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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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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老鼠与猫   每当风云际会之时,小木匠都会感慨,天下英豪何其多也?   一个董惜武固然厉害,但他毕竟是天下闻名之人,而其余的这几个,好几个看着虽然略逊于董惜武一筹,但彼此配合无间,施展起手段来,那绝对是一流水准。   而这些人,小木匠一个都没有听闻过。   这并不是说他孤陋寡闻,而是这天下间的英杰茫茫,谁能个个都识得?   不过有沈老总这天底下头一号枭雄于此,这些人认识不认识,似乎也没有太多的必要了。   这个男人即便是瞬间出手,将那藏头露尾的顶尖忍者给弄成了肉糜,却也没有任何的戾气,而是温和地与小木匠说着,然后催他离开。   围攻此间的这一大帮子人,在他眼中,仿佛空气一般。   傲气十足。   小木匠得闻,有些犹豫,看着蓄势待发的董惜武一众人等,问道:“要不然,一起搞完再走?”   这话儿听得旁边众人一阵皱眉头。   我们是什么东西?   搞完再走?   总感觉这形容词怪怪的。   沈老总听闻,却是笑了,说道:“怎么,看不起我?”   简单一句话,噎得小木匠直接无语。   旁边一圈人,同样无语。   妈蛋,什么鬼?   太猖狂了吧?   小木匠不再争执,抽身后退,而不远处有一人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却是之前对小木匠“望风而逃”的地魔。   这个矮个子走上前来,朝着小木匠拱手说道:“请甘爷随我走吧。”   小木匠呼哨一声,那驮着风魔的火焰麒麟如肥猪一般小步过来,将风魔放在了地上,随后一扭身,却是进了他身体里去。   而战圈之中的董惜武瞧见那地魔出现,眼皮下意识地猛然一跳,感觉到一阵心慌,没想到那地魔居然瞧都不瞧这边一眼,便伸手过去,搭住了这甘墨的肩膀,随后两人直接消失于黑暗之中。   董惜武:???   什么情况?   瞧不起人?   如果说眼前这位,加上甘十三,以及那个矮个儿,三人加在一起的话,他们这帮人定会大败而归,绝无任何的胜算。   但如果那两个家伙都走了,就剩下面前这一人的话……   尽管对方是那神秘的邪灵教掌教元帅,但对付他们这精心筹措出来的阵容,未免也太过于托大了吧?   董惜武心中虽然有着浓浓的被羞辱感,但更多的,是欣喜若狂的情绪。   能活下来,谁愿意死?   董惜武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藤原拓之死留下的心理阴霾给抛在了脑后,左右打量一番,发现除了此人之外,再无援兵,顿时大声喝道:“诸位,趁着他只有一人,宰了他……”   周围众人都感觉出了这个短发男子的恐怖之处,不敢怠慢,纷纷冲上前去。   这帮人虽然是临时凑在一起的,但彼此之间也是有合练过的。   算得上是默契。   正因为如此,使得刚才小木匠一时之间,还真的是没法突破。   不过沈老总不是小木匠。   他对待朋友的时候像春天一样温柔,对待敌人如同冬天一般残酷。   董惜武激烈冲锋,大剑落到前方,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不是闪避,而是直接消失不见。   憋足劲儿,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董惜武直接就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长剑落空之后,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抬头望天,害怕那家伙如杀藤原拓一般,对付自己,结果头顶上也是空空如也。   去哪儿了?   他这边满心慌乱,而那个日本神官则大声喊道:“去把那妖邪给斩了……”   那家伙却还记得此行过来的任务是啥。   众人听了,下意识地看向了远处的风魔——之前小木匠随着地魔离开,却是将风魔给放在了路边,没有一并带走。   而他们大费周章的原因,就是为了铲除邪灵教的耳目。   然而就在众人即将转移注意力的时候,董惜武的身旁,有人轻声说道:“想玩我的鸟,问过我没有?”   啊?   董惜武感觉到自己心脏一阵急跳,下意识地回过头来,瞧见那个消失不见的短发男人,正在自己的身边,一脸郑重地看着自己。   唰!   沈老总出手了,右拳击出,不徐不疾。   董惜武来不及挥剑,伸出左手招架住。   董惜武原本以为对方如此托大,又有那偌大威势,定然是顶尖手段,那力量也是压倒性的,所以这一拳贯注了全身劲力不说,而且还将大剑下垂,抵住了地上,以迎接对方强悍的力量涌来。   但两人双拳相交,却发现对方的力量并不算强。   不但不强,而且似乎还有一些弱。   几下交手之后,董惜武整个人的信心却是起来了。   他想到了一个传言。   眼前这位短发男子,曾经与茅山宗掌教真人交过手,结果是两败俱伤,所以才会想要找他们这些身具龙脉之力者来补充实力。   如果是这样的话……   只要众人肯出死力,或许能够配合着,将其击杀呢。   董惜武的心情犹如过山车一般起伏,随后一边挥剑,与那沈老总交手,一边招呼众人过来,帮忙压缩沈老总的活动空间。   这家伙大概是因为实力受损的缘故,力量着实有一些差,之所以难缠,是因为身手着实是太敏捷了。   他一会儿浮现,一会儿消失,让人难以捕捉,这一点很烦。   只要将此人腾挪的空间压缩着,让他施展不开,那么对方的死路,也即将来临了。   这般想着,董惜武越打越激烈,周遭的人也纷纷过来配合。   最厉害的,并非那两名遗老,也不是日本浪人,而是那位神官大人。   那老女人乃八坂神社的轻灵官,据说是能够与神灵沟通的天生灵胎,也是此番日方派来的压阵之人,此刻种种秘术施展而出,却是将空间约束,阵法层层,让周围的气息变得无比混乱,使得众人交手的圈子慢慢缩减,最后变成了方寸之间。   直到此刻,董惜武整个人方才松了一口气,自信心也攀升到了顶点。   他这些年来,虽然获得了那三分之一的满清龙脉,算得上是无比幸运,但这一路来走得并不顺畅,转投几次,都没有能够得到重用,到最后,却还是重回了满三爷手下来。   虽说现如今满洲国建立,满三爷需要为兄长招揽英豪,但董惜武过来,也并没有受到太多重视,反而防备更多一些。   毕竟人们对于背叛之人,一直都是抱着许多偏见的。   所以他才会派到这儿来行事。   当然,董惜武对于这差事并不排斥,他深知想要获得别人的尊重,自己就得做出一些真正让人刮目相看的实绩来。   而这世间,还有什么,比击杀邪灵教的首脑,功劳更大么?   想到这些,董惜武心中越发激动,手中的大剑也挥舞地越发激烈起来。   狂风斩。   万丈红尘剑法。   回首一剑。   疾风刺……   无数杀招,从董惜武的手中施展而出,配合着龙脉之力的劲风席卷,场间尘烟无数,劲气鼓荡不休,看着着实吓人。   这等威势,看得旁人瞠目结舌,叹息连连,这才知晓,所谓“龙脉三子”,果然名不虚传。   然而董惜武这边越发激烈,身处其中的沈老总则越发淡定自若。   他面对着一众面目狰狞之人,完全没有任何惊慌。   他就仿佛那学堂里面的老师那般,温文尔雅,透着一股子书卷之气。   不管敌人如何强势,他都如同一道纸片那般,不沾尘埃半点。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   沈老总的淡定,让董惜武有些着急了。   他感觉有些看不透对方。   因为看不透,所以有一点儿慌张。   所以他决定不再拖了,免得夜长梦多:“加美子大人……”   他大声叫着那日本神官的名字,示意她可以行动了。   满脸涂着白粉的加美子得令之后,立刻从腰间摸出一根绳索来,猛然一抖,却是化作了一杆招魂幡,随后她轻轻一抖,却有无数黑褐色的阴魂浮现,化作嚎叫恶灵的模样,朝着前方扑去。   而与此同时,那两个满清遗老也猛然一抖,手中大网闪烁金光,化作无数亮片,将周遭拦住,连头顶都给遮盖……   而那两个日本浪人也发了狠劲儿,口中厉喝一声,却有阴影从身上浮现出来,整个人的劲儿也狂猛无数……   众人在这一瞬间,都使出了压箱底的杀招,而董惜武也深吸了一口浊气,怒吼了起来。   他的身体开始壮大数分,骨骼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这一瞬间,他的气势宛如魔神……   但瞧见这一幕,沈老总却是笑了。   他没有去管即将临体的攻势,而是挺直了身子,打了一个响指。   时间在这一秒钟,仿佛停滞了一般。   随后,沈老总从腰间,摸出了一面三角旗来,这旗子见风便涨,一下子变得巨大,随后被他插在了地上去。   无数亡灵,一冲过来,立刻被收入了那杆大旗之中。   至于场中众人,上一秒还气势汹汹,下一秒却全部都跌倒在地,开始痛苦地翻滚起来。   有人去抓自己的胸口,甚至挠出了森森白骨来。   白骨之上,长虫翻滚。   沈老总走到了跪倒在地的董惜武跟前,打量了他一眼,叹道:“唉,还差一点儿啊,对于它来说……”   董惜武一脸迷茫地抬起头来,在生命的尽头,只听到几个简单的音节。   波比瘤般……
第四十五章 敌势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这便是沈老总宛如北风一般的残酷手段,看着眼前这些被他细心谋局,最终在巅峰状态、火力全开时一招全部撂倒的家伙,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此刻的他,仿佛私塾里打量着小萝卜头们的乡村先生一般,有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淡然味道。   眼前诸人,皆不过是棋子一把而已。   天下间,能够与沈老总下棋之人,屈指可数,而眼前这几位,无一人能够入得了他的眼。   他之所以周旋这么久,只不过是想要将菜炖得熟一些,这样子比较好恰饭而已。   毕竟他在乎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   或者说只有一样东西。   那便是董惜武身上的满清龙脉之气。   至于别的,抱歉……   他沈老总的眼光何等高傲,又如何能够看得上?   而就在沈老总以猫捉老鼠一般的戏谑态度,用那巫蛊之道,以四两拨千斤的手段,玩弄众人于股掌之中时,另外一边,那个可以与沈老总青梅煮酒,纵论天下英雄的小木匠,也已经和地魔,赶到了一处茫茫密林间。   这一路过来的手段着实神奇,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小木匠,也觉得颇为有趣。   地遁术。   难怪此人被称之为地魔,别的不说,这日行千里的疾走之法,着实是让人眼前一亮,心生赞叹。   怪不得沈老总会派他过来领路。   要说那风魔是在天上,一双鹰眼打量世间,那么此人便是地下行走,迅捷如风。   这便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沈老总帐下,却是英才济济,牛人辈出,难怪屈孟虎会选择尝试加入其中,并且试图纠正和引导其中的意识,让它成为一支可以为了国家和民族存亡而奋斗的力量……   明教?   小木匠站在一处山丘之前,然后打量着眼前黑黝黝的密林。   此刻山风清冽,拂面吹来,颇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美好。   大地都陷入一片静谧之中。   山河大地,如此美好。   如心爱的女子。   如稚嫩的孩童。   如慈祥的父母。   如我的心灵……   地魔站立在旁,低声说道:“已经证实了,在那边的车队出发之后,有另外一队人马,向南行走,只取山路而行,而且速度很快,路上碰到任何可疑之人,都会直接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不留任何痕迹——我们有两拨探子都被处理了,所以现在不敢太过于靠近了……”   说完话,他将手放在口中,吹了一个鸟哨,十几息之后,黑暗中浮现出了一个枯瘦如柴的家伙来。   那人走上前来,抱拳躬身,说道:“属下八里追风,见过地魔大人。”   这位地魔别看在小木匠面前很是恭谨,但在自己人面前,却格外拿捏架子,用鼻子稍微哼了一下,随后说道:“情况如何?”   那八里追风说道:“我们两个兄弟盯着前路,他们进了林子一刻钟了,暂时还没有动身的意思,属下猜想他们可能是走了一夜,有些疲乏了,所以可能要歇息久一些……”   地魔眉头一皱,冷冷说道:“别是你们被盯上了,人家使了障眼法,将你们给甩开吧?”   那人赶忙说道:“地魔大人,绝对不会。”   地魔问:“为何?”   八里追风自信地说道:“属下这一队探马,有两人乃草木成精,只要不剧烈运动,便能够真正融入环境之中,其中一位,离那帮人不过五十米远,他们的一举一动,可都在我那属下的眼中呢,绝对跑不了……”   地魔这般故意作态,也是为了让小木匠放心。   这一点,能够从他眼角浮现出来的得意劲儿,就能够瞧出一二。   小木匠瞧见地魔不说话了,想了想,问道:“有没有确认这帮人的身份?”   八里追风刚才一直拱手低头,此刻听到,方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地魔这才给他介绍了一下小木匠的身份。   他还强调了一下,此事是掌教元帅的命令,任何人都得无条件执行。   八里追风方才开口说道:“是一帮日本人,另外还有几个满洲国的家伙,其中有一个,是他们满清复国社的头头,别人都叫他三爷……”   小木匠问:“有瞧见那青州鼎么?”   八里追风很果断地摇头,说道:“没有,绝对没有,那玩意很显眼,一眼就能够瞧出来的。这帮人里,绝对没有背负巨鼎的样子……”   他说完,想了想,又说了另外一个情况:“不过我感觉,以这帮人的实力,绝对能够很快甩开我们的,但他们行进的速度却一直克制,一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在钓我们这些探马,但后来发现他们是真的有情况,没有办法更快速地行进……”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的心中,立刻浮现出了一个可能来。   他摸了摸腰间的鲁班秘藏印。   类似于鲁班秘藏印之类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敌人此番有备而来,说不定就准备了这种纳须弥于芥子的法器。   如果那帮人将青州鼎装入此中的话,从外表上瞧不出来,这个很正常。   而青州鼎不光是重量的缘故,里面承载的能量气息,也是无比可怕的,所以即便是装进了那“纳须弥于芥子”的法器之中,行走不快,也并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所以,眼前林中的这一队人马,极有可能是带着青州鼎的。   只不过……   小木匠回过头来,问地魔:“你们现在能够调集多少力量?”   敌人到底有多少,小木匠不知晓,但却能够肯定,绝对集结了远超围剿风魔时的强大力量。   毕竟别的不说,一个满三爷,一个犬养健,这两人绝对是在队伍之中的。   而他们的帮手又有多少,这个难以计数。   小木匠当时在七里社的时候,曾经对唐明元说过“此间无我敌手”的狠话,但这话儿,他并不敢在地魔面前说起。   不是因为他不自信,而是敌人变了。   敌人从孙联营这位千年大妖,变成了满三爷和犬养健这帮人。   满三爷何许人也?   这位可是满清皇族的骄傲,大清帝国两百七十年基业的最后荣光,他所领导的满清复国社,可是江湖力量之中很重要的一块版图,而此人的天资、根骨超卓,这且不说,关键是有着满清皇室遗留下来的无数天材地宝可以调动。   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连小木匠借以起家的龙脉之气,可都是沾了人家的光……   此时此刻的满三爷有多强,小木匠并不知晓,但能够确定,这家伙绝对是无比棘手之人。   至于犬养健,就更加让人担忧了。   要知晓,在日本本国之中,这位犬养健,一直被人称之为“小半神”。   他这个小半神,可与韩馥生那个“小韩帅”截然不同,绝对是名副其实的,事实上,犬养健一直都是凉宫御最为得意的弟子之一,并且还是他在世俗之中的代表,负责行使半神阁下的一切职权。   有传言讲,这位犬养健大人,在未来的十几年间,极有可能取代凉宫御的位置。   那时的他,也会突破境界,成为新一代的半神。   正因为如此,凉宫御方才对犬养健如此宝贝,一向性子疏懒的他,当初为了帮犬养健出头,甚至远赴朝鲜去,帮他追杀朝鲜强者……   由此可以看出,日本大本营派他前来,也是笃定要将青州鼎收入囊中的意思……   这样一个人,简直可以看做是凉宫御的翻版。   小木匠也不敢说自己实力全开之后,便能战胜这家伙。   而这两人都在的情况下,再加上其他高手无数,他又怎么可能直接杀入其中呢?   所以他需要有邪灵教的帮助。   对于小木匠的问题,地魔不敢怠慢,立刻作答:“我们大部分的力量,都还在城里头,想要调集过来,需要时间;另外即便是调动这些人过来,也未必能够在林子里那些人面前占到便宜,此事还是得从长计议,不可冒险为之……”   此人相当谨慎,即便是在沈老总的命令下,为了保全实力,还是选择保守的态度。   小木匠盯着他,突然问道:“你们的左使王新疆在哪里?”   地魔回答道:“在洞庭湖。”   小木匠又问:“右使呢?”   若是屈孟虎这位闻名天下的阵王在身边,就算对面是凉宫御本人,小木匠也会有强大的信心。   但地魔却又一次让小木匠失望了:“也去了洞庭湖。”   小木匠扬眉问道:“洞庭湖一点儿真龙痕迹,需要你们派两名大护法么?”   地魔低头说道:“这是左使要求的,说那地方诡异,需要右使这位阵王坐镇其中……”   小木匠又问:“天魔呢?”   地魔说道:“坐镇总坛,负责督造……”   小木匠听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行吧,我们先跟着,等待两日吧……”   敌势太强,贸然前往,必定粉身碎骨,无任何益处。   当下只有等待了,不管是戒色大师的援兵,还是邪灵教缓过来的支持,都是如此。   小木匠需要稳妥,扎扎实实地将青州鼎拦下来。   只不过……
第四十六章 危急   林中之人歇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又开始动了。   他们走得依旧很快,不多时就撤离了驻足之地。   八里追风带着人跟了过去,这帮人是邪灵教负责追踪这一块最强的斥候探马,怎么跟踪、把控距离以及不留痕迹,都是专家,用不着担心太多,而地魔则与小木匠来到了那帮人暂时落脚的地方。   那是一处背阴的山坡,人去楼空之后,只剩下大片凌乱的脚步,和狼藉的现场。   地魔是个鼻子很灵的家伙,在这儿没有待一会儿,就感觉到了不对,随后找到一个看上去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他站着抖了抖腿,随后将手轻轻放在了上面。   那儿杂草生长,泥土翻开,有东西从土地里冒了出来,却是两具尸体。   这两具尸体一看就知道刚死不久,余温尚存,而瞧这打扮,一男一女,僧衣布履,全部光头,应该是出家之人。   小木匠打量这两人的面孔,发现并不认识,不是之前戒色大师攒局时出现的那几位佛门中人。   不过他俯身下去,捏了捏这两人的骨骼与肌肉,能够知晓都是修行者。   这两人,男的是胸口中剑,一剑毙命,而女的则是喉咙被捏破,窒息而亡。   女人的脖子上有一大片的淤青,上面还有阴气缠绕。   瞧见这些,地魔显得很是平淡,显然是看惯了世事。   小木匠也是一脸平淡。   不过这平淡与平淡,却是不同的,地魔的平淡更多的是冷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小木匠的平淡,则是一种怒火爆发之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平静。   他知晓,这一男一女,两个出家人,有很大可能是与灵秀小尼一般,被戒色大师唤来帮忙的。   符王李梦生曾经高唱过一首诗,叫做“盛世佛门香火旺,道士修行深山藏;乱世菩萨不开眼,老君背剑救沧桑”,嘲讽的是佛门从来只求盛世香火,喜欢明哲保身,完全没有口中“普渡众生”的觉悟和担当。   但这仅仅只是其中一种表象而已,别人不知晓,至少小木匠认识的戒色大师,一直都在奔走努力着。   有人称他是异类,是民国济公,但不可否认,许多像灵秀小尼、平桥和尚一样的佛门中人,包括此刻被埋于土中的这两位,都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甚至舍生忘死,置生死于度外去。   因为这个时候的他们,不但是佛门中人,也是中国人。   小木匠检验过后,将手放在了那位女尼没有闭上的双眼之上,缓缓抹下来。   他在心底里暗暗发着誓。   血债一定要用血来偿还。   不打折扣,也不作商量。   在地魔的帮助下,重新掩埋这两人,又作了标识之后,小木匠打量别处,在一处石头旁边,瞧见了一道很深的印子。   这是一双脚印,深入土中将近两寸左右,仿佛是背负了某种重物。   而脚印看上去,似乎是穿着木屐。   木屐……   这代表着,某位日本人身上背负着重物。   按道理说,以目前满洲那帮家伙与日本人的关系,有重物的话,绝对是那帮当狗的家伙负责携带,不可能让日本大老爷来受这个罪,除非是……   小木匠有七成的把握确定了眼前这一队人马,身上携带了青州鼎。   敲定此事之后,小木匠找到了地魔,问他能不能帮忙传讯回泉城。   地魔表示没问题,随后从腰中摸出了一张符箓来,轻轻一搓,那玩意就化作了一只黑色乌鸦,随后他写了一张纸条,让那乌鸦给带走了去。   两人做完这些,继续跟随着。   一夜过去,太阳初升之时,前面的那一队人马再次停歇下来。   而邪灵教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沈老总“生擒”了董惜武,并且带着大部队,将昨日参与放火屠庄之人给全部击杀殆尽,没有一人得以侥幸逃生。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只不过也有两个坏消息,一个是风魔身受重伤,恐怕没办法参与接下来的侦查工作,更不用提加入战斗,另外一个便是沈老总需要闭关,消化董惜武身上的龙脉之气,也没有办法参与后续的追捕工作。   当然,在此之前,他将此间的大权,交到了地魔手中来。   也就是说,地魔拥有了调兵遣将的权力。   沈老总交代地魔一定全力配合小木匠的行动,而地魔接到指令之后,也第一时间向小木匠表达了决心,但小木匠却能够感觉得出来,这家伙与自己拍着胸脯说话时,眼珠子是往下打量的。   也就是说,这家伙说的,并不是真心话。   对于这一点,小木匠早有预料,但心中还是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他遇到的困难越多,就越能够明白当初屈孟虎心中的苦楚与感受,也深知在这世间做事,单打独斗,做一只孤狼有多么的辛苦和无力。   事实上,如果有邪灵教的全力帮忙,他完全有信心直接出击,将这帮人拦在这山水之间。   但如果没有沈老总坐镇的话,邪灵教的这帮魔星,以及其余高手,却未必会肯出死力气,或者说别出幺蛾子,小木匠就已经知足了。   毕竟这帮泥沙俱下的乌合之众,自己这么一个局外人,还真的使唤不动他们。   既然如此,那么就只有等待戒色大师,以及他请来的援兵了。   这般想着,他们继续跟随。   然而到了次日傍晚的时候,小木匠就感觉到有一些不太对劲儿了。   首先是敌人停留的时间,开始渐渐地短了,最开始的时候还会歇上大半个小时,到了后面的时候,就开始慢慢缩短,最后一次,差不多十分钟左右又启程了,而且彼此的间隔越来越长……   这一点看着很不合常理,毕竟按道理来讲,随着路程的增长,人们应该会变得越来越疲乏,会歇更久的时间。   其次就是每一处歇脚点,小木匠都能够瞧见那木屐脚印,不过一回都比一回要浅。   另外敌人的防备也越来越严了,邪灵教的追踪人员有好几次差点儿被发现,不得不将追踪距离给拉远了,避免被逮住,直接给弄死去。   毕竟他们之前的好几队探马小组已经覆灭了,而此刻这一批,则是最为精锐的一批。   他们若是也陷落了,后面就麻烦了。   不过距离一拉远,就很难把握到那帮人的具体行踪,有可能就会跟丢,所以地魔不得不亲自出马,跟着八里追风一起到前哨站去,而留下了小木匠与另外一个邪灵教的联络人员一起,在后面跟随着。   本来小木匠想要随同着一起前往,但地魔却找了各种理由推辞了。   小木匠觉得自己绝对不可能成为累赘,但地魔既然如此推辞,自然也有他的想法在,小木匠懒得去与他争执,于是就点了头。   好在并不是一切都不顺心,入夜时分,有几个人过来与小木匠汇合了。   许映愚、灵秀小尼、达摩月和另外一个叫做赵公明的男人。   拜托邪灵教过去报信的人,总算是有了点儿回馈。   与这几人见面之后,达摩月与小木匠介绍了一下身边这个与财神爷同名的年轻人,说也是东海蓬莱岛出身的,年轻一辈之中,算是根骨、悟性最强的人,过来中原历练的,结果被她给生拉硬拽了过来。   那赵公明与人和善,对小木匠也是客客气气的,有点儿斯文读书人的意思。   但小木匠能够感觉得出来,此人的实力很强,至少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不愧是修行圣地出来的名门子弟。   而达摩月讲完这些之后,一脸古怪的笑容,对着小木匠说道:“对了,我们这回算是帮你搏命了,你回头可得报答俺们……”   小木匠对这位能够让戒色大师都为之头疼的东海大妖有些发怵,问:“怎么个报答呢?”   达摩月颇为神秘地说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为难你的,现在的年轻人嘛,讲究的不就是一个自由么?我不是老古董,很赶时髦的……”   啧啧,听到这一位的话语,小木匠顿时有点儿想要退却的想法。   当然,这也仅仅只是想一想而已。   毕竟现在人手不多,多一个人,就是一份力量。   与达摩月打过招呼之后,小木匠与许映愚聊了起来。   许映愚跟小木匠简单地说了城里面的情形,说经过昨天水牢之变后,帅府那边果然老实许多,不敢再大肆抓人,而众人的情绪也还算稳定,不过群龙无首,并没有什么作为,他这边接到信息之后,那帮人还在争吵呢,他这边实在是等不下了,于是就赶过来了。   至于灵秀小尼,她拼死都要跟来,说是要跟佛门挣面子。   他实在是推脱不下,只有带上了。   聊完这些,许映愚又告诉小木匠,说他跟戒色大师的线人联络过,说戒色大师这两天就赶回来,到时候应该会又有一批强力的高手赶到。   只要拖过这两天,到时候就用不着担心太多了。   然而听完这些,小木匠却摇了摇头,说道:“等不了了,我准备今天晚上就动手。”   许映愚闻声大骇,问道:“为什么这么急?”
第四十七章 螳臂当车又如何   许映愚对小木匠一直挺敬佩的,并且视之为崇拜对象,因为他是那种自己想要努力成为的人。   然而此刻听到小木匠的话语,他顿时就有些失望,感觉对方有些太过于狂妄了,并且不顾实际情况,急于求成,简直就是鲁莽。   这般想着,不由得观感变差了一些。   然而小木匠却认真地与许映愚说起了自己一路上观察的结果,随后分析道:“我在怀疑那个犬养健一边运鼎,一边吸收里面的气息,照这样的程度进展下去,都不用他们靠海,拖船运回国,那东西早就被他给消化殆尽了……”   什么?   听到小木匠的判断,许映愚顿时就是大惊失色,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青州鼎如果单纯只是那几千斤的青铜,实在是用不着花费那么多的功夫和精力,以及赔上这么多条的性命……   它最重要的,便是那玄之又玄的气运引导,以及青州鼎本身的浓郁气息。   这气息,可是流传自上古时期的顶尖灵气,是早已灭绝于此方天地的能量集合体,几乎是吸收一份少一份,属于不可回收的资源。   那气运之说玄之又玄,到底是真是假,谁也不知晓。   但青州鼎内的上古灵气,却是实打实的。   这玩意要是被日本人吸收了,不但折损了咱们自己的实力,而且很有可能又养成一名如同凉宫御那般睥睨天下的顶尖高手。   要知晓,犬养健此人,可是被日本修行界评为仅次于半神的天才人物。   这家伙要是完全融合了青州鼎之中的上古灵气,那么到底会发生什么,真的是很难以去想象。   甚至是不敢想象。   直到这一刻,许映愚终于明白了,小木匠不是狂妄,也不是鲁莽,而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得有所行动了。   只不过……   许映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我们过来的路上,也听说了一些这帮押运之人的消息,据说此处有号称‘尸王’的满三爷,以及他手下的四大金刚,十三太岁中的七人,另外满洲外聘高手数名,又加上日本的顶尖高手犬养健,以及七八个不知道底细的日本高手……这么多人,就咱们几个,能顶得住么?”   他在泉城水牢的时候,见识过小木匠的手段,但那让鲁东一众江湖强手为之闻风丧胆的泉城水牢,与眼前这帮敌人比起来,简直就是“温泉水疗”,不值一提。   如果说戒色大师他去请来的高手纷纷赶到,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但此时此刻,光凭着眼下这些人,真的能行?   或者只是螳臂当车,过去送死?   许映愚有些焦虑,而小木匠看着周围几人,平静地说道:“现在我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任何的犹豫都将会导致败北,或者遗憾终身……”   许映愚皱起了眉头来,说道:“可是我们的人太少。”   他见惯了打鸡血式的政工工作,知晓这世界上的道理和规则,并不会随着人们的血一热就改变的。   实力相差悬殊的最终结果,就只是送死。   然而这个时候,旁边那达摩月却突然间放声大笑起来,随后一拍小木匠的胳膊,说道:“好,是个干大事的人!”   许映愚一脸讶然,而小木匠则平静地说道:“我们不需要对付那么多的人,想要夺下青州鼎,打败犬养健就行——对付犬养健的事情,我来做,不过我需要你们帮忙引开敌人……这件事情,各位能帮忙么?”   在旁边倾听,一直显得孤言寡语的灵秀小尼第一时间站了出来:“我愿意,就算是死也无妨。”   得,这小尼姑一天到晚,就想着牺牲了。   不知道给谁洗脑了。   达摩月也反应了过来,笑着说道:“只要不是让我去送死,我就干。”   那个姓赵的年轻人也毫不犹豫地说道:“算我一个。”   这三人都表了态,而许映愚不由得苦笑了一声,然后说道:“你们别看我——我既然过来了,自然是将生死置之于度外的,刚才之所以说那么多,主要是担心咱们白白牺牲了而已……”   听到众人都表了态,小木匠笑了,对跟在身边的那个邪灵教联络员说了一声,让他去找地魔过来。   等那人奉命离开之后,小木匠叫众人蹲下身来。   他拿了一根木棍子,在地上比划起来。   按照小木匠的设想,由许映愚提前潜到敌人行进的路上,用蛊毒引发恐慌,将敌人的阵型打乱,随后现身,吸引一部分的敌人力量,而随后达摩月出场了。   她的任务,是将满三爷给拖住,最好将此人给引走。   至于小木匠和赵公明呢,则趁乱潜入林中,然后小木匠找准犬养健,直接出手。   赵公明呢,可以引开敌人,也可以交战的时候搭把手……   总之他是作为机动力量存在的。   最后就是灵秀小尼,她的责任也很重要,负责与邪灵教的这帮人沟通,尽可能拖住敌人主力。   听完这布置,许映愚不由得深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任务看似最繁重,面对的敌人也最多,但是以他的手段,且战且退,在游击和运动中对付敌人,这事儿其实并不难。   难的是小木匠这儿。   他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找到犬养健这位传说中的小半神,将其击杀,然后夺鼎……   这事儿的难度,实在是太大了,而如果一旦他们没有办法引开,或者留住那些随行高手的话,小木匠就很有可能落入重重包围之中。   修行者也是人,并非无所不能的神灵。   在这样的重重包围之下,还有好几个顶尖高手在身侧,小木匠连逃都逃不掉,想要活下来的几率,微乎其微……   不过他瞧见小木匠那坚毅的表情,知晓对方既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就不可能再更改。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又或者说是“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就是这么傲。   许映愚没有再劝说了,因为他知晓劝了也没有用。   这个男人,做了决定,基本上就不会更改。   当然,也有不满意的人。   譬如灵秀小尼。   这个小尼姑听到自己的职责之后,小脸儿憋得通红,对小木匠抗议道:“甘施主,你不能这样歧视我——我虽然修为不高,手段又差,但我有一颗不怕死的心,这次既然来了,就绝对不会做懦夫,你不能瞧不起我……”   小木匠不由得笑着跟她解释道:“光凭你们几人,想要引开那么多的高手,根本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需要邪灵教的帮手……”   邪灵教愿不愿意出死力气,很可能决定这一场夜战的最终结果。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件事情无比重要,甚至关系到小木匠的生死……   听到小木匠的解释,灵秀小尼陷入了沉默中,过了好一会儿,她方才坚定地点头说道:“我,我一定会努力的。”   小木匠点了点头,而这个时候,地魔却是匆匆赶来,问道:“甘先生,有何吩咐?”   小木匠将刚才做出的决定,与地魔说了一遍。   地魔大惊,开口喊道:“万万不可。”   小木匠问为什么,而地魔的说辞,却与许映愚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总结起来,就四个字。   敌势太大。   除了这些,地魔还讲到了自己的各种难处。   这些话儿讲得十分流畅,仿佛是打好腹稿的一样。   小木匠心中明了,却没有拆穿,而是将刚才几人讨论出来的方案,与地魔说起。   地魔认真听了,当知晓眼前这帮人充当主力,而自己率领的邪灵教只需要在旁边敲敲边鼓,故弄玄虚,摇旗呐喊之后,却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如果不用搏命的话,的确是可以考虑的。   到时候如果成了,自然是大功一件,而如果失败了,眼前这帮人个个身死魂消,而他则能够带人撤离,及时止损,也算得上是忍辱负重。   等到沈老总出关,也很难怪罪下来。   总之就是“雪中送炭不能有,锦上添花随时来”。   地魔打了一下如意算盘,当下也是点头答应下来,而小木匠与他沟通了一下具体的相关事宜,随后让灵秀小尼跟着地魔一起去联络。   地魔这边一走,用不着多说,许映愚和达摩月也消失于夜色之中。   小木匠看着眼前留下的赵公明,开口说道:“公明兄……”   那年轻人赶忙说到:“甘爷,您别这么客气,我其实只是姓赵,因为当了个账房先生,所以诨号被人称作‘公明’而已,您叫我小赵就成了。”   小木匠看着一脸谦逊的他,点了点头,叮嘱道:“好,小赵,一会儿发动之后,你与我进林,不过要注意一点,一旦事情不对劲儿,立刻回头走,千万不要管我,对你而言,留住性命最重要,知道了么?”   小赵有点儿意外,下意识地打量眼前这个男人一眼,犹豫了一下,方才点头答应。   小木匠没有再多说,而是带着他往前面走去。   此时月黑风高。   长夜漫漫,密林森森。   半刻钟之后,那林间突然传出了一声高亢的惨叫声来。   啊……   黑暗中的小木匠与赵公明互看了一眼。   开始了!
第四十八章 蛊王弟子   满三爷其实不姓满。   人家姓爱新觉罗,如果将时间往前倒推三十多年的话,这将是大清第一姓。   满三爷的出身相当高贵,父亲是曾经掌握天下权力的亲王殿下,而兄长则更加厉害,却是九五至尊一般的人物,即便是现如今落魄了,也绝对比这世间无数的人要强上太多。   还是那句老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穿行于林间的他第一时间听到了前面的惨叫声,也知晓这叫声,来自于某个刚投过来不久的红胡子。   那红胡子算起来并不是他的手下,而是他哥安插在三爷身边的,所以一直都不受他的待见,被一直安排在了最危险的排头兵方向。   不过即便如此,听到这人的惨叫声,满三爷的神经一下子就变得紧张起来。   自从交易达成之后,他的心中就一直感觉到发虚,并且有着很大的情绪。   毕竟青州鼎没有落在自己的手中,这一点就让三爷有些难以接受。   尽管犬养健以敌人太过于强大为借口,让他无法反驳,但看到那国之重器落在旁人手中,自己只有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完全没有机会接触,满三爷的心里其实非常膈应的。   很显然,日本人并没有如他们承诺的一般,将青州鼎交给满洲。   那个犬养健的架势,仿佛是准备吸收完里面的上古灵气之后,才会将东西给返还回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鞍前马后地奔走着,却连一口汤都没有喝上。   这事儿就真的郁闷了,而更气人的,是面对着日本人这般的贪婪模样,满三爷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因为他在瞧见犬养健这人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绝对不是此人的对手。   都说对于修行者而言,根骨天资固然重要,但“法侣财地”也缺一不可,然而不谈天资之事,单论“法侣财地”,作为一个曾经的帝国王族、现如今的破落户,终究还是及不上对方的。   更不用说,这犬养健乃当代半神之徒,日本国最为杰出的一代骄才。   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情,满三爷带着怒火,朝着前面的林中急冲而去,抵达近前之时,瞧见那个叫做马镫的红胡子在地上翻滚,痛苦惨叫着。   他抓了一人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旁边那人是满三爷手下的四大金刚之一、摧云手傅明月,这人负责排头尖兵部分,脸色有些阴沉地说道:“回三爷,马镫不知道踩到了什么,然后被蜈蚣或者马陆之类的毒虫咬了……”   毒虫?   满三爷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马镫,瞧见这性子很硬的汉子痛得满头大汗,惨叫声不绝于耳,而当他张开嘴巴的时候,却有鲜血直接喷涌而出。   什么样的毒虫,能够造成这样子的情况?   满三爷眼睛很尖,一眼就瞧出此人活不了了,当下也是问道:“要我帮你一把么?”   那人听了,心中有些挣扎,然而腹中的绞痛却让他没办法去做太多的思考,只求赶紧脱离此刻的局面,当下也是哭喊道:“帮我,帮我……”   满三爷将手一抬,众人都转过了头去,而他则走上前来,俯身下去,准备一口咬下,将死气注入,让马镫变成僵尸之属。   俯身下去的时候,满三爷心中还是有些高兴的,毕竟能够将马镫这个眼线搞定,也能省却许多麻烦。   这家伙变成了僵尸,以后对自己自然是言听计从……   不算坏事。   然而当他张开嘴,准备咬上去的时候,突然间从马镫的左眼之中,蹿出了一条虫子来,直接激射到了满三爷的侧脸之上去。   满三爷何等人物,哪里瞧不出蹊跷?   他当下也是手指微动,一股冰寒之力浮现,却是将那虫子给冰冻住。   他低下头来,瞧见那虫子宛如蜈蚣一样,不过却是细上许多倍,头部古怪,口器狰狞,着实是吓人得紧。   这……并不是正常的山林虫属。   满三爷的眉头一跳,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下一秒,那马镫的脑袋竟然如同一戳破的气球那般爆开,那脑浆、血液伴随着一大蓬同样的细长虫子,朝着他这边,以及四面八方喷射了出去。   满三爷的反应是绝对迅速的,当下也是右手挥出,五指虚抓,将射向自己正面的这一蓬秽物给冻住。   他的双目与常人迥异不同,能够在黑暗视物,所以看得十分明显。   这些细长虫子,每一条都有着极为强盛的生命力。   它们不断翻涌着,仿佛能够吞噬一切。   但这般可怕的力量,却被自己一手封印住了,完全展放不出恐怖的破坏力来。   然而完成这一切的满三爷并没有任何的得意,因为在另外的方向,那些秽物,却有着很强的力量,激射到了不远处的旁人身上去。   刚才自己的手下为了避嫌,纷纷转过身去,不敢看满三爷亲自转化马镫。   正因如此,使得不少人没有能够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纷纷被这秽物给沾染到,发现之后,顿时就赶忙后退避开,随后有人伸手过去,想要将这些秽物给擦掉,或者脱下衣服来……   这时日本人那边也派了人过来,一个穿着黑西服的男人用流利的汉语向满三爷问道:“犬养阁下派我过来问,为什么不走了?”   满三爷顾不得回答,而是冲着那帮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手下怒声喊道:“蠢货,别去碰那些东西……”   他这么说的时候,已经晚了,包括傅明月在内的四人已经触摸到了那些秽物。   毕竟这些秽物有的是直接碰到了头上和胳膊上,没办法避免的。   傅明月身为四大金刚之一,最是机警,一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对,大声喊道:“怎么办?”   满三爷一晃身,人便到了傅明月的身边来。   他抬手过去,却是将傅明月触摸了秽物的右手给直接冻住了去。   眼看着傅明月的整只胳膊都给冻住,散发着蓝色冰芒,满三爷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果断地一记手刀下去,傅明月赖以吃饭的“摧云手”却是直接断落,掉在了地上,摔成了无数破碎冰片去。   而这些冰片之中,居然也有无数密密麻麻的细长毒虫在其间,乍一眼瞧过去,当真是无比狰狞。   傅明月胳膊被冻住,紧接着直接掉落,那一瞬间是几乎没有知觉的,但劲儿缓解过来之后,疼痛一瞬间就袭上全身来,坚强如钢铁一样的汉子,却是痛得浑身发抖,脸色一片惨白。   而他这还算是幸运的,有着满三爷亲自料理善后,其余三人,却是在很快的时间中了招,相继倒在地上去,开始大口、大口地呕血出来。   那日本人派过来的黑西装也瞧出局势不对,开始往后退开去。   满三爷没有再管这三人,毕竟这些家伙已深入膏肓,无可救药。   他看向了其余的人,大声喊着,让他们将沾染了污秽之物的衣物脱下来,千万不要碰触到皮肤,否则就完了。   这般大声喊着,众人一阵手忙脚乱。   而就在这时,满三爷的脸突然间一冷,瞧向了左前方一处黑暗中。   他的耳朵微微一动,随后怒声喊道:“四尸将何在?”   四个与满三爷一般全身死气的男子从阴影之中浮现而出,朝着他拱手应道:“属下在。”   满三爷将手往前一挥。   那四尸将没有任何迟疑,足尖一蹬,人便冲向了林子里去。   就在这时,那个潜藏于暗处之人知晓自己被发现之后,也终于没有再藏匿,而是直接越出灌木丛,口中含着一枚类似于哨子一般的铜器,开始使劲儿吹着某种调子。   那尖锐的调子划破夜空的瞬间,在地上大口呕血的三人同样化作了三颗引爆的炸弹。   他们身体化作了无数浓浆与毒虫结合的秽物,朝着四周喷溅而去。   早有准备的满三爷没有给他任何的机会,右手伸出,却是将全部浓浆都冰封了去,让它没办法发挥出强大的威能来。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满三爷顾及不到的地方,不远处的一人毫无征兆地爆发,化作了漫天秽物去。   轰……   这回又有好几人被秽物浇得一头一脸……   满三爷再也不淡定了,用他那仿佛刀刻玻璃一般尖锐的嗓子厉声喊道:“敌袭……”   林中大乱。   黑暗的山林之中,一直匆匆赶路的队伍变得混乱起来,有人将火把点燃,将空间照亮,试图找到突袭的敌人在哪里,前后队下意识的靠拢,随后在那激射的秽物之前,又下意识地往后退开去。   而满三爷已经把握住了那个黑影便是此事的关键,却是指挥着手下最精干的四尸将过去,务必将那人擒下。   可以知晓,那人绝对是一个苗疆蛊师,手段邪门无比,但这些虫蛊之术,对于僵尸之属而言,却没有任何威胁。   四尸将完克对方。   那人显然也知晓这一点,抽身后退,而那家伙的离去,使得这边的局面稍微可控一些,却不曾想又有一股妖气浮现,从东南方向陡然杀来。   那是一名巅峰大妖,连着斩杀了两个满洲高手之后,却是冲向了满三爷去。   黑西装瞧见此间一片混乱,赶忙往后队跑去。   他想要赶去通知犬养先生,却不曾想周围的山林之中,传来一大片喊打喊杀的吼声,吓得他脚下一跌,栽了一个大跟头。   等他爬起来的时候,突然间脖子处一片冰凉,随后又化作了灼热。   有人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犬养健在何处?”
第四十九章 真身浮现   小木匠趁乱拿住了一个日本人,想要逼问出犬养健的下落来,然而那人第一时间的反应,却是拼命挣扎,然后想要大声示警。   不得已,他只有双手交错,将那人的脖子给扭断了去。   唉……   瞧见再无声息、倒落在地的这人,小木匠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因为国势上升的缘故,使得日本人无论是精神状态,还是民族士气,都处于接近于巅峰的状态。   再加上一直以来的武士道精神培育,使得这帮日本人的骨头,远比小木匠遇到的大部分国人,都要硬一些。   这帮人就像是疯狗一样,完全不惜命。   没办法从这个撞到枪口上的家伙口中,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小木匠有些失望,对着旁边的赵公明说道:“跟紧点,人应该在那边……”   他们从西边赶过来,在远处瞧见了敌人前哨队伍与许映愚的交手。   许映愚在洛大哥那边的确是学了不少的本事,黑夜中的那等手段,当真是让人瞠目结舌,感慨这蛊毒的力量着实诡异强悍。   不过满三爷的手段也不可小觑。   别的不说,他那一招冰封之术,便让人为之惊叹。   很显然,这位“尸王”在这些年来,虽然失去了满清龙脉的加强,但进步却没有停滞,反而有一种挑大旗的气势与威风。   平心而论,满三爷给小木匠带来了几分说不出来的压力。   并不是说小木匠感觉自己不如此人,而是对方身上散发出来那浓郁不化的沉沉死气,让满三爷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一种神秘的气场之中去,从而使得结局变得很难预料,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因素在里面。   用一句通俗的话语来讲,不管是韩馥生,还是孙联营,这些人看着虽然气势汹汹,名头颇大,但是在小木匠、沈老总他们这些人眼中,都不过是芸芸众生而已。   用比较偏激的话语来讲,不过杂鱼尔。   但满三爷这样的人,却是有资格上棋局来落子的那种。   是对手。   而且是没办法预料结局的、值得尊重的对手。   如果满三爷下场,局势将会如何走向,这个真的很难去预料。   好在那位戒色大师的老相识达摩月接下了此人。   这两人的战斗是激烈的,也是张扬的,身后的林中百鸟惊悸,腾然飞于半空,大片大片的树木倒落,尘埃腾然而起,巨大的轰鸣声不绝于耳,甚至都有点儿掩盖住远处邪灵教援兵的呐喊……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敌方主阵的方向,却是一片寂静无声。   仿佛那儿并没有任何人一样。   小木匠来到这边近前,随后停下了脚步。   他虽然瞧不见,但却敏锐地感觉到前方林中的危险重重。   那儿仿佛潜藏着一头深渊巨兽,正在张网以待,静静等待着自己的猎物落入血口大口之中。   最坏的结果出现了——敌人本阵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也就预示着,那帮人是早有预案的,自己这边一旦闯入其中,很有可能就会落入重重包围里去。   到了那个时候,别说找到青州鼎,甚至连犬养健的衣角都未必能够摸到。   强者不等于蛮横。   任何莽撞的行为,都有可能让一名未来的巨星跌落。   这便是真实的世界。   小木匠这边阴沉着脸,而赵公明则有些着急,他能够听到身后的巨大动静,也感觉到达摩月的气息似乎被压住了一些,着急在这儿闯出点名堂来,于是忍不住催促道:“甘爷,我们……”   小木匠眯着眼睛,淡淡说道:“不着急,再等等!”   他平静地说着话,而就在此时,远处却听到一声巨大的炸响,紧接着林子里冒出了烈焰来,达摩月歇斯底里地怒吼声,也从那烈焰中心传了过来……   赵公明沉不住气了,直接问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小木匠听了,转过身来,看着赵公明。   面对着这位心存质疑的名门子弟,小木匠并没有恼怒,而是温和地说道:“小赵,相信我,再等等……”   人之所以生气,除了因为控制不了情绪之外,更多的,是对于自己无能的愤怒。   不管怎么讲,生气都是一种无能的表现。   反倒是温和,无论何时,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力量存在。   这一点,是小木匠与沈老总交流时得出的感悟,而此刻,他面对着赵公明,也是这么应对的。   赵公明的确是着急,因为他能够感觉得出达摩月此刻的岌岌可危,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小木匠那温和的话语,还有平静的表情,原本毛躁的心,却一下子就平顺了许多。   想起达摩月对于此人的评价,以及种种如雷贯耳的事迹,赵公明深吸了一口气,拱手说道:“好。”   他说完之后,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在黑暗中,打量着小木匠的侧脸。   因为出身于修行圣地,所以赵公明虽然表现谦逊,但骨子里却还是挺孤傲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小木匠的大气沉稳,让他不知不觉间,整个人的姿态竟然放低了下来。   这时他才发现,这个男人的实力,似乎比他最为尊敬的师父,还要强好多。   当然,这仅仅只是一种感觉而已,毕竟此时此刻的小木匠几乎完全融入到了这山林之中,仿佛一棵树木、一块石头或者一根野草那般,完全没有任何的突兀感。   如果不是仔细盯着看,那么他近乎于消失无踪了一般,就连气息都不存于世间。   这个人,很可怕啊。   就在赵公明心中思量之时,旁边的小木匠却开口说道:“可以了,准备行动吧。”   赵公明抬头,瞧见前方的林中,却是潜出了四五个身影,朝着他们左侧方向快速进行过去。   在他们前往的方向,喊声震天,却是许映愚将这一片区域给闹得一团乱。   随着那四五人的出现,紧接着又有一队人马,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这些人鱼龙混杂,有的气息深沉,有的则十分内敛。   不管如何,整个大部队都处于一种极度克制与沉默之中,显示出了极为森严的纪律性来。   这便是敌人的大部队?   那么,哪一个,是背负着青州鼎的犬养健呢?   赵公明目光巡视着,不多时,就发现了队伍之中的一位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斗篷,几乎将整个人的身形都给兜住,随后他处于队伍的最中心,旁边有好几人,将他团团围住。   而且此人行动的脚步似乎有一些迟缓,每走一步,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重之感。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一座山在行进那般。   赵公明回过头来,对旁边那神色沉稳的小木匠说道:“是那人么?”   不知道为什么,赵公明说话的语气,都变得客气起来。   小木匠眯眼打量着,没有确认:“看着像,不过越是如此,越有些不太正常……”   赵公明说道:“要不要试一试?”   小木匠问:“怎么试?”   赵公明说道:“我过去投石问路,如何?”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能脱身么?”   赵公明笑了,说道:“甘爷,请相信一个能够有机会出外历练的蓬莱岛弟子,我的实力是经过重重考验之后,才能够出来抛头露脸的……”   小木匠此刻也没有别的办法,当下只好点头说道:“好的,你千万记住,敌人如果设陷阱的话,必然会在那个最可疑的家伙身上。”   “了解!”   赵公明点了点头,随后深吸了一口长气。   下一秒,他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再一次出现之时,他居然直接现身在了敌人队伍的中心,人已经挤入了被重重保护着的那家伙面前,随后从怀里摸出了一把铁尺来,照着那人陡然劈去。   这惊艳的一招,让不远处打量的小木匠着实有一些惊诧。   这个赵公明不愧是从蓬莱岛出来的名门高足,别的不说,仅仅这一招,就足以列入当代强者之列。   当然,此时此刻的他,或许还有一些稚嫩,但假以时日,必然不得了。   然而就在赵公明这蓄势一击之下,那人的黑色斗篷却是被一下击飞,化作了一堆的碎片,消散在了半空之中。   而黑色斗篷之下,却什么都没有出现。   空空如也。   赵公明一招之后,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儿,扭身一转,人就想要抽身离开,奔向远处。   这一招他早就有所酝酿,也留有余力,按道理来讲,即便是身陷重重包围,但他若是一定要逃,必然是能够走脱的。   但敌人张网以待,又如何能够没有防备?   当下却有一方三足巨鼎从虚空之中浮现,倒扣而下,却是将想要逃离的赵公明,给直接扣在了里面去。   咚……   赵公明速度很快,却终究还是被那巨鼎的场域给笼罩,逃脱不出,重重地撞在了那里面去。   而这时,巨鼎之上,有一个脚踩木屐的男人落下,平静地低头看了一眼下方。   旁边有人拱手问道:“大人,是甘墨么?”   那男人摇头,叹了一口气:“不是,可惜了……”   这人略有遗憾,而不远处的小木匠,则眯起了眼睛来。   鼎,是青州鼎。   人,是犬养健……   蹲到了。
第五十章 让半神来找我   小木匠的直觉没有错。   他们在算计犬养健这一帮人的时候,犬养健又何尝不是在算计他呢?   世间事,谁能说得准?   与满三爷一样,犬养健也是一个能够站得上棋盘,与小木匠对弈之人,不但如此,而且还是一个让人惧怕的对手。   半神凉宫御到底有多强,或许能够从此人身上,瞧见一些端倪来。   赵公明一个照面就被擒下,并非是他有多弱。   恰恰相反,从他刚才的出手来看,这位小赵,绝对没有辜负他东海蓬莱岛子弟的名头,着实是有些名堂和手段的。   但即便如此,赵公明还是落入了那青州鼎之下。   因为被算计了。   或者说,赵公明帮小木匠挡了一刀。   大概赵公明的出现,让犬养健的警惕心有了一些放松,他对着周围的人说道:“走,过去看一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众人听令,纷纷点头,随后朝着前方走去。   没有人留下来等待犬养健。   事实上,实力达到了犬养健这个级别,也着实是用不着人担心太多。   人们往前走着,而犬养健从鼎足之上飘下,摸出了一个金鱼袋来,轻轻一抖,却是将那青州鼎给收了进去,而原地那儿,却跪倒着一人。   赵公明。   短暂的时间内,赵公明被罩入青州鼎之中,随后犬养健将青州鼎收了之后,赵公明的身上,却被刚才那宽敞巨大的黑色斗篷给困住,跪倒在地,完全没办法挣扎。   犬养健走到了赵公明面前来,用腔调很纯正的汉语,对赵公明说道:“我的耐心有限,所以你最好别撒谎——甘墨在哪里?”   赵公明低着头,脸上满是懊恼之色,瓮声瓮气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犬养健打量了他一眼,又问:“那你是邪灵教的人?”   赵公明咬牙不说话。   犬养健终于瞧见了赵公明手上的那杆铁尺。   赵公明正试图用这铁尺来挣脱困住自己的黑色斗篷,不过即便是小心翼翼,但最终还是逃不过犬养健的眼睛。   犬养健瞧见之后,眉头皱了起来。   他淡淡地说道:“原来是东海蓬莱岛的人……”   赵公明听到,犹豫了一下,却是发了狠,抬起头来,冷冷说道:“是又如何?”   犬养健叹了一口气,说道:“按说我师父年轻之时,曾经去过你们那儿,获益匪浅,咱们也算是有一段渊源的,但问题在于……按照地理位置而言,东海蓬莱岛离我大日本帝国更近一些,你们却一直非要觉得自己是中华遗脉——年轻人,对于这件事情,我一直很介意,并且对我师父说过,若有一天我到达了他的那个位置,便是踏破你东海蓬莱岛的时候……”   赵公明听了,脸上却是浮现出了一抹冷笑来,说道:“我堂堂蓬莱岛,又岂是怕事之辈?别说是你,就算是你师父那个白眼狼,对我蓬莱岛也未必有办法……”   犬养健笑了,摇着头说道:“年轻人啊,想法太天真。”   他没有再说话了,而是举起了手。   赵公明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整个人都僵住了,紧接着双目瞪得滚圆,青筋毕露,脸目狰狞,张开了嘴,却有鲜血从洁白的牙缝间,流淌了出来。   这些鲜血并没有缓缓流下,而是悬浮在了半空中。   每一滴,都仿佛折射着一个世界。   赵公明原本想要说些狠话,但却被犬养健举手投足间露出来的实力给震撼住了。   眼前这人,并非简单地讲讲大话而已。   这个人,实力是真的恐怖。   他,或许真的会将东海蓬莱岛给踏平去……   想到这里,双手扶住喉咙的赵公明感受到了除死亡之外,更深的恐惧。   然而就在这时,有人出现在了场中。   这人是小木匠。   闯入其中的他并没有急着出手,而是淡淡地说道:“放开这个孩子吧,你我之间的事情,便让你我之间来解决……”   犬养健听到,抬起了头来,打量着小木匠。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错,但并没有火花擦出来。   真正的顶尖高手之间,情绪似乎并没有寻常人那么激烈,反而会更加的温和一些。   两人互看一眼,却是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   犬养健并没有停下手段,但也没有加重对赵公明的伤害,而是笑着说道:“你应该知晓,我的立场比我师父要更加激进一些,他的目标是修为的极限,也便是你们中国人口中的天道,而我的目标,则是帝国扬威,大和民族屹立于世界的民族之林中,正因如此,任何对贵国心有所属的修行者,都将是我的敌人,更何况是像他这般天资卓绝之辈……来,请你说服我吧,说服我放了他……”   小木匠缓步向前,只说了一句话:“你若死了,这世间之事,与你何干?”   犬养健一愣,随即放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浑身都开始颤抖,不过五指收拢,却是放开了对赵公明的控制,并且手指一抬,那件黑色斗篷却是飞起,落到了犬养健的身后去。   赵公明感觉施加于自己身上的力量突然收敛,整个人直接跌落在了地上,仿佛重获新生。   这,就是强者的世界么?   赵公明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浓浓的怀疑,而这时小木匠则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快走……”   赵公明有点儿晕晕乎乎,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什么?”   小木匠说道:“快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赵公明这时才反应过来,从地上一下子爬了起来,随后头也不回地朝着不远处的一颗大树跳了过去。   他人如飞鸟,落在了那树干之上,没有任何停留,足尖一点,又落到了另外一处地方。   直到这时,他方才胆敢回头,视野之中,居然出现了四五个身影,散落各处,将刚才他们停留的地方给遥遥扼守着,仿佛布置了天罗地网一般。   这些人大概是得了犬养健的示意,对于赵公明完全不在意,视若无睹,全部都直勾勾地看着犬养健不远处的小木匠。   瞧见这一幕,赵公明的心头一阵发紧。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之前的时候,赵公明觉得自己在暗,敌人在明,他们进可攻退可逃,完全不存在任何的问题。   但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果然如犬养健所说的一般,太天真了。   犬养健何许人物,怎么可能会不知晓这些呢?   就在赵公明心中慌乱无比的时候,身处场中的小木匠却显得十分淡然,就仿佛瞧不见那些隐于林间的敌人一般,平静地看着面前的犬养健,真诚地说道:“谢谢。”   犬养健有些惊讶,说道:“这么客气?”   小木匠说道:“那孩子说白了,不过是来帮忙的而已,他若是因我而死,我会很内疚的……”   他年纪其实不比赵公明大多少,但当他称赵公明为“孩子”的时候,却完全不突兀。   犬养健认真地盯着他,然后说道:“说老实话,之前我听说是你把老五给灭了,我并不信,但现在瞧见你本人,总算是相信了……”   小木匠问:“老五?”   犬养健说道:“就是我五师弟,武修罗山下半藏,你与他在长白山应该见过的……”   原来如此。   武修罗山下半藏,于长白山一役失踪不见,身处场间的小木匠和戒色和尚自然知晓此人是被神秘的幽瞑摆渡者度化离开,但大部分人却并不知晓,即便是小木匠与人解释过了,但很多人以讹传讹,都认为是被小木匠给击杀了去……   小木匠本来以为日本人应该知晓此事,毕竟当初双方的实力相差太大,却不曾想犬养健居然直接将这口锅,扣在了自己头上来。   小木匠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懒得解释。   犬养健很是好奇地问道:“话说,你现在的境界,是不是已经抵达了非人之境?”   非人?   小木匠不太清楚日本人对于修行者境界的划分,但他这些年来的积累与沉淀,却是已经抵达了通神巅峰,只差一步,便能够达到“缩神合一”的合神之境。   这合神之境,是当初那位创造《灵霄阴策》的大拿,所能够知晓的最高境界。   至于终极的“出神之境”,则只存在于想象之中。   天知道能否达到。   小木匠摇头,说不太懂。   犬养健也懒得与小木匠解释太多,而是说道:“我与复国社的人聊过了,知晓不久之前在泉城郊外那一场气势冲天的战斗,胜利的那一方是你,所以叫人发了电报回国——此前的时候,我师父知道了你,但并不感兴趣,但现如今,我想他或许会有与你见一面的兴趣呢……”   小木匠笑了,说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不用打这一场?”   犬养健说道:“甘先生若是信得过我,束手就擒的话,我可以保证你能够毫发无损地前往日本,去与我师父相见。”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的笑意越发浓郁。   他说道:“不,你师父若想见我,就让他来找我。”   犬养健听到这不敬之语,止不住地眉头皱起,寒声说道:“我师父,可是半神……”   小木匠耸了耸肩,说:“我知道,不过如果我把你给宰了,想必他就会屈尊来华,与我好好聊上一聊了……”
第五十一章 磨刀石   犬养健从成名以来,就没有遇见过如眼前此人这般狂妄的敌手了。   他遇到的那些敌人,就算是再难缠,对上他,多少也会有一些恐惧,害怕或者……   尊敬!   至于对他的师父凉宫御,那种敬意的流露,就更加的明显了。   一直以来,犬养健都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过来的,所以乍一碰到像小木匠这般生猛的角色,还真的有一些难以适应。   在如此劣势的局面下,对方居然还能够说着如此大话。   这是脑子不太好么?   犬养健心中冷笑,脸上却没有太表现出来,而是淡淡地说道:“阁下的确很厉害,但说大话的毛病,却让你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是中国人……”   小木匠却平静地说道:“在你的眼中,中国人是否都是谦逊低调,甚至忍辱负重、默默承担才行?兄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说么?因为一直以来,我都是以你师父为目标,打败他,才是我的宿命,而不是你,懂了么?”   哈、哈、哈、哈、哈……   犬养健一反常态地大声笑了起来,仿佛在听一个无比好笑的笑话。   这世间,居然真的会有人觉得自己能够打败半神?   即便是活在人间的半神,但那也是神啊?   神,怎么可能被人打败呢?   犬养健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然后说道:“好吧,既然你这么想的,那我真的是无话可说了——本来想让师父多瞧见一些天下英杰,给他进军天道的路上,多做一些参考,没想到你居然如此狂妄和固执……既然如此,那么就由我来送阁下去黄泉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而小木匠则淡淡地指着林中说道:“那些,是什么意思?”   面前的敌人已经很强了,而潜藏在林中暗处的那帮人,也并没有多弱。   特别是那帮人还有其它的手段,虽然未必有多恐怖,但还是需要分精力去防守的。   小木匠需要知晓,自己需要面对的敌人,有多少。   犬养健很懂,开口说道:“你放心,这些人是为了防备你逃跑而特意布置的,只要阁下能够遵守规矩,与我认真交手,单打独斗的话,他们是永远都不会发动的……”   日本武士道,对于荣誉的重视,更甚于生命。   作为半神的大弟子,犬养健不屑于以人数来取胜。   当然,对于眼下级别的战斗,人多也未必是一种能够改变战局的优势。   听到犬养健的话语,小木匠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说。   他明白,潜藏在周围的这些人,在局势变化之前,并不会贸然出现。   而一旦犬养健陷入巨大劣势,或者危及生命之时,一定会果断出手,将他给拦住的。   也就是说,在此之前,自己只需要面对一人。   这事儿对于小木匠而言,无疑是一件不错的消息。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往前一步,拱手,认真地开口说道:“甘墨,甘十三……”   如果换做是别人,定然会报上自己的宗门、籍贯或者外号之类的前缀。   但小木匠是一个有师承却没有宗门,而且无家之人,至于“鲁班圣手”这所谓的外号,他也一直都不是很喜欢。   真正能够走进他心里的,只有这两个称呼。   甘墨。   甘十三。   而对面的犬养健也是无比的正规,右手一招,一把宛如月牙一般皎洁明亮的长刀便浮现在了他的手中来。   犬养健用腔调音准极为标准,甚至比小木匠这个南方人还要标准的话语,缓缓说道:“半神门下、清天伊照流创始人、鬼武神社荣誉副社长、日本修行界大联盟协会秘书长、天皇荣誉教习、日本陆军格斗总教头、北海道手稻山的山主……大地毁灭者犬养健!”   嚯!   好大的名头……   小木匠听到犬养健口中说出这么一大串的头衔来,顿时就有一些头大。   相比之下,无论是武修罗,还是人形虎,都显得如此简陋。   能够一口气说出这么多的名称头衔来,说明了一件事情——即便是犬养健表现得毫不在乎,但他的心底里,却还是有了几分火气。   他想要让小木匠知晓,自己是谁,免得小木匠到了黄泉路上,都不知道杀死自己的人,有多牛皮。   犬养健最后说出自己的姓名时,将那把长长的日本刀拔了出来。   他看着手中这把宛如月牙一般皎洁的长刀,眼神温柔得仿佛是在凝望着自己的情人。   他开口说道:“这是我的配剑,它的名字叫做‘伊势之虎’,上一任主人,便是我们日本国江户时代的第一代征夷大将军,战国三杰,我们日本历史上最杰出的政治家和军事家,江户幕府之神,东照神君德川家康阁下……此剑一直被供奉于幕府之中,作为至高权力的象征,后来倒幕运动之后,落到了天皇手中,而我从师父门下出师,进入天皇门下时,得以赏赐,便一直当作我的配剑,用来统御日本修行界,距今已经有三十载了……”   小木匠从鲁班秘藏印之中,摸出了旧雪来。   他开口说道:“旧雪,以前叫做寒雪,结果被弄断了,然后我重新找人熔炼了一下……”   两人说罢,拱手说道:“请。”   话毕,近乎于同时出手。   铛!   那威名赫赫、在日本近乎于象征无上权力的伊势之虎,便与旧雪重重地撞在了一起来。   两把刀都是法器级别,而且就连历史,都相差不远。   所以在撞击的一瞬间,比拼角力,更多的是彼此双方的主人。   这是试探,也是奠定一切的基础。   小木匠一触即收,紧接着向后猛然跃开。   犬养健也同样如此。   上一秒两人近乎于零距离,而下一秒,却有相隔至少七八丈之外去。   而他们刚才相击之处,却有一大片的空地出现。   劲气迸发之下,树木倒落,杂草倒卷,泥土翻开,随后被陡然浮现的劲风吹向了别处去。   一道横向出现的地缝陡然出现,长达十数米……   而在两人看来简单的一次接触,在那些潜藏于暗处的家伙面前,无异于一场火星撞地球的轰击。   众人都为之震撼。   这,才是真正恐怖的巅峰对决么?   小木匠站定之后,手腕抖动,旧雪如同长蛇一般摇晃了几下,将犬养健身上传递而来的强劲冲力给缓解了去。   仅仅接触只是一瞬之间,但小木匠却能够感觉得出,犬养健身上传递而来的厚重力量。   这种力量,并非是他身上的。   而是……   青州鼎!   是的,那家伙在负重交战,而小木匠需要面对的,并不仅仅只有犬养健,还有青州鼎。   他的这一刀,相当于砍到了青州鼎的鼎身之上去。   青州鼎上传递而来的反震之力,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心悸。   好狡猾的家伙。   小木匠心中暗暗想着,不过却没有多说什么。   生死教技,哪有那么多的说法和讲究?   大家还不是尽可能地利用“天时、地利、人和”等一切最有利于自己的事物和东西,来给自己的胜利添加筹码?   犬养健不叫人一起上,已经很够意思了。   小木匠眯眼打量着对方,知晓对方能够利用青州鼎的恐怖气息,来压制住自己,说明犬养健至少已经破解了青州鼎上的禁制,获得了调动里面上古灵气的力量。   不过即便如此,对方的时间仍然有限,故而不可能运用自如,还是存在许多缺陷的。   比如……   速度!   身怀着青州鼎的犬养健,在速度以及矫捷方面,绝对是要落入下风的,而这一点,或许能够成为击破他的关键所在。   小木匠确定此事之后,没有任何犹豫,足尖一点,人便化作了一道幻影去。   铛、铛、铛……   凤头交股雪花镔,剪断吴淞江水浑;只有相思泪难剪,旧痕才断接新痕。   长刀翻飞,人无影踪。   小木匠化作了翩翩起舞的蝴蝶,人不见,刀纷飞,无数刀光浮现,却是将犬养健笼罩刀丛之中。   各种充满了极致想象力的刀光,从无数绝不可能的角度,朝着这位日本顶尖高手的周身袭来。   每一刀无论力量、角度、速度还是气势,都攀升到了极致,近乎于道。   倘若是懂行之人瞧见,都忍不住抛开立场,击节称叹。   太强了!   这样的刀法,这样的手段,能够瞧见一回,都可以回去吹上一辈子。   而倘若是当初曾经目睹过纳兰小山落幕之战的人在旁边,瞧见这一回,定然也会叹服,说一声:“当年纳兰小山,今日鲁班圣手……”   甘墨,不愧是纳兰外孙。   这刀法,这境界,一般无二……   然而即便是这样近乎于道的刀法,在犬养健面前,都占不到多少的好处。   小木匠固然没有瞧错,那犬养健因为青州鼎的缘故,矫捷不够,但那家伙不动如山,以不变应万变,却也防守缜密,没有给小木匠任何的机会。   特别是他那件将赵公明困住的黑色斗篷,居然有如另外一个犬养健那般,往往能够在他最危险的时候,奇招陡出,将小木匠的长剑给招架下来……   当然,即便如此,从场面上来看,犬养健一时之间,居然是落入了下风。   潜藏在暗处的那帮人,有好几个眼力不够,却是忍不住冲到了场间来,随后被犬养健恶狠狠地喝退了去。   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犬养健的脸上也有一些挂不住了。   又一次重重交击之后,小木匠落在了二十米外的树木之上,五六丈高的参天大树受不住他的力量,轰然倒下。   犬养健看着尘埃中的小木匠,缓声说道:“一直以来,我都被师父尽心培养着,倾尽了大部分的精力,方才成就今天这模样——我的师弟们对我嫉恨不已,以为师父对我另眼相待,但他们却不知晓,师父之所以如此尽心,并不是别的,而是想要让我成长为他的对手,成为他通往天道的磨刀石……”   话说至此,他的脸色不再平和,而是变得狰狞起来。   犬养健直勾勾地盯着小木匠,问道:“你,知道什么是磨刀石么?”
第五十二章 大地毁灭者   磨刀石。   什么是磨刀石?   如果说几年之前的话,小木匠或许根本就听不明白,但时至如今,他却是最清楚不过的。   人都是有瓶颈的,修行者更是如此。   当你攀升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在更进一步的路上,会触碰到一层隐形的天花板,阻止你继续向前。   对于某些人而言,在有人引导的情况下,或许就能够打碎天花板,更上一层楼。   但大部分人却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一辈子便都止步于此了。   越往上走,这种情况越发明显。   小木匠的应对方法,便是养势,通过不断凝聚从各处山川大河中吸收的龙脉之气,来压制住自己的实力。   就如同弹簧一般,绷得越紧,弹得越高。   而半神凉宫御,此人无论是修为,还是境界,都已经近乎于抵达了这世间的巅峰之上。   他没有任何人可以作为参考,也没办法通过后天的努力更进一步。   那怎么办呢?   他能够做的,便是找到一个能够旗鼓相当的对手,给予他死亡的感觉,而在死亡面前,人的潜能才会突破天际,发挥到最大的功效。   而那个时候,他或许就能够突破境界,更上一层,甚至打破天道。   至于给予他死亡感觉的那个对手……   只有死字一途。   所以说,一直被人们誉为“半神接班人”的犬养健,被外人误以为最受半神器重、甚至是宠爱的这位大弟子,其实他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被确定下来的。   那便是死亡。   这件事情,犬养健之前或许不懂,但现在却知晓了。   人人都在羡慕犬养健被半神眷顾,但只有他才自知,自己的命运是多么的可怜。   想要改变这“磨刀石”的命运,他要么就表现得很差,让半神放弃把自己培养成“磨刀石”的想法,又或者变得更强,直接超越半神,将其击败,而自己则成为新一代的国民强者……   但这两样,都是犬养健都无法做到的。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从一个预设的轨道里径直走向死亡,犬养健的精神到底遭受了多少磨难,这个谁也不清楚。   但所幸的,是他在这期间,获得了极大的荣誉与盛赞,以及无数让人羡慕的东西。   像樱花一般璀璨的人生,或许也是不错的。   这便是犬养健的心态。   然而,眼前这人,却狂妄到想要将他击杀,替代他一直以来所拥有的位置。   是的,即便自己极度恐惧“磨刀石”的宿命,但对于这个名头,犬养健又有着近乎于病态的占有欲。   这世间,能够成为凉宫御对手的,有且只有一人。   那便是被他亲自选中的我。   我才是天命之子!   这般想着,犬养健的双目赤红一片。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瞧见他似乎一切明了的样子,没有多做解释,而是缓声说道:“近几年以来,唯一一个能够让我师父提起兴趣的人,便是你师父鬼斧大匠。这人也的确有一些本事,居然能够在我师父手下走上二十回合,算是这世间一等一的顶尖高手了,只不过他元气亏空,死气沉沉,没有办法承担住我师父的全力一击——你知道么,当时我也在现场,你师父败了之后,却还没有立刻死去,是我将他分了尸,然后一块一块地都喂了狗去……”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并没有任何的激动,而是抖落身上的灰尘,平静地往前走来。   犬养健选择在这个时候,挑起这样的话题,目的只有一个。   那便是想要让他的情绪变得愤怒。   人一旦进入愤怒状态,会出现两种情况。   一种是战斗力爆表。   另外一种,是变得不再淡定从容,从而犯下错误。   前者几率很小,后者才是根本。   而即便是前者,短暂的爆发之后,也将会快速进入颓势期……   犬养健,这个人之所以能够被凉宫御选中,成为他的磨刀石,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抛开修为和天资根骨,此人的心智,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但,小木匠却并没有太在意。   因为他知晓,当时选择去迎战凉宫御的鲁大,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至于割肉喂狗,这纯粹只是为了激怒他才说的话而已。   狗能啃石头?   不怕崩了牙?   小木匠提着刀,一言不发地往前走着。   经过上半场的较量,他对于眼前的犬养健已经有了基本的了解。   虽然很难,但对方并不是不能击败。   只需要多一点儿的耐心。   以及勇气。   轰……   小木匠足尖一点,脚下的土地受力,却是直接陷落成了一个大坑去,而他本人,已经瞬间临近于犬养健的身前来。   这一刀,比之前的任何刀法都要快上半分。   即便是比起纳兰小山的落幕一刀,似乎都要强上一些。   这,便是小木匠沉寂几年的成果。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外公啊,你若是在天有灵,且看看外孙这一刀吧。   瞧,它多快啊……   快得就像是匆匆而过的光阴。   和即将逝去的生命!   铛!   又一声宛如发生在泉城近郊围子山上的激越一击,如同数天之前的那个夜晚一般,再一次地浮现出来。   这是一道能够让人闻之惊悸的铮然之声。   几百里范围的修行高手,似乎都能够听到那气息的共鸣,感受到内中蕴含的恐怖之力。   天生万物,人本只是其中一种。   它天生力弱,血脉平庸,最终却能够笑傲至今,并非是没有缘由的。   别的不说,眼下的人杰,便能够瞧出一二。   且不说百里之外,单说近前,那无端涌出的劲风吹拂而去,让周围一众高手都站立不住,连连后退。   甚至有下盘不稳者,竟然直接跌落在地去,狼狈不堪。   周遭花草树木更是难以抵御,一片狼藉。   而小木匠这一刀虽然强势如龙,却最终没有发挥任何功效。   因为他斩在了青州鼎上。   撂下狠话的犬养健,也终于使出全力了,所以将刚刚得来的青州鼎撂下,挡住了小木匠这气势如龙的一刀。   青州鼎重达数千斤,里面蕴含的力量更是恐怖无比。   小木匠这一刀再强,也强不过它。   不但如此,这两强相争,最终受损的还是小木匠自己。   犬养健鸡贼无比,却是在最后时刻方才祭出青州鼎,使得小木匠避无可避,结果一刀下去,自己本身气血翻涌,劲气激荡之下,感觉百骸受创,一层血汗从皮下浮现而出。   而下一秒,脱离了青州鼎约束的犬养健,也陡然冲出,长刀往下。   这一回,犬养健终于没有任何留手地使出了全力来。   他手中的伊势之虎,比旧雪更加沉重,底蕴更加绵长,意识更加凶猛,近乎于魔。   而犬养健的刀法更加凌厉狠辣,具备了日本数十种流派的终极特点。   他的身法,则只能用鬼魅来形容……   一时之间,失去约束的犬养健,用更加强大的手段,告诉了小木匠——并不只是你的刀法,能够玩出花样。   我对于刀的理解,比你更深。   近乎于道。   一边是积累数年,一招爆发,而另外一边,则是半神磨刀石,两人之间的交手,长刀相向,彼此激战,这场面,已经超脱凡人的境界。   一刀一剑,一招一式,皆有劲风吹起,随便落地,便是鸿沟地缝一道,倏然而过,成排的树木从中断裂,百鸟从林中惊飞而起,群虫在泥土之中翻滚逃离……   无数生灵拼了命地往外逃遁,只想要远离这恐怖之地。   至于那些原本守在周围结阵,想要防止小木匠逃离的高手们,此时此刻也不得不远离撤退,免得被殃及池鱼。   声声轰鸣,劲气鼓荡之间,这片山头宛如被重炮轰击一般。   混乱……   这样的战斗,不只是近前的这些人,就连在远处交手的双方,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来。   那满三爷原本就要将眼前那头大妖斩杀,此刻也下意识地收手,纵身跳上了身旁最高的大树之上去,眺望远方。   达摩月得以后退,几个起落,却是到了百米开外,随后回头望来。   她的脸上没有了先前的惊慌,而是喜上眉梢来。   这样的年轻人,倘若是能够与海公主喜结连理,定然是一件盛事……   正在努力“遛狗”的许映愚瞧见这等场景,也止不住心中惊骇。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师父蛊王洛十八,便已经是世间绝顶,即便是领头上司王白山也是不能及的,至于小木匠,他感觉似乎也差了一线。   而现如今看来,此人的强悍,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还是人么?   远处的地魔与八里追风,还有旁边的灵秀小尼瞧见这一幕,也是神色各异,想法不同……   而身处其间的犬养健,在与小木匠的一番激斗之后,感觉对方的实力,已经强到了自己无法压住的境地,脸上终于露出了尊敬的神色来。   只不过,越是尊敬,就越不客气。   在激荡的刀风之中,犬养健往后一跃,将伊势之虎交到了左手上,随后蹲身下去,将右手往地上猛然一拍。   知道,我为什么叫做“大地毁灭者”么?   这一招,本来是准备留给我师父的啊……   现如今,给你罢!   轰……
第五十三章 请神降临   这一招,叫做“富士山之怒”,是犬养健修行数十年来,融合了修行之道,并且结合了自己对于世界规则的理解,感悟至深的顶尖手段。   何为“富士山之怒”?   犬养健将手放在大地之上,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变得黯淡无光,仿佛完全没有了任何存在感。   倘若不是小木匠的双眸锁定此人,甚至都觉得这家伙消失无踪了一般。   但他明明还是存在于这世间的。   气息极度内敛,仿佛融于这世间,完全没有存在感,这是只有顶尖高手,才能够做到的事情。   而犬养健这般做,却是要将所有的精神意志,都集中于一点。   轰……   整个山体在这一瞬间,突然间抖动了一下。   紧接着,这片山头之上的天空,突然间阴云密布,那翻滚的黑云沉沉,却有无数雷电孕育其间,在短暂的积蓄之后,突然间发出了一声恐怖的炸响,紧接着狂雷涌动,从天空直落而下来。   那雷电并没有朝着不远处的小木匠劈落而去,而是直接砸在了犬养健与小木匠的距离中点之处。   与此同时,在那雷云出现的一瞬间,大地之下的深处,地质正在剧烈变化着。   这种变化,本是人力难及的。   通常意义上的修行者,能够强身健体,抡刀弄剑,已经是远超同辈了。   若是能够抵达一定境界,领悟到世间真理,可以触摸到世间的底层规则,从而借用,呼风唤雨,已经是万中无一之辈。   至于这等改变自然规律的强者,则是屹立于世间的顶尖卓绝之辈。   自然之力,有多么恐怖?   山崩、海啸、江河湖的洪水、雷电狂作,以及无数让人感觉绝望以及渺小的一切……   而这些,对于某些抵达巅峰的修行者而言,却是能够办到的。   他需要掌握到一定的频率,然后通过自己的实力,与之共鸣,从而达到以小搏大的目的……   这个道理,与古希腊大学者阿基米德所说的“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起整个地球”,是一样的。   人力有限,但影响力却绝对不可估量。   但你必须懂得这世间最底层的规则,而这些规则,虽然如同一加一等于二那般简单,但想要知晓它为什么等于“二”,却几乎没有几人能够知晓。   而犬养健显然是知晓的。   或者说他知道一部分的道理。   所以他将地底深处的石质,通过共鸣的力量,变得无比脆弱,并且将里面蕴含的大地之力找到了脆弱的抒发倾泻点。   下一秒,便是……   天雷勾动地火!   轰!   然后,小木匠所处的地方,在一瞬间,被突然爆发的火山熔浆给吞没了去……   对的,“富士山之怒”,便是如此。   犬养健人为制造出来的,火山喷发。   天灾异象,竟然能够被人为所操控,别的不说,光这一点,就能够感觉得到,犬养健此人,果然不愧是被半神凉宫御选出来的天才。   陡然冒出的火山喷发,那灼热的岩浆仿佛能够吞噬一切,而烟云则直接将整个山头都给笼罩了去,大地裂开的口子无比巨大,几乎占据了山头的大半,偌大的缺口将小木匠周围将近十丈的空间都给吞没,那岩浆冲向天空,足足有十数丈,方才停下冲势,陡然落了下来,又被继续涌出的通红岩浆给再一次地顶了起来……   大地震颤,烟云遮空,一切仿佛如同地狱那般。   而犬养健离这爆发的火山,却并不算远。   咫尺距离。   他冷冷地看着自己制造出来的异象,脸上的神色显得十分冷厉。   这一招,是他准备用来对付凉宫御的杀手锏之一。   这几乎是穷尽了他所有的智慧。   他无数次地想象到,这一招“富士山之怒”,或许有一点儿机会乘其不备,将师父给击败去……   当然,他知道这样的机会其实并不算大,甚至很渺小。   但这也是他所能够使出来的,最强一击。   然而现如今,他却被这家伙逼出了这压箱底的手段来,想一想,着实是有一些难受。   不过,只要对方死了,这也算不了什么。   毕竟今日一战,对他而言,也是有着很多收获的。   这世间,竟然还有如此刀法……   还有对方身上的气息与力量,这些都是能够让他受益终身的东西。   或许今日一战之后,他便能够更上一层楼了。   站在迸发的活火山口,面对着能够让无数人绝望的高温岩浆,犬养健面不改色,身后的斗篷浮现出了一大片无形之气来,将他的周身兜住,让他不被半点儿火星或者熔浆伤到,能够近距离地欣赏着这瑰丽壮美的奇景……   这等天地之威,即便是创造出“富士山之怒”的他,也是很难瞧见的。   认真地观摩,能够让他在今后,使出更加完美的手段来……   可惜啊,这一招曝光之后,就达不到奇兵的效果了。   犬养健心思复杂地看着前方。   他原本因为恐惧、愤怒和不屈等负面情绪而变得血红的双眸渐渐恢复了平静,如平静清澈的湖水一般,倒映着眼前的天灾末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漫漫长夜,又仿佛只是过了几十息的时间,那激涌不休的熔浆都还没有停歇,犬养健的双眸,却是倒映了一个无比挺拔的身影来。   最开始的时候,犬养健的脑子还有一些凝滞,感觉不出什么来。   但随后,他脑子一僵,突然间愣住了。   眼前这儿,却是火山爆发,熔浆一片,怎么会有人影呢?   不对啊?   过了一会儿,犬养健终于回过了神来。   而他的脸,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僵硬,宛如脚下的石块一般。   他的心中,第一次浮现出了深深的恐惧来。   这种恐惧,不知道为什么,与他面对自己的命运一般,如此的相似……   明明这人,与师父凉宫御,有如云泥之别。   但为什么,会这样呢?   就在犬养健思索这问题的时候,那个人影已经从熔浆与火焰之中冲出,越来越放大,到最后,一抹寒光,却是落到了自己的双目之前。   嗡……   空气本来是无形无质的,刀剑破空,并不会有任何的障碍,之所以会有破空之声,是因为速度太快了,方才会产生摩擦,而如果那速度快到了极致,那空气就会如同水流一样黏稠、甚至固体一样坚硬……   而那个时候,与之摩擦产生的力量,会有多么的恐怖么?   别人不知道,但此时此刻的犬养健,却是知晓的。   铛!   面对着倏然而来的攻击,犬养健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挥刀,将伊势之虎挡在了自己的身前来。   在第一下的时候,这把曾经属于德川家康将军的魔兵神器,似乎挡住了这一击。   就在犬养健准备憋足气力,硬生生挡下之时,一股山呼海啸一般的力量,却是陡然扑面而来。   犬养健不得不将全部的力量,护住了自己。   就连那件黑色斗篷,也将他给包裹住。   而这样一来,伊势之虎却是失去了力量的支持,光凭着自己的力量,终于难以守住。   咔嚓……   这把存在了数百年的魔兵,在这一瞬间,却是如同玻璃一般碎裂开去。   里面有一大团凝如实质的黑气,发出了一声惨叫来。   随后瞬间泯灭,没有半分残留。   这魔兵经历过日本战国时代,不知道吞噬了多少人命,又经过数百年积蕴,拥有着极为厉害的恐怖实力,然而在这极致一击之下,却是没有任何的还手之力,倏然消泯。   而犬养健即便是舍弃了伊势之虎,明哲保身,但也被那巨大的力量给轰击着,宛如皮球一般地重重砸落在地去。   他宛如彗星一般,砸落在了半山腰上,直接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来。   从外表上看,这深坑的范围,不比刚才那裂开的火山口小。   而在最中心的犬养健,甚至落到了七八丈的深坑底部去。   周遭尽是蛛网一般的可怕裂痕。   噗……   犬养健双目往上,翻着白眼,随后吐出了一大口的鲜血来。   紧接着,他却是从地上缓慢地爬了起来。   他盯着就在不远处的那个人影。   此刻的火山熔浆已然停歇,温度骤降,不再喷涌,但红光依旧浮现于半空之中,而那人,却正是硬生生承担了爆发的火山,并且从中走出来的小木匠。   他手中一把旧雪长刀,除了挂在腰间的布条之外,其余地方,近乎无物。   这时的他,宛如一座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像那般,浑身都充满了力量的美感,每一块肌肉,都仿佛完美一般的存在。   他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宛如天神一般。   犬养健一边咳血,一边站了起来。   他盯着渐渐靠近的对手,然后笑了,笑得十分痛快:“你很强,很强……”   一脸笑容地称赞完对方之后,他却难过得想要流泪。   接下来,他只剩最后一招了。   这一招,是他准备用来与师父凉宫御同归于尽的手段,没想到现如今,却是要用在对方这个家伙身上。   不甘心啊,真的不甘心。   但那又如何?   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退路了?   犬养健哭过之后,叹了一口气,将黑色斗篷翻转过来,罩住了自己的脑袋,随后在黑暗中,口中念着咒诀,心中默默祈祷着:“来吧,来吧,素戋呜尊阁下,我以卑微的灵魂,祈求你的荣光,照耀于此……”
第五十四章 缩神合一   与小木匠这种半路出家的人不同,当犬养健意识到自己将成为半神凉宫御的磨刀石之时,他就一直都在思索着如何对抗自己的师父。   他想着能够留下一条小命来,甚至可以战而胜之,替代凉宫御,成为日本的国民之神。   他曾经有过许多的奇思妙想,但最终还是明确了一个思路。   能够对付半神的,只有半神,或者……   神!   尽管自己比这世间无数人都更加有天分和际遇,但犬养健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那便是自己成为半神的可能,几乎为零。   所以他只能另辟蹊径。   素戋呜尊,祂是日本神话《古事记》中的三位主神之一,另外两位主神名气极大,分别是天照大神与月读命。   祂们起源于日本一切神话的源头、父神伊邪那岐,所不同的是前面两位是父神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生出来的,而素戋呜尊则是……父神伊邪那岐净身时,诞生的第三位神。   所以素戋呜尊到底是个啥,诸位心中有数就行。   在日本的上古神话传说中,素戋呜尊相貌丑陋而力大无穷,行事古怪而偏激,后来曾经被高天原众神驱逐,最终远赴他乡去……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毕竟是上古时期的传说,谁也不知晓真假。   犬养健之所以与其接触,源于一次出云须佐乡死亡之泉的冒险,他在多名同伴死亡之后,于死亡之泉的泉眼处发现了一块上古石板,上面刻有召唤远古三主神素戋呜尊的方法。   里面的信息十分含糊,而且充满了无尽戾气,但犬养健却视之为珍宝。   他瞒过了包括他师父在内的所有人,最终远赴朝鲜,在一处山沟之中屠杀无辜之人上千,成功召唤出了素戋呜尊的意识投影……   只可惜,素戋呜尊的神识实在是太混乱无序了,并且充满了极度的暴戾,以及不可名状的恐怖……   庞大的信息,差点儿让犬养健的脑袋直接爆炸了去。   还好犬养健当时的精神意志足够强大,方才没有陷入疯狂或者痴呆之中去。   仅仅几秒钟之后,犬养健主动切断了与素戋呜尊的神识投影,得以存活下来,而经过这一次的经历之后,他便与那位被囚困于不可知之地的远古神灵产生了一缕联系,并且在日后的时间里,一直保持着某种难以持续的沟通。   这种沟通是断断续续的,通过梦境或者突然之间的走神、发愣获得联系,让犬养健能够勉强获得一星半点儿的信息……   通过这些信息,犬养健知晓,素戋呜尊也尝试着在世间找寻合适的载体,重新回到消失万年的舞台。   素戋呜尊给犬养健的信息虽然是寻找代理人,但通过之前那一场可怕的接触,让他知晓。   一旦自己让素戋呜尊的意识降临,超过五秒钟以上……   那么这世间,将再无他犬养健。   至于剩下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他也不知晓。   而获得了神之力的他,到底有多强呢?   犬养健不知晓,但要晓得一件事情,那便是素戋呜尊,可是日本上古三大主神之一啊!   主神,这是什么级别?   别的不说,在日本神话中最为有名的八岐大蛇,这玩意就是素戋呜尊斩杀的,而日本国后来的国之重器天丛云剑,也是素戋呜尊从八岐大蛇的尾巴里剥离出来的……   哪怕是获得素戋呜尊十分之一的力量,都将是能够横扫世间一切的吧?   犬养健念完了召唤素戋呜尊的密语之后,心中有些忐忑。   这一回的情况,与上次相比截然不同。   他发现自己的意识,被压缩成了一个点去,但五感依旧还在。   他并没有消亡,只是从一个主动参与者,变成了一个旁观者。   他仿佛剥离于这世间。   这种感觉是奇妙的,因为作为了一个旁观者,使得犬养健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感受自己身体的奇妙变化。   他能够感觉到力量从虚空之中狂涌而来,渗入他的皮肤、骨骼、肌肉乃至每一处最为细节的部分里去,让他的身体拥有着如山海一般澎湃的力量,而这种来自于世界尽头、不可描述之地的力量,在一瞬间壮大,让他整个人充满了说不出来的畅快,感觉这天地似乎都变小了一般……   之所以会如此,并不仅仅只是力量的关系。   还来源于附着于自己身体之上的精神意识,变得强大无比。   它能够在一瞬间处理无数的信息,并且将其处理掉,沉淀下来,形成最终的结果,而这结果,往往是唯一的标准答案……   这将意味着什么呢?   也就是说,在绝对的力量,以及高速信息处理的无上智慧之下,此时此刻的他,是绝对不会失败的。   他将永远都屹立于不败之地……   这种感觉,真的是太棒了!   在某一瞬间,犬养健的心中,突然间生了几分后悔来。   他并不后悔召唤出素戋呜尊。   他后悔的,是没有早一点儿召唤出素戋呜尊,平白受那么多日子以来的担心与惊恐。   此时状态的他,都已经能够返回国内,去真正的富士山上,找他师父半神凉宫御挑战了吧?   或许连半神,都未必能够接下这素戋呜尊的手段吧?   犬养健被力量冲击之下,信心成指数级的倍增,感觉自己仿佛能够掌控世界一般,而对面的敌人,却已经如期而至。   小木匠的攻击,是在犬养健召唤素戋呜尊的一瞬间使出来的。   然而当他的旧雪抵临犬养健面门之前时,素戋呜尊已经降临世间了。   作为召唤者,犬养健被压缩成了一个点,感知的角度不一样。   在小木匠眼里,眼前这个离失败只剩下一步的男人,没有往悬崖再走一步,而是陡然跳起,一飞冲天了……   当不可描述的力量从未知虚空中陡然浮现,附在了犬养健身体之上时,某一瞬间,犬养健的身体如同一摊面糊糊那般消融了去,随后在下一秒,又通过某种强作用力,再一次地构建起来……   而这一次的他,与上一秒的犬养健相比,从相貌上看几乎是一模一样,但在小木匠的眼中,却截然不同。   如果之前的犬养健只是一座土丘,那么此刻的它,便是一座高山了。   轰!   犬养健挥出了一拳,简简单单,朴实无华。   然而那拳头砸在了小木匠的旧雪刀尖之上,却有一股凝聚一处的恐怖之力,透过刀身,直接灌注到了小木匠的身体上来。   身处于精神意志与修为凝聚巅峰的小木匠,竟然被这一拳,给直接砸飞。   他如重炮出膛那般,陡然砸落到了身后已然凝固的火山石里面去。   轰隆隆……   巨大的轰鸣之中,小木匠的身子一连冲了二十几米,方才停歇下来。   不是二十米空气,而是二十米凝固的火山石。   他被直接砸进了还处于温热状态的火山石深处去。   鲜血从他五官之中流了出来。   然而还没有等小木匠缓过气来,下一波的攻击却是已经来临了。   犬养健骤然而至,又砸出了一拳。   这一次,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双脚踩在还有余温的石头之上,以旧雪为媒介,往前挥出,想要抵挡住这一些。   轰!   又是一声爆响。   这一次,小木匠直接从火山石深处,被砸得朝上腾空而起,飞到了天上去。   天有多高?   不知道。   小木匠飞了有多高?   这取决于犬养健这一拳的力量到底有多大?   没有人知晓小木匠飞了多高,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足足过了十多秒,他方才从天空之上落下来。   不过犬养健又如何能够让他落下?   第三拳准备。   轰!   意识几乎化作一个点的犬养健,在那一瞬间,感觉激动得快要爆炸了。   这种奇妙的感觉,就仿佛是开挂了一样——如果犬养健知道开挂是什么意思的话。   他能够感觉得到,那滂湃的、汹涌的力量,几乎可以压倒一切。   这种来自远古的力量,有着恐怖到极致的强大。   并且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全知、全能?   然而这一回,却出现了意外。   从半空之中落下来的小木匠,双脚交错,人却避开了这一拳,勉强落到了别处去。   顶尖提纵术。   登天梯。   不过这仅仅只是一个意外而已,对吧?   犬养健冷笑着,随后感觉到素戋呜尊的意识发出一阵暴怒,又是猛然的一拳砸落过去。   这回击中了,刚刚砸在了那人的长刀之上。   哐啷……   那把长刀在一瞬间,也如同他之前的伊势之虎那般,化作碎片无数。   要,赢了么?   犬养健满心欢喜,开始琢磨着胜利之后,如何与素戋呜尊的意识投影作沟通,看看能不能保下自己的独立意识来。   毕竟祂将自己的意识保留到现在,一定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交代自己去做的吧?   就这么想着,攻击再一次陡然而出。   却听到轰的一声,那甘墨再一次飞出去,重重砸在了地面的一座山丘之上去。   巨大的力量,将那整个山丘都给砸碎,而身处其中的那人,想必已经死了吧?   犬养健这般想着,然而却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在疾跳。   这是什么意思?   随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激烈跳动着,人也如同利箭一般,陡然冲了出去。   这……   是紧张么?   是什么,能够让素戋呜尊大人感到紧张?   是那……甘墨?   不可能!   轰!   就在犬养健意识一片混乱的时候,他感觉素戋呜尊挥出了第六拳,也是最为恐怖的一拳。   这一拳飞出,劲气朝着两边吹去,无数草木飞起,山石裂开,硬生生地形成了一道长达百米的裂痕来。   犬养健感觉这一拳,似乎能够轰开一座山头。   这回,要结束了吧?   咚!   就在这时,犬养健听到一声宛如擂鼓般的闷响,紧接着他感觉拳头被人硬生生地抓住了,随后力量被传导到了地上去。   轰……   巨大的轰鸣再一次出现,他感觉自己脚下的山承受不住这巨力,直接垮塌了去。   山都塌了,人呢?   烟尘之中,犬养健瞧见了面前的人。   那个叫做甘墨的男人,脸上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反而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欣喜。   男人说道:“原来这便是缩神合一的合神之境啊,若不是你将这域外天魔给召唤而来,我或许还需要许久的时间,方才能够突破呢……”
第五十五章 九州骄傲   缩神合一,合神之境……   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每个字都知道,但合在一起,却完全听不懂呢?   犬养健心中狂震,感觉那素戋呜尊的意识开始变得暴怒起来,似乎被这凡人的话语给激怒了,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源源不断的力量,却是从虚空之中涌出,注入到了犬养健的身体里面来。   这种力量并不是凡人的躯体,能够承担得住的。   即便是犬养健这种屹立于修行界顶端的强者,也没有办法能够顶住,一直处于崩溃的边缘,只差一线,就要爆体而亡。   而这样过载的状态下,迸发出来的力量是无比恐怖的。   犬养健的右胳膊,几乎大了一圈。   这种变大,并不是邪祟那种的变化,而是能量不断累积,无法拘束造成的。   力量在快速累积着,随后落到了前方来。   犬养健的右拳,如同太阳一样炙热。   里面的力量爆发,却比先前那“富士山之怒”的冲击力还要恐怖。   富士山之怒爆发的范围是十丈,而此时此刻,这力量确是直接贯注在了方寸之间。   一拳之上,有如千钧狂雷。   爆发……   只有身处其间的犬养健,方才能够感受得到这素戋呜尊的力量,到底有多么的恐怖。   所谓“神”,与人当真是云泥之别。   这是他无论如何,穷尽一生都难以触摸的边界,现如今却亲眼瞧见了。   此生无憾啊……   嗯?   等等……   为什么,没有将对方给轰杀了去?   那只手,居然稳稳地托住了素戋呜尊的攻击,除了脚下的大地在震颤之外,竟然没有更多的情况发生。   这到底是为什么?   此时此刻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犬养健的认知。   事实上,也超脱了素戋呜尊的理解。   这位日本远古三主神阁下,原本不屑于与区区凡人有任何的交流,此刻却也不得不咳了咳嗓子,用一种极为古怪的腔调,向对方问道:“你是半神?”   那个男人摇了摇头。   素戋呜尊抬头,看了一下周遭景色,略有疑惑地说道:“九州……那么,你是地仙?”   小木匠再一次地摇头,说:“不是。”   素戋呜尊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极为狰狞扭曲,身体居然再次增大了一些,从喉咙里嘶吼道:“你这个凡人,居然敢戏耍本尊……”   小木匠单手托着,感觉有一些吃力,于是左手抓在了右手的手腕处。   看着这个已经不成人形的犬养健,小木匠笑了笑。   就你这样的,离凉宫御,应该还有一段距离吧?   只不过……   差不多了。   你成不了凉宫御的磨刀石,那便成为我的吧。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徐徐吐出。   他修成龙脉体质,这些年来积累的力量,被他一直压制着,没有激发出来,使得他能够厚积薄发,最终在死亡的刺激,以及素戋呜尊降临时的天地变化,勘破了更深一层的世间至理,终于捅破了通神顶端的那一层薄膜,理解了“缩神合一”的道理,踏入了合神之境。   而抵达这一境地之后,他对于这世间最底层的运行规则,又有了更深的理解。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小木匠的嘴角,浮现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来。   通达,这才是人间最珍贵的东西。   他刚刚得到了。   就在小木匠的嘴角,刚刚弯到了最迷人和好看的那个角度时,素戋呜尊也发动了最强一击。   这一击发出来的时候,素戋呜尊的身后,居然直接浮现了一片虚空。   有一扇门出现了。   那扇门无形无质,却倒映着无尽虚空,以及一张宛如无数怨灵组成的丑恶面孔。   无数的目光跨越虚空,传递到了犬养健的身体之上来。   然后这力量,重重砸落在了小木匠身前。   小木匠双手交错,平托了这一击。   他整个人如同一座木雕,全身的肌肉调动于一处,顶住了这一下,随后深吸了一口气。   大地之下,无数的气息汇聚于此,最终凝聚于一处。   合神合神……   缩神合一。   一边是无尽虚空处远古主神跨越空间传递而来的恐怖之力,而另外一边,则是汇聚我泱泱中华、大好山川地势,最终会于一处的力量……   双方恶狠狠地撞到了一起来。   在爆发的第一时间,素戋呜尊占到了上风,那力量从虚空之中源源不断涌来,将小木匠身后的空间给冲击得宛如遭了天灾,仿佛陨石砸落一般。   而不管身后飞沙走石,山丘走移,大地在往下陷落,小木匠都没有任何的服软。   他双手交叉,稳稳地扛住了这一切。   素戋呜尊感觉到了着急,毕竟自己的真身,可是被锁在了域外之上,即便祂自上古以来,就有着强横无比的力量,但这力量跨越空间之后,终究还是有所衰减。   这个凡人居然能够挡住这些,那么到后面,问题可就麻烦了。   祂开始加重了力量的爆发,口中也含糊不清地怒吼道:“死、死、死……”   就在素戋呜尊口中狂吼之时,一直默默承担着的小木匠也挑起了眉头来。   他淡淡地看着面前这模样都如同溶胶一般、几乎没有了眉目的家伙,开口说道:“死?区区一个域外古神,当年连九州都入不得的域外天魔,现如今却胆敢在我中华称大?好好回到你的囚笼之中去吧,自有人收拾你,至于这儿,容不得你来染指……”   素戋呜尊听到,狂怒不休,力量陡然增大,却是爆发出了自己全部的力量来。   犬养健整个人,此刻除了双拳之外,整个身子甚至都化作了一片浓雾。   力量透过身后的虚空之门传递而来,也几乎抵达了极致。   意识化作一个点的犬养健,感觉到了无比的炙热,仿佛身处于太阳之中那般,而随后,他听见小木匠发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来:“封!”   轰……   这是犬养健意识消失之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字。   这个日本半神凉宫御最为“宠爱”的大弟子,外界传言中的御定接班人,一辈子都致力成为半神磨刀石的犬养健,他在强大的甘墨面前,因为一时软弱,最终选择将灵魂出卖给了日本上古三主神之一的素戋呜尊,期待着借助外神的力量获得胜利,但是……   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有一点儿解脱。   他感知到了对手的强大与可怕,心中最后的一个念头,居然是好奇与期待:“这个人,能不能成为师父的磨刀石呢?”   这般想着,犬养健……   亡。   在犬养健意识消失的瞬间,降临于它身上的素戋呜尊也走到了末日尽头。   在小木匠吸取了山川地势之力,最终化作龙脉之气后,陡然打出来的一记轰击,却是直接盖过了此时此刻祂跨越虚空灌注而来的力量,随后直接砸在了那后面被无上之力打开的虚空之门上。   那无形无质的“门”原本无比稳定,就算是重炮轰击,都会纹丝不动。   然而它被这龙脉之力一轰击,顿时扭曲了,随后溃散而去。   为何?   要知晓,这世间对于跨越空间与时间最有天赋、甚至是本能的生物,便是真龙。   真龙死后,于山川地势之下沉眠,族群累积,彼此勾连,最终形成了龙脉。   而小木匠所使出来的,不是一只两只。   而是他能够吸收到的,全部的龙脉之力,这些力量轰击而下,那扇被素戋呜尊费尽心力弄出来的虚空之门,又如何能够抵挡呢?   这并不是小木匠一人之胜利,而是无数真龙,以及泱泱中华大地的胜利。   所以,他不能输。   虚空之门已破,那素戋呜尊的投影再无后续能量的供给,立刻就败下阵来。   又过了几息时间,小木匠陡然冲到了前方,从一团血雾之中,抓出了一片光团来,将其死死捏住。   那光团拼命挣扎,化作各种形状,想要逃离,但最终都还是被小木匠控制于股掌之间。   这光团是素戋呜尊的意识投影,同时也是祂的一部分意识。   虽然比起本尊而言,这一点儿意识完全没办法比拟,但是它却蕴含着素戋呜尊许多的经验意识、以及对于这世间规则的理解,是极为珍贵的东西。   而此物,在西方人的口中,被称之为“神格”。   当初落在屈孟虎手中的墨比托索意识,便也是如此,这些东西虽然不能够让人瞬间变强,但却能够给人指引方向。   毕竟天道茫茫,四处无光,前进道路上,若有只言片语的指引,便能胜人一步。   小木匠将这玩意给揪住,随后伸手入腰,掏出了鲁班尺来。   他将鲁班尺往那散发着莹莹光辉的光团上轻轻一拍。   啪……   服了。   弄完这些,小木匠看了一眼不远处跌落的青州鼎,笑了笑,随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顾不得凉飕飕的古怪感觉,直接躺下。   呼……   好累。   他闭上了眼睛,享受着这大战之后的静谧。   一刻钟之后,许映愚在一处巨坑地方,瞧见了躺倒在地的小木匠,还有不远处的巨大铜鼎。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摸了下去。   不小心不行。   毕竟这深坑的最底部,离地面,足足二十多米……
第五十六章 噩耗   许映愚从大坑边缘攀爬而下,经过无数碎石与坎坷,朝着坑底之下进发。   他还在远处的时候,就已经瞧出了小木匠并没有死。   也就是说,刚才那让人为之震撼的一战,最后的胜利者,却是自己师父的挚友甘十三?   先前的一场大战,实在是太震撼人了。   震撼到互决生死的双方都不约而同地撤开,随后关注起了这一场决斗来。   只不过等到犬养健使出了“富士山之怒”时,众人方才感觉到,这一场战斗或许会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稍微不注意,就有可能被殃及池鱼,身死魂消……   所以除了少数几个有自信能够在这一场战斗的余波中存活下来的人,大部分人都选择撤离了。   他们很有默契地拉远了距离,并没有继续缠斗。   因为双方都知晓,今日一战的关键点,在于甘墨与犬养健,而不是他们。   那两位才是主角,至于他们,只不过是陪衬而已。   走到近前,许映愚瞧见小木匠平躺在地,仿佛死物,然而他的鼻孔开合,却有呼吸,而每一次的呼吸,都会引起周围一阵气息的潮汐涌动,不远处的青州鼎上,却有青黛之气浮现,化作一团近乎于凝滞状态的云团,然后朝着小木匠的鼻间,徐徐注入进来……   瞧见这一幕,许映愚的心中震撼,浑身都有些僵直。   那青州鼎之上的云团,想必就是里面蕴积的远古灵气,它是如此的厚重,一眼望去,仿佛山川大海那般。   这些灵气,按照道理来讲,并不是人人都能够吸收的。   即便是有一定的办法,但也只能徐徐图之。   一蹴而就,那绝对是妄想。   但眼前这个男人却做到了,他酣战之后,浑身几乎没有什么衣物,躺倒在地,就如同磁铁一般,将这些珍贵的气息给吸入体内去。   一般人或许会害怕强大的力量注入而导致爆体而亡,但这一位可不怕。   毕竟他之前的时候,曾经承受过三分之一的满清龙脉之气。   有的时候,第一次往往是最难的。   多了的话,或许就习惯了。   当许映愚来到了小木匠近前的时候,发现这个男人并非只是在假寐,而是真的睡着了。   很显然,即便打败了对手,但甘十三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应该是竭尽全力了。   许映愚一路走来,瞧见周围几个几乎被移出的山头,以及宛如陨石撞击一般的巨大天坑,自然知晓这一场战斗的残酷与惨烈……   在这样的对战下,还能够活下来,都已经是个奇迹了,还能够对他有什么更多的要求呢?   许映愚叹了一口气,将身上的外衣脱了下来,随后盖在了小木匠的身子上。   小木匠没有任何的反应,沉睡之中的他,宛如一个婴孩那般安静。   这个男人啊……   许映愚打量了小木匠一会儿,有点儿不敢相信刚才那一番大战,以及这周围的狼藉,却是他造成的。   这个男人看上去,除了长相精神一点儿,并没有其它让人称道之处。   而且他此刻看上去,就跟一个普通人一般。   平平无奇。   但在另外的一个角度,瞧见那青州鼎之上的气息源源不断地贯注到对方身上,就能够知晓,这个叫做甘墨的男人,到底有多么的强大了。   或许……   这个人,真的有打败那日本半神的可能呢。   许映愚这般想着,当下也是恭谨地往后退了几步,不打扰小木匠此刻的静修,很是自觉地等在一边,帮忙护法,防止宵小过来打扰。   他在这儿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满三爷以及日本余孽的到来,反倒是瞧见了那赵公明与达摩月赶到。   这两人是联袂而至的。   落到了巨坑之底,达摩月一眼就瞧出了那青州鼎来,心中大喜,说道:“你们人脑袋打成了狗脑袋,争了个头破血流,就是为了这个?”   她走上前来,想要就近打量,却瞧见沉睡之中的小木匠正在疯狂地吸收青州鼎之中的灵气,不由得惊讶了一下,随后颇为可惜地说道:“哎呀呀,这家伙当真是一点儿都不客气,我们好歹也出了力气的啊,他怎么一声招呼都不打,全部都吞进了肚子里去呢?”   原来她和赵公明赶到的时候,这青州鼎之中的远古灵气,已经被小木匠给吸收得差不多了。   这速度,若是犬养健再世,恐怕要羡慕得双目通红。   太快了。   许映愚对这东海大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并不是特别喜欢,听到这话语,忍不住反驳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刚才那场景你们也看到了,他为了战胜那来自日本的犬养健,几乎是竭尽全力,拼死而战了,以至于变成现在这样——而且我来得比较早,得讲一下,这并不是他自己想要,而是昏迷过后,潜意识之中的自发行为……”   达摩月撇了撇嘴,说道:“得了便宜还卖乖,啧啧啧……”   赵公明却说道:“能战胜犬养健,夺回青州鼎,已经达到了我们此行的目标,至于别的,都是白赚的;而且甘爷也不是外人……”   达摩月听到,想起自己心里的如意算盘,忍不住笑了,说道:“对哩,对哩。”   这般说着,她越看小木匠越是喜欢,露出了欢喜的笑容来。   大概又过了半小时左右吧,地魔方才出现,瞧见眼前这一幕,却是朝着许映愚问道:“姓许的那小子,甘先生醒了没?”   许映愚摇头,说道:“甘爷刚刚吸收了青州鼎里面的远古灵气,一时半会儿之间,恐怕是醒不过来。”   双方之前有些过节,互为敌人,差点儿还刀兵相向过。   但此时此刻,因为小木匠的关系,却又停了手。   地魔打量了一眼,感觉掌教元帅交代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刚才带着人去冲杀了一番,痛打落水狗,将敌人给驱逐离开,自觉已经超常完成了任务,懒得在此守候,于是说道:“那行,我追人去了,你们需要帮忙么?我让人过来帮你们把甘先生转移走?”   许映愚对邪灵教并不信任,当下也是摇头,说道:“不必了,有我守在这里,谁也动不了甘爷的。”   地魔打量了他和旁边的达摩月、赵公明一眼,没有多说,拱手告辞。   他离开之后,没一会儿,负责联络的灵秀小尼被邪灵教的人送了过来,与他们汇合。   小尼姑问清楚情况之后,来到了小木匠跟前,想要查探一下伤势。   结果将衣服一掀开,顿时就跟摸到了开水一样,脸一下子就变得滚烫起来。   许映愚瞧见了,别过头去,当做没看到。   而达摩月则走上前来,叫赵公明脱下衣裤,帮小木匠穿上,免得被那小光头给占了便宜去……   就在这个时候,小木匠醒了过来。   他美美地伸了个懒腰,瞧见眼前几人,有些惊讶地问道:“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跟前这几人听了,都忍不住翻白眼——大哥,我们不守在这里,你说不定早就被人给偷摸杀了呢……   许映愚不想居功,没有多做解释,而是问起了小木匠的情况。   小木匠与犬养健,以及那位素戋鸣尊一番交手,好几个山头都给轰平了,自然也是受了许多的伤。   好在经过刚才的休息,以及青州鼎的灵气补充,这些伤势也算不得什么了。   这会儿的他,有点儿像是肚子吃撑了的普通人。   他就只是难受而已。   并无其它事儿。   众人听到,不由得都舒了一口长气。   此事算是完美解决了。   此间事了,达摩月也不愿意久留了,向小木匠提出告辞。   她得赶紧回东海去,找人说起自己的打算。   这件事情,得赶早。   听到达摩月的告辞,小木匠有些惊讶,出言挽留,说戒色大师应该很快就回来了,要不然再等一等?   面前这位美妇人将红唇扁了扁,瘪嘴说道:“那老秃驴,就是个没胆儿的货……”   骂完了戒色大师,她又对小木匠说道:“记住你对我的承诺啊。”   赵公明也朝着小木匠恭敬行礼。   此番西来,他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做世间顶尖的力量……   瞧见这两人离开,小木匠摇头,笑了笑。   达摩月这位东海大妖,大概是不知晓戒色大师年轻时,到底有多猛——这事儿,可有当时整个泉城的勾栏之中,无数女子作证……   送走了这两人之后,小木匠与许映愚对坐,趁着夜色,两人坐而论道,聊了许多事情。   对于这位老友之徒,小木匠并无太多藏私,聊的这些,都是自己对于修行最新的感悟,让许映愚受益良多……   他一夜之间,成长了不少。   灵秀小尼在旁边几乎插不上嘴,但就只是这么听一听,都收获无穷。   天亮之后,小木匠带着青州鼎和许映愚、灵秀小尼,去了附近的一个镇子里暂住,他需要时间好好消化一下这一战的收获,最重要的,是要尽快恢复一部分的战斗力,免得被日本人杀个回马枪,捡了空子。   戒色大师和他的援兵,是大战发生的两天之后抵达的,得到许映愚的消息之后,他赶到了这个小镇子,给小木匠带来了几个消息。   而这里面最重要的,莫过于蛊王、阵王的陨落……
第五十七章 三成半的胜率   “不可能!”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小木匠的第一反应,便是决不相信。   屈孟虎这人有多强,这暂且不说,关键是那家伙鸡贼无比,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去的。   他觉得全江湖的人都死绝了,那圆脸小子都未必会死。   这种人是要长命百岁的,怎么可能陨落?   更不用说蛊王了。   许映愚这些日子的表现有多强,都是小木匠能够看得见的,而他的本事,都是来自于蛊王洛富贵,也就是改名“洛十八”的那位仁兄。   那家伙的厉害,小木匠已经没有太多深刻的印象了,但知晓他如果认真起来,绝对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这样的两人,怎么就死了呢?   但戒色大师却很明确地告诉小木匠,有人亲眼瞧见两人重伤,然后跌落到了深不见底的无底洞中去。   事后也没有瞧见这两人出来。   一直过了好几天,邪灵教那边都已经确定了右使屈阳的死讯,至于蛊王,应该也是如此。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问道:“也就是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戒色大师瞧见他这般执着,没有再劝,点头说道:“对。”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据说那无底洞很有来头,他们在洞庭想要捕捉的那条黑龙,便是来自于里面——当地人叫做无垢洞,意思是任何的污垢都可以消失不见,因为那儿没有底,无论是扔任何的东西进去,都不会有半点儿回响,数百丈的绳索挂着石头垂下去,放到一半,就不见了,直接断裂,据说是被罡风吹断的……”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我去看看,具体是哪里?”   洞庭湖真龙,吸引了无数豪雄争锋,这是一件江湖盛事,小木匠自然是知晓的,但他却选择赶来了鲁东。   对小木匠来说,真龙他见过,保住青州鼎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让他再一次做选择的话,他还是会赶过这边来。   但是……   唉。   听到小木匠的话语,戒色大师却使劲儿摇头,说道:“不可。”   小木匠眯起了眼睛来,问道:“为何?”   戒色大师一脸坦然地说道:“如果是以前,我也不会多说什么,随你去冒险,毕竟你和蛊王、阵王是知交挚友,这事儿我是知晓的。但现在不同了,你战胜了犬养健,又获得了青州鼎的认可,吸收了里面全部的上古灵气,也就意味着,你拥有了挑战半神凉宫御的资格……”   说到这里,他一脸沉重地说道:“一直以来,凉宫御这个日本半神,都是压在所有人心头的一座大山,挥之不去,任何有见识的中国修行者都知晓,这个男人这是选择留在了日本,而一旦他来到了中国,对于修行界的所有人而言,都将是一场巨大的灾难——谁能够挡得住这日本半神呢?我这些年来,走南闯北,见识过高手无数,无论是茅山、龙虎山这样的顶尖道门,还是各路江湖奇人、旁门左道,在我看来,都没有一人,能够与其对敌……”   小木匠问:“仇林也不行?”   戒色大师摇头,说:“幽瞑摆渡者虽然厉害,堪称传奇,但他受到的制约太多了,很难倾尽所有地与凉宫御一战——而且就算是交了手,他也必败无疑……”   幽瞑摆渡者,也会败啊?   小木匠想起当初在长白山之上,幽瞑摆渡者跨空而来的震撼,以及举手投足高歌间,将武修罗带走的情形,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那半神,到底有多强啊?   他就只有说了一个人名,这是他自己都感觉有些把握不住,胜负难分之人。   至于其他人,小木匠却没有再提。   中华多英豪,然而……   小木匠想了想,又问道:“害得他们两人如此境地的,是何人?”   这是在追责了。   戒色大师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收到的消息也有限,当时的情况又很混乱,各种说法都有,有人还说是他们两个为了争夺真龙而翻脸,最终相互搏杀的结果,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觉得有一个说法比较靠谱……”   小木匠淡然说道:“谁?”   戒色大师说了三个字:“王新鉴。”   小木匠对这个人名没有什么印象,眉头一挑,说道:“什么来历呢?”   戒色大师说道:“此人又名王新疆,是邪灵教的左使,在教中的地位仅次于掌教元帅,拥有着很大的权力,和不少铁杆簇拥。听说他与阵王的关系并不太好,相互之间也存在竞争关系,因为沈老总在,所以矛盾没有怎么激化,但暗地里的较劲一直都有,而这一次的事情也透露着奇怪,他原本与阵王就不对付,却借口洞庭湖行动需要阵法高手坐镇,将阵王调过去,然后又发布了一系列奇怪的命令,让阵王陷入绝境之中……”   小木匠听了,嘴里念叨着三个字。   王新鉴。   很好,记住了。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我还是得去看一下,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以身犯险的……”   戒色大师瞧见劝不住,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跟小木匠聊起了关于洞庭湖真龙事件的一些其他事情,但因为前面的事情,小木匠兴趣不大。   他知道那帮人最终还是捕风捉影,什么都没有找到,便也没有多问。   随后戒色大师与小木匠聊起了这一次大战的事情。   小木匠兴趣不多,与戒色大师简单聊了一下。   大概讲完之后,戒色大师不由得长吸了一口气,脸色忧虑地说道:“这半个多世纪以来,日本国运昌隆,昂扬向上,修行界也是英才辈出,让人敬畏——这个犬养健的实力,居然已经到达了这样的高度?”   他们从泉城赶来的时候,路过前几日的战场,瞧见那被轰击移出的几处山丘,和那些巨大无比的深坑……   所有跟着戒色大师过来的人,都在心中感慨着。   没有人有自信,能够在这样的大战之中活下来。   仅仅只是活下来,就已经如此艰难了,更不用说正面对敌了。   即便是戒色大师,也是如此。   小木匠说道:“你讲的自然有道理,不过那犬养健跟半神凉宫御一样,也只是一个特例而已——日本修行界的强大,来源于他们的目标是统一的,并且紧密地团结在鬼武神社的周围,以天皇和凉宫御为尊,绝不内讧……什么时候咱们国家能够做到这地步,绝对要比日本人强上无数倍……”   听到小木匠的话语,戒色大师叹了一口气,说道:“话虽如此,但是……难啊!”   小木匠笑了,说道:“有的事情,的确是难,但总要有人去做。”   戒色大师问:“怎么做?”   小木匠看着这个满脸肥肉的大和尚,不由得笑了。   他说道:“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读书不多,没什么文化,也讲不出太多的大道理来。怎么让众人达成目标,团结在一起来,这个我不知道,我能做的,就是踏出第一步,帮大家搬动那座大山去……至于后面的事情,我也不知晓了——还是那句话,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   戒色大师认真地问小木匠:“你觉得,你与凉宫御交手,有几成胜算?”   小木匠想了想,竖起了一根手指来,说道:“如果十天之前你问我的话,只有一成。”   戒色大师问:“那现在呢?”   小木匠又伸出了两根手指来,说道:“现在是三成了。”   突破了合神之境,又获得了青州鼎的上古灵气,小木匠对上凉宫御的胜算,也来到了三成。   听到这话儿,戒色大师皱着眉头,有些难受:“只有三成?”   小木匠笑了,说道:“如果给我一段时间的话,或许还会多上半成,而到了那个时候,就是我与凉宫御决战的时候了……”   戒色大师有些不理解:“三成半,怎么可能与他交手?”   小木匠苦笑一声,说道:“已经很不错了,总不能等到与他五五开的时候,再去吧?就算我能等,凉宫御也不会给我机会的。”   犬养健的死讯传回日本,不动如山的凉宫御,肯定会再一次动的。   上一次他离开日本,是为了帮犬养健出头。   那一次犬养健为了召唤素戋鸣尊,在朝鲜犯下血案,结果弄得朝鲜高手尽出,与犬养健拼死,弄得犬养健狼狈不已,一路逃奔。   凉宫御为了帮他出头,杀到了朝鲜,乃至中国东北来……   也是那一次,小木匠的师父第一次碰到了凉宫御,结下血仇。   而这一次,犬养健死了。   凉宫御又怎么会无动于衷呢?   更何况凉宫御这辈子一直追求的,是突破天道,没有了大弟子这块磨刀石,那么击杀了犬养健的小木匠,也就成了他的目标……   戒色大师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   随后,他对小木匠说道:“跟我出去,见一见大家吧。就像你说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我们死了,还有他们——能够见一下你,或许能够让这些人知晓,什么叫做责任……”
第五十八章 时代要落幕   小木匠不喜欢社交,特别是在一大群陌生人面前去聊一堆有的没的,转头就忘了的事情。   他感觉这事儿,就像是在浪费生命。   但戒色大师还是说服了他。   人都是需要灯塔和方向的,自己有一段时间也非常迷茫,所以对这件事情特别理解。   现如今自己若是能够成为别人的灯塔,仔细想想,也是挺荣幸的。   走到外面的小院子里,站着一圈人。   这儿差不多有十来个,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十多岁的少年郎,有满脸络腮胡须的壮汉,也有妩媚的小娇娘……   这些人有的来自崂山,有的来自中原,另外茅山、龙虎山也有人过来了。   能够跟着戒色大师来到这儿的,都是高手。   个个气劲悠长,眼神锐利。   有的人小木匠认识的,譬如茅山来的萧明远,又譬如龙虎山来的清远道长、善铭等人,有的则是完全不认识的……   不过这些都不影响他们,对于小木匠的崇敬之情。   修行界里面有很多的道理。   但最大的道理,永远都只有一条。   强者为尊。   场中的许多人,无论是出身,还是天分才情,未必会比小木匠差,甚至还强上许多,但时至如今,能够走到现在,大家对他的印象,已经不再是那个“幸运的家伙”,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强者。   要知晓,董惜武也是一样幸运。   但现在呢?   即便是还有一些不服的,但一路过来,瞧见那战场之后,就再也没有了较劲儿、攀比的心思。   众人瞧见小木匠走了出来,都朝着他纷纷问好,而小木匠也是很客气地与他们随意聊了几句,并且还跟几位故人打了招呼。   特别是萧明远,两人虽然许久没见,但往日的交情还是在的,故而场面倒也不算尴尬。   不过当戒色大师让小木匠给大家说两句的时候,小木匠却拒绝了。   他说我没有什么大话要讲,只是做好自己分内之事而已,大家散了吧……   尽管这么说,但大家还是挺激动的。   毕竟这位鲁班圣手,几乎是传说中的人物,能够与他见上一面,还说了两句话,这可是能够吹上一辈子的事情呢。   大家伙儿散去之后,小木匠招呼萧明远,与他聊了一些关于茅山的事情。   萧明远一开始还有些担忧,觉得小木匠今非昔比,性子可能会有些变化,没想到这么一聊,才发现这兄弟跟当初一样,态度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根本不像他担心的那般。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这会儿,萧明远终于明白,小木匠为什么能够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了。   两人也只是闲聊,没多一会儿,戒色大师领着龙虎山的两位走了进来,简单寒暄之后,几人开始闲扯。   小木匠感觉到龙虎山的人似乎有话想讲,又有些扭捏,于是直接问道:“你们有什么事情,直接讲就是了。”   那清远道长这才说道:“甘先生,是这样的——我们听说那青州鼎在你手中,里面的上古灵气已经被你吸收完毕了,不知道鼎身你留着,可有用处?”   小木匠听了,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说道:“你们是想要那鼎身?”   清远道长搓着手说道:“是有这意思,您也知道的,我们龙虎山呢,之前遭遇过一场劫难,被邪灵教那帮匪徒劫掠一空,很是凄惨,所以我想着能不能跟您商量一下,将这鼎身出让给我们龙虎山,镇下场子——毕竟您带着呢,也不是很方便……”   旁边的善铭补充道:“您看怎么出让比较好一点,钱也行,别的东西交换也可以,都可以商量的……”   瞧见这龙虎山两人一副有些尴尬和忐忑,但又志在必得的样子,小木匠笑了。   这两人应该是摸清楚他不会随身携带这样的东西,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才会缠着戒色大师,跑过来捡漏的。   而戒色大师请人家过来帮忙,虽然没有办成,但人情却是欠下了,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   面对着这两位龙虎山道人的期待,小木匠想了想,说道:“这鼎身可以给你们,而钱财和东西,我都不要,但想要请两位帮个忙……”   清远道长听到大喜,拱手说道:“还请直言,清远若是能够办到的话,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善铭也是拱手,说出了同样的承诺。   小木匠笑着说道:“不必这般郑重其事,我只需要你们答应我,若是日后日本全面侵华,民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龙虎山能够有人站出来,扛起反日的那一面大旗……”   清远道长和善铭听了,互望一眼,随后郑重地说道:“必当如此。”   小木匠听了这话儿,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将两人带到了后院,随后将青州鼎的鼎身拿了出来,交给两人。   一番忙碌之后,小木匠回房休息,而这时许映愚过来辞行。   他之前与各路前来的高手都有接触过,这才赶了过来,告诉小木匠,他打算返回陕北去了。   小木匠问他是否听说了关于洛十八的消息,许映愚点了点头,说道:“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却没有更多的表示。   小木匠瞧见他对自己师父似乎“漠不关心”的样子,有些惊讶。   不过他也没有多问什么,点头说好,知道了。   这几日他与许映愚相处得挺不错的,对这个年轻人其实挺有好感的,于是将他一直送到了路口去,这才返回来。   回到房间的小木匠思索着许映愚这态度的原因。   或许许映愚对洛十八并没有任何的感情,或许他知晓洛十八应该不会有事……   不然想不通他听到蛊王噩耗之后,居然无动于衷,完全没有去核查的想法。   他这般想着,灵秀小尼敲开了他的门。   这两日除了许映愚之外,灵秀小尼也一直在陪着他,虽然搭不上什么话,但端茶送水、洗衣做饭的活儿,却是没有少做。   灵秀小尼进了屋子里来,与小木匠聊了几句话。   这有的没的,弄得小木匠有些奇怪。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物,怎么瞧不出小尼姑话里有话呢,当下也是说道:“小师太你有什么事情么,直接说便是了,能帮忙的,我绝不推辞……”   灵秀小尼听到,却并不爽快,而是羞红了脸,耳朵根儿都变得通红。   她期期艾艾地看着小木匠,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我就是……”   她说了两句,含糊不清,而这个时候,门被敲响了。   小木匠喊了一声“请进”,结果门一开,出现了一个灵秀出尘的美人儿。   顾白果。   她却是从青城山那边赶了过来。   少女斜倚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两人,随后开口,脆生生地喊道:“姐夫……”   灵秀小尼听到这两个字,如遭雷轰一样,神情慌乱地说道:“啊,你们聊吧,我有事先走了。”   随后,她像做贼一样,慌里慌张地逃开了去。   小木匠没有去追,而是冲着顾白果温和地笑,然后说道:“你怎么来了?”   顾白果走上前来,一拳头擂在了小木匠的胸口。   小木匠一动也不动。   顾白果又打了两拳,这是用了真劲儿,即便是小木匠也差点儿没扛住,往后退了两步,忍不住笑骂道:“你干嘛啊,我又没有惹你?”   顾白果却一下子哭了,呜咽着扑进了小木匠的怀里来。   她哭着说道:“我听说你差点儿死了?”   与犬养健一战之后,人人都在感慨小木匠的厉害,以及实力的恐怖,心中满是敬佩与崇拜。   唯有顾白果一见面,满心担忧,哭得稀里哗啦。   在这一瞬间,小木匠能够感受得到怀里的这姑娘,对自己如海一般的深情。   他伸出手,抱着顾白果的肩膀,轻轻拍了拍,说道:“放心,我死不了的——姐夫这么棒呢,对不对?”   顾白果听到,破涕为笑,又是得意,又是好笑地说道:“对,对,姐夫你真棒……”   小木匠问:“哪里棒?”   顾白果吓得浑身都在发抖,小脑袋儿在小木匠怀里拱来拱去,又是哭又是笑地说道:“哪儿都棒……”   小木匠听到,也忍不住笑了。   两天之后,小木匠告别了戒色大师,以及过来援手的群豪,准备南下,前往洞庭湖查明情况。   而在临走之前,花门的小舞前来拜访。   这个时候,邪灵教的人已经都撤走了,就连花门魅魔徐媚娘都走了,就留了小舞在这儿。   而小舞过来的目的,却是要给小木匠送一封信。   一封来自沈老总的手书。   小木匠与小舞算是半个熟人,与她聊了两句,还谈及了屈孟虎。   按照他想的,小舞与屈孟虎有过露水情缘,算是一对鸳鸯,对于屈孟虎的“死讯”,应该有一些了解和关注的。   但让他失望的,是小舞似乎并不想与他多聊,送了信之后,很是礼貌的离开了。   这反应,让小木匠有些难以接受。   随后他打开了信笺,里面写着:“十三吾弟,为兄自觉命不久矣,有几句话想要交代……”   命不久矣?
第五十九章 洞庭湖,小伯温   沈老总之前与自己在大明湖畔的小亭子里青梅煮酒,纵论天下豪雄之时,还对小木匠说过“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那是何等的豪情壮志,没想到这才几天过去,他便告诉小木匠,说自己命不久矣。   这还不算,沈老总居然对他这个外人聊起了邪灵教内部的事务来。   他说自己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眼下并没有能够帮自己撑起场子、继承事业之人,所以不会直接指定下一任掌教元帅,而是将教中一应事务交于左右二使协商着办,又定下规矩,让他们能够和睦相处……   只不过厄德勒本就管理混乱,如此一来,恐怕会更加难以收拾,还请小木匠看在他的份上,高抬贵手。   若有宵小,不必姑息。   若有理由,给个机会。   纸条不长,沈老总简单几段话,给小木匠的感觉,总有点儿白帝城托孤的架势。   瞧完之后,小木匠有些惊讶。   这张纸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但从上面的信息看来,沈老总似乎还不知晓屈孟虎出事的消息,所以才会告诉小木匠,说他将会把教中一应事务交给左右二使商量着办……   现如今屈孟虎出了事,那么邪灵教以后,可不就是那个叫做王新鉴的左使说了算?   难道,沈老总所谓的“命不久矣”,也是那位左使搞得鬼?   小木匠这般想着,随后却摇了摇头,感觉自己有点儿联想过度了……   沈老总是什么样的人?   可以这么说,即便是此刻的小木匠,都没办法看透那个男人。   这样的人,自谓“曹操”,并非虚言。   这位乱世之枭雄,谋算之道,比小木匠知晓的任何人都要厉害许多,看事情的目光也无比长远,又怎么会容许自己身边,真的出现一个“司马懿”呢?   当然,沈老总的来信,只是给小木匠的生活泛起了一点儿波澜,并没有影响太多。   他继续按照自己的计划,与顾白果两人南下,前往洞庭湖。   时局不安,动荡不休,但对于小木匠和顾白果而言,却并没有太多的影响。   只是这世道乱下来,各种惨事太多,让人心中难受。   半个月之后,小木匠与顾白果来到了洞庭湖边的岳州,然后与戒色大师的一位朋友约在了著名的岳阳楼上见面。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要论名气,小木匠沉寂这几年之后,自然是比不上民国三奇才的,无论是阵王、蛊王还是符王,哪一个在江湖上的名声不是如雷贯耳,至于小木匠,反倒是因为太过于神秘,知晓的人不多。   但这位叫做雷鸣的兄弟,却是提前接到了戒色大师的传信,知晓了小木匠的来临,还有刚刚在鲁东那边发生的事情。   犬养健,这个人的名气到底有多大呢?   可以这么说,他的名气,在国内道上许多普通人的心中,甚至比他师父还要大。   甚至有人认为犬养健便是日本修行界的第一人。   毕竟对于许多人而言,所谓半神,好多年都没有露过面了,就仿佛天边云端一般的人物,远不如这位战绩彪悍的大地毁灭者来得著名。   更何况,这位犬养健还是日本大本营的话事人之一。   所以对于小木匠的到来,雷鸣不但设下了大宴,而且还将一切资料全部都给备足了。   小木匠过来,与这位一聊,才知道戒色大师帮忙介绍的朋友身份也不低。   人家是岳州当地大豪,祖上曾经是著名的楚巫传人,时至如今,在整个洞庭湖水域,都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这一次的洞庭湖真龙事件,他也有深度参与其中过。   戒色大师之前得到的大部分信息,都是这一位提供的,对于当时屈孟虎与洛十八的事情,也知道不少消息。   不过即便如此,那人对于小木匠,还是客客气气,姿态摆得很低。   顾白果长大之后,很少有在外人面前露出小儿女姿态,所以也没有在席上大吃大嚼,简单用过餐之后,借口要去外面瞧一眼洞庭的湖光山色,便起身离开了。   雷鸣让自己的女儿作陪,与顾白果去湖边走走。   他则和小木匠聊起了这些日子以来的事情。   这真龙现身之事,能够惹得无数豪雄争相赶来,自然是真有其事的。   洞庭湖沿湖数百公里,便有目击者无数。   证据确凿。   然而经过蜂拥而至的众人探寻,各种争斗下来,一地鸡毛,那真龙的影子没有见到不说,还留下了无数命案,让人唏嘘。   直到现在,发生了好几起大事件之后,依旧还有江湖上的好汉不肯离开,到处搜寻着呢。   不到黄河心不死。   讲完这些,小木匠眯眼问道:“邪灵教的人呢,就是那个什么左使王新鉴,人还在这吗?”   雷鸣听到,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个我不太清楚——我们洞庭湖中,有一窝湖匪,叫做鱼头帮,这帮人原本是些苦出身的渔民和力夫,后来啸聚湖中岛屿和芦苇荡中,自成一派势力,现如今也加入了邪灵教中,邪灵教在这边的一切事务,都由鱼头帮协助……”   小木匠听到,点头说道:“也就是说,鱼头帮是地头蛇咯?”   雷鸣说道:“这帮人呢,人多势大,而且三教九流都有接触,消息灵通得很,我这边没办法渗透过去,所以没办法知晓那个什么左使是否还在洞庭湖这边。”   小木匠又问:“那个什么无垢洞,又在何处?”   雷鸣说道:“无垢洞只是传说,我听他们当日回来的人讲,是在东洞庭湖的湖心离岛之上,那地方周遭迷雾连绵,芦苇荡几十里,似乎有法阵封锁,很难闯入其中去,当时逃回来的人也就这么一说,你若是想要知晓,我回头叫人过来,让你亲自与他询问……”   说完这些,雷鸣又说道:“对了,那鱼头帮的老巢忠信岛,也在那一片芦苇荡中。”   小木匠点了点头,然后举起了杯子来,对雷鸣说道:“劳烦雷爷了。”   雷鸣听到,手忙脚乱地与他碰杯,赶忙说道:“甘爷您客气了,使不得,使不得……”   说着话,他却是一口干尽。   半个时辰之后,入夜,一个青衫长袍的男人被领了过来。   雷鸣帮着介绍,说这位叫做刘奇瑞,江湖外号“小伯温”,是那麻衣门的人,对于看相算命之事,最是擅长。   这人也是当初参与纷争,最终又得以逃离者。   而等到雷鸣想要帮小伯温介绍小木匠时,那人却没有劳烦介绍,而是拱手说道:“鲁班圣手之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小木匠看着眼前这位三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文夫子,好一会儿,方才淡淡说道:“麻衣刘,是你什么人?”   那人忍不住抚了一下山羊胡须,随后恭声说道:“那是家父。”   小木匠淡淡说道:“没想到却是名门之后,说起来,论起上一辈的关系,你我应该算是世交吧……”   小伯温很是客气地说道:“不敢不敢,您现如今名满天下,我却一无所成,着实羞愧啊。”   两人寒暄,旁边的雷鸣听了,不由得笑了起来:“既然你们认识,那就用不着我来多说了,你们聊,你们聊……”   小木匠这会儿却单刀直入,说道:“还记得鱼头帮的所在?”   小伯温点头,说:“自然记得。”   小木匠说:“带我去。”   这小伯温刘奇瑞愣了一下,随后打量了小木匠一眼,好一会儿之后,方才缓缓说道:“那鱼头帮上下,可有一千多号人,有一半人在老巢呢,人多势众……”   小木匠淡然说道:“怕了?”   小伯温哈哈大笑,很是硬气地说道:“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就舍命陪君子吧……怎么走?”   小木匠淡淡说道:“你负责指路就是,别的用不着操心。”   两人谈定,小木匠让人唤回顾白果,随后又与雷鸣道谢告别。   雷鸣比较热情,问是否需要帮忙找船家。   小木匠摇了摇头,说不用。   等顾白果回来,几人也来到了湖边,小木匠询问刘奇瑞:“先生晕船么?”   小伯温摇头,说怎么会,我自小就在这洞庭湖边长大的……   小木匠平静地说道:“那先生站稳了。”   话音一落,小伯温只感觉一阵巨力传来,周遭景物却是飞快往后退去,而等他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居然出现在了浩渺烟波的湖面之上,并且朝着远处的水面快速驶去。   这速度快得让小伯温差点儿窒息,随后他感觉到周身并无任何借力之处,下意识地身形晃荡,旁边却伸来一只手,将他扶稳。   这时小伯温方才瞧见,自己与身后的小木匠,以及那白衣女子,居然踩在了一方飞速向前的木条之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伯温满心疑问,然而这个时候,身后的那男人则淡淡问道:“对了,你父亲现如今,在何处?”   那人轻描淡写地问着,仿佛是在拉家常似的,很是随意。   但不知道为什么,小伯温的心中,却是一紧。
第六十章 莽   小伯温虽说也是修行界里的人,见识也算很多,但此时此刻的情形还是太离奇了,让他的心中着实有些惊骇。   不过随后他发现脚下的木板虽说速度极快,但周遭却有劲气裹挟,将上面的人给保护妥当,只需要放缓心态,就没有任何的危险,当下也是放松了一些,随后对身后这男人说道:“他现如今隐居潭州,养养花草鱼虫,逗逗鸟儿,不问世事,倒也还算不错……”   潭州?   小木匠听到这个地名,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   当初鲁大于苗王墓中诈死,后来又化名徐三岁于潭州一带活动,想必与那位麻衣刘联系密切啊。   这两个人之间,是不是有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呢?   譬如当初自己与小妹从西北甘家堡,莫名出现在西南之地……   麻衣神相,对于人的命格属相,可是有着很深研究的。   小木匠心中想着,脸上却没有任何的表情波动,淡淡说道:“这样啊,此事了结之后,我可以去潭州拜访他老人家么?”   小伯温不疑有它,说道:“若是其他人的话,家父未必肯见,但如果是你的话,他应该欢迎都来不及呢……”   毕竟故人之后。   小木匠听到小伯温说话的语气不似作假,心中琢磨了一下,知晓他应该并不太清楚上一辈的那些事情。   不过说来也对,当年之事,关系重大,麻衣刘想来也不会与他说起。   小木匠简单聊了几句,发现小伯温并不知情后,便也没有再多聊起,而是让小伯温指路,一路朝着湖心方向快速赶去。   小伯温只感觉到一阵风驰电掣,周遭劲风呼呼,没多一会儿,月光如水之下,前方的湖面迷雾顿生。   这儿,便是那偌大洞庭湖最为神秘的一片区域。   在这片区域之中,散落着许多岛屿,各种湍急的水流、漩涡与凶险之地,以及潜伏于此的邪祟等等……   当然,鱼头帮的忠信岛,也在这茫茫薄雾之中。   鱼头帮的开拓者选址于此,是有着很深考量的,除了先前所说的种种因素之外,还有此处存在着某种天然大阵,只需要简单布置,就能够成为一条抵御外敌的防线……   当初他小伯温随着湘西群豪突入其中来,可是花费了许多功夫的。   其中凶险,当真不足外人道也。   虽说之前这洞庭湖中经历过一场混战,各方豪强争锋,这湖心一片被破坏了去,但鱼头帮到底还是地头蛇,想必这些日子已经将那法阵给修复了,所以即将抵临之前,小伯温还是忍不住提醒身后两人,告诉他们不要妄进,免得落入阵法之中,阴沟里翻船,被人暗算了去。   然而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却没有太多的表示。   他只是让小伯温将忠信岛的方向给指明清楚。   小伯温虽然知晓身后的这个男人很厉害,而且此刻脚下的那木板法器也是闻所未闻的,但因为南北距离的问题,所以不像雷鸣一般,知晓之前发生在鲁东大地的事情。   所以面对着小木匠的“莽撞”,他隐隐有些担忧,觉得自己算是上了贼船。   上一回死里逃生,无比的幸运,然而这一回,恐怕就要栽倒在这儿了。   这般想着,小伯温心中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怨气来。   他赌气不再说话,想着实在不行,自己潜水下湖,到时候自行逃命便是了。   小伯温心中有了计较,也没有多言,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却瞧见小木匠径直冲进了迷雾之中,竟然没有半分忌惮,而且大张旗鼓,显得很是张扬。   进了迷雾,有很长一段水域的水温冰凉,周遭的水面都是黑沉沉的,几乎没有什么生命迹象。   小伯温知晓这片区域是洞庭湖最为神秘的地带,乃古云梦大泽,里面不知道隐藏着多少厉害生物,不仅仅是邪祟,说不定还遗留着上古洪荒的遗种,于此处存留,当初他们过这儿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生怕惹到了那潜藏水底深处的厉害妖魔……   他们此番这般嚣张进入,恐怕会直接吃一个下马威吧?   小伯温这般想着,结果一路通畅无比,别说那厉害的大妖邪魔,就连一只鸟儿都瞧不见踪影……   没人么?   要不是最近刚刚从这儿逃走,还算熟悉,小伯温简直以为到了别处地方去。   而又过了一会儿,前方浓雾之中,却有数盏灯火浮现出来。   小伯温原本打算着缄默其口,然而瞧见这灯火,还是忍不住说道:“那些人应该是鱼头帮在外面放的岗哨,要不要去接触一下?”   小木匠脚踏鲁班尺,摇头说道:“不必,忠信岛在哪儿?”   小伯温犹豫了一下,还是指着左前方说道:“就在那边,不过那岛上有一处护岛大阵,外围有许多的漩涡、芦苇荡和机关,稍不注意,很容易就会在其中迷失,随后被湖下水鬼偷袭……”   他极力劝说着,然而身后那男人却淡淡说道:“只要不是屈孟虎布置的法阵,就没事。”   话音刚落,小伯温感觉两边风声呼呼,那速度竟然又快了数分。   这么莽的么?   小伯温感觉整个人都有点儿窒息了,而下一秒,却有那缩地成寸的感觉,突然间就腾空而起,紧接着浓雾消散,那急速停歇,他差点儿被甩向前去,但最终还是被拉住,停了下来……   这一顿操作,弄得小伯温胃中翻腾,感觉差点儿要吐出来了。   他毕竟是文夫子,可不是那种耍刀弄剑的强人。   等小伯温缓过神来,瞧见自己站在一片沙滩上,而前方一大片的火把,瞧着这影影绰绰,差不多有两三百号人。   对方不但人多势众,而且常年在水上讨生活,枪支也多,小伯温打眼望去,至少有两个排的枪口指着这边来,至于弓箭之类的水上手段,更是数不胜数……   得,这回直接撞人家枪口上来了,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瞧见这阵仗,小伯温差点儿脚一软,就要跪倒下去了。   天可怜见,他明明是一文夫子,过来帮一下忙的,怎么就混进鱼头帮的包围圈了?   不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事情也不是没办法弥补,毕竟鱼头帮这些年也是打着“锄强扶弱、劫富济贫”的招牌行事的,甭管这话儿是真心还是假意,到底也不是一帮穷凶极恶的凶徒,说不定能够讲一讲道理,或许能够和平解决。   就在小伯温这般想着,准备上前搭话的时候,却听到身边的小木匠开口说道:“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呃?   你这嚣张的话,不明显是点火么?   小伯温看着小木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开去,一脸无语。   那边的鱼头帮显然是接到了消息,早有准备,此刻瞧见这个破阵而来的家伙如此气势汹汹,脸色都很是难看,但还是有一个光头壮汉越众而出,走到了前面来。   这壮汉穿着一条牛鼻短裤,露出一身“鲤鱼跃龙门”的精致纹身,面色凶悍,恶狠狠地喊道:“你是何人?”   事到如今,小木匠没有隐藏身份的必要,当下也是坦荡地说道:“我姓甘,叫做甘十三。”   甘十三?   鱼头帮一伙人面面相觑,似乎没有听过这么一个人,唯独那光头旁边一个老头子眉头一挑,当下也是走到了光头男子跟前,附耳低语了几句。   光头男子听了,一脸惊疑地说道:“你是鲁班圣手甘墨?”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对。   光头男子说道:“我便是鱼头帮的帮主周丰收,阁下大晚上的,闯入我鱼头帮忠信岛来,所为何事?”   小木匠面对着鱼头帮一众严阵以待的帮众,毫不客气地说道:“你们的邪灵左使王新鉴呢,人在哪里?让他出来见我……”   光头男子周丰收敬畏小木匠的名声,没有发飙,而是警惕地问道:“你找我们左使大人有事?”   小木匠没有解释,只是淡淡说道:“叫他出来就是。”   周丰收被这无礼的要求弄得有些火大,当下也是没有好气地说道:“虽说你也是江湖闻名之人,但我们左使大人也不是说见就能见的,你若有事,发了名帖过来,约个时间地点,左使大人愿意见了,自然会回你,若是不愿意见……”   小木匠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生硬地回答道:“不见也得见。”   他此番过来,不是来讲理的。   他是要为屈孟虎讨公道。   这话儿惹恼了周丰收,这位叱咤洞庭湖的鱼头帮帮主来了火气,骂道:“怎么,你这是找死么?”   小木匠淡然说道:“把王新鉴叫出来,我饶你们一命,不然……”   他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周丰收便已经做出了一个凶狠的手势。   放!   他鱼头帮是水匪,不是任人欺辱的小娃娃。   砰、砰、砰……   手势一落,顿时就枪声大作,与之一起出现的,还有无数箭雨,齐刷刷地朝着那三人落了下来去……   小伯温在那一瞬间都快哭了,自知必死,所以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他心中悔恨极了,甚至想要骂娘。   而几秒钟之后,他发现不对劲儿。   自己似乎分毫不伤。   睁开眼睛来,小伯温瞧见自己头上出现了一顶华盖,却将空间凝固,没有一颗子弹与羽箭,落到此处来。   他吓得滚落到了地上去,但旁边的那白衣女子,却淡然站立着,宛如仙子一般。   这……是什么情况?   不光小伯温满心惊诧,鱼头帮这边也是一头雾水,那周丰收瞧见自己发号施令的一瞬间,一顶华盖浮现,里面的人不让分毫,而那说大话的小子却消失不见了去。   怎么回事?   他脑子一阵迷糊,而这个时候,却感觉脖子一紧,居然是有人捏住了他的喉结。   紧接着耳边有人说道:“再问一遍,王新鉴……在哪里?”
第六十一章 一生挚友   “啊?”   周丰收在那一瞬间,忍不住大声叫出来,结果喊了一声,立刻就打住了。   一股巨力袭来,不但将他的话语给截住,就连全身的劲力,也在瞬间冰消瓦解,让他没有任何的反抗之力。   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周丰收一脸遇到了鬼的表情,而旁边的人这时方才发现,下意识地朝着这边冲了过来,想要“救驾”,却不料身后这人一挥手,竟然有无边烈焰冒出,将这帮人给逼得连连后退,不敢往前靠近半分。   好……   厉害!   周丰收在刚才的时候,觉得自己人多势众,兵强马壮,对付区区一个过气的江湖高手,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虽说对方以前的名气很大,但沉寂数年,江湖风云变幻,时局早就已经日新月异了。   而且再厉害的家伙,在自己这绝对力量面前,又能够耍什么花样呢?   然而几乎是一瞬之间,落入这田地的周丰收,心中就涌起了无限的后悔来。   与此同时,在对方刚刚出手的一瞬间,周丰收就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悸,这是一种近乎于绝望的无力感,而这样的感觉,就连面对那左使王新鉴,他都没有出现过的。   唯有当初掌教元帅亲至,将鱼头帮纳入邪灵教体系之内时,他面见沈老总那一瞬间,才出现过这样的感觉。   而且此时此刻,这种绝望感更甚。   这是什么神仙人物?   简直不是人。   周丰收喉结被捏着,紧接着周围烈火把自己与手下隔离开来,随着急剧升高的温度,他的身体却是一片冰凉,心中的勇气也如同春阳融雪一般迅速消融,慌张喊道:“等等,等等……”   身后那人淡淡说道:“我不久之前,曾经与你们的掌教元帅聊过天,事后他还嘱托于我,让我对待邪灵教的时候,高抬一手——但如果你们执迷不悟的话,我不介意用你们的鲜血,拿来立威。”   什么?   周丰收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对方话语的关键,赶忙说道:“甘爷,甘爷您稍等,咱们有话好说,可以么?”   他找到了台阶下,说完又赶忙补充道:“您的意思,是沈老总叫你过来的?”   小木匠松开了周丰收的手,将他推倒在地,然后说道:“不是。”   周丰收立刻问道:“您说沈老总有嘱托过你……可有证据?”   小木匠此番过来,并不是要大开杀戒的,只是针对王新鉴一人而已,所以想了想,将当日小舞送来的纸条,扔给了周丰收看。   周丰收打量一番,也不管是真是假,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满脸堆笑地说道:“哎呀,真的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哎,你们愣着干嘛,把枪放下啊,这位是咱们沈老总的朋友,自然也是咱们鱼头帮的贵客……”   他深知想要摆脱死亡的威胁,就得表达出足够的诚意来,所以才让手下把剑拔弩张的阵势给收起来,免得对方一个恼怒,直接将自己给弄死去。   毕竟对方能够在一瞬间将自己制服,那么他的生死,想必也是人家的一念之间。   至于这纸条到底是真是假,反倒没有那么重要了。   在周丰收的极力张罗之下,鱼头帮那些人都收了阵势,这里面还掺杂了邪灵教空降下来的人员,这些人有点儿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被周丰收的亲信给逼着收了手。   随后周丰收故作轻松地说道:“大家都散了吧,来来来,虎子你们几个清理一下现场,把贵客迎进岛里去,好生招待……”   小木匠摇了摇头,说道:“你别费劲了,告诉我,王新鉴在哪里?”   周丰收有点儿吃不准跟前这位到底要干啥,不过瞧见对方来意不善的样子,也是很无奈。   但事到如今,唯有坦白,才能够换得性命。   清楚这一点的周丰收说道:“甘爷,您来晚了——左使大人早在五天之前,就离开了这里,北上魔都去了。”   “啊?”   小木匠愣了一下,脸色一肃,冷冷说道:“你别骗我!”   周丰收说的是真话,自然理直气壮,说:“我要骗你,天打五雷轰好不好?真的,一个星期之前,左使和他的人接到了掌教元帅的手令,让他们立刻北上,说是掌教元帅有要事交代——不光是左使大人,总部当时在这儿的好多人都赶过去了,我们鱼头帮负责与上面联络的二当家,也跟着过去了……”   小木匠皱眉说道:“有什么事情?”   周丰收摇头,说道:“这个就不知道了,都去了五天,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回来,我们其实也很奇怪呢。”   小木匠打量着他的眼睛,发现对方并没有说谎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应该知道,我与你们右使是朋友。”   周丰收这个光头大汉原本是个凶悍之人,此刻在小木匠面前吃了亏之后,却跟小白兔一样绵软,很认真地点头说道:“我知道,我知道……”   小木匠说道:“我这一次过来,是要查明屈阳之死的真相,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   周丰收听到这话儿,下意识地朝着周围望去。   因为他刚才的吩咐,滩涂这边的人已经散了许多,除了一些心腹还留在此处,其他人都往回走去,隐没在了黑暗中。   周丰收想了想,说道:“这件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当时我在后方调兵遣将,并没有身处一线……”   小木匠直接挑明:“有人说,是王新鉴害了屈阳,是不是?”   周丰收听了,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怎么可能呢?虽说左使与右使之间有些嫌隙,但毕竟还是教中兄弟,不管如何,都不会刀兵相向的,不然事情闹开了,掌教元帅也饶不了左使,您说对不?”   小木匠盯着周丰收的眼,认真说道:“你确定么?”   周丰收使劲儿地拍着胸口,说:“这一点我可以跟您打包票,绝对没有这回事,否则我周丰收天打五雷轰……”   小木匠瞧见他似乎并不是很清楚这里面的事情,也没有再问,而是说道:“现在还有什么江湖人物,在洞庭湖里晃荡么?”   周丰收舔了舔嘴唇,说道:“前面日子的时候,的确闹得很凶,各路人马在这儿赶趟儿,就连日本人、暹罗人以及洋鬼子都有冒头了,特别是一个叫做先知的家伙,那叫一个恐怖,就连王左使都不敢惹……但经过好几场交战之后,人就变少了许多,现在基本上没有什么人了……”   先知?   小木匠眉头一皱,想起了当初沈老总跟他纵论天下英雄之时,似乎提及过这么一个人来。   他问道:“那个先知,到底是个什么角色?你有瞧见过么?”   周丰收说道:“我不知道啊,都是听王左使说的,那人据说与蛊王打过照面,两人还打过一场,至于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   他赔着笑,搓着手,满是杂鱼的可怜劲儿。   这架势若是让他的手下瞧见,恐怕要惊掉一地眼球来。   不过对于周丰收来说,只要将眼前这活祖宗给应付走,让他干嘛都是愿意的。   小木匠又问了周丰收几句,确定王左使人的确不在之后,说道:“知道离岛怎么走么?”   周丰收挠了挠头,说道:“知道,自然是知道的。”   小木匠说道:“带路吧。”   周丰收:“啊?”   小木匠眉头一挑,说道:“怎么,不愿意么?”   周丰收一脸苦笑,说道:“愿意,当然愿意,你是沈老总的朋友,也是我们鱼头帮的贵宾,为您做事,荣幸至极——不过您稍等一二,我安排一下这边的事情,可以么?”   小木匠点头,却是收起了周遭火焰,然后走向了华盖那边去。   小伯温刘奇瑞从头到尾地瞧完,整个人都有点儿懵住了。   他着实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那甘墨,仿佛另外一个世界的人,是他完全不能理会的。   所以等小木匠走到他跟前来的时候,小伯温低下了头,害怕对方瞧出他的想法来。   而小木匠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他的尴尬,而是简单地问起了离岛之事来。   又过了一会儿,周丰收交代完毕之后,屁颠屁颠地赶了过来,问道:“我们怎么过去?”   小木匠将他拉着,随后一挥手,那华盖化作木板,再一次出发。   依旧是风驰电掣,不多时就抵达了离岛。   随后在周丰收与小伯温两个地头蛇的带领下,小木匠登上了离岛,一路走着,来到了那所谓的“无垢洞”之前。   这儿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宛如水井一般的地洞口。   它差不多有一丈多宽的直径吧,呈现出不规则的形状来。   小木匠没有去理会心思复杂的鱼头帮帮主以及小伯温刘奇瑞,而是走到了那洞口之前,低下头去,打量着那仿佛没有底的黝黑洞口。   里面有呼呼的风声传来。   他打量许久,想着在不久之前,他的朋友屈孟虎,与蛊王洛十八一起,双双跌落其中去。   至今没有上来……   他打量许久,一言不发,不远处的顾白果瞧见,忍不住走上前来,担忧地说道:“姐夫,你别做傻事……”   小木匠回过头来,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但……屈孟虎,还有洛大哥,是我此生最珍贵的朋友,若是不知晓他们的生死,我心中就会有挂碍,落下执念的话,过去与凉宫御交手,必败无疑……”   顾白果听了,沉默不语。   她没有办法理解小木匠此刻的境界,以及他做事的行为动机,但心中却知晓一点。   小木匠下去了,恐怕也上不来……   怎么办?   顾白果张了张口,想要劝解什么,但最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来。   而就在这时,突然间有人说道:“让我去吧。”
第六十二章 这个道士不太冷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转过了头来,看向了不远处的黑暗。   顾白果、周丰收和小伯温三人,也不约而同地转头过来,一脸惊诧地循声而去。   这个地方,居然还有人?   到底是谁,竟然能够瞒过他们所有人的感知,潜伏于此处?   唯独小木匠一脸平静,甚至有一些激动地看着黑暗中。   那人走近前来,小伯温瞧见了一个冷着脸的青衣道人。   那道人身材挺拔,不苟言笑,穿着一套有些发灰、满是毛边的青色道袍,发髻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脚上是黑布千层底,走过来的时候,落地无声,而全身上下,却是没有一丝劲气鼓荡。   如果不是亲眼瞧见这人,小伯温甚至感受不到这人的气息……   难怪他能够悄无声息地藏于黑暗之中,别的不说,这敛气的手段,绝对是当世一流。   这般样貌的人,又有如此厉害的手段,到底是谁呢?   小伯温脑子里过了几个人,突然间双眼一亮,想到了一个人物来。   想不到啊,想不到……   近些年来,风头最盛的民国最天才,三人之中的两人跌落于这无垢洞中,而第三人,居然也赶了过来。   就在小伯温心中惊骇的时候,小木匠却也与那人拱手见礼了。   不错,这人便是符王李梦生。   两人告别不久,等再一次见面,世间却出现了那么多的变故,不由得许多唏嘘。   招呼过后,小木匠问李梦生:“你过来,是?”   李梦生指着那无垢洞的洞口,说道:“你与他们是朋友,而我,恰好也是……”   他话语简单,脸上的表情也是冷淡得很。   而且他的眉头轻挑,似乎对与他齐名的蛊王、阵王有些不屑的样子。   但小木匠却知晓,这个人表面上冰冷如铁,但内心却是火热得很,对待朋友,也绝对是掏心掏肺的那种。   所以他才会不远万里,从茅山跑到了这洞庭湖来,并且还对小木匠说着“我去”。   这样的地方,就连小木匠都感觉有去无回,但李梦生却站了出来。   义无反顾。   他看着眼前的小木匠,那仿佛被冰冻住的脸上,居然挤出了一丝笑容来,随后他点了点头,说道:“很好,很好……”   小木匠有些奇怪,问:“怎么了?”   李梦生说道:“我在你身上,看到了‘道’!”   “道?”   小木匠对这位冷面的青衣道人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而李梦生则认真说道:“对的,就是你理解的这个——很好,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修行的未来……”   瞧见小木匠现如今修行上的成就,李梦生并无任何嫉妒,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喜。   与李梦生不熟悉的人,或许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太冷了,就仿佛一块冰,而且看着就很难接触的样子。   但小木匠却知晓,李梦生也有天真可爱的一面。   他的这种状态,只会在很少的人面前,才会展露出来。   随后李梦生又问道:“对了,我听说你准备要去迎战日本半神凉宫御?”   小木匠有些惊讶:“为什么连你都知晓了?”   李梦生难得地开了个玩笑:“毕竟你现在是所有人的希望。”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还是很难。”   李梦生点头,说对,我知道。   他告诉小木匠,半年之前,他有遇到过一个凉宫御的徒弟,老二还是老三来着——他这些年来,在修行界名声渐起,甚至都有“天下三绝”之称,虽说这三绝,讲的只是符箓之道,并非修行者之巅,但被人狂热追捧着,难免也有点儿迷失,自以为天下英豪不过如此,一直到碰到那人……   李梦生说他并没有与那人交手,但却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并不是没有见识过高手,他师兄虚清便是当世顶尖之人,他也是跻身巅峰的那一批,但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沉沉死气,以及如山一般沉重的恐怖戾气,却让他忍不住心头发抖。   这样的修行者,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杀孽,才会拥有这样的杀气。   徒弟尚且如此,师父又将如何?   所以李梦生特别理解小木匠身上的压力,他对小木匠说道:“此事你也别太担在心头了,能上便上,不能对付呢,也别着急,再等几年呗——那家伙就是个老怪物,占了岁数的便宜而已。再说了,这件事情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咱们泱泱中华,地大物博,不知道有多少人不问世事、闭门潜修呢,真的要打起来,说不定还能激得这帮人爬出洞子,挖出刀剑来拼,反而还是一件好事……”   小木匠瞧见这个向来高冷的男人,此刻却变得开始唠叨起来,有点儿好笑。   随后他的心情又变得难受起来。   他走到了那无垢洞的边缘,往地下望去,随后用脚尖踢了一块石头,跌落洞中,先听到几处碰撞之声,却是那石头碰到石壁,到了后来,却再也没有动静传回来。   在场的这些人都是高手,特别是小木匠与李梦生,更是五感通达之辈,任何细微的响声,都能够听闻得出来。   而此刻这里……   小木匠回过头来,说道:“对付凉宫御的事情,用不着太多担忧,毕竟这是我的宿命,避肯定是避不过去的,我也早有准备。反倒是你,真准备下去?”   李梦生眯眼打量着那深井,上面攀附着一些墨绿色的青苔,还有小虫爬过,微风吹来,透着一股沉沉死气。   他的脸上,罕有地露出了几分笑容来,说道:“天下三绝,有两人掉进里面去了,我若是不跟着下去,岂不是让别人知晓,我瞧不上这两人,不愿意与他们为伍?”   小木匠似笑非笑地说道:“难道不是么?”   李梦生说:“固然是看不上的,不过大家都在江湖上混着,话说得太死了,日后相见,岂不是很尴尬?”   小木匠问:“那你可有什么计划?”   李梦生不答反问:“你迎战凉宫御,又有什么计划呢?”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说道:“无它,就是干。”   李梦生笑了,说:“好巧,我也是。”   两个站在这世间顶端的男人说完,相视一笑。   旁边的小伯温和鱼头帮帮主周丰收竟然不知晓,一向被外界传言冷酷如冰山、从来都不苟言笑的符王李道子,说话居然会这般的幽默……   而随后,李梦生对小木匠郑重其事地说道:“保重。”   小木匠点头,说:“彼此。”   他话音刚落,李梦生便不见了人影。   与小木匠道了一声“保重”之后,李梦生居然没有任何预兆地往前跨了一步,“嗖”的一声,却是掉落到了无垢洞去。   没有捆绳子,没有攀岩,也没有任何的保护措施……   他竟然跳进了那不知道有多深、并且充满了罡风的洞子里去?   小伯温和周丰收的双眼圆睁,那眼珠子差点儿都要到掉了下来,感觉这位符王是不是吃错药了。   这行为,简直是在自杀啊……   就连顾白果瞧见这一幕,都不由得一脸动容。   如果这符王李道子是如同风魔一般的邪祟之物,能够自由飞翔,他这么做,或许可以理解,但他就算是名气极大,但到底还是区区一凡人啊!   就算是风魔,知晓这地洞之下有罡风,恐怕也会犹犹豫豫,不敢前行吧?   场中众人,唯独小木匠的脸色还算平静。   他平静地看着那黑黝黝洞子,没有说话,但并没有为李梦生担心太多。   他不了解这无垢洞,但却了解李梦生。   周丰收不了解李梦生,却了解这地洞,瞧见这场景,终于忍不住了,走上前来,舔了舔嘴唇,还是说道:“符王大人,就这么跳下去了?”   小木匠平静地抬起头来,看着他,说:“有什么问题么?”   周丰收见识过小木匠的手段,不敢惹恼对方,但还是从侧面说道:“这个无垢洞吧,据说直通深渊之下,与冥府相连,甚至还与血海勾连,无数亡魂怨鬼藏于其中,死气浓烈,就算是那顶尖的邪祟魔物,都不敢靠近半分——千百年来,这一带不知道有多少关于它的传说呢……”   他讲这些古老传说的时候,瞧见小木匠抬起头来,似乎有些兴趣。   周丰收受到了鼓励,继续说道:“不但如此,传言那条藏于洞庭湖底的黑色真龙,也是从这儿游出来的——正因如此,之前的大战,这儿才会被选作了主战场,不知道有多少人死于这儿呢……”   他讲到这里,突然间感觉到心脏疾跳,随后有一种莫名的心悸。   紧接着,他瞧见旁边的小伯温,以及不远处的白衣女子脸色都变了,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   而站在他面前的小木匠则淡淡说道:“你说的黑色真龙,是什么样的?”   听到这问题,周丰收犹豫了一下,说道:“听说跟传说中的一般,龙体细长,似长蛇之形,身尾分明,颈和背上出现焰环,而极为巨大,一旦出现,遮天蔽日,仿佛能够笼罩整个空间去……”   他绞尽脑汁,极力地形容着,而心中的恐惧却越来越盛了。   就在这时,小木匠打断了他。   这个男人指着他身后,淡淡地说道:“你指的,可是它?”
第六十三章 原来你也在这里   听到这话儿,周丰收猛然回过头来,瞧见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却是浮现出了一团黑色巨影。   那身影仿佛遮蔽了天空一般,他认真打量,却瞧见半空之上有一对宛如灯笼一般发光的双眼,正在居高临下,凝视着他。   那灯笼之下,却有长须垂落,凛然的风吹着,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无上威严。   还有那物的周身鳞甲,密密麻麻,上面泛着仿佛金属一般的闪光,让人的心中有说不出来的敬意。   这……   便是他们一直在追逐的……真龙。   洞庭黑龙。   此物毫无预兆地出现,让周丰收的双腿直接就软了下来,噗通一下跪倒在地,随后再也没有能够抬起头来。   那龙威浩荡,恐怖如斯,一旁的小伯温也有些承担不住。   他往后退了两步,即便是拼命坚持,凭着一口气撑着不倒下,但身子却止不住地抖若筛糠,后背也是汗出如浆,仿佛瞧见了至高无上的恐怖……   叶公好龙,讲的并不是“表里不一”,而是这真龙乃至高无上之物,即便是目光凝视,都充满了让人心颤的威严,不敢冒犯。   人类有多渺小,心中就有多恐惧……   即便是顾白果,面对着这一条恍若遮天之云的黑色真龙,都吓得有些站不住。   唯独小木匠站在对方的面前,却显得十分平静。   他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了顾白果的面前。   仅仅是这么一站,他便将那扑面而来的龙威给拦住了,让顾白果舒缓了一大口的气。   而随后,小木匠抬起头来,与半空之上的黑色真龙对视着。   紧接着他笑了。   这笑容是如此的真诚和坦荡,充满了一种老友重逢的愉悦。   就在周丰收与小伯温吓得魂飞魄散之时,小木匠动了。   他足尖轻点,人便飞落到了很远的地方去。   那是一座离岛之中最高的小山丘。   而让小伯温惊骇的,是那条遮蔽了整个天空的黑龙,身子居然也是一阵游动,紧接着也朝着那边飞了过去。   黑龙的离开,使得这边的威压顿时就减少了许多,那种仿佛泰山压顶一般的沉重压力陡然消失,让小伯温终于没有倒下,强撑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小伯温的心中,居然涌出了一阵说不出来的自豪来。   我的天,我居然能够在真龙面前昂然屹立。   这简直,是太厉害了。   可以吹一辈子。   而瞧着远处的山顶,从地上爬起来的周丰收则哭丧着脸说道:“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无论是小伯温,还是顾白果,都一脸关切地看着山丘那边去。   周丰收瞧见那边并无任何搏斗,似乎都没有什么动静,但还是有些忐忑,慌张地问顾白果:“姑娘,那甘爷,他不会有事儿吧?”   虽说他被小木匠在一众手下面前落了面子,并且给掳到了这儿来,要说心中没有怨愤,自然是不可能的,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希望小木匠能够活下来。   毕竟那一位要是死了,这洞庭黑龙折返回来,他们也是没命的……   所以他才会这么说起。   而让周丰收为之诧异的,是那白衣女子脸上,却是露出了一抹甜甜地笑容来。   她说道:“你放心,那真龙是不会伤害他的。”   “为什么?”   周丰收一脸错愕,感觉有些不可思议,而更让他为之错愕的,是这位白衣女子的回答:“因为啊,他们是朋友啊……”   朋友?   简单两个字,直接将周丰收给弄石化了。   这位甘老大跟他们厄德勒的右使,阵王屈阳大人是朋友,他是能够理解的。   听说他们是发小,穿开裆裤一起玩儿的交情。   刚才傻不愣登往那无底洞里跳的阵王李道子是他的朋友,这个也能够理解。   毕竟有本事的人凑在一堆,并不奇怪。   但是……   这条洞庭黑龙,跟甘老大也是朋友……   这让他怎么能理解?   我的妈呀,难道你家这位甘墨甘十三,是鸿钧道人投胎转世么?   怎么就知交遍天下了?   周丰收心中震撼,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因为瞧远处那山丘之上的情形,那一人一龙,居然是真的在认真地交流。   那架势,完全没有想要打起来的样子呢……   而另外一边,那小伯温刘奇瑞也有点儿忍不住心中的惊骇,感慨地说道:“想不到啊,想不到,足足一个多月,无数豪雄在这洞庭湖边找寻,差点儿将东西两个湖数十个县都给掀个底朝天了,愣是没有人瞧见一眼,今天却被我们给撞到了……”   周丰收忍不住说道:“对呀,对呀,想不到那洞庭黑龙,竟然一直都在这里。”   小伯温感慨地说道:“那帮奔波忙碌之人,做梦都想不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吧——这世间的确存在有真龙,只不过它们的智慧,或许比人类还要高明,并不是任他们摆布的……”   两人说着话,完全没想到自己在此之前,跟口中的那帮人其实是一伙儿的。   不过即便是想到了,他们此刻也打消了所有贪恋的念头。   只有真正见到过真龙之时,方才会感受到什么叫做无力。   更何况,那洞庭黑龙,与这位甘爷还是朋友。   啧、啧、啧……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想到这里,相互看了一眼,都感觉到三观都给刷新了。   差不多一刻钟左右,那山丘之上传来一阵雷鸣之声,却瞧见那巨大无匹的真龙一个翻身,却是消失不见了去。   小木匠则踏风而来,落到了几人的面前。   他没有与周丰收、小伯温聊太多,而是说道:“你们回去吧,出去告诉那些还有虚妄贪婪之心的人们,说洞庭黑龙是我朋友,谁要是想对它不利,执意擒龙,便先来过我这一关——我会在这儿暂居一段时间,任何人想要找死,随时恭候……”   两人如蒙大赦,与小木匠拱手,随后告别。   瞧着这两人离去,顾白果走上前来,问:“姐夫,那黑龙,便是当年在你身上停留的那一条?”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道:“对,当年它遇到了劫数,落了难,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它居然有了那么多的际遇,变成了这般模样……”   又是故人重逢,仔细想一想,这世间其实并不算大。   当然,一切都是相对的。   如果小木匠当初分别之后,并无任何进步,窝在一个小镇子里碌碌无为,只怕未必能够与这黑龙重逢。   所以,你得往上走,才会路越走越宽。   世间凡人无数,站在顶端的,却永远都只有那么一小撮人。   顾白果又问:“你们到底都聊了些什么?”   小木匠说道:“聊了一些分别之后的事情,又聊了一些世间的道理,以及修行的真谛,还有就是这一处无垢洞的尽头,到底是哪里……”   顾白果问:“哦,对呀,它既然是从那里出来的,能不能拜托它帮个忙,带着我们去找你的那两个朋友?”   小木匠摇头,说道:“不行。”   顾白果很是惊讶:“为什么?”   小木匠说道:“你还记得我们通过鲁班尺,去过的那个秘境吧?”   顾白果点头,说:“当然知道,怎么了?”   小木匠指着这黑黝黝的洞子,说道:“这地洞往下,是一处混乱无序的复杂空间,不但有大量的空间碎片,还有时空乱流,除了连通黑龙所来的地方之外,还通向许多不可知的地方,甚至还能够落到不同的时间线去……”   顾白果听懂了,有些犹豫地问道:“所以?”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道:“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再见了……”   顾白果问:“那我们怎么办?离开这里吗?”   小木匠摇头,说道:“不,我会在这儿结庐而居,等等看——虽说他们生还回来的几率几乎为零,但这世间之事,从来都不是绝对的,要万一还有希望呢?如果他们能够回来的话,我希望他们瞧见的第一个人,会是我……”   小木匠虽然不会随着他们一起去冒险,但却希望,能够成为等待的那一个人。   有时候,等待,也是一种无声的力量。   ……   无尽的黑暗中,有一个男人低着头,迎着狂风而行。   在他的身后,那脚印一直蔓延,仿佛落到了天边去。   不是大雪,却几乎一样。   在这样近乎于死寂的空间之中,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男人不知道自己这样前行,到底过了多少天,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坚持多久。   他只知道一件事情,那便是自己如果停下来的话,很有可能就会倒在地上,并且永远地失去了意识。   随后,便是无尽的黑暗,以及死亡……   他不怕死亡。   从来不怕。   但他心中还是有执念的,生怕自己就这样毫无意义的死去。   他无数次的告诉自己,老子生于这世间,就是要惊天动地,让每一个人都另眼相看,震撼无比的。   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般默默无闻的倒下。   十年之后,几十年之后,没有人会再谈及到他的名字,甚至没有人在乎他曾经来到过这个世界……   但是,前路实在是太漫长了,什么时候,是尽头呢?   我,是否能坚持住呢?   就在他即将坚持不住的时候,突然间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幻觉,然而擦了几次眼睛之后,他却是终于笑了起来,随后喊道:“嘿,你个杂毛,怎么也在这里?”
第六十四章 离岛迷阵   离岛位于八百里浩瀚洞庭湖的深处,因为地处古云梦泽一带,故而有着许多的古老传说,而事实上,这一片地方也有许多瘴气,和邪祟丛生,对于普通人而言,基本上属于禁区。   正因如此,使得这儿林深树密,到处都是不错的建筑材料,小木匠忙活了好几天,终于算是将草庐的雏形给弄了出来。   天下人皆知这鲁班圣手甘墨的实力与手段,却不知晓,这位盖房子、做家具的手段,才真的是一流。   在顾白果的帮助下,那颇具古典中国风的草庐浮现雏形,乍一看古朴简单,仔细一看,细节处又有颇多的心思,无论是翘起的屋顶翼角,还是脚下的地基,大到结构部件、脊吻、瓦当,小到门窗、门环、角叶……每一处地方都花费了小木匠的许多心思。   而正是小木匠全心全意的投入,使得这草庐颇有一种返璞归真的低调奢华,若是让那有些心得的匠人过来参观,甚至能够研究上大半个月,都未必敢说能够瞧得透彻。   相比较于小木匠,顾白果则将心思放在了周围去。   她将草庐旁边,开辟了好几处的土地来,当做药圃,弄完之后,她便满岛地转悠,还别说,真的让她找到了一些珍稀无比的药材,就连那何首乌、须脚参之物,都被她寻了过来,栽种在了那花圃之中。   这女孩儿长得虽然跟个大人那般前凸后翘,有模有样,但童趣依然,甚至还央求小木匠在旁边的两棵树前做了秋千。   起初的时候小木匠还需要顾白果帮忙搭把手,等到了后来做那精细活儿的时候,就容不得她插手了。   顾白果忙完了药圃花园的活儿,便去那秋千前坐着。   她荡呀荡,荡呀荡,瞧着草庐那边拿着木匠工具,认真干活儿的小木匠,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就浮现出了一幅画面来——一处与世隔绝的山谷中,建一木制小屋,铺一青石小路,暮鼓晨钟,安之若素,一男一女,仿佛能够安然地待到时间的尽头去……   而在这样的环境中,白天男耕女织,到了夜晚嘛……   哎呀呀,想起那各种姿势,当真好羞人。   ……   时间不知不觉,又过了大半个月,这一日风轻云淡,热阳高照,却是个顶不错的好天气,一直包裹着离岛的茫茫大雾,却是消散了许多。   一片平静的湖面上,有一艘小船在前行。   船上有七八人,而站在船头这儿的则有三个,分别是岳州地头蛇雷鸣、小伯温以及一个戴着墨镜的白发老者。   老者年岁虽高,但面容清瘦矍铄,穿一件灰白色的麻衣褂子,整个人颇有一种仙风道骨的出尘之气。   雷鸣虽说是岳州大豪,但在这麻衣老头面前却表现得十分恭敬,望着远处隐约露出一些轮廓的离岛,转过身来,对老者说道:“刘老先生,离岛就在那边,不过那儿最近颇为热闹,只怕会有一些危险……”   这老者,却是麻衣神相一门之中大名鼎鼎的麻衣刘,一个口能断金、勘破天机的顶尖文夫子。   面对着雷鸣的劝说,麻衣刘显得十分平静,说道:“不管如何,我总该来一趟了。”   雷鸣瞧见劝不动,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警惕地望着周遭,随后他瞧见在左前方的远处,却有几艘快艇正在朝着这边迅速接近,吓得立刻出声警告:“注意,有人接近了,小心一点——你们几个,把枪亮出来……”   他这边出声张罗着,而旁边的小伯温眯眼一瞧,却叫停了下来:“等等,先别轻举妄动,是鱼头帮的人。”   雷鸣听了,越发紧张,一脸懊恼地喊道:“卧槽,是那帮水匪?这下可该怎么办啊?”   他这般说着,却是有些后悔答应护送这刘家父子,跑到这浩荡洞庭湖的深处来。   那几艘快艇速度很快,还没有等雷鸣多作反应,已然来到了跟前,相隔十丈左右,有一人站在船头,冲着这边喊道:“可是小伯温刘奇瑞?”   小伯温站了出来,拱手说道:“周兄,别来无恙?”   满心担忧的雷鸣瞧见这小伯温与那鱼头帮的帮主周丰收居然称兄道弟,顿时就一脸错愕,不知道该怎么说起。   而小伯温这边与周丰收寒暄几句之后,回过头来,对雷鸣说道:“之前我陪着甘爷前往此处,与周帮主同行过,算是患难之交,所以他不会对我们做些什么的……”   听到这儿,雷鸣终于松了一口气,说道:“原来如此。”   他挥手,让手下人将家伙什儿都给收起来。   那边船更近了一些,周丰收与这边招呼了一声,随后跳到了这边船上来,与船上几人招呼着,随后问道:“不知道刘兄此番过来,所为何事?”   小伯温指着旁边的麻衣老者说道:“这位是在下的父亲,他想过来,与甘墨见上一面。”   周丰收听了,不敢怠慢,又与那麻衣刘见礼。   麻衣刘年轻时走南闯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物,此刻瞧见这传闻中的大水匪如此客气,也没有托大,与对方温和见礼,表现得十分平和。   周丰收与众人寒暄数句之后,开口说道:“你们这回过来,只怕是要扑一个空呢。”   小伯温听了,一脸惊讶,问:“此话怎讲?”   周丰收解释道:“当日你我分别之后,我便将甘爷让我们帮忙带的话传到了江湖上去,一开始的时候呢,大家都有些拘谨,不敢轻举妄动,不过那真龙之名实在是太具有诱惑性了,于是陆陆续续来了一些颇有自信之人,想要会一会甘爷——若是能够战而胜之,便能够找到那黑龙了;若是不行,也能扬一扬名气。结果上了岛去,居然没有几个人能够接近无垢洞所在的山谷,纷纷迷了路,也有强闯者,结果最后却都被扔了出来……”   小伯温听了,点头说道:“这帮人胆儿真肥,但不管如何,都不可能是甘墨的对手。”   周丰收笑了,说道:“出手的并不是甘爷,而是那天的白衣女子,她叫做顾白果,那手段也是当世一流的——我听说甘爷好像是在离岛闭关呢,轻易不见人,而想要进去,得过好几关……”   小伯温看了父亲一眼,说道:“我们应该没问题吧,不管怎么说,我父亲与他师父,算是至交……”   周丰收说道:“问题是想要见甘爷,你得先进岛内吧?那位甘爷虽说鲁班教出身,但布阵的手段,却跟我们教中的右使阵王一般水平,好多人进了那林子里,就给鬼打墙给弄得团团转,完全找不到方向啊……”   小伯温下意识地又看了父亲一眼。   麻衣刘眼神坚定地看向前方。   小伯温说道:“还是去看看吧,说不定那甘墨也想见见我们呢?”   周丰收听了,想了想,说道:“你们要去的话,我陪着你们一起吧,那离岛附近乱得很,咱们好歹也算是患难一场,总不能让你出事……”   船上几人听了,朝着他拱手道谢。   有着这地头蛇护航,一路上倒也没有再碰到什么麻烦,不多时,终于抵临离岛岸边。   上了岸之后,小伯温才发现周丰收所言非虚,这离岛之上果然热闹,特别是在靠着岸边这一块,放眼望去,却有好几拨人,七七八八地站着。   他打量了一下,感觉个个都是厉害之辈,没有一个好惹的。   周丰收安顿好了手下之后,走了过来,瞧了一眼那边,低声说道:“那几个穿皮袄子的家伙,叫做边塞四鬼,西北来的;站在石头上的那个,是一厉害角色,叫做天山苍狼;另外那几个,是滇南五毒教的……五峰山、铁背岭、奇牙谷和龙虎山都有人来了,咦,那个人……”   他目光扫量着,一下子就瞧见了一个看上去有些佝偻的青衣道人。   那人站得离人群比较远,更靠近林子边,似乎在打量着里间,不过却并没有往前走进去。   周丰收在邪灵教之中的实力一般,不过作为鱼头帮帮主,眼光还是有的,一下子就瞧出了那个青衣道人,当真是个顶厉害的角色。   现场这一大帮人,加起来,都未必有那道人厉害。   他有些犹豫地打量着,旁边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麻衣刘却开了口:“那人我知道,叫做南海剑妖,打南海那边来的……”   说完话,麻衣刘却是径直朝着前方的树林走去。   岸边这些人瞧见他们过来,并没有人过来打招呼,但都朝着这边望了过来,此刻瞧见麻衣刘一个老头子径直往那林子走去,莫不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而那个叫做天山苍狼的家伙则出声提醒道:“小心啊,这林子有古怪,进去了别出不来呢……”   不远处有一女人嘻嘻笑了,说道:“对头,我们狼哥在半小时之前,刚刚被人扔了出来呢……”   麻衣刘装作没听到,径直往里走。   小伯温瞧见,硬着头皮跟着,而周丰收和雷鸣却没有这般胆大,都在林间驻足停留。   这对父子往林间走去,一入林中,周遭一片恍惚,却仿佛有无数移形换影之术,与这周遭交叠而出,又有诸多幻境纷呈出现,让人心中惊恐。   小伯温瞧见,知晓那帮人并没有说错,不由得有些紧张,对父亲说道:“要不然,咱们先出去吧?”   麻衣刘却很是执着,开口说道:“我来了,他一定会见我的。”   说完,他继续往前,而走了几分钟之后,突然间前面豁然开朗,有一个气质如仙子一般的白衣女子出现,朝着两人拱手说道:“他在等你们,跟我来吧……”
第六十五章 麻衣刘教子   小伯温与父亲跟着顾白果走入林中,一直来到了先前的无垢洞这边来,这才发现过了大半个月的时间,这儿居然完全变了模样。   放眼望去,仿佛一派田园风光,那木屋坐落于山下,周遭是移植过来的花圃与药圃,无论是建筑本体,还是周围的木栏等物,还有那碎石长道,一砖一木,一花一草,还有无数生机盎然的植株,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和谐,仿佛某种自然之力,以及天地至理,被此间主人化作了实物,凝聚于此。   小伯温的眼界瞧不出来,但麻衣刘却是学富五车的老江湖,瞧见这些,心中暗自感慨着。   这个甘十三,当真是成势了。   如此看着,麻衣刘的心中,忍不住生出了几分得意来。   这小子能够有今天的成就,他麻衣刘也是有一些功劳的……   虽然今天,他是过来还债的。   但……   一路上沉着气,显得十分平静的麻衣刘,此刻的脸色却好了许多,人也精神了几分,顺着一条长长的石板路,最后走到了那木屋之前的小院子里来。   小院子的左前方,有一个直径差不多一丈的不规则地洞,而地洞旁边,则放着一坨用古树树根做成的木桌,上面的纹路十分古怪,有总共十三个旋涡,刷了清漆,没有一根倒刺,看着十分舒服,又有说不出来的古韵,而旁边则有一些木墩子,与这木桌是配套的。   顾白果让两人坐下,随后说道:“他在与故友聊天,吩咐我去接你们,随后就会赶过来。”   她进了屋子里去,没一会儿,端了茶水过来。   顾白果亲自倒茶,那茶壶之中缓缓倒出茶绿色的液体,却有一股扑鼻的清香,麻衣刘是识货之人,问:“姑娘,这是什么茶叶?”   顾白果说道:“叫做九千铁观音,据说是从一棵活了九千年的老茶树上面取下来,用秘法炒制的……”   小伯温听了,感觉无比荒唐,忍不住说道:“这世间,还有活了九千年的老茶树?”   麻衣刘也感觉不可思议——须知这草木之属,自有定数,即便是树种能活许久,但挡不住各种劫难,而即便是避开了种种人祸天灾,只要是到了时间,就会遭遇雷劫,每过一百年,或者更短的时间,就会落下狂雷,将其轰击,化作焦炭去……   然而顾白果却浅浅一笑,说道:“此间没有,别处不一定没有,我没有必要骗你们的……”   她说完,便准备离开,而麻衣刘却叫住了她:“姑娘,等一等,甘十三,他……可是在与那洞庭黑龙见面呢?”   顾白果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麻衣刘,说道:“哦,老先生也关心那洞庭黑龙么?”   麻衣刘被这小姑娘这么一问,顿时就有些被噎到了。   他能够感觉得到,面前这小姑娘虽然笑容甜得像白糖一样,但那张如花笑颜的背后,却显然是有一些质疑的情绪在的。   很显然,小姑娘把他跟其他那些觊觎黑龙之人,给想成是一伙儿的了。   麻衣刘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过来,是与甘十三聊一聊当年之事的,倒是与那黑龙无关。”   顾白果点头,说道:“两位稍坐,我去看看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说罢,她却是转身,朝着屋后走去,不见人影。   小伯温等了好一会儿,瞧见顾白果没有露头,忍不住松了一口气,随后有些埋怨地说道:“这个小姑娘,人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他也能感觉得出那白衣女子笑容背后的质疑,和傲气。   麻衣刘左右打量了一眼,说道:“你觉得委屈了?”   小伯温立刻说道:“当然!爹您是谁啊,堂堂麻衣刘,麻衣神相一门当年的执掌人,一门之主,这麻衣断势的能力,天下一绝,甭管是王侯将相,还是道上高人,哪个对你不是高看一眼?更何况你还是他师父的至交好友,算得上是他的长辈呢……”   他说得愤慨,而麻衣刘却没有阻拦,等小伯温发泄一通之后,这才缓声说道:“老大,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老三派到了新乡去,参与麻衣神相一门的事务,而留你在身边养老么?”   “啊?”   小伯温被麻衣刘突然转变的话题给问懵了,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事实上,这也正是他心中一直疑惑之事。   他虽然在这湘湖南北一带活得颇为滋润,受人尊重,但却一直觉得自己作为家中嫡子,应该继承父业,前往麻衣神相一门去,做一番大事业。   结果麻衣刘却把他留在了身边,把老三给派到了中原去。   小伯温刘奇瑞自觉他在紫微斗数、看相、八卦六爻、奇门遁甲乃至古代占卜、青乌术、筮法之上,都颇有建树,不比老三差上多少。   为什么老三能去,他去不得?   麻衣刘看着自己的大儿子,以及他脸上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不满,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说道:“因为老三信命,你不信。”   小伯温一脸愕然,说道:“什么意思?我也信命啊,这么多年来,我帮人勘破八字、婚丧嫁娶、破卦消灾,哪一个不是按照您老人家的所教所学,帮人谋断的?我怎么就不信命了?”   麻衣刘看着他,说道:“那都只是表象而已,信命的人,心中有敬畏;有了敬畏,就会有分寸,知进退……老三他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在这一点上,都比你强,而我不让你去中原,返回麻衣神相一门,并不是扯你后腿,而是想要保全你的性命……”   话说到这儿了,小伯温终于明白了父亲所要说的事情。   他并非蠢笨之人,只不过掉进了坑里,一时半会儿,还没有缓过神来而已。   沉默了一会儿,小伯温说道:“父亲,那你这回执意要过来,是……”   麻衣刘说道:“我当年做了错事,这回过来,是赎罪的,同时也是为了让这甘十三消除心中的执念,让他能够心无牵挂地去迎战凉宫御——你应该知道,我麻衣刘这辈子最大的心结,便是当年关东之事,为了报那血仇,让我如何都可以,你懂么?”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垂垂老矣的麻衣刘,双目之中,却是迸射出了锐利的光来。   这里面,有仇恨的怒火,也有毕生的执着。   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小伯温不再说话了,低下了头去。   而麻衣刘的情绪却舒张开来,他望着远方的山头,低声说道:“虽然没有见到他本人,但是今天这一路过来,知微见著,还是能够瞧出许多东西来的,当年的那个小孩子,已经长大了,已经能够与那天下间最为高傲的真龙,平起平坐地对话了……”   他的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小伯温没有与父亲再交谈什么,而是瞧向了左右,目光很快就被不远处的三个木雕给吸引了。   那木雕几乎是一比一的比例,雕刻了三人,分别是一个头上包裹着蓝帕子、身材很高、十分健硕的光脚男子,一个身穿道袍、脸容冷峻的道人,以及一个穿着洋装、满脸笑容的圆脸小子……   其中前面两人已经完成了,唯独那个圆脸小子只完成了大半,头部与下半身都还处于半成品的状态。   即便如此,还是能够瞧得出这三人,分别是那蛊王洛十八、符王李道子以及阵王屈阳。   这些木雕,显然是出自于甘墨甘十三之手。   这人不愧是“鲁班圣手”,这木雕活儿,天下简直无人能出其右,刚才小伯温扫量一眼的时候,差点儿以为是真人呢,此刻仔细一打量,发现这三个木雕,无论是神态、表情还是动作,都颇具神采,能够一瞬间抓住人的眼球,感受到这天下三绝的迷人魅力……   道。   别的不说,这一位在匠人手艺上,都已经接近于“道”的极致,让人心中感慨。   这般想着,小伯温刚才被父亲批驳而感觉到难受的心思,终于不再浮动。   他感觉到了,这个叫做甘墨的男人,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长到了让人仰视的高度。   而这样的高度,是这世界上无数人,包括他,都难以企及的……   就在小伯温认真反思的时候,那甘十三回来了。   小木匠穿着一身匠人干活儿的粗布衣裳,脚踏草鞋,仿佛刚从地里走回来一般,很是自然地过来,与小伯温打招呼,又与麻衣刘相见。   麻衣刘在来之前,本来已经准备了满腔话语,而此刻与这看似朴实无华的年轻男人见面,却都噎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小木匠与麻衣刘对坐,聊了两句,然后问道:“不知道您过来,找我何事?”   麻衣刘知晓有的事情,终究是需要面对的。   所以他一咬牙,硬着头皮说道:“我此番过来,是为了当初的事情赎罪的,我……”   他终于决定把当年之事说出,然后任由对方处置。   然而没有等他说出口,对面那男子却伸手,制止了他。   那人淡淡说道:“不必多说了,当年之事,我已不想追究,你也忘记了吧……”   啊?
第六十六章 他已经不再受控   麻衣刘在得知小木匠在这洞庭湖离岛驻扎的消息之后,思考良久,最终让儿子带着自己,执意前来,便已经是摆开了架势,想要为当年自己所做之事偿债。   他知晓,不管如何,当年他做出的事情,虽说是有着名正言顺的理由,但总归还是缺德亏心的。   特别是那个小女孩的死,更是他这一辈子心中的刺。   更何况,如果小木匠心中一直有怨念,或许不会按照他们规划的路去走。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之前的所有谋划,都落空了。   这是麻衣刘所不能容许的。   为了这谋划,他付出了大半辈子的精力与时间。   他没办法再等了。   然而当他鼓足了所有勇气站出来,与小木匠说起当年之事,想要给对方一个真相的时候,却被拦住了。   这事儿就好像是你憋足了劲,一拳过去,却打在了棉花上一样,难受得不行。   麻衣刘当然是憋得不行。   他并没有听从小木匠的话停下来,而是执意地把话题进行下去:“当初你质问你师父,说起自己小时候的时候,你师父跟你说的,是真话,没有半分骗你——当年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的谋划,我当时为了怕他反对,还联合了其他人,办成的这件事情,你师父是完全不知情的;不过你妹子的死,这是一个意外,我……”   他还要继续往后面说,但小木匠却低下了头来,凝视着他。   麻衣刘本来想要一股脑儿地将话全部抖落出来,结果被小木匠这般一瞪眼,心中却仿佛像打了鼓一样,呼吸急促,心里慌张,竟然没有再说出一句话。   这是……   龙威?   麻衣刘浑身绷紧,感觉都有点儿坐不住,差点儿就要趴倒在地去。   而这个时候,小木匠则淡淡说道:“我明白你这次过来的想法了,你放心,半神凉宫御的事儿,我接下了,不会因为你,或者当年之事而停下的。当然,我做的这些,并不是因为我师父的所谓仇怨,以及你们所谓的家国情仇,没必要用这些东西,来对我进行道德绑架——我要战凉宫御,只是因为他成了我前进道路的绊脚石,我想要继续向前,就得将他搬掉,仅此而已……”   他说完,抬起手来,对旁边的顾白果说道:“送客吧。”   随后他走向了不远处的木雕去,开始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那还未完工的木雕上去。   天下三绝,就这圆脸的家伙最难雕。   毕竟那家伙眼中的光芒太过于丰富了,很难传神地将它刻画出来啊……   麻衣刘几乎是失心落魄地被请了出来,离开那边的山谷,走出外面的林子时,他一言不发,双目无神,仿佛整个人的神魂都不在一样。   小伯温瞧见了,无比心疼,忍不住说道:“爹,你别管那家伙说了些什么,他根本就只是在装模作样而已……”   啪!   小伯温琢磨着说几句小木匠的坏话,能够让父亲的心情好一些,没想到父亲居然直接用一个耳光,作为了回应,打断了他的话语。   看着双眼发红的父亲,小伯温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话:“对不起。”   麻衣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而是气鼓鼓地往回走。   小伯温跟在后面,一脑子的浆糊。   他不是蠢笨之人,从刚才父亲与小木匠的对话中,大约能够猜出一些什么来,结合着父亲之前与他交代的事情,知晓父亲这回过来,是赎罪来的,甚至可以说是来送人头的。   只要那甘十三愿意,他父亲就任打任杀,不会有半点儿反抗。   在麻衣刘看来,他这是为了大义舍身。   就算是死,也死得壮烈。   但麻衣刘处心积虑地赶了过去,想要“求仁得仁”,却被小木匠轻飘飘的一句话给打发了。   人家根本不在乎他的所作所为。   他麻衣刘的诸般谋算,在人家的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   事实上,早在许久之前,小木匠经过戒色大师的棒喝之后,一直到舍弃龙脉之气,走入极致之境,领悟到了什么叫做“双遮双照、遮照同时”,他也早已经能够做到遇到事情而态然自若、轻盈无碍、左右逢源、头头是道,信手拈来无不是法,得了大自在解脱,彻悟了万法的生起,无非是缘起性空、性空缘起的现象,进而看破与放下……   正因为经受过太多的苦难,使得小木匠的境界领悟,比这世间的许多人都要强。   这也是他能够后发先至,弯道超车的关键。   这些心境的变化,不是董惜武与王白山能够理解得了的。   当然,这也是麻衣刘所不能理解的。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了林子来,在外面等待的雷鸣与鱼头帮帮主周丰收走了过来,打着招呼,结果瞧见这老爷子根本不理人,不由得很是奇怪,而小伯温赶忙与他们解释了一下,说老爷子在里面,可能是受了刺激。   他们这边说着话,却把周围岛上的人给弄得满心好奇。   毕竟在此之前,这儿许多人都尝试过,想要进到岛心处去,结果都以失败告终,而这两位不但进去了,而且还安然地走了出来。   虽说看那老爷子的神态有些不自然,但总归是毫发无损的样子,看着也并不狼狈。   于是周围的这帮人都挤了过来,有人还朝小伯温他们喊话提问,询问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伯温瞧见父亲这状态,心中戚戚然,哪里有闲心理会这帮人,当下也是敷衍两句,瞧见那帮人依依不舍,忍不住说道:“你们若真有本事,直接进去便是了,我们刚才出来的时候,那甘墨甘十三还刚跟那洞庭黑龙聊天呢,你们现在进去,或许还能够扑个正着……”   这话儿一说出口,却是让那帮人都打起了鸡血来。   有人还想要上前问个究竟,周丰收适时站了出来,拦着那几个不依不饶之人,冷冷喝问数句,将人给逼退了去。   这洞庭湖上,毕竟还是鱼头帮的地盘,那帮人就算是再蛮横,总也要给他一个面子的。   有了周丰收帮助,刘家父子安然回到了船上来。   启程之前,小伯温与周丰收告别,表达了感谢。   周丰收告诉小伯温,说不必太过在意,鱼头帮的前帮主,也就是他结拜大哥王淳风当初与掌教元帅坐而论道之时,也是这般样子,结果没过多久便顿悟了,修为直接上了好几个层次,带着兄弟们在这八百里洞庭湖中大杀四方呢……老爷子回头,说不定也有顿悟……   小伯温听到这话儿,心中稍微得了些安慰。   小船重新上路,朝着岳州方向行去,麻衣刘站在船尾,一直望着远方,脑海里不断地回忆着,想着当年自己年轻时,一帮兄弟肆意欢乐地闯荡江湖,何等潇洒,又想起当年在东北时遭遇的劫难,以及许多事儿……   许多曾经同生共死,却最终逝去的朋友和兄弟,他们的脸在自己眼前,如同走马灯一般掠过……   这些人,在当时可都是一时之选,天之骄子啊……   现如今,都化作黄土一抔去。   当下震惊天下的,是那天下三绝,是那邪灵的沈老总,以及眼前的这位……   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啊……   这般想着,无数悲凉,却是浮现在了心头来。   小伯温瞧见父亲站在船尾,神情复杂,不敢上前打扰,而这时前方飘来一片薄雾,雾中父亲说道:“老大……”   小伯温赶忙回道:“在呢,爹。”   父亲说道:“老大,回头你见到了老三呢,代我告诉他一句话——‘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知道么?”   小伯温恭声说道:“知道,爹。”   父亲又说道:“关于你几个妹妹,和你母亲,我没有什么好交待的,就是你,得改改这臭脾气才行,要不然,以后很容易吃亏的,知道么?”   小伯温这会儿听出了不对劲来,说道:“爹,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说这些话作甚?”   他问了两声,没有回应,立刻感觉到了不对。   小伯温慌张地往船尾走了两步,一打量,嘿,人都不见了……   “爹……”   小伯温大叫着,招呼旁边的雷鸣过来,随后连同着船工纷纷跳下水去,想要找寻,结果却再也没有捞到人,也不知道是沉到了水底,被那水草牵绊,还是被水中的邪祟掳走了去……   忙活了半小时,再无希望的小伯温回到了船板上,跪倒在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而在小伯温泪流满面,为莫名逝去的父亲痛苦之时,一处废墟之中,有两个男人,正在奋力拼杀着。   小伯温倘若能够瞧见的话,能够认出其中一人,是那三个木雕中的冷脸道士。   而另外一人,应该是没有完工的那个。   两人翻身在了一处破碎的石墙之上,而在两丈之下,却有密密麻麻,成百上千的黑色魔怪,朝着他们这边攀爬而来……
第六十七章 一对冤家   密密麻麻的魔怪,其实并非一路货色。   它们有的如同猎豹一般,有着极致的速度,而身上又满是鳞甲,尖牙利齿,爪子锋利,仿佛那奔行的鳄鱼;又有如同蛮牛一般的巨大四足狂兽,背脊之上有尖刺无数,走动起来,宛如大锤擂鼓,轰然作响,又有快如利箭,细若游蛇之物,身上还带着幽蓝色的冰冷焰火,所过之处,却有无数幽光浮现,将一片暗淡的天地,都给弄得多出了几分色彩来……   还有那手持骨棒的三头巨人,又有满身是嘴,口中满是利刺的软团巨兽,还有那八条腿的奔涌猛虎,以及……   由无数小虫组成的巨大牛头……   所有的一切,身上都有着极致的寒气,而这些寒气又透着死亡的气息,仿佛能够将一切都给吞没于此。   面对着眼前的这些,屈孟虎与李梦生都显得还算淡定。   毕竟比起他们之前遇到的那些恐怖魔怪,这些也就只是数量比较多了一些而已。   两天之前,他们曾经碰到过一条有着八个脑袋的大蛇,口中喷出火焰、寒毒、罡风与腐蚀汁液,追了他们好几百里路……   要不是李道子临时拿一龟壳画了张风遁符,说不定两人此刻,都已经成为了那头怪蛇排出来的粪肥了。   这个地方,到底是哪里?   太特么恐怖了。   经过这些天的大起大落,已经变得淡定的两人攀爬上了一处墙头废墟,那屈孟虎占据了一处缺口,然后问道:“要多久时间?”   李梦生依旧是那一副别人欠了他几万大洋的表情,冷冷说道:“没有收集到契合风遁的材料,只有水、火……”   屈孟虎咧嘴笑道:“水火也够了,反正都是一帮不出挑的玩意,咱今天就拿这些发泄一下怒气,顺便补充补充给养吧——也不知道这些丑八怪的肉,到底能不能吃……”   李梦生一脸嫌恶地说道:“要吃你吃,我可不吃。”   屈孟虎快活地笑着说道:“咱们两个待的这些天,给养早就搞完了,而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离开这鬼地方呢,不吃这些玩意,你能活下去?”   李梦生恶狠狠地说道:“我等你死了,可以吃你。”   屈孟虎拍了拍脸蛋儿,说道:“也行,不过我肯定会死在你后面的……”   两人说着话,那些魔怪已然攀附而来,最先出击的,却是那些速度如利箭一般的冰焰游蛇,这些家伙顺着墙根儿攀爬往上,有如鬼魅一般浮动而来。   屈孟虎抽出一把由某种大型魔怪肋骨打磨出来的长刀,猛然往前一斩,却是将一条冰焰游蛇给斩断了去。   没想到那家伙即便是身子断了,上半身依旧飙射出来,嘴巴张开超过一百八十度,朝着屈孟虎咬来。   屈孟虎眼疾手快,刀背拍飞,然后大声喊道:“我现在立刻布阵,但你得告诉我,要撑住多久?”   李梦生半蹲在了废墟的最顶端,面前摆放着好几张不知道从什么玩意身上剥下来的兽皮,然后弄出了一堆血包以及石墨的颜料来,拿着一根秃笔,一边快速勾勒,一边回答道:“我尽量,但至少半炷香吧……”   屈孟虎一边从怀里往外面洒落零碎物件,一边迎敌,一边还用脚去摆弄布阵,忙得不可开交,还得讨价还价:“不能更快一些吗?大人我顶不住啊……”   李梦生对于周遭疯狂往上扑来的魔怪视如无睹,全神贯注地画着符文,口中讥讽地说道:“你不是号称阵王吗,而且一路上大话不断,好像牛到天上去了一样,怎么现在就说不行了呢?”   屈孟虎往上猛然一跃,避开了一头满身都是鲜血的剑齿虎撞击,然后一刀斩下了那头宛如猎豹一般的鳄鱼魔怪头颅。   弄完这些,他哇哇大叫起来,喊道:“我的确是无所不能的阵王啊,但你个老杂毛又不是不知道,阵法这事儿,最讲究的就是精确的计算和逻辑的牵连,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而摆阵这事儿,总得给我一点时间吧?反倒是你,鬼画符而已,一笔勾连就行了,用得着那么久么?”   李梦生低头勾勒,突然间感觉到不对,当下也是将秃笔往上一甩,在半空中勾勒出了一个古怪的符文来,随后左掌往前一拍。   那符文一瞬间就变得明亮起来,化作实质一般,向前扑去。   它前扑一丈,正好印在了一头宛如狸猫一般的多爪飞兽身上,并且将其击飞十数米之后,让其爆开,化作浆液无数。   弄完这些,李梦生淡定地说道:“你不是让我搞一个大杀器么?简简单单的,贫道我挥手便来了……”   说完,他继续勾勒,然后问道:“你要哪个?”   屈孟虎往前猛然一跃,避开了那三头巨人的一榔头,随后将手中骨刀往半空中一扔,双手掐动诀咒,却有无数扭曲之力从四面八方传来,将这些往上攀爬的家伙给扯飞开去,难以接近这处废墟最完整的高墙之上。   弄完这些,那阵法已成,暂时堵住了那帮小东西的冲击,而屈孟虎在半空中抓住了那把骨刀,猛然一跃,却是跳到了那三头巨人的背上去。   他只需要将这些大家伙给牵制住,让它们没办法去冲击高墙,就能够争取更多的时间。   弄完这些,他才有时间回答:“要大的,越大越好,最好能一锤定音的……”   这话儿还没有说完,身下却是传来一阵巨力。   下一秒,屈孟虎却是被那三头巨人给猛然一甩,直接砸落到了那密密麻麻的魔怪兽群之中去。   轰……   屈孟虎被砸得晕头转向,口中吐血,却没有敢有半分迟疑,直接一跃而起,避开了一大片致命的袭击。   随后他瞧见没有了自己的守护,先前临时布置起来的法阵已然摇摇欲坠。   至于李梦生立身的高墙,此刻也要倒塌下来。   虽说屈孟虎的嘴里对那李梦生百般讥讽,各种嘲弄,但瞧见那板着脸儿的道士就要遭殃了,却着急得不行,硬拼着身上的伤势,猛然一跃,跳回了那墙角下,随后手中长刀突起,左冲右突,却是配合着法阵,将这帮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魔怪给全部拦住。   即便如此,人力有时穷,敌人实在是太多了,成百上千地一涌而来,着实是有些难以抵御。   屈孟虎也是发了狠,一咬牙,却是将那一直压箱底的虎逼给放了出来。   那虎逼之前在莫比乌斯之眼中温养,吸收了不少星辰之力,后来又被屈孟虎放在了墨比托索神识构筑的空间中,早已是今非昔比,此刻一蹿出来,立刻张牙舞爪,散发出了腾腾妖气,居然将一大片的魔怪给震慑住了,不敢上前。   不过这震慑也只是短暂的,在犹豫了几秒钟之后,那帮怪物再一次扑了上来,而且气势,比之先前要更加凶猛。   屈孟虎有了虎逼在旁边帮忙,并肩作战,情况好了一些,再也不用左右难顾。   然而敌人实在是太多了,即便是有虎逼在,也坚持不了多久。   没多一会儿,虎逼身上不知道攀附了多少魔怪,给硬生生地跌落到了墙根下面去,听到它那声声哀嚎,屈孟虎于心不忍,前行跳下去,将浑身都是淋漓血肉的虎逼给救上来,自己的身上又添了许多伤。   而更加让他难受的,是先前布下的法阵,被那三头巨人十几榔头砸下去,终于破开了。   魔怪群中发出了一阵欢呼,各种让人耳膜刺痛的叫声发出,随后朝着站在最高点的李梦生冲锋而去……   糟了!   屈孟虎来不及阻拦,只有猛然一跃,跳到了那三头巨人的面前,手中骨刀朝着那家伙正中的脑袋扎了过去。   喀……   骨刀扎在了那家伙的面门上,但屈孟虎却被对方一榔头给砸飞了去,等他刚刚落地,还要跳起来的时候,却听到半空中李梦生的喊声:“让开……”   屈孟虎听到,手掐诀咒,人却是瞬间消失,下一秒出现在了百米开外。   他瞧见一大片的火焰,从墙顶之上浇落而下,将那些疯狂向上攀爬的魔怪给点燃,就连那凶狠异常的三头巨人都给点着了,整个空间一瞬间化作了滔天火海去,而就在这烈火肆意翻滚之时,却又有一大片的寒光浮现,将那些化作焦炭,或者还在存留的家伙给冻成了碧绿色的晶块去……   这景象足足持续了两分钟,而那些悍不畏死的魔怪要么全部冻结于此,要么匆匆逃离而去。   屈孟虎带着浑身都是血痕的虎逼找了回来,冲着李梦生说道:“也没有半炷香啊?”   李梦生冷冷说道:“那不是怕你顶不住么?”   他说完,转过头去,不动声色地朝着地上吐出了一口血痰,随后说道:“赶紧收集给养吧,那帮家伙估计没一会儿,又要赶回来了……”   屈孟虎过去收集能够下得了嘴的血肉,然后吐槽说道:“你不是说不吃么?”   李梦生冷冷说道:“我是想让你吃胖一些……”   屈孟虎听了,忍不住笑得双肩发抖。   这个嘴硬的杂毛道士。   哼!
第六十八章 天下三绝来了俩   短暂的闲暇时间,两人除了斗嘴之外,手脚都没有停下来。   屈孟虎在一大片冰碴子之间,挑选着看上去能够下口的,手往上面一挥,那冰块立刻消融瓦解,而随后满身都是鲜血的虎逼则顾不上什么,直接扑了上去,张开血盆大口就是一阵撕扯,将那血肉咬下来,甚至准确地找出一些类似于妖元一般的结晶体,大口吞下去。   一开始的时候,屈孟虎任这畜生大快朵颐,算作是对它刚才拼死的奖励,但是到了后面,瞧见已经超出了虎逼的消化能力,便捡起了一根大骨棒子,朝着那家伙的脑袋砸过去,让它住嘴。   所以虎逼就变成了试毒的工具,再也没有办法大吃大嚼了。   相比屈孟虎管家婆一样的细致,李梦生则显得粗犷了许多。   他从那废墟的高墙顶上一跃而下,在一大片冰雕魔怪之中巡视了一圈,最终挑中了两头魔怪——一个是那三头巨人,而另外一个,则是那行走时如同擂鼓的犀牛魔怪……   李梦生摸出了一把锋利得不像话的小刀来,将这两头魔怪的皮给剥离下来,随后又摸出了一路上搜集的各种材料,将这皮子揉制一番。   弄完这些之后,他却是将那皮子铺在地上,专心致志地再一次描绘符文来。   在这鬼地方的这些天里,他们遇到过各种各样匪夷所思之物,有的能够从道藏典籍之中找到一些只言片语的描写,而更多的,则完全都没有办法找出对应之物。   但正是这样宛如远古洪荒一般的地方,以及无所不在的危险与恐怖,让他肉眼可见地快速成长起来。   这种成长,并不仅仅只是修为之上的进步,更多的,是他对于自己最为擅长的符箓之道的理解。   这种理解是深刻的,甚至接近于世间最底层的规则。   这样的进步,让他表面上没说什么,甚至不停地抱怨,但内心之中,却还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欢喜。   他这人向来高傲,这种傲气是刻在骨子里的。   正因如此,使得他即便挺喜欢与这个和自己齐名的圆脸小子相处,但脸上却从来不会露出一丝笑容,也没有说过一句好话。   也因为这傲骨,使得他瞧见小木匠之时,虽然知晓对方或许能够点拨自己一二,让自己的眼界陡然提升,或许会对自己抵达更高的境界有所帮助……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来。   他固执地认为,自己总有一天,能够合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别人的,未必适合自己,而自己的路,则需要时间去积累与历练。   现如今,他也总算是隐约摸到了一些方向……   就在李梦生手执秃笔,在那刚刚剥下来的皮子之上挥毫泼墨之时,屈孟虎一边忙活着手上的工作,一边还分出心来,与李梦生交谈:“对了,老杂毛,你说说,我们这个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啊——黄泉?冥府?化外之地?还是别的什么……你不是茅山高材生么,你们那顶尖道门里,对这个地方,有没有一些记载之类的?”   李梦生摇头说道:“道家典籍之中,倒是有许多关于上九州、中九州和下九州,以及海外仙山的描写,但都比较隐晦和含蓄,找不出太多对应之物,而瞧这昏天黑地、死气重重的环境,显然又不是飞升之后的仙境所在——所以我觉得,这儿或许是那六道轮回的边界之类的……不过这些都属于佛家理论,我还真的没办法说清楚……”   他忙着手中的活儿,全神贯注,很是认真的样子。   如果屈孟虎跟他扯闲篇的话,他绝对是不会理睬的,但聊起当前境况,他自己也是很好奇,忍不住与其探讨起来。   屈孟虎说道:“我之前呢,跟沈老总聊过,他当初拿无字天书诓我时,还聊过化外之境,以及一些很新奇的理论——譬如我们知晓的洞天福地,无论是你们的茅山后院,还是我们找到的邪灵总坛地址,这些地方,在很久以前,其实都是洪荒世界的一角,后来大世界经过数次劫难,什么共工怒撞不周山啊,巫妖之祸啊,以及大洪水创世纪等,最终支离破碎,化作无数小世界,但这些小世界又与凡间保留着通道,譬如浮在水面上的泡泡一般,只有某一个特定的点,能够进入其中,这便是通道……而泡泡与泡泡之间,其实也有可能相互接触……”   他讲了一大堆,然后说道:“之前的时候,我并不太相信,觉得他说的都是歪门邪道,并不符合我的认知,但这些天,他说的那些话,却一直都浮现在了我的心头来。”   李梦生点头,说道:“这个理论很粗糙,也有很多自相矛盾,无法自圆其说的部分,但整体框架,和大方向,我觉得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两人聊着,屈孟虎苦笑着说道:“哎,咱们在这鬼地方待了这么久,怎么就没有遇到一个能够可以沟通的家伙呢?”   如果有能够与之沟通的家伙,也可以了解一下,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以及,如何离开这个鬼地方……   就在屈孟虎忍不住大声抱怨的时候,李梦生手中的笔触却是突然间一停。   随后他站了起来,眯着眼睛,看向了远处去。   远处一片静谧,仿佛什么都没有。   但屈孟虎也在这个时候,突然一闪身,出现在了高台之上,随后朝着同一个方向望了过去。   两人沉默了三秒钟之后,李梦生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个乌鸦嘴!”   屈孟虎弱弱地说道:“或许是个能讲道理的呢?”   李梦生黑着脸问道:“我们这一路过来,你见到过几个讲道理的?告诉我?那条有着八个脑袋的巨蛇讲道理么,还是那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讲道理,又或者那个满身是嘴,滚动起来跟一团小山一样的家伙?”   屈孟虎没有再辩解了,而是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逃么,还是……”   李梦生闭上了眼睛,随后睁开了来,说道:“逃不了了。”   屈孟虎问:“是风符没有了吗?现在做,来得及不?你看你都需要些什么材料,我帮你找……”   “不!”   这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神情冰冷的青衣道士,脸上居然流露出了几分凶狠的表情来。   他说道:“我厌倦了东奔西跑的日子了,再这样逃下去,能逃得过几时?总会有把我们拖垮的那一天,与其如此,还不如拼死一搏——赢了血赚,死了不亏,如何?”   屈孟虎瞧见这蔫吧坏的青衣道士居然说出这般铿锵有力的话语来,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问道:“你确定?”   李梦生冷冷一笑,说道:“你要是怕了,赶紧走。”   屈孟虎顿时就跳了起来,随后猛然拍着大腿说道:“老子是为了照顾你才东奔西跑的好不?要是换了大人以前的暴脾气,早就给那帮家伙一点儿厉害瞧瞧了——行行行,咱们整一票大的,让那帮横行无忌的土霸王瞧一瞧,咱们天下三绝来了俩,不管这鬼地方是哪里,你大爷还是你大爷……”   两人说定之后,开始忙碌起来。   李梦生下去挑了一根类似于木质的棍子来削,弄完之后,又开始了写写画画,而屈孟虎则就地取材,用这帮搁以前无比珍惜的魔怪尸体作为材料,因地制宜地布阵,尽量摆得坚固玄妙一些。   不管怎么说,他都不能在李梦生这老杂毛面前丢人现眼。   就在两人马不停蹄地准备之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却有一大片宛如海啸一般的黑潮浮现。   那黑潮仿佛能够席卷这世间的一切那般,宛如滚滚洪流,平推而来。   它仿佛远在天边,然而不到一刻钟左右,却已经来到了离屈、李二人所处废墟的十几里之外。   而到了这个时候,那滚滚黑潮却最终显露出了真正的模样来。   它居然是由无数黑色甲虫组合而成。   这些黑色甲虫个个都有人的颅骨那般大小,不但有着坚硬如岩石一般的甲壳,而且还有仿佛蝙蝠那般柔韧的节肢,看似柔软多毛,又仿佛蕴含着强劲的力量……   而更恐怖的,则是它的头部无比丑陋,宛如最为古怪的恶魔之脸……   当然,这些宛如颅骨一般的黑色甲虫,只是洪流组成的一部分,真正的枝干,却是一头身高三丈的魔怪。   那玩意与这些黑色甲虫不同,宛如人形一般,身型削瘦,有八根锋利如刀的节肢,仿佛完全两个不同的物种,但从许多细节上,又能够瞧出,它与这些黑色甲虫,其实就是同类。   它是这虫群的王,如同那蚁群和蜂群一般。   只不过后者都是负责生育的工具,而它,则是征战杀伐,吞噬一切的至高无上者。   真正的王。   它似乎感受到了远处那遗址之上,有美妙香甜的气息,带着无边黑潮,滚滚而来,一瞬间便抵达了,随后那无往而不利的黑潮,却是被无数涌起的古怪气息给阻挡,各种法阵之力相互牵连,将它的子民给挡住了去。   那魔怪之王等待了几息之后,决定亲自出马,朝着那城墙发动了最强的攻击。   那层层法阵,经受过十几次猛烈的冲击之后,终于垮塌。   而在这个时候,有一个划着船的男人凭空出现,瞧见这一幕,不由得心中感叹,感觉自己到底还是来晚了。   就在此时,那被海啸一般黑潮淹没之地,却传来了一道铿锵有力的呼喊。   虽然隔得很远,但船上的男人却还是听到了。   有人念诵道:“三清祖师在上,三茅师祖返世,神符命汝,常川听从……”
第六十九章 虎逼之死   幽瞑摆渡者已经很久没有在此间,瞧见过那密布的雷云,以及宛如狂蟒乱窜一般的蓝紫色电浆了。   而这一切,在那人简单的一句“急急如律令。敕!”之后,陡然浮现出来。   随后,它朝着下方之界狂涌而落。   密密麻麻的电网将整个天空撑得一片清澈明朗,所有的暮色一下尽扫,整个天地都呈现出一副狰狞的明亮之色,宛如白昼。   那横行无数的黑渊螟虫,以及它们的王,曾经让无数大拿都为之头疼,不敢招惹,但是在这世间至阳至刚的雷电之下,居然如同那春阳融雪一般,直接消散一空了去。   那炫目的光明,让长期处于晦暗之地的幽瞑摆渡者有几分不太适应。   他眯着眼睛,心中止不住地跳动。   尽管身体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厌恶或者说是恐惧感,但他的心中,却有说不出来的喜悦。   当世之间,竟然有这等厉害的角色,对于他而言,实在是非常欣慰的。   眼看着那狂雷余波消散,而黑渊螟虫的虫王轰然倒下,幽瞑摆渡者仇林咳了咳嗓子,准备上前,突然间脸色一变,紧接着抬头,朝着天空之上望了过去。   那重新变回了黑暗,低沉沉的半空之上,却是浮现出了一道裂缝,紧接着一只巨大无比的黑手探出,五指微张,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那战场猛然拍去。   轰!   当听到那恐怖之声传出,并且将整个天地都给震撼之时,幽瞑摆渡者这才回过神来。   并不是他反应太慢,而是那黑手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它快到了极致,让人窒息……   瞧见巨掌砸落世间,一股疾风从那战场中心吹来,带着烟尘无数,幽瞑摆渡者的心中,顿时就生出了无数怒火,怒声一吼,足尖往前一踏,却有万丈星河浮现,朝着那宛如擎天山峦一般的巨大黑手席卷而去。   你这个天杀的家伙!   厚颜无耻!   违反规则!   此间容不得你这狗贼猖狂,给我滚回去……   满腔怒火的仇林是无比恐怖的,他手中船桨挥舞,那星河席卷,却是就要缠住那巨大黑手,没想到那黑手一击即中之后,居然发出了一声冷冷的哼笑,随后倏然缩回,却比来时更快,不见了踪影去。   幽瞑摆渡者拍了一个空,顿时感觉浑身气血都在激荡,有点儿控制不住地翻涌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缓过来,随后手中船桨一催,人便落到了那战场正中去。   他过这儿来,并没有抱着太多希望,只不过是想要瞧一瞧此间情形而已,然而当他划船抵临半空,准备往下打量的时候,却感觉身后有些异样,随后脖子处被一利刃抵住。   有人冷冷说道:“别动……”   幽瞑摆渡者的身体下意识地一僵,随后却松弛下来。   他笑着说道:“不愧是阵王屈阳,果然名不虚传啊。”   随后他缓缓地转过身来,身后那人下意识地想要掌握主动权,利刃往前一递,却被幽瞑摆渡者仇林轻而易举地避开了,随后拉开了距离,出现在了五丈之外的掌印坑底处去。   而那一艘小船也消失不见。   屈孟虎飘落在地,与斜对角的李梦生一起,遥遥对着这个闯入战场之中的不速之客。   三人呈现出一个三角形,相互望着。   李梦生和屈孟虎脸上满是警惕之色,而幽瞑摆渡者则满脸欣喜,有控制不住的笑容浮现出来。   他本以为这两位已经死于那突袭的黑手之下,没想到两人居然都活了下来。   这情况让他对这两人的期待,更进了一层。   随后他开口说道:“自我介绍一下,仇林,绰号叫做……”   “幽瞑摆渡者?”   “船夫?”   李梦生和屈孟虎几乎是同一时间,各自喊了出来,听到他们的话语,幽瞑摆渡者一脸笑意,说道:“哦,你们都知道我啊?我还以为这世间记得我的,只有区区数人呢?”   屈孟虎看了李梦生一眼,瞧见对方脸色淡薄,知晓他不爱与人沟通交流,于是走上前一步,说道:“我听甘十三说过你。”   幽瞑摆渡者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   他瞧见眼前两人都收起了戒备的架势,也将手中船桨轻轻一抖,化作虚无。   随后他走上前来,开口说道:“我刚刚得知你们流落于此的消息,紧赶慢赶过来,瞧见你们被那臭名昭著的黑渊螟虫之王围攻,以为慢了一步,没想到你们竟然在此地引发至阳至刚的天雷之劫,将那祸害数百年的虫王,以及它的族群给全灭了去,着实惊骇。只可惜那黑手拍下来的时候,我没有及时阻止,差点儿让你们平白遭受了横祸去……”   屈孟虎脸色有些难看,问道:“那黑手,到底是个什么鬼?”   幽瞑摆渡者看了他一眼,说道:“这个啊,你们与我的身份不一样,所以有许多事情,没办法跟你们说得太具体了,免得脱不开身——你只需要知晓,它与你们认知的许多东西,都截然不同,是不存在于世间之物,但又特别参与此间之事……”   屈孟虎问:“域外天魔?”   幽瞑摆渡者想了想,说道:“算是,但又不是——你不必太过于执着,那家伙现如今被我吓住了,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再来了。”   屈孟虎指着不远处的一团血肉说道:“我一朋友死了,这笔账,得算在它身上……”   死去的那个,却是虎逼。   虎皮肥猫。   这头平日里是一头又懒又馋的痴肥橘猫模样,凶起来又是一头白额吊睛猛虎的邪祟,之前跟错了人,但后来却改邪归正,跟了屈孟虎许多年,一直陪伴身边。   屈孟虎虽然平日里总欺负这小畜生,但不知不觉之间,却已经将它,当做了自己的朋友、家人。   而在刚才陡然而下的攻击之中,屈孟虎只来得及救下身边的李梦生,却落下了虎逼,让它成为了那巨大黑手的掌下亡魂,化作了一摊血肉去……   屈孟虎这个人表面上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情感还是很内敛的。   他不会当着别人的面多说什么,也不想表达出心中的懊恼与悔恨。   他只想知晓那黑手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然后,帮虎逼报仇。   幽瞑摆渡者听到这话儿,沉默了一下,随后说道:“我现在没办法告诉你,或许有一天,你自己就能明白了……”   屈孟虎盯着他的双眼,平静地看着,然后说道:“我听十三说,你很厉害的。”   幽瞑摆渡者苦笑着说道:“我只不过是一个被规则的绳索捆着的囚徒而已,算不得厉害——好了,两位,言归正传吧,你们知晓我的名字,应该也知道我的工作,正是摆渡阴阳两界之人,将你们送达彼岸……”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梦生眉头一挑,然后说道:“勾魂使者,黑白无常?”   幽瞑摆渡者笑了起来,说道:“别误会,我不是送你们去死的,恰恰相反,我会将你,茅山李道子送返人间去,毕竟相对于屈阳而言,你并没有受到太多阴气侵蚀,身体完全无恙,随时都可以回去……”   李梦生打断了他的话,指着旁边的屈孟虎说道:“他呢?”   幽瞑摆渡者叹了一口气,说道:“屈阳你的情况,就比较复杂了——你现如今的身体被阴气侵蚀太多,若是直接回返人间,即便是能够强撑住,最后也会变作活死人的模样去……”   屈孟虎一听,忍不住哇哇大叫道:“活死人?啊,我可不要做僵尸,那玩意简直就是在受罪,而且连当个男人都不行,我可不要!”   他大声喊着,旁边的李梦生听了,都忍不住偏过了头去。   太丢脸了。   屈孟虎却不依不饶地大叫着,随后突然间想明白了,一脸讨好地对幽瞑摆渡者说道:“船夫哥,你神通广大,一定是有办法的,对吧?”   这圆脸小子一身本事,却贼眉鼠眼的样子,实在是太搞笑了,弄得幽瞑摆渡者都有些忍俊不禁。   他被屈孟虎磨了好一会儿,终于松口说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不过得去一个地方。”   屈孟虎赶忙问:“什么地方?”   幽瞑摆渡者说道:“去哪儿不重要,关键是你得拿一东西,那玩意,叫做凤凰血脉,有了那个东西,你就能够破茧成蝶,涅槃而生了……只不过,想要拿到那玩意,十分困难,而且无比凶险,稍不注意,就是万劫不复之地,而且还有诸多后遗症……”   他认真地给屈孟虎说着,没想到这小子却连忙摆手,说道:“行了,行了,别说了,就它了……”   旁边的李梦生听了,也说道:“我跟着一起去吧!”   他虽然对屈孟虎无比嫌弃,感觉跟这种人相伴而行都无比丢脸,但关键时刻,却还是舍不得抛弃这家伙。   然而幽瞑摆渡者却摇了摇头,说道:“不,你不能去……”
第七十章 小木匠的道   “为什么?”   李梦生面沉如水,目光喷火,一下子就变得很是凶悍的样子来,完全没有平日里恬淡冷漠的模样。   幽瞑摆渡者瞧着这个面冷心热的青衣道士,叹了一声,说道:“你在此间也待了一段时间了,再继续下去的话,恐怕身体也会变成他那样了——那凤凰血脉只有一份,你说到底是给你好呢,还是给他?”   简单一句话,直接就打消了李梦生的所有想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说道:“好的,我知道了。”   幽瞑摆渡者对李梦生和屈阳说道:“你们先跟我走,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等得到那一位的批准之后,我先送李梦生你返回人世间,随后将屈阳你送到那一处去——你去了那儿,能不能继承凤凰血脉,这个全凭你的本事了,我可插手不得,知道么?”   他说话间,就要带两人离开,而就在这时,屈孟虎却突然开口问道:“等等,船夫哥,我还有一件事情要问你。”   幽瞑摆渡者抬头,说:“你讲,我能解答的,都与你说;至于不能告诉你们的,也请两位谅解。”   屈孟虎与李梦生互看了一眼,随后说道:“船夫哥你游走于阴阳两界之间,想必对此间许多事儿都清楚,那我多嘴问你一句,有一个兄弟伙,他跟我一起掉下这鬼地方来的,结果却不知所踪了去,不晓得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是死是活?”   听到这话儿,幽瞑摆渡者陷入了沉默之中,一直没有说话。   屈孟虎以为惹恼了这位爷,当下也是小心地说道:“这……船夫哥你这是不方便说,对吗?不要紧不要紧,你就当我没问……”   这时幽瞑摆渡者却开口说道:“洛十八此人的来历十分复杂,是个身上背负着大气运,逆天改命之人,即便是我,对他也是一知半解,如看迷雾,所以实在没办法给你解释太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肯定的答案,那便是他并没有跟你一起来到此间,至于去了哪里……”   他停顿了一下,苦笑着说道:“我也不知道。”   旁边的李梦生问道:“总之他还活着,对吧?”   幽瞑摆渡者点头,说道:“现在应该是的——两位,洛十八此人远比你们想象的要更加复杂,我受限于规则之力,没办法评论太多,抱歉……”   听到这话儿,屈孟虎与李梦生互看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过某些小心思,却是在他们的心中滋生出来。   特别是屈孟虎……   我拿你当兄弟,你特么的还藏着这么深——小样儿,有朝一日,若你落在我的手里,哼哼哼……   ……   呼……   小木匠从梦中惊醒,随后下了床来,推窗望月,看着远处的那一轮圆月,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烦躁。   今夜与昨夜一般,除了月有阴晴圆缺之外,并无别般不同。   但他的心中,却有着一种很难受的郁积,难以抒发。   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床榻上酣睡的女子,走过去,将被子盖住那雪白如牛乳一般的肢体,随后悄无声息地踱步,走到了院子里的无垢洞边来。   他打量着那深邃的洞子,看着里面黝黝的黑暗,听着下方传来的呼呼风声……   一时之间,竟然痴了。   他突然想,如果自己不需要去面对那凉宫御的话,是不是已经如同李梦生一般,义无反顾地跳进了那洞子里去?   应该会吧。   即便洞子底下,就是那无尽的深渊,甚至是死亡的,但对于他而言,完全不会有半分恐惧与害怕。   修行到这一步,小木匠对于这世间的许多事情,都已经如水晶那般玲珑剔透,旁遮无碍了。   只可惜,他终究还是没有办法下去。   即便那下面,有他在这世间最重视之人的下落,也同样如此。   他只能在这儿被动地等待着,即便知晓那希望无比渺茫,甚至几乎接近于零。   他曾经对过来“负荆请罪”的麻衣刘说过,他已经不在乎这世间的一切,也挣脱了命运的束缚……   但事实上,他终究做不到那般的洒脱。   这世间的无数事情,都化作了千丝万缕的线头,最终将他给束缚于此。   可以想象得到,在与凉宫御决战之前,他没办法去做那些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他被这一场宿命的对决给牵绊住了。   这么想着,他竟然有那么一丝的期待,想着这一场决斗能够提前到来。   即便此时此刻的他,对迎战凉宫御,几乎没有任何的把握。   三七开,这是他的实话。   小木匠对戒色大师这位人生道路上的“导师”,并没有任何的保留……   只是,很多的事情,自己明知道它在发生,而自己却没有办法去参与,就会感觉到很沮丧,甚至有点儿豁出去、不管不顾的冲动啊。   小木匠盯着那洞中良久,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冲动,而是走到了一旁,摸出了那一整套的木雕工具来。   他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那木雕之上去。   之前只是粗略的轮廓,而现在,则是精雕细刻,力求将三绝的神态,真实地还原出来……   所以小木匠的每一刀落下,都显得十分迟缓。   有时他一刻钟,都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也不动……   静心、宁神、然后入道。   这三尊木雕,便是小木匠的“道”,而这个过程,便是他的合道之法……   的确,正如同李梦生当初所想的一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有人靠的是符箓,有人靠的是法阵,有人靠的是巫蛊,而小木匠……   不忘初心,大匠如山。   这便是他的道。   不远处,裹着薄被,露出细嫩莹白如婴儿一般圆润肩头的顾白果,看着在黑暗中雕琢天下三绝的小木匠,双目迷醉,俏脸绯红。   她感觉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的魅力,仿佛全世界一般,让人忍不住沉沦其间去,无法自拔……   一夜无话。   又过了几日,离岛之上,又来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胖乎乎的大和尚,看上去无比亲切和善,只不过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笑容,反倒是多了许多愁苦。   大和尚眯眼打量了一下岛边众人,随后目光落到了一个穿了件破烂青衣、身形佝偻的道人那儿去。   他能够瞧得出那人是故意弓着身子,而且还易容变形,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样子。   那是个高手,而且还是一流的顶尖之人。   这样的人,蹲在这儿,想要干什么呢?   大和尚瞧了一眼,却没有去深究,而是一甩大袖,往着林中走去。   旁人瞧见这胖大和尚大大咧咧地往林子里走,忍不住嘲弄起来,说这个吃了不少猪潲水的和尚,看着肥头大耳的,却没有个心眼儿,真当这儿是自家门呢,想进就进?   哼,等着吧,一会儿就要给人扔出来了……   有人颇为贪婪地说道:“瞧那和尚的袈裟,还有脖子上挂着的檀香串珠,都是上等货色,回头他给人当做死狗一样扔出来,咱们摸了,问题不大吧?”   就在这帮人谋算着的时候,有人开口说道:“呵呵呵,你们打得如意算盘,居然敢动戒色大师?”   “戒色大师?”   听到这名头,众人顿时就蔫吧了。   佛门第一猛人,这名头,谁特么吃了豹子胆,敢惹他啊?   更何况,此人与那鲁班圣手,似乎是朋友呢……   离岛岸边一众人等心思各异,而戒色大师则穿林而过,最终来到了那山下的小院子前来。   这一路没有了顾白果的幻境迷重,自然是轻而易举。   戒色大师走到小院跟前,顾白果迎了上来,朝他行礼,并且招呼着。   大和尚与顾白果算是旧识,此刻瞧见小妮子眉目张开,除了少女的稚嫩清纯之外,又多了许多说不出来的万种风情,忍不住调笑道:“你们这段时间,过得倒也逍遥啊?”   顾白果吃不得这花和尚的调笑,面红耳赤地说道:“大师过来,有何吩咐?”   大和尚问道:“十三在这里么?”   顾白果领着大和尚进了院子,随后指着站在木雕之前,手持刻刀的小木匠说道:“喏,在这儿呢,一动也不动,就跟丢了魂儿一样……”   她说得满不在乎,但话语却很是轻微,生怕吵到了小木匠。   戒色大师是修行行家,而且禅修的境界,向来高人一等,自然知晓小木匠此刻的状态,正是某种玄之又玄的境地。   他也不敢过去打扰,而是低声问道:“他这样,多少天了?”   顾白果说道:“好几天了,不吃不喝的,要不是偶尔落下一两刀,我都以为他丢了魂呢。”   戒色大师瞧见,许久都没说话。   顾白果这时又问道:“大师,您亲自过来,可有要事?”   戒色大师看了看小木匠,犹豫了许久,这才低声说道:“三天之前,凉宫御下了战帖,邀十三东海一战……”
第七十一章 凉宫御是个文化人   “什么?”   顾白果有些失声,随即感觉到不对,赶忙将戒色大师拉到了院子外去,然后低声说道:“半神凉宫御,他居然拉得下脸来,跟我姐夫下战帖?”   戒色大师点头,苦笑着说道:“是呀,我们本以为那家伙成名一甲子,偌大的名头,不可能会与十三这个晚辈较真,一时半会儿之间,是不会过来与他争斗的,得等到日军全面侵华之时,日本修行界吃了大亏之后,方才会披挂登场……没想到他居然能拉得下脸来,给十三老弟一个成名没有多少年头的晚辈,郑重其事地下战帖……”   之前的时候,小木匠曾经告诉过戒色大师,他对上半神凉宫御,只有三成的胜算。   如果能够有足够的时间,将那青州鼎之中的上古灵气给吸收了,或许能够多上半成左右的胜算。   三成半,这胜率听起来虽然不算多,但戒色大师却知晓,于凉宫御这样根本不应该存在于世间的老东西而言,每进步一点儿,都难如登天。   放眼这泱泱中华大地,能够敢说与半神凉宫御可堪一战者,寥寥几人。   而敢说有三成以上胜算的,想来想去,只有甘十三一个。   或许那深山大泽之中,还有某些不出世的强者,但这些莫须有之人,戒色大师是指望不上的。   所以戒色大师希望,能够让小木匠多一些时间。   但正如同小木匠之前所预料到的一样,这时间,凉宫御不会给。   那老东西,等不及了。   顾白果情绪复杂无比,问道:“那战帖之上,是怎么说的?”   戒色大师从怀中摸出了一封染血的信笺,递给了顾白果。   顾白果接过了信,拆开之后,展开一看,瞧见上面虽然全部都用了汉字,但这遣词造句的,实在是太过于文绉绉了,她竟然都没有怎么看懂。   戒色大师大概也知晓顾白果的疑惑,直接口头说道:“凉宫御派了自己的七弟子抵达泉城,杀了十八位泉城英豪,摆放在了城门必经之路上,然后将战帖放在了跟前……后来这战帖辗转落到了我的手中来,我提前大概看过了,那凉宫御邀十三于八月十五的月圆之夜,逐鹿于东海之上,让十三务必前往,否则他将会亲赴中国,抵达十里洋行,用三万颗普通人的人头,垒成京观,祭奠他的大弟子犬养健,随后率日本鬼武神社的十大高手,以及大本营的日本英才一起,踏破天下修行宗门,而首当其冲者,他选择了鲁东崂山派……”   听到这话儿,顾白果的脸色有些惨白。   良久之后,她有点儿怀疑地说道:“这话儿,看着不像是一代宗师、半神一般的人物,所讲出来的啊?”   三万人头、踏破天下宗门……   堂堂日本半神,无比出尘绝世之人物,怎么会说出这般暴戾之言语呢?   戒色大师苦笑,说道:“这意思不但在战帖之上讲明了,而且还从满洲那边,传遍了整个江湖,全天下的行内人,都知道了——那家伙是怕十三不敢应战,找个地方躲起来,没办法找到,所以才出此阳谋,就是要逼着十三过去,与他决战啊……”   顾白果被日本人的无耻给气得够呛,忍不住说道:“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欺负人啊。   她被气得小脸儿通红,而戒色大师则苦笑着说道:“凉宫御除了日本国两次崛起之时的重要关口出了手之外,就只有在当年为了犬养健出头,跑到了朝鲜和东北境内,其余时间,都留在了日本国内,隐世不出;我们知晓此人,都是从日本修行界传来的零碎信息,至于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性子,大家谁也不知道,只是按照着咱们地仙的标准,去揣度那家伙,但现在看来……半神与地仙,或许实力很像,但境界与态度,或许截然不同……”   顾白果关心则乱,想着小木匠此番一战,有死无生,便心中焦急。   那凉宫御到底有多强,顾白果自然不知,但她却与凉宫御的弟子武修罗有过交手。   当时她与小木匠,加上戒色大师,以及小木匠的妹子、实验体一号加在一起,都没有办法敌得过那武修罗一人,差点儿遭到团灭。   尽管现如今的小木匠今非昔比,但是……   那仅仅只是凉宫御的弟子。   而且还不是最厉害的那个。   顾白果已经不再是小女孩儿了,想问题也不再是局限于一处,特别是随着她与小木匠的关系逐步推进,让她越发舍不得这个男人去冒险,甚至赴死。   为什么不是别人,而是一定是他呢?   如果是别人,该有多好?   这般想着,顾白果感觉自己的心灵,仿佛被毒蛇吞噬一般,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戒色大师也感受到了顾白果的痛苦。   事实上,他对于小木匠的信心也并不大——并不是说他觉得小木匠不强,恰恰相反,这个叫做甘墨的男人,是他认识的那么多中华修行者中,唯一一个能够成为凉宫御敌手之人……   但能够成为敌手,和能赢下凉宫御,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他知晓,这么沉重的责任,不应该由这么一个年轻人来承担。   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愿意为小木匠去担下这一场。   但是……   他在佛法修行上的造诣很高,甚至通晓了神通,算是顶厉害的禅修高手,但这些对于像半神这样级别的战斗而言,实在是有一点儿不够看。   除非他修得了本我,成就一尊佛陀。   看着满脸焦急的顾白果,戒色大师叹了一声,然后对她说道:“我来之前,与一些朋友聊过了,决定由崂山先接下一阵,不管如何,先探一探那凉宫御的底细,或者看看能不能给他造成一些小麻烦……不光是崂山,接下来的几战,我们都应下了,给十三老弟足够的时间准备,等到他什么时候可以了,什么时候再与那凉宫御决一死战……”   顾白果听了,犹豫了一下,说道:“这样,可以么?”   戒色大师说道:“想要扳倒凉宫御这一座大山,光靠一人之力,简直就是做梦,只有如此,使用那人海战术,不断地磨,才会有一线生机……”   顾白果这会儿回过神来,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会不会死很多人?”   戒色大师听到这话儿,突然间笑了。   他的笑有一些悲凉,也有一些解脱。   他对顾白果说道:“死人肯定是无法避免的,但我们这个国家,以及我们的民族,还有依附其上的修行界,实在是太过于麻木腐朽了,或许通过这一场劫难,才会得到觉醒,最终能够站起来,面对一切,而不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顾白果听了,心中沉默,没有说话。   她自幼经受苦难,流落江湖,不知道吃过多少人间疾苦,自然不是活在那温室之中的花朵,也晓得戒色大师说出这话儿的悲怆,以及怒其不争的痛苦。   这个一直备受争议的胖大和尚,他与大部分恬淡自得、与世无争的佛门中人不一样,一直都在奔波忙碌着。   在沈老总与小木匠于大明湖畔评点的天下英雄之中,就这一位最是忙碌。   为什么呢?   不是佛门慈悲,不是普度众生,也不是一切一切的口号,而是他对这一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生活的人们,爱得深沉……   戒色大师的心,是最纯粹的,如同通透的水晶。   但现如今,他却不得不牺牲那些人……   顾白果想到这些,显得有些痛苦,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就在这时,院子里有人开口说道:“大师来了?”   戒色大师转过身来,瞧见小木匠推开了院门,走了出来。   这位一身肥肉的大和尚将脸上的笑容挤出来,与小木匠见礼,正待说些什么,那个叫做甘墨的男人却摆了摆手,说道:“大师不必多言,战帖给我瞧一瞧……”   在明白人面前,实在是没有必要隐瞒什么,戒色大师苦笑一声,然后将战帖递给了小木匠。   小木匠接过来,展开之后,打量了一番。   好一会儿,戒色大师问:“怎么样?”   这个被无数人寄予厚望的男人,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说道:“呃,这个凉宫御,还真的是个文化人……”   得,他也看不懂。   生僻字太多。   瞧见他这模样,戒色大师忍不住有些好笑,先前那郁积的气氛一扫而空,随后他与小木匠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战帖之上的内容,以及背后的一些事情。   听完这些,小木匠笑了笑,说道:“得,这个老不死的是怕我当缩头乌龟,在这儿逼宫呢。”   戒色大师跟小木匠说了自己的计划,结果还没有等他说完,小木匠就打断了。   他说道:“他要战,那便战吧……”
第七十二章 生命力   小木匠平淡的语气,让戒色大师的心中涌出了一阵狂喜来。   大和尚很久都没有这般激动过了,他一脸希冀地望着小木匠,满是期待地说道:“你现在对上那家伙的胜率,变成多少了?”   小木匠领着他进了院子,一直来到了桌子旁边,请大和尚坐下,随后支使顾白果去倒茶,等人走远了,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还是三成。”   啊?   大和尚听到,脸直接就垮了下来,说道:“为什么?那青州鼎的上古灵气,你还没有炼化么?”   小木匠平静地说道:“融炼了一些,不过还没有完全化作己用……”   大和尚打量了周遭一会儿,然后说道:“我听人说,你在这洞庭湖心,与那洞庭黑龙探讨人生哲学和宇宙奥秘呢,难道对你就没有一些帮助?”   小木匠笑了,说道:“有,当然是有一些的,毕竟真龙作为更高级的生物,对于这世间的理解,远比我们凡人要强上许多,但这些对于修行有帮助,对于与人拼杀,却没有什么用……”   大和尚问:“你能请那黑龙过来帮你么?”   小木匠摇头,说:“不行,它有它的事情,而且对于人世间的争斗,它一般会选择中立的态度,并不会因为我而改变什么……”   真龙一直都属于一种相对比较超然的状态,从某种角度而言,它看待人类,就如同人类看待蝼蚁一般。   当然,这种比喻并不是很贴切,但也大概能够说明了它遇事之后,所表达出的立场。   这种立场,并不会因为小木匠与它之间的关系,而有太多改变。   大和尚听完,顿时就黑了脸。   他问道:“那你还说要去迎战凉宫御?以你这样的状态,过去不就是送人头么?”   小木匠却显得很淡然,甚至饶有兴趣地问道:“大师,你觉得我没办法战胜凉宫御?”   大和尚说道:“你别跟我打机锋,论斗嘴皮子这事儿,我比你强上一百倍——你刚才也说了,你对上他的胜率,只有三成……”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道:“凉宫御比我更先抵达那一座高峰,至于那高峰有多高,我还没有爬到,所以没办法把握这之间的距离……不管是三成,还是七成,或者是一成,这些都不过是数字而已,我有赢下他的办法,但能不能赢,只有试过了,才会知晓……”   大和尚忍不住又翻起了白眼来,说道:“你能不跟一个整日研究禅理的老和尚打机锋么?不要说那含糊的话,跟我认真地讲。”   小木匠瞧见这个胖大和尚被逼急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他收敛了快活的表情来,免得激怒眼前这位大和尚,然后说道:“简单地讲,我隐约触摸到了某一处境地,如果我能够抵达了彼岸,虽然不能说战胜凉宫御,但自保是没问题的,但我何时能够抵达彼岸呢?这个时间,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又或者是……面对凉宫御的那一天。”   大和尚盯着他,问:“你见到了凉宫御,就能够抵达那彼岸了?”   小木匠摇头,说:“见到他,只是第一步,后面该怎么走,我隐约有了一些想法,但很抱歉,我没有办法跟你分享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因为它是没有办法用语言来形容的——这样的状态,大师你能够理解吧?”   大和尚听了,没有回话,而是将目光移到了旁边的那三座等比例的人形木雕上去。   这人形木雕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如果不仔细打量,甚至都会以为那天下三绝,就站在面前一样。   不过这三人的面孔还是有一些模糊,特别是那双眼,虽然有过粗雕,但具体的神态,还是有一些没有完工的部分……   看到这个,大和尚若有所思。   他回过头来,问小木匠:“他们还是没有消息么?”   小木匠问:“谁?”   大和尚说道:“洛十八,李道子和屈阳,听说这三人都掉下了这无垢洞里去……”   小木匠摇头,说没有。   大和尚叹息一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民国年间涌现出来的天才人物,相继于此“陨落”,难道是上天要绝我中华么?   突然间,他感觉到了一阵说不出来的气馁。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说你,你决定迎战凉宫御么?”   小木匠点头,说对。   大和尚没有再多质疑,而是问道:“那我现在就找人过去回复么?还是你亲自写一封信回去?”   小木匠想了想,问:“八月十五?离现在还有多久?”   大和尚说道:“两个月的时间。”   小木匠问:“东海何处?”   大和尚说道:“花鸟岛。”   小木匠问:“花鸟岛是何处?”   大和尚说道:“我特意找人查了,大概是在长江出海口往东几百里的一个岛屿吧,属于舟山那边,但距离十里洋行也还算近……”   小木匠沉吟一番,说道:“难怪那老东西成就半神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得到突破呢——他既想要有人能够逼迫刺激他,让他往上更进一步,又还藏着心思,怕我引中华龙脉,以及山川之势来轰击他,免得有性命之危……啧啧啧,老家伙看似高不可攀,但到底还是惜命,想要保留安全感啊……”   大和尚听了,说道:“要不然,我帮你重新约定决战地点?那家伙自恃高人前辈,按理说应该会点头答应的。”   小木匠却笑了起来,说道:“不,就那儿,正好。”   大和尚有些不解,问:“什么意思?”   小木匠说道:“我之前的时候,觉得半神之修为与境界,与凡人截然不同,站得地方高了,想来看得也很远,心中藏的是天下,甚至是我们头顶上不可知的星空,但他现如今居然主动示弱,表达了自己的恐惧,尽管只是那么一点儿,但也让我窥到了战胜他的一丝契机……”   大和尚问:“那你现在有几成信心了?”   小木匠竖起了三根手指来,说道:“还是三成!”   这回大和尚给气得翻起了白眼来,恼怒地说道:“你这个小施主,总拿老衲开玩笑——之前就是三成,现在还是三成,到底怎么回事?”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说道:“我之前说的三成,其实是懵的,跟你吹牛逼呢——现在的三成,是扎扎实实的,不打半点折扣。”   打了一辈子机锋、开导了无数凡人的戒色大师,此刻终于感受到了智商被碾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再与小木匠扯淡了,而是说道:“你就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这时顾白果沏了茶过来,小木匠请戒色大师喝茶,而他则淡定说道:“先别急,等一等,就像你说的,这天下间英豪无数,并非没有强人,只不过个个都装那鸵鸟,不肯出头而已,且吓一吓那些人,把水搅混了,好让那些人晓得一个‘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说不定等我死了,还有人能够站出来,接我的棒子……”   他说这话儿的时候,旁边给小木匠倒茶的顾白果手一抖,差点儿将那茶水倒到小木匠胳膊上去。   小木匠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顾白果的手。   他淡淡地笑道:“别慌,我只是假设而已,不一定会死的……”   顾白果低头,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小木匠接过了她手中的茶壶来,说道:“我来吧,你去休息,这么好的茶叶,若是洒了,多可惜……”   戒色大师将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说道:“好茶。”   小木匠继续说道:“等到八月出头的时候,把消息递过去,说我会过去迎战。”   “好!”戒色大师点了点头,随后长吸了一口气,指着空茶杯说道:“这茶,叫什么名字?”   小木匠回答:“九千铁观音。”   戒色大师听了,说道:“不错,真的不错——你有多的么?给我一点儿,吃了你这茶,往后余生,恐怕都要怀念了,你得给我备一点儿解馋……”   小木匠一副舍不得的样子,说:“真的不多了,回头给你二两吧。”   戒色大师指着茶壶说道:“那再给我倒一杯。”   小木匠笑了,说道:“整壶茶都给你喝吧,我灵感正多呢,先不招待你了,赶紧趁着这点儿时间,把木雕弄出来,也算是给这世间,留下点东西吧。”   他说完起身,朝着木雕那边走去,随后右手拿着刻刀,左手拿着抹布,盯着最靠左的那副雕像,陷入了沉思。   这架势,仿佛瞬间入定。   大和尚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小木匠雕刻,发现他整个人都投入到了手里的活去,完全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客人。   而远处的顾白果则盯着工作中的小木匠,心里却想着另外一件事情。   一个半月的时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除了这三副雕像之外,或许还可以帮他在这世界上,留下一些别的东西。   晚上,得多点努力才行……   要不然,答应他那个羞人的姿势?   戒色大师在这小院儿待了半天时间,等到天色渐晚,瞧见那小木匠似乎都忘记了他一般,这边的顾白果又一副不管饭的架势,终于待不住了,找顾白果兑现了小木匠“二两茶叶”的诺言之后,没有打扰小木匠,自行离开。   他走到小院门口时,忍不住又回头,打量了一眼。   这时,他发现那蛊王洛十八的雕像,似乎落成了,那眼睛处竟然有神光迸射而出,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造化啊!   今后天下,恐怕再也难有如此造化的手艺人了。   他,本不应该承担这些啊……
第七十三章 战与不战   魔都沪上,十里洋行,一个藏在弄堂里面的小酒馆。   傍晚时分,暮色渐现,华灯初上。   祥顺酒馆。   一个很普通的名字,普通到九成九以上的魔都人,都没听说过这么一个酒馆。   当然,除了因为名字普通之外,还因为它深藏于弄堂之中,除非是知道地方,特意找过来,要不然真的很难瞧见。   这酒馆甚至连个外面的招牌都没有。   不过这酒馆,在一个小圈子里的名气,却是很大的。   首先它是青帮大佬杜先生罩着的,这地方离杜先生发家的水果行只有五分钟脚程,而酒馆的经营者,据说与杜先生有着亲戚关系,正因为如此,使得但凡知晓它底细的道上人,都不敢在这儿闹事,多多少少,也得给杜先生一点儿面子。   其次就算是有不知好歹的家伙,又或者没听说过它与杜先生关系的人过来闹事,也不打紧。   因为酒馆这儿,常年驻扎着好几个镇场高手。   这些高手有多强呢?   这个很难去形容,最近有一个打西北来的拜火教大佬,在这儿闹事,认识这人的都知晓,此人在西北的名头极盛,属于横行霸道的类型,然而刚刚闹点儿幺蛾子,就给一个姓莫的道士给直接扔了出去。   那个姓莫的道士,便是酒馆请的镇场高手。   而且他还只是其中之一。   正是有着前面两个条件的存在,使得整个酒馆在安全上绝对是数一数二的,让它除了酒馆的作用之外,还衍生出了许多的功能来。   你可以把它当做牙行,也就是洋人所说的“中介所”,在这里找到各种各样的人才。   你也可以把它当做一个消息铺子,只要找对了人,可以打听到任何你想知道的事情。   如果打听不到,那就是钱不够多,或者付出的代价不够大。   另外你也可以在这里发布任务,以及说出你的需求。   总有经济上困难的江湖人,愿意豁出性命去,帮你做这些事情。   譬如您想杀个人啥的,尽管过来就是了。   这儿有专门的包厢,绝对保证您的隐私和安全……   当然,这儿最大的作用,就是给江湖人一个相聚的地方,很多人能够在这儿喝酒、聊天、打屁、吹牛,畅谈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有人愿意来这儿装一个逼,扬一扬名,毕竟这儿对于许多初出茅庐、想要扬名立万者,是一个很大的舞台。   总之,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地方。   正因为有趣,所以会有许多的人愿意来这儿待着,您要是来晚了,说不定都找不到位置坐下。   拼桌都困难。   十六铺码头江阴帮的二把头杨波,最近就比较喜欢来这个地方待着。   自从被人带到这儿来过一次之后,他就爱上了这里。   每一次过来,他都会叫上一壶上好的绍兴黄酒,然后弄一盘茴香豆,一盘卤切牛肉和一盘盐水毛豆,然后一边喝酒,一边听着旁人在那儿侃大山。   他喜欢听这些人吹牛逼,讲着那些江湖故事,或者新近发生的事情。   甭管真的假的,他听着都很喜欢。   多年以前,他还住在一个叫做平潮镇的小镇子上,在一个卖菜的恶霸跟前当喽啰,青皮流氓一个,没有人看得起他,就连与自己青梅竹马的邻家女孩,看他的眼神,就跟瞧那臭虫一样。   现如今的他已经是江阴帮的二把头,还是杜先生的弟子,手上掌管着十六铺码头的许多货运生意,手下有着上千号人。   尽管只是二把头,但上面那位只不过是青帮派下来镇场子的高手,并不管事。   杨波凭着杜先生弟子的身份,在江阴帮混得风生水起,成为了帮中真正的管事者,无冕之王。   无数人都羡慕杨波的好运气,能够得到杜先生的另眼相待。   只有杨波知晓,杜先生为何会这么对待自己。   一如之前那般,杨波进了酒馆来,发现这儿都已经快满了,好在相熟的店小二认得他这么一个杜先生弟子,专门给他留了一个座,然后还殷勤地奉上了老三样,又递来了一壶温得正好的绍兴黄酒。   杨波一边剥着毛豆,一边听旁人聊天。   祥顺酒馆的气氛很好,大家都乐意让别人知晓自己聊的话题,并不会刻意避着别人。   毕竟大家来这儿,也是为了消息流通。   真正要有什么背地里的交易,那都去包厢里面私聊了。   这些人聊得最多的,也是最近讨论得最火的事情,那便是日本半神凉宫御,向鲁班圣手甘十三发起了战帖,约他八月十五,月圆之夜,于东海一战。   经过这么多天的喧嚣与讨论,杨波一个算不得修行者的江湖人,都差不多能够知晓这里面的七七八八了。   好事者相互讨论科普着,使得杨波知晓了,那位日本半神,到底有多厉害。   到底有多厉害呢?   那些人说明了各种各样的情况,列举了无数的案例,还讲了凉宫御的那帮弟子到底有多牛逼,还有日本高手对于此人的夸张评价……   但杨波就记住了一个比喻。   有人说,半神什么高度呢——就像是那舰船上的重炮,和手枪的区别。   在神面前,一切修行者,都不过是蝼蚁而已。   手枪是什么样?   杨波不但知晓,而且还用过。   很猛。   那舰船上的重炮杨波虽然没用过,但在黄浦江上,也曾经瞧见过洋人的舰船耀武扬威过。   两者的差距,很大。   ……   关于凉宫御与鲁班圣手的孰强孰弱,酒馆里的人们曾经做过无数场的争论,要不是酒馆的规矩还在,那两帮人甚至还能动起手来,人脑袋打成狗脑袋。   杨波曾经听过好多场的辩论,心里面也大概有了一些认知。   那便是舆论普遍都觉得,两人之间的悬殊实在是太大了。   鲁班圣手甘墨,如果胆敢迎战的话……   必输无疑。   这是毫无疑问的,即便是最挺甘墨的人,都很难讲出多少他能够战胜凉宫御的理由。   这个已经没有什么讨论的必要了,而酒馆里现如今争论的,已经从甘墨到底能不能赢,变成了“他会不会应战”。   毕竟离决战之日,只有半个月不到的时间了。   到今天为止,都没有听到甘墨有任何回应的消息。   酒馆里众人谈到这件事情,争论颇多,一个戴着瓜皮帽,留着长辫子的老头儿,一边摇着手中羽扇,颇有种孔明再世的姿态,一边说道:“我看你们就别指望那甘十三来扛住凉宫御了,那家伙就是个胆小鬼,怎么肯赴这必死之局?”   有人听了,顿时就不愿意了,开口说道:“刘勋你这个满清老奴才,当真是个满嘴喷粪的家伙。”   那老头儿一听,吹起了胡子来,说道:“你、你怎么还骂人呢?”   那人说道:“骂人怎么了?你个满清遗老,有什么资格骂人家鲁班圣手是胆小鬼?他若是胆小鬼,当初在长白山上,是谁人领导着一众临时拼凑起来的江湖好汉,以及一帮农夫猎人,硬生生地扛住了日本关东军的进攻,毁掉了日本人生化实验的秘密基地,还把凉宫御最喜欢的弟子武修罗山下半藏给解决了?”   “对,不光是武修罗,还有人形虎松本菊次郎。”   又有一个人站了出来,慷慨激昂地说道:“松本菊次郎在日本还有一个绰号,叫做‘人屠’,死在他手中的中国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而且此人极为残忍凶恶,喜食妇人与小孩的心肝,连日本人对这家伙都闻之色变,但此獠却也死在了甘先生的手中,而且还就是在咱们魔都,这个你驴日的忘记了?”   “你们怕是忘记了黑龙会第一高手五十岚秋夜吧?那家伙可是日本修行界非半神派系之中的绝顶高手,也死在了鲁班圣手的刀下。”   “关键是犬养健,此人据说是半神凉宫御的接班人,据说只要再给此人一些时间,他也将晋升为半神之境,是日本修行界除了半神凉宫御之外,数一数二的人物……”   ……   听到这些人慷慨激昂地说起鲁班圣手的战绩,一旁的杨波忍不住将杯中酒一口喝下,感觉畅快不已。   他好想大声地告诉这些人,自己就认识鲁班圣手。   他管甘墨,叫做十三哥。   然而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那遗老刘勋却冷然说道:“你们说得热闹,但问题是,他人在哪里?”   这简单的一个问题,直接将酒馆里激动的众人都给难住了。   刘勋看到众人哑口无言,没有打住,反而越发得意起来:“你们说到了犬养健,好,就说这犬养健,众所周知,这人是凉宫御最喜爱的徒弟,是当做接班人来培养的,结果他甘十三将犬养健直接给杀了,搞得凉宫御暴跳如雷,这才有着当前的一堆破事——众所周知,凉宫御成就半神之位后,罕有插手俗世之事,要不是他甘十三,凉宫御会这么气急败坏么?所以说,咱们魔都,半个月后死去的那三万人,可都是他甘十三害死的!”   “放屁!”   一个穿着打扮像是学生一般的年轻人拍案而起,怒声指着那老头子骂道:“你放狗屁。”   刘勋斜眼,打量着这年轻人,说道:“你是何人?”   年轻人喊道:“我叫做边八郎,我父亲是津门奇侠边锋,当年日俄战争,凉宫御在东北屠杀之时,我父亲便在场……”   刘勋冷笑,说子承父业,有本事的话,半个月后,去阻止凉宫御抵临魔都啊?   边八郎大声吼道:“老子既然来了魔都,就没打算活着离开——不过甘墨甘十三,他绝对会应战的……”   刘勋问:“你怎么知道?”   边八郎红着双眼,怒声大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刘勋不屑地说道:“哼,小孩子啊,就是好哄……”   他说着,这时门口走来一人,说道:“他一定会应战的,你们不必担心。”   刘勋斜眼,问:“你又是何人?”   那个青衣道人淡淡说道:“李、道、子……”   噗通……   原本一副“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刘勋听闻,直接坐不稳,一屁股摔在了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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