个胖子,他打量了篝火前的几人一眼,粗声粗气地问道:“嘿,你们有没有瞧见一个提着剑、受伤的男人从这边跑过去?”
第二十五章 小南侠   那是个黑胖子,腰间围着一块皮子围裙,上面满是血迹,看上去好像是杀狗或者杀猪的屠夫,浑身充满了煞气,一对绿豆眼,在这夜里,冒着莹莹的光芒。   他面相很凶,瞪着小木匠,而且手上还提着一把略微宽阔的杀猪刀,没有任何客气,开门见山地就问。   顾白果瞧见那人,脸刷的一下就白了,吓得都不敢动弹。   小木匠反倒是很淡定,平静地看着对方。   他不说话。   黑胖子带着人从林间走来,已经适应了篝火的光亮,打量场中一圈,又问道:“嘿,小孩儿,问你呢。”   对他来说,面前这几人,的确都是小孩。   小木匠这才平静地说道:“好像有个人,从那边跑了。”   他指向了另外一边的山头去,那黑胖子瞧了一眼,将信将疑,看着场中景象,忍不住皱眉说道:“你们是干啥的,大晚上的,跑这儿干嘛?”   面对着这么一群气势汹汹的人,顾白果整个儿都呆住了,话都不敢说,头低得死死的,但小木匠却不一样,他完全没有感受到那种紧张的气氛,随意看了前面众人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管得着么?”   他的轻视让那黑胖子气得发笑:“哈哈哈,好狂妄的后生啊。”   黑胖子笑着,手中的杀猪刀在抖动,脸上的肌肉也在抖动,显然怒气值已经到达了一个极限。   眼看着他就要耍狠了,旁边突然走来一人,拉了他一把,随后耳语几句。   小木匠瞧去,发现竟然是一熟人。   说是“熟人”,其实也不对,毕竟他与那人,也只是在袍哥会的讲义堂里,有过一面之缘。   那人便是连云十二水寨碧水寨的头牌刀手,罗小黑。   小木匠没有瞧见那位三当家表俊辉。   上一次程寒遇害,凶手便是与他们一起前往张飞楼的水月楼的红牌灵犀,但这两人其实是被利用的,所以袍哥会查清楚之后,并没有牵连这两人,放他们离开了,没想到在这儿,又见到了罗小黑。   那家伙与黑胖子一番耳语,黑胖子有些惊讶,将信将疑地看着小木匠。   两人回头,又言语几声,仿佛在商量什么。   而随后,罗小黑走上前来,朝着小木匠拱手道:“没想到是鲁班传人甘墨甘兄弟啊,在这荒郊野岭再见,真的是幸会呢……”   对方是个硬汉,但对小木匠,却拱手为礼,十分尊敬。   小木匠回礼,说罗兄。   罗小黑瞧见小木匠居然记得自己,很是高兴,赶忙寒暄两句,然后给双方做了介绍。   他先是一本正经地跟那黑胖子介绍起小木匠,特别点出了小木匠的师承和身份,然后又特别谈起了袍哥会对小木匠的礼遇,然后又告诉小木匠,跟前的这位,却是连云十二水寨中,碧水寨的大当家,屠狗汉罗霸天。   嘿,好生猛的名字,不知道他跟“南霸天”有啥亲戚关系。   小木匠眉头都不皱,淡然问好,随后投桃报李,讲明了自己出现于此的原因,却是帮着湖州会馆的苏三爷,在这边做点事情。   他并没有说明太多,但无论是黑胖子罗霸天,还是罗小黑,又或者其余人,都瞧见了趴倒在地的苏小姐,以及她那满脸的血污,和旁边散落的白骨、生肉碎屑。   这场景,说起来,还真的是有一点儿恐怖。   这样的诡异场景,罗霸天瞧在眼里,即便是江湖人,也难免有些心里打鼓。   他是江湖人,身上自带一股煞气,平日里鬼神莫侵,但难免会遇到一些邪事,而这个时候,其实也会有求于像小木匠这样身份的人。   所以他十分客气地与小木匠聊了几句,准备结个善缘,然后拱手告辞。   然而眼看着这帮人即将离开,突然间有个瘦子,却开口说道:“脚印在这里停住了。”   那人蹲在了篝火左前方的两丈之处,俯下身去,用手在地上检查了一番,而且还忍不住地吸了吸鼻子,似乎想要找寻什么线索。   顾白果听到,差点儿就要跳起来。   不过她还是没有动,只是慌张地看了小木匠一眼,而小木匠却淡定地看着好几个人都凑过去,然后平静地说道:“那个人,提纵术挺好的啊,堪比我在湘西瞧见过的轻功士。”   黑胖子罗霸天被他的话语吸引,问道:“什么轻功士?”   小木匠将龙武村的来历说起,罗霸天立刻想起来了,忍不住附和着赞叹,说对呀,那帮人有着千年传承,又从小打磨,飞檐走壁都不在话下呢……   正说着话,突然间又有人大叫道:“看那里。”   大家伙儿听到这声音,寻声望去,瞧见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朝着小木匠刚才指的方向,也指了过去,满脸的激动。   小木匠也看了过去,瞧见一堆杂草中,有很明显的动静,然后朝着山头方向快速移动着。   “追!”   那位碧水寨的大当家罗霸天厉声喊着,其余人不再停留,继续追去,而罗霸天则朝着小木匠拱手:“甘小兄弟,今日匆忙,未曾结交,改日若是遇见,一定请你喝酒。”   说完,他也转身离开,并且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顾白果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身子不住地发抖。   等人走得没影儿了,这个小丫头片子方才走到了刚才那帮人站着的位置,朝着地上披了一件湿漉漉衣衫的那年轻人望去,然后一副见鬼的表情。   她问小木匠:“那帮人眼睛都不好使?”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藏身咒而已,唬唬几个行外人,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顾白果依旧觉得很神奇:“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我还能瞧见呢?”   小木匠笑了:“因为你从头到尾,都在这儿,那种藏头露尾的皮毛法术,对你自然不起作用——行了,你赶紧看看他有没有嗝屁吧。”   顾白果很是崇拜地看了一眼小木匠,说道:“姐夫你真棒。”   说完,她赶紧解开随身的小包,给那年轻后生救助起来,而小木匠则转过身,朝着那帮人离开的方向望去。   背着顾白果的时候,他忍不住偷偷地长舒了一口气。   我勒个去。   藏身咒他以前倒是经常使用,毕竟这玩意挺实用的,只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准备又如此的不充足,最开始的时候,他其实也是心里没底的。   不过这种心虚,他不但不能表现出来,而且还得装作胸有成竹,信心满满的样子。   只有这样,他才能够镇住场面。   现如今他不但将追兵给镇住,而且还获得了那帮人的敬意,一种自豪感,不由得从心底里升腾出来。   他不由得想起了屈孟虎和洛富贵,想到了他们脸上时常浮现出来的那种自信感来。   你们脸上的自信,想必也是这样日积月累,沉淀下来的吧?   他望向山头,那帮人已经走远了,至于引走他们的虎皮肥猫,小木匠一点儿也不担心。   那小畜生贼机灵,完全用不着去牵挂。   放了一会儿哨,小木匠回头过来,顾白果已经处理好了,那个年轻人也陷入了睡眠中,只不过左手仿佛本能一般地紧紧抓着那把利刃,眉头紧皱,嘴角抿起,整个人还是处于一种特别紧绷的状态。   小木匠走上前来,问正在收尾的顾白果:“这个人到底是谁啊,为什么你一定要救他?”   顾白果说道:“这个人我其实跟他也不熟,但听过他的一些事情。”   小木匠在篝火旁坐了下来,应了一声:“哦?”   顾白果去溪水边洗了洗手,回来后也坐下,往篝火里添了点儿柴,然后说道:“有人叫他六子,有人叫他小南侠,而我舅舅告诉我,说他的名字,叫做江轩,因为家中排行老二,又叫做江老二……”   小木匠挠了挠头,说哦,小南侠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说过。   顾白果继续:“他是汉中西乡那边的人,后来跟母亲与大哥逃难到了西川,母亲和大哥相继饿死之后,他被花子帮的一个老乞丐收留,不教偷窃,不教千术,只教杀人技,后来那个老乞丐因为花子帮内斗,被人谋害,收养的一众小乞丐散的散、逃的逃,也有的被收编了,而他几年都没有消息,没有人见过他,有人说他去了蒙顶山,跟野人为伴,等他再出现的时候,就是一个收钱杀人的杀手啦。只不过,他这个杀手,与同行又是截然不同……”   “这个人的第一笔生意,是一对孤儿寡母,那女人的丈夫被人谋害,不但被霸占了田地,对方还想要将她填房;她宁死不从,流落叙州,遇到江老二的时候,手里只有六文钱。”   “江老二收了那六文钱,然后去把对头的脑袋给割了回来,让那女人祭奠自己丈夫。”   “这就是他外号‘六子’的由来。”   “他出手杀人,大部分是凭着一个义字,小部分又随心意,帮有钱人杀人,他按行情收,帮穷人杀人,对方有多少就给多少,有的时候事情倘若太过于窝心,他贴钱都去干——正是如此,事儿做得多了,才有了‘小南侠’的名号……”
第二十六章 我是一个莫得感情的杀手   听到顾白果对面前这个如同死猪一般的年轻人过往侃侃而谈,小木匠忍不住问道:“他很强?”   杀手和女闾,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两个职业,从古至今,从未消亡。   古老,代表着传承,以及门槛,特别是职业杀手,大部分都是有圈子的,不能说你想干就这么干,若是硬着性子乱来,那么你开业几回之后,迎来的很有可能不是仇家,而是同行。   特别是像跟前这家伙,他这做法,简直就是在破坏行规,哄抬市价。   顾白果想了想,露出一口白牙来,说:“怎么说呢,论打架,他肯定比你厉害,而且厉害很多,但比起很多闻名已久的大手子来说,又要差一些。”   小木匠很是惊讶:“那他怎么还能够活到现在?”   顾白果说道:“因为他神秘啊,他只有一个负责招揽生意的掮客,其他的不正规的,都是自己去谈——那些人得了恩惠,对他感激万分,怎么可能会透露他的信息呢?”   小木匠疑惑:“那你怎么就一眼认出他来了?”   顾白果笑了,说我认识他,也是凑巧——他上回受了重伤,差点儿死掉了,是我大伯救了他,所以才能够一眼认出来的。   听到这儿,小木匠终于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给弄明白了。   如果照着顾白果的这些话参考,这个江轩,的确是值得一救的——毕竟像他这样有趣的人,这个世上不太多。   不过当小木匠说出对那年轻人的评价时,顾白果却嗤之以鼻:“他有趣?得了吧,这家伙傻傻呆呆的,就是个木头,比你还木头。”   小木匠摸了摸鼻子,说道:“我很木么?”   顾白果想起他刚才在危急关头,沉着冷静地使出“藏身咒”,并且将追兵给轰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娇俏地说道:“不,姐夫你有的时候,其实还是挺棒的……”   藏身咒效用不错,所以用不着给这个江老二转移地方,小木匠施术之后,有些疲倦,便跟顾白果说了一声,先休息了。   顾白果知晓施展这种旁门左道的术法,最耗精神,毕竟传言越是邪门的事儿,越有可能沾染邪性,有的甚至会耗损性命,所以主动承担起了守夜的责任,让小木匠好好歇息。   若是别的小孩,小木匠可能会担心,但跟前这个小姨子,无论行事还是说话,都有远超出同龄人的成熟,所以他也没有太多交待,闭眼休息。   一觉睡到早上,睁眼起来,旁边的苏小姐还在沉睡,而小溪边,那个叫做江轩的年轻人已经醒了。   顾白果正在跟他叨咕着什么。   小木匠站起了身,那个年轻人就立刻敏感地觉察到了,转过了头来。   顾白果朝他招手,小木匠便走了过去。   他走到跟前,那个年轻人想要站起来,却最终因为伤势太重,被顾白果给拦住了,而小木匠脸上露出笑容,亲切地对那男人说道:“你身上有伤,就不用这么客气。”   那男人因为起身动到了伤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而其它的地方,则如同白纸。   很显然,他是受了重伤的。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抬起了头来,板着脸,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一个莫得感情的杀手。”   小木匠愣了一下:“啊?”   那人却不管他有没有听懂,继续说道:“我信奉的,是等价交换的原则——对,新派人都是这么说的,小果告诉我,是你帮我摆脱了追兵,救了我一命。这份情,我得还,不过我现在手头上莫得钱,你说吧,你有没有仇家,或者看的不顺眼的人,我可以免费帮你杀。”   小木匠:“……”   他这才理解为什么昨天顾白果跟他吐槽,说这个江轩是个呆呆傻傻、无趣的人。   原来他还真的是很无趣啊。   小木匠原本准备的一堆话都没办法说出口了,尴尬地摸了摸额头,说:“我这个人比较善良,别人对我也挺好的,没有什么仇家。”   那年轻人很是坚持:“不行,你不说的话,我就破戒了,无论是修为,还是境界,都会大跌的。”   小木匠疑惑:“这是什么道理?”   年轻人板着脸说道:“我对祖师爷荆轲像立过了誓言,才得了这杀手之心。”   小木匠不太懂他们这个行当的规矩和讲究,不过他的确是没有这种需求,想了想,说道:“我真的是不想去杀人,能不能换点儿别的?”   这回轮到那年轻人懵了:“别的?我不会别的啊?”   这时旁边的顾白果笑了,说道:“之前我大伯救你的时候,你不是教过我姐练剑么,还当了我大伯两个月的保镖——要不然这样,你也给我姐夫做两个月保镖,如何?”   年轻人有点儿犹豫:“保镖?”   顾白果人不大,却很有魄力,直接拍板说道:“就这么定了,从今天开始。”   她这么一说,年轻人算是答应了,不过他却有一点儿过意不去:“我现在还受伤,当不了保镖,等我好了再开始吧。”   两人说话的时候,小木匠在盘算——他在袍哥会讲义堂点破了身份,渝城这儿算是出了名。   按理说出名的好处很多,至少不愁饭吃,而且昨天那场景,若不是他的名气,指不定又闹成什么样子。   这是好处,自然也有坏处。   而最大的坏处,就是这消息若是传到了他那便宜师叔张启明耳中,那家伙绝对会赶过来找他的。   目前的小木匠,绝对不是张启明的对手。   但如果有了江轩江老二这个“小南侠”在身边,就算是敌不过他,也有缓冲逃脱的机会。   唯一的难题,是江老二的身份,会不会给他带来潜在的麻烦。   所以他说道:“这个先不谈,我想问问,你跟连云十二水寨的人是怎么起的冲突?”   江轩只是比较刻板,但脑子不缺,立刻明白了小木匠的意思,他低下头去,伸手一撕,却是扯下了一层皮来,手在脸上抹了两下,人立刻变得清清秀秀、斯斯文文起来,却是换了一副模样。   这时他说道:“我干掉了他们的一个大人物,不过那人临死反击伤了我,撤退的时候又出了点儿差池,所以才被跟上的。”   瞧见了江轩的变脸绝技,小木匠忍不住称赞一句,随后点头说道:“那就好。”   脸变了,再换身衣服,江轩再跟在身边,就不会那么突兀了。   小木匠又跟江轩聊了几句,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尖叫,小木匠苦笑一声,回过头来,瞧见苏大小姐刚刚醒了过来,大概是被自己这一身肮脏和污臭给吓到了,正发出了刺耳的叫声。   他早有预料,并不着急过去安慰,而是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苏慈文叫了一会儿,总算是回过了神志来,看向了这边,有些抓狂地问道:“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木匠平静地回答道:“昨天你那位来了,我跟他谈了谈,他同意了我提出来的方案。”   苏慈文焦躁得都快哭了:“我问的不是这个。”   小木匠“哦”了一声,然后没有说话,而顾白果则可怜巴巴地说道:“它太凶了,我们都不敢拦着;后来它走了之后,我让姐夫帮你清理来着,但姐夫说男女授受不亲,不敢帮你,而我又太小了……”   她一副可怜虫的模样,让苏慈文满肚子的怨气都无法发出来,神情复杂地站起了,快步走到了小溪边。   看着小溪流水里模糊的景象,她几乎接近崩溃,直接扑到了水里去。   经过了一夜,昨日的污秽和血都已结痂变硬,小木匠估计她有许多要清洗的地方,甚至都有可能要洗个澡,于是扶着那个自称“莫得感情”的杀手离开,走到了十几米远的林子里去。   走到了那边,小木匠尝试着与这人沟通,结果那家伙显得很冷,让小木匠都无法正常攀谈。   他无奈,只有最后问了一句:“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那人想了想,说道:“叫我江老二吧,这个没有几个人知晓,也方便行事。”   小木匠点头,说好,你可以直接叫我甘十三。   江老二如同木头一般,小木匠知晓他之所以这样,是为了杀人的时候,能够铁石心肠,不会有任何动摇,但也没有了结交的兴致。   两人干站着,好在这个时候,消失了一夜的虎皮肥猫回返了。   它从林间出来,冲着小木匠“喵呜”地叫了一声,算作招呼。   小木匠对这肥厮本来不太喜欢,但它这几日的表现还算不错,于是掏出了小鱼干来给它吃。   江老二对人真的是冷漠如铁,但对虎皮肥猫,却十分喜爱。   他甚至会不顾伤势,过去抱着虎皮,摩挲它那棕黑交替的毛发。   怪人一个。   两人一猫,等了许久才回返,而这个时候苏慈文已经洗漱完毕,还换了一身衣服,只是眼睛红红的,仿佛刚刚哭过,而且还在不停干呕。   她对小木匠抗议,说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一定要拦着。   小木匠应付地点了点头,肚子里却笑得不行。   还没歇息,这时虎皮肥猫开始闹腾了,不断地叫唤着,小木匠瞧见它仿佛要带自己去一个地方,于是让大家收拾好东西,跟着那小畜生去。   江老二在顾白果的搀扶下,勉强能行。   虎皮肥猫带着几人往林子钻,走了几里路,爬上了一个山头。   山头这儿盖着几间茅屋,外面还开了荒,有些田地和菜园子,虎皮肥猫带着大家往里走,小木匠还没进,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再往里走几步,瞧见了一地的尸体。   他瞧这些尸体有些眼熟,认真打量一下,发现这不就是昨天的追兵么?   那个彪悍的黑胖子,此刻只剩下了一个头颅,滚在菜地的一棵白菜前。   呕……   这回苏小姐真的吐了。
第二十七章 师徒之约   难受的不止苏慈文一个,小木匠虽然自幼跟着师父闯荡江湖,但也没有瞧见过这般血腥的场面,当下也是感觉胃部一阵翻涌,十分难受。   反倒是落在后面的顾白果,与那个莫得感情的杀手江老二,显得有些坦然。   他们是见过风浪、真正的江湖人,瞧见这场面,最先反应的不是恶心,而是危险。   小木匠不知道虎皮肥猫为什么会带着大家跑这儿来,瞧见那肥厮跑到了草屋的后面去,侧耳倾听,感觉到草屋后面的园子里,仿佛是有人声。   他犹豫了一下,对旁边几人说道:“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过去看看。”   说完,他还感觉有些不放心,又吩咐了顾白果一句:“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立刻带着他们先跑。”   顾白果很是担忧地说了一声:“姐夫,你小心啊。”   小木匠往前走去,穿过倒在地上、早无气息的尸体,踏着鲜血往前走,瞧见地上,以及茅屋的墙壁上,都有比较明显且简洁的剑痕。   他对这个没有太多的研究,但感觉弄出这剑痕的家伙,可能是个高手。   而且极有可能是将这儿弄成屠宰场的那一个。   他没有进屋子,而是绕了一周,还没有转角,就听到了锄头挖地的声音,而等他来到草屋后面的院子里时,却瞧见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身影。   难怪虎皮肥猫会带着他们到这儿来。   那人便是先前与小木匠在江上分别的、来自南海的莫道长。   数月未见,道长身上的那件青灰色道袍显得更旧了,头发也有些凌乱,而且头上居然还有些汗水。   他手中的桃木剑不见了,正拿着一把锄头,在那儿挖坑呢。   他的不远处,躺着两具尸体,一位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而另外一位,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虎皮肥猫已经到了,围着莫道长不断转圈,那道人也认出了虎皮肥猫,停下了手,与那小畜生逗趣呢,瞧见小木匠绕了过来,笑着招呼道:“小兄弟,许久未见啊,你怎么会在这儿呢?”   小木匠原本紧张得不行,现在却放松下来,走上前去,拱手说道:“道长好。”   打过招呼,他方才解释道:“我昨夜就在这附近露宿来着,早上这小畜生不断叫唤,拖着我就往这里赶了,没想到能够在这儿瞧见前辈。”   莫道长抚须笑道:“原来如此,它倒是挺灵性的。”   小木匠瞧见他情绪还行,这才敢问道:“这儿到底怎么回事?”   那莫道长说道:“外面那帮死人,你应该看到了吧?这帮家伙鸠占鹊巢也就算了,还杀了那茅屋原来的主人,而且还凌辱了这小姑娘,简直是十恶不赦。我路过,瞧不下眼了,就顺手料理了这帮渣滓……”   小木匠听了,有些骇然:“那帮人,怎么做得出来?”   莫道长点头说道:“是啊,我也有些惊讶。”   小木匠在震惊于罗霸天等人残暴行径的同时,也为面前这道人的暴烈与凌厉感慨:“前辈当真是当代豪侠……”   莫道长却笑骂着说道:“豪侠个屁,就是看不惯烂人而已。”   小木匠虽然已经没有了给莫道长当徒弟的心思,但跟这样高来高去的人搞好关系还是很重要的。   他瞧见莫道长拿着锄头的样子很别扭,便说道:“前辈,没摸过锄头吧?要不然,我来帮你挖?”   莫道长与小木匠算是旧识,也不矫情,将锄头递给了他:“也行,本来想帮这可怜的爷孙俩挖个坑安葬的,结果练惯了剑,倒是忘记了这等活计。”   小木匠接过了锄头,正要准备开工,就听到远处传来了顾白果的声音:“姐夫,姐夫……”   小木匠听她声音有些慌张,知道自己过来这儿,一点动静都没有,那小姑娘恐怕是慌了,于是对莫道长说道:“我几个朋友,怕我出事,在那儿等着呢,我过去说一声啊。”   莫道长很是豁达,说好啊。   小木匠过去将人都给叫了过来,然后给莫道长介绍了一番,又把这里发生的事情跟大家说了一遍。   本来苏慈文、顾白果和江老二等人对这个单人一剑,砍翻连云十二水寨众人的道士挺害怕的,结果听小木匠这么一解释,两个姑娘顿时就义愤填膺起来。   不但如此,而且对这个长得仙风道骨的道长生出了崇拜之情来,满口子的讨好。   莫道长虽然杀人利落,但并不是特别高冷的人,很平静地与大家聊着天,倒也没有冷场。   小木匠瞧见两个女孩子挺热闹的,缠着莫道长说话,便过去捡起锄头,开始挖坑。   他虽是匠人出身,但到底也是卖苦力的活计,平日里农田的事儿也忙过,这一锄头扬起了、落下去,一下一下,有板有眼,十分自然。   莫道长本来还有些担心,瞧见他这把式之后,却是放心了,走到屋子里去,将桃木剑拿了出来。   莫道长与其他几人聊着天,顾白果和苏慈文比较热情,而那江老二虽然一开始还比较拘谨,但对莫道长这种有本事的人比较佩服,后面也开了口。   这家伙性子一向冷漠,能够让他开口,显然是莫道长让他心服口服了。   小木匠这边专心挖坑,没多一会儿,那坑就差不多了,他询问了莫道长,莫道长查看之后点头,然后进了屋子里去,将里面的草席弄出来,将两具无辜者的尸体给裹住,然后小木匠往下填土,忙七忙八,又垒了坟。   他忙这些的时候,莫道长去了林子里,等小木匠忙完的时候,那道人却是弄了一大块削得平滑的木板来。   这木板,跟墓碑差不多的样子,被莫道长插在了坟前。   上面被他用凌厉的笔法,刻上了一行字:“无辜爷孙之墓,上苍垂怜,解脱超生。”   小木匠看了一眼落款,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南海剑魔。   好奇怪的名字啊。   这位道长虽然主业是修行,但道士的活计儿倒也没忘,此刻一切从简,但也从茅屋里翻出了一些物件来,当做祭祀品。   随后,他又开始帮着念起了超度咒诀来。   不过莫道长这方面的业务显然并不熟练,好几次都念得磕磕巴巴的,很是不顺畅。   而让人没想到的,是一向拙于言语、不懂表达的江老二,这超度诀却念得滚瓜烂熟,倒是将这麻烦事儿给接了下来。   估计他杀过人之后,也常干这个。   江老二一连念了三遍,方才停下,莫道长点头,随后去将房前屋后的那帮人全部都给拖到屋子里,往里面添了柴火,然后一把火,将这屋子,以及里面发生的所有罪恶,都付之一炬。   弄完这些,一行人站在墓前,望着那熊熊大火,许久未语。   大家心情凝重,然而莫道长却率先伸了个懒腰,笑着对小木匠说道:“别那么悲伤,在这乱世,死后有人安葬,能入土为安,还有人帮着料理后事和超度,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小木匠点了点头,世道艰难,这话儿的确是有道理的。   随后,那莫道长转过头来,看着脸色白如纸片的江老二,说道:“刚才聊了一会儿,我觉得你资质还挺不错的,有考虑过专心学剑么?”   呃,这是收徒狂魔的节奏么?   江老二也愣了一下,却说道:“我的剑法很好。”   莫道长盯着他,说还不够好。   江老二有些孤傲地说道:“我出道以来,手中一把短剑,不知道杀了多少江湖恶棍。”   莫道长笑了,伸出手来,那把被他斜背着的桃木剑却是陡然飞出,落到了他的手上来,紧接着这道人随手一挥剑,却有一道极为淡薄、却肉眼可见的剑气从剑上飞出,落到了熊熊燃烧的火场之中去。   这一剑落下,却是将火场给斩成了两半。   大火在两边烧着,火势很大,但剑气掠过的地方,却是一片诡异的平静。   咕噜……   江老二下意识地吞了一口水,然后看着莫道长说道:“你要教我这剑法?”   莫道长点头,说对,不过你的基础差,得先从最简单的学起,至于能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得看你的悟性。   江老二两眼冒光,显得十分心动。   但他却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犹豫了好一会儿,方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是一个莫得感情的杀手,也能?”   莫道长点头,说有教无类,不过你若是想学,就得入我南海一脉,也得守我门规。   江老二已经沦陷在那剑法之中了,然而他想了许久,却摇了摇头。   他对莫道长说道:“还是不行。”   他将与小木匠之间的承诺说出,并且跟莫道长说道:“我在祖师爷像前发过毒誓,言必有信,虽然我很想跟你走,但……”   莫道士听了,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许久之后,他对江老二说道:“不错,你这个徒弟我要了。我也正好有事要去一趟江阴句容,两个月后,我回来找你,那个时候你若是还活着,我便带你走。”   说完,他打量了一下江老二,却是往他的胸口一掌拍来。   江老二下意识地要抵挡,不过最终还是忍住了。   啪!   一掌打中,江老二张开嘴巴,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第二十八章 疑云重重   顾白果对江老二还是挺关心的,瞧见两人明明谈得好好的,结果那道人突施冷手,而江老二张口就喷血,顿时就急了。   她立刻就冲着刚才还热情攀谈的莫道长就喊道:“哎,你干嘛啊?他还是个病人……”   小丫头张牙舞爪,准备冲上去,却被小木匠一把拦住了。   顾白果还待挣扎,小木匠赶忙把她拉得死死,然后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你看不出来,莫道长在送他一场造化么?”   果然,江老二吐出了那一口黑色鲜血之后,脸色却是红润了一些。   他是知晓好歹的,赶忙拱手,朝着莫道长恭谨地感激道:“多谢前辈相帮。”   莫道长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下次见,记得改口。”   说罢,他转身,往前跨了一步,居然凭空走出了十米去,紧接着,一阵狂风吹来,周遭林木摇动,树叶哗啦啦地响着。   那道人高歌道:“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啊……”   那歌声一开始还在耳边,弹指间,却是落到了对面的林间去。   而这位莫道长,却是已经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小木匠瞧见,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心中有些阴郁,而这时顾白果也嘤咛一声,低声说道:“姐夫,你吹得我耳朵好热啊……”   小木匠赶忙往后退了一步,瞧见跟前这张牙舞爪的小丫头冲到了有些发愣的江老二跟前,对着这位已经在西南江湖上小有盛名的年轻人激动地喊道:“哇,六子,你刚刚挂名的这位师父好厉害啊,怕不是陆地神仙吧?”   江老二喃喃说道:“陆地神仙倒不至于,不过想必也是这世间,一等一的高手啊……”   说完这句话,小木匠惊讶地发现,这个整天板着脸的后生仔,脸上居然浮现出了一抹抑制不住的笑容来。   这个榆木疙瘩,居然还会笑?   小木匠很是惊奇,不过回头一想,能攀到这么厉害的一师父,若是换了他,估计半夜睡着都能笑醒呢。   可惜了。   要说不羡慕,那肯定是假的。   在某一刻,小木匠甚至都有点儿妒忌起这个麻将脸的年轻人,毕竟论起关系,可是他最早认识莫道长的。   不过他很快就调整了心态过来,特别是江老二因为与他之间的约定,而回绝了莫道长——就这人品,也活该他得遇明师。   顾白果到底是个单纯的小丫头,拉着江老二的衣袖说道:“哇哇哇,就算不是陆地神仙,能有这样级别的高手当师父,你以后出去闯荡江湖,也绝对是可以像螃蟹一样,横着走啊?苟富贵勿相忘啊,知道么?”   江老二板着脸说道:“我都说了,我是一个莫得感情的杀手,只有利益交换……”   说完这句话,他看着顾白果眼泪汪汪的一双眼睛,终于还是犹豫了:“顶多,以后你找我杀人,给你打八折。”   “好!”   顾白果很开心地点了点头,仿佛占了莫大便宜。   这时苏慈文走到了小木匠的跟前来,问他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回城里去么?”   小木匠摇头,说不,城里太压抑了,高手也多,咱们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住下来吧。   苏慈文指着莫道长离去的方向说道:“城外,高手不也多么?”   小木匠干笑:“这个,是特例。”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新坟前的墓碑,特别看了一下那落款。   沉思良久之后,他摇了摇头,带着大家往山下走去。   他们大概走了一刻钟,原本静谧的山头突然间出现了一个身影,那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他四处打量之后,抬头看了一下有些阴郁的天空,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茅屋前来,吹了一口气,那茅屋的火势顿时就减轻了许多。   随后那人低头,手往脑袋上一扯,却是拉下了一个头套,露出了金发碧眼的模样来。   紧接着,他舔了舔嘴唇,面色狰狞地走进了那茅草屋里去。   ……   小木匠往山下走,最后在那溪水的下游,找到了一个村落。   说是村落,其实并不恰当,因为总共也就不到二十户的人家,靠着溪边开垦出来的几亩薄田过活,当然,采药和打猎,也是这个小村子存在于此的重要原因之一。   如果有可能的话,小木匠更愿意宿营在之前那个地方,而不是找个村落待着。   但苏小姐却不愿意,她甚至扬言如果小木匠坚持那样的话,她就自己个儿走回渝城去。   她到底是个娇气的千金大小姐。   小木匠没办法劝阻她,只有进了村,靠着金钱攻势,找到了一家住宅条件比较不错的住户。   一番交谈之后,那户人家拿了苏慈文撒的钱,美滋滋地搬到了同村亲戚家里去,将自己的房子给让了出来。   而即便是条件最好的农户,对于苏小姐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   她咬牙坚持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就被跳蚤弄得满身都是红疙瘩,叫苦不已。   好在顾白果不但懂得治病的医术,还会驱虫之法,处理一遍之后,那种细小的虫子大部分死去,而一小部分则仓皇逃离了。   苏慈文瞧着床榻上密密麻麻一层死虱子,毛骨悚然。   小木匠倒还好,他早已适应了苦日子,将还受着伤的江老二给弄上床之后,他去院子里劈柴,准备生火做饭了。   苏小姐在屋子里待了一会儿,实在是扛不住了,给顾白果劝了一会儿,决定出去走走。   她想要散散心,不然估计要崩溃了。   苏慈文走了之后,顾白果找到了劈柴生火的小木匠,问道:“现在怎么办?”   小木匠不答,而是问她道:“你准备得如何?”   顾白果想了想,说道:“三天吧——不过这药材的钱,得扣!”   小木匠点头,说:“羊毛出在羊身上,没事。就这么等着吧,三天之后,看看有没有机会。”   顾白果没有继续话题,而是问需要帮忙吗?   小木匠让她去附近老乡家收点山货来,不管是山货还是腊肉,还是别的什么,都按市价买来,要是不行,就加两成的价——苏小姐感觉有点儿绷不住了,得费点儿心思,要不然到时候她跑了,一切都白费了。   顾白果听了他的话,便出了门,不过她兜比脸干净,只有去找苏小姐。   这小村子并不大,从头走到尾,用不着十分钟,而且还是各家各户住得还比较分散的情况下。   很快,顾白果在村口大榕树下找到了的苏小姐。   这会儿苏慈文的心情好了许多,听到顾白果的话语,立刻就来了兴致,带着小果儿走村串户,凭借着生意人的底子,居然还收了不少好货,什么干笋子、干蘑菇、干蕨菜之类的山货,以及腊兔子之类的野味,不一而足。   她们甚至在村口的一个老乡家,买了一条过了冬的腊野猪腿,虽然看上去表面长了一层白毛和青霉,但洗过之后,绝对是好东西。   而山里的村民淳朴,这么一大堆东西,根本就没有花几个钱。   有了这些东西,小木匠在顾白果的帮助下,张罗了一桌子的菜,除了干货和野味,还有菜地里拔来的新鲜蔬菜。   大概是饿了,苏慈文倒是吃得挺不错的。   吃饱喝足,小木匠在院子里陪着苏慈文聊了一会儿天,又去房间里收拾一番,清理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总算是有点儿样了。   弄完这些,他才有时间行气周天,又睡了个午觉。   等到了下午,小木匠打着哈欠出来,用水缸里接了点水洗脸,没想到远处有喧闹声,没一会儿,却瞧见村民领着几个人,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小木匠放下脸帕,发现领头的,居然是个熟人。   连云十二水寨清风寨的三当家,表俊辉。   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人,他也熟。   罗小黑。   表俊辉还好,那罗小黑还活着,倒是出乎小木匠的意料之外——他以为跟着罗霸天的罗小黑,也被莫道士给杀死了,没想到他没在。   不过也是他并没有仔细打量那些尸体,毕竟一堆身首分离的玩意,的确很难让人感兴趣。   罗小黑瞧见了小木匠,对表俊辉说了两句话。   表俊辉隔着石坎打量了一眼小木匠,脸色有些阴晴不定,不过最终还是走进了院子里,向小木匠打招呼。   小木匠与他不熟,只是简单拱手,询问怎么回事。   那表俊辉知晓小木匠此人,也不绕圈子,直接告诉他,说他们连云十二水寨的一位大人物被人暗杀身死,碧水寨的大当家带人连夜来追,没有找到人,罗小黑回去找援兵,结果白天赶到的时候,发现他们的人全部都死了,就在不远处的一个山包顶儿上,而且所有的人都变成了干尸模样,甚至变成了焦尸。   表俊辉问小木匠,是否知晓此事?   小木匠听了,很是惊讶——那帮死去的家伙被莫道士斩杀后,拖到茅草屋里点燃烧了,所以出现焦尸很正常。   但干尸又是什么鬼?
第二十九章 变天   小木匠完全是一脸茫然,因为他对于自己一行人走后,又来了一人的这事儿,根本不了解,所以并不清楚这里面的缘由。   他的表情不似作伪,表俊辉看在眼里,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又问道:“你平日里行走西南,可曾听说过世上有一人,自号‘南海剑魔’来着?”   小木匠说道:“南海?是南海观世音的南海么?”   表俊辉点头,说对。   小木匠说道:“南海的人,怎么会跑到咱西南渝城来呢?”   表俊辉听到,一脸郁闷,心想着我若是知晓此事,又何必来问你呢?   适逢大变,他一肚子的情绪,但在小木匠跟前,却多少还得收敛一些——倒也不是说怕了,而是知晓这人与袍哥会关系密切,此刻身处于渝城之地,即便是在城外,都要给袍哥会一些面子,不要太过于激进。   他又与小木匠聊了几句,然后准备告辞,正在这时,却来了一个帮众,在表俊辉跟前,附耳言语了几句。   表俊辉一开始还并不在意,然而听完之后,却是一脸狐疑地看着小木匠。   他的双眼之中,有锐利的光芒,宛如钢针一般,扎得人难受。   小木匠不知道那人跟他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表俊辉挥手,让那人退下,然后走上前一步,对小木匠询问道:“我听村子里的人说,你们分别是四人进村,其中有一人,似乎有些行动不太方便?”   啊?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的心顿时就是“咯噔”一下,明白了表俊辉态度前后变化的原因。   坏事了。   这帮人之所以出现在这荒郊野岭里,最开始的原因,却是因为江老二刺杀了他们连云十二水寨里面的一位大人物。   而在这个过程中,江老二身受重伤,被他和顾白果救下。   如果被这帮人知晓自己救了江老二,那么先前的一切温情脉脉就不再出现。   取而代之的,则是残忍的厮杀。   只是,凭着这几个人,能够敌得过面前这帮连云十二水寨的人么?   小木匠心中直打鼓,表面上却显得很淡定。   这淡定不只是强大的内心,而且还源自于鲁大曾经的言传身教,以及他对于屈孟虎那位童年挚友下意识的模仿。   这让小木匠从一个师父跟前的小跟班、小学徒,迅速成长起来。   他点头,说对。   表俊辉这回没有太过于客气了,开口说道:“我想见见,可以么?”   小木匠说当然。   表俊辉跟着他往屋子里面走去,一边走,一边问:“那人是干嘛的,怎么受的伤呢?”   小木匠说道:“他是湖州会馆苏三爷派来保护苏小姐的保镖,之所以受伤,是去打猎的时候,没有熟悉路况,跌到陷阱里去而已……”   说完话,他拦在了门口,对表俊辉,以及后面一行人说道:“稍等。”   表俊辉后面的几人,手下意识地往腰后摸去,反应十分激烈,而表俊辉则皱了一下眉头,问道:“怎么?”   小木匠不去看后面杀气腾腾的几位,而是理所当然地说道:“不好意思了,表当家,屋内有女眷,贸然闯入,不太符合规矩,我通告一声,等她们整理好了,你们方才能够进去。”   表俊辉后面一个帮众喊道:“若是人跑了,那又如何?”   小木匠表现得很是坚决果断:“我在这儿呢。”   他拦在门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气势让表俊辉有些为难,他手握紧之后,又松开了。   没有人知道他脑子里想着什么,不过他的拳头松开之后,又扬了起来。   他开口说道:“围住屋子。”   连云十二水寨的人闻讯,立刻散开,将这简陋的农家小屋给围住,不给任何逃脱的机会。   过了片刻,屋子里的门被推开,顾白果出现,瞧着外面这一堆人,笑嘻嘻地说道:“哟呵,这是干嘛呢?”   小木匠跟表俊辉介绍:“这是我未过门妻子的妹妹。”   随后他一本正经地对顾白果说道:“这是连云十二水寨里清风寨的三当家,还是昨天那事情,不过咱被人怀疑了,说苏小姐那保镖身上带伤,会不会跟那事儿有关呢?”   顾白果听到,居然直接将门给打开,大大方方地说道:“嗨,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呢,进来吧。”   小木匠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但对顾白果这鬼机灵却十分信任。   但信任归信任,江老二这事儿该怎么办,他心理也是极为忐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所以下意识地抢占位置,防止突发事情出现,自己也好反应过来。   结果一众人等进了屋,瞧见苏慈文坐在土床上,而江老二则站在旁边,双手垂立,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表俊辉有些意外。   他打量着房间里面的境况,又左右巡视,而这时,小木匠适时上前,跟他介绍起来:“这位就是湖州会馆的苏小姐,旁边这位,是她的保镖。”   接着他又用同样的语气,与苏慈文做介绍。   表俊辉先是贪婪地打量了一眼苏慈文,想起湖州会馆的实力,这才勉强将目光移到了旁边的那保镖身上来。   他先前得到的消息,是刺杀白纸扇的那个杀手身受重伤,行动受限,估计是活不久了,然而此刻瞧见面前这保镖,却是脸色如常,并没有太多的异样。   光这一样,他都已经知晓自己可能错了,但既然已经弄到了如今的局面,他也不愿意落了连云十二水寨的威风,于是板着脸对那保镖说道:“听村民说你来的时候,有些行动不便?”   那保镖平静地说道:“掉到了坑里去,崴到了脚而已。”   表俊辉沉默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罗小黑。   那家伙是少数几个见过凶手身影的人。   然而昨日天黑,视线有限,面对着此刻挺直腰杆的那保镖,罗小黑也是把握不准,只有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表俊辉只好说道:“能给我看一眼你的后背么?”   保镖抬头,问:“什么意思?”   表俊辉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缓缓说道:“没什么意思,就看一眼。”   那凶手的后背,中了白纸扇的一记火云掌。   白纸扇在连云十二水寨里面,拿手的绝技便是火云掌,这一掌下去,伤及内脏,热力难消,中了火毒,最终伤者会感觉浑身发热,宛如火烤,脱水而死,而那掌印处红颜如血,十分醒目,能够一眼辨识。   保镖听了,冷着脸说道:“凭什么给你们看?”   这话儿一说出来,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就紧张了起来,而这时,苏小姐却说道:“我不喜欢人多,赶紧弄完,打发走了。”   这时那保镖方才不情不愿地往前走来,随后转身过去,将上衣脱下。   这衣服一脱,表俊辉没有瞧见艳红的手掌印,只瞧见一片乌黑的淤痕——那淤痕很有趣,从左肩一直蔓延到了后腰处,模样凝聚,却仿佛一把乌黑色的长剑。   他脱口而问:“这是什么?”   保镖很是高冷:“管得着么?”   旁边几人顿时恼怒,而表俊辉却拦住了手下,对小木匠说道:“今日多有打扰,改日有缘相聚,一起喝酒。”   小木匠点头,说不妨事的。   表俊辉带人退出了屋子,又叮嘱了小木匠一句:“这一片地方有些邪性,而且十分危险,还请小心。”   小木匠拱手,说多谢关心。   目送这帮人离开,他方才松了一口气,回了屋子里来,问江老二:“你的伤势全好了?”   那个昨天夜里差口气死透的男人摇了摇头,说道:“还有点儿,不过昨日我师父用剑气将我体内的火毒与淤血逼出,伤势顿时就好了大半,又经过小果儿的调养,这几天应该没问题了。”   嘿,这“师父”倒是叫得顺口。   小木匠知晓倘若不是那莫道长出手,只怕今天事儿就麻烦了。   他坐下来,歇了口气,顾白果还过来帮着把额头的汗水擦了,小木匠说起那帮人来的事儿,以及重重疑点。   顾白果说人来的时候,里面就听到了。   不过也得亏他拖延时间,要不然大家伙儿也未必有先前的镇定。   经历此事,大家的关系反而亲近了一些,谈论聊天的时候,也没有了最开始的生疏和敌对,毕竟大家伙儿都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现在,大家都站在了同一个战壕里了。   又或者,我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连云十二水寨的盘查,让临时凑在一起的四人组变得团结起来,连娇气的苏慈文小姐也都不再抱怨连连。   大家在这个不知名的小山村里又待了两日,等到第三日傍晚的时候,小木匠与顾白果筹谋之事已经差不多到了收网之时。   两人晚饭后洗碗的时候,对了眼色,准备子夜时行动。   为此顾白果还拉着江老二去村口大榕树下“玩儿”,院子里就剩下小木匠与苏小姐两人。   苏小姐还沉浸在与情郎长长久久的憧憬中,与小木匠聊着话儿,小木匠心里有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话,虎皮肥猫在屋顶伸展着手脚,时不时“喵呜”一声叫着。   夕阳西下,霞光洒落,突然间,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从村东头飘了过来。   小木匠很是意外,他转头望去,什么也没有瞧见。   但他却感觉到,一股肃杀之气,已然冲天而起。   轰隆一声响,雨滴落下。   变天了。
第三十章 鬼面来袭   轰隆隆……   打雷了,原本万里云霞,一瞬间就没了。   天色变黑,黑云沉沉往下压落,瓢泼的大雨从几万米的高空往下坠落,拍打在了茅屋和路上的泥泞中,将整个依山而建的小村子给瞬间淹没在了雨雾之中。   小木匠快步走出门外去,左右打量,想要从雨幕之中,找寻到顾白果和江老二的身影。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瞧见,而是看见村东头处,出现了十几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家伙。   他们的右手,斜斜地往天上举着。   一把又一把雪亮的长刀,成为了这个陷入黑暗中村庄里,唯一的亮光。   小木匠心脏倏然收紧,感受到了很浓重的杀气。   他很想去外面找寻顾白果和江老二,但是在一秒钟之后,立刻就将这不靠谱的想法给按下去了。   他回到了房间里来,对一脸迷茫的苏慈文喊道:“靠墙站去,不要乱动。”   苏慈文还没明白过来呢,他就已经抄起水瓢,舀了水,照着那苏小姐的头和身子就泼了过去。   浑身淋透的苏慈文吓了一大跳,冲着小木匠喊道:“你发癔症呢,干嘛呀?”   小木匠完全不与她多言,很是暴力地将人推在墙上去。   紧接着,他咬破了中指,在自己的额头,以及苏慈文雪白的额头上面画了两个简单的符文,也不去止血,而是口中念念有词:“变吾身、化吾身、吾师将吾化作真武祖师,披头散发当殿坐,骇刹凡间鬼妖精……”   听到这话儿,原本还要闹腾的苏小姐身子一下子就僵住了。   她是个读洋学的新女性,即便被肚子那个邪物给迷住了,但头脑还是在的,神志也清晰,仅仅两句快得几乎听不清的话语,她就知晓了,小木匠这是在念咒诀。   如同那日他在讲义堂里,解救自己之时的情形一样。   她感受到了危急,不敢再动,而小木匠也将藏身咒给念完了:“谨请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一阵阴风刮过,小木匠与苏慈文紧紧靠在了木床斜对面那很窄的土墙上。   大概是挤得太近了,他不得不跟苏慈文解释道:“我的手段不算强,若是分开太多了,只怕会被人发现。”   苏慈文这时方才有机会问:“谁?”   小木匠刚要解释,却听到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于是果断没回话,而是伸手过去,将苏慈文往自己这儿猛然一拉,示意她不要说话。   两人踮着脚,挨在墙边站着,听到外屋一阵响动,紧接着有一个披着蓑衣的汉子冲了进来。   那家伙手中的长刀差不多有三尺半,刀尖上面居然还有不停滴落的血水,显然是刚才沾了亡魂过来的。   这是什么人?   小木匠满心忐忑,瞧见那人走进了房间来,左右打量着,甚至从自己的跟前走了过去。   因为藏身咒的缘故,那人瞧不见他和苏慈文,目光掠过,又看向了别的地方。   但这事儿苏慈文却并不知晓,毕竟那日救江老二的时候,她因为那邪物附体,没了精神,处于睡眠之中,所以在瞧见这么一个人招呼也不打,直接冲进房间里之后,整个人都吓得直哆嗦。   小木匠余光处瞧见她的嘴都已经张了起来,赶忙伸手过去,将她的嘴给捂住。   他的手因为常年干粗活,颇为粗糙,捂在苏小姐柔嫩的红唇上,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突然急剧跳动了几下。   好在苏小姐给眼前的情况吸引住了,没有觉察到。   这时又有一人走了进来,那人与前面那汉子一般打扮,只不过脸上,却是蒙上了一张黑色的面具。   那面具很像是川剧唱戏里的妆容,只不过非常邪恶和古怪,宛如恶鬼一般,很是吓人。   苏小姐瞧见这个,浑身都在发抖,倘若不是小木匠扶着腰,只怕就瘫软了。   后面那个鬼面具走进来,问道:“人呢?”   前面那汉子摇头,说道:“没看到人,不过我左右瞧了一下,行李都在,说明人没走远。”   鬼面具问:“被发现了?”   那汉子说:“有可能,连云十二水寨的那帮人说过,这里住着的这几人,有个叫做甘墨的鲁班教传人,人不大,但看着深藏不露的样子;另外湖州苏家的小姐,她身边的那个保镖,好像也挺有料子的,我们在村头闹的动静太大,许是瞧见了。”   鬼面具有些焦急,说:“那怎么行?此地已经被我鬼面袍哥会选定为出征渝城的秘密营地,下半夜鬼王将会亲临此地,若是消息传到渝城,咱们可都吃不了好果子。”   汉子点头:“您放心,这附近的山上山下,我们都布了大阵,别说是四个人,就算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那鬼面又吩咐道:“对了,我们鬼面袍哥会从酆都发展,别的都还好,就是钱不够,那湖州苏家听说是专门做丝绸生意的,后来还去了上海滩发展,老有钱了,若是遇到苏家小姐,别伤了她,拘起来,回头跟苏家要钱。”   汉子说道:“得,知道了。”   两人简短谈话之后,出了房间,往外面走去。   他们一走,小木匠快步走到了窗边打量,瞧见离远了之后,回过头来,瞧见苏小姐已经吓得坐到了地上去。   他过去想要将人扶起来,没想到苏慈文却像发疯了一样,直接甩了他一耳光。   小木匠猝不及防之下被打到,顿时就有些恼了。   他一把抓住苏慈文嫩如白藕一般的手腕,气愤地低声说道:“你干嘛呢?”   苏慈文哭着说道:“都是你选的好地方,要不然我们怎么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小木匠其实也挺郁闷的,那个劳什子鬼面袍哥会选哪儿不好,偏偏在这里落脚,而且它还跟连云十二水寨的人有联系,使得他们的行踪要给暴露了去……   这尼玛,找谁说理去?   他心情郁闷,忍不住说道:“别忘了,我先前打算住野外的,是你非要来这儿……”   苏慈文哭得一双眼睛跟桃子似的,瞪着他,说:“是你非要往野外跑的好吧?”   小木匠不想在这么危急的时候跟一个妹子吵来吵去,叹了一口气,说道:“现在扯这些也没有用了,情况你也听到了,咱们得想办法找到果果和江老二,然后逃出去。”   苏慈文却有些绝望:“外面天罗地网,我们可怎么逃了?”   她想了想,告诉小木匠:“我听我父亲说过那个鬼面袍哥会的名声,那帮人可跟渝城与锦官城的袍哥会不同,他们的骨干成员,是当年的白莲教,以及太平天国的余孽沿袭下来的,虽然也挂了袍哥会的名号,但却有鸠占鹊巢的意思,平日里与几个大码头的袍哥会矛盾很深,而且他们行事格外凶狠,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大档头叫做酆都鬼王,听说是个顶厉害的人物,若是落到他们手中,我们只怕是活不成了。”   小木匠也听说过一些鬼面袍哥会的名声,瞧见苏慈文如此惊慌,忍不住安慰她:“我是活不成,但你准能活,毕竟他们会拿你当肉票。”   苏慈文瞪了他一眼,说肉票啊,得到了钱,他们撕票了怎么办?   小木匠忍不住翻了一下白眼,想着你肚子里那老兄倘若出来,你那死法,可比现在死去要惨烈。   而且本来今天晚上,是上好的时机,却给这一群不速之客给打乱了。   唉……   小木匠心里难过,有苦说不出,而这个时候,雨夜之中,不断传来了惨叫。   那帮可怕的家伙……   小木匠双手紧紧攥着,因为用力过甚,使得关节发白——他自然知晓这些惨叫声来自哪儿,倘若他是莫道长那般高来高去、剑仙一般的人物,绝对没得说,提剑便上了。   但他不过是一个自己生死都无法掌控的小虾米,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将自己和苏慈文藏起来,不让人发现。   他确信,只要自己一出面,下场就只有一个。   那便是死。   他脑子很乱,而苏慈文却问他:“对了,刚才那两个家伙就在我们面前,为什么瞧不见我们?”   小木匠回答:“我刚才用了藏身咒。”   苏慈文很是惊喜:“那玩意有用么?咱们能不能用这个,隐匿身形,然后逃出去?”   小木匠苦笑着泼凉水:“你真当这法子是万能的?刚才我为什么靠你那么紧?就是因为它作用的空间有限,方才如此。而且这点旁门左道,在寻常人面前或许有效,但高手的话,很容易觉察出来的。”   苏慈文有些焦虑了,说那该怎么办?   她满心愁苦,而就在这时,挨在窗边观察外面的小木匠,他身体突然间一僵,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起来。   苏慈文瞧见,走了过去,问道:“怎么了?”   小木匠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别看了。”   苏慈文有些着急了,说到底怎么了?   小木匠很是痛苦:“白果她被抓了。”   “啊?”苏慈文满心诧异,而小木匠却对她说道:“你先在这儿等着,就在刚才靠墙的地方,我出去看看情况……”   他准备往外走,而苏慈文却一把拉住了他,坚定地说道:“我也去。”
第三十一章 雨夜   按道理说,留在被小木匠下了“藏身咒”的这地儿,应该是最安全的,所以甘墨才会提出让苏慈文留在此处。   但对于苏慈文来说,此时此刻,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小木匠的身边。   至于这儿,就算暂时安全,那又如何?   倘若小木匠丢下她,一去不复返了,那又该怎么办呢?   尽管经过这些天的了解,苏慈文认为小木匠并不会这么做,但这世上,凡事最怕的,便是“万一”二字。   小木匠本来不想带着苏慈文,奈何那妹子显得很是坚决,最终只有无奈答应了。   毕竟这一位是雇主,赏饭吃的人。   此刻小木匠的脑子乱糟糟的,也想不出太多的事儿,只是吩咐了苏慈文小心一点儿,然后一切都得按他的吩咐行事。   因为这会儿,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他出门前,还往梁上瞧了一眼,并没有瞧见虎皮肥猫。   天知道那头痴肥橘猫又去哪儿浪了。   小木匠带着苏慈文出了门,外面依旧大雨如瀑,密集的雨线对他们两人并不友好,直接就将他们给淋透了去。   没走两步,小木匠就感觉苏慈文的脚步有些缓慢了。   他回过头来,瞧见这小娘皮抱着胸口,显得十分郁闷。   他瞧见那如瀑雨水,将苏慈文的身材完全给勾勒了出来,这才发现这位来自湖州的妞儿营养是真的好,别的不说,光双臂怀抱下的那规模,便是他从未有瞧见过的。   真大。   但这会儿,不是欣赏这事儿的时候,小木匠咬牙,伸手过去拉住她,然后出了院落。   外面的路一片泥泞,苏慈文走了两步就摔倒了,而爬起来的时候,满是泥污的她却突然间想通了一个道理,那便是危急时刻,所有的道德顾虑,都应该抛在脑后去。   所以她紧紧地抓住了小木匠的胳膊,连胸口传来的异样感觉都下意识地忽略了去。   于是她没有再摔倒第二次。   小木匠带着苏慈文,避开有可能过往的人,沿着墙沿往前挪动,大雨给他们的行走带来了巨大的不便,却也帮忙隐藏了他们的行踪,不至于那么突兀。   别人瞧不见他们,但小木匠却一直死死地盯着被押解的顾白果。   她是被两个敦实的汉子给一左一右挟持着的,小木匠没瞧见她有太多的反抗,行走自如,算是放宽了一点心。   自己这个便宜小姨子,有的时候,脑子还是挺聪明的。   她倘若是反抗,在这帮穷凶极恶的家伙面前,完全是不够看的。   小木匠确定了顾白果没受什么伤害之后,又打量别处,却并没有瞧见那个号称“小南侠”的江老二身影。   他和顾白果是一起出去的,现如今顾白果被抓,他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其实想一想,后果只有两种。   要么死了,要么逃了。   小木匠这会儿也只能将事情往最好的方向去想,认为江老二是逃脱了。   不然事情可能会恶劣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他偷偷摸摸,一路跟到了村头,也就是山坡最下方的一处人家,那两人停了下来,将顾白果给带进了一间亮着灯的房间里去。   他们进去了差不多七八分钟,又押着顾白果出来了,转到了相隔十米不到的另外一栋三间小屋里前。   小木匠瞧见顾白果的双手给绑在了后面,至于其它地方,仿佛没吃什么亏。   那房子门口有两人把守,押解的那人将顾白果交到对方手中,交代了几句之后,转身离开,朝着村尾的方向再一次地走去。   小木匠和苏慈文蹲在距离关押顾白果房子不远处的一截土墙边儿上,这个时候鬼面袍哥会的清理工作依旧还在持续,村里的山道上时不时还有人在跑着,上坎下坎的屋子里,也有人直接飞出来,而那些带着恶鬼面具的蓑衣客,出手毫不留情,直接取人性命。   这些无辜的山民,在那帮家伙眼中,仿佛蝼蚁一般。   小木匠瞧得怒火中烧,双拳紧紧攥着,而苏慈文瞧见这一幕幕的,却是吓得瑟瑟发抖。   她的牙齿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不停地打颤。   小木匠在土墙后蹲了一会儿,瞧见再没有人被押解过来,有心想要再往前一些,绕过前门的两个守卫,靠到那边去,查清楚顾白果具体的情况。   而就在这时,苏慈文却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木匠回过头来,问:“怎么了?”   浑身湿透,头发散乱的苏慈文完全没有了大小姐的形象,但脸颊之间,却有红霞飞起,低声说了句话。   雨声太大,小木匠没怎么听清楚,问了句:“什么?”   苏慈文又气又急,以为小木匠是故意的,不过她犹豫了几秒钟,还是主动凑上前来,在小木匠的耳边说道:“我、我……内急。”   小木匠这才反应过来,一脸无奈地说道:“你就在这儿解决呗,我转身不看你就是了。”   他转过头去,而苏慈文犹豫了好一会儿,却是起身,走向了土墙的那一边去。   离太近,她终究还是有些别扭。   小木匠即便知晓苏慈文往后退,也还是没有去阻止,毕竟男女之事,乃大防也。   他在这个时候去拦着,就算回头逃脱升天了,说不定也还会被苏慈文给记恨着。   犯不着。   他整个人的心思和注意力,都落在了远处的那房子里,想着如何能够接近,如何将顾白果救出来。   就在他不断在脑子里构建、模拟的时候,突然间听到土墙那边,传来一声尖叫。   啊……   这是苏慈文的尖叫声。   在那一瞬间,小木匠整个人的心就凉了半截,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瞧见烂泥地中,跑出了三五个黑色的细小身影来,却是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的老鼠。   苏慈文大概是方便的时候,碰到了这玩意,一下子给吓得了,忍不住叫出声来。   小木匠整个脑子都有些懵了,等他的目光落过去,想要去提醒苏慈文的时候,却感觉到有一阵劲风刮来,他下意识地翻身趴地,藏在了野草掩映的烂泥沟里去。   他将自己融入杂草和烂泥中,而那劲风落下,却是一个身高腿长的家伙,已经出现在了矮墙的尽头处。   好快。   正在小木匠犹豫的时候,那人已经将手无缚鸡之力的苏慈文苏小姐给按住了。   紧接着,小木匠听到苏慈文的尖叫声:“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是湖州苏家的苏慈文……”   她的脑子倒还是清楚的,在被抓之后,立刻表明了身份。   果然,苏慈文逃过一劫,却被人给押了起来,小木匠感觉到了那人强大的压迫力,最终还是没有上前去救,只有眼睁睁地瞧见苏慈文,被人押送到了先前有亮光的村口第一处院落里去。   而这过程中,苏慈文一眼都没有朝着这边望来。   正因为如此,使得藏在烂泥沟里的小木匠,最终也没有被人发现。   小木匠一直过了许久,方才敢冒出头来,瞧见苏慈文也给押了出来,双手反绑着,送到了顾白果之前关押的那丛房子里去。   他仅仅看了一眼,又继续藏着,不敢动弹。   又过了好一会儿,雨似乎小了一些,小木匠也换了位置,小心翼翼地来到了另外一边。   雨水将他身上的烂泥冲洗了一些,而残留的烂泥黑乎乎的,也将他比较好的融入那夜色里去。   这时的小木匠有些焦急,因为如果按照之前听到的消息,那劳什子鬼面袍哥会里的大人物过来这儿,他就算是有万般手段,恐怕也没办法再将人给救出来了。   时间紧迫,他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靠近那边去。   因为这个时候,在村子里,林子里以及山上坡下制造杀戮、罪恶和凶戾的那帮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这些人大多都戴着斗笠,披着黑色或者棕色的蓑衣,踩着草鞋,身手极为利落,而那长刀有的提在手上,有的插在腰上,但不管如何,都是最容易挥砍、杀人的位置。   这是一帮杀人不眨眼的凶徒,大部分都带着诡异的恶鬼面具,也有一部分人用黑色布条,将脸给蒙着。   他们训练有素,显得十分老练,行色匆匆,进进出出,不会为太多的事情而逗留。   轰隆一声雷响,紧接着闪电掠过。   闪电将大地都给照亮,小木匠瞧见坡上流下来的水,都染红了。   好一场凶狠杀戮。   又过了一会儿,雨更小了,这时远处,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   这回那些人不再与蓑衣鬼面人一般打扮,有举伞的,有冒雨而来的……各种打扮的都有,甚至有壮汉光着膀子,完全不在乎雨丝滑落,夜深冷寒。   小木匠在这些人里面,瞧见了表俊辉。   他是跟着四五个彪悍汉子一起过来的,瞧他在队伍的位置,显然并不是领头之人。   这儿,到底是干嘛的?   小木匠满腹疑惑,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肩膀,却是给人轻轻拍了一下,吓得他的魂儿,都差点儿飞了去。
第三十二章 生死营救   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自己身边,并且拍自己肩膀的人,要么是顶尖高手,要么就是在隐匿身形方面有专长的人。   而对方能够拍自己肩膀,也能够将利刃捅进自己心脏。   在那一刻,小木匠的确吓到了,而当他回过头去打量时,却是松了一大口气。   拍他肩膀的人,是江老二。   那家伙跟他一样,也仿佛从烂泥沟里爬出来的一般,左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而右手上面,则抓着一把黑沉沉的利刃。   那是他杀人的工具。   这家伙干的是杀人的活,被杀的对象,有的不如他强,有的却比他厉害许多,但他都能够得手,这说明他的隐匿功夫,绝对一流。   被他悄无声息地接近,小木匠倒也没有什么丢脸的感觉,而是一阵狂喜,问道:“你跑哪儿去了?”   江老二言简意赅:“碰到了敌人,我没办法救下果果,只有先逃了。”   小木匠低头,瞧了一眼他那把剑,问道:“杀人了?”   江老二脸容平淡,无悲无喜:“嗯,两个。”   小木匠点头,指着相距十丈左右的那屋子说道:“白果与苏小姐暂时没事儿,都给关在了那里,我刚才一直在这儿瞧,她们都给捆住了,行动不自由,门口有两个守卫,里屋好像还有一个……”   江老二指着相隔那屋子不远的院子说道:“那里是他们聚集的地方?”   小木匠说对,差不多有三十多人在那里,不光是鬼面袍哥会的人,还有别的地方过来的。   江老二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叹了口气:“有些难啊。”   小木匠却告诉他道:“难,但也得加紧时间做——今晚子时,鬼面袍哥会的大档头鬼王即将亲至,我可听说了,那家伙可是个恐怖人物。”   江老二点头,说对鬼面袍哥会以前呢,只不过是一个地方小码头,一帮抗捐逃税的水路码头苦力集聚而成的堂口,现如今能够发展到这般地步,全凭此人全程谋划,亲力亲为,力挽狂澜,的确是个可怕人物。   他话语不多,但谈及鬼王此人时,却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小木匠有些发愁,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江老二却表现出充分的果断来,对小木匠说道:“我听果果说过你的一些事情——你那天帮我摆脱追兵的办法,可是传说中的藏身咒?”   小木匠叹了口气,说道:“旁门左道而已,那个骗不了什么人的,也无法带着离开。”   江老二却说道:“正常情况下,自然不行,但如果有人将那帮人的注意力给引走呢?那个时候,你可以么?”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说道:“这不行,你会死的。”   江老二罕见地笑了:“我出道以来,几乎没有几次不是在刀尖上过的,但没有一次死过,都活了下来,这说明我的运气,还算不错。”   这是个不怎么笑的家伙,以至于他此刻的笑,显得十分勉强,仿佛脸部肌肉僵硬地扭动。   不过小木匠却能够感受得到他那荆棘外壳下,柔嫩的情感。   如同野板栗一般甘甜。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同意了江老二的提议。   因为除了这个办法之外,他实在是想不出,还有别的法子能够破解此刻的困局。   事实上,即便是这样的法子,成功救出人来的可能性,也是极低的。   倘若是以前跟着鲁大的小木匠,此刻恐怕早就懵了,就如同当日被吴半仙困着的情形一样,不过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特别是自己闯荡江湖,小木匠的心态,也发生了许多变化。   他显得十分果断,一旦确定此事之后,立刻与江老二商量起了其中的细节来。   两人差不多商量了一刻钟,将诸多点都商讨过后,江老二往后退开,而小木匠则直起了身子来,双手抱拳,朝着江老二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礼。   江老二依旧是一张死人脸,不过嘴角处,却勉强咧了一下。   随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和雨幕之中去。   小木匠瞧着这人的背影,方才感觉到,那个叫做莫道长的家伙,表面上看着仿佛是一个收徒狂魔,但实际上,眼光还是非常准的。   自己且不说,单论这个江老二,无论是心志,还是人品,又或者对于修行的感悟,都是一流的。   特别是人品,因为一个承诺,他甚至拒绝了莫道长的邀请。   而此刻,他又愿意用“牺牲”自己的方式,引开敌人。   是的,牺牲。   这两个字没有用错,在当前的情况下,主动挑起事端,吸引注意力的结果,极有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但江老二却最终还是义无反顾地离开了。   感受到了江老二行动里“侠气”,小木匠整个儿的血液,也不知不觉地热了起来,原本被雨水浇得浑身直哆嗦的身体,也渐渐地挺直起了。   渝城人有一句话,叫做“胆大的日龙日虎,胆小的日抱鸡母”,这话儿呢,话糙理不糙,说的就是此刻。   恐惧如果有用的话,胆小鬼早就统治世界了。   呼……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的情绪都已经调动起来,随后他瞅准机会,沿着泥坎边缘往前摸。   没一会儿,他来到了靠近关押顾、苏两人房间很近的一处猪圈里。   圈里有两头肥猪,在这大雨的天气里,缩在草窝子里瑟瑟发抖,相互依偎着,而小木匠估摸了一下自己这儿与前方屋子的距离,耐心地等待着。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雨越发小了,仿佛丝线,如雾呈现着。   但整个山村,山上坡下,除了聚集多人的那个院落,其它地方,仿佛鬼蜮一般,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某一恍惚之间,小木匠甚至觉得江老二刚才只不过是在说大话而已。   他也是怕死的。   正因如此,所以他说完话之后,最终又后悔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在外围找寻出路,偷偷离去了呢。   要不然,怎么会用这么久的时间呢?   就在他这般想着,心脏感觉被毒虫撕咬的时候,突然间,在山坡顶处那儿,传来了几声凄厉的惨叫声。   因为雨小了一些,在这样寂静的夜里,这叫声是如此的突兀,以至于整个村子,都能听得到。   小木匠听到,整个身子忍不住一绷,而随后,它如同投进平静湖水里面的石子,涟漪散去,原本平静的村子又变得热闹起来。   有不少人从先前集聚的那屋子跑出来,这些人戴上了斗笠,朝着山上跑了去。   小木匠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却在众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到远处的时候,从猪圈爬出,快速来到了关押顾苏两人的房子这儿来。   他不敢走前面,摸到了屋后,趴在了后窗那儿,然后将耳朵贴在窗户上。   当他听到了“吱呀”一声开门声,紧接着“啪”的一声关门,犹豫了弹指一刹那,终究还是小心翼翼地从那后窗翻了进去。   人翻入屋内,里面的桌子点燃一盏油灯,而房间里则有三个人。   这三个并不是小木匠担心的敌人,而是顾白果、苏慈文,和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小道士——这三人都给绑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而瞧见有人翻窗而入,顾白果和苏慈文都激动无比,唯有那个小道士满脸惊恐和慌张。   小木匠朝着两个女孩打了一个手势,让她们莫慌,然后瞧了一眼门口。   那儿虚掩着,显然是里面的看守听到外边儿的动静,出去询问。   他听到了门口有讲话声,不敢有丝毫停留,踮着脚,走到了顾白果的跟前,拿出了她口中堵着的布条,又掏出那把刻刀,给她解绑。   顾白果口中布条一松,眼圈顿时红了,低声喊道:“姐夫,你果然来了……”   她的心情激动得不行,眼泪哗啦啦就流了出来。   很显然,即便是见过了太多的江湖大场面,但她到底还是一个小女孩,在这样的情况下,终究还是恐惧的。   小木匠将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上,朝着她“嘘”了一声,然后走到了苏慈文的跟前。   苏慈文也十分激动,盯着小木匠的眼神炽热无比,仿佛在瞧着自己的情郎一般。   小木匠虽然对她先前擅自离开的行为有些不喜,但想着她被抓之后,一眼都不朝自己这边看来,后面显然也没有交待他的位置,使得自己能够安然无恙到现在,所以倒也没有太多怪罪,而是利索地帮着她解了绑。   他这边刚刚弄完,回过头来,却瞧见顾白果居然把那个小道士身上的绳索给解开了。   他有些意外,但顾白果却朝着他打手势,说没事的,这人可以信任。   那小道士朝着小木匠不断点头,生怕他不管自己。   这时小木匠方才发现,那个小道士模样清秀,而且长得很有特色——他的眼睛竟然与寻常人并不相同,一颗眼珠子里面,居然有一对瞳孔。   双瞳之人。   小木匠瞄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而是示意三人都贴在了墙边,随后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朝几人洒水,口中快速低语:“变吾身、化吾身、吾师将吾化作真武祖师……”   就在这时,门外有了动静。   吱呀……
第三十三章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一个带着鬼面具的男子,一边与门口守卫说着话,一边往里面推门进来。   结果等他与守卫结束谈话,扭头瞧那房间里面的犯人时,脸上却露出了极为惊恐的神色来。   房间里空空荡荡,三把椅子上面,没有一个人在那儿。   什么情况?   他快步走到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把椅子前,蹲下身去,伸手抓起了几根散落的绳索来,瞧见那儿有平齐的断口。   这是……   难道就在刚才那么点儿时间里,有人潜进了屋子,用刀割断绳索,然后将人给救走了?   一想到这可能,那人的心脏顿时一阵剧烈跳动起来。   他在不算宽阔的屋子里扫量了一下,翻找了几个可能藏人的地方没有发现之后,回头一看,瞧见了那个打开的后窗。   他快步冲了过去,探头往外面看了一眼,然后冲着外面喊道:“犯人跑了。”   喊这话儿的时候,他整个人的声音都在颤抖。   怎么这么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呢?   外面两个守卫第一时间冲了进来,瞧见空空荡荡的房间,顿时就大惊失色,问道:“人呢?”   那鬼面指着后窗喊道:“被人潜进来,从后窗跑了。”   守卫听到,不敢怠慢,一人直接冲到窗边,跳出去追寻,而另外一人,则直接冲了出去,找人汇报这情况了。   那鬼面也跟着翻了出去,没有继续停留此处。   一时之间,这房间里反而变得无人防守。   这时,一直后背贴墙,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不停的那小道士,忍不住开口问道:“他们,怎么瞧不见我们啊?”   顾白果得意地说道:“这当然是我姐夫用了藏身咒的功劳啦。”   “藏身咒?”小道士见多识广,居然知晓,皱着眉头说道:“这个旁门左道,不是茅山术里面诓骗凡人的障眼法么?”   鲁班经上册中的术法来源颇杂,小木匠也不知道是不是出自于茅山术。   他没有争辩,而是淡淡说道:“术法无正邪,只有施术者这人有好坏,所以不管是不是旁门左道,好使就行——行了,我暂时支走了看守,不过我这手段瞒不过高手,咱们得赶紧离开此处。”   苏慈文显得颇为紧张,问道:“我们怎么走?”   外面人来人往,吵闹声不绝于耳,她是惊弓之鸟,心惊胆战,整个心神都慌得不行。   小木匠低声说道:“江老二现在就在山上那儿帮忙吸引注意力,这儿反而最安全,一会儿我们先离开此处,找个地方躲着,等时机合适,立刻离开这里——我们不能逗留太久,如果鬼面袍哥会的大档头出现,那么就算我们挖地三尺藏进去,只怕也会被那家伙给发现。”   小道士倒是颇为机警,对小木匠说道:“大哥,你要做什么,吩咐就是了,我们都听你的。”   这个唯一的外人表了态,小木匠松了一口气,而这时,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背贴着墙,严阵以待着。   又有一拨人走了进来,领前的是刚才门口那守卫,他指着现场,将情况跟一个带着白红色鬼面具的男人介绍,而那男人听了,冷冷说道:“马天渡在哪儿呢?”   守卫回答:“追出去了。”   白红色鬼面很是气愤地说道:“让你们使劲儿盯着,就是怕出什么差池,结果你们可好,三个大活人,硬生生不见了,而且被谁救了,也不知晓。你们几个,真的是废物点心啊……”   守卫不停道歉:“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白红色鬼面猛然挥手:“别说了,该死,那你怎么不去死?”   一句话把那守卫给噎得没话讲,而白红色鬼面则吩咐左右道:“都愣着干嘛啊?赶紧去找人啊?要是走漏了消息,你们一个个,全都别想着活着回家——听到没?”   那左右一帮人轰然应诺:“是。”   众人轰地一下散开去,只剩下了一个蓑衣人留在了原地。   那人没有跟着离开,而是在原地站着,等了一会儿,他将脸上的鬼脸面具取了下来,露出了一张被红色胎记给占去一半的苍白脸孔来。   那家伙因为胎记的缘故,长得格外可怖,但双目却显得很有神采。   他盯着房间,吸了吸鼻子,缓声说道:“有意思……”   说完这句话,他瞧了墙一眼,然后方才离开,而凭借着藏身咒隐去身形和气息的众人,被他那一瞥,差点儿都要叫出来去。   这个家伙,看上去有点儿懂行啊。   小木匠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等过了半分钟,那家伙果然折返而来,又仔细地打量了四周,这才转身离开去。   甘墨耐着性子,足足等了三分钟,发现没有人再回来,他冲着旁边几人打了手势,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门前,透着门缝往外打量了一会儿,随后招手,让大家跟着出门。   经过刚才一番闹腾,这一帮不速之客分散各处,反倒是将这儿留出了一丝空隙。   小木匠带着人出了门,便往刚才那猪圈处摸去。   他这边刚刚将人给带过来,就瞧见一个人带着那红白色鬼面,以及数人,来到了那房子前指指点点。   尽管那人将面具带上,但只是瞧那身型,小木匠也认出了他就是那留在最后的胎记脸。   那家伙显然是猜到了什么,才带人过来的。   而等他说完一通之后,红白色鬼面一挥手,立刻有人朝着房子泼了火油,紧接着那几人严阵以待,守着周围。   尽管下了大雨,天气潮湿,但是在火油的助力下,那几间茅屋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旁边几人瞧见,都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因为如果他们走晚一步,说不定就要给那一把大火,给活生生烧死了去。   就算不死,恐怕也会重新落到敌人手中。   茅屋着火,陆陆续续有人过来围观,而趁着这帮人的注意力落到了那儿,小木匠立刻带着人,朝着房子的后坎摸走,然后准备往外面的林子里走开。   整个过程中,小木匠显得十分谨慎,不但需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而且还得注意自己人的状况。   好在跟前这几人,顾白果虽是女孩,却能够照顾自己,小道士也有些底子,不但熟练应对,而且还能够分心下来,照顾有些勉力的苏慈文,紧跟着他往前摸去。   几人避开耳目,偷偷往着外面摸去,因为刚才下了大雨,走的又是屋后泥泞的土坎,十分难行。   但即便如此,没有人喊苦,都在咬牙前行。   然而刚刚离开二十几米远,突然间远处有急促的脚步声朝着这儿赶来,小木匠最先觉察到,转过身来,只是用眼睛一瞄,便率先跳下了旁边的一条阴沟里去,并且招呼另外三人都下来。   几人照做,而即便是养尊处优的苏慈文,在此时此刻,也都没有半点儿犹豫。   毕竟小命,才是最重要的。   这边刚刚藏住,就有几人直接跑了过去,紧接着,小木匠听到有人在不远处嘀咕道:“咦,明明看到这儿有人的啊,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了?”   有人回答:“再往前走走。”   声音远去,小木匠不敢再作动弹,而是藏身于阴沟渠里,借着微光打量,却往前走了一步,将苏慈文往自己这边揽了过来。   苏慈文被小木匠伸手一揽,身子下意识地绷紧了,然后死死地瞪着他。   小木匠知道她误会自己在占便宜,于是解释道:“那边有两具尸体,我怕你不小心摸到,叫出声来。”   的确,在这阴沟里躺着两具尸体。   小木匠看那穿着,知晓就是这小村子里被那帮人杀害的山民,看着早已经死去了一会儿。   苏慈文听到这话儿,先是下意识地恶心犯呕,随后想起了自己先前被抓时的经历。   她就是因为碰到老鼠,下意识尖叫,才暴露自己的。   小木匠的提醒,让她不敢妄动,而小木匠顾不得施术会耗损精力,用手沾了点儿沟渠里的污水,朝着跟前三人、以及自己洒了水,随后念起了藏身咒。   弄完之后,他有些脱力,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沟渠的淤泥之中去。   顾白果赶忙将他扶住,而小木匠却拦住了她:“不用管我,我休息一下就好。”   话刚说完,头顶上就传来声音:“会不会藏在这沟渠里?”   有火把举起,将这一边照亮,紧接着有人走到了这边来,光线照过,有人喊道:“这里有人。”   小木匠的心脏一下子就要停住了,其他人也是慌了神,不过那藏身咒十分神奇,上面几人凑了过来,瞧一眼,方才发现沟渠之中,是两个死人。   他们将整个暗渠都看了一遍,然后往外走去,小木匠松了一口气,却突然间感觉到一阵阴气,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去,瞧见苏慈文的脸上青筋冒出,双眸之中诡异和阴冷,直勾勾地望着顾白果。   瞧见这一幕,小木匠心中咯噔一下,暗道“糟糕”。   顾白果,危险了。
第三十四章 上策   瞧见苏慈文脸色诡异,脖子和脸颊上的青筋浮动,小木匠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这是为何?   事情还得从小木匠与顾白果之前商定的驱邪三策说起——无论是小木匠,还是顾白果,其实都知晓苏慈文体内的这邪物,并非什么三世情缘,什么鬼夫护佑,其实就是那满蟹蛛术,又或者类似的邪法。   所以一旦她肚子里面的那小玩意成了气候,便会分食母体,将苏小姐给啃食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残渣。   之前小木匠与那邪物商量的事儿,只不过是缓兵之策,用来麻木对方的办法而已。   小木匠既然接了这差事,自然就得办事,将那玩意给毁掉。   不过那玩意与苏慈文连接一处,随时都能要了她的性命,小木匠投鼠忌器,狗咬刺猬,完全就没有办法下手。   何时能办这事儿呢?   唯一的机会,就是它能够主动地离开苏慈文,附着另外的鼎炉去。   小木匠与顾白果商量的上策,便是顾白果这几日不断食用一剂方子,这方子能够在短时间内,大大增强她对于阴灵之物的吸引力和亲和力,再加上她自小修行,无论是根骨还是体质,都远远超出了苏慈文,将那玩意给诱惑到顾白果的身上去。   而小木匠与顾白果在那屋子里有所布置,只要那玩意一脱离苏慈文,立刻开坛做法、持咒,将其轰杀,超度了去,不让它再去害人。   然而计划是完美的,却到底没有想到后面的变数。   鬼面袍哥会偏偏跑到这儿来开会,而且还高举屠刀,将这个深山之中的小村子给血洗了去。   现如今他们想要逃离,正是胆战心惊的时候,这儿却又闹出幺蛾子来了。   小木匠瞧见苏慈文整个人变得诡异,顾不得惊扰外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将苏慈文给按倒控制住,却不曾想那家伙反应很快,直接将顾白果给抓住。   她双手挨在了顾白果的后背,便如同磁铁一般,紧紧吸住了。   小木匠伸手过去,想要打断连接,却给陡然震开了去。   顾白果与苏慈文之间,形成了一个旋涡状的阴森气场,无论是挨着任何一方,都能够感受到强烈的力量震荡。   即便是靠近一些,都感觉到浑身发寒,气息紊乱。   而即便如此,小木匠还是伸手过去,想要打断。   第二次的时候,他用尽了全力,想要与对方拼搏,结果还是给荡开了。   不但如此,他手足僵硬,胸腹之间却有一股沉淀下来的阴气,沿着往日行周天的经脉,朝着四处流传而去,让他头脑昏沉,难以再动。   而这个时候,苏慈文与顾白果终于分开了,两人像磁铁排斥一样,同时跌落在地。   小木匠举目望去,瞧见苏慈文脸白如纸,嘴唇不再红艳,满是干涸的死皮,双眼不再明亮,眼袋眼色很重,仿佛一瞬间老了几岁,而顾白果整个人则变得无比诡异,双目发直。   她那薄皮鸡蛋一般白嫩的脸蛋下面,有如同蚯蚓一般游动的青筋。   苏慈文试图爬起来,却有些勉力,只有死死盯着对方,开口问道:“为什么?”   顾白果这时眼神凝聚,变得无比阴冷凶戾,冷冷说道:“什么为什么?”   苏慈文哭一般地说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再续前缘,天长地久的么?你为什么要离我而去?”   那家伙阴沉沉地笑了,说道:“你还真的信了?其实之前那个老家伙说得很对,我不过是鸠占鹊巢而已,若是长成了,自然是要啃食你的身体,方才能够出世,现如今我有了更好的猎物,她是修行者,比你更加强大,根骨悟性更佳,我又何必再在你这儿,浪费时间呢?”   这话儿实在是太过于残忍,让苏慈文一瞬间如遭雷击,双目顿时就发直了起来。   而这时,那家伙则桀桀笑了,说道:“再说了,我附在旁人身上,你又不会死,如此一来,我们不是还可以在一起么?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到底还是没忘记你,对吧……”   那家伙无比得意,而就在这时,额头之上,却被一只黑乎乎的手掌,猛地拍了一下。   啪。   这手掌并非横着拍来,而是结了一个手印。   那手印的主人,却是被众人都遗忘了的小道士,他突然出现,在顾白果的额头上拍了两下,口中还念念有词。   顾白果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凶狠起来,她瞪着眼,想要还击,却发现身子僵硬,无法动弹。   很显然,小道士的手印和法诀,是有效的。   被小道士突如其来的打断,那家伙勃然大怒,冲着他吼道:“滚开,不然弄死你。”   小道士却说道:“弄死我?你刚刚渡魂此处,正在全力压制这小姑娘的意志,无法融入其中,而之前沉淀的力量本体,则在那姑娘身上,你能如何奈何我?”   听到这话,顾白果浑身一震,紧接着她的脸一瞬间黑了。   下一秒,一团黏稠无比的黑色气体,从顾白果的脸上浮现出来,小木匠在旁边瞧着,发现是一张极为凶恶的脸孔,有鼻子有眼睛,还有嘴巴,边缘处仿佛无数的小触手,冲着小道士的脸上扑去。   小道士瞧见这情况,不慌不忙,一只手按住顾白果的胸口,另外一只手化作剑指,朝着那团鬼脸黑雾陡然戳去。   嘭……   狭窄而拥挤的沟渠里,小木匠瞧见一团电火花,紧接着小道士往后跌落,而那团黑雾陡然一震,却是变成了一层薄雾,蒙到了苏慈文的脸上去。   小木匠想去阻止,结果手一挥,却并没有抓到那层薄雾。   眼看着那薄雾又要融进苏慈文体内,小道士爬了起来,抓住了苏慈文的右手,右掌朝着她的掌心拍去,然后对小木匠焦急地喊道:“帮我。”   小木匠有样学样,伸手按在了苏慈文的左手上,然后问:“怎么办?”   小道士口角已经在流血了,有些艰难地问道:“会驱邪咒么?”   小木匠点头,说会。   小道士脸色有些发白,张了张嘴,勉强说出一句话来:“念。”   小木匠当即快速喝念起来:“起眼看青天,传度师尊在面前,一收青衣和尚,二收赤衣端公,三收黄衣道人,四收百艺三师……”   他这边念着,苏慈文的身体却是抖如筛糠,一会儿咬着牙,一会儿又挣扎,冲着小木匠和小道士吼叫:“滚!”   小木匠不管,连着念了两遍,发现毫无改观,顿时焦急起来:“怎么回事?”   小道士无奈地说道:“我们两个修为太浅,没办法驱邪,唯一的办法,只有指望这位姑娘她能够站出来了——那家伙来回折腾,神魂不稳,倘若这姑娘肯配合我们,用坚定的意志,将那邪物抹杀,事情或许能成,不然咱们恐怕,就要栽在这儿了。”   小木匠听了,赶忙跟苏慈文低声说道:“苏姑娘,苏姑娘,我知道你能够听到,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想必你应该也知道了。”   他诚恳地盯着苏慈文的双眼,认真说道:“你之前遇到的一切,都不过是假象而已,那家伙就是个骗子,是个人渣,他想要的,不是与你天长地久,而是你的命,和他的苟活……”   小木匠陈明利弊,然后恳求道:“苏姑娘,想想你的父母长辈,想想我们,想想你自己……”   随着他的祈求,苏慈文挣扎得更厉害了,而在某一时间,她突然停了下来。   又过了几秒钟之后,她的喉咙里面,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不……”   随后,她彻底停了下来。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瞧见陷入安静之中的小道士,问道:“成了?”   那个眼生双瞳的小道士也有些不确定,认真打量了一会儿,说道:“不知道啊,按道理讲……”   他还没有说完,苏慈文突然间睁开了眼睛来,随后猛然甩开了小道士,将小木匠给直接扑倒在了沟里去。   紧接着,她抱着小木匠,红唇就朝着小木匠的脸上、唇间,雨点一般地落下来。   小木匠猝不及防之下被扑倒,下意识地挣扎,却发现苏慈文的双手双脚,如同铁箍一般,将他给控制住。   而那姑娘灼热的反应,也让他慌神,正要运气反抗,旁边的小道士却低声喊道:“你别动。”   小木匠问:“为什么……唔,唔唔,别伸舌……”   小道士说道:“那玩意应该被抹灭了,只不过它残留的邪气,却影响到了这姑娘,此刻热力扩散全身,让她燥热难当,若是没有发泄途径,恐怕就要经脉逆流而死。”   小木匠问:“那我怎么办?”   小道士叹气道:“这个啊,你不如……”
第三十五章 林间激斗   面对着被扑倒在泥坑里,被苏慈文逼着“成长”的小木匠,小道士却并没有上去阻止的意思。   他轻声说道:“要不然,你就从了吧?只是,声音别太大就成……”   小木匠被这一阵雨点儿般落下的柔唇亲着,惊慌的同时,心中却又生出了几分说不出来的异样情愫,不过心中的道德和理智,却是让他从“温柔乡”中解脱出来,说道:“这怎么行,不行的……等等,你别扒裤子啊?”   小道士在旁边温言相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小木匠说:“你特么的是道士,不是和尚,说这……呜呜……”   他的嘴给死死地堵住了,如同磁石一般,完全躲不开,紧接着,一点丁香暗渡,香津满颊,小木匠原本挣扎的心思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淡了一些,心思也变得旖旎起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却听到“邦”的一声响,原本如同野兽一般,将小木匠扑倒在泥坑里的苏慈文,身子变得柔软了。   紧接着,她翻倒在地去。   随后小木匠瞧见了顾白果,这个小妮儿拿着一根手臂粗的棍子,恶狠狠地骂道:“果真是个狐狸精,居然敢勾引我姐夫?哼……”   她气愤不已,小脸蛋儿气得通红,而小木匠心中则又是遗憾,又是尴尬,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醒了?”   顾白果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说道:“姐夫,你这样子,怎么对得起我姐姐?”   小木匠很是郁闷,一来他都没有见过顾蝉衣,二来他刚才也是救人。   救……人……   他看向了旁边的小道士,那家伙也很机灵,赶忙跟顾白果解释了一番。   听完这话儿,顾白果直接敲了小道士脑瓜子一下,骂道:“救人非要那样救么?我怕你是地摊小书看多了吧?早知道你这样,我刚才不救你了……”   她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皮质小包,打开来,里面却是密密麻麻两排银针。   顾白果手艺娴熟,即便在这黑乎乎的泥坑里,也能够分针找穴,几针下去,原本呼吸急促,肌肤滚烫的苏慈文立刻就有了好转。   最后一针扎在脑后,她紊乱的呼吸也开始平静下来。   小道士给喝骂一通,委屈地说道:“刚才我也还救了你呢……”   小木匠已经从刚才的旖旎之中回过神来,他站起身子,趴到沟边往外瞧了一通。   幸亏刚才出事的时候,这儿没人经过,要不然,即便是救回了苏慈文,大家伙儿也逃不掉。   顾白果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着,手中不停,弄完了,她将银针收了,说道:“好在那邪物也算是罪有应得,烟消云散了,没有办法再去害人。”   刚才的事情危急,回想起来,场中三人都不由得额头冒汗。   小木匠将目光收回来,低声说道:“他们跑到那边去了,我们趁机离开吧。”   顾白果用不容置疑地语气对小道士说道:“你背着她吧。”   小道士苦笑着将瘫软在地的苏慈文给扶起来,背在身上,而小木匠则瞅准机会,翻身离开了那茅草密布的泥沟。   他走在前面,小心翼翼地带着几人,朝那林子里摸了过去。   这过程小木匠显得十分小心谨慎,时不时四处张望,不敢有任何懈怠。   所幸这儿虽然集聚了一众鬼面袍哥会的家伙,但大概是灯下黑的缘故,又或者注意力都给吸引到了山上去,这会儿居然没有人在此处蹲守,使得小木匠顺利地带着人进了林子里去。   不过即便是进了林子里,小木匠也没敢有半点儿松懈,因为林间的暗处,也有无数潜藏着的敌人。   一个不小心,很有可能就会丧命于此。   他没有洛富贵那般出神入化的灵蛊手段,只有全神贯注地左右打量着,尽可能地排除危急。   如此走了差不多十分钟左右吧,眼看着就要翻过这山梁子,走出这片区域,突然间一直背着苏慈文的小道士,拦在了他的跟前。   那小道士喘着气,低声说道:“这个地方很古怪。”   小木匠一愣,随即想起了鬼面袍哥会成员在他们那屋子里说起的话,知晓那帮人肯定在这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一旦误触,要么是机关,要么就是警报,反正会坏事。   他留了神,问小道士:“能瞧出什么来么?”   小道士眯眼打量周遭,小木匠发现他双眼的眼珠子,那双瞳仿佛缓缓转动起来,巡视一圈,他开口说道:“走那边。”   小木匠听出了他话语里的不确定,问道:“你确定?”   小道士忍不住笑了,说我一个还没登堂入室、啥也不懂的小道童,哪里能这么肯定?坦白说,我只是凭着直觉,信我就跟着我走,不信便算了。   他也是有脾气的,说完就迈步,小木匠犹豫了半秒钟,示意顾白果先行,然后他跟在了最后。   一行人又走了一会儿,果然没有碰到什么古怪之处,眼看着就要走出去,突然间小木匠感觉到林中传来一丝古怪动静,下意识地抢到了顾白果的跟前来。   他往那边靠去,低头一打量,发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顾白果瞧见,忍不住喊道:“六子?”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才认出趴在草丛中那个浑身都是血的男人,正是先前将人给引走的江老二。   人不都在坡顶那儿么,怎么又跑到这儿来了?   小木匠心中疑惑,却赶紧上前过去,将人给扶了起来。   大约是听到了顾白果的呼声,这回江老二没有胡乱伤人,而当小木匠将他扶起来的时候,发现这家伙光左臂上,都有七八个血淋淋的血口子,看上去吓人得很。   别的地方,更不用说。   顾白果瞧见,心疼得都快哭了:“怎么弄的啊这是……”   她掏出怀里的刀伤药来,想要帮江老二敷药,那家伙却拦住了,说道:“我运气封住了血管,不妨事——你们别管我了,快走。”   小木匠问:“到底怎么回事?”   江老二一把推开他,有些激动地喊道:“走啊,来不及了……”   他话语刚刚说完,从林间的黑暗处突然间射来一箭,小木匠感觉到了不对劲儿,下意识地偏头,那箭羽便从他的脸上飞掠而过,发出了“嗖”的一声炸响。   小木匠这回才明白过来,追兵已至。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们的运气,也终于到头了……   小木匠早就预料到了这件事情,他当下也是冲着顾白果和背着苏慈文的小道士喊了一声“快走”,然后飞身扑地,抓起了一根六尺长、连着树叶的断枝来,朝着箭射来的地方猛然挥舞着。   嗖、嗖、嗖……   连续三箭射来,一根落空,两根被小木匠给挡住了,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声“留活口”,那利箭停止了,而林子深处,却冲出了四五个人来。   那几人,全部都顶着斗笠,穿着蓑衣,手中长刀如雪,宛如豹子一般冲到了跟前来。   小木匠想要给顾白果等人争取逃离时间,当下也是举着手中的树枝,朝着前方猛然挥去,想来一招“横扫千军”,挡住这帮家伙。   没想到他这边气势汹汹,对方却显得十分专业,长刀一撩,手中的树枝就断了一半。   咔、咔、咔……   连续三下,小木匠手中的“武器”,就变成了擀面杖一般大小。   紧接着有人近身,飞起一脚来,正中小木匠胸口,将他人给直接踹飞了去。   砰!   小木匠后背重重撞到了一棵碗口大的树上,那树直接断了去,而他则跌落在了泥浆里,刚刚爬起来,瞧见跑得不远的顾白果等人被截住了后路,而江老二则被两人给直接踩在了脚底去。   那帮人心黑手狠,而江老二也几乎力竭,完全没有反抗能力。   瞧见局势一瞬间就陷入如此境地,小木匠脑子顿时就抽了一下,猛然一跃,将旁边一个家伙给扑倒。   那人立刻反击,用手肘击打小木匠的脑袋。   两人在泥地里翻滚,小木匠拼死相争,而这时,右手突然间碰到了那缠满了麻绳的刀柄。   一刀在手……
第三十六章 搏命   被人给一脚踹飞,然后与人如野兽一般地翻滚厮打,小木匠本来都有些绝望了,然而当他的手,握在了那把缠着麻绳的刀柄时,整个人忍不住吸了一大口气。   力量在胸腔处来回震荡着,而他的眼睛,也在泥污之中,亮了起来。   刀。   对于小木匠来说,这玩意曾经是他最熟悉的兵器,当年师父为了让他能够行走江湖,特地找了苗疆刀客熊草教他刀法。   当然,以鲁大的面子肯定不行,小木匠学刀,只不过是搭了屈家的顺风车。   后来,鲁大又禁止小木匠与人相斗,害怕他沉浸在这厮杀之间去。   刀对小木匠来说,便是江湖。   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江湖。   唰……   右手持刀的一瞬间,小木匠的血便热了起来,他的左手猛然往地上一拍,人直接就站了起来,随后毫不犹豫地挥刀,朝着那人的胳膊斩去。   那家伙感受到了一股冷意,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瞧见小木匠这架势,赶忙喊道:“格老子的,这家伙是个练家子。”   “老子杀的,就是练家子。”   一个踩着江老二的家伙听闻,狞笑着喊出了声,紧接着持刀,朝着小木匠冲了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手中握着刀,心中一切的恐惧,都消失了。   小木匠提刀而上,与那人挥过来的刀猛然撞击。   铛!   一声脆响,口出狂言的那人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而小木匠则一个斜斜的扭身,绕过那人跟前,手中的长刀猛然一带,避开了那人的抵挡,将对方腹部划开。   啊……   轻敌的代价,对于这个家伙来说过于严重了,仅仅是一个错面,他的左侧腹部,就给拉开了一个血口,里面的肠子就流了出来。   他惨叫着,却悍勇无比地挥刀,朝着小木匠的胸口捅来。   仅这一下,小木匠就能够确定,这帮家伙,个个都是不要命的狠人,要不然也不会不顾自己安危,如此凶残。   好在他刀法也有师承,反应极快,陡然回转,架住了那人的刀,随后飞起一脚来。   那人给踹中伤口,跌落在了泥泞中,再也没有能站起来。   小木匠这时已经走到了江老二这边来,举着刀,朝着控制住江老二的那家伙劈了过去。   他拿刀的姿势和技巧,都源自于苗人,讲究的是一个凶,此刻杀来,那人挥刀,稳稳地挡住了小木匠的砍杀,随后喊道:“八档头,这个家伙有点扎手,伤了田老幺。”   此人沉稳,不但没有轻敌,稳稳拦住了小木匠,而且还唤来了帮手。   小木匠心中急躁,挥刀甚急,铛铛铛,双刀相交,在这黑夜中绽放出了火花来。   不过那人狡猾,并不硬拼,只是稳稳地守着。   小木匠的每一刀,都被他给接住,毫无花哨,不管小木匠的出刀角度如何刁钻,力道如何迅捷。   小木匠几招落空,瞧见远处的顾白果、小道士被拦,然后就要被制,越发急躁,深吸了一口气,想起屈孟虎所教真义,一咬牙,镇压黔灵刀法最强三招的一式“斩虎尾”使出,直奔着对方胯下而去,又急又快又刁钻。   眼看着即将得手,却有一把刀拦在了小木匠的刀锋之前。   铛……   又一次的刀锋撞击,而这回小木匠终于感觉到了强大的压力,抬起头来,瞧见一个青面獠牙的家伙,出现在了他跟前。   那人面具的额头之上,用笔描绘了一个白色的“捌”字。   八档头,八当家。   那八当家轻松拦住小木匠融汇真义的杀招,然后笑着说道:“刀法不错啊,我来陪你练练。”   这人身上的蓑衣,除了雨水,还有浓稠的鲜血,显然在之前那个杀戮的雨夜里,没少犯下那杀孽,此刻与小木匠说完,刀身一震,紧接着刀尖化作万般寒尘,迎面扑来,让小木匠心中大骇。   此人不但刀法凌厉,而且一身煞气,别说是人,就算是那妖魔鬼怪,瞧见了也得发怵。   狠人啊……   小木匠与其一交手,就感觉敌人太凶,自己到底还是修行太浅,完全不是对手。   即便如此,他还是咬牙坚持,铛铛铛铛,一番交击下来,已然是转攻为守,而那八档头也看出了门道,说:“你这刀法,看着像是熊草教的啊……”   对方刀势密集,如先前的雨瀑,小木匠不敢言语,生怕分了心。   不过他终究敌不过跟前这老江湖,被一刀斩断了手中长刀,紧接着那人一脚飞来,正中胸口。   小木匠直接给踹到了江老二旁边的泥地里去。   那人得了手,拖着长刀,走到了小木匠的跟前来,然后将刀尖落在了小木匠的心口处,冷冷说道:“小子,不错啊,像你这等的年纪,能与我战上二十回合而不落败,算是很厉害了。你倘若是再年轻几岁,或者差一点儿,我或许就放过你了。但现在不行,我万州刘鑫不能留你这等仇家,万一成了大佬,我岂不是得等死?”   说完这话儿,他手中的长刀往下一沉,刀口垂落,便要刺进小木匠的心脏里去。   就在这时,突然间头顶的树枝摇动,紧接着,一只黑乎乎的身影落下,扑到了那八档头的脑袋上来。   八档头何等人物,任何风吹草动,哪里能逃脱他的眼睛?   这家伙当下也是抬刀反撩,朝着那黑影劈砍,而那黑影别看身子肥硕,但却是个敏捷的家伙,在半空中居然还能够扭动身形,避开了这致命一刀。   而乘着那家伙的注意力被吸引,小木匠猛然一翻身,脱离了八档头的长刀范围。   他这边在泥泞中翻滚,刚刚爬起来,瞧见那落下来的黑影,居然正是先前不知道跑到了哪儿去的虎皮肥猫。   这肥厮平日里对他无比嫌弃,此刻居然还会站出来救他。   嗯,回头得给它吃顿好的……   小木匠翻身想逃,然而刚刚走了两步,却被一人给拦住,猛然一刀,朝着他腰身斩来。   小木匠想要避开,结果一扭腰,脚下却是一滑,栽倒在了地上去。   他想要爬起来,那刀锋已然临体,周遭泥泞,完全没有借力之处,眼看着就要被斩杀了去,突然间,一个巨大的身影陡然冲出,将小木匠眼前的那刀客,给直接扑倒在了泥地里去。   小木匠死里逃生,慌忙爬起来,踩在旁边的草地上,然后回头望去,瞧见这巨大的黑影,居然是一头身长一丈的斑斓猛虎。   这鬼地方,毫无预兆的,怎么突然间冒出一头斑斓猛虎来?   小木匠有些懵了,却瞧见那头恶虎扑倒那人之后,凶性大发,前爪按住了那人的肩膀,不让他出刀,紧接着张开血盆大口,对着那家伙的脑袋,一口咬了下去。   咔擦……   小木匠感觉浑身冰寒,而另外一边,那八档头瞧见这番变故,居然毫无畏惧,口中厉喝道:“孽畜!”   他正面迎了上去,而左右两边,又冲出三人来,其中一人背上还挂着一张弓。   这四人冲前,围剿那头猛虎,手中长刀如爪牙,明晃晃让人畏惧,而那猛虎也显得无比暴躁,左冲右突,爪子飞起,虎尾扫荡,却与这几人斗得十分剧烈。   此间激烈,好一番龙争虎斗,身影错落,泥浆飞溅。   没等小木匠回过神来,那猛虎便扑倒两人,爪子划过,人便直接死去。   而背着弓的那人,被虎尾一扫,直接飞出了七八米去。   不过在这过程中,那头猛虎也给长刀劈砍得满是伤口,浑身血淋淋,后腿也瘸了,被那八档头猛然一掌拍在额头上,却冒出一大股的黑色气息来,紧接着消失不见了去。   而那八档头此刻也生出了凶性来,俯身下去,从泥泞中拾起长刀,然后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小木匠这儿来。   很显然,他觉得时间拖得够久了。   八档头打算速战速决,将小木匠给宰了,然后带着两个人质离开。   就在这时,突然间有一个人影出现,手中抓着一把雪亮长刀,从斜侧方杀出,朝着八档头猛然斩去。   唰……   八档头反应过来了,反手一刀,想要阻挡,却不料对方的刀快得出奇,但听一声脆响,他没有再往前。   小木匠方才瞧见,突然冲出来的人,居然是昏迷过去的苏慈文苏小姐。   她劈出一刀后,身体失去平衡,直接摔倒在了泥浆里。   然后她慌张地爬起来,想要防备那八档头,没想到这个凶狠无比的八档头居然僵立不动。   又过了两秒钟,他手中的长刀咔擦一下断开。   紧接着,他的头颅。   斜斜地,往下滑落……
第三十七章 青城四眼   “噗……”   “啊……”   鲜血从大动脉中喷溅而出的声响,与苏慈文的尖叫声一同出现,小木匠本以为必死,却不料转机出现,而且救下他的,居然是那个最不可能的苏慈文。   他顿时就有点儿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有点懵,要知道,这位苏慈文苏小姐,可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宰个鸡儿都不敢的寻常人。   她,怎么可能只用一刀,便将那作威作福的八档头,给斩杀了呢?   而且还是连着刀,带着脑袋,一起斩下。   这得多恐怖的力道啊?   就在场中几人的脑子陷入停滞之时,不远处却传来了一声惨叫。   小木匠循声望去,瞧见先前那个腹部被他划破的家伙倒在了一棵槐树下面,而原本躺在附近的江老二,此刻居然出现在了他身边。   那个浑身是血的杀手,他拿着手中那把黑色利刃,半蹲下了身子,往对方胸口连着捅了好几刀。   紧接着,他又朝着这边走来,将那个背着长弓、晕死过去的家伙给割了喉。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江老二表情冷峻严肃,杀人如宰鸡狗,当真和他之前所宣称的一般,是个莫得感情的杀手。   小木匠这才反应过来,八档头一死,追兵就已经不成气候。   剩下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他们居然真的撑过来了。   补完刀之后的江老二走到了这边来,冲着苏慈文低声喝道:“叫什么叫?叫春么?你是准备将敌人都给引过来,对不对?”   他天性冷酷,脸寒如冰,特别是抬手之间就夺去了两人性命,莫名有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肃杀之气,被他喝骂的苏慈文下意识地停止了叫声,转过身来,泪流满面,委屈地说道:“你凶我?”   小木匠看着这个曾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赶忙说道:“姑奶奶,逃命要紧啊。”   苏慈文这才消停,问他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小木匠瞧着她那如花容颜,心情复杂,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哭声给打断了。   他转过头,瞧见顾白果半跪在泥地里,而她的怀里,则是先前拼死救过小木匠的虎皮肥猫。   那肥厮出场几秒钟之后,不见踪影,但终究是有功的。   小木匠走上前来,瞧见顾白果将外衣脱下,将这头痴肥橘猫给包裹住,而即便如此,那鲜血还是往外面不断地渗了出来。   它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不知道为什么,瞧见血衣包裹的虎皮肥猫,小木匠心情有些难受,问道:“它死了?”   顾白果哭着说道:“没有,但如果不找地方帮它包扎伤口的话,它流血都会流死呢……”   而这时江老二则走了过来,冷冷说道:“来不及了,这边的动静传出去,敌人很快就过来,要不想都死这儿,那就得赶紧走——离开这里,翻过那条梁子,往前面走去。”   他说完,往前走着,结果走了两步,却直接摔倒在了泥地里去。   小木匠赶忙将他给扶起来,当机立断:“我们走,别在这里逗留了——白果,你照顾好虎皮,别让它死了。”   随后他又吩咐了苏慈文和小道士,带着大家赶紧撤离此处。   一帮人伤的伤,累的累,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走去,那苏小姐瞧见小木匠扶着江老二十分吃力,也过来帮忙,小木匠瞧见,说道:“你不用了,照顾好自己就行。”   苏慈文却说道:“没事,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小木匠瞧了她一眼,不知道先前她扑倒自己的时候,意识是否还在,所以难免有些尴尬,没有再多说。   一群人连滚带爬,走出了好几里地,而每走一段路,小木匠都会回身持咒,勉强将踪迹给掩去,后来他们走到了先前留宿的溪边,因为下过暴雨,这溪水暴涨,比先前宽阔许多,宛如一条湍流的小河。   小道士眼尖,瞧见不远处居然有一个木筏子,兴奋地喊着,然后过去弄。   没多一会儿,几人上了那木筏,乘着湍急的溪水,一路往下行,差不多两刻钟左右,却是汇进了一条河流。   而这过程中,顾白果在苏慈文的帮助下,不但给虎皮肥猫包裹了伤口、上了药,也给江老二包扎完毕——不过因为药物缺少的缘故,江老二这儿几乎没有药了。   好在他修为不错,能够坚持着。   木筏顺流而下,漂了半个多时辰,一直到小木匠发现那玩意有点儿散架的迹象,方才靠岸。   上了岸之后,他们又走了几里地,最后来到了一个靠河的村子前。   他们没敢直接进村,而是绕了一下,最后跑到了那村西头没有人住着的祠堂里落了脚。   在河里的时候,大家都有过简单清洗,并无异味,藏在这祠堂里,被发现的几率不大,但小木匠还是把祠堂的大门用一根木棍给插得死死,不让有人进来。   弄完这些,他回到祠堂里,瞧见大伙儿都已经累得瘫坐在了青石地板上。   小木匠走到了江老二跟前,顾白果正在帮他重新包扎,便问道:“人没事吧?”   江老二闷声说道:“放心,我命大着呢。”   顾白果听到,故意将手中的布条勒紧了一些,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凉气,显然是疼得不行。   顾白果松开了一些,然后敲打他道:“嘴硬什么?血都流了一半,一会儿弄完了,你早点睡觉,我明天去找点儿补气血的药给你熬,不然过几天,你就知道难过了。”   小木匠听到,心中稍安,对江老二说道:“那个,谢谢……”   江老二低下头,犹豫了两秒钟,方才冷声说道:“别说这个,这是我的工作,谈不上谢不谢的;等事情办完了,咱们就两清了,若回头有人出钱,请我杀你,我还是会一样杀的,知道么?”   听到这绝情的话语,小木匠却忍不住笑了,说对,我知道,你是一个莫得感情的杀手嘛。   他与江老二说完话,问顾白果:“那头肥猫呢?”   顾白果一边包扎,一边指着不远处的神龛上,说道:“命大着呢,你去外面布置的时候醒了一下,吃了点剩下的贡品,又睡着了。”   小木匠松了口气,过去打量了那头肥猫一眼,发现它被一块青布裹着,正呼呼睡着呢。   那青布,却是小道士的道袍割下来的。   另外给江老二包扎的布条,也是源自于此。   瞧见它脸上的胡须一动一动,小木匠忍住去逗它的想法,回过头来,朝着那小道士拱手:“还未请教道长法号。”   那小道士赶忙回礼,然后说道:“我还没有登堂入室呢,哪有什么法号?我师门的人,都叫我四眼,不如你也这么叫吧?咱们是生死之交,这么叫着,比较亲近一些。”   小木匠点头,也介绍了自己,以及旁边几人,完了对他说道:“你叫我甘十三便是了。”   “甘十三?”   那小道士拱手说道:“你便是今日在渝城闻名的鲁班传人甘十三?”   小木匠苦笑着说道:“传言多有偏颇,我师父鲁大是鲁班教的,但我却不是,只不过学了点儿木工营造的手艺,混口饭吃而已。”   小道士四眼想了想,正式地拱手说道:“青城山锦屏道人门下,未入门弟子韩旭。”   小木匠赶忙与他拱手,随后问道:“那我该如何叫你?”   小道士笑了,说道:“还是叫四眼吧。”   小木匠问道:“别人这么叫你,可是与你的瞳孔有关?”   四眼回答:“对,正是如此。我以前小的时候,就因为这个,一生下来,差点儿给宗族里的人淹死,说我是怪物。后来我在父亲的庇护下,勉强活下来,但一直被人歧视。在我八岁的时候,我们那里遭了土匪,全族就剩下我一个,是我师父路过,收养了我,然后我才知道,我这眼睛,叫做重瞳——重瞳,你知道么?”   小木匠摇头,说感觉好像在什么话本戏台上听过,但我想不起来了。   四眼说道:“我师父说,历史上记载有重瞳的,只有八个人,分别是仓颉、虞舜、重耳、项羽、吕光、高洋、鱼俱罗、李煜……这八个人,个个都是王侯将相,顶了不起的人物,我师父说我以后,也会是个了不起的人。”   小木匠笑了,说对,我也觉得是这样的。   两人哈哈一笑,随后小木匠问四眼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四眼说自己倒霉,跟师父出门,结果师父有事离开,让他等着,没想到师父没等到,半道却撞到了那帮家伙。   还好他报了师父名号,才得免一死。   说完,四眼从怀里摸出了一张黄符纸来,说道:“我烧了,我师父就会赶过来的。”   他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将黄符纸往空中一扔,符纸无火自燃,随后他问小木匠:“我师父来了,咱们就安全了——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我让我师父送你们去……”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我想去找双喜袍哥会的程五爷。”
第三十八章 胆魄   小道士四眼有些诧异,说:“找程五爷?为什么?”   小木匠笑了笑,说现如今既然已经被鬼面袍哥会盯上了,若是想要不被追杀一世,自然得想办法,做点事情。   四眼打小聪慧,听他这么一点拨,立刻通了,说了解,兄台果然厉害,短暂之间,居然能够将事情想得如此通透,四眼我是真的佩服了。   小木匠却摇头,说不,我哪有想那么多,只不过是想了一下对方最怕我做啥,我便去做了就是。   与四眼这边聊了一会儿,确定他师父很快会过来之后,小木匠又走到苏慈文苏小姐的旁边。   而这会儿,她正好站在窗边,透着窗格子的缝隙,瞧着外面的天。   小木匠之所以最后才找到她,一来是因为她的情况最好,用不着担心太多,二来则是因为先前泥沟之中的事情,至今回想起来,除了惊慌之外,还多了几分旖旎。   他舔舔嘴唇,依旧还觉得有几分香味萦绕,说不出来的感觉。   那可是他从出生,到现如今的十六七岁,唯一一次那么近距离地与女性接触。   这感觉,实在是太刺激了。   不过越是如此,越觉得尴尬。   特别是他也不知道当时那种情形下,这位苏慈文的意识到底是不是清醒的,又或者她是不是知晓跟自己有过亲密接触。   先前一路奔逃,连命都不知道能不能存下来,所以也不用去想太多,而现如今稍微安定一些,他想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无法逃避。   他硬着头皮上前,开口问道:“苏小姐,你还好吧?”   苏慈文回过头来,经过这一路的夺命奔逃和相扶相伴,她的大小姐脾气少了许多,反而生出几分亲近来,所以她点了点头,说没事,又问起了其他人的情况来。   小木匠如实相答,苏慈文长舒一口气,说能逃出来,简直跟做梦一样。   小木匠说:“苏小姐,你父亲拜托我的事情,我差不多已经办到了,在这件事情上面,还得多谢你的选择和决定,要不然,我恐怕活不下来。”   听到他的话语,苏慈文有些羞愧地说道:“这件事情怪我,我是被鬼迷了心窍,居然选择相信它,到了最后,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一头蠢笨如猪的猎物而已……”   她又是羞愧,又是后怕,还有着几分难过,说着话,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小木匠赶忙安慰,说每个人都只能够瞧见眼前的部分,这就是我师父所说的局限性,那家伙又是如此的狡猾,你被骗也很正常,唯一庆幸的,是你最终醒悟过来,配合我们,将那玩意给超度了去……   苏慈文虽然难过,但终归还是开心多一些,见到小木匠安慰自己,不知道想些什么,脸色一红。   她停下了话茬,小木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这时,苏慈文却问起了小木匠来:“我感觉自己浑身有劲,一口气可以憋很久,而且周遭的东西物件儿,我即便是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也有大概轮廓,甚至能够感应到它们的变化……这是什么缘故?”   小木匠想起她先前一刀斩断八档头的壮举,点头说道:“这个正常,那家伙想要鸠占鹊巢,从你腹中出生,再把你吃了,现如今神魂消散,留下来的,自然是毕生修炼的精华。”   苏慈文揉了揉小腹左侧,说你说这个,便是精华?   小木匠想了想,对她说道:“若不介意,我能够摸一下么?”   他自然不想再与这位娇俏的苏小姐有身体接触,但此事关系到他任务的完成度,不可怠慢,只有提出这无理要求。   好在苏小姐是新派女性,开口说道:“医者如父母,这有什么?”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右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苏慈文的左侧小腹。   他发现那儿的确有一个大小如鸡卵,不软不硬的肿块。   不过之前的时候,它那儿散发着阴冷和恐怖,而此刻,却仿佛人的丹田一般,不断有热流涌动,朝着四周扩散开去。   小木匠感应到了“炁”,采用那内视之法,观察一番之后,收回了手,对苏小姐说道:“那家伙留下来的东西,的确归你吸收了,这便是你如此精神的缘故,不过这东西对你到底是有利,还是有害,我却不知晓,回头让你父亲找那医学名家,专业的人来查探,或许能够给出建议来。”   苏慈文听了,对他说道:“谢谢。”   小木匠一本正经地说道:“别客气,我是拿了钱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浮现出了江老二刚才的话语,莫名地想笑。   一圈谈话下来,等小木匠回去找顾白果的时候,发现她已经跟江老二包扎完,弄了两块木板,让他躺下睡去,而她也是困倦之极,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小木匠本来还想跟她聊一下苏慈文腹中“肿瘤”之事,此刻却不好意思再打扰她,聊了两句,便让她睡去。   事实上,这一夜奔逃,小木匠也是疲倦难当,强咬着牙了解各人情况之后,他也靠在顾白果的旁边,闭目而眠。   他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之间,感觉左边有人钻入了自己怀里来。   他们的衣服都湿透了,虽然拧干了,但依旧潮湿,在这夜里,气温又低,应该是顾白果这小姑娘怕冷,抱团取暖,小木匠困倦得眼睛都睁不开,没有去阻止,迷迷糊糊间,右边又多了一人,也抱着他。   小木匠这时都已经睡着了,更是懒得睁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十三,十三兄……”   小木匠听到,先前很遥远,慢慢地方才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瞧见是小道士四眼在叫自己。   而在他旁边,则站着一个灰袍老道。   瞧见这个,他一激灵就醒了,睡意全无,下意识地想要爬起来,结果发现自己一左一右,都有人给紧紧抱着,让他没办法挣脱起来。   顾白果倒还好,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右边的苏慈文,却是不同。   这女孩子已然长开了,如鲜花一般娇艳,此刻处于沉睡之中,眉头紧紧皱着,嘴唇红艳,仿佛抓救命稻草一般,抓着他的胳膊,脸颊贴着,散发着女子特有的香气,让血气方刚的小木匠,一时之间,却是起了反应来。   这……   小木匠颇为尴尬,小心翼翼地将手臂抽出来,安置好两人,然后站起身来,朝着那老道拱手。   小道士四眼很是热情地跟双方介绍,说到小木匠时,说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若无他,自己定然逃不脱那魔窟,而说到那灰袍老道,则说是自己师父,青城山的锦屏道人。   那老道头发灰白,历经沧桑,脸上的沟壑密布,板着脸,显得十分严肃。   他眯眼打量了一下小木匠,方才不冷不热地说道:“我听旭儿说了你们的事情,既然你救过他,就可以跟我提一个要求,只要不是特别过分,我都可以答应你。”   他的话语颇为冷淡,小木匠能够感觉得出,那老道似乎有点儿不太喜欢自己。   他抿着嘴,没有说话。   旁边的小道士四眼赶忙说道:“师父,我刚才不是说了么?咱们能不能护送他们去渝城?”   老道断然摇头,说道:“不可能。”   四眼急了:“为什么?”   老道指着场中几人,说道:“这儿去渝城,水陆两地,都有鬼面袍哥会的探子,带着这么一帮伤残过去,我如何能够照看得过来?还不如留在此处,将伤养好,这事儿才是稳妥,至于先前去往渝城,简直就是找死。”   他倒也不是不近情理之人,没有一昧拒绝,而是简单解释了一下。   这时顾白果、苏慈文和江老二都相继醒了过来,毕竟这么大的动静,他们也不可能睡熟去。   听了灰袍老道的解释,大家都觉得在理。   鬼面袍哥会是外地帮会,即便耳目众多,但不可能一村一户的搜查,毕竟他们的主力,还需去干其它的事儿,所以留在此处,有着锦屏道人守护,这才是最安全的。   就在此时,小木匠已然想妥,他走到了那老道跟前,拱手说道:“既如此,那么我这几位朋友,就拜托道长了。”   灰袍老道有些诧异:“你这么说,是要干嘛?”   小木匠淡淡说道:“我打算独自一人进城去,通知程五爷。”
第三十九章 进城途中   灰袍老道原本对这个出身旁门左道的后生就不是很喜欢,特别是瞧见他睡觉时,左边搂一个,右边搂一个,嘿,那叫一个气人,越发觉得这家伙是个浪荡登徒子。   然而他此刻表现出来的勇气和胆魄,却让锦屏老道颇为惊讶。   他眯眼打量着眼前这年轻人,好一会儿,方才缓声说道:“无论是双喜,还是鬼面,说白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那样的江湖,不是你一个小木匠所能够掺和的;你与其去那儿送死,还不如留在此处,坐山观虎斗,反正不管谁赢了,都不影响你日后的活计。”   他看惯了世间争夺,并不会因为鬼面袍哥会拘了他徒弟,就会暴跳如雷。   但小木匠却不会。   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说道:“渝城的双喜袍哥会,背地里到底做过了多少恶事,这个我不知道,也不想管,但至少,他们还是讲江湖道义的,不会像鬼面袍哥会一样,一言不合就屠灭村子;所以若有可能,我还是希望双喜能够活下来。另外,我不想像一只老鼠那般生活,所以此行,不得不去。”   灰袍老道瞧见他如此坚持,也来了脾气:“那行,你去吧,这儿的人,我会帮着照顾的。”   他没有再多挽留,而小木匠则与其余几人拱手,简单说了几句,准备离开。   最舍不得小木匠的,自然是顾白果。   她很想跟着小木匠离开,不过知晓自己小手段很多,但真正要与人拼斗起来,基本没啥用,跟过去也是累赘一个。   而且江老二身上的伤也是麻烦,她若走了,恐怕江老二能不能活,都得两说。   她眼泪汪汪地看着小木匠,满是不舍,但却并没有拦着。   她知道,小木匠这么做,并没有错。   苏慈文低着头,没有说话,但心中,多少也是有些不舍的。   小木匠走到了祠堂外面的小院儿,此刻天色将亮,大雾迷蒙,正准备离开,却听到一声“喵呜”,却是那虎皮肥猫,拖着瘸了的右后腿,跟了上来。   瞧见这肥厮,小木匠不由得笑了,对它说道:“你都这样子了,就在这儿休息吧,用不着跟我走。”   虎皮肥猫“喵呜”两声,龇牙咧嘴,却还是跟了上来。   此刻的它倘若是能够说话,必然是“妈卖批”不断——谁爱跟着你呀,倘若不是那个小胖子在我身上作了法,我尼玛,老子管你死活呢……   然而它终究没办法开口,只是喵呜一阵叫,弄得小木匠还怪感动的。   这肥厮不仅感动了小木匠,连那冷酷的灰袍老道都有些意外,他走到了这肥厮跟前来,瞧了一眼它身上的伤,叹了一口气:“你这义仆,倒是忠义,既如此,我这儿有青城补气丹一颗,给你吃吧——有了这个,你身上的伤势,也会好得快一些。”   他从腰间摸出一葫芦来,抖了抖,倒出了一颗深蓝色的小药丸来。   那肥厮也不客气,踮着脚过来,粉红色的舌头舔舐了一下,然后吞进了肚子里去。   大概是感觉到了药效,小畜生冲着灰袍老道“喵呜”两声,表示感谢。   瞧见这小东西如此懂事,灰袍老道僵硬得如同岩石一般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那些深浅不一的沟壑裂开,仿佛一朵盛放的菊花。   小木匠过来,抱着虎皮肥猫,朝着锦屏道人施了一个礼,然后翻墙离开了去。   小木匠出了村子,沿河而行,此刻天色已明,因为昨夜下过大雨,河畔满是朦胧薄雾,河水浑浊,岸边许多露珠,空气清新,仿佛一个崭新世界。   抱着虎皮肥猫,小木匠一言不发地走着,离开了三五里地,他突然间开口说道:“昨天那头猛虎,是你吧?”   他行走河边,左右无人,突兀开口,也无人应答,看上去十分奇怪。   但原本懒洋洋躺在小木匠怀抱里、不断调整姿势的那虎皮肥猫,却突然停下了动作。   小木匠继续说道:“其实我早就怀疑了,这世间哪有那般灵性的畜生,还能够听懂人语?先前我也没有见过你,老八突然就从林中把你抱过来了,现在想一想,恐怕你,便是他降伏的一头虎妖吧?”   虎皮肥猫依旧没有动,不过双眼却睁开了,金黄色的眸子里面,有些空洞无光。   小木匠不断赶着路,那肥厮并没有任何回应,气氛有些僵硬。   但小木匠感觉怀里的这头肥猫,身子有些发僵。   有些事情,说透了,反而没有意思。   他笑了,又说道:“不管你到底是什么,总之,昨天的事情,谢谢你吧。”   这句话将两者的关系最终敲定下来,而原本有些僵直的虎皮肥猫则“喵呜”一声,勉强算作是回应了。   小木匠继续行走,差不多半个多时辰之后,虎皮肥猫已经待不住了,挣开了小木匠的怀抱,跳了下来,小木匠一开始还担心这家伙是个瘸子,没想到那灰袍老道的药丸还真的不错,虎皮肥猫走了两步,却是行动如常了。   难怪以前小木匠跟着师父行走江湖的时候,那帮摆摊卖大力丸儿的家伙,非说自己的这个,是青城山秘方呢。   果真好使。   小木匠沿着河边走了许久,远处瞧见了一个渡口,不敢上前,远远打量了一会儿,感觉到了危险,于是转身,入了林子。   进了林子之后,小木匠并不着急赶路,而是爬到了附近的一个山坡上,站在高处眺望着。   并非他草木皆兵,而是知晓鬼面袍哥会的人为了防止消息走漏,绝对不会轻易罢休。   几条进渝城的要道,甭管是水上还是陆路,肯定有着鬼面袍哥会的人。   他得越发小心谨慎,不然很容易就翻船了。   只可惜,他没有江老二那等改容换面的本事,要不然也用不着这般折腾。   小木匠把脸上抹了些黄泥,绕了好几条路,避开了市集和村庄,走到了午时,已然能够远远瞧见渝城的轮廓,但他却停下了脚步,不敢上前了。   再往前走,就有卡哨了,而到了那里,就没办法悄无声息地前行了。   怎么办?   瞧着时间慢慢流逝,小木匠难免有些心焦,而正当他打算实在不行,就去江边泅渡的时候,却瞧见路边走过一个很眼熟的人。   黄老七。   这个曾经在朝天门与他有过交集的袍哥会六排望风,小木匠对他印象深刻,还是因为程寒之死,正是他帮着穿针引线,去的张飞楼。   只是不知道程寒死了之后,他有没有受到牵连。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林中走了出来,叫住了那黄老七。   此刻的小木匠浑身破破烂烂,脸上还满是泥巴,黑乎乎的,看上去就是一叫花子,黄老七被叫住,有些发愣,站着打量,好半天都认不出人来。   小木匠不得不上前自报家门:“我,甘墨。”   黄老七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拱手说道:“原来是甘爷啊,您……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小木匠没有与他说太多,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我想见程五爷,你能安排么?”   黄老七问:“找程五爷做啥子?”   小木匠摇头,说做啥子你不用管,我就问你,能安排不?   黄老七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甘爷,你有所不知,上次的事情过后,程五爷对我不太待见,所以我就被调离了朝天门,出了城,去附近的镇子里了,这次回去,是一兄弟伙升迁,我偷偷过去喝酒的,这事儿不敢让上面晓得,不然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小木匠却说道:“没事,只要你能安排我见到程五爷,我保证你不但不会受到责罚,而且还能立上一大功。”   听到这话儿,黄老七激动了,说果真?   小木匠说我骗你作甚?   黄老七沉思了几秒钟,终于点头答应了,说甘爷,你说怎么办吧,我都听你的。   小木匠告诉他,说这会儿有一帮人正在追查他,他不能公然进城,让黄老七想办法,把他弄进去,然后安排见程五爷。   黄老七是这地界的地头蛇,听到这话儿,哈哈一笑,让小木匠跟他走。   两人避开大路,来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小庄子,进了一个豆腐坊,黄老七认识里面的老板,找人耳语一番,然后叫小木匠去了后院。   那儿停着一辆牛车,黄老七将车架上的木架打开,却有一个夹层。   他告诉小木匠,说人可以藏在这夹层里,然后上面摞了豆腐,谁都瞧不见。   这应该是袍哥会以前养的通道,小木匠松了口气,按照黄老七的吩咐,抱着虎皮肥猫进了夹层,而随后上面被摞上了一盒一盒的豆腐。   弄了好一会儿,黄老七在旁边问了句:“甘爷,如何?”   小木匠说道:“还行。”
第四十章 姜大   这儿应该是袍哥会进城的一条秘密通道,毕竟虽说袍哥会在渝城势大,但终究还是有对头,和名义上的政府,许多事情,并不能太过于公开。   小木匠躺在夹层中,怀里的虎皮肥猫因为拥挤而不断地扭动着身子。   好在夹层里的孔洞足够,呼吸倒还算顺畅。   上面的豆腐都是新出炉不久的,还带着丝丝热气,落入小木匠鼻中,肚子都忍不住咕咕叫了起来。   黄老七与小木匠确定之后,又与人交流几句,随后开始赶着牛车离开。   同行的有两人,一个是豆腐坊赶车的伙计,另外一个,便是黄老七。   这两人赶着牛车,沿着小路往前,过了几里,走上了大路,而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多了起来。   小木匠藏身于夹层之中,路况不太好,那牛车又缓慢,如此一摇一晃,一开始还不太适应,到了后来,适应了,便舒服起来,仿佛躺在摇篮之中一般,再加上小木匠昨夜没怎么睡觉,天没亮又一直赶路,故而瞌睡就上来了。   不过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肯定不能睡,便闭上了眼睛,让自己平静下来,权且当做休息。   走了不知道有多久,小木匠感觉路又变得陡了些,摇摇晃晃的,而周围的人声、车声也小了,让小木匠有些奇怪。   他想了想,还是敲了敲车木板。   叩、叩叩……   按照先前与黄老七的约定,小木匠一长两短,敲了三回,终于听到了黄老七的回应:“甘爷,咋了?”   小木匠问道:“我听这动静,怎么不是进城啊?”   黄老七“啊”的应了一声,然后回答道:“嗨,别提了,刚才前边儿在行军,也不知道哪儿的队伍,咱们这些人,再凶也凶不过当兵的啊,怕惹事,就抄了小道,也是为了避开那帮臭当兵的——没事儿,您歇一会儿,到了地方,我叫你就是了。”   现如今的年月,都说是“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兵匪是一家,寻常老百姓,碰到这当兵的,能躲远点儿,就躲远点儿。   您真要是不服气,人家直接把您在车上的豆腐都给“征用”,那也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的。   黄老七的解释合情合理,小木匠没有再说话,继续闭上了眼睛。   然而行进了一段时间,小木匠不但没有睡着,反而越发觉得不安起来,但他又不知道具体是哪儿出了岔子。   在摇晃的牛车夹层里,他越发觉得不安,终于忍不住将事情,从头到尾地捋了一下。   事儿得从他与黄老七见面开始算起。   随后他通过黄老七,约了程寒,一起去张飞楼一聚。   程寒带着黄老七赶到,他与程寒把酒言欢。   程寒身死。   他上一次见到黄老七,是在讲义堂,这哥们儿跪在地上,而这回黄老七告诉他,说自己得罪了程五爷,被发配城外去,连进城去喝兄弟伙升迁酒,都偷偷摸摸,不敢声张……   这里面的逻辑其实并不复杂,黄老七的所有点也都讲得通,完全没毛病。   但如果……   如果程寒之死,不但与那窑姐儿灵犀有关,与黄老七也有关呢?   那又如何?   要是顺着这逻辑下来,那么自己半路截住黄老七的事儿,就变了味。   那家伙找到豆腐坊,将自己藏在牛车里,说是进城,但却没有走大路,那路反而越来越颠簸——怎么看,都不像是进城去。   如果黄老七骗了自己,前面没有兵过,那么,他会带自己去哪儿呢?   小木匠立刻就想到了一个可能,心脏倏然收紧,念头在脑海里转了几圈,随后又敲响了车板,发出暗号。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小木匠有点儿憋不住的时候,黄老七终于回应了:“甘爷,又怎么了?”   小木匠说道:“你先让车停一下。”   黄老七问:“为什么?”   小木匠说:“我内急,撑不住了,先让我下来解决一下。”   黄老七十分为难:“甘爷,您上面都是新鲜的豆腐,一盒一盒码上去的,让你出来,得费老鼻子的劲啦——您就忍忍吧,过一会儿就到了。”   听到这句话,小木匠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情。   那便是不管如何,黄老七都在骗自己——他既然说抄了小道,避开了兵潮,那么必然会拖延时间,肯定离进城也还有很长的时间,结果他为了不让小木匠出来,却谎称“过一会儿就到了”。   这绝对不正常。   小木匠坚持说道:“老七,管天管地,管不了拉屎放屁,你再不停车移货,我可就要拉在这车里了。”   黄老七依旧哄着说道:“甘爷,咱再忍忍,再忍一会儿,实在不行,您拉里面也成……”   他话音刚落,小木匠便开始屈膝,紧接着猛然发起了力来。   砰!   砰、砰、砰……   很显然,他决定不再坐以待毙。   小木匠这边一用强的,黄老七就慌了,他不断地安慰着小木匠,结果瞧见牛车夹层里面的小木匠完全不听劝,终于恼了:“格老子的,你麻批,老子辛辛苦苦带你进城,你爷伙一点儿不听招呼,是不是找死?”   小木匠听到他骂骂咧咧,便知晓这小子绝对有鬼,越发用力。   而突然间,小木匠感觉到左边板壁一阵异动,下意识地一缩身,瞧见一把锋利钢刀,刺破了板壁,朝着里面戳了进来。   杀人灭口?   小木匠终于确定了那黄老七的身份,深吸一口气,将那钢刀压住,紧接着往上面猛然一举。   哗、啦、啦……   他这边用了全力,却是连着那钢刀,以及整个车架子,都给掀开了来,漫天的豆腐洒落,而小木匠一跃而起,站在了牛车上。   他还未仔细打量,便感觉劲风扑面,从四面八方劈了过来。   小木匠此刻历练颇多,对付这场面已然熟悉,并不慌张,就地一滚,从车上落到了泥地里去。   一落地,他双手一伸,却是拽住了那牛车的木轮子,一咬牙,气力贯注双臂,却是将那牛车车架给掀了起来,将周围扑来的家伙给避开了去。   一片混乱中,小木匠又翻滚了两下,虎皮肥猫从身边跃开,而小木匠则爬了起来。   这时,他瞧见了黄老七,那家伙有些踉跄地往后方跑开了去。   而在他近前,则有五个冷着脸的汉子。   这几人穿着打扮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点,在于他们手中的长刀,却雪亮锋利。   这刀,小木匠认得。   昨天鬼面袍哥会那帮人用的刀,便是这个。   果然,黄老七居然是鬼面袍哥会打入渝城双喜袍哥会的内应,而自己找到他,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难怪刚才他出现,与黄老七碰面的时候,那家伙会愣住。   原来他并不是没有认出自己,而是给惊住了。   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巧。   如此推论,那么也就是说,程寒之死,与这个家伙也是有关的。   想到这里,小木匠顿时就满腹怒火,既有被人欺骗的恼怒,也有程寒死去的仇怨,不过此刻容不得他表达愤怒,近前那五人已经挥刀,朝着他再一次冲了过来。   小木匠抓起一块装豆腐的木盒子,当做盾牌,且战且退,不停抵挡对方的猛攻。   在这间隙,他的余光还捕捉到了虎皮肥猫的身影。   那家伙受了伤,即便是有锦屏道人的丹药支持,勉强能行动,但也没办法化作猛虎状态,加入战斗。   小木匠不停抵挡,发现这五人之中,有两个特别厉害。   一个秃瓢老头,一个刀疤脸,刀法泼辣凶狠,让人防不胜防。   特别是那个刀疤脸,给人的感觉,也就比昨夜那个死在苏慈文刀下的八档头要差一点儿。   很显然,在豆腐坊停留,以及路上的这段时间,黄老七已经召集到了足够的人手。   刚才之所以劝他,只不过是不想节外生枝而已。   小木匠拿着那木盒子,左冲右突,却终究不是这帮人的敌手,几个回合下来,手中的木盒给砍得稀烂,眼看着就要被乱刀砍死,他也是发了狂,猛然转向,冲向了不远处观望的黄老七:“我日你麻批……”   他此刻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临死了,也得拉一个垫背的。   然而他刚刚冲出三五米,就给那刀疤脸一脚踹在腰上,整个人隔空飞了起来,重重落在了散了架的牛车上,疼痛无比。   紧接着,三把快刀,就落到了小木匠的头上来。   要死了么?   小木匠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然而却听到“咚、咚、咚”三声脆响,紧接着鼻子里满是石粉灰的气息,让他好是一阵呛。   刀锋并未如期而至,小木匠下意识地翻身,然后睁开眼睛,瞧见不远处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看着不高,但身形却异常直挺,仿佛白杨树一般的家伙。   那人,却是程寒口中的小师叔。   双喜袍哥会的执法老幺。   姜大。
第四十一章 江中大船   这位叫做姜大的执法老幺,是个三十来岁,留着胡须的男子。   除了胡须,他的模样,长得其实没有什么特色。   甚至有点丑,有点儿憨包。   这人笑不得,一笑就有点儿像是乡下老农,有点儿土气。   不过好在小木匠从未见过他笑。   他就如同一柄出鞘的刀,永远都是那么锋寒锐利。   此刻,他出现了,双手低垂,袖子遮住手掌,冷冷看着这边,仿佛是一个过路客。   但他真的是过路客么?   当离小木匠最近的一名刀手,再一次朝着他挥舞长刀的时候,姜大的左手动了,没有人瞧得见他到底是怎么出手的,只见衣袖“啪”的一声响,那刀手便惨叫一声,长刀脱手而出。   而他握刀的手,则是血肉模糊。   刚才救下小木匠的人,果真便是这位执法老幺。   小木匠死里逃生,又瞧见那人的长刀跌落,顿时又生出了几分勇气,飞身扑去,抓住了那人跌落的长刀,然后回身来挡。   铛、铛、铛……   好几把长刀劈落下来,那刀疤脸转身过去,拦在了姜大的不远处,另外几人,则全力朝着小木匠进攻。   很显然,他们想要趁着姜大靠近之前,将小木匠给剁了,杀人灭口。   然而拿了刀的小木匠,和不拿刀的小木匠,判若两人。   一个是狮子,一个是喵咪。   长刀挥舞,原本狼狈逃窜的小子,此刻却凭空多出了几分悍勇之色,不但将对方的攻势给守得严严实实,而且还反客为主,即便被重重围困,居然还张牙舞爪,时不时展露杀机,完全没有一点儿落入下风的自觉性。   这便是“镇压黔灵刀法”,甭管你是一人,还是一百人,老子照样要镇压你。   就是这般气概,谁来也白搭。   顶多不过死。   小木匠的悍勇,让这帮临时凑起来的追兵有些无所适从,而另外一边,刀疤脸已然跟姜大交上了手。   相比于这边的混乱与生涩、争勇斗狠,那两人的战斗则简洁许多。   刀疤脸是长刀,而姜大则是赤手空拳。   乍一看,仿佛前者胜算很大,毕竟武经有言,“一寸长,一寸强”,只要拉开了足够的距离,刀疤脸绝对是能够占到上风的。   但世事总有例外,那脸色冰冷,仿佛谁都欠他一百大洋的姜大,在刀锋临体的一瞬间,突然避开了那一下,甚至还贴着刀疤脸的变招走移,随后他的右手开始出击,仿佛出弓之箭,快得让人惊诧。   刀疤脸算是高手,在那电光火石之间,居然反应得过来,左手出击,连着抵挡了几下。   却听到“啪、啪”几声响,刀疤脸挡了好几下,但挡不住最后一记杀招,胸口被一拳打中,整个人如遭雷轰,后背的衣服顿时炸裂开来。   随后他身形一滞,而姜大已经将双手缠在了他的脖子上,猛然一扭。   各位,我这说书的嘴皮子吧嗒这么多,好像很繁琐,但在当时旁人的眼中,却只瞧见那刀疤脸长刀劈去,姜大错身而过,紧接着双龙盘根,就这么一拧,咔擦一下,那追兵之中,最厉害的刀疤脸,就这么嗝屁了。   您说说,其余人瞧见这家伙猛成这样,还有心思继续搏命么?   当然没有。   事实上,刀疤脸一死,其他人就跟没了主心骨一样,完全没有继续纠缠的想法,转身就走。   然而这些人胆气已丧,锐气尽失,转身这么一走,那姜大就趁了心思,手中暗扣着的鹅卵石就这么“嗖、嗖、嗖”几下,全部都打在了他们的后背心儿上。   小木匠在旁边,就听到砰砰砰几声鼓响一般,紧接着那些穷凶极恶的追兵,全部都倒下了。   场中就剩下三人,一个发飞石的姜大,一个抓紧长刀的小木匠,最后一个,却是不远处,一动也不敢动的黄老七。   哦,还有一头受惊了的牛,哞哞地叫着。   你猜那黄老七为什么不敢动?   他本就是渝城袍哥会出身的人,瞧见了姜大,自然知晓这执法老幺指哪打哪的手段,也知道最安全的,就是站着,啥也别做,不要让这大哥感受到任何敌意。   这才是活命之策。   姜大出手,场间除了牛叫,一切寂静,而随后,姜大指着黄老七:“你,过来。”   黄老七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冲着姜大喊道:“执法老幺。”   袍哥会里面的人,关系很近的人在私底下,才叫姓名,而正式场合,叫职务更加能够表现同门之情。   黄老七这么一叫,姜大身上的煞气减了一些。   他面无表情地指着周遭一切,问道:“怎么回事?”   那黄老七倒也狡猾,他指着小木匠说道:“我在城外碰到了甘墨兄弟,他非要让我带着他去找程五爷,说有重要消息,我没办法,只有将他藏在豆腐坊的牛车夹层里,没想到半路碰到这帮人,一言不合就动手……”   姜大点头,看向了小木匠,而此时的小木匠正在瞧倒在地下的那几人,发现他们已然气绝身亡了。   这个姜大,当真是个狠人,一出手便不留活口。   等那人看过来的时候,小木匠刚要开口,却瞧见站在姜大斜后方的黄老七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冷笑,赶忙大声示警:“小心……”   “啊……”   与小木匠一起出声的,却是黄老七。   那家伙在姜大看向小木匠的时候,抽出了一把利刃,想要偷袭,眼看着那刀尖都要刺破姜大心脏,手腕却给抓住,铁箍一般紧,随后姜大的手一用劲儿,黄老七的手腕顿时就碎裂,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   这时,那姜大方才转过身去,平静地说道:“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这么巧地出现在这儿?”   黄老七痛得浑身直抽抽,抽了一口冷气,这才说道:“你,一直跟踪我?”   姜大缓声说道:“程寒之死,多有蹊跷,尽管那个魅族一门的烂货一直不开口,但五爷却知道,肯定有人在这中间穿针引线,而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你。”   黄老七忍不住惨笑了一声,说道:“唉,果然不愧是闻名渝城的程五爷,这都被他算计到了……”   他说着话,突然间口中流出一股黑色鲜血,紧接着双眼一翻,再也没有气息。   姜大瞧见,伸手掰开了那家伙的嘴巴,瞧了一眼,顿时就恼了,恶狠狠地将那家伙的尸体朝地上猛然一摔,恨恨地骂道:“你个趴皮……”   将人摔在地上之后,姜大还重重地踩了黄老七几脚,这才看了小木匠一眼。   “各人自己保重。”   他说了一句话,转身就要走。   小木匠赶忙喊住了他,姜大回过头来,冷冷打量他:“还有啥事?”   小木匠丝毫不绕圈子:“我要见程五爷。”   姜大冷淡地回答:“他最近嘿忙,莫得空……”   小木匠很坚持:“我找他真的有事。”   姜大迈开步子,已经走远了:“等以后有空了再说吧。”   小木匠瞧见他完全不想理自己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他之所以忙,是因为有人在谋算你们袍哥会吧?你难道不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么?”   杀手锏一出,果然有效,原本准备离开的姜大猛然扭头过来,冷冷盯着小木匠,问:“谁?”   小木匠却没有说出来,而是说道:“我只信得过程五爷,你带我去见他。”   姜大沉默了几秒钟,一颗鹅卵石从手中弹出,又伸手抓住,死死盯着他,缓声说道:“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不过你最好不要撒谎,否则我会把你绑上石头,沉到长江里面去的。”   说完,他说道:“跟上吧。”   姜大行走如飞,小木匠不敢怠慢,叫了虎皮肥猫,快步跟着,如此一前一后,差不多走了几里路,又绕到了江边来。   那个冷着脸的家伙将手放在嘴里,猛然吹了一个唿哨,不多时,江湾子划过了一条小船来。   小木匠与姜大上了船,船夫不断地摇着桨,朝着江心划去。   船上一片宁静,姜大看着远方,仿佛小木匠不存在一般,这气氛如此凝重,弄得小木匠很是郁闷。   更让他感觉不对劲的,是船并没有朝着城里去,而是去往下游处,瞧见这方向,他终于忍不住了,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姜大完全不搭理他,仿佛听不到一样。   如此划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一条两层大船来,这边划了过去,搭了舢板,姜大带着小木匠登了船。   那大船有两层甲板,非常宽阔,上了第一层甲板,小木匠发现这儿戒备森严,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十分严肃,看向他的目光,也充满质疑。   小木匠跟着姜大进了船舱,登上二层,然后被叫在一处小舱房里等着。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被叫进了二层甲板。   走进去,他便瞧见了程五爷。   程五爷精神很是疲倦,瞧见他,勉强笑了笑,说道:“我听姜大说你要见我?”   小木匠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地说道:“五爷,谋害程寒的幕后凶手,是那鬼面袍哥会的人……”   他三言两语,简单说完,抬头一看,却发现程五爷完全没有任何的反应。   小木匠心中一跳。   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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