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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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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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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山下的鬼黎不知道是没有什么时间概念,还是故意提前了,此刻突击,将罗青光计划的节奏一下子就打乱了,他身边一个亲信跑过来,焦急地问道:“走不走?”   小木匠没有再多犹豫了,点头,说走。   这时又来了一人,他将剩下的所有弹药都带了过来,听到了小木匠的话语,直接塞给了他一杆汉阳造,二十发子弹,又给了旁边顾白果一只小手枪,随后想要给无垢一把步枪,却被那家伙用铁剑给拨开了去。   无垢有着传统修行者的那种坚持和傲气,冷冷说道:“用这玩意,是对我这一生艰辛修行的侮辱。”   那人有些尴尬,将枪背着,又塞给了小木匠一把子弹,和两个手榴弹。   简单的交接之后,小木匠已经听到最前面的阵地那儿,传来了“乌拉乌拉”的呼啸声,还有队伍那些选择留下来战士的投降求饶,罗青光不再犹豫,低声喝道:“撤!”   一声令下,罗青光身边的两人便一马当先,朝着左后方坡下的缺口冲去。   那个地方是刚才商量的时候,敲定下来的突破口,因为那儿有一道陡峭的斜坡,看上去最不可能,所以守在那儿的人应该不多。   而其实先前他们在这山头观察对面雷夷寨的时候,便发现了,那陡峭的山壁往下一丈的高度。   下去之后,就是茂密的林子,遁入其中,便有了逃脱的机会。   坡下的鬼黎袭击虽然突然,但因为这边大部分人已经打定主意投降,所以纷纷站了起来,高声喊着,将敌人的注意力都给吸引了过去。   而罗青光等人则趁着这一丝空隙,直接拔腿就冲,打了对方一个出其不意。   他们从后方阵地的山头往下冲,才冲了十几米,那荆棘丛中,便有人探出头来,准备阻拦。   果然是重重包围,水泄不通。   不过这边也有准备,那边包围的人一露头,立刻就有好几个手榴弹招呼了过去,轰隆隆几声,弹片飞溅,烟尘密布,却是将求生的通道给轰击了出来。   小木匠研习鬼王吴嘉庚的所学“登天梯”,那脚程不是一般的快,身手也极为敏捷。   他本想拉着顾白果,甚至抱着,毕竟此刻形势危急,他虽然心中不慌,甚至还有一点儿兴奋,但顾白果却是他的心头肉,别说受伤或者更严重的,就算是擦到、碰到,他都舍不得。   但顾白果却不让他来管,怕他顾头不顾尾,反而两头都出事。   她告诉小木匠,别的她不敢讲,论起轻身功夫,她其实不会输于甘墨。   小木匠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在吹牛,毕竟他之前都没有发现,结果一冲出去,小木匠瞧见顾白果身腿腰的用力和弹跳力,顿时就知晓,这小妮子,可不是在说大话。   她是真的有本事呢。   突围这几人借助这强大火力的掩护,冲到了预计的缺口,因为都是修行者,所以一丈多的高度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跃下之后,便冲进了林子里去。   有两个伏击于此处、又没有被手榴弹震晕的家伙跳了下来,却被罗青光来了一个“回头望月”,啪啪两记手枪,给直接射杀了去。   小木匠跟在凸前的那两人身后跑,瞧见这一幕,心中不由得很是感慨。   无垢先前不肯用枪,觉得这是对他修行之路的玷污,对他之前所有付出的侮辱,但小木匠瞧见的,却是这现代火器的凶猛与犀利,洋人就是凭借着这东西,轰开了国家的大门,让那些普通人,都有了让人畏惧的力量。   有的时候,二十几年的苦修,还顶不上一颗子弹,你找谁说理去?   像罗青光这样的人,他修为到底有多高,小木匠没跟他真正较量过,感觉不太出来,但这家伙枪法着实厉害,如果让小木匠面对拿着枪的罗青光,在空旷之处,恐怕只有听天由命的下场了。   这,就是现代科学的力量。   小木匠想着,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斜背着的步枪,至于他那堆木器,则全部落到了无垢的手上来,一行六人在坡下的林子里急奔,而虎皮肥猫则在树梢上不断跳跃着。   但他们真的就这么突围成功了么?   答案是否定的,鬼王庙的大部队虽然在控制坡顶的人,但还是分出了一队人马,朝着他们这边扑了过来。   不时有利箭朝着这边射来,虽然不是先前那名箭法高超的箭手,但也有着很强的威胁性。   而除了利箭,还有好些个满面刺青的鬼黎,有的披着长发,不知男女,有的带着羽冠,口中呼啸着古怪的吼声,从密林两侧不断扑来。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那种身手矫健,凶狠暴戾的家伙,即便没有修为,但凭着勇猛无畏和不要命的凶性,也有着很强的攻击性。   另外还有一些人,则是拥有邪法的,这些家伙不算多,但每一个都是硬骨头,十分难啃。   罗青光、小木匠等一行人最开始的时候还算顺利,因为追在身边的那帮人,要么实力一般,全凭一股子悍勇,要么有实力,又颇为狡猾,试探几次受挫之后,便一直跟着,并不上前死拼,但到了后来,情况就有些严重了。   大概是山顶那边的事情基本上稳定了,鬼王庙终于腾出了手来,将他们这群漏网之鱼给收拢了。   小木匠冲了十来分钟,发现敌人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冲来,甚至都已经拦住了他的去路,而这个时候,一直说“关我屁事”的无垢也终于没有再袖手旁观。   他开始抽出了那把生锈的铁剑,围绕着小木匠与顾白果的周围,开始出手杀人。   小木匠并没有抽刀,因为他此刻的想法,还是“跑、跑、跑”,并不愿意多作停留。   在经过一道山梁子的时候,前面终于涌来了十来人,这帮人却是鬼黎精锐,个个都是练家子,他们口中呼啸着,身上的纹身仿佛活过来一般,带着可怕的气息,不断翻腾,手中粗糙简陋的武器,也变得格外可怕起来。   呜、呜、呜……   那些人的呼声,宛如山风一般可怕,小木匠终于没办法再逃了,就连无垢都没有办法拦住敌人,漏了几个到了他跟前来。   小木匠这时没有犹豫,狭路相逢勇者胜,这么近的距离用步枪是不行了,但刀却可以。   刀是什么刀?   寒雪刀。   唰……   长刀抽出,刀光洒落在了林间,一片雪白,紧接着小木匠连劈带砍,用那镇压黔灵刀法,再配上鬼王教授的那些手段和经验,却是在一时之间,再一次地突破重围去。   小木匠这边打开局面,罗青光几人慌忙前冲,他们此刻的弹药已经不多了,且战且退,却是跑到了前头去。   小木匠瞧见无垢被三四个鬼黎高手给缠着,想要回身去帮,结果无垢却冲他吼,让他快走。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听他的话,追着顾白果离开。   果然走了二十几米,无垢又赶了过来。   只是他手中的生锈铁剑,鲜血又浓郁了几分。   如此跑了差不多两刻钟左右,身后的追兵仿佛少了一些,却不曾想林间又冲出一群人来,除了那些面上刺青的鬼黎之外,却还有好几个蒙面之人。   这帮人来势汹汹,无垢此刻已经杀得浑身都是血,却也不管,直接顶了上去。   不过当他与对方领头的交上手之后,原本还算轻松的脸上,却充满了惊讶和不解。   小木匠也被人缠住了,他只有抽刀应付,并且死死护住了顾白果。   如此纠缠了半分钟,小木匠发现原本如同一把犀利长刀、无往不利的无垢,此刻却有些卡壳,仿佛他面前的那敌人实在是太难缠了,让他完全没有建树,甚至深陷泥潭中去。   小木匠瞧见被重重包围的无垢,有心想要去救,但理智又告诉他可能得撤了。   正犹豫间,他听到无垢突然喊道:“麻痹的,潘志勇?你这狗比……”   小木匠浑身一震,而这时无垢却高声喊道:“姓甘的,你他妈愣着干嘛,快跑啊?你不跑,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小木匠终于不再等待,带着顾白果转身就跑。   他这边一跑,自然有人过来拦着,小木匠拿着一把寒雪刀,拼命阻挡,然后冲着顾白果喊道:“你先走,我马上就来。”   顾白果知晓这危急情况下,来不得半点黏糊,瞅了一个空子,就溜到了林子里去。   她人一走,小木匠却是松了一大口气,手中用劲,长刀纵横,却是发挥神勇,连着砍了一人,又斩伤一人,终于得以突破,照着顾白果刚才逃往的方向跑去。   他冲入林子里,一边大喊着顾白果的名字,一边快步冲着,突然间却是脚下一空,紧接着摔进了一个洞子里去。   小木匠突然摔下去,也不知道多高,砰的一下,脑袋不知道磕到了啥,感觉火辣辣的,头也昏昏沉沉。   他使劲儿甩了一下脑袋,抬起头来,却发现眼睛都给血遮住了。   他伸手去擦眼睛,听到头顶上有急促的脚步声飞掠而过,而刚刚擦完了血,睁开眼睛来,却瞧见一条红彤彤的长蛇,张开大嘴,一口咬在了他的右手小臂上去……
第三十一章 自信   小木匠都不知道在这黑乎乎的地洞子里,自己是怎么瞧清楚这条蛇的,但它张开大嘴,上颚与下颚的两颗尖牙,他却是瞧得清清楚楚,记忆很深。   是幻觉,还是濒死之前的回光返照?   小木匠不知晓,因为当他感觉到剧痛的时候,也感觉到了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了坑里去。   等到他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右手上面的疼痛已经消失许多了。   小木匠撑着手爬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头顶有光线落下,他手上感觉有异样,借着那光打量了一眼,差点儿吓得跳起来去——但见那右手前臂上,却挂着一根淡黄色的长蛇。   这条蛇并没有他想的那般湿润冰冷,反而有一种干燥僵硬的感觉。   它依旧是张大了嘴,咬住小木匠的手臂,但当他轻轻一扯,那玩意却滑落了下来,早已死去。   小木匠打量了一下那伤口,发现有四个血痂,他用手指轻轻挤压了一下,并没有感到疼痛,也没有灌脓。   这蛇,没有毒性么?   小木匠捡起了地上那仿佛被烤过一般的长蛇,发现它脱水得厉害,就好像是放在了火堆里滚了许久,捏起来有点儿风干牛肉的感觉。   小木匠打量完毕之后,将其扔开,揉了揉脑门子,有点儿头疼。   他明明记得这条蛇应该是赤红色的,双目明亮而锐利,如碎玻璃渣子一样,而此刻,这家伙已经死气沉沉,而且还是黯淡的浅黄色。   小木匠常年跟随师父行走西南,见过许多山村野地里的蛇类,什么银环金环竹叶青,他瞧一眼就知道。   但他却没办法认出这到底是什么种类的蛇。   许多的疑问积压在心头,但当他行气全身,确定自己并没有中蛇毒之后,便将所有的猜想都给先抛开,然后打量起了周围来。   这是一个狩猎用的陷阱,至少有一丈多深,瞧着周围的规模,一般的野猪和熊,估计都能折腾死,周围光溜溜的,而下面有一些倒斜的尖锐竹片,小木匠此刻也不确定是自己踩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瞧见这个,几乎是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周身,发现除了脑门处有结痂的伤口外,其余都没事。   他摸了摸那尖锐竹片,心有余悸。   倘若自己之前跌落下来,正好踩到或者撞到那竹片,只怕早就流血过多而死亡了。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洞子里浑浊的空气,看着陷阱上方杂草间隙洒落下来的光线,知晓此刻已经是白天了。   他跌进那陷阱中,昏迷过去的时候,可是刚刚入夜的时候。   而现在,却是一晚上都过去了。   他揉了揉脑袋,努力回忆起昨天的事情来。   随着记忆不断涌进脑海中,无数的线索汇聚,小木匠越发地感觉到头疼。   让人头疼的,不只是离散了的顾白果,还有凶戾野蛮的鬼王庙,以及被无垢认出来的蒙面男子潘志勇……   小木匠终于想起了自己为什么感觉那个前来谈判的男子有些眼熟了。   当初他带着顾白果逃离之时,曾经远远地瞧见过潘志勇带着这人去追他们,只不过自己提前预警,撤离了大道。   同时他还想起了在锦官城何府里,潘志勇告诉何武,说他准备去灌县的都江堰一趟。   没想到这家伙并非是做什么生意,而是跑到了这边来。   他,是怎么跟鬼王庙的鬼黎们,勾结在一起的?   小木匠想得头疼,而随后他又开始担心起了顾白果来,不知道自己跌落这陷阱深洞之后,她后来是不是逃掉了呢?   想到顾白果有可能被抓到,小木匠再也待不住了,他在洞子底下走了走,活动了一下筋骨之后,也顾不得太多未知的危险,开始想办法上去。   好在鬼王吴嘉庚有三宝,探云手、登天梯和落魂幡。   那登天梯,便是应对这等场面的。   经过一刻钟左右的尝试,小木匠将散落一地的东西(包括那杆汉阳造)都给整理好,最终爬上了陷阱口儿来。   这地方周围布满了杂草,差点儿将洞口给掩盖了去,这才使得小木匠失足跌落,同时也帮着他躲过了鬼王庙的鬼黎追兵。   小木匠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打量四周,发现没有动静,这才敢爬出了陷阱口。   他先是抬头望了一下天,发现日头西移,已是午后。   而周遭则是一片寂静,昨天的混乱仿佛都只是一场梦,倘若不是小木匠身上有伤,他估计都这么觉得了。   小木匠的身上有大大小小好多处伤,好在他一来年轻,二又是修行者,体质还不错,所以此刻走动起来,倒也不会有太多负担。   他大概望了一下地形,然后朝着顾白果跑开的地方摸去,走了几分钟,却瞧见地上、草丛和树上都有血迹。   但继续走,却没有瞧见人,或者尸体。   他还待再找,却听到不远处的草丛那里传来了动静,赶忙找地方藏了起来。   小木匠这边刚刚藏好,却瞧见山道上走来两人,那两个却是鬼黎那般的打扮,光着的上半身满是泥巴、草屑,以及密密麻麻、让人看了就胆寒生怯的刺青。   他们仿佛在打扫战场,一个人的手中,还拖着一把步枪,两人口中叽里呱啦,不断交流,似乎在探讨着什么。   小木匠藏身之处,离他们很近,但并没有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一直趴在灌木丛中,一直等那两人走开了很远去,刚刚准备站起身来,结果却感觉到肩膀被人给搭上了。   小木匠几乎是应激反应一般地将身子一矮,随即右手已经搭在了左肩上,准备抽出寒雪刀来对敌,而就在这时,身后那人却沉声说道:“莫慌,是老子我。”   听到这话儿,原本紧绷着身子的小木匠却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去,瞧见无垢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只不过此时此刻的无垢,没有了昨日的潇洒和闲适,他的道袍破了好几个大口子,差点儿就成破布口袋了,而且还在泥地里翻滚了好几遍,脏兮兮的,就跟泥沟里爬出来的一样,上面还满是草屑,发髻也散了,那根木簪子不知道掉在哪儿了,脸上有一道结痂的伤疤,双目赤红,嘴唇干燥,满是干死的老皮……   没等小木匠为见到他而高兴呢,那家伙伸手过来,一把揪住了小木匠的脖子。   他喘着粗气说道:“你知道吗,要不是看在你那一身手艺上,老子早就弄死你八遍了——八遍,知道么?”   小木匠却也反手抓住了对方,死死勒住那家伙的手腕,然后憋着气,一字一句地问道:“白果呢?我那小姨妹,她在哪里?”   无垢将小木匠猛然一推,将他重重撞到了后面的大树上,弄得树影婆娑,小木匠翻起了白眼来。   他出了恶气,这才说道:“我他妈的哪里知道?”   小木匠本来还指望着这吊吊的道士能够护住顾白果呢,听到这话儿,顿时就急眼了,说不是让你顾好她的周全吗?   无垢瞪着他,气呼呼地说道:“你知道我昨天遇到谁了么?”   小木匠并没有跟他猜谜,淡然说道:“不就是潘志勇么?你当初还跟我吹牛,说见到潘志勇,一定宰了他,让大家知道,谁才是青城山年轻一辈的第一高手——妈的,这才过了多久,你就准备将说出的话给吞进肚子里去了?”   无垢被他气得直翻白眼:“老子当然没忘记,只不过昨天那家伙身边太多人了,我一时半会,收拾不了他,又放心不下你,所以才首尾难顾……”   小木匠心中万般懊恼,却终究没有再发脾气,而是问无垢:“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无垢朝着头上一指,小木匠抬头,却瞧见虎皮肥猫正站在枝头,冲着他讨好地叫:“喵呜……”   小木匠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冲着虎皮肥猫低声喊道:“白果呢?顾白果。”   虎皮肥猫却也是摇头。   很显然,昨天夜黑风高,兵荒马乱,大家都跑散了。   小木匠非常难过,而无垢则说道:“昨天我甩开了潘志勇那狗东西,又绕了一圈回来,瞧见跟我们突围的一个家伙,被抬着去了雷夷寨——那个潘志勇不但身手了得,而且很是鸡贼,除了走狗屎运的你,还有我,估计其他人也没有跑掉……”   小木匠听到,将脑袋转向了不远处的雷夷寨,也就是鬼王庙的所在地。   无垢却劝他道:“你别想了,鬼王庙机关重重,布置又多,那个鬼地方,别说你,就算是我,也未必能够悄无声息地溜进去,更别说救人啦。行了,咱们走吧。”   小木匠有些茫然,说去哪儿?   无垢说这帮家伙为所欲为,无法无天,做事已经超出了底线,我回去跟青城山报告一下,就能够拉出一大票人马来,将它从地图上直接抹去。   他说得很是骄傲,显然对青城山的实力有强烈的自信,但小木匠却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   他将所有事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口说道:“我要潜进去。”   无垢很不耐烦地说道:“你那是自杀。”   小木匠却断然说道:“不,我可以的。”
第三十二章 器物的灵性   无垢瞧见这个莫名自信的少年郎,心中不由来一阵厌恶。   他本就不是那种温良和煦之人,因为将近乎全部的精力都投入修行之中去,无暇它顾,处理事情的手段也极尽简单之能事,情商不高,随着性子直言不讳地说道:“我本以为你是个知晓形势、知进退的人,却没有想到你居然如此冲动、鲁莽和愚钝——且不说那寨子里面,鬼王庙高手云集,机关重重,便说那潘志勇,还有他的爪牙,都是厉害难缠,就算是我,都没办法讨到好处。你说说,你过去怎么救人?”   小木匠感觉此人情绪有一些急躁古怪,认定的事情就很难去说服,所以也没有多作解释。   他说道:“没做过的事情,总是希望试一试的。”   无垢越发恼怒,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真以为我在担心你?你想要去送死,那便去,我之所以劝你,是担心我的天罗木剑无法完工,耽误了我好不容易跟那平千秋讨来的机会,他妈的……”   小木匠瞧见这气势汹汹的道人,突然间笑了,对他说道:“如果道长担心的事情,是这个的话,那其实就没有问题了。”   无垢满心恼怒,瞧见对方却笑了,不由得愣了一下,冷冷说道:“你想怎样?”   小木匠平静地说道:“这光天化日之下,我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进去找人,所以得等晚上,而从现在,到晚上这段时间里,我赶工,帮您将那天罗木剑给弄完了。等天一黑,我将东西给你,算是报答你这一路的护送,到时候咱们一拍两散,各奔一方,好聚好散便是了……”   无垢本来堆着一肚子的火,结果听到小木匠的话,却反而愣住了。   小木匠说得没错,如果他只是想要那精雕木剑的话,到了傍晚,就能够拿到手,至于后面的事情,跟他也没有关系了。   他不用为面前这个少年郎的“愚昧”、冲动和不识时务去负责,又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岂不是很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感觉这里面,似乎有些不对劲儿。   他琢磨了一下,脸色冰冷地说道:“如此最好。”   瞧见面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无垢心中一阵厌烦,也懒得去思索太多,冷冷哼了一声,随后带着小木匠往前走。   两人一猫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悬崖陡峭之处,这儿在雷夷寨的西北边,离他们昨夜交火的地方很远,不过却能够居高临下,将这一片山区大部分的容貌和动静都尽收眼底。   这样的地方,自然是十分难行的,上来的好几个节口甚至都没有路。   好在这两人的轻身手段都还算不错,再加上藤蔓、树枝等物,算是攀上了来,然后找了一个山石遮蔽之处,无垢负责打量山下的动静,而小木匠则盘腿坐下,接过了无垢递来的那些木胚子,以及图形书页,开始认真地雕琢起来。   如果说小木匠有什么强于旁人的品质,而且特别突出,那么“专注”这一点,应该是能够排在第一位的。   他从小就一直跟在鲁大身边,为了生活、填饱肚子而奔波,唯一的爱好,恐怕就是手头这点儿木雕。   不管是心烦了、意乱了,还是别的什么,他只要坐下来,将心思放在木头和手中那把刻刀上,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抛在脑后去。   此时也是一样,小木匠有着太多的烦心的事情,但他在拿起刻刀的那一瞬间,却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   他开始忙活起来,那图纸上的所有图案和符号,其实都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此时此刻,只需要他将图纸化作现实。   如此而已。   虎皮肥猫在旁边,瞧了一眼,便没有什么兴趣了,无垢瞧见这个在木雕手艺活儿上面有着极高天分的后生,却多少也觉得可惜。   这样的手艺,倘若是在青城山,多加培养,说不定就是一代名家。   只可惜,脑子进水了,这个怎么都没办法补救。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日头渐渐西移,当那硕大的圆盘落入西山,光芒消失的最后一瞬间,小木匠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然后缓慢地站了起来,对旁边打着瞌睡的无垢说道:“完成了。”   他将那八柄小剑递给了无垢,而那道人接了过来,仔细一打量,顿时就有一种格外惊艳的感觉。   这木剑,模样和比例,以及上面的浮雕,都与图纸上一模一样,不差分毫。   更让人惊讶的,是那短木剑上的浮雕和符文,仿佛有生命、活过来一般——借着最后一抹夕阳晚霞的光芒,落在无垢的眼中,竟然有了一丝灵性……   这个就非常难得,因为能够给他这样感觉的物件,再加上一些炼制和加持,说不定就能够成为一套真正的法器。   而不是一次性的消耗品。   法器啊……   寻常人或许没有太多感觉,但身为青城山这种顶级道门出身的无垢,怎么能够不知晓,自从宋明之后,天地灵气日渐稀薄,修行者或许还能够从星辰和大地之间吸收稀薄的“炁”来淬炼打熬,但那些璀璨辉煌的法器却变得越来越难熔炼。   曾经辉煌一时的飞剑,也变得罕见。   而随着天材地宝的消耗,许多长辈都说,末法时代,可能在不久之后,就要来临。   许多走旁门左道、邪派的修行者,甚至已经开始用人命、鲜血、魂魄这些下作、有违天和的手段,来提炼法器了。   而现如今,眼前的这一位,却单纯只是用那精湛、近乎于道的手艺,便能够给木器赋予灵性。   别的不说,光这一点本事,都足以让许多修行者为之觊觎。   原本无垢都准备拿了东西就走的,毕竟他并不是那种黏糊的性子,然而此刻却生出了几分爱才之心。   他将这八柄短剑收好之后,又劝说了那小木匠一回,甚至还承诺,说现在就赶往青城山,争取足够的青城山高手过来助拳,让他不要去冒险,稳扎稳打才是最重要的。   做出这样的承诺,对于天性薄凉,不喜与人交际的无垢道人来说,已经是做出了太多让步了。   他甚至都对自己的低声下气感到惊讶。   但那个后生却在擦了一把汗水之后,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予了拒绝。   对方的拒绝让无垢所有的好感迅速消耗殆尽,他没有再尝试着说服,而是冷冷说了一句:“如此,那便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转身便离开了,人在山头几个起伏,便不见了身影。   小木匠感觉到了无垢作出的让步,以及他话语里的好意,甚至都能够预料到对方会勃然大怒,但终究还是没有同意无垢的计划。   因为他深切感受到了鬼王庙那帮人的疯狂和暴戾,这帮崇拜死亡的鬼黎们对于生命没有一丝的敬畏之心,他很难想象,顾白果这样的小孩儿若是落入那帮家伙的手中,将会是怎样的境况。   更别说鬼王庙还跟潘志勇勾结在一块儿。   那家伙与小木匠可有私怨,尽管顾白果曾经救助过他母亲,但小木匠也不确定,潘志勇会不会因为自己,而对顾白果下手。   他对顾白果实在是太担心了,做不到无垢那般的冷静理智。   他必须要潜入鬼王庙中,瞧个清楚,方才心安。   就算是死,也无畏。   在无垢离去不久,小木匠也起身了,他招呼了一声虎皮肥猫,将他的计划说出来,然而虎皮肥猫却不断地摇头摆尾,显得非常惶恐不安。   它这出奇的反应,让小木匠意识到,那雷夷寨中,可能有某种东西,是让虎皮肥猫为之恐惧的。   只可惜这肥厮口不能言,又不识字,没办法跟他沟通。   小木匠的计划里,虎皮肥猫本来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毕竟这家伙不但身子轻灵敏捷,而且机敏,关键时刻,还能够化作猛虎邪祟,是很得力的助手。   不过此刻虎皮肥猫罢工了,他又毫无办法,只有硬着头皮,自己一个人行动。   他下了山,从林子里小心翼翼地摸出去,虎皮肥猫不远不近地跟着,却没有贴前,显然也不看好小木匠的这一次行动。   小木匠不管那肥厮,他从林子里爬出来之后,猫着腰,越过了一片坡地,在离雷夷寨三十多丈的时候,他趴在了地上,借助着夜色和地上的杂草,一点一点儿地移动着。   他爬得很慢,很久才会移动一点点,仿佛完全融入了大地一般。   差不多大半个时辰,他才爬到了寨墙边儿上,瞧见那木栅栏竖直朝上,外表黑红黑红的,仿佛是鲜血污垢,散发着一股如冰一般的气息。   寨墙每隔几丈,上面还挂着一灰白色的骷髅头。   小木匠学了《鲁班全书》,对于诸多机关之法,和布置了然于心,即便不懂,原理却是相通的。   他并没有鲁莽上前,而是沿着寨墙爬动,不多时,却是找到了一处藏于角落的小洞子。   那是个狗洞,小木匠却不管,小心翼翼地爬进去。   进了寨子,小木匠瞧见雷夷寨颇大,放眼望去,高高低低,上百栋屋子。   他沿着寨墙往前走,凭借着鲁班全书的学识,很敏锐地瞧见了几处机关口,然后绕了过去,然而眼看着就要走入寨中小巷的时候,从不远处,却冲出来两头凶狠的黑色獒犬来……
第三十三章 东洋人   那两条黑色獒犬体型巨大,仿佛一头驴子那般,胸部、四肢略有白毛,黑暗中的双眸带着幽绿的光芒,牙齿尖锐而雪亮,流着口涎,如同雄狮一般。   它们一左一右,低声咆哮着,朝着小木匠藏身的草垛子这儿就扑了过来。   而在不远处,有个人在跟着,他一边跑,一边招呼这两头畜生。   此刻的小木匠浑身冰凉,身体发僵,手下意识地放到了左肩之上去。   他对于如何破解鬼王庙外围的机关和布置很有信心,因为这世间诸多宗门,再多的变化,都脱离不了鲁班经上面的原理,小木匠自小跟着鲁大学习,又得了《鲁班全书》这等奇书,对于如何潜入此处,不被机关给阻挠,他还是没有畏惧的。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鬼地方,居然养狗,而且还是这么凶猛的獒犬。   刚才他钻的狗洞那么费力,这獒犬怎么可能进出呢?   在那一刻,小木匠的情绪是绝望的,心中也已经做出了最坏的打算,准备那獒犬扑到近前,他就抽刀出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拼命了。   然而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当那两头宛如雄狮猛虎一般凶狠的獒犬冲到了小木匠藏身草垛近前的两丈之外时,却突然间停下了脚步。   它们其实已经发现了黑暗中的小木匠,四双牛一般的眼睛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与小木匠对视着。   小木匠双目凶狠,也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这样的僵持,足足持续了几个弹指间,紧接着,其中一头獒犬“嗷呜”一声,居然摇了摇尾巴,随后转身就开始往后跑。   而另外一头,也猛然转头,结果不知道是不是腿软了,摔了一跤,又挣扎着爬起来,仿佛喝醉了一般逃开去。   那个追着两条獒犬的家伙并没有过来,而是又转身,追狗去了。   瞧见一人两狗消失在了眼前,小木匠原本紧绷着的身子突然间松了一些,下意识地伸手,往脑门子摸去,发现就在刚才那一下,他竟然生出了一脑门子的白毛汗。   他这是给吓的。   如果刚才那两条獒犬冲到跟前来,与他缠斗,那么即便他将这两头畜生给宰了,远处那人,也必然会将有敌人入侵这事儿大声喊出。   小木匠如果一旦暴露,那么就会引来鬼王庙大批的鬼黎追杀,甚至连潘志勇这样的家伙都会出来。   到了那个时候,他就算是插了一双翅膀,恐怕都要被射下来。   但这可怕的事情却并没有发生,那两头獒犬仿佛见到了鬼一般地逃离了,慌张得不行。   为什么呢?   小木匠低头,摸了摸胸口——这玩意,到底还是有一点儿用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所有的恐惧与害怕都给呼了出去,随后他没有任何停留地继续往前摸去。   雷夷寨位于半山腰上,从下往上望去,林深树密,那些木屋子仿佛点缀在林间一般,而且大部分都没有灯光,仿佛鬼蜮一般,只有山坡高处那儿,有一些亮光传来,而且很明亮的样子。   小木匠昨天的时候观察过这边,知晓那有光亮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鬼王庙。   他不确定昨天被抓的人到底被关在哪里,所以只有硬着头皮往山坡上面摸去。   好在这寨子里并非都是那些恐怖变态之人,也有寻常劳作的底层,而这些人在过了外围的几栋房子,再往里走,便能够瞧见了。   这些底层的劳作之人,有的在房前屋后忙活,有的在屋子里,穿着墨黑色的麻衣,但脸上的刺青符文似乎少了许多,佝偻着腰,有人甚至还说些方言味很浓的西南官话,让小木匠原本紧绷的心,多多少少也有一些放松下来。   他之前还以为这儿都是一片鬼蜮,并无活人存留呢。   半坡这边的生活区颇有人气,也杂乱无章,但对小木匠却十分友善,让他没有太多的威胁,转了几家,还听了墙根。   但差不多待了两刻钟之后,小木匠还是决定继续向上摸去。   这里没有他想要找的东西。   不多时,小木匠瞧见上面坡坎的建筑开始变得高大起来,没有了猪圈、牛羊圈和茅坑房,房屋前后也没有了菜地,而且一些房子外面还垒了石头。   不但如此,他还瞧见手持长矛和腰刀的人在青石铺就的山道上巡逻。   很显然,再往上走,便是鬼王庙的地界了。   再原始的信仰,都需要一定的仪式感。   而这会儿,小木匠也越发感觉到了里面的阴森和诡异,几乎每一个建筑的顶上,都会放置着一颗或者几颗骷髅头。   按道理讲,正常的地方,搁这么一个死人颅骨,着实是有一些吓人,甚至是变态。   但是鬼王庙里的这帮鬼黎,他们本就是信这些的,所以反而亲切。   小木匠仔细打量那些惨白的颅骨,在有的地方,甚至能够瞧见绿油油的光芒在浮动,心想着倘若有那什么鬼灵之类的,只怕自己未必能够应付得过来。   但他到底是有些底气,所以也胆大,硬着头皮往上走,而且还是专门挑那种黑乎乎的地方。   走了一会儿,他却是来到了一片大平地上,那儿有一个校场,中间燃了一大堆的火,然后竖着十几个木桩子。   木桩子上面,绑着人。   小木匠趴在一堆沙石边,眯眼往那校场看,瞧见木桩子上绑着的,正是昨夜那些留守原地的兵大哥们,在最中间的那个,则就是领头的李麻子李排长。   而在他们对面不远处,则架着十多具尸体。   那些尸体,则是队伍里死去的人。   有一个身披五颜六色大氅、头戴鸟羽的老鬼黎,正拿着火把,围着那些尸体疯狂地跳着,一边跳,一边从腰间摸出一把又一把的黑砂,洒落在了死人身上去。   那黑砂细得很,但洒落在人身上之后,却活泛起来,变成小虫子,转入身体里去。   小木匠虽然隔得远,但瞧得毛骨悚然。   他大概能够猜得到,昨夜冲击阵地的那帮僵尸,恐怕就是这样弄出来的。   那些黑砂一样的小虫子,到底是什么?   他瞟了一眼,目光又收回来,在活着的这帮人群里打量着,却并没有发现顾白果的身影。   当然,顾白果如果被抓到了,肯定不可能跟这帮糙汉子一样的待遇。   小木匠瞧见那些被绑起来的“当兵的”,虽然有心相助,但没有能力,所以也就没有多作打量,他看到校场那一头有一个大屋子,外墙都是垒土和石头,窗口很小,而且还挨着山边,感觉像是牢房一样,于是小心地摸了过去。   因为害怕暴露自己,所以这过程很缓慢。   当他来到了这石头大屋的时候,远处“跳大神”的那老鬼黎,都已经换了人。   小木匠从边儿上摸过来,这大屋子靠着山壁,他往屋后摸过去,发现那屋子依山而建,后面直接嵌在了山壁里去。   他刚想要爬到离地一丈多的小孔窗口去打量一下,却听到屋子里走出了两人,并且朝着他这边走来。   小木匠左右打量了一下,赶忙藏到了旁边的一土沟里去。   他刚刚蹲下身,那两人便绕了过来,紧接着,两道热烘烘的激流,便击打在了小木匠不远的沟下去。   原来这两个家伙,却是过来“放水”的。   小木匠有些庆幸——还好自己藏得远,要是再过去两丈距离,只怕那尿就要落在自己脑袋上了。   他以为那两人放完水就要走,结果他们并没有离开,而是捆了裤子,就说起话来。   两人先是聊了点儿琐事,伙食之类的,其中一个人刚说话,小木匠就听出来了,这家伙却是先前冒死来递话、谈判的那人,他应该跟潘志勇是一伙儿的,而另外一个,则听着不熟,但应该也是一起来的。   他们应该是对这儿的伙食很不满意,谈起鬼黎吃虫子,而且还是活的,就忍不住地反胃,随后另外一人问道:“潘老大呢?”   小木匠从他们彼此的对话里知晓,昨晚喊话的那人叫做鹰哥,而另外一人,叫做老五。   说话的是鹰哥,老五回答,说去追人啦。   紧接着,他小声说道:“你知道嘛,听投降的人讲,弄死青青姑娘的那个小子,还有他旁边的那个小神医,也在这里面。咱们老大对青青姑娘的感情你是知道的,晓得了这事,哪里能放得下?”   鹰哥问:“有结果没?”   老五答:“没有啊,也不知道那小子和那小姑娘长了什么腿,完全瞧不见人影……”   这两人说着,小木匠却松了一口气。   敢情顾白果也没有被抓呢。   他心中很激动,要不是这两人堵在这儿,他都要蹦起来,然后赶紧撤了,而这时,那鹰哥又问:“加藤先生呢,回来了么?”   老五回答:“回来了,那几个小东洋白天到处跑,说是搞什么,什么绘测……反正就是到处画图标记,你说这小东洋也是厉害,屁股跟长了痔疮一样,完全坐不下来,到处跑,那股子精神啊,让人佩服,鹰哥你说,难怪别人比咱们厉害呢。”   鹰哥有些不耐烦,问:“我说他去了哪儿,怎么没见到?”   老五说:“说是去见那个活珠子了。”   小木匠听了,眉头一挑——活珠子,董七喜?
第三十四章 身后的猩红色双眸   小木匠本来准备这两人离开之后,他就原路折回,先离开这个危险的鬼地方,再去想办法找到顾白果的,但是听到那人言语之中提及了“活珠子”董七喜,却又按捺住了性子来。   是人都会有求生欲,小木匠也是一样。   他体内还残留着鬼王临死前给他下的万虫五蛇丹,这玩意虽然因为他的体质不错而没有立即发作,但就如同一个地雷似的,随时都可能爆开来。   小木匠自然也希望能够有人将自己给救下来,让他免于遭受这玩意的威胁。   顾白果说过,活珠子董七喜,川中军阀刘湘的私人医生,就是这么一个人。   机会就摆在眼前,到底干不干?   小木匠只犹豫了半秒钟,便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胆大的日龙日虎,胆小的日抱鸡母。   如果啥也不干,一个月之后就嗝屁了,还不如此刻搏命,说不定还能够拼出个明天来呢。   他下意识地又伏低了身子,却将耳朵给竖了起来。   对话还在继续,那鹰哥对东洋人显然有些不太喜欢,听到老五言语间对那些人推崇备至,他忍不住哼了一声,然后说道:“他去找董七喜干嘛?我跟你讲,董七喜很麻烦的,外面那帮人瞧见没,就是过来找董七喜的,鬼王庙的那帮人现在很慌,他们知道自己惹到了大麻烦了,正在拼尽全力,拦截逃走的那些人,务必一个都不放走,而对董七喜的处理,讨论也很激烈,可能会杀人灭口,掩藏证据——这个时候他去找董七喜,不是惹麻烦么?”   老五苦笑着说道:“咱们潘老大对加藤先生都毕恭毕敬,当爷一样供着,而鬼王庙的人也不阻拦,我能干嘛?”   鹰哥很是着急:“鬼王庙这帮人食古不化,都是些疯子,胡乱掺合他们的事情,会出大事的。”   老五却显得很无所谓:“带这几个小东洋来此处,与鬼王庙接洽,这是魅族一门派下来的任务,潘老大已经做完了,至于后面的事情,就看东洋人自己的啦,跟咱们可没什么关系,到时候魅族一门追究起来,也怪罪不到咱们的头上去,你说对吧?”   鹰哥却说道:“潘老大现在准备谋求魅族一门那花门护法的位置,自然不能应付差事——快说,人在哪里,我现在过去,说不定还来得及。”   老五指着山上,说沿着这条路往上走两分钟,那个尖顶的石堡子就是,不过那里到处都是机关,而且那里属于鬼王庙的范围,有个老头子告诉我,他们供奉的鬼兽灵晚上会出来巡猎,只要是陌生气息,就会掀开脑盖骨来吃脑浆,你还是莫上去啦。   鹰哥问:“加藤怎么上去的?”   老五说:“太阳还莫下山的时候去的呗,而且他有人领着,也不知道他给那帮鬼黎说了些什么,然后就被领去见了庙祝,就上去了……”   鹰哥很生气,骂了一声粗话,然后低声说道:“这些东洋人不怀好意,让潘老大小心点。”   老五说道:“都知道东洋人没安好心,听说大清朝的时候,他们还和咱们打过几仗,现在还占着东北不少地方呢,不过那是大人物该操心的事情,跟我们这些跑腿的小角色没啥关系。”   鹰哥还是有些恼怒,又骂了好几下,方才转身,跟老五进了屋子去。   小木匠等了好一会儿,方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打量了一下前面的屋子,以及远处的校场,发现没人注意到这儿之后,方才爬了出来。   他如同狸猫一般,很快就来到了山壁这边,随后攀着树木石块,爬了上去。   因为这一段时间来,他许多时间都在与虎皮肥猫相处,不自觉地模仿起了那肥厮的走路和跳跃攀爬来——那肥厮虽然胆小怕事,又各种古怪,但还是有优点的,比如走起路来悄无声息,更是飞檐走壁,林间穿梭,灵敏得很,与它痴肥的体型截然不同。   小木匠并没有走寨子中间那条不断往上的青石板路,而是在坡坎间攀爬着。   这样的好处是能够避开寨中山路的巡逻人员和明暗哨,不被人发现,而坏处则是可能会误触机关,然后殒命。   好在小木匠一直都非常注意,所以一路上来,陆续瞧见了好几处看着不太对或者有标记的地方,都远远绕开。   因为听到了那两人的对话,小木匠虽然不知晓那什么鬼兽灵到底是什么,但也知晓,这玩意绝对很厉害,如果真的遇到了,他很有可能对付不了。   但那又如何?   老子选择闯入这儿来,就没有打算囫囵个儿离开去。   命,不就是拿来拼的么?   小木匠因为没有走山路,而是沿着坡坡坎坎的边角处攀爬,所以稍微耽搁了一些时间,但到底还是来到了老五口中所说的那个尖顶的石堡。   这地方比下面那儿更加大,占地颇广,几进几出的样子,外面都是大石头堆砌,中间并非是外边现在常用的洋灰,而是糯米混杂石灰之类的粘合剂,看上去十分结实,跟个城墙堡子一样。   小木匠左右打量一番,然后小心翼翼地摸到了石堡的左边墙角下,刚要靠近,就瞧见前方有幽绿色的鬼火浮现。   在那鬼火的映衬下,墙上浮现出了许多若隐若现的脸孔来。   这些脸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过每一张脸都有一个共同的表情,那就是可怕、凶戾和恶毒,凶得可怕。   小木匠本来想要攀爬上二楼去,然后找地方潜入其中,但瞧见这个,终究还是停下来了。   他心里打鼓,没有把握。   看得出来,为了建造这个鬼地方,鬼王庙不知道糟蹋了多少人命去。   这石堡的地基和墙上,不知道埋藏着多少骸骨。   要不然,那鬼火也不会如此明显。   小木匠左右打量了一回,最终绕到了后门那儿,瞧见门口守着两人,瞧那脸上的刺青,很显然是鬼黎族人,但打扮却并不相同,居然穿上了厚重的皮甲,而且手中的长矛看上去仪仗、美观功能更多于实用性,显然是鬼王庙内部的祭祀人员,所以才如此庄重。   尽管小木匠望气的能力不算很强,但简单瞧了一眼,便能够感觉到这两人的厉害。   自己与其正面交锋都没办法赢得过,更不用说悄无声息地摸进去了。   怎么办?   小木匠有些犹豫,然而就在这时,突然间坡下传来了喧哗声,紧接着有火光冒起来,随后“铛、铛、铛”的铜锣声响起。   那两个守在门口的皮甲人听到,都下意识地往路边走去,然后站在了坡坎边往下打量着。   就在这个时候,小木匠也是鼓起了勇气,抓住这个唯一的机会,沿着墙边来到了后门,硬着头皮推了进去。   他左手推门,右手搭在了左肩上,随时准备拔刀。   好在门开之后,里面却是一条黑黝黝的长廊,并没有他预料中的敌人。   小木匠走进了石堡,将木门关上,然后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没几步,前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叽里呱啦的喊叫,小木匠左右一打量,闪身躲在了旁边的横向过道黑暗处。   他刚刚藏好,就瞧见黑暗中好几人跑了出来,朝着后门方向跑去。   很显然,坡下的那动静,也让这儿的人有了反应,纷纷往外过去。   小木匠知晓此时此刻的鬼王庙其实人手并不充足,因为大部分都去林子里拦截外逃的人去了,所以等人走了之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过了好几个房间,他瞧见跟前有一个往下的台阶,想了想,于是沿阶而下。   走了两圈,他来到了一扇两边开的木门前。   这门是虚掩着的,中间有一拳左右的缝隙,然后有火光透出来。   小木匠不确定门口是否有人,所以尽量地调整呼吸,然后小心翼翼地移过去。   不过还没有等他去打量,便听到里面有声音传了出来:“董先生,你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一个人才,大大的人才,在医学研究和药理领域都有着杰出的成就,虽然我们日本崇尚西医,但对中国古代的医学还是保持足够尊敬的,我刚才也跟你说了那么多,只要你能点个头,我便会开出能够让鬼王庙庙祝动容的条件,将你接走,如何?”   这个声音十分古怪,听着像是北方那边的话,但某些起承转折,以及语调方面,都很不自然。   小木匠联系之前的线索,觉得这人,应该就是那个所谓的“加藤先生”。   随后,一个十分疲惫的声音说道:“加藤先生,多谢好意,不过我对漂洋过海,远渡重洋去什么日本,没什么兴趣。”   那人婉拒了,而加藤先生却直接说道:“您一定要再考虑一下,因为据我所知,鬼王庙的人可能会在明天早上作出处理你的决定,而这个决定,很可能是对你大大不利的……”   小木匠知晓了里面的人,一个是董七喜,而另外一人,则是加藤先生。   他小心翼翼地探头过去,想要打量地下室的情形,然而却感觉到身后有一阵阴风吹来。   他下意识地扭头过去,却瞧见身后的黑暗中,有一对猩红色的双眸,正死死地盯着他。   这是……
第三十五章 信任   这似乎是一只猴子,个头不高,差不多也就和他的腰间平齐,浑身漆黑的毛发,手脚弯曲,脸上满是毛,双眸张开,发散出猩红色的亮光——除了没有尾巴,它的大部分体征,都很像是一只野猴子。   然而那家伙在发现小木匠扭头过来,打量它的时候,突然间一张嘴。   就这一下,却彻底打消了小木匠觉得它是猴子的想法。   这畜生的嘴巴,居然是四瓣的,如同盛开的鲜花一般,里面满是细密而雪白的利齿,黑色的口涎滴落,有一种让人闻之欲呕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   小木匠心中狂跳起来,右手紧紧地抓着寒雪刀的刀柄,又怕这玩意太过于敏捷,刀不够快,所以又想着将背上的汉阳造取下,给这家伙来一枪子。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害怕这玩意突然间蹦起来挠他,又害怕那玩意大吼大叫,惊扰了里面的人。   他浑身的肌肉绷得紧紧,也如同一头随时欲扑出去的猛虎那般,但那家伙不动,他也不动,双方保持着对峙。   在某一时刻,小木匠与那头古怪猴子形成了相对静止的状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猴子”耳朵一动,却是转过了身子,然后朝着一楼那儿跑开了去。   和先前遇到的那两头獒犬一模一样。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然而这个时候,他听到地下室里传来了加藤先生的声音:“既然董先生如此坚持,那么我也不再多劝,枉做小人,不过您放心,我会尽力与鬼王庙的庙祝搭上话,让您能够活下来,毕竟你若死去,对这世间的中医术,也是一种损失;只可惜您没答应我的请求,恕我无法擅作主张,动用所有的资源来营救你,请见谅……”   他说得十分客气,小木匠感觉他准备离开了,于是赶忙走上楼去。   他来到一楼的走廊处,已经没有再瞧见那头鬼猴子,而地下的台阶处则传来了“吱呀”的木门声,小木匠左右一瞧,找了一个斜对角的夹缝处藏了起来。   刚刚藏好,那脚步声就出现在了长廊里,小木匠想要去瞧一眼那个加藤先生。   毕竟他都没有见过从东洋来的人。   但他最终还是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等待脚步走远,他方才探出身来,往长廊左右瞧了一眼,然后又溜到了前往地下的台阶去。   这回他直接来到木门前,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这才缓慢推开。   里面是一个宽敞的空间,正中间有一个大铁盘子,上面烧着炭火,边儿的墙上则是油灯,分别有三盏,烧得正旺,那铁盆子前边儿有一个很高的木架,上面密密麻麻,挂着三十多种铁具,什么钩子、梭针、烙铁、剪刀之类的,应有尽有,一看就知道是刑具。   不少的铁具上面,还沾染着黑红色的血垢,看着十分吓人。   周围还有一些座椅板凳之类的简陋家具,然后左边有三个牢房,前两个是空着的,里面的太黑了,小木匠瞧不清楚,而右边那儿,则有一个比较宽敞,看上去也还算干净的牢房。   牢房朝里面的这一边,都是黑乎乎的粗铁栅栏,很是坚固。   小木匠往那边看去的时候,一个留着两撇胡子,下巴处还有山羊胡的半老头子,也正朝着他望了过来。   那家伙大概有五十来岁,头发有些灰白,穿着一套蓝布衫,而在屋子的角落,有一个与小木匠差不多大的少年郎。   按照顾白果的讲述,小木匠确定,这两人,应该就是董七喜,和他的徒弟了。   不过他还是走上前去,朝着那半老头子拱手问:“请问是活珠子董七喜,董老先生么?”   那个留着山羊胡须的半老头子有些疲惫,但却不愿意失去体面,打量了小木匠一眼,缓缓问道:“我是,你又是谁?”   他的言语里透着几分不耐烦,显然是误会了小木匠,与前边走开的东洋人加藤是一伙的。   小木匠当然知晓他的心思,直接开门见山地表明了身份:“我是来救你的。”   这话一出,原本有些疲倦的董七喜顿时就直起了身子来,双目迸发出了一丝光芒,不过随后又收敛起来,低声问道:“你是大帅府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小木匠摇头,说道:“不,我不是大帅府的,我是顾白果的朋友,但我是跟他们一起过来的,罗青光你认识吧?”   董七喜点头说道:“罗青光我认识——顾白果是谁?”   小木匠愣了一下,想起了顾白果跟他说起大雪山一脉情况比较复杂,于是提起了另外一个人来:“顾西城您认识吧?”   董七喜这才想起了,说哦,我想起来了,顾西城的小侄女对吧……顾白果,好多年了,我当年出山的时候,她还只是一个两岁的小孩子呢……   说这话的时候,董七喜的脸色有些古怪,不过他很快就掩饰了,小木匠并没有觉察出来,而是为与董七喜对上号而高兴,然后接着说道:“我与白果在锦官城寻你多日,不过听大帅府的人说你到了灌县的灵岩山,因为不知你行踪,所以无法过来,一直到听说你被人掳走,这才跟着大帅府派出的营救队伍到了这里来……”   董七喜认真打量了一下他,问道:“你来找我,何事?”   小木匠便将自己身上中了鬼面袍哥会大档头鬼王吴嘉庚独门毒药万虫五蛇丹的事情说出,那董七喜听了,点了点头,说若是这样,整个川地,倒没几人可解。   他这话说了半截,也不说自己能否解毒,但言语中,却有着几分舍我其谁的矜持与自傲。   随后,他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我昨日听到枪声大作,后来又听说你们人被打散了……那我问你,这回你们来了几人,除了你,其他人在哪儿呢?”   小木匠说道:“没有别人,就我一个啊。”   “啊?”   董七喜直接愣住了,难以置信地说道:“就你一个?”   小木匠点头,说:“对,就我一个。”   董七喜听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眯着眼睛打量小木匠,然后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小木匠为了取信对方,也没有隐瞒,将昨日与人失散之后,一直到潜入此处的事情大概讲了一遍。   那董七喜听了,脸上无喜无悲,而是询问道:“这且不说此处的鬼王庙,便是山下的寨子外,都是机关重重,明暗哨密布,你如何能够轻松进入?”   小木匠说:“的确是碰见了些麻烦,但我因为学过些鲁班秘术,倒也还能应付。”   他不太想讲太多的细节,一来是不想暴露《鲁班全书》,二来对吓走那獒犬和鬼猴子的胸口纹身也不太好解释,所以说得很简单。   讲完这些,他对那董七喜说道:“董先生,我来救你出去。”   他走到了牢房门口,瞧见上面有一个构造复杂的大铁锁,不过这个对于小木匠这鲁班教出身的人来说,反倒不算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了那把小刻刀,准备伸到锁眼里面去捣鼓,然而这时那董七喜却伸手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这半老头子沉声说道:“先别急。”   小木匠一愣,下意识地说道:“怎么能不急?刚才这儿的人都给吸引到坡下去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   董七喜看了他一眼,说你让我再想一想。   小木匠这时感觉出了董七喜似乎有些不太愿意离开,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董七喜,以及他身后的那个少年郎,低声问道:“董先生,刚才那小东洋跟你说的话,我听了一些,所以知道你此刻危险的境地,不走那就是死——您现在,是有什么担忧么?”   董七喜迟疑了一下,点头说道:“的确是有。”   对方没有说是什么担忧,但小木匠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他一个人孤身前来,能够走到此处,找到董七喜,已经是奇迹了。   但奇迹这事儿如果是常例的话,就没有那么稀奇了。   董七喜人老成精,自然瞧得出小木匠的修为一般,虽然惊讶于他能够找到这儿来,但对他能否带着自己逃离,却是抱着很大的怀疑。   如果路上出了什么岔子,鬼王庙甚至都不用明早商量,直接就能够痛下杀手了。   如此一来,实在是太过于冒险。   甚至等同于送死。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还不如选择继续等待结果,又或者答应了那个加藤先生的要求——至少这样子还算稳妥。   小木匠想到了这里,心里面莫名有几分难过,脸色也变得黯淡下来。   董七喜出于修养而没有流露出来的怀疑和不信任,让他感受到了侮辱。   而千辛万苦走到这儿来,对方却并没有选择跟他离开的这事儿,也让他很受伤。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沉默,董七喜也感觉到了他的情绪,咳了咳,对他说道:“你且伸手过来,我帮你号一下脉。”   那活珠子是想要缓解一下气氛,然而这个时候,门口处却有人低喝道:“你是谁?”
第三十六章 进击的甘十三   那是一句很含糊的西南官话,口音很重,说得很难听懂,但小木匠却听到了,转过头去,瞧见一个满脸都是刺青的光头出现在了门口,也是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对方也有一些懵,有点儿弄不明白小木匠的身份。   很显然,他可能是在思索,此刻的小木匠,与先前离开的加藤先生,是否有联系。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小木匠,他先动了。   甘墨人走箭步,宛若奔马,利用那“登天梯”的冲刺技巧,一瞬间就冲到了那人的跟前来。   直到此刻,那人方才反应过来眼前之人居然是潜入此处的敌人,顿时就是脸色大变,不过那光头也是悍勇,一边大声喊叫,一边从腰间摸出一把弯刀,准备反击。   那个叫做“鹰哥”的男人说这帮鬼王庙的鬼黎都是疯子,这话儿说得果真不假。   对方瞧见气势汹汹的小木匠,第一反应居然是反抗,而不是逃跑,然后去叫人。   不过对方的悍勇和自信也给了小木匠机会,他冲到了那人跟前,方才陡然抽刀。   唰……   因为知晓自己必须要速战速决,而且得一刀致命,小木匠在挥刀的那一瞬间,就用上了百分之一百五的力量。   他修行的主要功法,原本是鲁班全书万法归宗的引导术,但后来又学了鬼王吴嘉庚的灵霄阴策,前者宽厚,海纳百川,后者犀利,进展神速。   小木匠这些日子以来一直稳扎稳打,进步很快,此刻竭尽全力的一刀,用尽全力之余,还将镇压黔灵刀法的精髓,以及鬼王毕生所传的杀敌经验,全部都融合了去。   这一刀,简直是小木匠巅峰的巅峰。   他最强的一瞬间,陡然迸发。   以上赘述颇多,着实繁琐,但在牢里的董七喜与他弟子看来,却只有一刀。   闪电般的一刀劈下。   那光头鬼黎手中的雕花弯刀挡住了这一刀,与此同时,他脸上的无数刺青符文仿佛蝌蚪一般游动起来,紧接着汇聚成一股青黛色的气息,往上承托,仿佛要化作一头恶鬼似的……   然而所有的动静,却在小木匠的犀利寒雪刀之下,化作虚无。   这一刀,小木匠劈得如此坚决凶狠,甚至连他自己都想不到,而在这样的意志主导下,那光头鬼黎手中的弯刀却是直接崩断了去。   紧接着,刀锋掠过了对方脖子,快得就跟切豆腐一样。   头颅飞起,鲜血迸射,那已经凝结得如同实质的黛黑之气因为承载者的突然死亡而迅速消融,不成气候。   光头鬼黎一声不吭地死去了,除了嗤嗤喷出的鲜血和半空中跌落的头颅之外,再无别的动静。   但小木匠似乎听到了某种凄厉的尖叫,在耳边萦绕。   它声音不大,但格外瘆人,仿佛地狱恶鬼的叫声,让人心荡神摇,格外慌张。   不过很快小木匠就稳下心神,然后将头探出了门外,朝着上面望去,发现这儿就那一人,尽管光头刚才叫了一声,但大约是人手还未回来,所以并没有闹出动静来。   当然,光头鬼黎的出现,也意味着此地不宜久留,因为很快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人过来。   小木匠并不觉得自己已经厉害到能够在敌人的老巢里,冲出重围的地步。   他不是赵子龙。   杀了人,小木匠抽刀回鞘,然后快步走到了董七喜的牢房门口来,拱手说道:“董先生,既然你坚持不走,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小木匠的确很想让董七喜帮忙号下脉,然后给他提供建议,不过这会儿时间很赶,谁也不知道敌人何时会杀来,根本就没有平心静气地聊解毒这事儿的时间。   他只有向董七喜提出告辞,然后先撤离,逃出雷夷寨再说。   结果他这边刚刚说完告辞,准备离开的时候,那董七喜却叫住了他:“站住。”   小木匠有些惊讶地回头,瞧见那老头子指了指门上的锁,开口说道:“麻烦开一下门,我跟你走。”   小木匠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刚才不愿意一起离开,现在却要跟着走。   不过他脑子一转,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之前董七喜不肯离开,是因为他有退路可走,而现在小木匠在这地牢中拔刀杀人,然后逃离,留下一具尸体和满滩血迹,那么就算是董七喜答应了东洋人的条件,恐怕也逃不过鬼王庙那帮鬼黎的怒火。   所以说,董七喜是被逼到了绝路,方才会开口跟他离开的。   走与不走,其实都跟小木匠的能力和诚意无关。   小木匠甚至感觉到对方的脸皮底下,还藏着几分说不出来的恼意,尽管被藏得很好,但他还是敏感地觉察到了。   不过他即便知晓,也不会点破,甚至都没有多作犹豫,将刻刀伸进了锁眼,耳朵贴在大锁上。   几个弹指之后,却听到“啪嗒”一声,那锁扣打开,随后被他摘了下来。   董七喜推开了牢门,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你有什么计划没?”   小木匠心情有些不太好,不过还是认真回答道:“原路返回。”   他潜入鬼王庙的道路规划得还算不错,兼顾了隐秘和安全,路上虽然有一些机关,但他也都认了出来,一路过来十分安全,算是悄无声息。   所以原路折回这事儿,是非常可行的。   但这话儿落在董七喜和他徒弟耳中,却相当于“没计划”。   董七喜有涵养和城府,只是眼皮一挑,并没有说什么,而他徒弟则是年少,却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那还不就是撞大运呗?”   小木匠瞧了他一眼,没有争执,而是朝着董七喜拱手,然后说道:“董先生,一会儿出门后,我先去探路,瞧见我朝您打手势了,便赶紧跟过来,没问题吧?”   董七喜虽然不是很认同他,但也知晓能够秘密潜入此地的这个后生,还是有些歪门邪道的本事,于是点头,说好。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和小东也都是修行中人,虽然受了些苦头,但绝不会拖累你。”   小木匠松了口气,也没有再多交代,而是率先往外走去。   董七喜跟着他走,路过中间那木架前,还拿了一把锋利的尖刀,递给了他徒弟,而他则捡了两根锋利的长针,拿在手里。   小木匠一马当先,来到了一楼走廊口,他听到前门那儿有些动静,估计人很多,于是领着董七喜两人往后门蹑手蹑脚地走去。   他来到门口这儿,将耳朵贴在门边,很快听到了门口站着两人。   应该是他先前瞧见的两个皮甲守卫。   这两个,可是高手。   越是这个时候,小木匠越是冷静,完全不像是初出茅庐的雏儿,他没有太多犹豫,先是朝着身后打手势,让这董七喜师徒两个与他保持距离,然后很是平静地敲了敲墙边,弄出点儿动静来。   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发现里面没有回应,于是打开了门,朝着里面走来。   那人一进来,小木匠的寒雪刀就将对方的脖子给扎了一个对穿。   快、准、狠……   完全不像是新手的小木匠,在绝境之中迸发出了巨大的潜力来——他脸色冰冷而麻木,一刀扎穿了那人的脖子,让对方除了“嗬、嗬”的声音之外,无法发出一声叫喊。   不过这动静还是吸引了门外的另外一个人,那人挑着长矛往里望来,小木匠抽刀挥砍,却被那人用长矛杆子挡下。   那杆子显然是精挑细选的,坚韧度极高,小木匠一刀未果,也没有犹豫,直接扑了上去。   两人跌倒在地,那人张口就要出声示警,却被小木匠的左手捂住了嘴巴。   对方伸手来挡,却被小木匠以那探云手的手段,贴着身,一戳一拽一揉,两人在地上翻滚几回,暗中争锋,惊险环生。   最终小木匠还是凭借着鬼王那精妙绝伦的探云手,一招卸掉了对方的下颚骨。   随后寸劲爆发,砍断了对方的喉结。   紧接着他左手用劲,硬生生地将对方脖子给掐住,然后扭断了去。   一切过程,行云流水,看得后面的董七喜师徒满脸错愕,把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郎当成了那纵横江湖的悍匪,殊不知这位在小半年之前,还在拿着刨子推木头、打家具呢。   江湖,真的是一个能够让人迅速成长的地方。   小木匠在极端凶险的情况下将那人弄死,整个人也有一些脱力,他胸口中了几记肘击,爬起来的时候,胸骨疼痛,呼吸的时候胸腔火辣辣的,眼前也有一些发黑。   他咬牙站起来,瞧了一眼袖手旁边的董七喜师徒,没有说话,将那两具尸体拖到角落藏好,然后打了一个手势,让两人跟着他走。   小木匠沿着原路返回,那路线尽是坡坎,高则一丈半,矮的也有三四尺,有的地方可以借力,有的则垂直到底。   他一人来往倒也无事,但带着身体虚弱的董七喜师徒俩,却颇为麻烦,耗时也久。   特别是董七喜那个徒弟小东,他身体很虚弱,难免磨磨蹭蹭的。   小木匠着急了,忍不住催促,他却忍不住抱怨道:“我好几天没吃饭了,这样子已经很好了……”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许多话都没有办法张口。   如此磨磨蹭蹭半刻钟左右,他们差不多来到了先前校场的旁边那儿,突然间上面传来了“铛、铛、铛”的铜锣声,紧接着有火把亮了起来,还有喊叫与嘶吼传来……   糟糕。   董七喜逃了的事儿,终于暴露了。
第三十七章 嘴硬   尽管小木匠心存侥幸,想着自己或许能够带着董七喜师徒原路返回,离开了雷夷寨,才会被发现,但那终究只是奢望。   到现在才有示警出现,已经是很了不得了。   这还是因为鬼王庙的大部分人手放在了外面的林子里,去堵截突围的几人,务必不让消息传出去,方才如此。   要不然,只怕时间会更早,或者他甚至都没办法逃出那石堡去。   上面的示警,让整个寨子都变得热闹起来,原本到处黑漆漆的一片,此刻不断有火把升了起来,然后那些建筑物里,也陆陆续续有人跑了出来。   小木匠往校场那儿望了过去,瞧见除了那堆尸体,以及还在跳着大神的老鬼黎之外,原本绑着的俘虏,都不见了。   很显然,在刚才出现的混乱中,这些人就已经被转移走了。   小木匠没有瞧见大滩的血,说明那些人并没有死。   他只是瞟了一眼,当瞧见先前听到鹰哥和老五谈话的屋子里冲出七八人来的时候,也没有再做停留,对旁边有些吓到的董七喜和他徒弟说道:“走,走,快走……”   原本还在抱怨的小东此刻也没有话了,慌里慌张地往下跑,结果因为前方太过于黑了,瞧不见落脚点,直接就滚到了下坡去。   砰……   他重重落到了一座木屋后面的烂泥地里去,因为摔得不轻,忍不住低声呻吟起来:“哎哟……”   小木匠也滑落了下来,听到他出声,赶忙伸手去捂住他的嘴:“别说话。”   不过他还是晚了一点儿,跟前的屋子里灯光亮起,紧接着吱呀一声,二楼的窗子却是推开了,有一个脑袋探了出来,朝着他们这边张望过来。   小木匠死死捂着小东的嘴,然后尽可能地将身体低伏着,一动不动。   旁边的董七喜也将身子藏在一片菜地里。   这夜里黑乎乎的,在没有光线的情况下,只要不动,没有参照物,其实是瞧不出什么来的,所以那脑袋打量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缩了回去。   小木匠这才松了一口气,将手缩了回来,朝着那后生打手势,让他动静轻一点。   小东有些委屈,张了张嘴,但到底还是没有出口反驳,而就在这时,那屋子边儿上,却出现了一个手持着火把的人,朝着这儿走了过来。   因为有火把,小木匠能够瞧见那人的模样,却也是满脸刺青,表情凶狠。   那家伙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拿着一把有些弧度的快刀,小心翼翼地朝着这边走来,显然还是听到了一些什么,所以才会如此的谨慎。   瞧见那家伙的表现,小木匠知道,终究还是没有能够悄无声息地撤走。   他有些失望,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小东,而小东自知理亏,低下了头去。   那人举着火把,渐渐接近,不过这火把的照明范围到底还是有限,所以一时半会儿,并没有瞧见前方的黑暗中有什么。   突然间,有一个人从黑暗中陡然冲出,抽出长刀,洒下一大片的刀光,落到眼前来。   那人感受到了极致的危险,慌忙扔下了左手的火把,双手握刀去抵挡。   铛……   一声铮然之声响起,那人往后退了一步,结果脚底打滑,往旁边摔去。   不过他也是练家子,即便是要摔倒,却也能够在半空中站稳身形,然而就在这时候,旁边又冲出一人来,弹出一样尖锐之物,插在了他的心窝子去。   这一下又快又疾,那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顺势倒下,然后没有再起来。   这黑暗中冲出来的两人,前者使刀的是小木匠,而后者则是董七喜。   董七喜说得果然没错,他的确是个修行中人。   他手中的针,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   而且又准又狠。   董七喜将那人刺死之后,快步冲到跟前来,将对方胸口的硕长铁针给拔了出来,又转过头去,朝着自己的徒弟挥了挥手。   他的表情有些严肃,显然也是觉得自己徒弟刚才的表现,让他有些丢脸。   小东慌忙走来,他刚才跌落下来的时候,有点儿扭到了脚,一瘸一拐,显得十分吃力。   董七喜瞧见,有些心疼,刚要俯身下去帮徒弟看一眼,结果却听到那屋子的二楼处,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女人惊叫声。   小木匠抬头,瞧见那楼上的窗户处,却探出了一个脑袋来,正好把他们瞧了个清楚。   糟糕。   小木匠心中咯噔一下,知道自己最为害怕和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被人发现了,而且还是在这样一个不尴不尬的地方。   在某一瞬间,小木匠的心中生出了一个极为不负责任的想法,那就是不管这董七喜师徒俩,自己夺命狂奔——有这两人帮忙分散注意力,他或许能够从原路返回,然后逃出这个鬼地方去。   但他到底还是没有办法这么去做。   这么做,倒不是为了董七喜——他与董七喜之前素不相识,接触之后,也不太喜欢这个藏着掖着、心有城府的老医师。   至于指望他看病,那得先活下来再说。   小木匠这么做,是因为顾白果。   他不能给那小丫头丢脸。   所以他冲着那两人喊道:“跑,快跑,往下跑……”   他没有去对付二楼那个大声尖叫的女人,此刻既然已然暴露了,每一秒的时间都是无比的宝贵,赶紧逃离这儿,跑到下面的民居去,方才是最好的选择。   小木匠这边焦急无比,而董七喜师徒也终于感到了害怕,绕过这屋子,朝着前方跑去。   小木匠一马当先,不断地纵横跳跃,又跑了十几丈的距离,眼看着就要冲入杂乱无章的民居区去,结果从左侧里,杀出了几个人来。   那些人与昨日攻山头的鬼黎打扮一样,上半身光着膀子,刺青连到了脑袋上去。   每个人身上纹的内容都不同,有的是野兽,有的是长蛇,有的则是花朵植株之类的,而他们的手中,则都拿着沉重雪亮的利器。   小木匠掩护着董七喜师徒往下跑去,寒雪刀已经拔了出来,拿在手里。   那些人来得如同风一样,一下子就冲到了这边来。   小木匠且战且退,能不纠缠,就不纠缠。   然而当他们冲入一栋木屋,又从窗户跳了出来,落到下面菜地的时候,周围变得无比喧闹起来,火把将黑沉沉的夜色给照得明亮,不断有人朝着小木匠杀了过来。   这些人有的是修行者,有的则是普通人,但相同点皆是悍不畏死,那进攻的架势就跟疯子一样,完全不要命。   而且即便是普通人,他们的力气和敏捷度,都异于常人。   小木匠能够感觉得到,那些人发力的时候,身上那些刺青符文仿佛流水一般动了起来。   很显然,这些人身上那或者稀疏、或者密集的刺青,都是有讲究的。   它很有可能就是这些人强横力量的来源。   鬼王庙,有点儿本事的。   如此跌跌撞撞,一路奔逃,最终小木匠还是没有能够带着人突出重围,被三十多人围在了一片晒谷场上。   他与董七喜、小东三人被围在中间,而敌人则在房顶上、石坎上、路边和下坎处……   这些人在十来支火把的映衬下,影影憧憧,宛如恶鬼一般。   既然是恶鬼,自然没有什么道理好讲,小木匠逃下来的这段时间,或者斩杀,或者砍伤,对鬼王庙带来了很大的冲击,所以最是惹眼,也招恨。   这时他已经被人与董七喜师徒隔开,手中的寒雪刀不知道是几次挥起又落下,鲜血喷溅在了他的脸上,差点儿糊住眼皮。   这会儿已经有高手过来镇场了,三五个围着他。   这其中,有两个特别厉害,一番交手之后,小木匠被一人从旁边踹了一脚,正中腰间,人直接就腾空而起,还未落下,有人伸出长矛,就要将他捅个对穿了去。   小木匠人在空中,无法借力,寒雪刀挥去,却有些软弱无力。   眼看着他就要被扎穿,突然间人群后方跃出一人来,挥出一剑,却将那韧性十足的矛杆斩断,紧接着那人长剑挥舞,晒谷场上一片寒光,却是将那些鬼黎凶猛的攻势,给一一化解了去,并且还将董七喜师徒给拉拽了回来。   小木匠重重落在地上,赶忙鱼跃而起,朝那人瞧去,忍不住兴奋地喊道:“无垢道长?”   来人却正是青城山无垢,相对于小木匠的欣喜,他的脸却板得死死,仿佛甘墨欠了他一百大洋那般,开口就骂:“日你先人板板,告诉你别过来、别过来,看看,玩砸了吧?”   他脸很臭,话语也伤人,但心却是热的,所以到底还是放心不下,赶了过来。   只不过,无垢这边力挽狂澜,将敌人击退之后,晒谷场这儿又来了二十多人。   领头的,却是一个戴着如同孔雀开屏一般帽子的老太婆。   而她身边那十来人,则散发着一股阴恻恻的气息,所有气息凝聚在一块儿,就仿佛一块巨大的石头,朝着这边压了过来。
第三十八章 绝境之时,甘墨的刀   除了这些人,小木匠还瞧见了一些并不像是鬼王庙鬼黎的打扮,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先前招降他们的鹰哥,另外还有三人,却是穿着洋西装,两个纯黑色,一个藏青色。   那个藏青色西装的那人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鼻子下面留着一小撮胡须,很是扎眼。   小木匠瞧见这些,心中知晓,就算无垢道人冒死来救,他们此番恐怕也是插翅难飞,走不脱了。   怎么办?   一时之间,他心中竟然生出几分死志,随即又颇多安慰——不管怎么说,顾白果没有掺和其中,活了下来。   这个对他来说,恐怕就是最好的消息。   想到这里,小木匠紧紧地握住了自己手中的刀。   因为他知晓,接下来那有限的时间里,恐怕就是自己人生最后的时光了——不管怎么说,他都要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让在场众人瞧一瞧,他这路边野狗一般的小人物,终究还是有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他心中憋着劲儿,而那个带着五彩斑斓羽冠的老婆子却扁了扁嘴,看向了将三人护在身后的无垢,缓缓说道:“青城山无垢,我听说过你的名字。”   与其他鬼黎说官话时很重的口音不同,这个老婆子说话字正腔圆,简直就是标准的锦官城官话。   无垢听到,难免有些得意,微微抖了手腕,挽了一下剑花,随后说道:“哦嗬?谁跟你说的?”   老婆子说道:“潘哥子,他跟你一样,都是从青城山出来的,他告诉我,再过三十年,甚至是二十年,青城山就是你的天下,而你,极有可能拿下西南第一高手的名头——潘哥子骨子里是一个很骄傲的人,我很少有听他这么形容过一个人,所以对你也很好奇,没想到这么快,就看到你了。”   无垢听了,居然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他潘志勇人是混账了一些,但眼光却还是不错的。”   他居然也这么认为,而且瞧向那老婆子的眼光,居然多了几分和善。   这家伙颇有把对方当作知音的感觉。   结果那老婆子却平静地说道:“只可惜,不管潘哥子瞧没瞧得准,我们都没办法知道答案了。”   无垢很好奇地问道:“为啥呢?”   老婆子说道:“你刚才在我鬼王庙闹了一场,现在又彪呼呼地跑了出来,而且还是为了这么几个无关紧要之人,我又如何能浪费你的苦心,不把你的性命,留在这里呢?”   她说得很绕口,无垢想了一下,方才明白对方的意思。   很明显,鬼王庙准备将这位西南第一高手给扼杀在摇篮之中,并不打算让他有称霸西南的那一天。   哈、哈、哈……   无垢突然间大笑起来,随即问道:“我很想知道,潘志勇那龟儿子有没有在这儿?要是在,让他过来,我想跟他单挑一场……”   那鬼王庙的老婆子没说话,不远处鹰哥旁边一胖子却开了口:“我潘老大去外面找你们去了,来不及赶回来。”   那人一说话,小木匠听出来了,他便是那个“老五”。   无垢听到,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可惜,可惜。”   他叹“可惜”,是因为知晓这一回九死一生,很有可能就要栽在这儿了。   没有能够与潘志勇一决雌雄,到底还是有些遗憾。   无垢都有这样的觉悟,小木匠自然也感受到了他话语里悲壮的情绪,忍不住低声说道:“道长,你别管我们,有机会的话,想办法突围吧……”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原本淡定的无垢顿时就是勃然大怒。   那道人指着小木匠的鼻子大骂:“我日你个先人,现在想明白了啊?我让你别着急,等一等,回头老子请了青城山的高手过来,这帮人算个屁,都是渣渣,结果你非要猴急,现在舒服了吧?草你……”   他骂得十分难听,完全不像是一个修行的道士,而如同乡野俗夫一般。   小木匠一开始还忍着,结果对方骂他“野种”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冷冷撂下一句话:“我他妈也没有让你来啊,是你自己过来送死罢了。”   他本以为这话儿一撂下,对方会更加恼怒,结果无垢听到,却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说道:“也对,我日你哥的,是老子自己贱,怪别人干嘛?”   无垢发神经一般地自省着,随即看向了小木匠,问道:“后生仔,黄泉路上,有你这个顶嘴的家伙相伴,倒也不寂寞——我看过你拿刻刀的样子,还算不错,就是不知道,你拿那杀人的刀,又是何等模样呢?”   小木匠被他的情绪给感染到,恐惧与害怕都给抛在脑后去,脑子里却满是滚烫的热血。   他也笑了,冲着这脾气不好的道人说道:“自己看咯。”   两人聊完,没有再犹豫,一人举刀,一人举剑,直接朝着前方冲去。   他们不约而同地冲向了那个鸡冠头的老婆子。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那老婆子想来就是鬼王庙的庙祝,鬼王庙第一重要之人,在这绝境之下,若是能够将她给擒住,然后拿来要挟做人质的话,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两人看得透彻,然而这一线生机,又怎么可能那么好抓到?   就在他们聊天对话的时候,周围众人也早就临阵以待,小木匠与无垢一动,周围众人也冲了上来,将他们的去路堵住,让他们完全没有一点儿靠近那老婆子的机会。   铛、铛、铛……   激烈的兵刃撞击声,在一瞬间就响了起来,场中四人的境况,在这一刻显得格外不同。   无垢一身精湛剑技,长剑所往,却有那所向披靡、一往无前的气势。   小木匠手持寒雪刀,长刀锋寒,刀法凶悍,却也有几分悍匪刀客的架势,他与无垢一左一右,却也是连劈数人,如他所想的那般,迸发出“生命最后的余晖”来。   那董七喜董老先生在这个时候,也已经认清了当前局势,自知必死,所以双手抓着那当做刑具的粗针,抵御周围扑上来的强敌。   唯有那董先生的弟子小东,他虽然有些修为,但到底太弱,身体又受了苦头,脚还崴了。   混乱之中,他被人围住,眼看着刀斧加身,却是慌张地跪倒在了地上去。   他大声求饶,浑身汗出如浆,吓得直哆嗦……   那场面,当真混乱,每个人截然不同,小木匠抱着必死的决心,连着砍翻几人之后,终于遇到了强悍对手,那是一个胸口纹着头熊的高大汉子,这家伙相比其他的鬼黎,要高出两个脑袋去,比小木匠也高出许多,手中一根长矛,却是将他给死死缠住。   小木匠一身本事,在这人的面前,却施展不出来。   因为那人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长矛挥舞,时而刺,时而挑,时而荡,让先前格外勇猛的小木匠有些扛不住,几下之后,抓刀的右臂有些发麻,抬都有点儿抬不起来。   尽管他运劲鼓气,将右臂的经脉打通,勉强抵挡,但到底还是不如对方强横。   而且那家伙并非是一人,左右都有人过来相帮,几个照面之后,小木匠没有如无垢那般保持冲势,而是被拦截下来。   这一停步,周围各种牛鬼蛇神全部冒了出来,压力重重堆积。   无垢瞧见小木匠这边身陷重围,眼看着就要落败被杀,立刻折转回来,想要相帮,却不想又有几人冲出,将他给拦下,随后对他施展出暴风骤雨的攻击。   无垢自顾不暇,没有办法回援。   小木匠不停抵挡,最终感觉有些乏力,想着自己的人生,恐怕是要落幕了。   而就在此时,坡脚下却传来一声虎啸。   嗷呜……   紧接着,一头吊睛白额的大虫突然扑出来,将小木匠身边几人给避开了去,紧接着左冲右突,却是帮着小木匠将局势给稳了下来。   小木匠瞧见,有点儿说不出来的感动。   他先前叫这肥厮陪着一起进来,结果它死都不肯,小木匠虽然多少能够理解,但心中其实还是有些介怀的。   不过在这关键时刻,它终究还是战胜了自己心中的恐惧,跳了出来。   有了虎皮肥猫化身猛虎的帮助,小木匠再一次站稳了阵脚,而无垢却是连着斩杀了鬼王庙的两员大将,已经冲到了那老婆子身前两丈处。   眼看着无垢有些势不可挡的架势,那鬼婆子一边后退,一边厉声吟唱着,似乎在祈祷着什么。   周围一众鬼黎,除了在最前面与小木匠一方交手的那些,其余的人,口中也不断念诵着。   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递而来,在半空中不断碰撞,竟然生出了一种恢弘的交融。   嗡、嗡、嗡……   那声音最后汇聚在半空之中,紧接着,有一个巨大的身影,却是从坡顶的黑暗中,纵身一跃,朝着这边落了过来。   当那玩意还在半空中的时候,那些鬼黎们便疯狂地大声喊着:“攻力噶,攻力噶……”   而在这整齐划一的欢呼声中,小木匠却听到有人用西南官话喊道:“是鬼兽灵,鬼王庙专门用活人脑子供奉的怪物,我的天……”   小木匠刚刚一刀荡开了一个鬼黎的长枪,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他瞧见,那巨大的身影落到跟前来时,却是一个让他有些眼熟,也为之错愕的家伙。   那鬼兽灵,竟然是他先前遇到的那个鬼猴子。   它的个头两尺不到,但影子,却有如小山一般巨大……
第三十九章 刀出如龙   一开始的时候,小木匠并不觉得那鬼猴子有多么的可怕,也不理解它为什么会让这帮疯子一样的鬼黎如此崇拜。   但是当它那恐怖的身影笼罩了半边天空的时候,小木匠方才发现,这家伙,着实有些邪门。   两尺高的身体,居然能够投射出这般巨大的身影来。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原理,小木匠并不清楚,却多少也能够理解了那些鬼王庙的鬼黎。   他此刻已经是有些疲乏,倘若不是凭藉着这些天来的修行,甚至连手中的寒雪刀,都没有办法去举起来。   但他知晓,此刻自己倘若有一丝懈怠的话,就永远都不用再举了。   死亡,就是自己即将面临的结局。   他不想死。   没有人能够理解一个从小就被抛弃,在野地里挣扎求存的孩子,内心中到底有着多么强烈的求生欲。   然而当他如同斗鸡一般地扬起了刀,朝着那鬼猴子比划的时候,那畜生却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双手朝天举起,仰天长啸一声。   这一声长啸宛如闷雷一般,朝着四面八方滚滚而去,远山近林都有回响,来回震荡。   这声音却是直冲云霄之上去,紧接着天空乌云密布,不断翻滚,空气间的温度都下降了数分,无数的飞鸟被惊起,林间兽类奔出,却是如同见到了鬼一样,朝着远处逃去。   而刚才虎虎生风的虎皮肥猫,这厮自从那鬼猴子出现之后,偌大的身子却是一阵晃荡,随后再也没有能够保持原样。   它几下闪烁之后,又变成了原来那痴肥一团的猫样来。   它居然被这么一声狂啸给破了功去。   瞧见吓得仓惶失措,浑身瑟瑟发抖的虎皮肥猫,小木匠越发惊讶,而那鬼猴子却并没有瞧他一眼,而是纵身一跃,跳到了正在左冲右突的无垢身前来。   即便是身陷重围,面对着一众鬼王庙的顶尖高手,这位来自于青城山的骄傲道士,却也没有太多的惊慌。   他手中的剑,如同那轻灵起舞的蝴蝶,与他那直来直去、高冷的性子截然不同,充满了一种极致的美感,截、削、刺、挑,一举一动,都充满了说不出来的意境。   即便将面前一众敌人给全部抹去,单独瞧他的动作,都有如一种让人迷醉的艺术那般。   这是搏击的艺术、力量与转折的艺术,也是杀人的艺术。   他当得起别人的称赞,那个潘志勇说给他二三十年的时间,说不定便是青城山的顶尖大佬,这话儿可是没错的。   在刚才那般危急的情况下,他都还能够左冲右突,杀伤一片,堪称出笼猛虎。   然而当那鬼猴子出现在了他面前,奋力冲杀、所向披靡的无垢,终于遇到了麻烦。   而且还是大麻烦。   他手中的生锈长剑对上旁人,简直就是砍瓜切菜,凶猛得很,绝对不是一般铁剑那么简单,然而那带着巨大破空声的长剑,斩落在了那鬼猴子枯瘦的左手手臂上,却仿佛砍在了铁墙之上一般,不但没有能够斩断,而且传来了沉重的闷响。   更可怕的,是巨大的反震,让无垢在一瞬间脸皮涨红,随后一口老血吐了出来。   很显然,仅仅是这么一交锋,无垢就被震出了内伤来。   骤然受挫的无垢也是不信邪的人,他往旁边退开数步,发现周围的一大帮鬼黎高手都回避,往外走去,而那鬼猴子再一次冲来的时候,他口中陡然暴喝:“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法由心生,生生不息。太乙天尊,急急如律令!破……”   他持咒之后,厉声暴喝,随后再向前出了一剑。   这一剑穿越空间,径直戳到了那鬼猴子的脑门顶儿上。   铛……   这一剑,无论敌我,问一百个人,一百个人都会说无垢的剑法精彩绝伦,宛如天外飞仙。   这样的年纪,就能够有这样的剑法,着实印证了一件事情。   这世间,是存在有天才的。   但那剑最终却并没有能够洞穿鬼猴子的颅骨,不但没有,反而在火花飞溅之后,让无垢整个人猛然一震,然后朝着后面倒退了去。   那鬼猴子宛如鬼神话本里面走出来的一般,已经不能够用寻常人的想法去理解。   无垢倒退三五丈,落到了小木匠身边来。   小木匠伸手去扶,却被他伸手拍开了去,然后吐出了一口血来,惨笑着低声说道:“妈的,这邪门歪道的,真的是让人头疼啊……小子,我估计是没跑了,不过你还有救——你是手艺人,手艺人到哪儿都是吃香的,你跟他们说你做出来的木雕,能够赋予灵性,他们或许不会杀你……”   说完这句话,他想一想又觉得有点亏,赶忙补了一句:“你给他们干活的时候,留一手,别全部交底,有机会赶紧溜。”   说这话的时候,他勉强爬了起来,摸了一下嘴角的血,提起剑,却瞧见那个凶狠得如同死神一般的鬼猴子,居然并没有乘胜追击,朝着他这儿冲杀而来。   不但如此,它朝着这边望过来的时候,那一双猩红色的双眸之中,充满了忌惮和不安。   不对呀?   无垢刚才与这畜生交手,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强烈的死气、暴戾、厌世、杀戮以及血海一般浓郁的杀气。   像这样的家伙,对于毁灭生命,仿佛呼吸一般自然,怎么可能停手下来?   它是那般的骄狂热烈,又怎么可能会对他这么一个完全被碾压的家伙,感到忌惮和不安呢?   到底什么情况?   无垢脑子有点儿混乱,弄不明白对方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事实上,不但无垢有些迷糊,连不远处的鬼王庙庙祝,就是那个头戴彩羽的老婆子,以及周围无数的鬼黎,都为之错愕和惊讶,因为相比于无垢,他们更加熟悉这头仿佛来自地狱的可怕凶兽,自然知晓它的暴戾和嗜血,也对它充满着绝对的信心。   正因如此,当鬼王庙庙祝将它给召唤出来,几乎所有的鬼黎都下意识地撤退了出去,就是害怕那家伙一旦发起狂来,连自己人都给杀掉。   它到底是怎么了?   就在众人都为之惊愕的时候,那庙祝举起了手中的木拐杖来,高高扬起,没有几颗牙齿的嘴巴张开,高声呼喝道:“攻力噶,攻力噶……”   周围其他鬼黎也一瞬间反应过来,有的人用长矛的尾部顿地,有的拿长刀拍着胸口和脑袋。   那空着双手的,则用手掌拍着自己的胸口,制造出声音来。   山呼海啸一般的喊声,从这些人的口中发出。   攻力噶,攻力噶……   这名词仿佛是那鬼猴子的名字,又或者是某一种信仰符号,每一声喊出,那些鬼黎脸上的表情,就多了一份狂热,双目发光,到了后面,却是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而那头原本有些犹豫和彷徨的家伙,突然间将双拳往胸口猛然砸了两下,发出如大鼓一般的恐怖声响。   紧接着,它朝着无垢和小木匠这边纵身一跃。   它腾身于半空,瞬间就到。   无垢即便是对小木匠如此嫌弃,但终究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将他给护在了身后去。   他一边举剑,一边叮嘱道:“快跑过去,跟他们说……”   在这一刻,曾经骄傲得如同一头求偶孔雀的无垢,第一次那么近地感受到了死亡。   这玩意太邪门了,不管他手中的剑有多么犀利,加持的道法和剑术有多么高强,都没有办法扭转战局,这一剑斩出去是吐血,内脏挪动,不斩出去便是闭眼等死——这让他如何面对?   当那玩意如山峦一般的影子骤然压落的时候,无垢的心中其实已经绝望无比了。   但就在此时,那个被无垢视为手艺人的小木匠,却站到了他的前面。   这家伙不但没有临阵逃脱,去求饶,去苟且存活,反而拔出了手中的寒雪刀,朝着那个看着恐怖到了极致的鬼猴子,猛然劈去。   这不是找死么?   不只是无垢,在场的所有人,或许都是这么想的。   毕竟厉害如无垢,都在这鬼猴子面前节节败退,几乎没有一丝翻盘点,那么这个看上去除了凶狠之外,别的什么都没有的后生,又有什么资格对抗鬼王庙的护庙鬼兽灵呢?   但是小木匠到底还是站了出来,然后手中长刀已经挥了出去。   无垢想去阻拦,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带着如山一般庞大影子的鬼猴子,已经冲到了近前来,张开脏乎乎、毛茸茸的爪子,朝着这儿拍了过来。   小木匠手中的长刀,正好与对方的爪子撞到了一起。   无垢瞧见,叹了一口气。   眼前这后生的修为太浅,恐怕会是落一个刀断人亡的下场吧……   然而就在这时,那小木匠胸口突然泛起了青黑色的光芒,落到了长刀之上去。   紧接着,那看着宛如钢铁一般身躯的鬼猴子,手臂却是被青光包裹的长刀,给硬生生劈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来。   那鲜血洒落在地上,顿时就冒出滚滚黑烟来,而那鬼猴子也惊慌地跳到了一旁去。   小木匠一刀得手,陡然向前,又劈出了一刀来。   那一刀挥出之后,却有一团青黑色的气息喷薄而出,远远望去,却仿佛一条黑龙……
第四十章 孤峰   那凝如实质的气息喷薄而出,让那鬼猴子瞧见,顿时就是一声尖叫,然后猛地一腾身,往着山下滚落而去。   它的尖叫声宛如高频炸弹一般,落在场中众人的耳中。   所有人都感觉脑袋被铁棍子重重敲击着,然后感觉到眼前一黑,而修为稍微差上一点儿的,或者单纯是身上纹着刺青的普通人,甚至都忍不住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而鬼猴子往外奔逃,却也是不管不顾,直接将那重重围困的包围圈给硬生生地砸出了一道口子来。   另外小木匠刀锋前这一条凝如实质的黑龙,也让不少狂热迷信的鬼黎为之惊愕,许多人在受到鬼猴子的噪声伤害之后,居然趴倒在了地上,有的人甚至直接跪了下去,口中高声叫着,仿佛是在求饶,或者诉说敬畏之情。   他们以为自己看到了远古神话中的真龙,而这玩意,才是他们为之恐惧的东西。   在那一瞬间,仿佛他们曾经为之疯狂的信仰,把他们给抛弃了。   这样的绝望,在不少鬼黎的心中蔓延着。   他们崇尚死亡,拥抱死亡,所以对于死这件事儿,其实并不畏惧。   他们真正害怕的,是信仰崩塌,被神抛弃,无法在死后获得永生和平静,灵魂堕落于深渊,或者徘徊阴阳两界,成为孤魂野鬼。   所以在那气息喷出来的时候,鬼王庙里除了意志最为坚定的一部分人,其余的鬼黎则处于崩溃状态。   迷信是可怕的,但也不是没有好处。   至少此时此刻,却是露出了破绽来。   本来以为必死无疑的无垢瞧见这机会,他没有任何迟疑,一把拽着小木匠,紧接着一剑开道,往那空隙处狂奔而去,而在路上,他还一剑挑飞一个鬼黎的头颅,却是将董七喜董先生给救了下来。   这一切动作都行云流水,而等鬼王庙反应过来的时候,小木匠、董七喜和无垢都已经跳下了晒谷场这儿的坡坎,冲到了下方的屋脊去。   紧接着三人起起落落,跑得那叫一个利索。   这时那鬼王庙庙祝,也就是那老婆子方才从那条黑龙幻影的震惊中挣脱出来,无比恼怒地举着手中拐杖,大声指挥。   她让一众手下,务必将小木匠给拿下去。   如果说之前鬼王庙庙祝的主要目标,可能是放在了无垢身上,那么这会儿,小木匠却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且已经被她列在了心头第一名欲杀之而后快的家伙。   因为那鬼猴子是她能够成为庙祝最大的依仗,原本那玩意所向披靡,几近无敌,是她胆敢挑战一切的底牌,也是她在此处统治的基础,结果现在却被那个不起眼的小家伙破了功。   原本如同鬼神一般的凶兽,此刻居然被吓得夺路而逃,让她如何能够释怀呢?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人给逮住,弄清楚他为什么能够伤害“攻力噶”之后,将他给杀了。   庙祝大声下令,然而身边的许多人,却有些犹豫。   原本“心齐如一人”的鬼王庙,此时此刻,却有些分崩离析的感觉。   建立在迷信和愚昧之上的统治,也终究会因为迷信而轰塌。   等到那庙祝强行用自己的余威,将这帮人给赶下去追人的时候,小木匠三人已经趁乱冲到了寨子边缘来。   虎皮肥猫紧紧跟着,它胆子被那鬼猴子吓破,但逃跑的力气却还有。   无垢单人一剑,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最后带着小木匠和董七喜来到了一处断开的墙角处,将两人推了出去,紧接着,他手往怀里一摸,甩了两颗圆滚滚的铜珠子,落在了地上,顿时浓烟滚滚,将追兵的视线给挡住了。   这墙角处的空档,却是无垢先前弄出来的,可比小木匠先前爬过的狗洞要强上太多。   董七喜冲出了寨墙,这才回过头来,焦急地问道:“小东还没出来……”   小木匠心底好笑,想着那家伙没跟过来,这事儿你早就知道了,何必现在假惺惺地说呢?不过他为了让董七喜充分地表达师徒感情,所以还是开口劝导:“我们先逃,回头等待援兵来救他。”   他并不关心董七喜那个很不讨喜的徒弟,也只是随口应付,而董七喜也是需要这么一个台阶下,痛苦地点了点头,说只有如此了。   他们两个在这边说着,无垢则一马当先,带着两人朝左前方跑去。   小木匠拉着董七喜,紧紧跟着无垢,而一直到他们越过了农田,鬼王庙的大队追兵方才冲出寨子来。   无垢得以逃脱,脚步不停,一边跑,一边回过头来,催促两人。   小木匠其实还好,身怀“登天梯”这等顶尖提纵之术的他即便是跑不过无垢,也是能够勉强追上的,反倒是董七喜有些勉力,这位老先生虽是修行者,但一来受俘的这几日过得不是很好,受了些内伤,二来他精于医术,修行方面却还是差了一些。   小木匠好不容易把他给救出来,就是为了治病,怎么可能抛下他,所以行动难免就有些迟缓。   无垢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一着急就开始骂了起来,而且十分难听。   不过不管他怎么跳脚骂娘,却到底还是没有一走了之。   眼看着冲入了林子里,就要往都江堰边儿上的小镇方向走去,突然间前面林子里冲出一队人马来,领头的那人,却正是那潘志勇。   此人应该是得到了消息,所以赶了回来,瞧见这边的动静,大声喊道:“何人,站住。”   无垢一听,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一边骂娘,一边带着人往回走。   小木匠刚才硬着头皮与那鬼猴子交锋,有些乏力,此刻脑子也有些乱,在这黑乎乎的林子里,就跟无头苍蝇一样,只有跟着无垢走。   然而走了一段路,他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情,赶忙喊住无垢:“这往哪儿跑呢?”   无垢带着他们跑的方向,却是朝着他们白天待着的那孤峰而去。   那个地方倒是易守难攻,但问题是也没有退路啊。   难不成真的搞一对翅膀,然后飞走?   这不扯犊子么?   他心中焦急,因为无垢在带着他们往绝地之中进发,但无垢却没好气地说道:“现如今,除了那儿能够让你我勉强稳住阵脚之外,其余的地方,都逃不过一死。”   小木匠听到,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他知道无垢并没有在骗他,不是走投无路,无垢也不会带着人走那儿去。   他们身后一直都有鬼王庙的人跟着,那是几个身法不错的斥候,追又追不上,杀又杀不得,只有硬忍着,随他们远远跟着。   不多时,三人一猫来到了那个孤峰处,这次当真是原路返回了。   因为还算熟悉,所以即便是在夜里,爬上去也没有问题。   需要费心的,是董七喜。   小木匠帮着董七喜攀上去,而无垢则将好几个节点处的藤蔓啊、树枝之类的给清除掉,尽量拖延敌人爬上来的时间。   好一会儿,几人重新来到了那山峰顶上,而这个时候,峰下已经有人开始往上攀爬了。   这帮人都是在山里如履平地之辈,所以即便无垢作了布置,但还是有人爬了上来。   眼看着这些人渐渐靠近,小木匠一咬牙,将背上那杆汉阳造给取了下来。   他背了这玩意一路,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小木匠按照先前罗青光教他的方法,将枪端住,三点成一条直线,瞄准之后,扣动扳机。   啪……   这一枪不出意外地落了空,不过却将下面的人吓了一跳,原本奋力往上攀爬的敌人赶忙找了隐蔽物,将身子藏着,不暴露在小木匠的视线之内。   无垢虽然极为鄙视用枪,但小木匠用这汉阳造将敌人摸上来的速度给缓住,他也没有出言讥讽,而是将自己身子藏在了一块山石后面,随后将衣服给撕扯出布条,准备将自己身上的几处伤口包扎。   他拼到现在,也是伤痕累累,筋疲力尽。   董七喜看了,赶紧过来帮忙,而小木匠则趴在一块山石后面,瞧见底下的人蠢蠢欲动,又开了一枪。   这回虽然依旧没有打中,但子弹与那目标擦肩而过,将那人吓了一跳,直接摔了下去。   小木匠连开两枪,有了些枪感,顿时就兴奋起来。   他拉了枪栓,半蹲起来,探出头往下望,而正在被董七喜包扎伤口的无垢瞧见了,冷冷说道:“你小心一点,那个用箭的高手先前没有在寨子里,许是跟着潘志勇去外面寻人了,现在潘志勇回来,那家伙恐怕也在……”   他话音刚落,却有一道羽箭破空而来,贴着小木匠的头皮掠过。   那支箭的劲道十足,越过小木匠的头顶,半截箭身,竟然扎进了身后的山石上去。   箭羽后半截嗡嗡颤动,让人心慌。   小木匠吓了一大跳,赶忙换了一个地方,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峰顶山下,一片黑暗,唯一的光源却是头顶的星空,能够瞧见一点儿远处模糊的影子,小木匠倘若没有修行,恐怕也是什么都没瞧见。   他看着山下影影绰绰,又开了一枪。   砰……   这回下方传来一声惨叫,居然打中了。   小木匠很是高兴,而无垢却叹了一口气:“惨了……”   小木匠闻言,忍不住回过头来,却瞧见头顶之上,竟然有一大片眼冒绿光的蝙蝠,在那儿盘旋着,随时都要扑下来。
第四十一章 不同的空间与维度   瞧见这一大片的蝙蝠群呈现出无规则的状态,在头顶盘旋,随时都有可能落下的样子,无垢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鬼王庙的手段,当真层出不穷,让人防不胜防。   下面的追兵,被他们利用天险,以及小木匠汉阳造的微弱火力给暂时封住,但脑袋上这些看上去非常具有威胁性的绿眼蝙蝠,又该怎么办呢?   尽管没有瞧见这些绿眼蝙蝠露出獠牙,展开真正的攻击,但无垢却还是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威胁。   那些绿眼蝙蝠,绝对不只是扑下来咬人那么简单。   只可惜他此刻一路拼杀,有点儿脱力,没办法回气,用来应付此等高强度的攻击。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原本给鬼猴子吓破了胆子的虎皮肥猫却突然站了出来。   小家伙张开嘴巴,龇牙咧嘴的样子,然后浑身的毛发如刺猬一般竖起,身上散发出了一大团的妖气,冲着头顶上这些盘旋不定的绿眼蝙蝠嘶吼着,发出如同虎啸一般的咆哮声。   这家伙凶相毕露,却显得威风凛凛,将那一大群原本准备扑下来的绿眼蝙蝠给吓得下意识地拔高了盘旋高度去。   不过尽管虎皮肥猫尽可能地露出爪牙和妖气,但到底还是有些虚弱。   它这样的状态,吓一吓对方还行,却没办法镇住场子,那些绿眼蝙蝠看上去比寻常蝙蝠要大上一圈,脑子似乎也还算好使,并没有被虎皮肥猫给吓住。   过了一会儿,这些家伙又盘旋下来。   小木匠听出了无垢话语之中的绝望之意,自己也感受到了那些玩意儿的强烈威胁。   他没有办法,只有寄托于胸口的那条黑龙纹身,也就是来自于渝城袍哥会廖二爷的蛟龙之灵——这玩意对付那鬼猴子堪称奇效,先前潜入雷夷寨的时候,对付那两头獒犬也不在话下。   那么,能不能吓唬走这些看上去无比丑陋的小畜生呢?   小木匠心中没底,但还是半佝着身子,随后将上衣领口一扒,冲着半空中的那群丑陋玩意儿亮出了胸口纹身。   果然,那些看上去又丑陋又暴烈的家伙,突然间就变得慌乱起来,原本无规则但颇为整齐的阵型一下子乱了,有的慌忙朝着天空拔起,有的又朝着峰下飞去……   停留在原地盘旋的,也如同喝醉了一般,摇摇晃晃,不成模样。   原本气势汹汹的绿眼蝙蝠群,在小木匠亮出杀手锏的一瞬间,直接就溃散了去。   小木匠瞧见效果显著,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而就在此时,一支羽箭从黑暗中破空而来,仿佛已经锁定了小木匠的位置。   此刻的小木匠虽然分了神,但脑子里还是绷紧了一根弦,下意识地就趴倒去,却听到一声爆响,“砰”的一下,在离他们三五丈远的地方,有东西炸裂开来。   小木匠趴在山石之后隐蔽,随后抬头望去,却瞧见那支箭射的目标,并非是他,而是一头肚子颇大的绿眼蝙蝠。   那箭支射穿了绿眼蝙蝠,而绿眼蝙蝠则如同装着火油的罐子,一瞬间就着起了火,幽绿的火光和油脂洒落在地上,方圆一丈,都是那种阴寒腥臭的火焰,四处蔓延着。   瞧见这个,小木匠方才知晓那绿眼蝙蝠为何会给他这么强烈的威胁感。   好在这个时候,那些绿眼蝙蝠已经散开,仓皇朝着远处逃了过去。   山下似乎有人在用某种东西吹哨子。   那哨子是竹制的,吹出来有点儿“呜呜”哭咽的声响,仿佛是想要指挥那些蝙蝠继续围过来。   但是那些畜生被小木匠身上的气息冲击到,却并没有听命令,聚不到一块儿来。   几人成功地化解了敌人又一次的进攻,无垢长舒了一口气,忍不住看向了小木匠,说道:“难怪你敢孤身闯入那鬼王庙去,原来还是有一些本事的。”   他先前对小木匠的决定痛心疾首,虽然到底还是赶来救人,但言语之间却多有埋怨,甚至痛骂。   此时此刻,却终于软下了性子来。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小木匠知晓这个家伙嘴硬心软,要他说出道歉的话语,简直难如登天,而像这样的服软、示好,已经是十分的难得了。   他虽然对刚才无垢飚出的那一堆脏话有些恼怒,但对方既然开口和解,他也没有端着愤怒,开口说道:“只是侥幸。”   董七喜已经帮无垢包扎完身上的伤口,站在了一边,有些好奇地看着小木匠。   事实上,一开始的时候,他并不想跟着小木匠离开,是因为他对这个少年人的修为有一定的看法,觉得凭他的手段,并不能够带着自己安全离开。   即便他最后被迫跟随,但多多少少,心里还是有一些怀疑和怨念。   直到刚才小木匠刀劈鬼王庙的供奉那鬼兽灵,那头让无垢都无计可施的鬼猴子,却给小木匠一刀划拉出血淋淋的伤口时,他方才感觉到,这个少年郎,并非什么准备都没有。   他那是艺高人胆大,压箱底的绝活很多呢。   无垢听到小木匠的回答,下意识地板起了脸来,说道:“你这谦虚的话,听着就有点儿虚伪了——告诉我,你是怎么伤得了那鬼东西的?”   他脾气好不过三秒钟,说着话,却是盯向了小木匠的胸口。   此刻已然是绝路,小木匠并没有多作隐瞒,叹了一口气,然后将渝城袍哥会廖二爷死后,他那条蛟龙灵入体之事简单说了出来。   无垢听了,忍不住长叹一口气,说道:“这世上之事,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素来听闻渝城廖恩伯的大名,而他坐镇渝城数十年,凭借的,便是那一头神奇的蛟灵;此人积威日久,颇多好评,当初陨落之时,我身边许多人听闻,忍不住扼腕长叹,唯独我对他那条神奇蛟灵的消失而遗憾,却不曾想你竟然走了狗屎运,落到了你头上来……”   小木匠瞧见一脸羡慕的无垢,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它大概是受了伤,进入我体内之后,除了给我添了一副纹身之外,一直都没有动静,我差点儿都忘记了此事。”   无垢忍不住说道:“你少得了便宜卖乖……”   两人聊了几句,无垢忍不住伸手过来,给小木匠把脉,查探那神奇之物。   小木匠心中颇多疑惑,也想知晓一些,所以任他施展。   无垢师出名门,无论是见识,还是积累,自然强过他许多,所以一查探,立刻就与鬼王一般,确定在小木匠身体里的,并非是什么蛟灵,而是真龙之灵。   这玩意可就珍稀了,简直就是万中无一,绝无仅有。   他对小木匠说道:“你可知晓,先前那鬼东西,小小身躯里,为什么会拥有那么恐怖的力量,以及坚不可摧的身体么?”   小木匠摇头,说不知。   无垢跟他解释:“我先前还有些不了解,但最后却想明白了——这个世界,并非我们肉眼所及的全部,它其实还是存在着不同的空间和层次,道家曰之为‘三十三天’、‘洞天福地’,而佛家谓之‘六道’、‘轮回’,洋人和尚称之为‘地狱’、‘天国’,说法纷繁不一,但道理却是一种的,便比如说魂魄之类的,看得见摸不着,就是因为我们与它们,处于同一个空间,不同的层次……对于此事,《道德经》、《庄周》以及多部道家典藏中,都有说明……而那叫做‘攻力噶’的玩意,也极有可能是三十三天落下的投影——这么讲,你能懂么?”   小木匠挠了挠头,表示不太明白。   无垢的话语里,讲了太多的概念名词,他之前是完全没有接触过的,如何能知?   那道士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么说吧,那玩意并非存在于我们身处这个世界的产物,它或者是传说中的魔物,或者是神物,流落于此间,所以表征与常物截然不同。想要对付它,基本不可实现,而你身体里的真龙之灵,也是一样的道理——传说真龙是能够穿越不同空间和层次维度的生物,所以你能克它……”   小木匠勉强能懂,点头说道:“原来如此。”   无垢瞧见他依旧双目茫然,叹了口气,不再解释,而这时董七喜也起了好奇心,主动给小木匠把脉,查看他体内的病症。   小木匠伸手过去,董七喜的手搭在手腕上,屏气凝神。   小木匠瞧见他的脸色时而严肃,时而疑惑,有点儿诧异,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董七喜开口,却听到无垢示警:“那帮人摸上来了。”   小木匠听到,赶忙操起地上的汉阳造,开始往山下射击去。   他这会儿对枪多少有了点儿熟悉,一阵枪响下去,却是将敌人给压制住,这时他才抽了空,换了个地方,问道:“我什么情况,还有救么?”   他一边架枪,一边调整位置,毕竟他们这儿虽然居高临下,占据优势,但那个黑暗中的箭手着实厉害,威胁太大。   董七喜抿嘴,并没有回答。   等小木匠又问了一遍,他方才含含糊糊地说道:“这个我也没办法下定论,得回头找东西来试一下才知道……”   小木匠感觉他有话藏着,还待再问,下方不远处,却传来了潘志勇的喊话:“无垢师兄,请出来一叙。”
第四十二章 犀利   潘志勇出面,不管无垢愿不愿意,都得出头来。   他虽然连番大战,十分疲乏,又受了伤,但终究还是拉不下面子藏头露尾,所以也不顾被黑暗中箭手射杀的危险,径直站起了身来,然后朝着下方喊道:“姓潘的,你想跟老子说什么?”   无垢光明磊落,而潘志勇却并不露面,或者说从小木匠这个角度,并没有能够瞧见那家伙。   他只听到潘志勇回话:“无垢师兄,你乃青城山未来五十年的希望,倘若折损在这里,着实是太可惜了,我刚刚赶回来,听到了些事情,感觉这里面肯定是有误会的;不如这样,我来当个中人,只要你走下峰来,放弃抵抗,我可以保你平安无事,至于后续,我会在青城山和鬼王庙中间斡旋,尽早将你给送回青城山去,如何?”   这家伙一开口,小木匠的眼皮就是一阵疾跳。   这帮人,居然在分化他们有限的三人组。   事实上,如果无垢这边放弃了抵抗,他凭借着手中的这不到二十颗子弹,又能够坚持多久呢?   他身上的真龙之灵对付那鬼猴子有奇效,但是对付寻常人等,却完全没有效果。   无垢一走,他基本上就是束手就擒了。   潘志勇尽可能地将对话气氛说得轻松,而无垢思索了一下,直接问道:“那我这儿的另外两人呢?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潘志勇和和气气地说道:“董医生有加藤先生力保,并无大碍,不过那位小兄弟嘛,他打伤了鬼王庙供奉的鬼兽灵,这件事情有点儿严重,不过我会尽可能争取的——一句话,无垢师兄,如果你信我的话,那就走下来,大家和气生财,如何……”   他在认真回应着,而无垢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小木匠说道:“那家伙在第二个断崖坡口的树干后面,露出半个身子,你瞄一下,看能不能打准。”   小木匠还以为无垢在认真思考潘志勇的提议呢,结果他这么一说,顿时就有点儿惊诧。   这位道爷平日里,不是最讨厌火药枪支的么?   而且他这性格,也必然最讨厌偷袭之事。   怎么这会儿,却变了呢?   难道那潘志勇与他,有着天大的仇怨不成?   小木匠心中惊疑,但身体却很诚实,当下也是赶忙找了个位置,将枪架好,照着无垢指点的位置瞄了过去,发现果然有一个黑影,在那小树边儿上。   那树干并没有能够全部遮住潘志勇的身子,小木匠瞧见,准星、照门和眼睛,三点一线。   他屏气凝神,随后陡然扣动扳机。   这一切,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接触枪不久的新手。   砰!   一声枪响,正在费心劝说的潘志勇惨叫一声,而小木匠眯眼过去,发现那家伙已经不知道去了哪儿。   打中了么?   小木匠并非指哪打哪的神枪手,也不是那种视力超强之人,自然无法确定潘志勇的情况,而就在他瞪大了眼睛打量的时候,突然间心中一跳,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头。   就在这一瞬间,一支利箭,擦过了小木匠的头皮,射向了天上去。   呼……   死里逃生的小木匠惊魂未定,而山下潘志勇破口大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无垢你他妈的别给脸不要脸,格老子的,敢暗算老子?”   藏起身子的无垢道人听到,撇了一下嘴,感觉有些可惜。   很显然,小木匠这一枪虽然打中了,但并不致命,听那家伙骂人时中气十足的声音就知道。   不过他也不愿意弱了气势,大声笑着说道:“黄鼠狼给鸡拜年,你能安什么好心?当初你龟儿子在青城山的时候,我就应该把你给干掉——老子一早就看出你不是个好种,但却给我那老不死的师父拦住了,现在可好,你龟儿子不但跟鬼王庙这等邪魔外道走到了一起,而且还勾结外族,像你这样的人渣,就该挫骨扬灰,天打五雷轰……”   他骂得痛快,下面的潘志勇则恼羞成怒,大声喊道:“冲、冲、冲,我就不相信他们的子弹打不完;再说了,有箭王压阵,你们怕个锤子?”   他这命令一下,原本一直处于龟缩状态、保存实力的山下众人,无论是鬼王庙的鬼黎,还是潘志勇的手下,都开始冲锋起来。   这帮人三五成群,借助着地形的掩护,开始冒死冲上了峰顶来。   小木匠瞧见,顾不得那黑暗中箭手的威胁,不断开始探出头来,往下开枪。   这回他有了经验,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很难被人盯到。   不过对方往前冲的人太多了,而且吃准了他这儿的弹药不足,火力不够,基本上他开一枪,趁着这间隙,对方就往前猛冲,随后又躲着,然后又冲,尽可能地交叉掩护。   这帮人着实凶狠可怕,特别是鬼王庙的那些鬼黎。   那些人虽然因为小木匠先前的表现而有些畏惧,但能够冲上前来的,都是那庙祝的心腹,知晓这事儿的严重性,也越发想要将小木匠给抓住,或者弄死。   这帮鬼黎简直就是悍不畏死,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回避子弹和躲闪动作,到了后来,就是狂冲。   小木匠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啪、啪、啪,终于将那子弹给打完了。   而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撂倒几个。   打完了子弹,小木匠将那烧火棍子一样的汉阳造给扔掉了,然后拔出了寒雪刀来,对着无垢说道:“道长,今日与你并肩而战,算是我的荣幸。这件事情,算我对不住你,咱俩今天可能就算是交代在这儿了,下辈子再掰扯……”   他胸口热血燃烧,因为知晓没有了生的希望,所以越发坚毅果决,就指望着多杀两人,好回个本儿。   那无垢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说你小子除了脑袋有点儿蠢,性子有点儿执拗之外,人还是不错的……   两人拿着趁手的兵刃,都存着死志,准备接敌交手,而就在这时候,突然间山峰下方,却是传来了巨大的炸响,轰隆隆,宛如炸雷一般,在整个山区来回震荡,让人惊骇莫名。   小木匠一开始以为又是鬼王庙的什么手段呢,结果连着又有两下轰鸣,这才反应过来。   这个,怕不是炮声哟。   就在这时,董七喜出现在了峰顶的崖边,他指着山下的雷夷寨,大声喊道:“被炸了,鬼王庙被炸了,是炮声,是大炮……”   随后,他看向了远方,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冲着小木匠和无垢喊道:“是援兵,大帅府的援兵,我的天,他们把炮都给拉过来了,太爽了!”   就在董七喜大声欢呼的时候,那山峰下方的鬼王庙也有了动静。   最先出现的,却是一声悠长雄浑的号角声。   呜、呜、呜、呜……   号角很有节奏地吹着,却透着一股焦急的气息,很显然,面对着现代重火力的轰击,鬼王庙有点儿懵。   小木匠感觉不远处有些混乱,忍不住探出头来,瞧见有人开始往山峰下方转身跑去,而领头的,却正是原本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的那帮鬼黎。   这些看上去无比凶狠、悍不畏死的家伙,在听到那号角声之后,果断就掉头离开了。   剩下的,却是三五个与鬼黎打扮不同的人,他们犹豫了一下,最终也跟着退了。   呼……   小木匠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到事情真的是太神奇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必死无疑了,但就在这关键时刻,援兵居然神奇的赶到了,而且直接发动了进攻,更让他有些难以相信的,是峰顶底下的那帮家伙,明明再过两三分钟就杀过来了,但是突然间就退了,潮水一般地离开,甚至都没有留下几人继续过来。   事实上,以他们此刻的状态,只要来十来个,就能够将他们给弄死去。   为什么啊?   小木匠当时没有想明白,因为以他此刻的江湖阅历,还是无法明白人心不齐、彼此防备和包藏祸心,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之一点,无论是鬼王庙,还是受伤之后愤怒无比的潘志勇,都不见了。   山脚下空空荡荡,除了几具尸体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而另外一边,一直都没有怎么说话的董七喜董老先生,他站在了悬崖边儿上,指点江山:“那是大帅府的炮兵队,听这枪声,应该是最精锐的近卫队也来了,估计还带了附近驻军,另外还有那些高来高去的人——我的天,大帅府的供奉团也派了人来,这个就不怕了,哈哈哈……”   小木匠站在峰顶,居高临下地瞧了一场当代兵器对付邪魔外道的战斗。   原本让人畏惧无比的鬼王庙,此刻却如同一只野猪,空有蛮力,最终还是抵挡不过那犀利的进攻,呈现出一边倒的趋势。   不多时,寨门就被破了,紧接着,小木匠瞧见有一大群人,弃了寨子,朝着西边跑了去……   终于,结束了。
第四十三章 洛大教头   这一次的援兵,来了太多人。   人多,火力就上去了,火力一上去,顿时就是摧枯拉朽,让鬼王庙一点儿发挥的余地都没有。   当那帮人在炮声轰隆之中选择了撤退,所有的事情,都已经算作是结束了。   本来,那个叫做“攻力噶”的鬼猴子,极有可能成为鬼王庙的救命稻草,那玩意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如果它在的话,绝对能够撕破援兵的火力阵地,用它的恐怖,将援兵里面的普通人直接弄得怀疑人生,然后最终崩溃了去。   但好巧不巧,那鬼猴子却被小木匠给伤到,仓惶逃遁,不知所踪,使得鬼王庙的压箱底王牌没有办法使出来,最终只有弃了这多年基业。   事情就是这么巧,就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双大手,安排好了这一切。   董七喜大声笑着,说“上天饶过谁”。   无垢抱着剑,冷漠地看着。   他并没有为了劫后余生这件事情而感觉到多么的愉快,看到极为棘手的鬼王庙,在当代热兵器的轰击下风雨飘零,继而全线溃败,他的脸色并不是很好。   换位思考一下,这炮火倘若是轰到了青城山上呢?   那又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呢?   很难想象。   尽管大帅府上的供奉客卿,有不少青城山出身的人,按理说是不会有这样的担忧,但人心这事儿,谁也说不清楚。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青城山出身,那又如何?   潘志勇不还是青城山出来的?   这世间事,盛极而衰,也不是没有的,青城山良莠不齐,倘若真的出了什么事儿,也是可以想象的……   想到这些,无垢的心思难免有些复杂。   而此刻鬼王庙溃败,潘志勇和东洋人不知所踪,无垢虽然有心追杀,但自己酣战良久,身上尽是伤,实在没办法继续接战,更不用说追杀敌人。   小木匠居高临下地看,却又是另外一番的感受。   他本就是个江湖的无名小辈,见识和阅历都远远抵不过旁边这两人,许多事情,角度不一样,看法也就完全不同。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仿佛置生死于度外一般。   雷夷寨大局初定,不多时,山峰脚下这边,也有了动静,有一队人马朝着这儿上了来,随后一个熟人来到了三人跟前。   罗青光。   这个男人拼死突围,虽然某些时候显得有些胆怯和圆滑,但最终还是及时地带着大队援军赶到了这儿来。   罗青光带队赶到,与这边见礼之后,告诉三人,说这一次领队的,是大帅府供奉团的总教头洛雁虎,总教头此刻正带着手下众人四处追杀鬼王庙的余孽和同党,而他听到消息,说人在这儿,所以便找了过来。   罗青光对待无垢十分尊重,但无垢却还是摆着一副臭脸,爱答不理的样子。   对于他的做派,罗青光显得并不意外,无垢不理他,他便与董七喜攀谈交流起来,询问事情的前后。   董七喜这会儿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激动,他变得矜持起来,不过即便如此,却也还是眉开眼笑的,心情还是十分的愉快。   他抓着罗青光问了许多问题,譬如兵力配备和援兵构成等,譬如来了多少供奉团的人,他又担心起来了这么多人,大帅身边会不会没有人,会不会不安全等等……   他唯独没有去问自己那个落在鬼王庙的徒弟小东,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他不问,小木匠却受不了。   他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董七喜与罗青光之间的对话,询问起了顾白果的下落来。   按照小木匠的想法,顾白果既然没有落在鬼王庙的手中,那么肯定是跟着罗青光等人逃离了这大山去。   要不然,她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在这深山老林里躲着,而且还能够逃过潘志勇那帮人的搜查?   但罗青光却很是明确地告诉他,顾白果并没有跟他们一起离开。   前日兵荒马乱,他和另外一个同伴冲出重围之后,就已经跟大家伙儿失散了,途中他与无垢道长见过一面,邀请他一同离开,但无垢道长坚持要回去找人,所以他就离开了。   小木匠听了,有些懵。   他回头望了一眼无垢,那道人生硬地说道:“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小木匠头都大了,想了半天,各种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而这时董七喜与罗青光交流得差不多了,却是伸手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甘墨小弟,你不必着急,白果她呢,天赋异禀,很小的时候,一个人在山林里待着,藏了半个月,她父母都快急疯了,后来还不是囫囵个儿回去了?她强着呢,你用不着担心太多的……”   小木匠听到,下意识地问道:“很小的时候?是多小?”   董七喜曾经说过,他离开大雪山的时候,那时的顾白果才两岁大。   难道顾白果两岁的时候,就已经在林子野地里乱窜了?   这也太假了吧?   董七喜依旧笑,但还是郑重其事地给他打包票,说顾白果绝对不会出事的,她天赋异禀,厉害着呢。   他反复地说着,仿佛信心满满的样子,小木匠虽然担忧,但回想起了顾白果先前种种异于常人的表现,忍不住安慰自己,让自己平稳心绪下来。   而这时有人上来禀报,说总教头回来了,而且还抓到了一些人。   罗青光听了大喜,邀请几人下峰,去寨子里一叙。   董七喜自然高兴,说:“洛总教头亲自前来,我自然得去谢一谢他。”   无垢却并不愿意,他对小木匠说道:“你给我雕了一套天罗木剑,我则救了你一命,我们两个算是扯平了,现在你得脱危险,跟着这帮人,又不会出什么事情,那我就不多留了——江湖路远,山高水长,咱们有缘再见吧。”   他要走,而罗青光则竭力挽留,那无垢冷冷哼道:“洛雁虎自然是西南道上的顶尖高手,但他出身峨眉金顶,与我青城山素来不对付,我可没有心思,去给他捧臭脚。”   说罢,他起身下山,几个起落之后,却是不见了踪影去。   这位道爷,倒是个爱憎分明、孤傲得厉害的人。   小木匠挺羡慕这人的,但他并非那般洒脱之人,因为他一来需要董七喜帮忙瞧病解毒,二来还希望能够从俘虏口中,探听顾白果的消息,所以只有硬着头皮留了下来。   无垢潇洒离开,罗青光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没有恼怒,毕竟他知晓这位就是个狗脾气,实在没有办法勉强他干嘛。   所以罗青光只是叹了一声,然后张罗着大家下了这孤峰去。   一路快行,很快他们就重新回到了雷夷寨。   此刻的雷夷寨大门洞开,许多地方还冒着火光,浓烟滚滚,原本可怕的寨墙处被破开了好多个口子,几个戴着高帽子的道士在上面摇旗作法,仿佛在驱散冤魂,有些刺青很淡的寨民被当兵的押在路边,又陆陆续续有人被搜了出来——这些人都是雷夷寨最下层的,所有的粗活累活都是他们干,有的人甚至是被虏来的,所以没有什么反抗心。   真正的鬼黎,都已经随着鬼王庙庙祝撤离去了。   罗青光问了一个军官,然后带着大家沿着寨中石板路往上走,一直来到了先前小木匠他们所在的校场那儿。   回到这里,小木匠瞧见这地方弥漫着一股血腥气,仔细打量,瞧见除了攻守双方留下的尸体之外,不远处的那屋子里,有大量的鲜血流淌了出来。   罗青光瞧见了,低声跟他说道:“我们被俘虏的那些人,全部都被杀死了。”   小木匠的心头“咯噔”一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那帮人信了潘志勇手下鹰哥的承诺,以为只要投降了就能活命,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了别人手中,却没有想到,他们仅仅多活了一天,就全部都归了黄泉去。   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再给他们做一次选择的话,他们会如何呢?   小木匠有些感慨,而旁边的董七喜则是心思复杂。   曾几何时,他多少也有些埋怨小木匠的多事,而现在回想起来,以鬼王庙这帮人的暴戾,自己如果还是落在他们手里,只怕也跟那一屋子的俘虏,是同样的下场呢……   几人心思各异,而小木匠瞧见一个彪形大汉站在门口,旁边押着十来人,全部跪着,被人按住身子,瞧不清脸面。   那彪形大汉显然也是十分恼怒,伸手夺过了手下的一把大刀,连着砍了五个人的脑壳。   他杀气腾腾,到了第六个的时候,却被旁边的人给死死抱住。   罗青光瞧在眼里,对旁边的小木匠和董七喜说道:“洛大教头的脾气有些不太好——他一个堂侄也在队伍中,结果被那帮鬼黎弄死了,所以正生气呢,一会儿都小心点,别惹怒他……”   这么说着,他还是有些紧张,舔了舔嘴唇,方才领着人过去。   小木匠硬着头皮上前,等走到跟前时,瞧见那地上跪着的人里,五具无头尸体旁边的那个瑟瑟发抖的家伙,却正是东洋人加藤。   他打量那家伙,而就在这时,旁边有人粗声粗气地问道:“你就是砍伤他们护庙神兽的那个甘墨?”
第四十四章 战后   小木匠终于知道无垢为什么不愿意过来了,除了因为他性子高傲,不愿意与人交往之外,估计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不想跟这个大帅府的总教头洛雁虎打照面。   因为这个人的性子,着实是太强势了。   小木匠被刚刚砍翻五人的洛教头那一对牛眼睛瞪着,顿时就感受到了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无形无质、却震慑人心的杀气,以及那种强势无比的气势,给他带来的压迫感。   如果是以前的小木匠,他或许就点头哈腰,赔着笑讨好了。   但有的时候,人一旦直起了腰来,有了傲骨,就很难勉强自己去赔笑了。   人嘛,讲究的,不就是一口气吗?   所以他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对,是我。”   他原本以为对方气势汹汹的样子,是要对他教训一番,或者质问之类的,结果当他回答完毕之后,那长得像北方人一样的彪形大汉却是伸出手来,使劲儿地握住了他的右手,然后摇晃。   他一边摇,一边说道:“我都听说了,如果不是你将那护庙神兽给弄跑了,只怕我们未必攻得下这鬼地方。就算是攻下了,也得损失巨大,所以此战,你当居首功啊……”   对方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小木匠有些懵,不过原本紧绷的后背,却多少也舒缓了一些。   他客气地说道:“应该的。”   那洛大教头听到,忍不住瞪起了铜铃一样的双眼,说道:“什么应该的?我们大帅一直教导我们,说‘有仇必报、有恩必赏’,你这回的功劳,不光是我,整个大帅府都会记住的,以后遇到什么事情,尽管找我……”   他拍着胸脯,漫天承诺,小木匠听了,忍不住说道:“说到事情,我倒还真的有一件想要找您帮忙……”   呃……   洛大教头这么说只是客气客气,没想到对方还真的打蛇随棍上了,毫不客气,顿时就有点儿噎住。   不过他到底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物,即便是心中有些疙瘩和不喜,却也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爽朗地说道:“你讲嘛,有事直说,我能帮忙办到的,绝对不推辞……”   话是这般说,但如果小木匠说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他估计会想个办法给打发了去。   但小木匠却不管他的想法,开口说道:“是这样的,跟我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小女孩儿,叫做顾白果,跟董先生一样,都是大雪山一脉出来的,昨天、算前天夜里吧,被鬼王庙的人冲散了,不知道在了哪儿,我想找您的那些鬼王庙俘虏问问,看看有没有她的消息。”   小木匠的请求不但不过分,而且十分合理,这让原本有些不喜的洛大教头一下子又喜欢起了这小子来。   他手一挥,说这是当然的,我听罗青光说过那小丫头,真的是很不错,你放心,就算问不出个什么结果,等战场打扫完了之后,我也会派人在这山里面搜索的,绝对不会让有功之臣受半点儿委屈。   这人说话敞亮,小木匠总算是放宽了心,也长舒了一口气。   洛大教头是个说干就干的人,带着他来到了那个东洋人加藤的面前,问他:“你见过一个小姑娘没,叫做顾白果的……”   东洋人穿着一身黑色洋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原本梳得光滑的头发因为先前的战斗而有些乱了,而且脸色也吓得有些惨白,不过还是勉强维持风度,开口说道:“没有,那个小女孩是潘志勇点名要找的,但搜了一天,也没有找到……”   洛大教头听完,手又去摸地上扎着的那把大刀,口中叫嚷道:“马勒戈壁,啥话都讲不出来,那就别讲了,去死吧!”   他大声嚷嚷着,旁边几人都来拦他,结果给洛大教头猛然一震,全部都推开了去。   紧接着,洛大教头大刀当空,高高举起,眼看着就要砍下那东洋人的头颅,这时却有一人高声喊道:“刀下留人!”   原本暴躁得跟一头猛虎一样的洛大教头,此刻却停下了刀来。   他转头,朝着不远处望去。   小木匠也看了过去,瞧见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眉眼很细的老头子,他乍一看那相貌,还以为是吴半仙呢,但仔细一看,吴半仙道貌岸然的气质,可比这人要强上许多,他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却是因为两人的眼神,都有一些说不出来的相似处。   那人走到了跟前来,洛大教头迫不及待地发难:“吴老倌,你不去外面追人,跑回来干嘛?”   那留着山羊胡的吴老倌走到跟前来,却不回答,而是将被强摁在地上的加藤给扶了起来,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势,这才回头说道:“知道大帅为什么派我跟着过来么,就是怕你随着性子来,耽误大事。”   洛大教头冷冷哼了一下,说道:“来,你告诉我,我杀个把鬼王庙的余孽,耽误什么大事了?”   那个被扶起来的加藤先生喘了一口气,立刻喊冤:“我是我,鬼王庙是鬼王庙,我们只是过来拜访的客人,并没有参与他们的任何事情啊……”   洛大教头脾气很暴,指着他鼻子喊道:“没参与?谁证明了?刚才把你龟儿子抓到的时候,你身边那两个家伙,还杀了我一个兄弟,砍伤几人呢,你现在告诉我,说没有参与?”   加藤委屈地说道:“那是他们的生命遭受到了你手下的威胁,所以才被迫反击的,而且他们不是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么?”   洛大教头火气很大,没有跟他继续掰扯,而是又提起了刀来。   吴老倌瞧见他这副状态,赶忙上前去,搂住他,然后将洛教头给拽到了不远处的角落去,两人开始嘀咕起来。   小木匠听不到那两人的对话,只能够瞧见吴老倌在竭力地劝阻洛教头,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朝着这边指点。   洛教头的表情阴晴不定,但看上去没有了最开始的那种愤怒。   而这边,那加藤先生虽然被人重新控制住,却瞧见了这边的董七喜,赶忙喊道:“董先生,是我啊,先前您落难于此地,我可是竭力援救你的,你能不能帮我跟那位先生说一说,我跟鬼王庙的这些人并无关系啊,而且我是日本国的公民,贸然杀了我的话,会给你们大帅引发外交事故的……”   他显然也是有点儿怵那个咋呼的洛教头,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这才出言求饶。   董七喜想起对方先前对自己的敬重,赶忙说道:“加藤先生,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我会尽力帮忙劝阻……”   听到这话儿,加藤苍白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儿,郑重其事地点头,说嗨,多谢董君。   小木匠在旁边冷眼瞧着,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本能地不太喜欢那人,说不出什么理由,而且这会儿,也轮不到他说什么。   洛教头与吴老倌两人商量了好一会儿,结束之后,洛教头的脸色很不好看,却任由吴老倌赔着笑,将那东洋人给领走了。   为了泄愤,那位洛雁虎洛大教头,又连着砍了两个鬼黎的脑袋,方才吐出了一口恶气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许多,洛教头发泄一番之后,跟董七喜聊了两句,又带着人马出去了。   不过正所谓“穷寇莫追”,他这回只是去肃清周围的参与力量,并没有对鬼王庙那帮往西跑开的主力继续施压,免得被打一个回马枪,那可就郁闷了。   洛教头的离开,让场间的气氛变得轻松许多,罗青光陪着小木匠询问了所有的被俘者。   不过这些被俘者的级别并不高,基本上没有鬼王庙的主力,大部分都是下面的苦力,以及一些杂鱼,潘志勇的人一个都没有,所以都没有得到顾白果的下落。罗青光也是十分的热心,在外面混乱而未知,并且兵力紧张的情况下,他还派出了一个班的士兵,陪着小木匠进山去找寻。   小木匠一直找到了第二天中午,都没有瞧见任何顾白果的身影,然后很是沮丧地回到了被占领的雷夷寨。   他被人带着来到了雷夷寨的山顶处,那儿正是鬼王庙的所在。   只不过他并没有瞧见鬼王庙,在那儿只有断壁残垣,以及冒着袅袅青烟的废墟……   这鬼王庙,却是被洛教头带着人,一把火给烧了去。   这大汉的火气是真的大,不过在这被毁去的鬼王庙废墟跟前,小木匠再见到他的时候,这位洛大教头却大声地招呼着他,然后说道:“嘿呀,甘墨兄弟,你当真是沉得住气,我要不是听渝城来的朋友说起,真不知道你竟然是斩杀鬼王吴嘉庚的那位鲁班传人;刚才接到大帅府的电报,咱们将这儿安顿妥当之后,明日返回锦官城,大帅要在府中,亲自给大家伙儿庆功,而电报里亲自点名,让你一定前往参加……”   小木匠听了有些犹豫,毕竟他最担心的,便是顾白果,现在找不到人,他哪有什么功夫参加庆功会?   不过洛大教头说一不二,通知完就走,而罗青光则劝他,说人肯定是会继续找的,但他若是能够入了大帅的眼,而整个天府之国都是大帅的地盘,找个人,还不容易么?   小木匠这才松了口,而这时董七喜找到了他,跟他聊起了万虫五蛇丹。
第四十五章 班师回朝锦官城   “什么,我身上一点儿毒都没有?”   当董七喜再一次给小木匠号脉,然后将这个消息告知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有些懵,并且立刻就质疑了这个结果。   因为就在不久之前,顾白果和他还在为这万虫五蛇丹而忧心忡忡,总觉得死亡倒计时即将来临,结果董七喜这一句话,让他完全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虽然董七喜是川中大帅的私人医生,大雪山一脉的顶尖医者,但如果将他和顾白果摆在一块儿的话,小木匠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顾白果。   这便是信任,是感情培养之后扎扎实实的情感。   董七喜似乎也预料到了他的反应,将他领到了一间房子里来,然后认真说道:“昨天我在山顶帮你号脉的时候,就已经确定这事儿了,不过昨日形势太紧张了,我的心也没办法平静下来,所以不太肯定;刚才我又给你号了一回脉,方才最终敲定。你看……”   他打开了旁边的药箱,摸出了一个皮囊来。   皮囊展开,是长长短短的银针,他抽出一根来,让小木匠放轻松,随后朝着他胸口膻中穴扎了下去。   小木匠对这玩意有些紧张,却逼着自己努力放松下来,而董七喜则耐心解释道:“膻中穴乃心包募穴,即宗气聚会之处,又是任脉、足太阴、足少阴、手太阳、手少阳经的交会穴,最能够反应你身体内部状况的地方,你试着运气,感受一下那万虫五蛇丹散开之后的位置。”   小木匠依言而行,感觉到之前麻麻痒痒、不可触摸的丹田之处,此刻却是清清爽爽,经脉流转,完全正常了。   这事儿在此之前,是完全没有的。   董七喜瞧清楚了他的反应,按住小木匠的左肩,将那银针缓缓抽了出来,然后放到了小木匠的面前。   他开口说道:“鬼王吴嘉庚的独门毒药万虫五蛇丹,其实原理上类似于苗疆蛊毒,但细节上又有不同,不过不管如何,银针插在膻中穴上,必定沾染秽物。而你看这个,上面除了新鲜清亮的血液,再无其它——看到这个,你差不多就能够清楚了……”   小木匠瞧着那银针上面的血迹,果然如董七喜所说,血液上面一点儿毒化的痕迹都没有。   董七喜又说道:“当然,我并不是说你之前没有中毒,而是……你仔细想一想,从上一次你内视之后,到现在,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好好地想,或许能够找到其中的原因呢?”   这句话让小木匠顿时就愣住了,他忍不住回想了一下,在来都江堰这边的路上,顾白果还给他瞧过,说明毒素依旧存在的。   他行气打坐的时候,也感觉到阻塞,浑身干涩僵硬。   那么变化,也就是这两天时间。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所有的精神都放在了逃生和营救上面,自然就忽略了自身的许多感受。   而他这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对身体有了影响呢?   小木匠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是胸口这黑龙纹身,以及它蕴含的真龙之灵——如果它真是真龙之灵的话——而随后,小木匠又想到了他在前天晚上跌落在那捕兽的陷阱中时,被那条可怕长蛇咬到的情形……   小木匠并不蠢笨,几个线索集中在了一起,他差不多能够猜测到这里面的联系了。   那条蛇,绝对不是凡物,要不然小木匠即便是惊慌失措下,也绝对能够躲避得了。   它绝对很毒,那蛇毒甚至能够致命。   但最终的结果,却是小木匠昏迷了一夜,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身体并无异样——这代表了什么呢?   思来想去,小木匠只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那就是那恐怖的蛇毒,却是激发了小木匠体内沉睡的真龙之灵,而那被唤醒的龙灵为了避免宿主死去,导致自己也消散,所以将蛇毒给熔炼了。   一起熔炼的,除了那蛇毒,还有鬼王那致命的万虫五蛇丹。   只有这个解释,才符合所有的逻辑性。   当然,这个逻辑,是建立在那龙灵的神奇之上,而事实上,小木匠对于体内的这龙灵其实一点儿都不了解。   他当下也是顾不得董七喜在场,直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精神内视,去试图与那家伙沟通。   但那玩意再一次地让小木匠失望了。   它完全不搭理小木匠。   很明显,这位并没有打算把他当做是房东,而只是一个暂时的“出租屋”而已,甚至连房费都不打算交,如果碰到了更好的“公寓”,说不定就直接抽身撤离了。   小木匠大概能够感受到那家伙的高傲,却没有任何的办法。   他甚至得谢谢它,要不然,他可能死期临近,甚至都已经魂归黄泉了。   回过神来,他看向了董七喜,而董七喜则笑着说道:“怎么样,想明白了吧?恭喜,恭喜啊……”   他是人精一般的人物,也没有去深问太多,事实上董七喜也知晓自己如果追根究底地问下去,小木匠未必愿意回答,而他其实也知道了不少的信息。   正是如此,所以他才会抛掉了所有的偏见与傲慢,与小木匠攀谈结交起来。   小木匠体内的万虫五蛇丹消失不见,这件事儿的确让他如释重负,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情多少也阳光了许多。   他与董七喜聊了许多事情,先前董七喜略有矜持,又嫌他麻烦坏事儿,所以隐约地保持着距离,而现在却显得格外亲近,甚至有点儿刻意结交的意思。   小木匠感觉到了董七喜的热情,但他却不得不装作很成熟的样子,与对方周旋攀谈着。   董七喜对小木匠的过去很感兴趣,而小木匠则对大雪山一脉的所有事情都保持好奇心,所以双方你来我往,相互试探,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知不觉,聊了许久,一直到门被人敲响了,随后一个让小木匠有些诧异的人探了头进来。   那人却是董七喜的徒弟小东,他居然还活着,除了鼻青脸肿之外,居然没有缺胳膊断腿。   他看了小木匠一眼,然后恭谨地说道:“师父,洛教头让我过来,叫你们两个去吃晚饭。”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董七喜应了一声,然后对小木匠说道:“甘老弟,走,吃饭去。”   小木匠点头,说董大哥,好的。   得,这两人已经开始称兄道弟起来……   小木匠走出屋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的小东,瞧见他的脸上没有掩饰地挂着惊愕的表情,忍不住想笑,但到底还是憋住了。   虽然他很讨厌此刻圆滑的自己,但他也知道,这份圆滑,对他而言,其实是一副铠甲。   毕竟,曾经保护他的鲁大,已经不在人世了啊……   当晚小木匠随同董七喜一起参加了援军的晚宴,伙食还不错,那帮人弄了些野物,还弄了一头野猪,用火烤了,嗞嗞作响。   因为是非常时刻,所以没有饮酒。   小木匠在董七喜的带领下,以及洛总教头的关照下,认识了不少大帅府供奉团的高手,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有东北的胡子、西北的刀客、苗疆的养蛊人等等,什么出身的都有。   当然,最多的,还是出身西南这地界的江湖好汉,青城山出来的,就有七八人。   小木匠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场合,其实说起来一点儿都不适应,不过好在这帮人因为小木匠打伤并赶走那护庙神兽的情分,对他倒还是不错,再加上有洛雁虎这个总教头罩着,勉强还是能够应付。   而他在面对这些人的时候,下意识地模仿起了屈孟虎当初面对刘家老爷的态度,不卑不亢的,又隐约藏着点儿神秘。   他架势倒也不错,所以给不少人都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事实上,此番攻破雷夷寨,烧了鬼王庙,还有许多的事情,各种纷杂,不过这些对于小木匠来说,都与他无关。   饭后他被安排了地方休息,次日大早起来,小木匠便跟着董七喜一起,随着大部队离开了这大山里。   当然,大部队虽然离开,但当地附近的驻军却还留守此处,这些人负责将此地拆除,并且继续搜罗鬼王庙余孽。   洛雁虎十分给面子,离开时特意找人交代,一定要继续找寻顾白果。   小木匠随着大队“班师回朝”,路上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都跟董七喜在一起,等回到了锦官城之后,他被安排住在了大帅府旁边的供奉院里。   中间他抽空出去了一趟,将自己之前定制的木匠工具都给拿了回来。   庆功会定在了回锦官城的第二天晚上,头天没啥事儿,小木匠因为跟几个供奉院的客卿还算熟悉,所以拿回木匠工具之后,就在一院子里,瞧别人下围棋。   他以前没有接触过这个,但却看得津津有味。   这玩意里面,有许多的门道。   很有意思。   不过没等他看完几盘,董七喜董先生喜滋滋地跑过来找他,然后把他拉到了一边去,低声问道:“甘老弟,我听说你师父鲁大,帮你跟我们大雪山一脉的顾西城订了婚约——你告诉我,可有此事?”
第四十六章 蹊跷往事   瞧见董七喜一脸神神秘秘的样子,小木匠苦笑着说道:“不是跟顾西城,是他女儿顾蝉衣……”   董七喜听到,没有端着架子,而是冲着他笑,还拍了一下小木匠的肩膀,说道:“你可以啊,顾西城那家伙长得一般,但生了个闺女,却是水灵灵的,花容月貌,冰肌玉骨,大雪山一脉年轻一辈中,妥妥的第一美女,惹得不少年轻后生心花怒放,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却没想到居然落入你的怀抱里去——这事儿要是被那帮年轻人知道了,不晓得有多恨你呢……”   小木匠瞧见他一副为老不尊的模样,忍不住叹气:“董大哥,这件事情您可千万莫开玩笑,且不说我根本就没有跟顾西城前辈,以及顾蝉衣见过面,就算见了,人家也未必会认我这事儿呢。”   他师父故去了,交情早就断了,他其实已经做好顾西城赖账的准备了。   董七喜听了,居然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顾家有女初长成,又是如此出众,自然一家女千家求,我这些年来,陆陆续续听到不少豪门曾找顾西城求过亲,我甚至都帮我媳妇家的内侄问过,但顾西城那老小子一直没开口,说明他还是记得此事的。只不过,你师父鬼斧大匠过世了,的确是个问题……”   他沉吟一番,却抬起头来,对小木匠说道:“不过你放心,我与老顾算是有些交情,到时候我一定会尽力促成此事的。”   小木匠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空,忍不住说道:“其实倒也没有那么着急……”   董七喜却笑了,说年轻人不要那么沉稳淡定,像你这样的年纪,如果事事和缓、不争不抢的话,会失去很多机会的——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顾家小姐长得绝对漂亮,配得上你的。   小木匠不想跟他继续谈顾蝉衣,而是问起了另外一人来:“董大哥,我想问你件事儿。”   董七喜说:“但讲无妨。”   小木匠说道:“我想知道顾西城的弟弟,也就是顾白果的父亲他是怎么死的,另外我听说顾白果的母亲被关进了什么雪窟,而她则被赶出了大雪山,这个又是为什么?”   董七喜听到这个,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来,问他:“顾白果那孩子到底是怎么跟你讲的?”   小木匠摇头,然后说道:“她不肯讲大雪山一脉的事情,事实上如果不是我中了鬼王的毒,她甚至都不会讲刚才的那些事——不过我感觉她还是挺想回大雪山一脉,去学习医术的,所以我才想问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董七喜沉吟了一番,然后才说道:“老弟,按理说你问我是看得起我,我应该知道什么,就跟你说什么的,只是……”   他显得十分为难,停顿了一下,方才说道:“这件事情呢,涉及到大雪山的许多内幕,正所谓‘家丑不能外扬’,所以从我口中说出来呢,有些不太好,而且也不客观。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可以去问当事人,那样或许会好一些。”   小木匠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许多隐情,联想到顾白果的缄默其口,越发好奇,追问道:“当事人是谁呢?”   董七喜开口说:“你可以问老顾,或者他女儿蝉衣,总之是顾家人都行。”   他这边说完话,他那徒弟小东赶了过来,对他说道:“师父,大帅的三姨太打早上就开始胸口闷,而且还恶心想吐,管家婆子说怕不是有喜了,让您过去瞧一眼,把把脉呢。”   董七喜听到,应了一声,然后拍了拍小木匠的肩膀,说:“老弟,我先过去了,你放心,你和老顾女儿的事情,我一定会竭力促成的。”   他转身离去,小木匠看着他的背影,却没有心思再过去看人下棋,而是回到了房间里来。   刚才与董七喜简单的一段对话,却让他想到了许多的事情。   可以看得出来,顾白果被赶出大雪山一脉的事儿,这背后其实是有很多故事的,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顾白果不愿意说,而董七喜这种有些超然的人,都没有办法如实去面对和点评。   不知道为什么,小木匠越想,越觉得顾白果有些可怜。   那么小的年纪,却给抛弃了,在那舅舅家里寄人篱下,就算不受尽白眼,也得小心翼翼……   难怪她这么懂事。   之前小木匠并未觉得,而此刻想起来,顾白果越懂事,他的心就越发的疼。   他脑海里不断浮现着顾白果那小可怜虫儿的小脸,差点儿忍不住想要离开,返回灵岩山去找人啦。   不过他到底还是忍住了,因为明天晚上的庆功宴也很重要,如果他能够认识大帅,或者认识大帅身边的权力人物,或许找到顾白果的可能性就更大一些。   他必须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然后忍着。   他必须,像个大人模样,方才能够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坚强地活下去。   次日下午,在房间里一直待着的小木匠被董七喜给叫开了门,这位在大帅府颇有地位的私人医生走进屋子里来,瞧见小木匠屋子里一堆碎木屑,而左手上,则托着一个四寸左右的木雕。   那玩意是黄杨木的,应该是精心打磨过的,看上去光滑、反光。   董七喜有些好奇,认真一打量,吓了一跳:“大帅?”   小木匠点头,说道:“嗯,我对着那边大厅上的画像雕的,因为没有见过本人,所以不确定像不像……”   董七喜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说呢,难怪这雕像又年轻又英气,原来是跟着那帮画家学的,其实吧,大帅没有这般英姿和耀眼,过度的操劳让他睡眠不好,皮肤暗淡,人也显得衰老——不过不要紧,大帅厉害的地方,在于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说道:“大帅的谋略、地方经营和人脉,以及在部队上的威望,才是他之所以为大帅的根本原因。”   小木匠听了,有些沮丧,说如果是这样,那我这东西岂不是白做了?   董七喜摇头,说怎么会?大帅也是人,自然喜欢自己英姿勃勃的样子啊,你这是打算干嘛?拿这当礼物么?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大帅应该会很喜欢的,主要是你这手艺实在是太好了,雕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的样子,好像要活过来一样——你怎么还会这样的手艺啊?   小木匠听了,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说道:“这才是我的老本行啊。”   董七喜瞧见这木雕,越看越喜欢,对小木匠的认识又深了一层,不过还是问他道:“你怎么想起弄这个呢?”   小木匠搓着手,笑着说道:“我不是想求大帅帮忙找白果么,总得意思意思吧。”   董七喜点头,说你算蒙对了,如果是送别的,大帅或许看都不会看,因为根本不稀罕,但是这玩意儿,是真的不错——只可惜木料差了一点,要是用那小叶紫檀木,说不定就更好了。   小木匠苦笑,说我一穷光蛋,哪儿弄那样的玩意儿啊?   小叶紫檀木小木匠并不是没有见过,甚至前几天他还在无垢那儿拿了,亲自雕过木剑。   不过这一时半会儿,还真的找不到。   董七喜瞧见完工了的大帅木雕,想了想,对他说道:“礼物嘛,一半的心思在包装上,你给我,我去帮你包好,回头递给大帅——你别多心,我可不会借花献佛,你要知道,大帅身边的安保很严的,若是你去给,只怕近不了大帅的身边。”   小木匠拱手,说如此,那就拜托了。   董七喜拿着东西,恨不得赶紧去弄好,结果走到门口,又回了头来,对他说道:“聊得都差点儿忘记事了,洛大教头让我过来叫你过府去,今晚庆功会,你是大功臣,得提前到场呢。”   他说完,掂量着手中的东西,让小木匠稍等一下,他一会儿叫徒弟小东过来,带他入府。   董七喜离开没多久,小东就到了。   这个比小木匠小不了多少的后生,恭恭敬敬地跟小木匠说了几句需要注意的话,然后带着他出了院子,往外面走去。   小木匠本来想要找小东聊两句,虚情假意地问候当日之事,但瞧见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也就没了兴趣。   供奉院就在大帅府旁边,相距不远。   他们出门的时候,大院里也陆陆续续有人出来,一些相熟的人瞧见了小木匠,都与他打招呼。   那大帅府,也就是“刘公馆”,高门大户,门口两个巨大的石狮子,看着很像古代的衙门一样。   小木匠在小东的带领下进了刘公馆,背上的寒雪刀被人下了,留在门房里间安置,随后被引到了一处宽敞的大厅处。   小东将人领到,扔下一句话就开溜了,小木匠站在大厅角落,瞧见这大厅里都是三三两两的人,各自站着,形成一个个的小圈子在交流,而他却是孤单一人,着实有些尴尬。   他等了一会儿,都没有瞧见罗青光或者洛雁虎等相熟之人,不由得眼观鼻鼻观心,入定发呆。   就在这时,突然间小木匠旁边走来一人,却是对他鞠了一躬,然后说道:“甘君,我们又见面了。”
第四十七章 诅咒   说话那人言语间有着一股古怪的腔调,让小木匠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   他惊讶地转身一瞧,发现那个东洋人加藤,居然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笑吟吟地朝着他招呼着。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然后问道:“你在叫我?”   那东洋人穿着一身笔挺整洁的白色洋西服,打着领结,容光焕发地走上前来。   他对小木匠躬身之后,很是自来熟地说道:“对,甘君,我刚才在大帅那儿见过董君,跟他聊起了你来,他告诉我,你是一个中国顶尖的手艺人,我也瞧见了你给大帅的礼物——简直是,用汉语怎么说来着?哦,对,‘巧夺天工’,真的是一件艺术品……”   他对小木匠的手艺十分推崇,说了许多赞美的话。   小木匠虽然是年轻人,听到这样热切的推崇话语,难免会有一些轻飘飘,很是舒爽。   但他却也记得师父鲁大跟他说过的话,叫做“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所以对于此人的热情还是有些提防,稳下心神来应付。   这个家伙先前还差点儿被洛雁虎给砍了头去,结果一转眼,就变成了大帅府的座上宾,并且还堂而皇之地参加起庆功宴来,怎么可能没有点儿心机和手段?   这样的人物找上了他,小木匠自然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小木匠担心对方会对他的来历、师承和修行法门有所觊觎,结果人家完全没有谈,而是跟小木匠谈起了中国古典建筑的艺术和哲学,以及木雕工艺的讲究等。   这些事儿,却正好挠到了小木匠心痒痒的地方,而且那加藤对此居然也有很深的研究。   小木匠与其聊着,并没感到烦闷。   反正庆功宴席还没有开始,小木匠一个人待着也是无聊,所以倒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两人聊了一会儿,那加藤突然说道:“对了,甘君,你有没有想过,去日本留学?”   啊?   小木匠愣了一下,说道:“什么意思?”   加藤说:“我这几年,去过中国的很多地方,发现民间手艺人的生存空间其实很小的,而且传承也有所断档,但日本国就不会,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国脱亚入欧,发愤图强,现在已经成为亚细亚最现代化、最强盛的国家,但我们对传统文化的尊重和保存,也是非常完整的,一千多年前,日本是中国的学生,派了许多遣唐使和留学生来唐朝学习,而现在,你们国家的许多人,也会去我们日本国留学……”   小木匠听到对方极力鼓吹东洋,有些不太舒服,不过还是耐着性子听着。   那加藤以为他有兴趣,越发热情起来:“你们国家很多军政界的要人,以及工商业、文学界的翘楚,都有在我们日本留学的经历呢,而且如果你想要去的话,我可以资助你,甚至带你去见我们日本国宝级的大师学习,相信在那儿,你能够摆脱现在生计的烦恼与困惑,在艺术的高峰中,不断攀登,创造出更加厉害的境界呢……”   他大力鼓吹着,又给小木匠介绍了一些日本国宝级大师的名字,以及作品,还有他们擅长的领域等。   这些事儿,要说小木匠没有动心,那绝对是假的。   事实上,小木匠一直都挺羡慕屈孟虎之前在南洋的那一段经历,也很羡慕他能够从中学到许多的东西,包括做人的潇洒。   小木匠也听过屈孟虎较为公正地评价过日本,知晓东边的那个国家,在社会进程上面,其实已经强于此刻他身处的国度。   但正因为小木匠受到屈孟虎的影响太多,所以他深深记得屈孟虎对于日本的评价。   那是一句话,“狼子野心”。   到底应该怎么做呢,小木匠有些左右为难,而这个时候,却有人朝着这边走来,紧接着小木匠听人喊他:“甘墨,走,过这边来。”   叫他的人是罗青光,小木匠听了,跟加藤说了一声,加藤点头,然后郑重其事地说道:“甘君请务必考虑一下,有任何想法,都可以过来找我。”   小木匠与他告辞,朝着罗青光那边走去,问他什么事。   罗青光转过身子,背对着远处的加藤,然后压低声音说道:“你怎么跟他走到一块儿了?刚才总教头瞧见了,他本来挺欣赏你的,结果被气得直哼哼,开口就骂娘了……”   小木匠有些无奈,说我也没办法啊,我一个人在那儿待着,他非要过来跟我聊天,我也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啊。   罗青光问:“他找你聊什么?”   小木匠很坦白地说:“他让我去东洋留学,学习木工和建筑,说他会帮我负担留学的费用,而且还帮我推荐日本的名家大师……”   罗青光问:“那你答应了?”   小木匠这会儿想明白了,说道:“怎么可能,我在这边,还有好多事情要办呢。”   罗青光松了一口气,说这就好,供奉院的弟兄们都挺恨那小东洋的,要不是吴老倌那老东西从中作梗,而大帅又误信谗言,指望着从小东洋手里买军火,总教头早就带着我们,把他给宰了。   小木匠听了,苦笑不已,而罗青光以为他在担心洛雁虎的态度,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说道:“你放心,总教头那儿,我会帮你去解释的。”   罗青光离开了,而小木匠有了刚才的教训,走到了一个角落去,站在窗边待着。   这段时间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大厅的人也开始多了。   这一次的庆功会呢,走的是西式风格,叫什么自助,虽然大厅里也摆了不少桌子,但食物和酒水却需要去一个铺着雪白餐布的大长台那儿拿。   小木匠肚子有点儿饿了,瞧见那些人三三两两地去拿了酒杯和食物,便也忍不住了,凑拢上前去。   他端了个盘子,往上面不停地添加食物。   他对别的事情,忍耐力是极为强悍的,但唯独对于食物的渴望,却没办法去压抑。   这是深入他骨子里面的东西。   小时候,饿怕了。   小木匠将那盘子码得高高,就好像是秋天田野里的草垛子,然后躲在了最角落的桌子边儿上,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好在这一次庆功宴里有不少泥腿子出身的军官和士兵,这帮人的食量也是一等一的,也没有显得小木匠有多突兀。   小木匠埋头猛吃,又添了两回菜,方才感觉到肚子里面垫了些东西。   他打了个饱嗝,抬起头来,才瞧见一个让他有些惊讶的人,出现在了跟前,正认真地看着他。   马园门楼子的卿云姑娘。   小木匠与她曾经见过两面,第一次是在老喜茶馆,那个时候魅族一门关起门来开会,小木匠是小绵羊闯进了狼窝里,而第二次是在何府,卿云姑娘与潘志勇联袂而至,与当时戴了面具的小木匠打了照面,而小木匠在帮何府驱邪之后,立刻撤离。   而现在,则是第三面。   因为前两次都是戴着面具,所以小木匠心中虽然很是震惊,却装作不认识对方的样子,开口问道:“有事?”   那位卿云姑娘跟小木匠瞧见的普通姑娘不一样,却是抹了胭脂、化了妆的,那眉呀眼儿的,怎么看怎么美,有一种女人融到骨子里去的妩媚,跟画面上的人一样。   她听到小木匠一本正经地问话,忍不住吃吃地笑了,然后说道:“鲁班传人,甘墨甘十三,你瞒得我们好惨啊……”   对方一开口就点破了小木匠的身份,让他原本努力武装出来的心理铠甲一下子就被戳破了去。   小木匠脸色有些难看,故作冷漠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卿云姑娘则笑盈盈地打量着他,缓步走到近前来,探过身子,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应该叫你顾十三顾大师呢,还是甘十三呢?”   小木匠身子一震,有点儿张口结舌。   他倒不是因为卿云姑娘点破了他之前伪装的身份,而是这位迷人的小妖精靠近他的时候,小木匠低头下去,从对方低领旗袍的开口处,瞧见了一大片的雪白……   好、大……   小木匠没有回答,却是感觉到鼻子有些难受,伸手一摸,却是有鼻血流了出来。   哎……   小木匠那个尴尬啊,而卿云姑娘却伸手过来,在他的胸口点了一下,安慰道:“没事的,少年郎,火气壮,又是血气方刚的修行者,难免会这样的——要不然,我们去后面的院子,找个没人的地方,我帮你解决一下?”   小木匠听到这直勾勾的挑逗,屁股好像被针扎了一样,一下子就弹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不、别……”   他不管再怎么装作老成,终究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年,哪里经得起这般考验?   卿云姑娘吃吃地笑了笑,然而下一秒,那笑颜如花的俏丽脸庞一瞬间就变得冰冷了,低声说道:“锦花娘子,血水长流,三十二天,必报此仇——还记得这句话、这个人么?”
第四十八章 社会你景姐   小木匠听得心惊肉跳,因为这十六个字,曾经给他带来数次的噩梦,每次想起,都感觉骨头发寒。   但他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他必须装作什么都听不懂的样子,而那卿云姑娘则嘻嘻笑着说道:“你放心,那只骚狐狸是我们门主的人,帮她报仇呢,也是我们门主的事儿,还有那骚狐狸的相好潘志勇,与我无关。我之所以找你呢,是在想,这么好的小哥儿,倘若是死了,还真的是可惜,而且说不定我们还有合作的时候,对吧?”   小木匠眉头一挑,说合作?   卿云姑娘朝着他风情万种地抛了一个媚眼,然后低声说道:“风水轮流转,这世上的事情,谁说得准呢,你说对吧?对了,我娘家的名,单字一个景,你日后若是能够活下来,可以去马园门楼子找我,叫景姐,我会帮你一次的。”   小木匠不知道她为什么找自己说这些话,有点儿懵,下意识地问道:“帮什么?”   卿云姑娘吃吃地笑,横了他一眼,说帮什么都可以,包括让你从一个雏儿,变成飞在天空的雄鹰——当然,虽然我很馋你这样的青头小哥儿,但这样子太浪费了,这承诺你可以用在别的地方。   说完,这个风情万种的娘们儿却是摇曳着杨柳枝一般的细腰,离开了这里。   她人走了,却留下一阵很好闻的香气,让小木匠的心神摇曳。   他摸了摸下巴,有点儿想不明白。   这个女人看上去也就比他大个几岁,但论成熟与风情,却仿佛强上太多了。   难道这男人成熟稳重与否,是不是雏儿,很重要?   小木匠想着,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再去给空着的餐盘添菜。   毕竟,不方便。   刚才卿云姑娘,或者说景姐的试探,让小木匠有些思维混乱,而这时罗青光找到了他,让他去前边儿的桌子上坐——这会儿大厅里已经有戏班子在暖场了,再过一会儿,大帅应该就会过来嘉奖了。   小木匠作为此番征程的功臣,自然得坐在前排的。   小木匠推辞两句,最终还是没有成功,被罗青光连拉带扯,给请到了离舞台最近的桌子前来。   在过去的路上,小木匠想起一事儿来,低声对罗青光说道:“罗兄,你知道魅族一门么?”   罗青光愣了一下,打量了小木匠一眼,脸上露出了只有男人才能够明白的笑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道:“看你年纪不大,懂得还挺多的嘛……”   小木匠知道他想歪了,赶忙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想说,那天我们被围住的时候,出面劝降的那人,外号叫做‘鹰哥’,而鹰哥的老大,叫做潘志勇,这些你应该都是知道的,但有一件事情你可能不太清楚——潘志勇极有可能是魅族一门的花门护法。”   罗青光听到,忍不住笑了,说道:“你想多了,魅族一门——唉,这么说感觉很拗口,它在我们这儿,叫做花门,花门的护法啊,几十年都没有了,而且她们一般都是女子行会,除了一些底层跑腿打杂的人员,基本的成员里,是没有男人的。”   小木匠瞧见他果断否决,顿时就有些着急了,抓着罗青光还要说,罗青光却在将他安顿下来之后,又忙别的去了。   小木匠坐下,瞧见这一桌的,都是之前一起去都江堰灵岩山的,基本上都算认识。   那些人对小木匠也挺客气的,跟他招呼着,让小木匠没办法继续追着罗青光去。   等一圈寒暄下来,小木匠却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江湖上对魅族一门,或者说花门的印象,都是一帮弱女子团结在一块儿的行会组织。   她们大多都是漂亮的女子,又有不少成员从事着以色媚人的行当,所以普遍都觉得威胁不大,甚至还有一些怜香惜玉的人,有着一份特别的好感。   别说远了,就连青城山老君阁的李金蝉,这位爷平日里都是鼻孔朝天的架势,不一样从那齐大娘的院子里走出来么?   别把一切事情想得都那么美好和清高,有的人,难免会有一些不愿意让人瞧见的弱点。   想明白了这一点,小木匠反而不急着去解释此事,而是安下心来,想着一会儿如果能够与大帅说上话的话,应该怎么讲。   大帅日理万机,忙得很,自然不可能掐着点儿到,台上请了个戏班子,哐啷啷一阵闹腾,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西洋的乐队班子,吹拉弹唱。   两段曲子后,却走来一人,刷、刷、刷,却是开始了川剧最出名的变脸来。   小木匠因为杨不落的关系,所以比较关注一点,要不是那人的身高和体格与杨不落有些差异,他甚至都以为这十几套面具之下的人,正是杨不落。   不过杨不落到底还是底子浅,没办法混进这样级别规模的宴席上来。   那表演者最后一张面具拿下,却是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孔。   当这人表演完之后,又来了个喷火的。   喷火的还没有完,就有人过来催他了,随后这人撤离,却听到军乐声奏响,紧接着所有人都朝着大厅入口望去。   几个身穿戎装的男子走进来,而随后,一个身穿蓝色褂子的男人,挽着穿着景泰蓝旗袍、风华绝代的女子,缓步走进了大厅里来。   那男的小木匠雕了两天木头,自然认得,而最让他诧异的,是他身边挽着的那女人,小木匠居然也认得。   魅族一门的门主,徐媚娘。   瞧见这个,小木匠满腹的心思却是落了空。   原来问题出在了这里。   他下意识地将自己往旁边人的身边隐去,然而那个徐媚娘目光流转,却落到了小木匠的身上来。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小木匠,随后掠过,与大帅走进了大厅里,然后与前来参与庆功会的那些嘉宾不断打着招呼。   而随后,大帅在副官的带领下走上了台,那徐媚娘则留在了一旁。   大帅上台,免不了说了一阵话,他高屋建瓴,先是聊了一阵国内形势,又谈及了西川各地的情况,一直到最后,捎带着将剿灭“鬼王庙”这个土匪窝的消息说完,随后叫上了洛雁虎以及两个高级指挥官过来,好生勉励一番。   随后,他接过了侍者递过来的酒杯,对众人说道:“我那管家告诉我,现在西方流行这样的自助餐会,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反正诸位今日聚在一堂,吃好喝好,把酒言欢……”   他将气氛给调动起来,众人纷纷举杯,然后饮下去。   简单说完之后,大帅下了台,戏班子接替舞台,而大帅则在副官和洛教官的带领下,过来与他们这些有功之臣招呼着。   大帅连走了几桌,来到小木匠这桌的时候,大帅一眼就瞧出了他,询问了一下副官,然后笑着对小木匠说道:“甘墨甘十三,好名字,我听董医生和洛教头都提过你,还拿了你的礼物——瞧你仪表堂堂,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不错,真不错……你拜托董医生的事情,我听说了,这件事情你放心,我刘某人一定管到底……”   小木匠还在准备斟酌点话语,好说服对方呢,结果这位能成大事者情商很高,直接开口应承下来,顿时所有的话儿都憋住了,只有不断地道谢。   大帅参加庆功会,有很多事情要忙的,所以这边见过面之后,很快便离开了。   洛总教头显然是听到了罗青光的解释,临走前朝着他打了个眼色。   他对小木匠,显然也是十分满意的。   小木匠放下了心,不由得胃口大开,又端起来盘子去。   一场庆功会,许多人喝多了,而小木匠则是吃撑了,等他来回扫荡几回,感觉肚子再也腾不出半点儿空间的时候,那大帅已经离开了现场,而小木匠则又碰到了一个让他有些惊讶的女人。   苏慈文。   “你怎么在这儿?”他忍不住问道。   苏慈文一脸哀怨地看着他,说敢情我白对你挤眉弄眼这么久了,你完全没有瞧见我?   小木匠有些尴尬了,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事实上,他的确真的是没有瞧见苏慈文。   好在苏慈文也知晓小木匠的性子,没有为难他,而是说起了自己出现在这儿的原因。   原来她父亲苏三爷背后的湖州商会在锦官城也有生意,而且颇大,并且湖州商会支持的那位写日记先生日渐起势,所以成了大帅府的座上宾,而这回她父亲因为有事无法赶到,便让她过来代替出席。   小木匠这才知晓,他与苏慈文聊了一会儿,因为心里装着事,有些心不在焉的。   苏慈文瞧见他这状态,便告知了自己的住处,让小木匠得闲了,可以去找她玩。   苏小姐离开之后,小木匠感觉肚子不太舒服,便出了大厅,往院子里走去,想要找如厕的地方,然而刚刚走到院子里,却被一个男子拦住了。   男人打量了一眼小木匠,然后问道:“你就是甘墨?”   小木匠问:“有事?”   那人的双眼一下子就变红了起来,指着他说道:“你的刀在哪里?我要跟你决斗,一决生死!”
第四十九章 豹子胆   听到这人的话,小木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护胸,然后朝着左右打量了一下。   他先前还得了卿云姑娘的提醒,知晓魅族一门的门主徐媚娘要对他下手,而那个潘志勇也有份,此刻瞧见突然间蹦出这么一人来,自然是小心翼翼地防范着。   不过当他瞧见那人并没有上前偷袭,不由得越发诧异起来。   不对啊?   如果对方是魅族一门派出来对付他的人,那么选择的地方,也未免太过于草率了吧?   虽然那徐媚娘看上去与大帅的关系不错,但是在这大帅府里杀人,着实荒唐。   他心念转动,瞧见面前这青年怒气冲冲,便问道:“什么意思?”   那人却显得口气很冲,完全不愿意解释:“别废话,我看到你带刀进来的,你的刀在哪里,拔刀吧,我不想被人嘲笑,杀一个手无寸铁之人。”   小木匠指了一下大帅府门房的方向,然后说道:“刀在那儿。”   那人说道:“走,我陪你去取刀。”   他伸手过来,就要拽着小木匠走,小木匠却闪身,让开了他的这一抓,随后问道:“抱歉,还未请教,阁下是谁?”   那人傲气十足地说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董修心。”   小木匠又问:“那抱歉,我再请教一下,咱们认识,还是有仇来着?”   那董修心冷冷说道:“我们不认识,但我却有必杀你的理由。”   小木匠感觉这人像个小孩儿一样,爱恨情仇,全部都摆在脸上,却是收起了紧张感,笑着说道:“哦,如此,还请指教。”   董修心开口说道:“我观察你一晚上了,你这个粗鲁不堪的乡野俗人、泥腿子,一点儿本事都没有,而且还特别花心好色,先前就与马园门楼子的红牌勾勾搭搭,瞧你们这对狗男女,差点挨一块儿去了,而且你的那眼珠子,都落到人家胸口里去,后来又跟一个女学生暧昧得很——像你这样的负心汉,蝉衣妹子若是嫁给了你,岂不是一辈子都会不幸福、不开心?既然如此,我还不如早点儿把你杀了,也免得她难过……”   小木匠:“……”   他之前的时候,本以为这年轻人是魅族一门派出来找他麻烦的,后来感觉不太像,所以好奇。   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是自己那个没有见过面的未婚妻顾蝉衣的追求者。   而那个脑子进水的家伙,仅仅只是因为小木匠有可能会让顾蝉衣不开心、不快乐,就准备将他给弄死去。   这是什么鬼逻辑?   小木匠看智障一样地打量了一会儿那董修心,然后绕开他,准备继续去院子里的“茅厕”。   那家伙瞧见自己被无视了,一股怒火冲到了胸口,然后气呼呼地冲着他喊道:“你没听懂我的话么?我让你站住……”   小木匠也恼了,冲着他喊道:“管天管地,管不了拉屎放屁,不管你想要干嘛,能不能等我去完茅厕回来再说?”   董修心一听,哎呀,在理,于是让开了身子来。   小木匠去了茅厕,刚刚出门来,瞧见董修心在门口等着他呢。   他有点儿头疼,问对方:“兄弟,这件事情能不能缓一缓?虽然我师父与顾西城前辈定下过婚约,但我到现在,都没有瞧见过顾前辈,更不用提顾蝉衣小姐了,这事儿等尘埃落定了,到时候你再来找我麻烦,可以么?”   董修心却不乐意,他追着小木匠说道:“这不行,要是等尘埃落定了,黄花菜都凉了。”   小木匠听着不对,便问道:“什么意思?”   董修心却不愿说,一直逼着小木匠,要与他决斗,而且是写生死状的那种。   用他的话讲,叫做“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什么仇,什么怨?   小木匠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事儿,其实有点儿想翻白眼,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对那董修心说道:“今日之事,着实唐突,而且在大帅府中闹事,对谁都不好,不如这样,再过两日,我们相约比斗,如何?”   他苦口婆心地劝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那董修心方才勉强同意了。   待这个跟屁虫一走,小木匠便回到了大厅里,然后找到了董七喜,问他:“董修心你认识么,干嘛的?”   董七喜一愣,说他找你了?   小木匠将刚才被董修心拦住的事情跟他说起,董七喜听了,忍不住苦笑起来。   他告诉小木匠,董修心是他房族的侄子,他父亲董二针却是大雪山一脉这一代董家的话事人,位高权重、医术高明,修为也很是不错,而那董修心则是董二针的独子,最受疼爱,只不过这董修心平日里只好耍枪弄棒,一点儿医术都不学,算是大雪山年轻一辈修为最不错的。   与此同时,董修心与顾蝉衣算是青梅竹马,而且对顾蝉衣似乎一直很倾心,董二针也为了自己儿子,找顾西城提过好几次亲,但都给婉拒了。   听到这些,小木匠终于知道为什么董修心会对他喊打喊杀。   敢情这哥们一直以为顾蝉衣是他碗里的菜,没想到眼看着就要吃肉了,煮熟的鸭子却飞了。   这让他如何受得了?   董七喜也为董修心的挑衅行为闹得哭笑不得,他对小木匠说道:“你放心,他就是在家里称王称霸惯了,在外面也没有收敛。我是他堂叔,回头我劝劝他,应该没事的。”   小木匠点头,说如此就好。   他又与董七喜聊了几句,这时瞧见庆功宴已经到了尾声,喝酒划拳的那帮人还在,但其余的人也陆陆续续退场了。   小木匠不喜热闹,所以没有再待着,跟董七喜聊了两句,然后准备离开。   董七喜还有事儿要在这儿,所以没有挽留,而等小木匠走开去,又叫住了他,告诉小木匠,说洛总教头好像有事儿要找他,不过今天太忙了,腾不出时间来,让他明天早上在房间里待着,别乱走。   小木匠想不明白洛教头有啥事情找他,不过还是点头应下了。   随后,他随着人流往外走,在大帅府的门房旁边,领了自己那破布包裹着的寒雪刀,随后朝着斜对面街的供奉院走去。   那地方离大帅府也就隔着两条街,几分钟的路程。   小木匠走出大帅府,没多远,突然间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他感觉不对,下意识地往后瞧,却看到那董修心如同跗骨之蛆一样地跑了过来。   小木匠对这家伙并不害怕,只是有些不喜,皱了下眉头,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董修心一直追赶,终于在一处巷子口拦住了小木匠。   小木匠停下脚步,问:“董兄还有何事?”   董修心却气呼呼地说道:“好你个甘十三,果然是个油滑奸诈之人,我信你个鬼,你个小鬼头坏得很,前脚还跟我约日期拼生死,回头就找我七叔告小状,亏得我对你不放心,一直跟着你,要不然还真的被你骗了,回头还要被我七叔给禁足……”   他冲着小木匠一番痛骂,随后从腰间拔出了一把雪亮弯刀来,对着小木匠喊道:“来吧,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决斗吧。”   小木匠被他弄得不胜其烦,忍不住骂道:“你有病啊?”   董修心更恼了,气呼呼地说道:“对,如何?”   小木匠忍不住翻白眼,说道:“你既然对顾家小姐有想法,那就去找顾家求亲啊,你跑过来杀我算怎么回事?你以为杀了我,顾前辈就会把女儿嫁给你了?要真如此,你们岂不是早就结合,儿孙满堂了?又何必找我呢……”   他一番痛骂,那董修心听到,满脸通红,双目中竟然有眼泪水流了出来。   这年轻人举起了刀,大声骂道:“我就有病,我就有病,那又如何?为了蝉衣妹子,我上刀山下火海都愿意……”   他挥起刀,朝着小木匠猛然扑来,而就在这个时候,哭笑不得的小木匠却感觉到一阵说不出来的心悸。   他动了,身子如猎豹一般,冲向了董修心。   他先是避开了董修心挥击的弯刀,然后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往旁边猛然一扯。   两人滚落在了地上去,而一支利箭,扎入了董修心刚才位置的地上。   那利箭入土过半,而剩下的箭尾,则在不停地晃动,发出“嗡、嗡、嗡”的声响来,可见这一箭的力道,有多么恐怖。   董修心被小木匠拉拽到了一边,本来还准备挣扎,但那嗡嗡声响,让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对方原来是在救他。   他没有闹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而那甘墨却对他低声喊道:“快跑。”   那家伙如猛虎一般往前面的巷子窜去,董修心犹豫了一下,感觉又有羽箭飞射而来,赶忙慌张地跟着那人冲进了巷子,瞧见不远处的巷子里居然有几个杀气腾腾的人,而甘墨那家伙瞧见了,二话不说,直接翻墙逃开。   董修心也赶着翻墙,瞧见甘墨快速奔跑,而前后都有人冲着这边冲来。   这时他再也没有了与甘墨决斗的想法,而是跟上对方,然后问道:“到底是谁啊,竟然敢在这里堵人?这不是吃了豹子胆么?”
第五十章 心志动摇的董修心   的确,这个地方就在大帅府和供奉院的中间,两边都是高手云集,一旦出现任何动静,很快就会围上一大堆的厉害角色来。   小木匠本以为魅族一门的人就算对他恨之入骨,也不会选择在这个地方对他动手。   但问题在于,如果他进了供奉院,好几天都不出来的话,魅族一门的人未必有实力潜入供奉院中去对付他。   毕竟大帅府供奉院的实力,在整个西南,都是顶尖的。   而魅族一门,显然是等不了了。   他们选择在了最让人意想不到的这地方动了手,而且显然是筹谋许久的。   所以一动手,便是那天雷勾动地火,宛如雷霆之击,务必用全部的力量,一瞬间打击下来。   对方不但调集了鬼王庙外那名神秘的顶尖箭手,而且潘志勇也赶到了,堵在了前往供奉院的必经之路上,另外四面八方都是敌人,颇有杀鸡用了那牛刀的气势。   所以小木匠才会在第一时间选择翻墙,然后朝着包围圈最为薄弱的地方跑去,而不是硬要冲向供奉院。   那儿看似生门,但实际上却是死路。   而这些,并不是董修心所能够理解的,不管他怎么想,都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胆敢在大帅府附近公然动手,伏击百姓。   这也太……猖狂了吧?   他满脸惊慌,而不远处的甘墨却毫不停留,宛如轻盈的狸猫一般,而在他的头顶墙上,居然也有一只体型肥硕的猫儿在跳跃着。   董修心感觉到四面八方都是杀手,心中慌得不行,也下意识地跟着对方狂奔而走。   董修心跟着小木匠翻墙越屋,跑出了两个街区,来到了一个黑乎乎的小巷子里,发现自己突然间失去了那甘墨的身影。   就在他左右张望的时候,身后突然间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他的肩膀,往黑暗中拉去。   董修心刚要反抗,却听到那人低声说道:“是我,别乱动。”   听到那甘墨的声音,董修心莫名感觉到几分安全感,而随后,那人口中却快速喝念道:“变吾身、化吾身、吾师将吾化作真武祖师,披头散发当殿坐,骇刹凡间鬼妖精,大鬼见吾嚎啕哭,小鬼见吾泪纷纷……”   当他念完“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时,喷出一股水雾来,落到了董修心身上。   董修心感觉到一阵恶心,下意识地抗拒,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你干嘛啊?”   那甘墨紧紧抓着他的肩膀,不容置疑地说道:“别动。”   他话音刚落,一直紧紧跟着他们身后的追兵,也终于赶到了这边来。   那是一帮有着腾腾杀气的家伙,每个人手上都拿着锋利的兵刃,而且还涂黑了,脚步矫健,身上的气息鼓荡不休,董修心甚至感觉其中的几个人,是自己瞧一眼就没有信心去挑衅的可怕角色。   面对这样的家伙,他恐怕是走不出二十招吧?   或者更少。   想到这里,他的心忍不住地就慌张起来,腿肚子都开始打颤,感觉自己离死亡,只有一线的距离。   而这个时候,身后的甘墨却伸手过来,将他的眼睛给捂住了。   董修心藏在那小巷的黑暗中,感觉到有人朝着这儿越走越近,随时都可能发现自己,右手上的弯刀忍不住越捏越紧。   这么做,一来是因为害怕,二来则是因为右手手心上面满是汗水,他若是不捏紧的话,只怕就会滑落了下去。   他心中不停地默念道:“要被发现了,要被发现了……”   而就在这时,那甘墨却在他的后背比划起来,一开始董修心还没想到,等甘墨再一次比划的时候,他终于知道对方是在写字,告诉他一件事情:“放心,他们看不到我们。”   怎么可能?   董修心并不相信,然而随后就惊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两个面目凶狠的家伙从他跟前走过,离他就只有一寸的距离。   但这两人却似乎并没有看到他一样,把他和他身后的甘墨,完全当做了空气。   紧接着,又有几人朝着这儿走来,其中一个开口喊道:“人呢?”   就在董修心跟前走过的那两人,其中一个停住了脚步,然后转身说道:“没看到,突然间消失不见了。”   那几人走到了这边来,领头的那人开口说道:“快去前面,通知人注意,那个兔崽子很有可能躲入民居了,让占据高处的箭王给你们提供信息……”   前面那人得令,翻身上了墙,朝着高处跑去。   而这边,一个男人低声说道:“潘老大,咱们可能得撤了,西雀街那边的兄弟传来消息,说我们这儿动静闹得太大,大帅府已经有反应了,有两个排的大帅府卫队已经出来戒严了,全部都荷枪实弹,而且供奉院的那些高手也尽出了……”   那潘老大听到,气呼呼地骂道:“草……”   男人继续劝道:“那兔崽子算不得什么高手,等无人关注了,又没有了大帅府的保护,到时候咱们收拾他,还不跟宰一鸡崽一样?”   潘老大“哼”了一声,然后说道:“你说得轻巧,这个叫做甘墨的家伙来历很不一般,听说他在渝城的时候就搅动风云,盘踞川东多年的鬼面袍哥会大档头,鬼王吴嘉庚,便是被他斩下头颅来的;而这一次,他在鬼王庙,又将那鬼神莫测的护庙神兽给伤了,这样的家伙,天知道变数会有多大,再拖下去,只怕谁拿他都没办法了……”   男人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总会有办法的,对了,有兄弟说在川东碰到那人的师叔了,另外还有一位鲁班教的高人,或许能够制住他——老大,来日方长。”   潘老大沉默了几秒钟,开口说道:“通知兄弟们,撤。”   那几人说完,转身离开,不一会儿,整个巷子里便空空荡荡,再无动静。   董修心瞧见这帮人都撤了干净,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张口说道:“我……”   他刚要说话,身后的甘墨却将他的嘴巴给捂住。   董修心那个气啊,下意识地要反抗,却发现后背某处要穴给对方点住,血脉流通不畅,半边身子都僵直发麻,动弹不得。   他很是恼怒,身子却不受控制,向后倒去,然后被那家伙给扶住了。   董修心一开始是愤怒,随后开始恐惧起来。   因为他想起自己刚才的举动,那可是想要对方的性命,既然都这个份上了,那么甘墨如果这个时候想要杀他的话,也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所以,这是甘墨准备动手了么?   他又惊又怕,然而等了好一会儿,身后那家伙都没有动静,反而是巷子口处,又出现了几个人的身影来。   紧接着,他听到先前那个男人的声音缓缓传来:“老大,看来人不在这儿……”   潘老大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老鹰,我听到一些信息,知晓此人藏匿身形的手段格外厉害,以为他会藏在这儿,没想到,他却是去了别处啊,走吧。”   那几人走了,而董修心却是吓得浑身都是汗,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这回他终于不敢再乱动弹了。   敌人太狡猾。   过了一会儿,董修心的身子突然间暖和了,他站直起来,回头过去,瞧见身后那男人对他缓声说道:“行了,这回真走了。”   董修心松了一大口气,开口问道:“他们是谁?”   甘墨脸色阴晴不定,缓声说道:“领头的那个叫做潘志勇,川东大豪,青城山下来的,修为也是极为厉害,跟他对话的那个叫做什么鹰,也是很厉害的角色,其他人我不认识,不过那个射箭的,叫做箭王……”   董修心听过潘志勇的名声,眼皮一阵急跳,然后说道:“潘志勇为什么要杀我?”   甘墨笑了,说道:“他要杀的人是我,你只不过是殃及池鱼而已——这位董小哥,你现在明白了吧,想要我命的人太多了,你呢,还得慢慢排队才行。贸然插队的后果,其实很严重的……”   董修心瞧见黑暗中那人的一口白牙,有些难以置信:“事情都这样了,你还笑得出来?”   作为一个局外人,他刚才紧张得心跳都快蹦出来了,实在无法理解面前这人惹上了这么大的麻烦,怎么可能还如此乐观。   甘墨耸了耸肩膀,然后问他道:“所以,咱们约斗的日子,先延期,如何?”   董修心听到,犹豫了一下,咬着牙说道:“君子不趁人之危,你现在麻烦缠身,我若是纠缠于你,就是落井下石的小人行径,既如此,我们改天再约吧……”   他说这话儿的时候,心里有些发虚。   因为虽然两人并没有较量,但就刚才夺命奔逃的时间里,董修心已经瞧出了,自己与顾蝉衣这个未来夫君之间,其实是有差距的。   不光是修为,别的地方,似乎也差了一些。   或许,他能给蝉衣带来幸福吧?   董修心在某一瞬间,心思有些动摇,而随后,他想起这家伙与那窑姐儿,以及女学生的暧昧事儿,又瞬间坚定起来。   就算他很厉害,但这样的花花公子,绝对不可能给蝉衣带来幸福……   小木匠瞧见董修心眼神忽闪忽闪,不知道他到底想些什么,而这时,他听到了巷子外面传来了洛总教头的喊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道:“走吧,我们脱离危险了。”   他转身朝着巷子口走去,而董修心感觉有目光注视他。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却瞧见墙头窝着一只体型肥硕的橘猫,仿佛嘲笑地看着他,然后张开了嘴来:“喵呜……”
第五十一章 世道   小木匠收了藏身咒,出了巷子,与带队找寻过来的洛总教头会面,然后将刚才的事情和盘托出。   听完之后,洛总教头勃然大怒,痛声骂道:“从灌县回来,我就一直在跟大帅建议此事,要拿下那姓潘的,没想到我们还没腾出手来,他反倒是嘚瑟上来——等着,老子不让他脱层皮,就不姓洛。”   骂完之后,洛总教头让人带着小木匠先回供奉院,至于董修心,也一并送回。   董修心这回知晓了小木匠的本事,再也没有了与之较量的心思,收起了弯刀跟随,不过依旧对甘墨花心的事儿感觉到很是不爽。   他觉得这辈子能够与顾蝉衣定下婚约,这事儿对于小木匠来说,已经是天下第一等幸运之事。   若是他有这般的运气,早就跟随在顾蝉衣身边,左右伺候着,怎么还可能与其他女人暧昧?   这简直是大不敬之罪,不可饶恕。   小木匠心里面想着太多的事儿,所以也没有时间与董修心解释太多,被人护送到了供奉院之后,瞧见董七喜正在那儿等着他呢。   瞧见自家侄儿,董七喜当下就是一阵劈头盖脸地骂。   这事儿倘若是往日,董修心自然会顶两句嘴,毕竟他在大雪山一脉,除了在顾蝉衣面前吃过瘪,还真的没有怵过谁,但他刚刚死里逃生,而且还是这么戏剧性的情况下,也没有桀骜的心思,闷头受着。   董七喜骂完之后,免不了又了解一番,听到居然是魅族一门,以及潘志勇动的手,顿时就暴跳如雷。   这帮人在灵岩山的时候,就与鬼王庙勾结在一起,害他身陷囹圄,而此刻又跑到大帅府门前来当街杀人,简直就是太岁头上动土,不想活了。   他安慰小木匠几句,然后带着董修心离开,并且告诉小木匠,此事他会去找大帅,一定要讨个公道回来。   小木匠得了洛总教头和董七喜的承诺,觉得此事是跑不了了,于是回房休息。   当然,这一夜小木匠也并没有太过于放松,不但让虎皮肥猫帮忙守夜,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较为谨慎,只要有任何的示警,他都会第一时间醒过来。   好在一夜过去,并无事情。   次日醒来,小木匠洗漱过后,在院子里慢腾腾地打了一套拳。   这拳并无章法,但是配合着鬼王所授的《灵霄阴策》,却将全身的精气神都给调动起来,让他浑身气血活络,腾腾热气在头顶上冒了出来。   他热了身,又在院子里练了一番提纵术,等停下来,捏拳,活动全身结实如铁的肌肉时,便瞧见了洛总教头。   那位彪形大汉,正站在门口瞧他呢。   小木匠放松身架子,朝着洛总教头拱手招呼,那汉子哈哈一笑,走上来说道:“我昨天忙活一夜,没想到你这当事人却优哉游哉,好不舒服呢。”   小木匠此刻已经学足了屈孟虎的架势,不卑不亢地说道:“各人有各人的责任,我的责任,便是配合您的调查,总教头您若有需要,随时恭候。”   洛雁虎听到,呵呵一笑,随后脸色严肃起来,对小木匠说道:“你昨日说了袭击你的人,是那潘志勇,这事儿,可有证据?”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心里顿时就是咯噔一下。   可有证据?   这板上钉钉、照单拿人的事儿,却落到了“可有证据”这么一个进度来,说明昨天晚上,到底还是发生了许多的事情。   而且洛雁虎一直到今天早上他醒过来之后,才找到这儿,提及此事,更是耐人寻味。   小木匠愣了一下,方才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一一说出。   至于潘志勇勾结魅族一门,以及鬼王庙之事,不光他知晓,那大帅的私人医生董七喜,青城山的无垢道长,以及昨日的董修心都能作为人证。   洛雁虎听完小木匠的述说,却是一一拆招。   董七喜在鬼王庙唯一确定见过的人,只有东洋人加藤源二,至于潘志勇,只是在那山峰顶上,听过远远的喊话而已,并不确定是否真人,而调查到东洋人加藤那儿时,对方一口否认有在鬼王庙见过潘志勇。   无垢道长此人行踪不定,暂时找不到他来作证。   至于董修心,他只听到了作乱的凶手说话,里面有一个叫做潘老大的,但当大帅府找到潘志勇过来,让董修心确认的时候,董修心却指出说话那人,并非是潘志勇。   综上所述,大帅府的大部分人,并没有取信小木匠的说法。   听到洛雁虎的讲述,小木匠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不晓得自己睡了一晚上,事情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变化。   他竟然不知道潘志勇那家伙居然还敢出来,并且还让董修心来指认——仔细想一想,昨天潘志勇说话的声音,的确有一些不太正常。   只是……   小木匠看向了洛雁虎,缓声说道:“总教头,你这是不相信我咯?”   洛雁虎却摇头,说道:“小甘,我若是不相信你,过来找你的人便不是我,而是其他人了。不过我也只是想让你知晓,潘志勇这人,不简单,他不但是青城山出身,有着青城山的背景,而且与锦官城内许多的人关系密切,无论是实力,还是头脑,都是十分厉害的,这样的人,如果抓不到扎扎实实的证据,很难将他扳倒——而且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关键在于他与大帅堂叔的关系,也很不错……”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眼皮一阵疾跳,随后说道:“如果有可能,我想见大帅,与他当面解释。”   洛雁虎却摇头,说道:“大帅昨夜过于操劳,还未起床……”   还未起床?   小木匠听出了一点儿不对劲来,立刻问道:“大帅可是与那徐媚娘一起过的夜?”   “放肆!”洛雁虎黑着脸训斥,然后指着小木匠说道:“大帅做什么事情,和谁在一起,这不是你应该问的……”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立刻就懂了。   原本他还以为大帅只不过是投鼠忌器,担心潘志勇身后的势力反扑,却没想到,大帅本来的立场,都没有落在他这边。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可能就危险了,随时可能会被扔出来当作弃子。   小木匠可不会觉得自己给大帅送了个礼物,得了赏识,就可以高枕无忧,什么都不用想。   如果他那么去做,根本活不到现在。   瞧见小木匠陷入沉思,洛雁虎则说道:“小甘,对你呢,我一直都是相信的,但如何说服大帅,这件事情还是有一些难度,不过我有一个主意,如果你应下来的话,所有的事情就都好办了。”   小木匠抬头,拱手问道:“还请指教。”   洛雁虎笑了笑,却是出乎小木匠意外地对他提出了招揽。   发出邀请之后,洛雁虎对小木匠说道:“你若是我供奉院的人,自然也是大帅府的人,而那个时候,无论是我,还是大帅,都有名义和立场帮你出头了……”   小木匠听到这儿,终于明白了洛雁虎的想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对洛雁虎说道:“总教头,这件事情对我来说,有点儿太过于突然了,能否容我仔细想一想?”   洛雁虎点头,说那是当然,你且好好想一想。   他说完准备离开,而到了门口的时候,却又回过身来,对小木匠说道:“对了,忘记跟你说件事情,有人在青城山脚下附近的镇子瞧见了顾白果那孩子,当时她跟一个老尼姑在一块儿,看样子应该没有受到挟持,也就是说,她并没有被鬼王庙的人抓到,你可以放心了。”   青城山?   说完这事,洛雁虎就离开了,而小木匠听到这消息,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气。   他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想了许久,却是起了身来,收拾东西——因为带了那些木匠工具,他这儿东西很多,弄了满满一个大箱子,随后走出了供奉院。   门口有人拦着他,检查行李之后,那人没说什么,让他离开。   小木匠瞧见拦着他的那人眼中,有着说不出来的情绪流露,知晓自己离开这事儿,其实上面是有吩咐,而且是默许的。   走出供奉院,小木匠左右望去,没有瞧见任何人。   他抬头看天,灰蒙蒙的。   小木匠忍不住笑了一下,越发明白了这乱世之间,并非是有理有据,就能够行遍天下的。   很多事情,你觉得很憋屈,那也只有忍着、受着。   没办法啊……   他往外走着,这回倒是没有受到生命威胁,很显然,昨夜之事还是有一定的影响,有人可能被警告了,而这事儿对他来说,也算是一份保障。   小木匠朝南走,过了一会儿,前面突然拦住了一人。   他看着出现在面前的董修心,忍不住笑了,说道:“你来干嘛,送我么?”   董修心咬了咬嘴唇,然后说道:“不,我陪你走。”
第五十二章 马园门楼子   瞧见一脸认真的董修心,小木匠的心中,莫名生出了一些温暖来,嘴角也有了笑意。   这个年轻人,一开始的时候,他的确以为是个脑子进水的家伙,要不然也不可能做出拦路的事情来,而且还因为他与顾蝉衣并未确定的关系,就对他喊打喊杀。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天真直率的他,反倒是要比董七喜、洛雁虎这些久经沧桑世事的老狐狸们,要来得可爱一些。   至少他爱憎分明,而且还勇于表达自己心里面的想法。   不过越是如此,小木匠越不想连累对方,摇头说道:“不,我这儿太危险了,你跟着我会不太方便。”   董修心却很坚持,对他说道:“甘墨,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面很沮丧,因为我七叔没有站出来,对不对?你或许还认为我在背地里坑了你,对不对?”   小木匠有些惊讶,说此话怎讲?   董修心说道:“昨天夜里,他们找来了潘志勇,与我当面对质,我没有争得过他,被他气势给压了下去,后来我跟我七叔说了,他说他相信你,但也没有办法给出有力证据,没有能够让潘志勇那家伙获罪,而洛雁虎那家伙又有意拿这件事情压你,让你加入他麾下去……我知道你可能很生气,但我只想告诉你,我已经尽己所能了,但我不能编瞎话,这个有违我做人的原则,虽然这个最终还是可能伤害了你,但我决定,这几天,我会一直跟着你,保护你……”   小木匠听他啰里啰嗦讲了一堆,而且还有没完没了的趋势,赶忙拦住他,然后问道:“潘志勇昨天夜里过来,与你们当面对质了?”   董修心点头,说对。   小木匠又问:“那他现在人在哪儿?”   董修心说:“应该在警察局呢,差不多要到晚上才会放人。”   小木匠点了点头,知道了自己大概的安全时间,然后点头说道:“行了,我不生气,也不需要你保护——你回去吧。”   董修心却很是坚持,说不,我要跟着你,帮着顾蝉衣保护你。   小木匠又好气又好笑,说我不用你保护啊。   董修心以为小木匠没有明白当下的处境,赶忙跟他说道:“你别以为潘志勇被关起来了你就没有危险,昨夜我七叔跟我分析了,说那家伙的势力很大,而且这背后还有花门以及鬼王庙的参与,而你要是没有了供奉院的庇护,只怕……”   小木匠拦住了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当下的处境,我自然是清楚的,而不让你跟着,主要是因为……你对我而言,是个累赘。”   是个累赘……   简简单单四个字,让董修心整个人直接石化了。   他来的时候,那可是一腔热血,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被嫌弃了。   这热血都洒到了狗肚子上去。   小木匠瞧见他的表情有些难受,忍不住宽慰他道:“小伙子,人生路长,没事儿多修行,又或者如你名字所言,多修心,唯有如此,方才能够勇敢的走下去。”   他说话老气横秋,完全不顾面前这年轻人比自己都要大上几岁,然后往前走去。   这一回董修心没有再跟着,他整个人僵立原地,一动也不动。   哎呀妈,太丢人。   小木匠虽然从董修心的口中得知潘志勇可能要到晚上才从警察局里放出来,但并没有放轻松。   因为潘志勇并不仅仅只有一个人,他的背后,还有花门的徐媚娘。   甚至还有被毁去庙宇的鬼王庙。   虽然因为昨天夜里的事情,这帮人与大帅府达成了某种默契,没有再那么嚣张,但他可以确定,只要自己一走到无人的小巷子里,就会蹦出一群大汉来。   或者一支冷箭,将他的性命结果,随后会出来几个人,帮他收尸。   没有了大帅府的护翼,小木匠此刻的前途一片黯淡无光。   但他并不后悔。   还是那句话,男人倘若有了傲骨,就很难弯下腰去。   而且小木匠也并不觉得那位跟着花门领袖徐媚娘胡混一夜的大帅,是什么明主。   从师父鲁大死了之后,他已经在心里暗自下了决定。   他甘墨一生,不再低头臣服于任何人。   小木匠在锦官城的大街上行走着,他真正做到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大街上的人潮熙熙攘攘,各种各样的突发事件都有,想要做到这样的境界其实很难,但小木匠却尽可能的延伸五感,让自己的心灵,在这样的闹市之中,迅速地成长起来。   走了两刻钟,小木匠确定了一点,就是昨天晚上的那帮家伙,并不敢闹市杀人。   如此就好。   他原本紧张的心情变得反而轻松许多,拐过长街,来到了一条繁华的小巷子,这儿有许多卖吃食的地方,小木匠挑了一家面摊。   他肚子饿了。   面摊上有各种口味的面条,主要是浇头不同,什么牛肉、猪肉、牛杂、猪下水之类的,还有素的。   小木匠兜里揣着些钱,也不节俭,点了最贵的红烧牛肉浇头。   那摊子上吃得起红烧牛肉浇头的不多,摊主特别地高兴,不但给面上浇了厚厚一层浇头,而且还泼了红油辣椒,再撒上葱花,端到了小木匠的跟前来,一摆上——嘿,那叫一个香气四溢,让人垂涎欲滴。   小木匠就算是昨天吃过了大帅府的伙食,对这一碗红烧牛肉面,也还是稀罕得不行。   他操起筷子,哗啦啦地往肚子里塞,不一会儿就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去。   小木匠意犹未尽地又要了一碗,这回是猪下水,那还带着丝丝回味的大肠和猪肝,嘿呦,别提多提味儿了。   小木匠两碗吃完,把汤水都喝进了肚子,忍不住打了一个美美的饱嗝。   他感觉此刻就算是去死,都无所谓了。   这般想着,不由得洒脱许多,他将那装着木匠工具的箱子放到了摊主的跟前来,摊主瞧见了,有些不悦,说道:“小本经营,只要钱,不要东西。”   小木匠笑了,给足了钱,又掏出一块大洋来,然后说道:“面钱给够,这一块大洋,当是我这东西的寄存费——三天之后,我若回来,钱你拿着,东西我带走;三天之后我若是不回来,钱和东西,都归你了。”   摊主有些好奇,打开那巨大的箱子,说这都是些啥?   旁边有一好事者探头来看,赶忙说道:“皮老二,你就得意吧,有这么一套东西,你家跟着老牛学木工活儿的大小子出师之后,直接都可以用得着了。”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问道:“你家大小子学的是木工手艺?”   摊主点头,说对,也学泥瓦工,左右都是份活计。   小木匠笑了,说那可真的有缘分了。   他没有再继续多说,转身朝着外面走去,留下了摊主和旁边几个好事的食客议论着,有人恭喜摊主白捡了一大便宜,而摊主则看着小木匠的背影,喃喃说道:“真是个怪人。”   小木匠出了那个热闹的巷子之后,抬头看了一眼沿街两边的屋檐,上面的虎皮肥猫给了他指示。   收到指示之后,小木匠的身形开始变快了起来,他一会儿穿街,一会儿过巷,一会儿翻墙,开始想要将一直盯着自己的目光给移开去。   在虎皮肥猫的指点下,他快速地奔跑着。   时间慢慢转移,他已经从城中,来到了西城一带,然而不管他怎么穿行,却依旧感觉到,自己的脑后,仿佛有一只眼睛,在紧紧地锁定着他。   这种感觉让小木匠不寒而栗,越发地焦急起来。   虽然一直到现在,敌人都没有任何冒头的趋势,但小木匠却知晓,只要到了夜晚,夜幕降临的时候,可能就是他的死期来临。   他必须在太阳落山之前,甩掉身后的那双眼睛。   怎么办?   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的办法,比如去四眼他小叔的住处,找青城山的人求救,比如返回大帅府,又比如……   许多的想法生出来,又被他自己否定了。   因为即便是最靠谱的青城山,他也很是犹豫,不确定自己过去,会不会给对方带来麻烦,或者青城山是否能够搞得定,以及四眼他们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小木匠思来想去,脑壳都快炸掉了,而等到傍晚的时候,他终于在一条挂着许多红灯笼、车水马龙的街巷前停了下来。   这个街巷他以前没有来过,但听过它的名字。   巷子里有一处店儿,名气最大。   它,叫做马园门楼子。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名字,也是一个让锦官城爷们儿谈到就忍不住眉飞色舞的名字。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走进了那灯火通明的大楼里去。   一进门,立刻有大茶壶跑过来,问道:“爷?瞧着眼生,第一次来?有相熟的姑娘么?”   小木匠开口说道:“我找景姐。”
第五十三章 小舞   小木匠一报上名号,那大茶壶的眼睛立刻就眯了起来,随后恭谨地笑道:“得嘞,客官往内院请。”   作为花门之中的四朵金花,景姐自然是不坐台的,而且她在马园门楼子的花名叫做卿云。   这人张口叫景姐,那可不一般,说起来,应该是最亲近之人,方才会如此。   他晓得这些,于是带着小木匠越过大厅,来到了后面的一个小型圆拱门,然后跟一位看上去清纯天真、明媚无双的少女低声说了一句,这才朝着小木匠拱手,说:“客人,您跟这位小舞姑娘过去,自会见到景姐。”   小木匠恭谨地拱手道谢,那人瞧了一眼小木匠背上那用破布条捆着的棍状条,然后离开。   小舞姑娘人比较冷淡,瞧了小木匠一眼,说了声“跟我来”,然后带着小木匠继续往前走去,小木匠想要与她搭句话,却发现那妹子就跟个木头一样,完全不搭理人,便绝了这样的心思。   景姐住在那马园门楼子的深处,一重又一重的大院子,曲径通幽,还需过了假山,转了小湖,最终来到了一处僻静却颇为雅致的小院子里来。   院子里中间放着一个大缸,却是瓷器的,里面有游弋的金鱼和水草,金鱼乃名种,而旁边则是枝节傲骨的梅花树。   小木匠踏着青石板走过了院子,在那大瓷缸前停下,那小舞姑娘冷冰冰地说了一声“等着”,然后去通报。   甘墨站定,认真地打量着那缸里的金鱼,思绪纷呈。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转到这儿来。   按理说,自己与花门,已然算是不死不休的境地,而这位景姐看上去狐媚得很,又心有城府,见到他,最大的可能,应该就是把他给擒下来,带给门主立功。   但小木匠在锦官城中转悠了小半天,却在甩脱不了身后眼睛的情况下,鬼使神差一般地到了这儿来。   仔细想一想,他觉得自己之所以来到这儿,却是因为当时他瞧见了景姐的眼睛。   那一双狐媚、感性的双眸中,燃着熊熊火焰。   小木匠从里面,读到了野心。   呼……   他调整着呼吸,好一会儿,那小舞姑娘方才走出来,对他说道:“景姐叫你进屋,你直接过去吧。”   少女说完,却是走到了他的跟前,拿出了一块木符,在小木匠胸口拍了一下,右手剑指,绕着木牌转悠两圈,口中念念有词,随后推了小木匠一把,让他进屋,而她则在外面的院子里去守着。   小木匠被那少女拍了一下,一开始还有些防范,但瞧见女孩没有更进一步,所以就耐着性子等。   当他被推向屋子的时候,感觉有些奇怪。   等走了七八步,眼看着就要进门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这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身后那双一直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暂时地消失了。   果真神奇。   小木匠心中惊讶,然后推开了房门,却瞧见身穿绫罗盛装的卿云姑娘,正在堂屋等待着。   这屋子里装点得堂皇富贵,入目处尽是盎然春意的布置,而卿云姑娘则盛装打扮,笑盈盈地看着小木匠,然后说道:“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我还以为你会犹豫许久,走投无路了,才会过来找我呢。”   小木匠将门关上,然后拱手说道:“的确是走投无路,求景姐给条明路走。”   那卿云姑娘“噗嗤”一笑,整个屋子里顿时就仿佛春暖花开一般,整体的气场都为之变化,而她则斜躺在卧榻之上,眼波流转,眉目如春地说道:“若是再晚一些,或者再早一些,我或许可以帮你一二,但今时今日,我唯一能帮你的,就只有一件……”   小木匠目不斜视,恭谨地说道:“何事?”   卿云姑娘将玉笋一般的手指在樱桃小口处轻轻一含,然后眼波飞起,逗他道:“就是帮你蜕变,从雏儿变成征服女子的雄鹰,如此一来,你便算是到了黄泉之下,也无遗憾。”   这话儿听着暧昧,但小木匠却只听到了后半段,脸色有些苍白,问:“景姐这么说的意思,是我必死无疑了?”   卿云姑娘点头,说道:“你身上中了狐妖诅咒,锦花娘子一生修行,精血凝聚,本来是门主物色好的关门弟子,日后可是要继承花门的角色,却在你这条小阴沟里翻了船,你让门主如何不恨?现如今,咒期将至,门主凭着那一线联系,无论你去了何方,都能够感应到位置,你说说,你如何能逃脱得了?”   小木匠不晓得那一个假的庞二小姐身上,竟然还有这么多的故事在里面,不由得冷汗直流。   他擦了一下额头上不自觉冒出的汗水,弱弱辩护道:“杀她的人,不是我。”   小木匠将当日之事简单说来,卿云姑娘一愣,旋即笑了,说道:“我说虽然锦花娘子想拿你采阳补阴,但不会一回就施展手段,照理说,你不应该那么辣手摧花,夺了她性命去,原来还有这等讲究,哈哈哈,命数,果然是命数啊……”   笑罢之后,卿云姑娘说道:“你可知道我为何会帮你么?”   小木匠愣了一下,拱手说道:“景姐高义?”   那姑娘“呸”了一下,笑骂道:“高义个屁,你别给我戴高帽子,你杀了锦花娘子是命数,我帮你一回,也算是命数,不过这内中深意,我现在没办法让你知晓,只希望你能够记得我一份人情,日后若是不死,便请还我。”   小木匠拱手,说道:“一定。”   卿云姑娘打量了小木匠一会儿,然后问道:“你可知晓,你身上这诅咒印记如何破解?”   小木匠摇头,说不知。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学过诸多鲁班秘术,又懂一些茅山修行的道法,今天这一路上试过许多,却束手无策,还请景姐指教。”   卿云姑娘笑着说道:“还记得你进门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   小木匠心思灵敏,听完之后,有些脸红,说道:“一定如此?”   卿云姑娘瞧见他这害羞的表情,不由得笑了,说道:“你不必在我眼前放不开,若是有可能,我的确想亲自帮你,但老娘的那玩意儿四年前就被一个老不死给夺去了,没有那蕴集十数年修为的精血,是没办法冲散锦花娘子的临死诅咒,所以只能另请其人了。”   说罢,她伸手去床榻边扯了一个银铃,然后低声说道:“你进来吧。”   小木匠有些发愣,而这时房门开了,那个少女小舞却走了进来,卿云姑娘指着那冷漠俏丽的少女说道:“我徒弟子涵,从三岁便开始修行,一身媚功,却从未有实战过,天生好鼎炉,今日却便宜了你……”   小木匠浑身发僵,不敢去看那少女的脸,有些结巴地问道:“这、这……”   卿云姑娘却不看他,而是对小舞说道:“子涵,我们这一门,修行多年,只为今朝,此夜过后,你便是我花门正式弟子,希望你能够突破自我,超越师父的成就。”   那少女咬了咬嘴唇,然后说道:“知道了,师父。”   她显然也是紧张得很,虽然面无表情,但双眸之中,却还是掠过几分不安和害怕。   卿云姑娘站了起来,对小木匠说道:“我知道你什么也不懂,此事便让子涵全程引导,她虽然是处子之身,但比你懂得多,此事过后,你身上的印记消解,门主和那潘志勇,便无法找到你了——请记住,日后你若是没死,而我有事相求,千万不要忘恩负义……”   她说完,却不等小木匠答应,便出了房间去。   卿云姑娘离开之后,屋子里就剩下了面红耳赤的小木匠,以及那冷冰冰的小舞姑娘。   两人相对无言,站立颇久之后,小舞姑娘终于开了口:“你……是第一次?”   小木匠期期艾艾地说道:“对,我……”   小舞姑娘却冷漠地说道:“不用不好意思,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一开始的时候都藏头露尾,放不开,但几次之后,食髓知味,而且还换着来,几多风流——男人都一个德性,来吧,脱衣服,我虽然没有经历过,但见了不少,也学过,不会让你不舒服的。”   她走上前来,搭上了小木匠的身子,准备去脱他的衣服。   小木匠被她近前,衣服给拽着,本来心中旖旎,但瞧见那小舞姑娘面无表情,眉眼中似乎还有一些蔑视与瞧不起的神色,突然间就仿佛有人用瓢在脑袋上浇了凉水。   他整个人都惊醒了,下意识地往后退去,然后拱手,说道:“对不起。”   他匆忙回身,然后推门出屋,瞧见卿云姑娘正在院中的金鱼缸前站着,瞧见他,仿佛早有所料一般,失望地摇头,说道:“瞧你又不是读书人,怎么脑子里装着那么多的教条规矩?”   小木匠期期艾艾,不知道如何回答,而卿云姑娘却指着左边方向。   她说道:“既然不愿这个,也不勉强,再给你指条明路,熙春院有你一个旧友,你去找他,或许有救。”
第五十四章 故去的人   小木匠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拱手说道:“多谢景姐指点。”   卿云姑娘面上无悲无喜,淡淡说道:“不用谢,记得刚才的承诺便是了。”   小木匠想了想,又问:“请问那旧友是谁?”   卿云姑娘却说道:“既是旧友,便不会对你不利;至于是谁,你见到了便知晓了,用不着我来多管闲事……”   小木匠瞧见那卿云姑娘神色转为冷淡,对他似乎也不再热情,知晓自己的拒绝让对方生气了。   他也不敢再问,郑重其事地拱手,然后走出了院子去,而等到他出了院子,卿云姑娘方才转过身来,看着那个俏丽的少女,淡淡说道:“其实你但凡对他有点儿好脸色,他是不会走的。”   小舞低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卿云姑娘冷哼一声,说:“我知道你想什么,潘志勇豪气无双,又能花言巧语,而且眼看着又要做花门护法了,势力很大,你觉得若是能成为你的初次,能够作为依仗,保得住你——但作为过来人,我告诉你,那种男人是毒药,只会让你失去心智,最终被他给玩死。”   小舞不吭声,显然是有些不太服气。   卿云姑娘瞧在眼里,并不点破,而是继续说道:“那个甘墨则不同,此人如潜龙在渊,若能展翅,定能翔于九天之上,而他并非薄情寡性之人,你与他若是有了这份情缘,日后念及,自然多有受益,甚至这花门门主,也未必不可期。”   小舞终于忍不住了,反驳道:“景姐,那个家伙看着呆头呆脑的,怎么可能有您说的那般高度?”   卿云姑娘长叹一声,说道:“哎,你呀你,总是这般偏执,以后是要吃大亏的——退一万步说,就算那甘墨不如我所说的那般,这么清清爽爽的小鲜肉,吃了也不亏,你呀,到底还是不懂这里面的道理啊……”   说到这儿,卿云姑娘忍不住伸出了粉嫩的舌头,在嘴唇边上,舔了舔,一脸遗憾。   且不谈深闺之中的这师徒二人,小木匠出了院子,往左边的方向走去,过了两道长廊,拦住了一人,问清楚了熙春院所在,然后来到了门口。   这儿门口有两名气质沉稳的守卫,抱刀而立,冷冷打量着他。   而在院子里,却是有那欢声浪语,诱人得很。   此刻已然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小木匠自知时日不多,所以即便那两名守卫脸色严肃、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果然,他这边一靠近,那守卫立刻就迎了上来,将手中的刀往前一举,开口喝止:“私人之地,不要靠近。”   此人气息沉稳,双目暗敛精光,却是一厉害的修行之人。   而这样的人,却给人当了守卫,可以知晓里面那人的身份尊贵。   小木匠恭谨拱手,然后说道:“还请告诉你家主人,旧友来访,还望接见。”   那人眉头一挑,问:“报上名来。”   小木匠说:“甘墨,甘十三。”   那人听到,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瞳孔收缩,好一会儿,方才缓声说道:“好,我进去通报,你在此等候,不要乱走。”   说罢,那人转身离去,留下另外一人,若有所思地盯着小木匠,神情复杂。   小木匠感觉中这人盯着他的样子很是奇怪,于是问道:“阁下可是认识我?”   那人点头,说自然识得。   小木匠又问:“敢问阁下是在哪儿见过我的,又或者,是怎么知道我的?”   那人想了想,摇头说道:“不方便说,你等我家主人回复吧。”   小木匠瞧见那人不愿意与他聊,只有耐心等候,没想到先前那人迟迟不出来,小木匠感觉事情可能有些变故,开始留意起周围来。   他担心从两边冲出一堆刀斧手来,将自己给拿下。   他刚才忤逆了卿云姑娘的意愿,那女人说不定转手就将他给卖了呢?   这个可说不准。   小木匠变得谨慎,而还没有等他打量完周遭情况,那人却是去而复返,朝着小木匠拱手说道:“我家小主人请你进去。”   他领着小木匠往里走,进了院子,又走进花楼。   花楼一楼大厅里,却是摆着长桌酒席,上面残羹冷酒,八位罗衫半解、眉目含春的年轻女子在玩闹,她们有的抱在一块儿,有的口舌相交,甚至两人对付一个,各种旖旎,让旁人瞧得难以自制,恨不得融入其间。   而在角落处,还有抚琴和弹琴的乐班,都是女子,虽然长得一般,不如席间女子漂亮,但丝竹声悦耳动听,好似那人间仙境。   那人不去看大厅乱象,对着目不斜视的小木匠指了一下楼梯,说道:“小主人在二楼暖阁,他吩咐了,你尽管去就是了。”   小木匠拱手,然后朝着楼梯处走去,那些女子喝得半醉,瞧见有男子进入,吃吃地笑着,还发出了香艳邀请,但小木匠却不为所动,一步一步上了二楼,瞧见正对楼梯口的那个暖阁房间阴气森森,而门却是虚掩着的。   小木匠感觉前方颇有些怪异,但却走投无路,唯有向前。   他走到了那门前,停住脚步,轻轻敲了一下门框示意,里面有人开口说道:“你进来便是了,无须多礼。”   小木匠听到这声音有些耳熟,抬脚进去,瞧见房间里灯光昏暗,临窗的位置放了一张方台,有人伏在桌上,正提笔书写,手法狂野,行云流水,而整个屋子,到处都是乱扔的纸张,上面尽是墨迹……   小木匠眯眼,朝着方台后的那人打量过去,而那人却也正抬头,朝着他望了过来。   当小木匠瞧见这人的脸时,浑身为之一震。   他此时,方才明白卿云姑娘为何告诉他,这人是他的老友。   说是老友,也不准确。   他与这人相识相交的时间其实并不算久,但仔细想来,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因为此人,却正是已经死去的程寒。   死人重回人间,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蹊跷了,小木匠虽然并没有亲眼瞧见过程寒的尸体,但渝城袍哥会里面的人却是见过的,这事儿也得到了当时廖二爷的确认,应该是不会有错的,那么这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小木匠满心震惊,但对于程寒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近,感觉对方不会害他,于是走上前去,拱手说道:“程兄,许久未见。”   那程寒抬起头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眸仿佛泛着黑光,嘴角却浮现出一抹苦笑。   他说道:“再世为人,的确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   小木匠这时已经感觉到了程寒身体的异状,因为对方身上,几乎没有任何生气,仿佛是一具尸体那般,再结合上他的话语,不由得说道:“你这是……”   他话到一半,却停了下来,那程寒却并不介怀,竟然直接点破道:“你想的没错,我现在,已是死人。”   小木匠问:“那为何……”   程寒将衣服解开,露出了胸口来,那上面有着大片暗红色的尸斑,以及黑红色的毛发,而他则仿佛置身事外地说道:“三魂丢失,七魄不散,僵尸而已。”   小木匠有些不太明白:“若是如此,为何不等修炼妥当,再出山?”   此刻的程寒,活死人一个,风吹不得,日晒不得,稍有差池就走火入魔,魂魄散乱,这样的状态,为何远离渝城,跑到这风雨飘摇的锦官城来,而且还住在这烟花之地?   更何况,青城山的李金蝉、锦屏道人还在追查他。   小木匠完全不理解。   而程寒却惨笑着说道:“我听说了,鬼王吴嘉庚,英雄一世,却是死在了你的手中,而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知晓,我被人谋害之事,我父亲是早就知晓的。”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顿时就明白了。   真是个痴儿。   只不过,他觉得这样的报复,他父亲就会屈服,或者心痛么?   若是,他又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呢?   聪明人聊天,用不着说太细,小木匠叹了一声,说道:“既然能活,又何必死?”   作为朋友的立场,他终究还是希望劝说程寒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程寒却没有回应,而是问他怎么来到这儿的。   小木匠将自己遇到的麻烦说了出来,程寒听了,忍不住笑道:“还有这等奇事?你尽管在我这儿暂住,我那混账老子派了个厉害角色过来,陪在我身边,有他在,谁人来了,都伤不了你。”   小木匠听了,有些惊讶,说那人在哪?   程寒指了指头顶上,说道:“在上面坐着呢,人绝对厉害,但是性子很古怪,别去招惹他,很难缠。”   小木匠虽然心中好奇,但到底还是忍住了,点头说好。   程寒伸了一下懒腰,想了想,突然问道:“对了,如果你那景姐说的事儿是真的,那么反正这儿也便利,不如我去叫老鸨过来,帮你点个雏儿,把那印记除去?”
第五十五章 无名   小木匠到底还是拒绝了程寒的好意,尽管他此刻心思浮动,对这事儿,多多少少也有了一些向往——不管怎么说,他到底也是处于青春期的少年郎。   但他终究还是做不到,特别是在见到顾蝉衣、并且确定情况之前。   那人是顾白果的姐姐,他不想让顾白果笑话。   程寒也只是这么一说,瞧见小木匠没有答应,便也不作强求,而是与小木匠随意聊起天来。   两人之前的交情算不得多深,但彼此却还算是意气相投,而程寒自从死去之后,性格大变,行事乖张不已,对于之前的人和事都有了不同的看法,放荡形骸,心中却苦闷得很,正想找一个关系不远不近之人倾述。   恰巧小木匠正好就是这么一人,于是谈天说地,感觉十分舒服。   小木匠年纪不大,但经历颇多,性子也沉稳淡定,带着几分老辣,又暗合一点天真,面对着眼前的活死人程寒,居然完全没有任何区别对待,一视同仁,聊起生死之间的许多事情,饶有兴致。   两人便这般聊着,不多时,有女子上来奉茶,但她似乎对程寒有些敬畏,放下茶壶,斟满茶杯,便行礼离开。   小木匠正口渴,于是端起来就喝。   他因为出身粗鄙,并不懂得那茶的好坏,只晓得是花茶,喝起来满口生津,而随后,他瞧见程寒滴水未沾,不由得奇怪,说怎么不喝茶?   程寒听到之后,脸色突然狰狞起来,双目都要喷火,吓了小木匠一大跳。   好在程寒随后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平静地说道:“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这样一具腐朽的身体,五感跟生前截然不同,甚至相反,于你而言,这茶水清香浓醇,回味甘甜,但于我而言,却如同阴沟粪水一般恶臭难咽;同样的道理,你们觉得鲜甜可口的食物,在我口中的观感,却难吃得令人抓狂——可能你会问,我喜欢什么样的东西呢?对的,如你所猜想的一般,生肉、腐肉、血腥……一切让你觉得恶心的,都是我身体最渴望的选择!”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在今天中午的时候,我连着吃了三只死老鼠,其中一条,还是半边身子都腐烂了的——十三,你能够理解我的感受么?明明很厌恶这样的东西,但我却控制不了自己……”   说这些话儿的时候,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程寒,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扭曲着,青筋如蚯蚓一般扭动,一股阴森恶臭,扑面而来。   小木匠却完全没有任何的恐惧,对他谈起了自己小时候的经历。   他那一段宛如野狗的幼年时光,是他很不愿意与人提及的,甚至都不愿意去回忆。   但此刻,他却与程寒分享了出来。   随后,他告诉程寒,此时此刻的状态,只是暂时的,相信以他父亲的能力,绝对能够找到办法,帮助他重新回到以前的状态……   程寒听到,冷冷笑了两声,也不答话,而是转换了话题去。   小木匠知晓了程寒此刻的状况,绕开了雷区,两人相谈甚欢,程寒变得开朗起来,甚至还调笑小木匠是个“童子鸡”,并且眉飞色舞地跟小木匠讲起了男女之事来。   两人跟正常的狐朋狗友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很快就拉近了彼此之间的关系。   小木匠对于情事,多多少少抱着保守的态度,程寒则告诉他,说自己自从变成这个鬼样子之后,五感消退,唯一能够感受到自己存在于世的,可能就是这事儿了。   所以他才会在此长留,除了因为想忤逆他父亲之外,这个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他如同损友一般,给小木匠出了各种主意。   这里面的言语颇多出格之处,便不细谈,而不知不觉过了许久,这时却有人走上了楼来,低声说道:“爷,马园门楼子的老板来拜访了。”   程寒眉头一挑,说他来干嘛?怕我没钱给?   那人说道:“钱给够了,但对方非要过来,跟您聊两句,这儿毕竟是人家的地盘,于情于理,我也拦不住啊。”   程寒此刻虽然性情大变,但到底还是讲道理的,虽然不喜,但终究还是点了头。   随后,那人将马园门楼子的老板带了过来,那是一个四尺多高的矮壮汉子,穿着富贵堂皇,笑容可掬,冲着程寒拱手,然后想请他借一步说话。   程寒屁股都没挪动一下,淡淡说道:“有话快讲、有屁快放,你又不是娘们,扭扭捏捏像啥话?”   小木匠瞧见那老板眼神飘忽,知晓他可能是顾忌自己,所以起身说道:“要不我回避一下?”   程寒却拦住了他,对老板说道:“这是我兄弟,你要讲快讲,不讲滚蛋。”   那老板给逼成这样,终于开口说了实话:“爷,刚才有人来通知我这儿,让我跟您说一句,您身边这位兄弟,是他们想要的人。所以呢,要么您将他给送走,大家相安无事,而要么就是他们攻进来,兵戈相向……”   他说得小心翼翼,眉头紧锁,脸都变成了苦瓜,而程寒却无所谓地挥了挥手,说道:“你回去告诉叫你来的人,说要是不怕死,尽管来吧。”   那老板听到,如丧考妣地说道:“爷,您说得倒是轻松,但问题在于,那帮人跟您这儿一旦闹起来,我这小本买卖,恐怕是要遭殃了,您看这样,要不然你们出去聊一聊……”   程寒却伸了一下懒腰,斩钉截铁地说道:“损失多少,赔你多少,我这儿不够,渝城程兰亭负责。”   他倒是怕事儿不够热闹。   那老板瞧见他坚定的模样,差点儿都快哭了,不过他大概知晓跟前这位爷到底是什么背景,所以也没有办法直接赶人,哭丧着脸离开了。   楼下那帮女的也跟着撤了,整个熙春院都静悄悄的。   老板一走,小木匠便起身来,提出告辞,结果被程寒给拦住了。   他瞪着小木匠,说你不把我当朋友是么?   小木匠苦笑着,不知道怎么回应,而程寒却反过来宽慰他,说你别担心,打坏了东西,有我那混账老子掏钱赔,至于来的高手,有屋顶上那人应付着,你什么都不要急,站在二楼观风景,看一出好戏吧。   小木匠听了,虽然觉得不妥,但如果有程寒所说的那高手帮忙,只要是让对方损失一点儿人手,他说不定就能够逃脱出锦官城去。   到时候他再将身上的诅咒印记给化解了,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谁也拿不住他。   所以他只有耐下性子来等待。   差不多过了两刻钟左右,门外就有动静了,但来的人却有些出人意料。   院子外面,有人报上名号:“青城山李金蝉(锦屏道人),请里面的客人出来一见。”   听到这招呼,小木匠直接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了窗边,朝着院子门口望去,瞧见灯笼之下,来了几人,领头的正是李金蝉和锦屏道人,而四眼和那雍德元也在旁边。   另外还有两个道人,一个光头大和尚,总共七人,堵在了院子口这儿。   小木匠万万没有想到,这帮人居然也恰逢其会,赶到此处来。   到底什么情况?   小木匠有些懵,事实上,他之前是有想过去找青城山帮忙的,但最终还是没有去。   没想到最后还是遇到了。   这事儿闹得……   花门和潘志勇的人没有杀到,青城山倒是赶了过来。   小木匠有些无语,而这个时候那院子门口已经起了冲突,守在门口的那两汉子被锦屏道人与李金蝉联手,给直接踹进了院子里来,门都给踢烂了半扇,紧接着那李金蝉抬脚,准备往里面闯的时候,突然间屋顶上有人淡淡说了一句话:“临……”   那声音很小,仿佛不可闻,但小木匠听清了,却感觉浑身一震,整个空间都在颤抖,紧接着他瞧见有金色符文,沿着那院墙浮现出来。   这些金色符文仿佛某种金钟罩,或者法阵,将准备冲进来的青城山众人弹了回去,并且发出“嗡、嗡”的声响。   那李金蝉是个暴躁性子,瞧见这个,冷冷哼道:“来得正好。”   他右手扬起,却有一道飞剑从身后射出,在半空中拖拽出一道旋转气息,紧接着剑气迸发,重重地撞上了那面无形之墙。   这一撞,无声无息,但那些如瀑一般的金色符文不断荡漾,整个院子里都在颤动着。   然而李金蝉的这一剑,终究还是没有刺穿屋顶那高手布置的法阵。   但他并不罢休,又连续出了几剑。   每一剑,都仿佛戳在了铜墙铁壁之上一般,但每一下,屋子的震动都会强上一分,小木匠感受到了那李金蝉的强势,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了程寒,而那家伙却露出了淡淡地微笑。   他说道:“别着急,一出好戏,慢慢品。”   程寒这边刚刚说完,却听到头上传来一声轻啸,紧接着,一个穿着青衣的道人落到了院门顶上。   他唰唰唰挥出三剑。   每一剑,都落在空处,但李金蝉那把在半空中狂舞的飞剑,却径直跌落了下来。   瞧见那道人的手段,李金蝉大吃一惊,他伸手接剑,挡在身前,然后问道:“阁下何人?”   那青衣道人缓声说道:“南海剑……无名、道人。”
第五十六章 箭名金乌,花门如潮   那青衣道人出现的某一瞬间,小木匠仿佛瞧见了当初同船的莫道士,特别是当对方说出“南海”这两个字的时候。   但他再仔细一看,发现那人虽然穿着打扮都很像莫道士,但容貌却似乎更年轻一些,仿佛小了十来岁,而且他整个人的气息也更加奔腾粗犷,而且多了一些锐利,就仿佛他那把出鞘的利剑,锋寒无比。   而且他的气势,怎么说,渊渟岳峙——也就是如渊水深沉,如高山耸立。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就如同百万大军一般。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不过此人虽然实力非常强劲,就连小木匠这种并非与他为敌的,都感觉到几分窒息,但那名头却着实有些低调,什么南海啊,什么无名道人,青城山一众人等完全没有听过,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面蹦出来的“孙猴子”。   他们青城山在川地雄霸多年,听到了,难免有些轻慢。   锦屏道人上前,拱手打了圆场:“这位道友,我们乃青城山上修行者,找那程寒有要事,还请行个方便,让开道路来。”   他虽然说的是客气话,也打着商量,但话里话外,却是拿着青城山的名头来压人。   然而青城山的名头虽然好使,但那个自称无名的青衣道人却并不畏惧,他站在那院门的顶棚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青城山七人,平静地说道:“不让。”   简单两句话,让锦屏道人差点儿噎到,随即恼怒起来。   他冲着那道人说道:“阁下是准备与我青城山作对不成?”   那青衣道人站着,一动也不动。   也不回话。   锦屏道人变得恼怒起来,他双手从袖子里滑落,然后摸出了一张符箓来,眼看着就要划燃,与之拼斗,却被身后的李金蝉给拦住了。   锦屏道人有些诧异,而李金蝉却在他耳边低语两句,仿佛是在说些什么。   两人转过身去,讨论了几句,锦屏道人抬头瞧了那道人一眼,又望向了熙春院的二楼来。   站在窗口的小木匠,正好与锦屏道人目光相对。   锦屏道人显然早就瞧见了他,此刻四目相对,却是冲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没有说什么,转身就走。   相较于锦屏道人的平静,那个雍德元则显得恼怒许多,他瞧见小木匠出现在这里,以为甘墨与程寒是一伙儿的,瞧过来的那眼神,简直能够杀人一般,恶狠狠的,跟刀子一样。   李金蝉这边则跟那青衣道人说道:“我青城山对江湖上的豪杰素来宽容忍让,此番前来,也只不过是要找寻一个答案而已,不过既然阁下在这儿,我们青城山承了你在长江水道除害的情,给你个面子,但此事并不会罢休的,且等着……”   他说完话,最后一个离开了这里。   小木匠一听,这才知晓青城山的人将这个无名道人,却是认成了莫道士,所以才会如此。   他这边感觉到了雍德元目光的刺眼,不过却没有办法去作解释,只有瞧着他们渐渐消失的背影叹息,而程寒则意兴阑珊地耸了耸肩膀,很是不爽。   他说道:“好无聊啊,原本以为能够瞧一出好戏,却不料那青城山的人还真的是怂呢……”   他十分失望,而青衣道人回过头来,瞧了他一眼,又纵身跳上了房顶上去。   小木匠担心虎皮肥猫的安全,四处找寻,瞧见那家伙在院子外面一棵树上蹲着,这才放心下来,忍不住回头问程寒:“那个人,就是你父亲找来保护你的高手?”   程寒耸了耸肩膀,说也可以说是请来监视我的。   小木匠问:“他到底是哪儿来的,怎么会这般厉害?”   李金蝉当初凭借着一把飞剑,将鬼面袍哥会的人吓得屁滚尿流,结果今天这青衣道人一出面,却将连同李金蝉在内的七名青城山修行者都给吓退了去,着实是让人惊讶。   而且这人仿佛与小木匠遇到的莫道士有些渊源,所以他很是好奇。   但程寒却并不知晓,他慵懒地说道:“谁知道?你也瞧见他那态度了,那就是个木头疙瘩,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的。”   说完,他还是觉得很失望:“青城山,半西南,没想到却是个孬种呢,一点儿冲劲都没有,好无聊啊……”   他话语未落,却听到“咄”的一声,一支羽箭擦过了他的鼻尖,落到了房间的方台之上,将程寒刚才写的一张白纸黑字,死死钉住。   羽箭入木三分,箭尾嗡嗡颤抖,展现出了强劲的力道来。   瞧见这熟悉的一幕,小木匠顿时就感觉浑身发寒,直接将程寒给扑倒,然后喊道:“小心。”   那个神秘的箭手,来了。   花门的攻击,也将如期而至。   这才是正戏。   程寒被小木匠扑倒在地,下意识地想要反抗,随即反应过来,这哥们是好意,而他只是不习惯而已。   事实上,刚才他在一瞬间,突然间有了临近再次死亡的心悸,而这心悸真正来临之时,他并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般淡定和勇敢。   当他与小木匠都躲在了一个书柜后面时,忍不住大声喊道:“南海来的,你不是说这院子得你布阵,金刚附体,宛如磐石么,怎么一下子就被人射穿了?”   小木匠这也反应过来,李金蝉飞剑来袭,都被挡下,为何一支利箭,却能够破空袭来?   这是什么道理?   小木匠以为屋顶那青衣道人的性子,可能不会回答,没想到那人却是冷冷一哼,开口说道:“疏忽而已。”   话音刚落,院子外面又传来一阵“哆、哆、哆”的声音,宛如啄木鸟似的,而程寒听了,居然也信,直接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了窗边观看。   小木匠有心叫程寒“小心”,但瞧见他回过神来,完全不在乎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太过于小心翼翼。   他也站了起来,朝着外面望去,却见又有几箭射了过来,却全部都被院外那金色波纹给挡住了去。   果然,真的只是疏忽。   瞧见这一幕,小木匠不由得心生敬佩,下意识地往头顶望去,却什么也没有瞧见。   毕竟隔着一个屋顶呢。   法阵与机关,很多时候是被连在一块儿讲述的,但小木匠却知晓,前者更加专业化、精细化和集群化,虽然读过《鲁班全书》的他有信心通晓大部分的法阵原理,甚至能够自己弄出一部分来,但是如同此刻这般效果的,那就实在是力有不逮了。   因为这里面有太多的运算和知识,是他无法掌握的。   而且法阵与机关,到底还是有所不同。   此时此刻的景象,在小木匠的心中,却是种下了一颗种子,让他对于技艺的钻研,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   而另外一边,那箭王的手段并未停歇,十数箭跨空飞来都被挡下之后,那家伙陷入沉寂,就在几人都以为那家伙选择放弃的时候,却有一道亮光浮现,紧接着黑暗中腾起了一只巨大火鸟,拍打着双翅,朝着这儿陡然撞来……   轰!   那火鸟依旧没有突破院外的金色波纹,但却将整个空间都给弄得一阵震颤。   而还没有等那火鸟破碎,化作无数的光点消散多少,又一只更为巨大的火鸟,再一次展翅,朝着这儿飞扑而来。   程寒瞧见,即便淡定,但忍不住喊出了声来:“金乌箭。”   小木匠听到,眉头一跳,想起了《鲁班全经》之上杂篇的记载来,知晓那金乌箭相传是当年后羿射日时箭矢炼制的手段,它传闻在上古神话时代,可是连太阳都能够射下来。   虽然这个说法有点儿夸张了,但此刻的功效,却也说明了其中的强悍性,看上去真的不比先前李金蝉的飞剑手段差。   它造成的伤害效果,甚至更强一些。   难怪此人胆敢称之为“箭王”,果然是有两把刷子的。   这第二支金乌箭让屋顶上的那无名道人不再淡定,他飞身而下,长剑飞去,正好劈中了那火鸟的头颅。   两者相交,光芒收敛,火鸟化作一支箭矢落下,而无名道人落地之后,却又腾然而起,朝着箭支射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那道人果然不是好脾气,并没有挨打不还手的习惯,两次吃亏之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要斩草、先除根”的激进策略,冲向了那躲在暗中威胁最大的箭王去。   他一动,远处自然是一阵鸡飞狗跳,小木匠能够瞧见黑暗中扑出十多个黑影,朝着道人拦来。   不过花门的反应非常快,无名道人一走,院子周围立刻人影憧憧,数不清有多少人,而随后,有铁爪飞出,抓在了那院墙之上,紧接着,院子外面有人喊起了号子来:“吃他娘,着他娘,吃着不尽有闯王,不当差,不纳粮……”   这什么鬼号子?   程寒听了,忍不住地吐槽,然而随着这号子声音从四面八方叠加而来,院子上面的金光浮动,却是摇摇欲坠。   小木匠感觉不对劲,大叫道:“不好。”   话音刚落,却听到轰隆一声,左边的院墙倒下了一大片。   与此同时,那金光护罩也陡然消失了。   呼……   欢呼声冲天而起。
第五十七章 阳谋   小木匠瞧见那些花门请来的高手高声欢呼,然后有的从缺口处翻墙过来,有的则继续用那铁爪来扒墙,心头一阵疾跳,知晓那无名道人中了花门的调虎离山之计,此刻自己与程寒,已经陷入了最危险的重重包围中。   他虽然跑到这儿来寻求庇护,但并非是胆小怯懦之人,此刻危急来临,他没有犹豫,直接从背上拔下了寒雪刀来。   刀身锋寒,满室生光。   程寒性子怪异,竟然不去看满院翻墙而来的敌人,而是对小木匠说道:“这把刀,是寒雪?”   小木匠点头,说对,你父亲给我的。   提到程兰亭,程寒脸上的肌肉又忍不住地一阵扭动,不过他对小木匠却并无意见,点头说道:“这刀不错,杀人越多,刀身越是冰寒如雪……”   小木匠长刀在手,对程寒说道:“抱歉,给你添麻烦了,一会儿你往后躲,他们要的,是我的性命,你刚才庇护我这么久,已经足够不错了,接下来的事情,让我自己来吧。”   他准备提刀,从二楼跃下,然而程寒却伸手拉住了他。   那个死过一回的人,刚才还在为再一次的死亡而恐惧,但此刻脸上却荡漾起来真诚的笑容来。   程寒说道:“不,一起吧,从我再一次睁开眼睛来,明白自己还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刻起,只有今日,我才能够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不是活死人,是不能明白“活着”的这种感觉,有多可贵。   就算是死,也在所不惜。   小木匠感觉程寒抓着他胳膊的手有些异样,低头一看,手掌上面开始冒出了一层白毛来,迅速变长变粗,而指甲也是如此,肉眼可见地生长,又长又利,宛如一把又一把的匕首利刃。   而他的脸,也变得狰狞可怖来,一对眼珠子通红渗血,仿佛红宝石那般璀璨。   小木匠没有再劝说了,这会儿,并不是说扫兴话的时候。   他转身,看向了院子里,准备大战一场,虽死无憾。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突然间有一道流星掠过,而那玩意,并非利箭,而是一把蕴含着寒光的长剑。   它以一种诡异的弧线,骤然而至,然后重重地落到了院门与二层小楼最中间的距离上。   如切豆腐一般,长剑直接插进了青石板里去。   嗡……   一道震荡不休的声音从中响起,紧接着,整个空间仿佛都在颤动,小木匠瞧见那剑开始发光了,是金色的光芒,即便是没入地下,那光芒都无法阻挡。   它几乎是在一瞬间凝聚成了一个小球,然后突然间就扩大了,朝着四周扩散去,化作了金色的冲击波。   轰……   那些翻墙过来,挥舞着手中兵器喊打喊杀的家伙们,被这陡然爆出的冲击波给撞到,却是完全没有顶住,人直接就腾空而起,朝着院子外面飞去。   小木匠瞧见其中有几人满脸刺青,却是鬼王庙派来的厉害角色,但这十来人里,没有一个,能够顶得住这样的冲击。   仅仅一下,整个院子又恢复了清静,除了程寒那两个守门的刀客如临大敌之外,再无任何人。   紧接着,那把剑仿佛启动机关的钥匙,再一次地将院子周围消失了的金色波纹点亮。   那金色波纹不断增长,却是一直连到了好几层楼的高度去。   那些用铁爪往外扒墙的家伙仿佛触电一般,纷纷惨叫着往后倒退,一时之间,周围哀鸿遍野。   小木匠瞧见这个,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对程寒说道:“你父亲帮你找来的这保镖,是哪儿蹦出来的?”   程寒冷笑,说你别看他牛气哄哄,但其实就是个贪钱鬼——他来帮忙,可不是因为什么情分啊、恩义之类的,就单纯只是从我那操蛋的父亲手中拿了一大笔钱,所以才会如此的……   小木匠说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面对如此强敌,他也算是信守承诺了。”   程寒点头,说也许吧。   刚才他对那青衣道人甩开他们去追那黑暗中的箭王这事儿颇为不满,觉得那道人修为虽强,但智商一般,居然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却不料那家伙之所以这般嚣张,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所有的一切,其实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不过敌人的攻势,并没有随着那法阵的恢复而停歇,这帮人对小木匠显然是志在必得,即便是当前局势,也没有放弃。   不断有打扮古怪的家伙出现在院门和倒塌的围墙边,这些人显然并不是一伙的,有的跳起了大神,有的燃起了符箓,有的则挥舞旗幡,端的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很显然,为了此番攻势,这些人显然也是准备了许久。   程寒恢复了先前的状态,模样不再狰狞,而是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外面那几波人,随后对小木匠说道:“那帮窑姐儿找的相好,没一个能打的啊……”   小木匠说道:“谁叫最能打的,被你父亲给收拢了呢?”   此番花门进攻,不但徐媚娘没有露面,她们花门一个女流都没有出来,甚至潘志勇都没有现身。   来的这些人,都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小木匠瞧见外面热闹得很,虽然心里面有点儿担忧,但感觉这样的强度,好像并不会有太多的威胁。   难道,这就是花门所有的实力了么?   又或者,他们其实是有所隐藏的呢?   小木匠心中琢磨着,一直等待着外面那些人有些厉害表现,然而就在这时候,远处有一身影飞来,落到了院门口,手一抬,钉在阵眼处的那柄剑陡然飞起,落到了他的手上去。   那无名道人,回来了。   剑在手,他朝着跟前几人便挥去,手起剑落,连着斩翻了好几人。   那些人被这道人锐不可当的气势吓得屁滚尿流,而那无名道人似乎也并非嗜杀之人,所以他只是将人弄倒,却并不致命,虚张声势地赶了一赶,那帮气势汹汹的家伙便全部都跑开了,遁入黑暗之中去。   一人,一剑,却是将那近乎三十多人的攻势给化解了去。   当无名道人回到院子里来,抬头看向了二楼窗边的小木匠和程寒时,熙春院内外,没有一个外人。   就连那些受了重伤的,都给同伴给搀扶走了。   倘若不是地上的血迹,倒塌的院墙以及被毁去半边的院门,小木匠甚至以为这儿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程寒有点儿兴奋了,冲着那道人喊道:“喂,南海来的,你收徒么?”   那人瞧了他一眼,说:“不收。”   说完,无名道人足尖一点,人便又上了屋顶去,随后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了。   程寒被那人给断然拒绝,却并没有恼怒,而是对小木匠说道:“我以前的时候,只知道这天下间有三处修行圣地,顶尖道门,一曰茅山,一曰龙虎,再就是青城山,这三个地方出来江湖历练的,都是高手,没想到籍籍无名的南海,居然还能够有这么厉害的强人,真是我孤陋寡闻了。”   小木匠点头,说对,这世间奇人异士数不胜数啊。   程寒却摇头叹息,说从另外一个角度而言,也正说明了现在,是乱世之秋啊。   说到乱世,两人感触颇多,除了叹息,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两人回来坐下,又聊了一会儿,程寒瞧见小木匠有些疲乏,便跟他说道:“你且睡吧,下半夜说不定还有更多的事情呢,能多休息会儿,养精蓄锐最好。”   小木匠问程寒,程寒却告诉他:“我这副身体,用不着休息的……”   小木匠不是黏糊矫情之人,去了旁边床榻处,盘腿打坐,行了周天,然后睡了过去。   他本以为花门的攻势还会来,所以时刻保持警惕,结果花门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儿,却一直没有发起再一次的攻击,让他这一觉,睡到了天亮去。   次日清晨,小木匠从沉眠中醒来,却听到程寒与人争吵的声音。   那声音他一开始没听出来,但后来却认出来了。   姜大。   这位袍哥会十排的执法老幺是程寒的小师叔,当前渝城袍哥会龙头程兰亭最信赖的人之一,同时也是程寒生前最为敬重的人。   小木匠有些惊讶,不知道这位姜大怎么突然间跑到这儿来了。   他竖起耳朵,想要听一下两人的争吵,却发现他虽然能够听到个别的几个音节,却听不成一整段的句子。   那两人之间,仿佛存在某种中断声音传播的法器,所以才会如此。   小木匠从床榻上爬了起来,而这个时候,楼梯有脚步声,紧接着久未谋面的姜大走了进来。   小木匠赶忙拱手为礼,而那姜大看了一眼他,直截了当地说道:“小甘,有件事情我得跟你说,虽然……”   这时程寒“咚、咚、咚”地踩着楼板,冲了进来,拦住了姜大:“师叔,我说过的……”   他话还没有说完,却被姜大一个照面,直接撂翻倒地。   姜大朝着程寒的脑门子上拍了一下,将他给直接弄晕了去,随后在额头上面,贴上了一张黄符纸。   姜大弄完这些,抬起头来,对小木匠说道:“小甘,希望你能够理解一个父亲的难处……”   小木匠盯着地上连呼吸都没有了的程寒,缓声说道:“嗯,我理解。”
第五十八章 吴下阿蒙   小木匠说“不理解”,有用么?   没用。   因为没有卵用,所以他只有装作“宽容大度”,表示理解,而那姜大听了,则点了点头,居然还耐着性子,跟他解释:“你能够理解就好,袍哥会家大业大,需要顾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在那样的一个位置,龙头不可能只为自己考虑,所以才会如此。本来过来的并不是我,但龙头考虑到你我认识,而我又在附近……不过他也特别交代了,关于你,虽然明面上不能相帮,但也不会不管……”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符箓来,递给了小木匠。   小木匠伸手接过,问:“这是什么?”   那姜大说道:“你别看它不起眼,它可是茅山最顶尖符师淳于剑制作的风符,危急时刻,只要你点燃这符箓,它能够送你一程,乘风而去,到达数公里,甚至十几里地的远处,逃离敌人的掌控。”   如此神奇?   小木匠听了,心中有些惊讶,知晓此物的珍贵,赶忙拱手,表达了谢意。   果然,表达顺从和宽容,的确还是有好处的。   虽然姜大因为花门的阳谋奉命而来,将程寒给带走,同时也让他的庇护给消失,使得小木匠不得不直面花门,但人家这么做,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其实不管是大帅府,还是程兰亭,说到底,还是一个身份定位的问题。   没有人愿意白出力,特别是为了一个无关之人。   倘若小木匠有了身份,那帮人就算是为了面子,以及江湖上的名声,都不可能将小木匠给抛弃了。   但小木匠却偏偏又不肯顺从,所以才会如此。   不过人嘛,终究还是有一些想法和不一样,所以这世界才会如此多彩嘛。   姜大瞧见小木匠不吵不闹,接过了那风符,看向他的眼神也变得欣赏起来,毕竟这世间,生死关头,还这么识时务的年轻人,真的不多。   所以他帮着小木匠耐心解释了一下那纸符的用法——不必准备火折子之类的东西,符箓本来就有许多讲究,只需要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某处地方,轻轻一捻即可。   这用法,堪称简单方便实用。   小木匠认真学着,但其实心里面却清楚明白地知道一点,就算这风符神奇无比,但只要他身上的那诅咒印记没有消除,那么他就没办法逃脱得了花门的追杀。   这是一道无解题。   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但却什么也不说,装作平静的样子。   姜大瞧见他这模样,不由得有些心疼,忍不住说道:“其实……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够加入我渝城袍哥会,成为会中泽袍的话,那么我觉得龙头帮你,将不会再有任何的压力和指责……”   感受着对方散发出来的善意,小木匠最终还是选择了拒绝。   他的语气显得很是委婉,不过意思却很坚决。   姜大听明白了,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好,我与那帮人商量过了,我一会儿会带着小寒离开,而无名道长的法阵,则能够持续一个时辰,在这段时间内,你可以待在这儿,也可以离开——这大白天的,那帮人或许不会随意动手,你想逃,其实是有机会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敢去看小木匠的眼睛。   很显然,他自己都不太确定。   小木匠又点头,然后就没有再聊自己,而是说起了程寒来。   他将自己昨天与程寒聊的那些东西跟姜大说起,他并没有说关于程兰亭的任何事情,只讲程寒的处境,以及他因为五感丢失而产生的叛逆心理。   小木匠希望姜大能够理解程寒,并且帮助他在这样境况之下,重新找回当初的自我。   听到小木匠聊起这些,姜大很是惊讶,不过却显得格外认真。   两人聊到最后,姜大对小木匠说道:“以我个人的立场来说,程寒没有白交你这个朋友。所以,请一定要活下来。”   小木匠笑了,说道:“尽力而为。”   姜大看着面前的这个少年,有些不忍,但最终还是硬下了心肠,拍了拍手,叫人将程寒给背了下去。   而这时,那个无名道人也出现在了小木匠的跟前,将一块满是青苔的木牌子递给了他。   这是法阵灵符。   对方用极为简明的话语,跟小木匠讲解了控制进出的手段,然后毫不犹豫地跟着姜大一行人离开了这里。   果断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小木匠站在一楼大厅处,看着渝城袍哥会的人撤离,一时之间,有些失神。   他昨天睡觉之前,还觉得此事或许能够平安度过,但醒过来之后,却发现花门之所以一夜都无动静,却是施展了阳谋,直接将最大的石头给搬走了去。   人家并不硬碰硬,而是以柔克刚。   这个你有什么办法?   小木匠苦笑一番,回过神来,来到了一楼隔间的水池里洗漱,完毕之后,他从大厅席间的那些残羹冷炙里挑了一些能吃的,将肚子填饱了。   他做人有一个原则,不管碰到天大的事情,都不要委屈自己的肚子。   死,也不做一个饿死鬼。   吃完饭,打了一个酸饱嗝,小木匠听到了院门口有动静。   敌人终于来了么?   这才过了两刻钟不到,这么着急的么?   小木匠整理了一下衣装,以及身背后那把用破布包裹的长刀,然后走到了小楼门口来,朝着院子外面望了过去。   随后,他瞧见有一个人站在那院子的正门口,揪着虎皮肥猫那层层叠叠的脖子肥肉,笑盈盈地朗声说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那人的旁边,还站着一个小道士。   那小道士名叫“四眼”,而那个人的名字,叫做……   屈孟虎。   小木匠就算是已经将心绪调节得无比平静,此时此刻,却也被巨大的幸福感给击中了,他忍不住冲上前去,用那法阵灵符打开了一个缺口,将门口两人给迎了进来。   他先是冲着四眼点了点头,然后对屈孟虎问道:“你怎么来了?”   屈孟虎将虎皮肥猫往地上一扔,嘻嘻笑着说道:“我不能来么?”   小木匠激动地说:“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愿意被远处窥视的花门探子瞧清楚两人的模样,领着他们往楼里走,而屈孟虎却是边走边笑,揽着小木匠的肩膀说道:“以前三国的时候,鲁肃总是嘲笑吕蒙没文化,后来吕蒙发愤读书,两人再见面的时候,鲁肃感慨,说汝非吴下阿蒙也——十三啊十三,我们小半年没见,你现在真的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小木匠谦虚地说道:“哎,这个啊,都是机缘巧合,运气使然……”   屈孟虎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讲的不是这个,我是说先前你看着正正经经的,结果现在居然逛起了窑子来。”   小木匠:“……”   瞧见甘墨这无语的样子,走进大厅里的屈孟虎哈哈大笑,然后说道:“当然,除了这个,别的事儿也挺让我惊讶的,我是从渝城一路赶过来的,在江湖上听了你好多的事情,每一样都让我很是惊讶,想着他们说的那个人,是我兄弟甘十三么?现在一见,嘿,没跑了——哟呵,这儿不错啊,有酒有菜的……”   他指着大厅的残席,赶忙过去,端起了一个小杯子来,里面还有残酒,他一口饮尽,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杯口,美滋滋地说道:“嗯,还有几分脂粉香……”   小木匠苦笑,说你别这么猥琐行么?   屈孟虎却哈哈大笑,理所当然地说道:“少年倘若不骄狂,白来世间走一场——小爷我可是从刀尖滚过来的,每活一刻都是那么的艰难,又何必学那假道学,遵守什么老掉牙的清规戒律呢?”   小木匠本以为自己这几个月来,一直学着屈孟虎的样子,而且还有模有样,但瞧见他此刻的潇洒,却知晓,两人之间,到底还是有着本质的区别。   这种区别,并非是外在的那些,而是骨子里面的东西,学不来的。   屈孟虎一边喝着残酒,毫不介意地吃着桌上的残食,一边跟小木匠简单说了他一路找来的经历。   其实倒也简单,就是他到了渝城,然后打听小木匠的消息,一路找到了锦官城来,最终来到了这里。   而他与四眼碰到的事儿也十分凑巧,两人并不认识,却撞到了一起。   他说完,小木匠问四眼:“你怎么来了?”   四眼告诉小木匠,说昨天青城山的人瞧见他在这楼上,再加上雍德元的挑拨,都觉得小木匠背叛了大家的信任,但他却并不觉得,尝试着说服师父和李金蝉过来帮忙,但最终无果,所以他只能自己来了。   小木匠苦笑,说你这不是来送死么?   四眼说:“你救了我,这情分,我得还你才心安——我师父没拦着我,因为他知道那是我的执念,是我的道;所以,你也别拦着。”   小木匠点头,说好,谢谢。   这边刚说完,院子外面又传来动静,小木匠这儿靠窗,往外一望,瞧见正主终于来了。   花门的人。   屈孟虎也瞧见了,他扔下了手中的半截鸡腿,用衣袖抹去嘴上的油腻,开口说道:“是时候大干一场,让锦官城人民知道,我屈孟虎来了。”
第五十九章 扬名   小木匠、屈孟虎和四眼三人走到了院门口,那儿站着三人,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四十岁,徐娘半老的妇人。   那妇人当日在老喜茶馆里小木匠也见过,坐在花门门主徐媚娘的左手边,是一个风姿绰约、雍容华贵的妇人,眉眼中既有年轻女性的妩媚,也有长辈见惯世事的风霜,让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征服欲。   花门四朵金花,没有一个是简单平凡之辈。   而她的身后,则有两个丫头,年纪不大,气势却很强——左边一个是柴火妞儿,模样算不得漂亮,但英姿勃勃,背上挂着一把剑,目光锐利得很;而右边一个,则是个狐媚模样,看向小木匠的眼神里喷着火,仿佛有不共戴天之仇。   小木匠已然豁了出去,自然不会畏畏缩缩,瞧见那花门的四大金花之一,大大方方地拱手行礼,然后问道:“这位姐姐如何称呼?”   那妇人认真打量了小木匠一会儿,似乎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些害怕来。   但她最终还是失望了,叹了一口气,然后回答道:“花门中人,卑贱之躯,不敢提娘家姓名,你唤我丽娘就行了。”   小木匠问:“丽娘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那妇人说:“受人所托,过来跟你聊点事儿。”   小木匠有些惊奇,说现在还先礼后兵,这么文明吗?那昨夜为何又突然偷袭呢?   屈孟虎的回归,让小木匠的心态越发平和跳脱,而他的轻松却让丽娘忍不住地眉头疾跳,随后有些惊讶地问道:“渝城袍哥会撤退了,你死期已至,难道就没有一点儿慌张么?”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说道:“难道慌张了,你们就会放过我么?”   丽娘摇头,说道:“不能。”   小木匠笑了:“如此,我又何必慌张呢?”   丽娘说道:“也不是没有活路——今早好几拨人,各种托关系,找了门主求情,门主不胜其扰,给出了条件,你若是能够交出安老七和王婆娘的那孽种,或者告诉我他人在哪儿,门主答应给你三天时间,任你跑,不管跑到哪儿,三天后,潘志勇才会动,七天后,我魅族一门的人才会再动,如何?”   对方出人意料地提出了这么一个条件来,让小木匠有些惊讶。   很快,小木匠想明白了,相较于眼前的仇恨,对方更加注重的,是那个叫做安油儿的孩子,以及他手中藏着的那一本法门——《山间花阴基》。   为了这个目标,他们可以给小木匠放出一线生机来。   尽管,自负的花门并不会觉得小木匠能够逃离自己的手掌心,但这样的条件,已经是非常不错了。   事实上,这条件其实很合理,如果再宽容一些,小木匠就会表示怀疑了。   不过……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小木匠怎么可能去出卖一个屁大点儿的小孩呢?   虽然他并不喜欢那个安油儿。   他抿着嘴,琢磨着怎么回绝,而这个时候,旁边的屈孟虎却开口说道:“有啥招直接使出来不就完了么,搞什么虚情假意,围三阙一的手段?有意思么?你以为是三十六计呢?滚滚滚,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他口气很冲,那丽娘听了,原本笑眯眯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她瞪着屈孟虎,阴着脸说道:“阁下何人?”   屈孟虎张口就来:“你老汉。”   小木匠听了,噗嗤一笑,而对方却是勃然大怒,银牙紧咬,恼怒地冲着小木匠问道:“他是谁?”   小木匠瞧见屈孟虎既然已经将脸给撕下来了,也就不再和气,平静地说道:“你甭管他是谁,只需要知道,他说的话,就是我要说的,请回吧,有啥招尽管来,老子在这儿候着就是了。”   丽娘瞧见他也这般说,脸上顿时就浮现出了几分冷笑来。   她说道:“好、好、好,很久没有瞧见这么硬气的少年郎了,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辞了,不过我得跟你们说一句,年少轻狂不可怕,得知道天高地厚才行。”   屈孟虎听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行了行了,老子就算是从那牢里放出来的饥荒贼,也没有跟你玩‘老鹰捉小鸡’游戏的兴趣,也不瞅瞅自己这张老麻皮脸,七老八十了,就回家歇着,颐养天年行了,跑出来干嘛啊?”   他这话儿着实太损,句句扎心,丽娘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   她怒气冲冲地指着院子里的屈孟虎说道:“很好,年轻人火气盛得很,等回头把你给逮住了,老娘要是不把你活活玩死,我就不叫千年蚌!”   她转身离去,另外两个丫头也是怒气冲冲,转身离开。   小木匠不由得苦笑,对屈孟虎说道:“她们要对付的人是我,你又何必去挑衅她呢?要万一败了,岂不是走投无路?”   屈孟虎咧嘴笑,然后说道:“怎么,你还准备了后路不成?”   小木匠转身回了院子,将姜大临走前给的风符拿出,说明功效,又讲起了此事的前因后果,诸多事儿来,然后对他们说道:“我现在中了那邪祟的诅咒,完全没办法逃脱,就算是有了那风符,也无济于事,所以你们还是走吧,别陪着我一起死了。”   四眼听了,却是有些恼怒,说道:“我若是怕死之人,你觉得我会出现在这里么?”   小木匠苦笑着解释,说当然不是,只不过……   屈孟虎却拦住了他,开口说道:“我说你小子单飞了小半年,大包大揽的性子倒是露出来了——你觉得我和四眼两个人,真的是想不开,过来送死的?”   小木匠从屈孟虎的话语里听到了满满的自信,有些犹豫,问道:“此话怎讲?”   屈孟虎说道:“四眼一片情谊,这个你心领着,但老子屈孟虎跑过来,可是心里有谱的——还记得当初在那鬼洞子里,我得了什么不?”   小木匠说道:“《墨子天机篇》?”   屈孟虎笑了,说:“然也,先前说你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短短时间里,闯下那么大的名头,但我这半年来,又何曾虚度光阴了?现如今你在西南之地,已然是名头颇盛,自然无所谓,但我不行啊,我也有虚荣心的嘛……说到出名,你知道怎么样才能够快速出名吗?”   小木匠摇头说不知。   屈孟虎说当然是跟你一样,踩着别人的脑袋往上爬了,所以我才会过来,踩在花门和那个什么潘志勇的尸体,让锦官城人民大吃一惊……   说罢,他意气风发地说道:“扬名立万,就在今朝。”   四眼听了,满心激荡,热血沸腾,大声拍手叫好:“我也是这般想的。”   小木匠瞧见屈孟虎信心满满,忍不住问道:“那你说,怎么做?”   屈孟虎拍了拍手,说道:“我看这院儿,已经有了布置,我可以在这基础上,再行布阵,层层叠叠,步步为营,把这儿变成一个绞肉场,让那帮人有来无回,看那老娘们儿还敢嚣张……”   他找小木匠要了那法阵灵符,然后去周围检查。   小木匠和四眼在旁边跟着,而虎皮肥猫则跳上了楼顶上去,帮忙警戒。   走了一圈,小木匠发现屈孟虎并没有吹牛,他是有真才实学的,这院落里一些丝毫不起眼的地方,那些物件的存在和摆放,这里面的讲究,他都能够说个一二三四五,明明白白。   不但如此,他还不断地从兜里摸出一堆东西来,什么木符啊、骨头啊、三角旗、香灰和铸铁等,在地上摆放着。   这本事可就厉害了,可见他不但识得那无名道人布下的法阵,而且还能够在其基础上布置、增强。   小木匠瞧了一会儿,发现有点儿不对劲。   屈孟虎的兜里不大,怎么东西能够源源不断地拿出来呢?   这是什么手段?   他问起,屈孟虎却嘻嘻笑,说山人自有妙计。   小木匠无语,不知道怎么说他好,而屈孟虎则逮着小木匠与四眼做劳力,在院子和小楼前做起了布置来。   他不是个闷性子,一边指挥,一边还跟小木匠聊。   他说既然那娘们告诉你解了诅咒印记的方法,这儿又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指不定就有那雏儿,不如一会儿你歇着,帮你叫个小妹妹过来,帮你驱了邪,这样就算是顶不住,咱们也好跑?   小木匠却不肯,屈孟虎有些奇怪,说为啥?这挺好的事情啊,你怎么就不行呢?   面对着屈孟虎的疑问,小木匠憋了老半天,终于说出了心底里的想法来——除了因为顾蝉衣的事情未落定之外,还有一事儿,就是他总觉得,这种男女之事,就是情到浓时、水到渠成的自然流露,像那种完全没有情感的,他会觉得很别扭,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   听到这话儿,四眼表示认同,但屈孟虎却哈哈笑,指着他们两个说道:“你们两个迂腐的家伙,着实是错过了人世间许多美妙之事啊。”   他大声嘲笑着,小木匠不想在这事儿上与他争辩,低头不语。   聊了一会儿,屈孟虎让他弄一捆木箭,自有妙用,所以他便回楼里赶忙去弄,弄了没多一会儿,突然间屈孟虎跑过来,一脸坏笑地说道:“我说你怎么犹犹豫豫、扭扭捏捏的,敢情是因为这一位啊……”   小木匠有点儿愣,说哪一位?   屈孟虎回身一指,小木匠抬头望去,却看到湖州的苏家小姐,居然出现在了门口处,俏生生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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