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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雨翻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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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卷 寒楼观雪】☆★
第一章 女真公主   戚长征回过头来,愕然一震。   只见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俏立眼前,却不是他苦候的薄昭如,而是曾有一面之缘,身穿素黄武士服的女真公主“玉步摇”孟青青。   那天隔远匆匆一瞥,已觉她非常美丽!这刻在近处细看,更是不得了。   这位亭亭玉立的族美女,长着一张无可挑剔的鹅蛋俏脸,似蹙非蹙的笼烟眉下,那对乌亮灵秀的眸子蕴着淡淡的无奈和哀愁,凝神看着他,轻轻一叹道:“戚兄是否也太粗心大意,此际兵凶战危的时刻,却要一人落单。”   她说话时,露出一口皓白如雪的牙齿,配合着白里透红,教人不敢触碰的滑嫩柔,那正轻柔地呼吸着的细巧挺秀小鼻子,娴雅娇艳的美态,令戚长征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估计这动人的公主最少要比自己大上几岁,充满了成熟女性才有的风情和诱惑刀,可恨又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一时心中涌起同样无奈的情绪。   孟青青幽幽一叹道:“不知戚兄是否相信,青青真不愿伤害你,那并非青青心软,而是不忍在你尚未登上武道顶峰,便把你毁掉。”   戚长征闻言激起了斗志,从她庞大的魅力吸引中回神过来,冷哼道:“公主似乎对杀死老戚我蛮有信心呢!”   孟青青轻摇首,低声道:“高手对阵,岂用见过真章,才知胜败。刚才妾身来到你身后,你仍懵然不觉,若我不顾身份,出手偷袭,你想那会是怎样的结局?”   戚长征立时出了一身冷汗,知道自己因心悬薄昭如,致心神失守。闻言大感惭愧,自己实不应在这等时刻,仍分心去希图追求美女,老脸一红道:“那公主为何不出手试试呢?”   孟青青含嗔地望了他一眼,柔声道:“青青怎会走出手偷袭的人?戚兄,在我们动手之前,可否把臂共游金陵,找个理想的决战地点,为青青留下一段美丽的回亿。”   戚长征先是愕然,继而豪兴大发,暗忖天下间竟有这罕有的美丽敌手?但旋又想到对方必是有十成击杀自己的把握,若自己答应了,便不得不和她决战一场,还不能厚颜逃走。   所以这女真公主,实是别具一格的厉害人物。   他仰天哈哈一笑道:“公主既有如此雅兴,我老戚怎可不奉陪呢?”   孟青青欣然一笑道:“来!我们先四处逛逛!”   戚长征豁了出去,微笑道:“我还是初到京师,只懂胡闯乱走,公主可有什么提议?”   孟青青秀眸射出向往之色,悠悠道:“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应天雄据江南,盛名百世,千载繁华,随意所之,都是名胜古迹,何须什么特别提议?”一声娇笑,举步擦肩而过,走下桥去。   戚长征见她神态可人,柔情似水,谈吐高雅,弄得胡涂起来,敌我难分。把心一横,和她并肩漫步,沿街而行。   这时雪收云散,老天爷逐渐放晴。   孟青青靠贴过来,举起纤手遥指高耸城外的钟山,吐气如兰道:“看!钟山的余脉由太平门附近入城,自东向西形成了富贵山、覆舟山、鸡笼山、鼓楼岗和清凉山,确是胜景无穷,我没说错吧?”   戚长征轻碰着她的香肩,嗅着她清幽的体香,听着她带点外族口音的莺声软语,看着如巨龙蟠伏于东南、气势磅礴的山岭,大讶道:“为何公主如此熟识金陵呢?”   孟青青含笑看了他一眼,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大明国都,我们这些饱受欺压的弱小民族,怎可疏忽大意呢?”   戚长征得她提醒,想起两人间无可转圜的对立关系,叹了一口气,暗忖横竖要和这高深莫测的美女决一生死,不若现在抛开一切,享受一下与这敌手亲热磨的动人滋味,亦是人生一快。豪气狂起,指着远方高超蜿蜓的石头城道:“那就是石头城的遗址吧!据说当年诸葛亮途经此地时,曾有‘钟山龙蟠,石头虎踞’之语,现在看它临江而起,山岩陡峭,才知确非虚言。”   孟青青美目一亮,对他豁达的气度和潇洒的言谈,大为欣赏。   但却绝不是对他动了情意,她出生于塞外苦寒之地,目睹族人不断受到明朝戌兵的不断大侵小犯,对明人有着深刻的仇恨,所以这次方夜羽派人邀约,她便力排族中反对的声音,支持联手对付大明。对她来说,没有事物比族人的福祉和前途更为重要。   蒙人既曾成功征服汉人,她们的女真人亦有同等的机会。眼前最理想的事,就是要下大明将来的祸根,最理想当然是搅得它四分五裂,再也无力外侵。那她的族人便得到喘息之机,休养生息,逐渐壮大。   和甄素善相比,最大的分别,就是她有着很大的野心。   闻言牵着他的衣袖,领着他转到秦淮河岸,沿河东行,浅笑道:“这还要多得你们春秋时吴王阖闾把这处为冶城,铸造兵器。”接着秀目神思飞越道:“据说名传千古的名剑‘干将’和‘莫邪’,就是在这里铸成的。”再嫣然一笑道:“不信吗?有诗为证呢!”   悠然神往地念道:“斗间云气望中原,剩有蛟龙剑血斑。欧冶干将俱寂寞,一痕青认冶城山。”   戚长征再出了另一身冷汗。   这些话和诗文,若出自寒碧翠或韩慧芷,甚或爽约不来的薄昭如之口,他都毫不惊异。   但现在却是由这初到敝境的外族公主的口中吐出来,却使他打心底透出塞意。   那代表着人家曾下了一番工夫,深入研究自己国家的历史和文化,达到“知彼”的要求,这样有深度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况且观之她轻描淡写便把自己迫上与她生死决战的死角,更可知她的厉害,绝不会逊于色目美女甄素善。   这时两人走到秦淮河和青溪在城东交汇处的淮青桥,两旁都是鳞次栉比的市集,十分热闹。   孟青青指着其中一条横街道:“那就是你们唐代大诗人刘禹诗中‘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的乌衣巷了。”   戚长征再压不下心中的震骇,瞪着她道:“公主怎会连那条横街是乌衣巷都知道呢?”   孟青青若无其事道:“这算什么一回事呢!我还知道一处地方,最适合决一生死,保证不会有其他人来干扰我们。”   戚长征呆看了她好一会后,沉声道:“真是非动手不可吗?”   孟青青横了他一眼道:“还有别的选择吗?没有了你,便等若去了怒蛟帮一条臂膀,两军交,谁不是要各展所能,以削弱对力的实力。”   戚长征苦笑道:“我有那么重要吗?”   孟青青眼中寒光亮起,冷然道:“谁敢说你将来不会是另一个浪翻云呢?来吧!”提气轻身,施展急行术,沿街而去。   戚长征再叹了一口气,收拾情怀,追着她去了。   “笃笃笃!”   甄素善娇柔的声音由房内传出道:“小魔师请进!”   方夜羽步入房内。   甄夫人端坐镜台之前,正梳理着刚洗过的长垂秀发,身上只披了单薄的雪白长内袍,玉体散发着沐浴后的香气,诱人至极。   方夜羽来到她身后,两手按上她香肩,俯身凝视着镜内美丽的倩影,赞叹道:“得妾如此,夫复何求!”   甄夫人放下梳子,往后靠在他胸膛上,含笑透过镜子的反映看着他道:“小魔师是否因为知道永无得到秦梦瑶的机会,所以才决定将心神全移到素善身上呢?”   方夜羽回复了往日的潇洒,微微一笑道:“听到素善这么说,我可是又欢喜又害怕呢!”两手温柔地搓抚着她的香肩。   甄夫人露出舒服松弛的神色,秀眸似开似闭地道:“你欢喜的原因是听出我口气有妒嫉的意味,害怕却是怕我会因此采取报复的行为,故意利用韩柏来伤害你,是吗?”   方夜羽反方向的侧身贴着她坐在几上,变成四日交投,射出炽热的目光,柔声道:“有什么事能瞒过你的质慧心,我这次来,是希望打消你要亲自出手对付韩柏的意图。”   甄夫人被他看得意乱情迷,若论英俊,韩柏真是差了他一截,可是那小子却另有一种引人的特质,使他的魅力绝不下于方夜羽。举起纤手,抚上方夜羽的脸颊,爱怜地道:“素善定为小魔师增添了许多困扰烦恼了,噢!”   她没法再说下去,因为方夜羽已封上她的香唇,一手紧箍着她的小蛮腰,教她避无可避,另一手则探入了她衣服内探索活动着。   甄夫人当然知道方夜羽是想先占有了她,教她再不会去惹韩柏。可是纵然明知对方的意图,她亦感到很难去阻止他这样的攻势,一方面因为方夜羽并不讨厌,与她又有婚约的关系;更主要是方夜羽在她身上施出了魔门挑情的手法,刺激起她的情欲。   甄夫人转瞬迷失在方夜羽的挑逗下,逐渐失去了抗拒之力,只能娇喘连连地热烈反应着,还尽量予他无礼的手以方便。   方夜羽忽地停止了活动,一对俊日精芒闪闪,显示出强大的自信,看着她勉强睁着,充盈着诱人神色的美眸,缓缓道:“愈困难的事,便会使我感到有趣,生命才能显出它的光辉。若我这样占有了你的身体,你事后定然感到不快。”   甄夫人娇羞地横了他一眼,点头欣然道:“是的!我是会很不服气的。”   方夜羽轻吻了她的红,轻轻道:“师尊快到了,我想和你一道去见他。”   甄夫人想到立即可见到天下第一高手“魔师”庞斑,娇躯掠过一阵强烈的兴奋,“啊”的一声趁机离开了他的怀抱,长身而起道:“那素善要打扮一下了。”   方夜羽知她怕了自己令她情难自禁的魔手,心中涌起满足和自豪,颇有点收之桑榆的补偿感觉。   他昨晚一夜没有阖过眼,终于决定了抛开儿女私情,以大局为重,专心去承担肩上的任务。   一旦放开了对秦梦瑶的憧憬,他登时恢复了冷静和自信,发下了几个命令后,便主动地采取攻势来征服甄夫人的芳心,免得她投入韩柏的怀抱去。   方夜羽正要说话,由蚩敌的声音入房内道:“魔师法驾已临,小魔师请到外堂。”   风行烈夫妇四人,抵达王家老巷。   这时酒肆已装修妥当,大招牌横匾被红纸密封着,铺外两旁搭起了两座高起的竹架子,以作燃烧鞭炮之用,可谓万事俱备,只待明天开张营业的吉辰。   他们才踏进门里,左诗三女和范豹等正忙碌地工作着。   风行烈和她们打过招呼后,惊异地道:“诗姊为何今天特别神采飞扬,喜盈于色?”   朝霞欣然代答道:“当然啦!今天是小雯雯到京城的大日子诗姊当然开心得要命了。”   谷姿仙三女齐声欢呼,拥着左诗,为她雀跃欢欣。   左诗笑得合不拢嘴儿,微怨道:“韩柏滚到哪里去呢?何不带梦瑶回来见我们?”   风行烈硬着头皮为韩柏美言道:“他不知多么挂着小雯雯到京师的事,若能抽身,定会立即回来。”   聊了几句后,风行烈和谷姿仙进入内堂去见不舍夫妇,谷倩莲和小玲珑则自动请缨,帮忙为铺子作最后的铺陈工夫。   不舍和谷凝清早起了床,正在后院练剑,夫唱妇随,比之热恋中的年轻男女,更要恩爱融洽,见到他们,先问起韩柏为秦梦瑶疗伤的事。   风行烈道:“应没有什么问题了吧!”   谷凝清小鸟依人般偎在不舍之旁,两人均一身雪白,站在初阳的照射下,有若神仙中人。   不舍叹道:“真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内,那我今午便不用去西宁道场作不受欢迎的参加者了。”   风行烈正不知怎样措辞时,谷姿仙娇嗲地道:“爹啊!你要去参加八派的元老会议,女儿不再管你,可是你若要挑战庞斑,女儿怎也不许,除非你不再疼爱人家。”   不舍爱怜地看着乖女儿,苦笑摇头,求助的望向谷凝清。   谷凝清微微一笑,走到女儿身旁,轻拥着她的香肩,柔声道:“人生在世,不过数十寒暑,这些天来,爹和娘已度过了可令此生无憾的神仙日子了,王儿一向脱,为何到了这等时刻,仍然抛不开俗念凡思呢?”   风行烈一震道:“岳丈母要联手向庞斑挑战吗?”   不舍望往蓝天白云,淡然自若道:“大雪后的天色特别澄明,令人想起若可振翅高飞,翱翔天际,直飞往宇宙的尽头,才没有白白辜负了宝贵的生命。”语气带着一往无回的意味。   风行烈夫妇听出他话内的含意,隐喻着与庞斑的决战,正代表人生追求的极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谷凝清笑道:“来吧!让我们进屋内喝林清茶。”   谷姿仙凄然道:“娘啊!”   谷凝清轻责道:“王儿若仍放不开生死荣辱,如何可以收复国?只是年怜丹你们便应付不了。”   谷姿仙还想说话,无想僧悦耳悠和的声音传来道:“生即是死,死即是生;胜亦非胜,败更非败。世间一切相,莫非梦幻泡影。”接着声音远去道:“不舍请来和师兄一叙?”   不舍微微一笑,两袖扬起,大鸟腾空般飞上墙头,脚尖轻点,朝声音来处投去,转瞬不见。   韩夫人扯着韩柏的衣袖,恃着以前主仆的关系,在小楼的石阶前道:“宁芷现在好像全忘了马峻声的事,小柏你千万别在她面前提起,知道吗?”   韩柏故作愕然道:“什么马峻声,我根本不识这个人,他是谁?”   韩夫人先是一怔,旋即会意,暗喜这小子变得如此精乖,难怪能得皇帝恩宠,加官晋爵,领他走上小楼的石阶。   韩柏顺口问道:“是否只有五小姐在里面?”   韩夫人道:“慧芷在楼上,下层才是宁芷住的。”   韩柏奇道:“三少爷和四小姐到哪里去了?”   韩夫人道:“他们这趟没有到京来,天德他的生意这么多,没有人打点一下怎行。”   韩柏心道若给三少爷韩希武去管生意,不败了韩家的家业才奇怪。   楼门“咿呀”一声打了开来,韩芷的贴身俏婢小菊见是韩夫人,忙拜礼下去。   韩柏以前和这比他年长了两岁的俏丫环非常熟,她对他亦像弟弟般友善,心中一热叫道:“小菊姊!认得我小柏吗?”   小菊浑身剧震,抬起头来看他,杏目睁大,不能置信地道:“小柏!天啊!你真的变了样子。”   韩夫人哪有兴趣让他们叙旧,不悦喝道:“五小姐起床了没有?”   小菊吃了一惊,虽心中有许多话,但哪还敢向韩柏询问,答道:“刚起床,小婢正服侍她在房内梳妆。”   韩夫人喜向韩柏道:“来!快随我入房见她。”   韩柏平时绝不会理什么男女之防,可是自幼在韩家当仆役惯了,现在像忽然回复了那时的身份,哪敢随便闯入小姐闺房,嗫嚅道:“我还是在外厅等候小姐吧!”   韩夫人还以为他懂得守礼,欣然道:“我叫你进去就进去,随老身来吧!”不理他是否答应,走进屋内,大声道:“宁芷我的小心肝,看看是谁来探你。”   韩宁芷懒洋洋的声音由房内传来道:“娘啊!人家才刚起床,是什么人呢?”   韩柏经过小菊旁,忍不住轻捏了她的小手,表示亲热,岂知一向待他如弟的小菊俏脸倏地擦红,垂下头去,不敢看他。   韩柏心中大乐。   少年时的唯一梦想,就是要娶韩宁芷为妻,而这俏秀的小菊姊当然最好亦一齐嫁了给他,现在看来这并非妄想了。   纵使韩宁芷及不上虚夜月和庄青霜诸女的美丽,可是她总是儿时的亲密侣,两小无猜,有什么荒唐话未说过?只是其后宁芷年龄渐长,才明白到主仆之分,稍作矜持吧。   胡思乱想间,随韩夫人步入房里。   韩宁芷坐在梳妆镜前,正为自己的脸蛋抹上水粉。   她长高了很多,但也消瘦了,比起上次在韩府偷看她时出落得更清丽可人。尤其那胀鼓鼓的酥胸,任何有眼睛的人一看便都知道她是成熟了。恰是韩家有女初长成的动人时刻。   韩宁芷见到镜内出现俊伟轩昂的男儿汉,张开小嘴“啊”一声叫了起来,目瞪口呆,手中的粉块掉到台上去。   韩夫人爱怜无限地走了过去,抓着她两边香肩,同镜里的韩柏招呼道:“小柏快过来,让宁芷看看你,如此有为男儿,到那边才寻得着呢?”   韩柏兴奋得头皮发麻,来到韩宁芷的另一边,看着镜中的初恋情人,搔头道:“五小姐!”   岂知韩宁芷的俏脸倏地转白,尖叫一声:“鬼啊!”两眼一翻,往后便倒。   韩柏从后一把抱着她,不让他倒在地上,和韩夫人面面相觑,互知对方的脸色定是难看无比。   韩夫人焦灼道:“快扶她上床!”   韩柏拦腰把她抱起,放在床上,心情变得非常恶劣。   难道韩宁芷不堪刺激,疯了起来?   当韩夫人和赶了进来的小菊为韩宁芷盖上被子,忙着叫唤施救时,匆匆由楼上闻声走下来的韩慧芷出现门处。   这美丽的二小姐两眼红肿,花容惨淡,看到韩柏时一呆道:“原来小柏来了!”   眼光落到乃妹身上,顾不得招呼韩柏,惊呼一声,抢到床旁细看究竟。   韩柏因急着要找盈散花,暗忖宁芷是不会有何大碍的,他留在这里亦帮不上多少忙,传音入韩慧芷耳内道:“二小姐!我刚见过戚长征……”   韩慧芷娇躯剧颤,往他望来,韩柏乘机道:“夫人!小柏因有急事待办,要先行言退,迟些再来瞧五小姐吧。”向韩慧芷打了个眼色,心中同时泛起奇异的滋味。   以前在韩府,他把韩慧芷敬若天人,想不到今天竟能和她眉来眼去,虽不涉及男女之私,已大感过瘾。   韩慧芷会意,道:“让我送小柏出去!”   韩柏装模作样道:“怎敢劳烦二小姐。”   岂知韩夫人道:“慧芷照显五妹,让我送小柏,我有话要和他说。”话完牵着韩柏衣袖走出房去。   韩慧芷空瞪着眼,却是无计可施,只能目送两人出房去了。
第二章 再被出卖   严无惧向高踞龙桌上的朱元璋伏地跪禀道:“庞斑已经入城。”   朱元璋两眼精芒亮起,一掌拍在桌上,大喝道:“好!”   严无惧心道何好之有,庞斑此来,顿使形势复杂无比,再没有人能预测事情发展的方向和结果。   自大明建国以来,朱元璋便下了密令,绝不去碰与庞斑有关的任何事,这河水不犯井水的政策,直到此刻仍维持着。   朱元璋闭上龙目,沉思了好一会后,再张开眼来,微笑道:“无惧平身!”   严无惧站了起来,仍垂着头,避免与这天下至尊对视。   朱元璋舒服地挨在椅背处,悠然道:“查到他们落脚的地方没有?”   严无惧答道:“找到了,那是遥对着清凉山鬼王府的一所院落,位于鸡笼山半山处,属于一名富商所有。”   朱元璋叹了一口气,神思飞越地道:“真想立即让浪翻云和他拼上一场,看看结果如何,可惜眼下绝非适当时机。”顿了一顿道:“你给我把韩柏找来,朕有事要他办。”   严无惧领命后道:“臣属应对庞斑采取何种态度呢?”   朱元璋微微一笑道:“无惧你话气中隐含愤慨,可是仍气恼方夜羽等昨夜竟斗胆公然在你眼皮子下袭击韩柏呢?”   严无惧心中一懔,惶然道:“臣属只奉皇上旨意办事。”   朱元璋出奇地温和道:“此乃人之常情,朕绝不怪你。”接着微微一笑道:“千万不要惹庞斑,这是整个游戏最精微妙的部分。”   严无惧听得大惑不解,当然不放出言询问。   朱元璋龙颜转寒道:“现在我们掌握了蓝玉勾结外人、密谋造反的证据,只是仍欠了胡惟庸的,所以尚未到最后摊牌的时机,此二贼分别在文武两方有庞大影响力,一下错失,天下会立时陷进万劫不复之境地。”   严无惧忽地跪伏在地上,高声禀道:“臣属有一事禀上,但先请皇上赐旨,永不提升臣属,无惧才敢说出来。”   朱元璋龙目光亮起,嘴角逸出一丝笑意,点头赞许道:“你想说的事必与楞统领有关,怕误会你有取而代之的心,才有这么一个要求,不过朕一向赏罚分明,怎能答应如此要求。说吧!谁忠谁奸,谁能瞒得过朕?”   严无惧深吸一口气道:“楞统领与胡丞相关系密切,臣属的人根本没法打入他们重重的系统里去,所以纵然怀疑胡丞相一直与倭子密勾结,仍拿不到真凭实据。”   朱元璋两眼闪过森寒的杀机,冷哼道:“只要是人为的事,便有破绽,以庞斑通天彻地之能,不是仍有言静庵这丝破绽吗?天命教虽然隐厉害,还是逃不过韩柏胜人一筹的‘福命’,可见我大明气势如日中天,非是人力所能破坏,无惧不须将此事摆在心上,朕自有主意。”   严无惧心中不由涌起对这主子的佩慕之情,朱元璋的权术,便若庞斑和浪翻云的武功,教人看不清摸不透。   朱元璋微微一叹道:“朕与秀秀小姐午膳后,会到鬼王府与若无兄一见,你给我安排一下吧!”   严无惧愕了一愕,连忙应是。   朱元璋眼中射出复杂的神色,再叹了一口气后缓缓道:“给我唤素冬进来吧!”   韩柏和范良极溜到街上时,虚夜月、庄青霜和碧天雁刚由横街转了出来,韩柏向人反应何等敏捷,立时闪入一条小巷去。   范良极一拍他肩头道:“让我来应付月儿她们,你立即去找盈散花,我拖她们一阵子才来与你会合。”匆匆告诉了他盈散花落脚之处。   盈散花寓居的庄院位于城北珍珠河之畔,风景幽美。   韩柏心中焦急。   舍开正门逾墙而入,出奇地连婢仆都碰不上半个。   他由静寂的睡廊进入屋内,到了一个空广无人的大厅处,只见右侧有道门户,隐有声响由内传出。   韩柏定了定神。   来到门前,伸手一堆,侧门应手而开,原来是个露天院落,四周围以高墙,林木婆娑中有一个小亭。   盈散花独坐其内,灼灼的美目直瞪着他。   韩柏吓了一跳,又喜又惊。   喜的当然是这么容易便找着盈散花,惊的却是盈散花似在专诚地等候着他,一点意外和不安的神色都没有,显是早有了心理准备。   韩柏搔着大头,来到盈散花对面的石凳坐下,隔着石桌瞧着这诡莫测的美女。   盈散花脸色有点苍白,但却多了平时没有的一层艳元和桃红之色,使她看来更是娇艳诱人。   她一点不让地和韩柏对视着,眸子内藏着令人难明的情绪,但亦多了几分落寞和无奈。   韩柏忽然剧震道:“天啊!是否燕王已夺去了你处子之躯?”   盈散花神情转为冰冷,毫无表情地道:“吹绉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若换了以前,他只会以为白芳华情报有误,但现在就知她乃天命教的人,自然猜到自己被白芳华骗了,其实燕王早做了盈散花的入幕之宾。   他虽有妒忌之心,但却不强烈,使他提心吊胆的是不知盈散花究竟用了何种手法对付燕王。一阵心疲力累的感觉袭上心头,使他颓然道:“秀色呢?”   盈散花平静地道:“你究竟是来找我还是找她呢?”   韩柏感觉到盈散花对自己的态度生出剧烈的变化,不知是因为下了某个决定,还是因为已献身给了燕王,对他再没有了以往那种着紧和情意,甚且对任何事物都不再关心的样子。   他的胸口像给千斤重担压着般,好一会才深吸一口气道:“盈小姐给蓝玉骗了仍如在梦中呢!”   盈散花秀目寒光一闪道:“怎样给骗了?”   韩柏两手按在石桌边沿,俯前道:“他早和倭子有协议,事成后把你的高句丽双手奉给倭子,你还要为他连身体都赔了去。”   盈散花一震道:“你终猜到我是谁了!”   韩柏愕然道:“你究竟听到我的话没有?蓝玉只是在利用你,势将过桥抽板,你还不明白吗?”   盈散花一点不为所动,冷笑道:“韩柏!你太多事了!”   韩柏大感不妥,难道自己猜错了,定神看着她。   风声在后方响起,一道人影从院落奔出,一掌往韩柏的背脊隔空按来,掌劲狂猛,韩柏泛起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冷哼道:“好!盈散花,算我识错了你。”鹰刀离背而起,头也不回,往后劈去。   这一刀看似随意,却是夹着满腔怨愤出手,且又喑合失天无意的心法,刀气条扩,迎上对方掌劲。   “蓬!”的一声,那人闷哼下踉跄后退,而韩柏只是微晃了一下,高下立见。   风声响起,十多个人由宅内涌出来。   偷袭者正是“金猴”常野望,这时他返到“妖媚女”兰翠贞和“布衣侯”战甲的中间,运气调息,勉强压下翻腾不休的内息。   领头者当然是被誉为朝廷中鬼王之下论武技稳坐第二把交椅的蓝玉,见韩柏仍不回过头来,怒喝道:“你这小子自投罗网,看你这次又有什么逃命的妙法?”   盈散花眼中首次掠过哀然之色,站了起来,避过韩柏慑人心魄的眼神,绕过了他,来到蓝玉之旁。   韩柏动也不动,背着蓝玉等坐着,心中喑暗叫苦。   敌人虽全集中到身后,可是看似毫无拦阻的前、左、右三方的高墙外,说不定便埋伏了水月大宗等高手,这一仗如何能打?   这时禁不住暗暗后悔,若肯听鬼王的话,现在就不会陷身在这种困兽之局里。   蓦地豪气涌起,暗忖你盈散花要害死我,我韩某偏不如你所愿,一声长啸,霍地立起转身,盯着蓝玉喝道:“一齐上吧!看我韩柏怕了谁来!”   蓝玉等均怔了一怔,持着鹰刀的韩柏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气势强横,豪气干云,一副对生死成败毫不介怀的样子。   兰翠贞的凤目立时亮了起来,想起那晚在媚娘房中的遭遇,芳心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受。   盈散花亦是心中抖颤,一片茫然,有点不知自己是做了好或歹事出来的味儿,事实上韩柏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使她心动的男人,纵使她为了国仇家恨不得不牺牲韩柏,仍不能抹掉对韩柏的情意。一时间心乱如麻,心痛得俏脸更是半丝血色都失去了。   蓝玉点头道:“好!你要逞英雄,我便让你得偿所愿吧!摈来!”   后面其中一名随从忙把肩着的重铁棍交到他手上。   韩柏知道这次难以善罢,仍想不到第一个出手的人就是蓝王自己,登时知道对方是要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冷笑一声,提刀冷冷瞧着蓝玉。   蓝玉空着的手打了个讯号,其他人齐往后退,腾出更大的空地让两人决一死战。   韩柏收摄心神,元灵倏地提升到万念俱寂的道境,战神图录一幅一幅涌上心头,手中鹰刀又变成了有生命的灵物,那种血肉相连的感觉,尤胜昨夜。   蓝玉眼中露出讶异之色,不敢让对方的气势继续积聚,往前挺棍迈步,忽地一棍扫出。   韩柏知他欺自己功力及不上他,所以出手便是硬拼的招数,亦想试试对方劲道强大至什么地步,夷然不惧,运刀封格。   “当”的一声激响。   两人收回兵器。   盈散花等人均露出不能置信的神色,韩柏硬挡了蓝玉力能裂石开山的一棍,竟只是上身微晃了一下,表面看去一点损伤也没有。   蓝玉更是心中骇然,当铁棍扫上韩柏的厚背刀时,就像击在汪洋大海里,击中处虽只一点,但对方的潜力却像是无穷无尽,使他感到难以在功力上压倒对方。   韩柏却是有苦自己知,刀棍相交时,蓝玉潮水般的真劲,重重涌至,一波比一波狂猛,若非运起挨打神功,勉强将对方侵入的真气化去,只是这一棍便可教他当场出丑,登时英雄气短,生出逃走之念。   蓝玉哪知他这般窝囊,仰天长笑道:“好!自蒙人退出中原后,你还是第一个能硬挡我一击的人,便让本帅看看你还有什么本领。”倏地冲前,挥棍当头砸下。   韩柏暂时收起逃走之意,心神集中往敌棍上,连刀一架,又当的大响一声,立时全身气脉逆转,连挨打功都运不起来。   原来这一棍暗含蓝玉独门的“大正罡真气”,包含了正反不同的劲力,蓝玉的武功已晋身宗师级的境界,刚才和韩柏短兵相接时,早摸到几成他化解自己罡气的法门;所以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棍,实是精妙无伦,代表了高明的眼力和数十年的经验。   韩柏差点喷血卸劲时,丹田处忽地升起一丝奇异无比,至阴至纯的真气,逆转的劲气立即给导回正轨,身体一松,夷然无损地架了这一棍。同时涌起明悟,知道这救命真气,来自与秦梦瑶交欢后凝结于魔核心虚的道胎。   正大喜时,蓝玉的铁棍弹上半空,棍头生出变化,幻起无数棍影,把他完全笼罩其下。   一时劲气迫荡,风声呼啸,既细腻绵密,又有泰山压顶的威势。   旁观的盈散花等见韩柏力挡了蓝玉两棍,已是日瞪口呆,这刻蓝玉使出如此精巧细致的棍法招数,均知蓝玉因师老无功,动了怒火,誓要当场击毙韩柏。   兰翠贞心叫一声罢了,自己虽有放过韩柏的心,但眼下的情势,却使她全无插手的机会。她终是心狠手辣的功利主义者,抛开对韩柏的丝微好感,与战甲、常野望和其他好手散往四周,隐成围截之局。   盈散花往后退开,既矛盾又痛苦,尤其想起两人曾度过的欢乐时光,更是黯然神伤!虽说为的是自己王族的血仇,使她不顾一切与蓝玉合作去害韩柏,但当韩柏陷身如此绝境死地时,一直压下对韩柏的深爱,再不受控制地狂涌心头,热泪由眼角泻下。   此时的韩柏却浑然不知蓝玉铁棍外的任何事。   他的魔种是遇强愈强,兼且现在魔内含蕴着来自秦梦瑶道胎的种子,这是连集体创出道心种魔大法的魔门先辈亦梦想不到的异事。更加上来自鹰刀“战神图录”的精神烙印,使韩柏的魔功突破了重重限制,踏足玄妙和高不可测的境界。连他自己亦不晓得自己是如何厉害。   际此生死关头,他魔道交融的元神精莹通透,不含丝毫杂质,眼耳鼻舌身意的感觉比平时敏锐了无数倍,就若昨夜与秦梦瑶同登极峰时所攀上的至境,浑身精气澎湃暴涨,但要体而出时,他把真气全导引至手持的鹰刀之上,一声长啸,劈出了魔功浑成后精彩绝伦的一刀。   刀光蓦盛,奇奥变幻处,教人无法测度,有若天马行空,把厚背刀的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而更惊人的是这一刀包含着深无尽极的感情,充盈着被所爱的人无情出卖的愤慨,对生命的祈求和热恋。   蓝玉正猛施杀手,骇然间惊觉对方生出滚滚刀浪,刀未至,先天刀气已袭体而来,更使他心寒的是对方有种与天地浑成一体那无懈可乘的气势,任自己棍法如何精妙,除了硬拼一记招外,再无别法。   如此刀法,他还是首次遇上。   他一生大小不下千百战,心志坚凝,当然绝不会临阵退缩,立把大天罡真气提升至极限,化巧为拙,一棍捣去,破开了对方的刀气,电射在刀锋处。   棍刀相触,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蓝玉闷哼一声,往后“嚓嚓嚓”急退三步。   韩柏则像断线风筝般往后抛飞,同时刀随人走,化作一团寒芒,护着全身要害,便往守在后方包括“布衣侯”战甲在内的三名高手撞去。   最清楚韩柏意图的自是蓝玉,知道韩柏功力虽稍逊自己,仍不至如此不济,分明是要借劲逃走,大喝道:“截着他!”可是自己仍要再退一步,才能提气追赶。   “布衣侯”战甲功力最高,手中长剑贯足全身功力,若雷霆电闪般一剑向韩柏劈去,其他两名高手一斧一矛亦由两侧往韩柏硬攻过来,只要能挡他刹那的光阴,所有人围拢过来,任他有通天本领,亦难活命。   韩柏亦知此乃生死关头。   拦截的三人中,自以战甲的剑最具威胁性,有足够阻截他的力量,岂敢以身试险,倏地横移,避开了战甲的剑,改向以常野望为主的五名高手冲去。   包括蓝玉在内,没有人想到他能如此突然改变方向。   魔种的特质就在于变幻无穷,教人无从揣度,这种随意改变体内真气的奇招,以致可任意变化速度和方向,等若超出了人类体能的局限,自使拦截者措手难及。   常野望早先吃了喑亏,功力仍未全复,防守力大大打了个折扣,见他忽然取自己的方向攻来,人未至刀气已临身,一时心胆俱寒,只是虚应故事地一掌抽出,同时往后退去,指望其他人先挡其锋锐。   其他四人均是蓝玉座下的一流高手,多年来随蓝玉转战天下,实战经验丰富无比,绝不因常野望的退缩而生出混乱,一刀两剑配上长矛,起一堵有若铜墙铁壁的兵器网,一无所惧地迎上韩柏疾劈而来的鹰刀。   蓝玉此时已紧蹑而至,只要这四人能挡他片刻,他便可立下杀手,置韩柏于死地。其他人亦围追而来,不再给韩柏任何机会。   此非是一般江湖仇杀,没有人再理会身份和规矩。   兰翠贞知道韩柏难逃此劫,放缓了脚步,不欲沾上韩柏的鲜血。   盈散花如遭雷击,退后了两步,靠在墙上,娇体乏力,心内一片空白,泪珠却不受控制地滑下脸颊。
第三章 魔师远见   城南秦淮河畔的夫子庙,建于宋天圣七年,一直为文人荟萃之处,名著天下士林。它前临秦淮,东眺钟山,沿河两岸风光怡人,河房水榭,雕梁画栋,若非刚下了一场雪,平时绿杨垂柳,交相辉映,景色秀丽,现在两岸一片铺天盖地的白雪,又是另一番迷人情致。   这天下士人向往的圣地重楼迭阁,典雅庄重,庙前秦淮河南岸堤环抱,气势磅礴,又凿制成“月牙泮池”,北岸置以石堤,绕以石栏。   当戚长征和孟青青步上通往夫子庙的石庙时,秦淮景色,尽收眼底。   孟青青边行边笑道:“这条桥就是与杭州西湖三潭印月齐名的‘半月桥’,逢明月当头之时,桥影将河中明月分为两半,两侧各有一个半边的月亮,是难得的奇景。”   戚长征对她丰富的地理名胜知识,早见怪不怪了。瞧她谈笑自若,未见半丝紧张,已推知此女武功亦高明之极。因为至少自己还未能学她般从容和放开怀抱。   两人言笑晏晏,穿过了写着“天下文枢”两丈多高的大木牌坊,进入了夫子庙赭红色的庙墙里。   此时天色尚早,夫子庙游人冷落。   在孟青青的引领下,他们穿过庙院,经过奉着“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之位”的牌位,由西廊进入古柏参天的侧院。   孟青青幽幽叹了一口气,垂首道:“戚兄!青青真不想和你分出生死,可惜却是别无选择。”   戚长征一呆道:“噢!原来这就是你说的决战好地方,的确不错,只要我们走入林内,谁死了都不会有人知道。”   孟青青沉吟半晌后道:“我来找你前,里赤媚提醒青青,说你是个天生不畏死的人。到此刻我才真的相信,所以青青绝不会在胆色这一点上和你争长短。”   戚长征心中一凛,知道她已动上了手,以言语来向他施压,进行削弱他信心的攻势。微微一笑道:“只要你想杀我,便避无可避地定要和我比拼胆包,以命换命,否则公主不若回女真学习缝纫好了。”   孟青青领着他深入林内,噗哧笑道:“我的缝纫技艺早全族称冠,何用再学?不怕一并告诉你,我的剑名‘织女’,剑法亦名‘织女剑法’,以守为主,主攻的只有三招,若你能全部挡过,青青便赏你一个香吻恭送大驾。”言罢亭亭立定,曼妙地旋过香躯,冷冷地看着六步许外那轩昂雄伟的年轻刀手。   戚长征嗜武如狂,闻言手指都痒起来,问道:“这三招有何名堂?”   孟青青柔声道:“第一招叫‘鹊桥仙渡’,喻的是你们那牛郎织女每年一会的凄艳故事。唉!你或者会奇怪青青为何连剑招都用了贵国的传说,因为青青真的很仰慕贵国的文化。”   戚长征摇头苦笑道:“所以你仰慕得要来侵占我们的土地子女。嘿!不要提这些无聊事了,来!第二招叫什么?”   孟青青千娇百媚的嗔望他一眼后,不情愿地道:“第二招撮自一句诗词,就叫作‘风露相逢’。”   戚长征虽只粗通文墨,但这样广为传诵的诗词,总算听过,知道取自“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两句的词意。忍不住赞叹道:“这么美的名字剑招,我老戚怎可不见识见识。”   孟青青欣然拔出织女剑,微笑道:“想见识便动手吧!”   戚长征哈哈一笑,掣出天兵实刀,道:“公主何不把第三招的名字也说出来再动手呢?”   孟青青娇笑道:“你挡过这两招再说吧!”纤手一挽,千百朵剑花,立时封满戚长征的前方。   甄夫人随方夜羽步入大厅时,只有里赤媚、年怜丹、任璧、由蚩敌、强望生、花扎敖、山查岳、竹叟等八人陪着庞斑喝茶。   鹰飞、柳摇枝、孟青青这三个有资格列席的人均不知到了哪里去,红日法王则一如往常,没有参加这聚会。即使庞斑的驾临仍不能改变他的习惯。   庞斑踞坐听端的大师椅上,俊伟的容颜透出悠闲雅逸的意态,只是举杯喝茶的动作,便予人一种完美无瑕的感觉,那超然于一切的神韵,有着震撼人心神奇与魅力。   分坐下首两旁来自域外不同族的各大高手,都收敛了本身的傲气,恭敬地注视着这六十年来,称雄天下的无敌高手。   当庞斑的目光落在甄夫人身上时,她有种心灵肉体完全赤裸开放的感觉,就若没有任何心事或密可以瞒过这伟大的人物。   她随着方夜羽向庞斑施礼,然后坐在空于上首右方两张椅子里。   方夜羽眼中射出崇慕之色,惭愧地道:“夜羽愧见师尊,来京后,尚未达成任何一项重要任务。”   庞斑双目亮起动人的神光,缓缓扫过众人,微微一笑道:“夜羽你错了,你们已做得非常好。来!喝一杯茶吧!”   立在庞斑身后的黑白二仆立即绉前为众人添茶。   方夜羽道:“师尊这么安慰夜羽,弟子更倍感惭愧!”   庞斑再微微一笑道:“为师怎有闲心去安慰你,素善可明白我的意思?”   甄素善想不到庞斑会忽然考起她来,俏脸一红,往这天下第一高手瞧去,一触对方眼神,芳心立时忐忑狂跳,不自觉地垂下螓首,轻柔地道:“魔师指的是否今天我们能安然来到大明的京师,与汉人展开争霸天下的斗争,已是了不起的成就。”   庞斑欣然点头,淡淡道:“说得好!”转向各人道:“你们今天能安坐于此,陪庞某喝茶聊天,正代表着明室已被埋下祸乱的种子,本人敢断言,无论事情往任何方向发展,朱元璋亦再无力往域外扩张领土,那正代表我们完成了最基本的目标。”   年怜丹皱眉道:“魔师的话自是合着至理,但是否仍须看这几天的发展,才可以判定我们此行的成败呢?”   庞斑仰天一阵长笑,摇头道:“非也非也,这事便等若高手对垒,何用见过真章才能言胜败。”接着轻叹道:“夜明的问题便在于大着重成败,故因而起了得失之心。哪知世事岂能尽如人意,只要能放手而为,好好参与这美妙无比的游戏,已可不负此生。赤媚当会明白我这番话。”   聚人均是才智之上,听得肃然起敬,明白到庞斑超然于成败的广阔胸襟。   里赤媚哑然失笑道:“魔师太抬举赤媚了,事实上赤媚正为昨天杀不掉韩柏而苦恼了一晚呢。”   庞斑神光电射的日光深深望了里赤媚一眼,欣然一笑,似对他的坦白非常欣赏,平静地道:“问题是你们始终不明白‘道心种魔大法’是什么一回事,亦在某一程度上低估了道胎魔种相遇和结合的神妙。”   再肃容沉声道:“赤尊信就是韩柏,而韩柏却非是赤尊信那么简单。或者可以这么说,藉着韩柏这净美的元体,赤尊信再受不到任何限制,不但可以继续迈向天人之际的武道至境,还可以正生前走错了的方向,拨乱反正。先不论与道胎结合后会带来的发展与成就,只是这点,已可知道要杀死韩柏是多么困难的一回事。”   众人齐齐一震,想不到庞斑对韩柏评价如此之高,亦想到己方的确一直低估了韩任璧叹道:“难怪秦梦瑶会看上了韩柏呢!”   由蚩敌忿然道:“昨夜若非有浪翻云和了尽两人出手,韩、秦两人骨早寒了。”   庞斑自然听出他语气中隐含责怪自己不提早出手对付浪翻云之意,淡然一笑道:“没有了浪翻云,这场游戏是多么乏味。”   两眼神光亮起道:“汉人经历了我大蒙近百年的统治,对外族已存有深刻的仇恨,兼且乱极思治,纵使我们能重新入主中原,要像以前般管治这么幅员庞大的中土之地,等若怒海操舟,最后只会舟覆人亡,要重振昔日的风光实属妄想。当年本人袖手不理大蒙之事,正基于此一原因,明知不可为而为,只是执迷不悟的愚蠢行为。”   里赤媚拍了扶手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叹道:“给魔师你老人家这么一说,赤媚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反更觉斗志昂扬,充满了自信。”   甄夫人心中涌起敬意,恭然问道:“魔师凭何断定明室尽避能平定所有叛乱,仍无力西侵呢?”   庞斑眼神落到甄素善俏脸上,立时柔和起来,淡笑道:“夜羽的计划,实在是计中有计,局中有局,最关键处在于鬼王和燕王这两人,尽管你们的计划全失败了,鬼王和朱元璋的关系亦难以保持平衡。”顿了顿续道:“给你们这么一闹,朱元璋错失了对付鬼王和燕王的千载良机,此必下将来朱元璋死后大明争夺皇座的祸根,哪还有力西顾。况且盛极必衰,此乃桓古不变的真理,朱元璋、鬼王、燕王这类不世之雄,岂会长于深宫妇人之手,故我可断言明室一代不如一代,反之我们西域各族,长久处于压力之下,必有雄起之土冒出头来,再次踏足中原,这却绝非痴想。”   众人听得立时眼界扩阔,似可透视明室未来的发展,原本负在肩上的重担子,忽然都变得无关重要。   方夜羽点头道:“夜羽一直也有这个想法,当然没有师尊般肯定清晰,可是一旦面对着生死存亡的关键,便身不由主地计较起得失,甚至起了妄想贪念,希望得到全部胜利,现在才知道这实在只会做成重重魔障。”   庞斑微笑道:“兵家争战,自是一子不让,可是若说的是逐鹿天下,在空间和时间上便可扩阔至无限的远处,失之东隅,收之桑偷,只要确立目标,可进则进,不可进则退,这游戏是多么妙趣无穷。”   众人都精神大振,昨夜击杀韩、秦两人不果的挫折,一扫而空。   庞斑油然道:“朱元璋最大的问题,在于放不开天下的私心。不过无论他如何努力,亦克服不了自然那变幻莫测的本质,他愈想确立予后继者可以依循的成规法则,破坏便愈来得早,哈!老朱啊!想不到你一世精明,却在此事上如此胡涂,可知私心真的害人不浅。”   众人听得五体投地,庞斑的见地果是高人一等。   庞斑又分析道:“举例来说,假设燕王异日登上皇位,第一件事便是舍应天而取顺天为都,因为北方才是他的根据地。”再微笑道:“想当年朱元璋为建国都,历时二十一载,调动了工部和横海、豹韬、飞熊三卫,再加上二十八府州和一百八十县另三镇的力量,耗费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只是城砖的需求,便动员了江西、湖南、湖北、安徽、江苏等三省的一百五十二个州,全部约耗用了二亿五千万块巨砖,而江南富户无一幸免地都被强迫捐出巨额资财,不计工役的数量,只是工匠便有二十八万户被征调来负责工程。”哈哈一笑续道:“若燕王要以顺天为京,规模必不会逊于应天,只是此项消耗,大明已难有力量往外扩展,况且当燕王坐稳皇帝时,早像现在朱元璋般只懂巩固自己的权力,好安享晚年,哪还有闲情西侵。没有了朱元璋和燕王这类雄才大略的霸主在有生之年作向外扩张,明室何足惧哉?”   人无不目瞪口呆。一方面固因庞斑对明朝建都之事了若指掌,更折服处是庞斑只从国都转移一事,便有力地论证了自己的推断,教人无从反驳。   庞斑哑然失笑道:“朱元璋因宦官为祸,所以一直蓄意压抑宦恃,不让他们有参政的机会,可惜燕王为了得到宫内的消息,一直勾结宦侍,将来若燕王得了天下,宦侍定可水涨船高,掌得政权,更兼现在朱元璋以六部代丞相一事势在必行,又准备把掌握天下军权的大都督府一分为五,使军政权力全集中到皇帝手内,若宦官冒起,朝中再无可与撷抗之人,所以庞某敢断言,明室宦官为祸之列,必更胜前代。”   众人更是听得哑口无语,庞斑识见之高,确实达到了洞察无遗之境。   年怜丹谦虚问道:“那我们是否应按兵不动,任由朱元璋铲除蓝玉和胡惟庸,然后坐石明室日渐倾颓呢?”   庞斑摇头道:“当然不可以如此被动,最理想当然是同时扳倒朱元璋和燕王两人,而对付两人亦有先后之序,应以朱元璋为首要目标,否则若平白干掉燕王,徒然帮了朱元一个大忙。若他们父子一齐身死,我们便可立即退出中原,任明室陷于藩王割据,叛臣乱将互相攻战之局。否则便须匡助蓝玉和胡惟庸两人,拖着朱元璋,使他无力对付燕王。那亦等若完成了我们最基本的目标。”   若朱元璋在场亲听到庞斑这一番话,定要击节叹服,因为他正是因着微妙的形势,明知燕王曾行刺自己,亦要压下采取行动去对付这逆子的冲动。   众人听罢这一席话,心情都大大不同。深觉无论此行成败如何,均会收到理想的效用。   方夜羽更是感激不已,这些年来,庞斑少有如此长篇大论去分析世局,目下如此大费唇舌,自是看出己方士气低落,才出言激起众人的雄心壮志,坚定他们的信念。   这番话由人人景仰的魔师庞斑口中说出来,分量自然大是不同。   庞斑正是他们的精神支柱。   庞斑微微一笑道:“水月大宗这小子干过什么事来?”   方夜羽恭敬应道:“昨夜他夜闯鬼王府,但与鬼王过了两招便撤退了,使人怀疑请他来究竟有何作用?”   庞斑双目亮起精芒,欣然道:“水月大宗的目标并非鬼王,而是浪翻云,只要干掉浪翻云,庞某便变成全无对手,说不定寂寞难耐下重出江湖,找人开刀,那时中原西域,均陷进乱局,还不正遂了倭人心意!”   里赤媚动容道:“魔师对事物确独具慧心,我们都没有想过这问题。”接着冷哼道:“水月大宗的水月刀法虽厉害,恐仍未比得上浪翻云的覆雨剑。”   庞斑哑然失笑道:“横竖要便宜浪翻云,不若来便宜庞某好了。在我见鹰缘之前,便让我试试他的水月刀法,看看它飘忽难测至什么程度?”接着向方夜羽道:“朱元璋不是迫你师兄把水月大宗交出来吗?叫你师兄请朱元再宽限两天,到时他定可把水月大宗的人头奉上,哈!”   看着庞斑仰天长笑的欣悦模样,众人呆在当场。   谁可揣测庞斑出人意表的行事?   浪翻云悠闲自得的坐在酒铺内,翘起二郎腿,无限享受地喝着清溪流泉,似醉还醒的眼吊着正抹拭酒具的左诗三女,分享着她们对工作的投入和热情。   范豹这时和一名俏丽的女子由内堂走出来,有有笑,神态亲热。   浪翻云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轻唤道:“烟如!到大哥这里来。”   这美妇当然是因被薛明玉奸污,受尽夫家白眼和排挤的颜烟如,自那晚随了浪翻云喝酒后,便被浪翻云邀来酒铺作帮手。   此刻的她像变了个人似的,精神焕发,闻声欣然来到台旁坐下。   浪翻云爱怜地细看着她,轻轻道:“范豹这小子不错吧!”   颜烟如立时俏脸飞红,垂下了头,不敢看他,又忍不住点了点头。   那边的范豹这些日子来得范良极和浪翻云指点,功力大进,隐隐听到自己的名字,再看到颜烟如羞不自胜的神态,亦面红起来,十分尴尬。   左诗等奇怪地看看颜烟如,又瞧瞧范豹,哪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都抿嘴偷笑。   浪翻云长身而起,顺手起一清溪流泉,笑道:“时间差不多了,诗儿!要不要和大哥一道去迎接小雯雯。”   范豹道:“浪首座!这事由我去办吧!”   浪翻云摇头道:“这么重要的人物,浪某怎可疏忽。”   左诗双目立时红了起来,走到浪翻云旁,小鸟依人般紧挽着他手臂,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浪翻云向范豹道:“叫行列小心点楞严,这人的厉害处绝不逊于方羽,这些天来如此低调,愈发使我感到他定有阴谋诡计。”再低头向左诗道:“可以去了吗?”   左诗用力点头,终流下了感激的热泪。   若非浪翻云,她今天仍只是活在哀悼着父亲和丈夫死亡的灰暗日子里。
第四章 勇悍无敌   无想僧和不舍两人,并肩立在城北覆舟山之巅,北望城墙外是广阔的玄武湖和气势雄浑的钟山,左方可俯瞰近处的珍珠河,远远的鸡笼山和清凉山。   两僧均默然无语,眼中射出缅怀驰想的神色,看着这史无前例的伟大都会,其城墙之绵长坚厚,城楼的高耸雄伟,像奇迹般展现在他们眼前。   无想僧微微一笑道:“传统的城门设计,往往在乎方位对称、距离对等,只有虚若无不拘泥于古制,而是从实地需要和实战要求出发设置,无论选址、定数、造型均匠心独运,既大胆却又教人折服。”   不舍看着依山傍水,利用山脉堤坝、河湖水系、岗垄山脊起迤逦曲折、蜿蜒若蟠龙城垣,轻轻一叹道:“恭喜师兄!”   无想僧欣然道:“不舍你的眼力更高明了,除了浪翻云外,你是第二个看穿我无想功已臻大成至境的人。”眼光落在西南远处清凉山腰的鬼王府,平静地道:“你见过鬼王没有?”   不舍静若止水地摇头,眼神越过被白云覆盖了的世界,投往气象万千的鬼王府,淡然道:“自小明王被朱元璋害死,不舍便再没有见过鬼王。”   无想僧苦笑道:“虚若无精通鬼神术数之道,胸襟气度和想法,均有异常人,当年我对他坐视朱元璋杀死小明王,亦非常不满,但今天观之天下升平,万民丰衣足食,却不能不承认要成非常之业,或正要这种非常的眼光和手段,我们师兄弟始终是出世之人,对政冶乃门外汉。如今唯一之望,便是国泰民安,舍此再有何求。”   不舍点头道:“过去了的事,想之无益,可是今天危机再现,一个不好,天下将重陷万劫不复之局,师兄有何打算呢?”   无想僧嘴角飘出一丝高逸的笑意,油然道:“这正是我今天来找最为我所看重的小师弟的目的。”   不舍一震望往无想憎道:“师兄!”   无想僧极目远望,眼中射出深刻的感情,柔声道:“天下虽大,谁能比我们两师兄弟更明白对方,正如浪翻云所言,哪有闲情去理会别人怎么说。入世出世,岂可以有没有娶妻生子来决定。旁人不明白双修大法为何物,无想会和他们一般见识吗?”顿了顿续道:“这次师兄来找你,是为了两件事,并大胆恳求你先答应了后,我才说出来。”   不舍沉吟片晌,叹了一口气道:“请恕师弟不敬,这两件事均难以答应。”   无想僧蓦地仰天长笑,充满了欢愉之意,教人完全摸不着头脑,想不通为何他被拒绝了,仍这般开怀。   不舍听得摇头苦笑。   无想僧收止笑声,回复止水不波的境界,平静地道:“你会答应我的,无想甚至不须解说原因,但小师弟仍不会拒绝我的要求。是吗?”   不舍苦笑道:“师兄太清楚我了,尽避说来听听吧!”   无想僧看着下方的城墙,瞧着那一块块饱经风霜、斑斑驳驳的巨大城砖,驰想着惊心动魄的往事,脑内组合出一幅巨大的历史画卷,点头道:“第一个要求,就是希望师弟不要出席今午举行的元老会议,因为无论你来与不来,这个会议亦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师弟的参与,只徒使秦梦瑶更难发挥她的影响力。”   不舍淡淡道:“师兄为何又要解释原因呢?”   无想僧哑然失笑道:“这你也不肯放过我吗?”   两人对望一眼,齐声笑了起来,充满了知己和师兄弟深刻的情怀。   无想僧似笑得立足不稳,一手按在不舍肩上,凑过来道:“第二个要求,是希望师弟在为兄与庞斑一决生死之前,不要挑战庞斑。”   不舍毫不讶异,苦笑道:“不舍早知师兄会有此要求,但却完全不知怎样才可拒绝你。”   无想僧欣然道:“这才是我的好师弟。若我估计无误,今晚方夜羽将会全力攻打鬼王府,而朱元璋和燕王均会袖手不理,师弟是否仍会因旧事而不往鬼王府助阵呢?”   不舍吁出一口气道:“师兄真厉害,硬要迫我今夜之前,不能挑战庞斑。”   无想僧哈哈一笑道:“师兄怎会欺负你这小师弟,不舍你要干什么,我无想几时曾干涉过?”最后一句话时,已飘身而起,迅速远去。   不舍双目亮起电芒,遥眺远方清凉山的鬼王府,耳内似听到了杀的呼叫。   朱元璋道:“叶卿平身!”   叶素冬长身而起,垂头恭聆圣示。   朱元璋亲切地道:“素冬满意目前的职份吗?”   叶素冬吓了一跳,忙道:“只要小臣能奉侍皇上龙驾之旁,保护万岁安全,小臣便心满意足,再无他求。”   朱元璋微笑点头,按在桌上的手轻拍了两下桌面,油然自得地道:“明晚欢宴八派之事,安排妥当了吗?”   叶素冬答道:“所有元老人物和种子高手,均会准时赴皇上为他们摆设的御宴。”   朱元璋轻叹道:“想起可以见到这么多老朋友,朕恨不得可令光阴的步伐走快一点。”接着沉声道:“你们今午的元老会议,秦梦瑶是否亦会列席呢?”   叶素冬点头道:“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事情,现在秦梦瑶已隐然成了两大圣地的代表,身份尊崇无比,除了我们西宁派和长白派外,谁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朱元璋打断他道:“素冬!信我吧!秦梦瑶就若当年的言静庵,尽避你们西宁和长白早有默契,最后仍是过不了她那一关。”   叶素冬愕然望向朱元璋,失声道:“皇上!”   朱元璋两眼闪动着奇异的光芒,沉吟了好一会后,叹了一口气道:“朕不会干预你们在这件事上的决定,由你们八派自行作主好了。”   叶素冬心中苦笑,你的龙口虽说不理会,但我岂能不依你先前的旨意办事,这岂非分明把责任推到我西宁派的身上吗?口中当然恭敬领命。   朱元璋有点疲倦地道:“后天朕会正式改组六部和大都督府,朕要禁卫军、巡检司和东厂全面戒备,以应付任何突发事件。”   叶素冬精神大振,跪下接旨,同时知道朱元璋已有了对付蓝玉和胡惟庸的把握。   朱元璋逸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悠然道:“未来约三天将是我大明最关键的时刻,尔等不可有丝毫疏忽大意,明白了吗?”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转厉。   叶素冬高声答应,俯身退出书斋外。   眼看韩柏要被卷入刀光矛影里,这小子哈哈一笑,手中鹰刀电芒一闪,射在最接近的矛头处。   使矛高手做梦都想不到己方四人齐向他攻去,而对方的力量却能全集中到自己身上,骇然下运聚全身功力,由矛端送向对方,以对抗对方的刀劲。岂知劲气送出,不但半点抗力都遇不到,还虚虚荡荡,有力无处使,轨若以全身之力,去搬起一块巨石,却发现那所谓巨石,比一片纸还要轻,那种错用力道的难受,令他立即往前仆跌,鲜血狂喷。   韩柏大喜。   这一招是他临时由战神图录领悟而来,“实者虚之,虚者盈之。”   当然因他的功力远胜这使矛高手,再配合挨打神功,根本不怕对方动气侵入体内,还立时把对方真气借为己用,化成退飞之力,加上自身气动,在其他兵器临身前,冲天后翻,刹那间脚上头下,来到蓝玉头顶上空处。   蓝玉和其他所有人第二次错估了韩柏的下着变化,不过也难怪他们,魔种的变幻无穷,确是难以测度。   韩柏大笑道:“散花!看看这招!”一挥鹰刀,疾砍往蓝玉头顶,去势既威猛刚强,又是巧奥灵妙,无痕无迹。   蓝玉心中的震骇,实是难以形容,自问无论功力经验,均胜对方一筹,可是对方诡异莫测的变化,完全不讲任何法度却又似妙若天成的刀法,却使他生出有力难使的感觉。   若韩柏肯和他正面交锋,他有把握在百招之内置之死地,但现在却充满着无处下手,莫奈他何的感觉。   此时韩柏刀未至,刀上森寒的杀气,早狂风般往下罩来,更使他心寒的是,以他的眼力,仍瞧不出他的变化后着,以蓝玉这么强横好胜的人,亦只有运棍护体,矮身以避。   “当!”   鹰刀劈在铁棍上。   韩柏仰天狂笑道:“大将军原来如此脓包!”倏地闪落地上,刀化长虹,冲破了三个高手的围截线,来到盈散花之旁,一指往她戳去。   盈散花一声呼,飘了开去。   韩柏冷喝道:“盈散花,由今天开始,韩某人把你休了!”   “砰!”的一声撞碎侧门,闪入厅内去。   众人全愕在当场,哪想得到他竟舍高墙外的广阔天地不走,反逃回屋内去,可是如此一来,谁也猜不到他会由哪个方向逃走了。   戚长征见剑光临身,嘻嘻一笑,沿树往上升去,到了横叉处脚尖轻点,迅若鬼魅般再攀升两丈,还未到达另一目标的横干,“啪!”的一声,那横干竟折断向他头上掉下来,原来是正如影附形紧追而来的孟青青,以劈空掌力先一步震断横干。   戚长征对孟青青,早不敢轻视,仍想不到她如此厉害,当然更不知昨晚连了尽禅主亦逃不过她的拦截,被迫停下作战。   孟青青一声娇笑,剑光大盛,像一张眩目的光网,又似食人花般由下往戚长征双足合拢上来。   戚长征脚尖撑在树干上,横移开去,避过惯下来的树干,刹那间掠过了十多株参天古树,到了柏林核心处。   心中暗笑,这么一个树林,宜逃不宜追,若真打不过这美女的话,我老戚岂还会为了逞英雄,而不逃之夭夭呢?   往后一看,孟青青竟不知去向。   突然前方风声传来。   一束束由林顶下的亮光中,孟青青衣袂飘飞,有若下凡的仙女般,手中织女剑织出一朵朵花纹,由两棵巨柏间人剑合一,凌空掠至。   戚长征遍体生寒,到此刻才恍然大悟,这美女不但剑术已臻顶尖儿高手的境界,轻功更是胜己最少一筹,才能着着封死自己的逃路。   此时退已不及,兼且他的刀法以攻为主,若不住闪躲,气势会每况愈下,更不是对力敌手了。猛一咬牙,收摄心神,一声狂喝,天兵宝刀翻起重重刀浪,风起云涌般往孟青青卷去,同时大笑道:“让老戚来和公主亲热亲热!”   两下一合,顿时光芒闪烁,劲气狂飙,刀剑刹那间交击了十多下。   戚长征的震骇有增无减,原木他欺孟青青终是女流之辈,腕力必不及自己,哪知硬拼之下,对方剑劲竟丝毫不弱于他。   这十多刀毫无留手,刀刀用足全力,可是对方守得绵密柔韧,无隙可寻,从容地挡格了他所有攻势。   两人在林木间条退迅进,疾快无伦,转眼间激斗了百多招,戚长征主攻,孟青青主守,难分难解。   戚长征劈出了百多刀,无论他如何栗悍狠勇,锐气一过,气势立时衰竭下来,而孟青青的剑网却逐分逐寸收紧着,使他更是吃力。最惊人处是孟青青的织女剑法有种愈织愈密的特性,时间愈久,她的剑法更能发挥尽致。戚长征就像跌进了蛛网的飞虫,逐渐步上死亡之途。   此时戚长征劈出了第二百零三刀,“锵”的一声砍在孟青青挽出的一朵剑花上,似乎一下力竭,踏断了脚下横枝,往下坠去。   孟青青娇笑道:“鹊桥仙渡!”   蓦然寒气大盛,剑花朵朵闪起,组成一道芒光,由上而下,以难以描述的美丽和高速,破空往戚长征上盘急击而来。   戚长征年纪虽轻,作战经验却是无比丰富,但却从未遇上使他感到如此有力难施的剑法,守时细密连绵,攻时若长江大河,尽备刚柔之气,不怒不慑,才知对方为何如此有收拾自己的把握。但断枝下坠,其实只是他故意示弱,引对方出招。   此时见对力改守为攻,反精神大振,加速下坠,脚才踏上实地,忙往横移开。   朵朵剑花,真像喜鹊起的构空仙桥,直追而来,气势愈聚愈足,更是凌厉,使人感到孟青青施展此招时,必有一套特别的运功法门。   事实上戚长征刀法之精妙,气脉的柔长,亦大出孟青青意料之外,表面看她似轻巧从容,那只是织女剑法的特性,事实上早施尽浑身解数,才抵挡了戚长征旷绝古今,蕴蓄着天地至理,有君临天下气象的刀法。此刻见到对方露出颓势,狂喜下全力改守为攻,务要速战速决。   戚长征倏地在两颗巨柏间立定,手提天兵宝刀,双目凝注对方,对孟青青既好看又凶厉无匹的剑势,一点不为所动。   剑芒临身,水银泻地般攻来。   戚长征乃天生好勇斗狠的人,大喝一声,施出封寒的左手刀法,只见刀芒如涛翻浪卷,动气激汤,重重刀影,往孟青青冲击而去。这一下刀法只攻不守,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格局,交战至今,他才首次得到了与对方比拼胆力的机会。   一直以来,戚长征的刀法和先天心法,均在敌人的压力下和实战中不住进步着,孟青青的织女剑法虽使他憋了一肚子闷气,但亦使他的先天气功在强大的欺迫下深进了一重,这时含怒出手,自然是非常有看头。   一连串金铁交鸣的声音响彻相树林。   两人乍地分开。   戚长征踉跄退了五步,才勉强立定,刀交右手,刀锋插地,支撑着身体,鲜血不住由左肩涌出,染红了半边身。   孟青青则退了三步,钗横鬓乱,表面看来全无损伤,可是俏脸煞白,显已在戚长征的刀气下受了内伤。   戚长征浑然不理左肩的剑伤,一对虎目神光闪闪,射出令孟青青无名火起的讥嘲之色,哈哈笑道:“公主始终仍不够胆色,若肯牺牲一条玉臂,这一剑便可贯穿老戚的心脏了。”   孟青青气得脸寒如水,运功吐出一口瘀血,俏脸立时回复红润,冷然道:“死到临头都不知道,没有了左手,看你如何使出封寒的左手刀法。”   一声娇叱,剑网再现。   戚长征哪肯再陷入她的织女剑网里,狂喝一声,先发制人,挺刀连跨两步,一股凌厉的凶霸刀气,狂涌而去时,天兵宝刀已疾劈在对方长剑上。   剑网立即散去。   按着是刀剑交击的响音,刀影剑光,把两人身形都遮没了。   孟青青气得差点吐血,因为戚长征凭藉着不顾自身的打法,硬迫她近身拼搏,使她展不开织女剑法,只能见招拆招。   两人各尽所能,忽快忽慢地展开在刀刃剑锋间不容发的生死恶斗,动辄就是溅血当场的局面,凶险处紧张得难以形容。   但不旋踵孟青青逐渐守稳阵脚,戚长征似乎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再不能步步迫紧这美丽的女真公主。   孟青青芳心窃喜时,戚长征则暗暗偷笑。   他与孟青青一轮血战后,早摸到孟青青的织女剑法在整体上确胜过他的刀法,但经验和拼劲却始终及不上他这由少在刀头上舔血的人,这时故意示弱,就是要引她使出第二招“风露相逢”。只有在展开攻势时,织女剑法才有可乘之机。此乃天地至理,当你要杀人时,自然也有被人杀的空隙破绽。   刚才当织女剑刺中他左肩,真劲仍未透体而入时,他的刀气便画破了她的护体真气,伤了她的右臂,孟青青虽以独门心法强压下伤势,却是不利久战,所以她亦唯有行险出击,以免伤势加重。   果然当他装作不惯右手使刀地滞了一滞时,孟青青清叱一声,手中织女剑振起一圈强芒,蓦地扩大,把他卷入剑芒里,娇笑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戚长征哈哈一笑,戏道:“那便待我这牛郎来地府会你吧!”踏步进击,天兵宝刀涌出千里光浪,但心神却进入止水不波的先天境界,晴空万里,月映夜空,以右手使出变化了的左手刀法“君临天下”,奇幻无比的一刀朝孟青青的俏脸砍去,丝毫不理对方标刺小腹的一剑,又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孟青青魂飞魄散,勉力一剑架着对方宝刀,往后疾退。   戚长征脸容肃穆,虎目精芒电闪。踏步迫进,一连七刀杀得孟青青香汗淋漓,左支右绌。她当然不是武功逊于戚长征,只因不肯和他同归于尽,气势骤弱下被对方乘胜追击,落在下风。   戚长征蓦地收刀后退,冷冷看着对方。   孟青青见他屹立如山,意态自若,气度渊停岳峙,芳心升起气馁的感觉,又大感不服,至此才明白里赤媚语重心长的临别赠言。   戚长征隐隐流露出坚强莫匹的斗志,微微一笑道:“请公主再赐教第三招,那戚某人便可享受公主香唇上胭脂的滋味了。”   孟青青白了他一眼,有好气没好气地还剑鞘内,柔声道:“快些去包扎伤口吧!到现在青青才明白为何连甄素善亦要在你手底下吃了亏。”   戚长征失望地道:“终有一日我会得到你的香吻。”   孟青青往后飘退,娇甜的声音随风送来道:“下趟当青青内伤痊愈时,戚兄便将有难了,唉!男人都是那么好色的吗?”   戚长征看着她消失在林木之外,苦笑道:“不好色的还可算是男人吗?”
第五章 剑心通明   韩柏由后门奔出后院,越墙而去,腾地左方寒气大盛,凛冽的刀气破空袭来。他不用拿眼去看,亦知道来的是水月大宗那把熟悉的水月刀,大吃一惊,暗忖若让这死倭鬼截上自己,再加上蓝玉,恐怕自己连一点渣滓都留不下来,一声大喝,鹰刀挥出。   水月大宗迅若鬼魅般来到他前左侧的上空,眼看要给韩柏挡了水月刀,忽然移前了少许,韩柏登时一刀劈空。   韩柏才觉不妙,水月刀倏地出现正前方,迎面标刺而至。   他骇然下鹰刀回收,刀柄猛撞在水月刀锋处。   “当”的一声暴响,就在刀柄撞上水月刀锋时,水月刀生出一股吸啜之力,同时往回拉去。   韩柏本想藉势横移,哪想到对方的水月刀法精妙至此,竟被带得向掠至前方的水月大宗投怀迭抱。   水月大宗面容平静,两眼寒光紧罩着韩柏,水月刀生出变化,倏地脱了与刀柄的纠缠,同时身子下坠,闪电般横砍韩柏腰侧,凶辣绝伦。   韩柏被他的怪异力道弄得气血翻腾,千钧一发下猛吸一口真气,鹰刀侧劈在水月刀上。   “蓬!”的一声气劲交击,韩柏整个人往上抛飞,身不由主地翻滚腾升上五丈的高空,再落下来时,水月大宗已足踏实地,恭候他的大驾。   韩柏叫了声吾命休矣,正要拼死力搏,一道剑芒由一颗大树后向水月大宗激射而至。   水月大宗首次露出惊异之色,倏地横移,与赶来的蓝玉等人会合在一起。盈散花却不在他们之内。   剑芒消去,现出淡雅如仙的秦梦瑶。   韩柏落到她仙体之侧,大喜道:“梦瑶!你怎如为夫在此有难?”   秦梦瑶还剑鞘内,俏脸平静无波地看着正对她虎视眈眈的水月大宗、蓝玉诸人,轻轻应道:“若连与自己心心相连的夫婿的危难亦感应不到,哪还有资格配称言静庵的弟子。”接着向水月大宗微微一笑道:“梦瑶何幸,请水月大宗不吝赐教!”   风声响起,一道人影忽地来到韩柏身旁,同时仰头大叫道:“在这里了!”   当然是韩柏的好拍档范良极,并显在呼召救兵。   蓝玉等心中大恨,知道已错过了杀死韩柏的机会,想不到以如此阵势,仍让此子逃过大难。   蹄声由远而近,虚夜月、庄青霜和碧天雁由小路穿林过来,到了这绿草如茵的旷地处,大喜下马,加入了韩柏的阵营里,两女兴奋地偷看着秦梦瑶,只恨剩下非是亲近的好时刻。   秦梦瑶含笑向两女和碧天雁打过招呼后,美目深注在正瞪视着她的水月大宗身上,大感兴趣地道:“大宗为何没有动手之意?”   水月大宗默默注视着秦梦瑶,冷酷的面容严肃镇定,点头道:“本宗不想动手,因为梦瑶小姐并非本宗这次西渡来此的目标。”   秦梦瑶嘴角逸出一丝笑意,仙子般清丽绝俗的玉容泛着一种内蕴的圣洁光辉,看得水月大宗和蓝玉等全为之一呆。   蓝玉干咳一声道:“梦瑶小姐若无他事,我等便要先行告退了。”   秦梦瑶的身份非同小可。以蓝玉的骄狂,仍不敢对地无礼,更兼她有一种震慑人心的风采和魅力,尽避是敌人,亦起不了对她冒渎之心。   韩柏看着秦梦瑶和心爱的月儿、霜儿,浑身都酥痒起来,便若拥有了全世界般自豪和得意。   庄青霜和虚夜月见到这位飘逸若神仙的姊姊,把不可一世的水月大宗和蓝玉压得乖乖的动弹不得,连退走都要出言请求,亦感与有荣焉。   当范良极和碧天雁也以为秦梦瑶会乘势收手时,这仙子轻轻一叹道:“既然来了,哪有这么容易说走便走,水月刀法名震东瀛,梦瑶怎可错过领教高明的机会?”   水月大宗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冷哼道:“好!那就让本宗看看慈航静斋的传人有何本领?”   举步趋前,同时“锵”的一声拔出了水月刀,遥指着秦梦瑶,凛冽的杀气,立时弥漫全场。   秦梦瑶示意己方五人往后退去,微笑道:“我这就出手啦!”话声未完,飞翼剑已来到手里,一阵森寒的剑气,往水月大宗潮涌过去。   场内一时气动奔流,使人颤栗的寒气激汤翻滚。   水月大宗摆出了不同的架式,抗御着秦梦瑶无坚不摧的剑气,神色却前所未有地慎重。   秦梦瑶的飞翼剑亦不住地画着小圆圈,催发剑气。   两人相距足有三丈之遥,可是其中的凶险,却绝不会逊于近身肉搏,只要任何一方气势稍弱,另一方在气机牵引下生出感应,便会立即发动至死方休的猛攻。   谁都想不到看似和平淡逸的秦梦瑶,一上场便是如此处处逼人的气势。   韩柏等都紧张得透不过气来,因为水月大宗实在太厉害了,仙体初愈的秦梦瑶是否能胜得过他呢?   蓝玉等人虽知秦梦瑶剑术必然高匹明之极,但却欺她实战经验和火候远及不上水月大宗,所以均心底笃定,对水月大宗充满了信心。   但局内的水月大宗却全是另一番感受。   只从秦梦瑶拔剑离鞘的动作,那种浑然天成,无懈可击的气概,便一直紧攫着他的心神,使他生出无隙可寻的感觉。尽避昨晚面对鬼王时,他亦没有剩下的震撼。   秦梦瑶立时生出感应,悠然一笑,剑光暴涨,有若一道电芒般往水月大宗激射过去。   场中双方均感愕然,想不到会由秦梦瑶发动主攻。   而更使人觉得玄妙的是,尽避秦梦瑶剑势如疾雷激电,偏使人生出至静至极的怪异感觉,似乎天地在这一刻完全静止了下来。   水月大宗知道对方正以无上道法,隐隐制着自己心灵,一声狂喝,运起坚凝的意志,水月刀化为一圈强芒,护着前方。   “铮”的一响,飞翼剑刺中光圈的外沿处。   刀光散去。   纵使在这种生死相搏的时刻,秦梦瑶仍是那副飘逸如仙,美得不食人间烟火,超然于世情之外的宁恬样儿,香带着一丝拈花微笑的娇态。忽又“锵锵……”连击五剑,每剑均由一个令人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剌出,仿如鸟迹鱼落,全无斧凿之痕。   水月大宗亦进入止水不波的刀道至境,水月刀在空气中神迹似地忽现忽隐,每一次出现,均把秦梦瑶奇怪无比的飞翼剑挡着,发出清脆之极的交击声,还似游刃有余的样子。   秦梦瑶忽然收剑后退,来到虚夜月和庄青霜中间,回剑鞘内道:“领教了!”   水月大宗呆在当场,茫然地瞧着秦梦瑶,却没有追击。   这时谁都知道秦梦瑶至少占了点上风,否则哪能说退就退,而凶狠若水月大宗,也不敢追击。   所有人的日光全集中到水月大宗身上,看他作何打算,是否要讨回颜面。   水月大宗还刀鞘内,仰天大笑道:“剑心通明,确是非同凡响。”拔身而起,转瞬远去。   蓝玉大感尴尬,再干咳一声,正要说话,“锵”的一声,秦梦瑶剑再出鞘,遥指蓝玉,催出剑气。   蓝玉与她相距足有四丈,可是森寒的先天剑气却是迫体而来,忙运聚功力,发出一股无形的杀气对抗,失声道:“梦瑶小姐竟要和蓝某动手吗?”   虚夜月和庄青霜见秦梦瑶如此厉害,均露出崇拜悦服的神色。   韩柏、范良极和碧天雁亦都对秦梦瑶忽守忽攻的战术感到惊异。   战甲、兰翠贞、常野望等更紧张起来,纷纷拔出兵刀,摆开架式。   敌方只是一个秦梦瑶,便已教他们不敢轻忽,何况还有韩柏、范良极、碧天雁和虚夜月、庄青霜这些厉害人物。   秦梦瑶洞察一切的目光凝视蓝玉,淡淡笑道:“大将军既要杀死梦瑶的夫君,我这作小妻子的,怎能不先发制人,否则谁知你何时又再施出不要脸子的诡谋?”   蓝玉方面的人听到秦梦瑶亲口承认嫁给了韩柏,都露出不能置信的神色。可是看到韩柏立时挺胸昂首,神采飞扬的得意气概,又如此言不假。   蓝玉身为当代一高手,虽对秦梦瑶非常忌惮,仍不露丝毫惧色,抛开手中铁棍,从手下处接过另一长矛,双手一振,矛头晃动,发出嗤嗤之声,喝道:“你们退下,收起武器!”   战甲等愕了一愕,依言退后。   范良极取出旱烟管,吞云吐雾地向韩柏笑道:“这大将军不是有种,而是怕群战对他们更是不利。”   虚夜月鼓掌道:“秦姐姐快宰了他,看他是否有种得不会逃命!”   蓝玉哪敢动气,一语不发,对抗着秦梦瑶正寻隙而入的惊人剑气。   秦梦瑶温婉一笑。爱怜地瞥了雀跃鼓舞的虚夜月一眼,微微向前倾侧剑气立时大幅加强,阵阵涌扑过去,使人感到主动权绝对地操纵在她手里。   事实上自她忽然拔剑挑战蓝玉,在实际上和心理上,已领了先机压得蓝玉完全处于被动之势,深合剑道之旨。   韩柏等均往后移退,使她更能放手施为。   一时成了对峙之局。   秦梦瑶由出现至今,一直保持着她那意态闲逸的模样,对什么人或物均只是淡淡扫瞥,教人全不能由她的神色察觉出任何意思,使敌人更感到她轻描淡写的深不可测。   蓝玉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就是假若如此对峙下去,最后耐不住的定是自己,而非是这达到剑心通明的绝色女剑侠,迟早如此,不若趁自己斗志尚强时,及早出手,才是士算。遂一声暴喝,手中长矛化出千万道矛影,还末攻出时,却光华大盛,秦梦瑶的飞翼剑夹着无坚不摧的先天剑气,以无可比拟的高速,先弯往外侧,才循着一道无形而暗合天地之理的线条,破空而至。   蓝玉知道由于对方操着主动之势,所以自己稍有进攻的动作,这仙子立即生出感应,自然而然发动攻势,纯粹出于高手对仗的气机交感,比刻意出招更要凌厉惊人。不过这时亦别无选择,施出浑身解数,把大天罡气提至十足,一矛攻去,亦是有往无回的格局,生出无比惨烈之气,就若战场上千军万马,冲锋厮杀。   “锵!”   剑矛交击。   秦梦瑶像化成了一道轻烟,倏忽间到了蓝玉左侧,白衣飘拂,有若天仙妙舞,一连向蓝玉攻出了九剑。   蓝玉绝不想和秦梦瑶近身搏斗,事实上他选取了长矛,就是希望以长制短,哪知秦梦瑶初发的那一剑,实有洞穿乾坤之威,他虽挡了对方剑势之形,却被对方先天剑气透矛攻入,为了化解剑气,不由自主地行动上滞了眨眼的工夫,已给对方欺到近身处。   骇然下蓝玉横移开去,两手移到长矛正中处,分以矛头矛尾抵挡这飘然若仙的美女狂风扫落叶般的剑势。   双方的人无不看得目瞪口呆,深切体会到为何秦梦瑶能破去禁例,成为两大圣地首位公然踏足尘世的传人。   人影乍合倏分。   秦梦瑶收剑退回虚夜月和庄青霜处时,蓝玉仍步履不稳的退了三步,才喘息立定,脸上再无半丝血色。   按着手中长矛一轻,头尾同时与矛身分离,掉在地上,发出一响一沉的两下声音。   战甲等潮水般涌出,把蓝玉团团护着,全体亮出兵器。   蓝玉再一个跟舱,喷出一口鲜血,脸上才恢复了点人色,两眼射出深刻的仇恨,瞪着秦梦路道:“好剑法!蓝某人领教了!”   韩柏哈哈一笑,踏前几步,来到敌阵之前,得意洋洋地道:“试过我小梦瑶这高手的厉害,现在可又轮到我这低手出马了。”   战甲等均脸色发自,优胜劣败,不用动手已可知道了。   范良极和碧天雁均是老谋深算的人,怎肯放过这除掉蓝玉的机会,来到韩柏左右两侧处,隐成合围之势,蓄劲以待。   蓝玉挺直身子,像完全回复了正常般冷眼看着韩柏,沉声道:“想收拾我蓝某人,还没有这般容易!”撮唇发出尖啸。   风声由盈散花站立的房子处传来,百多名劲服大汉,绕屋而至,迅那间挤满了蓝玉后方的空间,人人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狠定,显然是随蓝玉东征西讨的好手。   韩柏与范、碧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后,哈哈一笑道:“这么多人,不打了!”   大模大样地走回秦梦瑶之旁,凑到她小耳畔道:“还是回家上床睡觉才是上算!”   范良极和碧天雁亦知机地退了回来,刚好见到秦梦瑶狠狠盯了韩柏一眼,道:“走吧!”   林荫道上,一片雪白。   虚夜月和庄青霜兴高采烈地一左一右缠着秦梦瑶,开怀谈笑,走在最前方。碧天雁一人牵着三匹骏马,落在最后方处。   韩柏和范良极两人走在中间,正商议着盈散花的问题。   范良极脸色凝重道:“情况看来非常不妙,盈散花既已和燕王上过床,显然奸计得逞,但那究竟是什么奸计,我们却一无所知,不若索性找燕王直间,她不仁你不义,纵使燕王向她报复,她也怪不得你。”   韩柏想起盈散花,便恨得牙痒痒地,又是伤心不已,叹了一口气,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范良极正要怒责,前方的秦梦瑶停了下来,扭过仙躯,闲静地道:“大哥和韩郎均忘记了一项至关紧要的事,就是为何盈散花明明是黄花闺女,却要借秀色的身体,弄得自己声名狼藉,以及秀色为何要如此帮助盈散花?”   各人随着秦梦瑶停下脚步,形成一个以她为中心的小圈子。   韩柏和范良极先摆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接着一个搔头、一个抓腮,其实都想不出这与对付燕王的阴谋有何关系。   看到他们的模样,虚夜月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皱着可爱的小鼻子,依恋地挽着秦梦瑶的玉膀撒娇道:“秦姐姐快点醒他们吧!月儿也想知道盈妖女的事哩!”   众人眼光全集中到秦梦瑶处。   韩柏看着自己这三位美绝人世的娇妻亲热地并排而立,那种幸福和满足的感觉真非任何笔墨可形容其万一,魔种被刺激得往上攀升,脑际灵光一现,叫道:“我明白了,散花是要人误以为她不是黄花闺女。”   秦梦瑶赞许地道:“这话很有道理,而且她还有一套功法,可使别人看不穿她尚未破身,甚至在似已与她欢好过后,仍然不知道。只是这点,已可知她也如秀色般,身具女心法,还是第一流媚心之道的高手,比秀色还要高明,否则哪有对付燕王的资格?”   碧天雁色变道:“那燕王岂非已着了道儿?但据如燕王至今仍是安好无恙。”   范良极心思敏捷,得秦梦瑶提醒,冷哼道:“盈妖女的阴谋,必是要藉处女元阴才可施展,想不到以燕王的精明,仍逃不过这美人计,那可能亦是燕王的唯一破绽。”   虚夜月听到美人计,狠狠盯了韩柏一眼,道:“韩郎看你以后对美女还敢不检点一些。”   韩柏尴尬一笑,岔开话题道:“若我们弄不清楚盈散花究竟在燕王身上下了什么手脚,可能会一败涂地,连败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秦梦瑶向倚着她的虚夜月道:“这事最好由你爹出马,看看可否探出燕王的问题。好了!我还要回莫愁湖打坐入定,在赴八派的元老会议前争取多点静修的时间。”   韩柏不好意思起来,知道秦梦瑶为了自己,中断了静修的功课,赶来援救,所以虽想缠她,却只能在心内想想,不敢说出并付诸行动。   虚夜月露出失望之色时,庄青霜在另一边挽紧秦梦瑶,欣然道:“我们和韩郎一起为秦姐姐护法。”   秦梦瑶笑道:“韩郎还有很多事做哩!怎可浪费时间为我把守门口。”接着向韩柏甜甜一笑道:“梦瑶有一个直觉,这毒计针对的必是朱元璋,否则除去了燕王,徒然帮了朱元璋一个大忙。韩郎和大哥可分别向陈贵妃和盈散花入手调查,看看会否是一条连环的美人计?”   虚夜月埋怨道:“秦姐姐还要韩郎去惹这些歹毒女人吗?”   秦梦瑶失笑道:“月儿乖一点,这牵涉到万民的福祉,牺牲点仍是值得的。”   范良极瞪着韩柏道:“这小子怎会有什么牺牲可言,只嫌占不够便宜吧!”   庄青霜娇痴地道:“牺牲的是我们嘛!”   碧天雁看了看天色,浓厚的云逐渐掩盖了晴空,催促道:“大雪快来了,我们上路吧!”
第六章 禁宫谈心   庞斑安坐园心小亭内,看着亭外缕缕飘下,逐渐绵密的雪絮。   陪着他的是里赤媚、方夜羽、甄夫人和年怜丹。   外出的柳摇枝和鹰飞这时回来,见到庞斑,恭敬地行过大礼后,围桌坐下。   庞斑悠然自若地欣赏着亭外的雪景,淡淡道:“找不到吗?”柳摇枝颓然摇头。   鹰飞冷哼道:“只要缀紧韩柏,哪怕找不到花护法。”   庞斑怎会听不出鹰飞语气中对韩柏的深仇大恨,双目射出冷厉的神色,盯着鹰各人都大惑不解,鹰飞这两句话为何竟惹得庞斑不高兴。   以鹰飞如此高傲自负的人,给庞斑若有实质的眼神一瞥,立即心胆俱寒,吓得离椅跪倒地上,惶然道:“小飞定是犯了错,请魔师训责。”   庞斑冷喝道:“站起来!”   鹰飞才起立,庞斑右手扬起,五指作出奇异又好看的姿态,发时指风嗤嗤,激刺在鹰飞胸腹头各大要穴。   鹰飞全无反抗之力,像扯线公仔般不住跳动颤抖,却不后跌,情景怪异无伦。   连点二十多指后,庞斑手掌隔空虚按,鹰飞断线风筝般抛飞往亭外,四平八稳仰身掉在园外的旧雪和新雪里。   鹰飞背脊触地,便弹了起来,再次跪倒,高声道:“多谢魔师,小燕的伤势全好了!”   庞斑冷然道:“不要高兴得这么早,我虽治好了你的内伤,却仍治不好你的心魔,若你仍是充满了私欲、仇恨和贪婪,今晚你到鬼王府只有送死的份儿,下乘的心境,怎使得出上乘的武功?无欲则刚,有容乃大!你明白吗?”   纵使在这大寒时节,鹰飞仍冒出一身冷汗,羞惭道:“魔师教训得是!”   庞斑微笑道:“那你便给我在雪里坐到今晚,若大雪还不能洗净你的身心,便不要到鬼王府去了!”   鹰飞一言不发,就地盘膝静坐。   天下间,亦只有庞斑可使这桀骜难驯的年轻高手,俯首甘心受教。   庞斑接着再冷冷看了年怜丹一眼,才再欣赏亭外的雨雪。   年怜丹自己知自家事,忙告辞离去,避入静室打坐。   只剩下里赤媚、方夜羽、甄夫人和柳摇枝四人陪坐着,都不敢出言打扰庞斑的冥思。   庞斑忽地哑然失笑,同里赤媚道:“为何你不去找解语呢?”   里赤媚苦笑道:“找到她又怎样,我根本拿她没法,更重要是觉得若她要与韩柏相好,也没有什么不妥当处。”   柳摇枝一呆道:“里老大!这话我便不同意了,韩柏是我们暗杀名单内主要目标之一,解语和他一起,自然不妥当之极。”   里赤媚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摇枝既然深爱着解语,当年为何又把她冷落闺房,弄至现在这错恨难返的局面。”   柳摇枝低下头去,再没有说话。   庞斑淡然笑道:“不要算旧账了,解语的事便交给我吧,横竖来到这繁华金粉的都会,我也想四处溜溜,分享一下朱元璋冶下的太平盛世。”   众皆愕然。   浪翻云微微一笑,神情欣悦。   傍着他走的左诗奇道:“大哥为何这么开心。”   浪翻云随口道:“接小雯雯嘛!自然是非常开心?”   左诗嗔道:“大哥骗人家,不行!快说出来!”   浪翻云咋舌道:“诗儿你管得我愈来愈厉害了,好吧!我刚才是想起庞斑,他到京城已经一个时辰了。”接着皱眉道:“他为何起了杀戮之心呢?谁惹他了?”   左诗愕然道:“大哥怎会知道?你不是一直陪着诗儿吗?”   这时两人来到正对着聚宝山的聚宝城门。   当下自有跟踪着他们的厂卫,先一步到守城官处打点,任他们出入自如。   聚宝门乃金陵十三个城门之一,与其他“三山”和“通济”两门并称“天下三门”,同以奇特、雄伟、壮观名噪一时。   门呈长方形,城墙四重,夹三道瓷城,四道拱门,成“目”字形,城楼高达八丈,以条石为基,巨砖为墙,极为坚固。   浪翻云岔开话题道:“虚若无这人真是深不可测,连这样精彩实用的规模也可给他创造出来,使人叹为观止。”步出城外,还回首看了一眼。   左诗喜道:“月儿的爹若知你这么赞他,定然非常高兴。”   浪翻云忽然一手搂着她的纤腰,在她耳旁低喝道:“我们跑快一点!”   左诗吃了一惊时,耳际风生,倏忽间已被浪翻云夹起飞上了树顶,疾往前掠。   天上在下着绵续不断的雨雪。   韩柏抢前探头到秦、庄两女之间,凑到前者耳旁道:“死老鬼说梦瑶比以前更美了,梦瑶该怎样谢我?”   秦梦瑶秀眉轻蹙,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道:“韩柏大什么的好像忘记了他的小命是谁救回来的呢!”   庄青霜和虚夜月忍不住“咭咭”偷笑。   韩柏老脸微红,改变话题道:“梦瑶不若随我们返回鬼王府吧!”   虚夜月雀跃央求道:“秦姐姐快答应吧!月儿练功的静室是爹特别拣选的,于风水受气的脉穴,练起功来可事半功倍呢!”   秦梦瑶芳心一软,微笑道:“好吧!”   韩柏大喜道:“让我来和梦瑶合籍……噢!”   原来秦梦瑶一肘击在这小子小腹处,由于用劲巧妙,韩柏再说不出话来。   虚、庄两女当然不会可怜他,兴高采烈拥着秦梦瑶转往清凉山的路上。   范良极由后掩至,一把抓着韩柏的后衣领,扯回自己身旁,正要说话,前方蹄声骤响,两名厂卫飞骑迎来,临近时勒马停定,跳下马来跪禀道:“奉皇上圣谕,忠勤伯立即进宫见驾!”   蓝玉回到住处,脸寒如水,一点表情都没有。   众人知道他心情大坏,都噤若寒蝉,怕无意中触怒于他。   进入厅内后,蓝玉向众手下道:“宋家兄妹既已入京,朱元璋随时会来对付我们,你们做好准备功夫,若形势不妥当,立即逃走。”   战甲犹豫片晌后道:“大将军的伤势……”   蓝玉不耐烦地道:“只是小事,我打坐上一两个时辰便没事的了。”转向兰翠贞道:“随我来!”   兰翠贞遵命随他转过后厅,穿过接通前后进的走廊,来到后院的大宅,刚步入房内,蓝玉浑身一震,往地上倒去。   兰翠贞想不到他伤势如此严重,抢前一把抱着他,扶到床上去,骇然道:“大将军!”   蓝玉脸色惨白,苦笑道:“秦梦瑶真心狠手辣,竟差点破了我的大天罡气。”   兰翠贞脸上血色退尽,差点比蓝玉更难看,真气被破,等若废去了武功,在此等争霸天下的关键时刻,蓝玉还怎能领军征战。   到现在她才明白为何秦梦瑶故意气走水月大宗,因她的目标只是蓝玉。   蓝玉眼中射出坚决的神色,肃容道:“我要立即入定疗伤,只要恢复一半功力,马上离京。”   左诗被浪翻云搂着穿林过山,就像回到昔日与浪翻云刚离开怒蛟岛时的亲密光景,心神皆醉,压下了的爱意狂涌而生,只望永远也不用再离开他的怀抱。   这时两人来到一座小丘之顶,浪翻云松开了手,让左诗立稳。   极目前方,茫茫大江自西南向东北绕廓而行,至左方虚与蜿蜒伸入长江的秦淮河交接,除这入江口外,周围均是山岭,成为天然屏障,形势险要。   浪翻云指着正扬帆驶来的几艘帆船,笑道:“中间那艘没有旗号的就是我帮载着小雯雯的风帆,其他三艘都是护航的水师船,哈!有谁想得到世事的发展会如此离奇,官方竟会与我们的贼船合作无间呢?”接着向左诗微微一笑道:“诗儿好应多谢你的柏弟,怕亦只有他乱打乱撞的福气,才可弄出这微妙之极的形势来。”   左诗这才记起韩柏,俏脸羞红,但又涌起无尽的甜蜜,赦然道:“大哥啊!诗儿是否水性杨花,既心甘情愿从了柏弟,但又情不自禁地爱着大哥,希望能永远靠在大哥怀里。”   浪翻云哈哈一笑,探手过来搂着左诗的小蛮腰,柔声道:“我们兄妹之情,可鉴天地,何水性杨花之有?来!让我们去见小雯雯。”   左诗扯着他道:“不!大哥!让我们先说一会话儿,太少这样的时刻了。”   浪翻云爱怜地看着地道:“从你的清溪流泉,浪翻云已感到诗儿无限的深情,还用说出来吗?”   左诗娇躯轻颤,移入他怀里,喜欢地道:“诗儿明白了,还感到非常幸福呢!”   浪翻云仰天长啸,夹起左诗,朝着大河奔去。   左诗两手紧搂着浪翻云的粗腰,迷醉在他浓烈的男子气息里。她既热爱着韩柏,亦深恋着浪翻云。前者使她纵情地燃烧生命,后者却是纯洁无瑕的精神恋曲。   韩柏和范良极在众卫拱护下,昂然进入皇城。   这次他们由南面的洪武门进入皇城,沿着御道朝午门而去,两侧排列着一系列的中央机构,宗人府、吏户礼兵刑工的六部、大都督府和太常寺等林立两旁,气象森严。   宫内守卫明显加派了人手,隐隐弥漫着山雨欲来前的紧张气氛。   刚经过了吏部的官署,有人在后方高叫道:“大哥!四弟!”   范、韩两人别头回望。   只见几天不见的陈令方一身官服,在五、六名禁卫高手拥侍下神采飞扬急步往他们走来,还按着头上的官帽,以免掉了下来,形状滑稽。   两人同时涌起患难下建立的深刻交情,勒马停定。   陈令方来到两人马旁,第一句就问道:“瑶妹的仙体痊愈了吗?”   韩柏好奇地摸了摸他的官帽,笑道:“有我这天下第一情医,当然好了!唉!不过她的仙气又加强了,我想一振夫纲亦无能为力了。”   陈令方知他们进宫是要去见驾,不敢阻迟,眉开眼笑道:“那就好了,你们若有空,待会到吏部来找我,我忙得昏天昏地,想去看你们也办不到。”接着压低声音道:“后天皇上会正式改组六部和都督府,届时必有连场好戏。”   范良极欣然低声嘲道:“你这利欲熏心的老小子。”催马先行。   韩柏俯凑下去问道:“燕王送的大礼精彩吗?”   陈令方色迷迷应道:“精彩无伦!”   韩柏大笑赶上范良极,传音道:“你是否随找进去见老朱。”   范良极传音回来道:“朱元璋又不是惹火美人儿,有什么好见的,我自会找地方打发时间。”   韩柏大感不妥,偏又作声不得,各人此时在午门外停下,全体下马。   午门城台雄伟壮观,下宽上窄,古朴稳重,台基以红大理石砌成须弥座,城台上有五座黄瓦金顶、重檐彩饰的高楼,楼与楼之间有阁道相联,气象万千,尤胜大明门。经过中央门洞时,更觉开扬宽畅,此时以巨大青石铺就的御道满盖白雪,百多名内侍正冒雪清理。   刚入午门,聂庆童早恭候其内,一番客气后,领着两人直入干清门,进入后廷,来到朱元璋和妃嫔日常起居的乾清宫前。   范良极眉目间隐隐透出兴奋神色,随便找个借口,留在殿外,只余下韩柏一人独自进殿去见朱元璋。   偌大的殿堂,便像一个富贵人家的大厅,只是空间广阔多了。   朱元璋悠闲地坐在一张太师椅里,后面是一张满是书法的大屏风,见到韩柏,隔远笑道:“忠勤伯不用多礼了,来!坐到朕身旁来。”   韩柏本以为朱元璋因他夺得了秦梦瑶,会含恨在心,哪知他的态度反比以前更亲切了,不理是否在做戏给他看,亦笃定多了,叩跪后坐到他身旁的太师椅去,两人只隔了一张小几,名副其实的平起平坐。   朱元璋笑了笑,道:“小子你看看朕背后这张屏风上写的是什么诗,读来给朕听。”   韩柏虽不知他弄什么鬼,唯有往屏风瞧去,念道:“南朝天子爱风流,尽守江山不到头,总为战争收拾得,却因歌舞破除休。尧将道德终无敌,秦把金汤可自由,试问繁华何处在,雨花烟草石城秋。”   朱元璋淡淡道:“这是唐人李山甫的《上元怀古》诗,朕特别教人写在起居当眼处,便是以之律己,提醒自己必戒华奢,借用民力,以免万民受苦。朕的作为,目下虽有人不同意,但证诸百世之后,当能体会朕的苦心。”   韩柏对这首诗只是一知半解,亦无心求解,更不明白朱元璋为何说起有关节俭爱民这方面的事,只好唯唯诺诺,虚应故事。   朱元璋叹了一口气道:“昨夜与梦瑶一席话后,朕整晚都没有睡觉,不但想着她的话,也想到静庵和若无兄,想得胡涂起来,真望时光能倒流,使我可以把一些往事纠正过来。”忽地龙目寒光一闪道:“你可知朕为何会和若无兄弄到今日如此田地?”顿了顿语气森冷低喝道:“不要像那些人般骗朕说不知道。”   韩柏心中叫苦,硬着头皮道:“好像是皇上与鬼王在建都上有分歧之见吧!”   朱元璋点头道:“这只是第一桩朕不听他提议的事,岂知只此一项,竟若长堤破开了缺口,连串的争执便由此而起。”嘴角牵出一抹苦笑道:“这也应怪朕当时迷上了铁冠道人看风水的本领,不但选了金陵为都,还让这空负盛名的人为我卜定地基,不顾若无兄的反对,调集了几十万民工,耗费了大量土石,照铁冠的指示把燕雀湖填平,在其上建设这些宫殿楼台,忘记了这些工程是如何劳民伤财。”   韩柏听着这天下至尊破天荒第一次承认自己的错误,好感大生,暗忖难道经梦瑶昨夜“教训”他后,这老小子竟转起死性来吗?   朱元璋喟言道:“当时在朕一力坚持下,特别在地基下打进了密集的木柱,墙基全部铺上巨石,又构了良好的下水道,以防止地基下沈,当时若无兄已指出所有这些工事最后均徒劳无功,可是朕却一意孤行。唉……”   韩柏一呆道:“皇宫现在是否有什么不妥呢?”   朱元璋苦笑道:“是大大的不妥,宫殿建成后,地基就开始下沉,到现在情况日趋严重,整个宫城前昂后洼,形势不称。唉!朕自见了你这小子后,看着你享尽人间艳福,愈发相信兴废有定,尤其与梦瑶一见后,更感精力非比从前,只望改组军政后,天下会出现一段长治久安的大一统局面,那便无负静庵之托了。”   韩柏心中感动,热血上涌,不理这是否只是朱元璋笼络和收买他作的虚假之言,拍胸道:“只要我韩柏有一口气在,定会助皇上完成心愿。”   朱元璋深深看了他一眼后,沉吟片晌,奇峰突出地道:“你说朕应否除掉燕王?”   韩柏一震道:“什么?”   朱元璋双目射出冷酷的光芒,缓缓道:“现在形势明显,就算我平定了蓝玉和胡惟庸,燕王始终是另一个祸乱的根源,朕怎忍心看着万民再受战乱之苦?”   韩柏给他弄得胡涂起来,嗫嚅道:“皇上不是已要小子转告他,若他乖乖的在皇上有生之年不谋反,便不会制他的权力。”   朱元璋哑然失笑道:“争霸天下,只有两种人,就是成功者和失败者,而争霸的目标,就是要成为那唯一的胜利者,什么手段都可以用上,最重要是那手段能否使你成功,此所谓兵不厌诈。数十年来,就是基于这信念,朕才得坐到了这位置上,明白了吗?”   韩柏道:“皇上不是说过燕王是你不忍心对他无情的九个人之一吗?”   朱元璋不悦道:“竟敢算起朕的账吗?”   韩柏愈来愈弄不清楚朱元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更难猜他心中想的是什么,叹道:“小子不敢!只是有点胡涂吧!”   朱元璋冷冷看了他一会后,吁出一口气道:“若蓝玉伏诛,燕王便成为天下最有军权的人,尽避朝中百官全力支持允炆,最后仍非他这精通兵法的敌手,在这种情况下,若你是燕王,在朕身故后,肯否坐看夭下落于别人之手?”   韩柏更是不解,问道:“既是如此,皇上为何不干脆听鬼王之劝,不理其他人的反对,立燕王为太子,那岂非天下太平了?”   朱元璋龙目射出复杂无伦的神色,长叹一声,岔开话题道:“人人都说我朱元璋毫不念旧,诛戮功臣,岂知朕亦是不得已而为之,若人人都像小子你那样,不把功名富贵放在眼内,朕又何须出此下策?”接着双目一凝,寒光闪现道:“历史早清楚告诉了我们,权力只可以有一个,权力愈集中在中央,政令便可容易推行,大一统的太平愈可持久,故汉高祖建朝后,第一件事就是诛除不肯归还权力的大将;赵匡胤陈桥兵变后,还不是靠杯酒释兵权!只有集中权力,才不致出现乱局。看看今天的蓝玉和胡惟庸,当知朕所言非虚。”   韩柏皱眉道:“蓝玉确是恃功骄横,可是胡惟庸之有今天,完全是皇上一手捧出来的,却又有何道理呢?”   朱元璋微一错愕,望向他道:“这几句话换了是别人来问朕,必是诛连九族的收场,幸好是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哼!单玉如确是高明,竟可瞒了朕这么久!”   韩柏知道朱元璋不会直接答他,但亦隐约猜到了胡惟庸实在是朱元璋用来对付功臣的挡箭牌和刽子手。只要干掉胡惟庸,所有权力便全回到了朱元璋和他的继承者手里,这一着可说老谋深算极矣。试探道:“皇上是否要小子对付燕王?”   朱元璋的脸色阴沉起来,好一会才道:“待会朕去见若无兄,先听听他还有什么话说。”   韩柏见谈了这么久,急于脱身,道:“皇上这次召小子来,是否有什么特别差遣呢?”   朱元璋肃容道:“现在最使朕担心的有三个人,第一个是单玉如,若查不清她有什么厉害手段,我们栽了筋斗都不知是什么一回事。”   韩柏拍胸道:“这事包在小子身上,有范良极帮手,什么阴谋都可以查个一清二楚。”   朱元璋苦笑道:“这老贼真是死性不改,你知否他究竟想偷朕的什么东西呢?”   韩柏大吃一惊,色变道:“皇上怎知他要偷东西?”   朱元璋微微一笑道:“若他不是有所图谋,怎会无端端要睡上一觉,那时我还不知他是范良极,所以没有疑心罢了!”   韩柏尴尬地道:“让我劝劝他吧!”   朱元璋摇头道:“不!让他试试也好!朕亦想看看他的偷术高明至何种程度。”顿了顿道:“另两个人就是陈贵妃和楞严,他们均为最接近朕的人,若有图谋,必是防不胜防。”   韩柏苦着脸道:“小子真不敢碰陈贵妃,据浪翻云说,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朱元璋一呆道:“浪翻云这么说过吗?”   韩柏连忙拼命点头。   朱元璋失笑道:“朕看是浪翻云低估了你吧!唉!或者朕是年纪大了,每次想起陈贵妃,心肠都软了起来,感到难以下辣手。你快想想办法吧!时间愈来愈少了,最好你能在这两天为朕解决了单玉如和陈贵妃的问题,那朕便可全力对付其他人了。”   韩柏心中苦笑,自己真能在两天之内,解决了厉害至不知何等程度,神莫测的单玉如和狡猾狠毒,连父亲都忍心谋杀的陈贵妃吗?这时记起了为韩家找屋的事,同朱元璋提出请求,获准后,才施礼退去。
第七章 前尘往事   月榭内,戚长征赤着精壮的上身,由寒碧翠、褚红玉、红袖和宋媚四女为他处理包扎左肩的剑伤,自然要同时默受诸女的埋怨。   宋楠亦来了,正和小表王荆城冷下棋,后者显是落在下风,不住皱着眉头,苦苦思索。   虚夜月和庄青霜把秦梦瑶送入静室后,领着翠碧和夷姬这金发美人儿来趁热闹。   虚、庄二女不住向戚长征瞪眼,不明白为何他泡妞竟会泡到负伤而回。   戚长征向在一角下棋的荆城冷笑道:“知道我大舅的厉害了吗?”   荆城冷叹道:“要找师傅来才行了。”   虚夜月嚷道:“爹到哪里去了?”   鬼王的声音由远而近道:“总算还记得阿爹哩!”   虚夜月喜欢得跳了起来,掠出斋外,不旋踵分挽着虚若无和乾罗步入斋里,旁边还有个“掌上可舞”易燕媚。   众人纷纷施礼。   客气一番后,乾罗关心义子,问起戚长征受伤的事。   戚长征不敢隐瞒,把过程说出后,与乾罗并排上座的虚若无微笑道:“这孟青青不但剑法高明,还是个光明磊落的人物,否则只要找个鹰飞之类的人物埋伏暗处,小子你休想有命回来了!”   戚长征暗叫惭愧,自己真是人粗心大意了。   旁边的寒碧翠狠狠瞪了他一眼,低骂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逞强?”   乾罗见戚长征受窘,岔开话题道:“想不到秦梦瑶竟为韩柏动了真怒,我看蓝玉休望能由这一剑复元过来,等若帮了朱元璋一个大忙。”   虚若无舒适地挨着椅背,悠闲地道:“真想快点看到她和红日法王决战的动人情景,红日这家伙号称西藏第一高手,修的是不死法印,一击不中,远千里,如此功法,多么引人驰想。”   虚夜月不屑道:“不过是个藏头露尾故作神,但其实是天生鬼祟的臭喇嘛罢了!月儿说秦姐姐定能一剑把他的臭头劈了。你若见到自以为不可一世的水月大宗在她面前那气全消的可怜样儿,才知她是多么威风哩!”   众人听她语气天真,均发出会心微笑。   乾罗正容道:“我们今晚绝不能轻敌,庞斑乃魔教百年来最杰出的人物,像神一般备受尊崇,此番他亲自来京,必然大大振起敌方的士气,所以若没必要,切忌群战,免致两败俱伤,徒然便宜了朱元璋和八派联盟,单玉如更在暗中笑坏了肚皮。”   寒碧翠轻轻道:“单如玉真的那么厉害吗?”   乾罗脸色凝重起来,叹了一口气道:“她不但武技可列身宗师级的位置,最使人防不胜防的是她的媚术,能制人心神于无形,男女均不能幸免。这二十多年来消声匿迹,可想见必是在潜修中土魔门某一种厉害无匹的魔功法,这番出世,定然非同小可。”   众人听得心中凛然,这女魔头能二十多年来无声无息地躲在胡惟庸的背后,暗中密谋夺取明室的皇权,只看此点,当知她有过人的毅力和耐性。   这时有人来报道:“许宗道求见鬼王!”   鬼王虚若无愕然道:“他终于肯来见我了吗?”   雨雪缓缓停下。   韩柏和范良极两人刚离开皇城,韩柏道:“死老鬼!你最好暂时忍一下你那双贼手,朱元璋已悉破你想偷他的东西了。”   范良极嘻嘻笑道:“悉破又怎样,现在我们这么有利用价值,所以老朱明知我要偷他的东西,亦只有只眼开只眼闭了。”   韩柏皱眉道:“这样尽避把东西偷得到手,那又有什么趣味?”   范良极故作惊奇道:“你明知瑶妹不用追求迟早也要献身给你,那你成其好事时究竟有没有乐趣呢?”   韩柏立时为之语塞。   范良极见占尽上风,大乐搂着他的宽肩,走入途人熙攘,一端连接着皇城御道的玄津桥去。   韩柏道:“天命教那巢穴你查过没有,朱元璋刚才又催我动手了。”   范良极颓然道:“昨晚你和瑶妹风流快活,可怜我却东奔西跑,唉!什么名单,连封像样点的书信也没有。只找到一些日用品和杂货粮油的账目单据。那样可把天命教人一网打尽的名单,只是朱元璋一厢情愿的事,若我是单玉如,也绝不会那么愚蠢,记在脑里才是最安全的。”   韩柏苦笑道:“不若我们去把那巢穴最高级的负责人,活捉来送给东厂,他们自有方法要他们什么都招供出来。”   范良极摇头道:“不要白费心机了。那里只有几个丫头,要找个像样点的女人也困难,这几天风声这么紧,天命教的人怕都躲起来了。”   韩柏忍不住搔头:“这么说来唯一的线索就是白芳华,我真有点怕见到她。”   范良极肃容道:“若她确是天命教的护法,武功定然非常高明,平时那武功平常的样子,只是装出来骗人的。”   不知不觉间,两人边谈边走,步上了落花桥。   女子的呼声传来道:“韩柏!”   范良极的耳朵何等厉害,一呆道:“是盈散花!”   只见一辆马车由后边驶上桥来,驾车者叱喝一声,把马车停在两人之旁。   垂帘掀了起来,露出盈散花苍白的俏脸,秀眸茫然,予人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凄凉和落寞。   范良极传音道:“你去探探口风!”走到远处,但谁都知道他竖起耳朵偷听。   韩柏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移到窗旁,柔声道:“你往哪里去了!”   盈散花平静地道:“这处再不需要我了,自然是离得这里愈远愈好。不过假若你要杀我,随便出手吧!散花绝不会反抗的。”   韩柏一呆道:“你明知我不会杀你,为何还要杀你?假若你有忏悔的心,不如把你对付燕王的手段告诉我吧!”   盈散花凄然一笑道:“为何我要后悔?韩柏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根本处在完全不同的立场,有着不同的经历,你可以杀死我,但却休想我会告诉你任何事。”   韩柏叹了一口气,自知狠不下心来迫她,苦笑道:“秀色呢?她不和你一起离京吗?”   盈散花的秀眸泪花滚动,但语气却平静至使人心寒,淡淡道:“她早离开了!”泪水终忍不住泉涌而出。   韩柏泛起强烈的不祥感觉,猛地探手抓着她的香肩,摇撼着她道:“秀色是否死了!”   盈散花凄凉茫然地道:“她既不想破坏我的复仇大计,又不想目睹你给我害死,除了自尽外,她还可以做什么呢?”   韩柏全身冰冷,脸上血色尽退,踉跄后退,撞在桥栏处才停下来,不能相信地摇着头道:“这不是真的!版诉我,你只是在骗我!”   盈散花任由泪珠滚下玉颊,哀然道:“我还骗得你不够吗?”   韩柏的心乱成一片,神伤魂断中,又涌起海洋般的恨意,道:“我现在还未死,仍可以破坏你的大事,为何你不继续对付我呢?”   盈散花拭去泪珠,平静地道:“我现在很疲倦,只希望能远远离开这地方,离开中原,到哪里去也可以,只希望能把你和秀色忘记。韩郎啊!用尽你的气力去恨散花吧,她根本配不起你的爱。”   帘幕垂下,马车缓缓驶下桥去。   韩柏双腿一软,差点倒往地上,全赖赶上来的范良极把他扶着。   浪翻云搂着左诗,落在船头处。   操船的怒蛟帮好手齐声欢呼。   几个人由船舱钻了出来,赫然是凌战天、翟雨时和上官鹰,当然还有稍长高了,美丽得像个小鲍主的小雯雯。   他们的出现,连浪翻云亦大感意外,尚未说话,左诗已和小雯雯紧拥在一起,又哭又笑,看得各人心中又酸又喜。   浪翻云伸千抓着凌战天的肩头,大笑点头道:“是否要和朱元璋摊牌了?”   翟雨时佩服道:“什么事都瞒不过大叔。”   上官鹰激动地道:“大叔!你会反对吗?”   浪翻云微笑道:“怎会反对呢?这天下再不是以前的天下了。人民只是希望能有安逸太平的日子,怒蛟帮亦好应顺应潮流。当年帮主创帮时,目标正是要为天下带来幸福,若天下宁靖,怒蛟帮的存在便是多余的了。”   凌战天也笑道:“我早知大哥会同意我们的决定,这次我们来京,就是希望弄清楚形势,看看可在什么地力尽点力量。”   浪翻云失笑道:“若你不怕头痛,便尽力去了解吧!”   这时小雯雯脱离了母亲的怀抱,奔到浪翻云前,欢呼道:“浪首座!”   浪翻云一把抱起她,亲了亲她的脸蛋。   在水师船的护航下,载着怒蛟帮最重要几个人物的大船,昂然驶进秦淮河去。   鬼王虚若无在金石藏书堂内单独接见不舍。   这白衣如雪,傲岸孤逸的僧人,步进堂内像往日般行起军礼,朗声道:“许宗道参见大帅!”   虚若无打出客气的手势,请他坐下后,不胜唏嘘道:“二十多年了,我最得力的三个手下,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想当年应天一战,我们水陆并进,与元军大战于钟山,再追歼元人余孽于凤凰台,一战定下大明的基业。”   不舍接着道:“由那天开始,朱元璋才有了稳固的根据地,以后南攻西讨,扩展势力,先后攻取了江苏、皖南和浙东大片土地,进行了吞并别部、统一天下的过程。”   虚若无露出缅怀的神色,油然道:“那时元人大势已去,最强大的对手就是一代枭雄陈友谅,幸好我们得上官飞水师之助,先后与陈友谅大战于龙江和鄱阳湖,终大破陈军,多么痛快!”   两人忽然沉默下来,因为接着就是灭掉张士诚和方国珍,使朱元璋雄霸了东南半壁江山,此时朱元璋羽翼丰满,于是派人暗杀小明王韩林儿于六合县瓜步江中,彻底背叛了义军,自立为王,挥军北伐,把元人赶出中原。   小明王乃当时起义军名义上的领袖,朱元璋这一做法,导致了上官飞与朱元璋决裂,成立了怒蛟帮,不受朱元璋的管辖。不舍亦因此心灰意冷,离开了鬼王,往双修府与谷凝清结成连理,修习大法。   前尘旧事,一一涌上心头,不胜回首。   鬼王喟然长叹道:“成又如何?败又如何?回想往事,便像作了一场春秋大梦,宗道你看破了吗?”   不舍苦笑道:“昨天仍未看破,但今天与敝师兄无想的一席话后,幡然大悟,什么仇什么恨都消了。到现在我才明白为何师傅与庞斑决战回来后,明知命不久矣,仍是那么安详欣悦。生生死死,算什么一回事?甚至快乐和痛苦,亦只不过是生命里不同的插曲,有什么大不了。”   鬼王一掌拍在几上,长笑道:“说得好!说得好!”   不舍心生感触道:“一直以来,小僧都把自己的想法和情绪摆在最重要的位置,所以才与谷凝清有二十年的相思之苦,不舍实在太自私了。”   鬼王定神看了他一会后,沉声道:“宗道语气中隐然有所决定,看来你连与庞斑的决战亦抛开不想了,是吗?”   不舍微微一笑,点头应是。   鬼王舒服地挨入椅背,欣然道:“那要恭喜你了。”轻轻一叹道:“这二十年来,我把心神全放在宝贝女儿身上,始明白争逐武林,是多么没有意思的事,只有生活才是生命的真义,才能品尝存在的意趣。”   不舍油然一笑,淡淡道:“只要能杀死年怜丹,不舍便抛开一切,带同妻女部属,返回域外,重建无双国,终老域外,享受一下塞外纯的生活,其他都不管了。”   鬼王会心微笑道:“好一个‘不管’了。”   再长叹一声,道:“我们是否管得太多了?”   不舍道:“大帅你又有何打算?”   鬼王虚若无哑然失笑道:“有什么好打算的,与里赤媚一战正迫在眉睫,虚某已等了二十多年,等得手都痒了。真想不到这家伙竟练成了天魅凝阴,这是多么令人兴奋的事!”   不舍莞尔道:“大师豪情二十年如一日,宗道心中确是非常欢悦。”   鬼王摇头叹道:“现在我最担心的反是单玉如,她暗中部署了二十多年,任由朱元璋一统天下,打下深厚的国基,故她除非不发动,否则必是无可抗御的毒计阴谋,使她可把大明接收过去。不过正如你所说,虚某对朱元璋早意冷心灰,再无兴趣去管,便让后生小辈去理吧!”接着长身而起,欣然道:“来!让我去见见使你同时动了仙凡两心的美人儿吧!”
第八章 鳖谋难测   韩柏神伤魂断地和范良极来到左家老巷时,酒铺内却是喜气洋洋,唯有压下心中悲痛,走入铺里。   左诗三女、范豹和颜烟如正逗着小雯雯说笑,见到韩、范两人,都停了下来。   左诗喜翻了心头地道:“小雯雯,看看是谁来了?娘教你怎么说哩!”   小雯雯蹦跳着转过身来,瞪大美丽的眼睛,定神看着两人。   先望着范良极,犹豫地道:“是你吗?”   范良极笑得弯下腰来,捧腹道:“对!我也是你的爹,不过却是干爹。”   左诗俏脸飞红,狠狠瞪了范良极一眼,又向韩柏猛打眼色。   韩柏看到这么精灵秀丽的小女孩,打从心底欢喜出来,单膝跪下,张开双臂柔声道:“乖宝宝!快到爹怀里来!”   小雯雯小脸红了起来,跺足道:“我不是乖宝宝,是小雯雯。”说完冲入左诗怀里,不肯再回过头来。   韩柏面皮最厚,哈哈一笑,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背后,跪下凑到她耳边道:“是爹错了,你是小雯雯,最乖的小雯雯。”   左诗催道:“小雯!忘了娘怎么教你吗?”   小雯雯旋风般转过身来,搂上韩柏的脖子,在他脸颊亲了一口,叫道:“爹!”   又再转回左诗怀里,这次怎也不肯离开了。   众人都看得涌起温情。   柔柔过来拉起韩柏道:“怒蛟帮的人来了,正和浪大哥在内堂说话呢。”   范良极愕然道:“怎么?”往内堂走去。   柔柔再低声道:“白姑娘也来了,在偏厅等你。”   韩柏立即色变,范良极亦停下步来。   柔柔见两人神色古怪,奇道:“有什么问题吗?”她仍未知白芳华的身份,故有这自然的反应。   范良极干咳一声,说了声没事后,把韩柏扯到一旁道:“这妖女必是不怀好意,你放心去见她吧!我会在旁照应。有浪翻云在这里,估量她亦不敢胡来。”   韩柏放心了点,迳往偏厅去见白芳华。   这左家老宅前面是铺位,后面是住宅和工厂,占地宽广,住上百来人也没有问题。   白芳华娴雅自若地坐在偏厅,那样儿又乖又贤淑,事实直到此刻,韩柏仍有点不相信她会坑害自己,但受过盈散花的教训后,他再不感轻忽托大了。   她见到韩柏,脸上现出惊喜的表情,啊的一声盈盈起立。   韩柏堆出笑容,道:“白小姐的消息真灵通,竟知我会到这里来。”   白芳华迎了上来,挽着他的臂弯含笑道:“不是猜,而是知道你必会到这里来看乖女儿,人家才到这里寻你。”   坐下后,韩柏陪她收摄心神,笑嘻嘻道:“白小姐真的再不怕我了,否则怎会送上门来呢?”   白芳华抛了他一个媚眼,柔情似水地道:“有什么好怕你的,不过这次来找你,却不是要把自己送上门来,而是受人所托,把一些东西交给你。”   韩柏讶道:“谁人要劳白小姐的芳驾呢?”   白芳华白了他一眼,由怀里掏出一包用火漆封好的包裹,送入他手里道:“刚才盈散花来找我,要人家把这东西亲手交给你,芳华也不知里面藏的是什么。”   换了以前,当还不知白芳华是天命教的人时,韩柏必会深信她所说的每一句话,但现在哪肯相信她会不拆开来看,同时亦在奇怪,为何盈散花适才没有提起这包东西的事?   白芳华站了起来,笑道:“韩郎定必心急拆看,芳华不阻你了。”   韩柏不好意思道:“我送你出去吧!”   白芳华按着他肩头,俯身献上热烈的香吻,温柔地道:“不用送了,这几天韩郎定是无暇分身,待韩郎大展神威,扫平群魔后,你要怎样安排芳华都可以。”   韩柏装出大喜之色,叮嘱道:“说过就算数的了,可不能反悔哩!”   白芳华应道:“芳华遵旨!”再甜甜一笑,才娜多姿地去了。   看着她动人的步姿,韩柏的心神不由给她勾了去,直到她消失门外,韩柏才回过神来,暗忖这种步姿必是天命教的一种媚术,否则为何如此厉害。   低头看着手上的包裹,心内百感交集,想起里面或有秀色自尽前写给他的绝笔信,又或盈散花揭开对付燕王的阴谋,一颗心不由忐忑急跳着。   范良极一面狐疑之色走了过来,不能相信地道:“竟是这么一回事吗?”再喝道:“还不快拆开来看?”   韩柏把包裹递给他,呼吸急速起来。   范良极明白他的心情,接过包裹,放在桌面上,隔空运指一画,火漆裂开,包里打了开来,竟是一迭书信,最上的一封写着“胡惟庸丞相亲启”字样。   两人同时“啊”一声叫了起来,不能相信地看着这十多封信件。   范良极扑到桌旁,翻信细看,竟然全是胡惟庸与蓝玉、东瀛幕府和方夜羽间往来的密函,内容自然全与密谋造反有关,说的都是事成后如何瓜分中土,却没有一字提到任何阴谋。   两人你眼望我眼,怔在当场。   范良极深吸了一口气后,道:“这事奇怪之极,我要找浪翻云来商量。”   不一会浪翻云、凌战天、上官鹰、翟雨时全来了,匆匆介绍后,由范良极把前因后果详细交代了,众人都听得眉头深锁,沉吟不语。   范良极道:“若白芳华真的没有拆开来看,当然不知道这些是可诛胡惟庸九族的证据,那便可勉强解释得过去。”   翟雨时最爱动脑筋,摇头道:“除非白芳华不是天命教的护法妖女,否则绝不会如此疏忽大意,而且盈散花只是蓝玉的人,怎会得到胡惟庸的造反证据,只有单玉如才可以轻易拿到这些书信。”   凌战天不解道:“可是单玉如为何要害死自己的手下呢?”   浪翻云叹了一口气道:“到现在我才领教到单玉如的厉害,难怪连言静庵亦除不掉她。若非给韩小弟悉穿了白芳华的身份,无论如何我们也不会猜到她头上去。”   翟雨时苦恼地道:“究竟应否把这些信件交给朱元璋,若白芳华真不知道包里的内容,这确是千载一时的瓦解蓝玉和胡惟庸两人的机会。”   上官鹰皱眉道:“就恐怕我们要在事后,才可以知道这是单玉如的阴谋,还是单玉如的错失,除非我们能立即追上盈散花,向她问个清楚。”   浪翻云道:“韩小弟现在怎能分身追她,恐怕追亦是徒劳无功。”   韩柏搔头道:“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干掉胡惟庸,总是好事一件吧!”接着再叹道:“还有件更奇怪的事,听白芳华的语气,这几天都不会来缠我,难道她或单玉如都不想用我的魔种进补吗?”   旁人听他说得有趣,都笑了起来。   翟雨时神情一动道:“我终于想到单玉如为何要舍弃胡惟庸这个手下了,问题出在他暴露了真正的身份,这事必是由白芳华传回去给单玉如知道,使单玉如下了这个决定。”   浪翻云微笑道:“雨时这分析极有道理,但再推论下去,这是单玉如尽避没有了胡惟庸,仍有方法在朱元璋死后控制大局。”   范良极一掌拍在桌上,狂叫道:“定是与允炆这小子有关,一直以来我们都没注意到他,事实上他却是朱元璋皇位的合法继承人,若朱元璋忽然死去,最大的得益者当然是他。”   翟雨时的脸色变得凝重无比,沉声道:“单玉如可以把白芳华安排到燕王和鬼王身边,自然亦有方法把另一个护法妖女安排到允炆身边,说不定就是他的母亲恭夫人。”   凌战天色变道:“若事实如此,允炆的父亲朱标定是给单玉如害得英年早逝,加深明室的危机,这些毒计真叫人心寒。”   浪翻云淡然道:“你们现在明白我说头痛的意思了。整件事计中有计,局中有局,若没有方夜羽的外族联军,这事简单之极,但现在却混乱复杂至无以复加的地步,要说也很难说得清楚了。”   韩柏道:“我们应否把对恭夫人的怀疑,告诉朱元璋呢?唉!朱元璋身边还有个陈贵妃,我也头痛了。”   翟雨时道:“对恭夫人的怀疑,我们只是凭空猜估,若害了无辜的人就不妙了。”   浪翻云道:“这一仗说不定我们会输给单玉如,她部署了二十多年,所有布置都是根深蒂固,若胡惟庸一去,我们更连她的尾巴都摸不着。在这种形势下,唯有尽力而为,最好能保住朱元璋的命,若不可能的话,亦要燕王不死,否则天下终将落人单玉如手内。”   韩柏“霍”地立起,道:“让我去见燕王,坦白说出盈散花的事,看他自己是否发现不妥当的地方?”   范良极喝止道:“干万别作这种蠢事,燕王会怀疑你是朱元璋的人,和他坦白,可能会弄巧反拙。”   翟雨时道:“其他事都可摆到一旁,眼前的头等大事,就是应否把这些信件,交到朱元璋手里?”   众人的眼光均移到浪翻云身上,当然是信任他的智能和决定。   浪翻云苦笑道:“若从大处着想,无论是谁掌政,除去了蓝玉和胡惟庸,外族联军便失去了依恃,避免了外族入侵,对万民总是好事。去吧!把这些信交给朱元璋,但提醒他觑准时机才好动于。若这真是单玉如的阴谋,一天朱元璋末去掉蓝、胡两人,单玉如仍不会发动的。”顿了顿道:“我们则必须在这之前探查到单玉如的部署。”转向韩柏道:“交信前,小弟最紧要把事情始末向鬼王详细说出来,他深悉朝廷的事,又精相人之法,应该比我们这些外人更有卓见。”   韩柏独自回到鬼王府,通知了戚长征到左家老巷和凌战天等会合后,立即到金石藏书堂与鬼王密议。   鬼王静心听毕整件事后,又逐封看过那些书信,蓦地仰天狂笑起来,说不尽的欢韩柏愕然看着他,完全不明白他有什么值得笑成这样子的原因。   鬼王收止笑声,长长一叹道:“造化弄人,任朱元璋千算万算,仍算不过老天爷。唉!单玉如才是真正厉害的人,竟可作出这样的部署。翟雨时不负谋士之名,凭着一点线索,便看破了单玉如的手段。若我估计无误,这恭夫人定是单玉如的女儿,而允炆则是她的外孙。正因单玉如藏身处是深宫之中,所以我们千查万查,仍找不到她的踪影。”   韩柏色变道:“那应否立时告诉朱元璋?”   鬼王叹道:“太迟了!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保着燕王之命,让他逃返顺天。”   伸指一弹,指风击在门旁的大铜钟上,发出“当”的一下清音。   铁青衣出现门前,施礼道:“府主有何吩咐?”   鬼王喝道:“给我立即找燕王来!”   铁青衣领命去后,鬼王唏嘘道:“这是虚某最后一次理他朱家的事,为的不是对朱元璋或燕王有任何好感,只是不想天下落入单玉如手内,她乃魔教之人,行为邪恶,若让她掌权,万民会受到难以想象的毒害,中土势必长期沉沦。”   韩柏道:“我们揭穿她的事不就行了吗?”   鬼王道:“很多人连天命教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又只是空口说白话,谁会相信我们,而且京中大部分人的利益均和允炆挂了钩,死也要维持他的继承权。就算朱元璋亦不敢把允炆废掉,因为那将立时引致天下大乱。”   韩柏大感头痛,不知该作如何打算才好。   方夜羽他们有布置陈贵妃的阴谋,单玉如又有她的阴谋,蓝玉和盈散花则又是另一套阴谋,而每一项都可对明室构成致命的打击,他能有什么应付的办法呢?   登时想起了秦梦瑶,趁她尚未起程去赴八派的元老会议,不若找她谈谈吧!   鬼王却肃容道:“只要朱元璋下手对付蓝玉和胡惟庸,你须立即把所有人全集中在鬼王府,则发生起什么事,我们亦可利用道安全逃出京师去。”   韩柏想不到事情严重至此,色变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鬼王伸手抓着他的肩头道:“我和浪翻云均看出了此点,就是朱元璋的性命已操纵在单玉如手上,所以你绝不可把允炆的事告诉他,那只会迫单玉如早一步送他上西天,明白吗?”   韩柏一呆道:“朱元璋有影子太监保护,手下又高手如云,单玉如怎样可杀他呢?”   鬼王神色凝重道:“朱元璋今年七十一岁,大运流年均为最旺盛的运程。但老年人最忌行旺运,所以很难过此险关。单玉如二十多年来长期隐身于朱元璋之旁,对付起他来有若探囊取物。我们这些人根本无法插手,试问区区几天,如何可以察破她布置了二十多年的阴谋?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诈作不知单玉如的存在,如此或可使大家保命逃生。”   韩柏深吸了一口凉气,想到了左诗、小雯雯、陈令方等人,点头道:“小婿明白了!”   记起了背上鹰刀,忙解下来,正要递给鬼王,鬼王举手阻止道:“宝物祥器,唯有德者居之,贤婿留下它吧!”
第九章 别无选择   浪翻云和凌战天并肩立在落花桥头,默默看着桥下潺潺的流水。   浪翻云微微一笑道:“多久我们没有这么在街上闲逛了。”   凌战天眼中射出不胜缅怀的神色,吁出一口气道:“很久了,在被帮主收养前,一直都是大哥照顾我,找到了东西大哥先让我吃,给人欺负时大哥用身体护着我,每天都在逃避战难,若非遇上大哥,凌战天早饿死了。”   浪翻云苦笑道:“你想得太远了,不过那段浪荡乡野街头,奋力求生的日子确是既凄酸又动人,为了生存,我们学晓了别人一生都学不到那么多的东西。”   凌战天唏嘘道:“战争实在太可怕了,那时年纪还小,只要能饱肚子便满足快乐。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那时是多么凄凉,真不希望再见到这种可怕的灾难出现在我们下一辈的身上。”   浪翻云轻叹道:“但这看来是难以避免的了。只望可局限在最少的地区内,时间也缩至最短,祸害不致那么惨烈!”   凌战天道:“这单玉如的耐心真是可怕,竟可等到朱元璋把所有功臣诛掉,将大权集中到他身上时,才发动阴谋,暗地夺权。若非韩柏这小于悉破白芳华的身份,我们一败涂地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一回事。”   浪翻云双目爆起精芒道:“自遇上惜惜后,我已多年没有动过杀机,但现在我却下了决心,决计不择手段把单玉如杀死,否则若有她在背后支持允炆母子,恐怕燕王也不是敌手。”   凌战天微笑道:“我早知大哥心意了,大哥准备何时入宫找她?”   浪翻云淡然道:“夜长梦多,绝不可迟过今晚。”   凌战天点头道:“单玉如仍不知我们察觉到她的存在。所以定然待我们与方夜羽拼个两败俱伤,才会动手。明天便是朱元璋三天大寿开始的第一天,所有事也必在这三天内发生。”顿了顿道:“大哥认为方夜羽他们知否单玉如的存在?”   浪翻云油然道:“方夜羽他们或者还不知道,但却绝瞒不过庞斑,他的心灵力最已臻达天人至境,像单王如这种武功媚术均臻极境的高手,定会使他生出玄奥奇妙的感应。”   凌战天道:“这种看不到摸不着的精神力量确是玄之又玄,教人防不胜防。”想了想后道:“今晚大哥进宫,定要特别小心,宫内高手如云,对允炆的保护必像对朱元璋般严密周详。那里面又布满道密室,一击不中,单玉如躲了起来,以大哥之能,亦要莫奈她何。”   浪翻云笑道:“你真知我的心意,唯一把单玉如迫出来的方法,就是诈作刺杀允炆,看来我要扮作水月大宗才行了。”   凌战天失笑道:“这水月大宗真抢手,希望他不会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别的地方就好了。”   浪翻云搭上他的肩头,走下桥去,欣然道:“不会的!水月大宗的目标蹴不是鬼王,自然就是浪某人。他送上门来给我试剑后,包保什么地方都去不了。所以只会有一个‘水月大宗’,而不会有两个之多。”   凌战天失笑道:“过了今晚!希望形势会清楚一点。”   浪翻云肯定地道:“一定如此,信件交到朱元璋手上,他必然趁今晚方夜羽等人无暇分身的时刻,围剿蓝玉和胡惟庸,不让任何人逃出京去,若非有单玉如在,他会成为唯一的大赢家。”   凌战天哈哈一笑道:“今晚将会好戏连埸,不过先让我们找间馆子吃他一大顿吧。”   浪翻云望往攀上中天的太阳,微笑道:“长征应该来了,我们不若拉大队去吃午饭,谁想得到我们这些叛国的水贼竟可以在京城有这么风光的日子呢?”   大笑声中,这对肝胆相照的好兄弟,加入了大街上潮来潮往般的人潮内去。   庞斑和里赤媚两人悠闲地在巨宅的大花园内漫步。   里赤媚柔声道:“魔师似乎并不看好我们这次对付明室的计划。”   庞斑平静地道:“那有什么要紧呢?告诉找,尽避没有推翻明室这远大的目标,你肯放过与鬼王的决战吗?”   里赤媚微笑摇头道:“当然不会。耶就像你不肯放过水月大宗和浪翻云。否则牛命是多么乏味和没趣。”顿了顿再问道:“我们的计划可说天衣无缝,没有任何人能逆转过来,为何魔师仍不乐观呢?”   庞斑来到一株大树前停了下来,伸手抚上被霜雪包里凝结的梅树横枝,眼中闪动着奇异的光芒,漫不经意地道:“那是一种难以向你解释的感觉,隐隐中我感应到皇宫内除了鹰缘,还有一个可怕的人物存在着,默默地操纵着一切。浪翻云正为此事动了杀机,真是精彩得使人感动。”   里赤媚一震道:“什么?”   庞斑微笑道:“不要继续追问,这类精神的感应最是微妙难言,总之要谨记切戒贪妄之念,应退则退,保持元气才是最重要的头等大事。事情日后无论往哪一个方向发展,赤媚亦应当感到此行不虚。”   步声在后方小路响起。   “玉步摇”孟青青娇甜的声音响起道:“孟青青谨代表女真族向魔师请安问好!”   庞斑转过身去,见到在孟青青带领下,一众女页高手跪倒,向他行叩首大礼。   庞斑欣然上前,扶起了孟青青,并命其他人站起来,不必多礼。   孟青青一对柔荑被这天下第一高手握在温暖的大手里,娇躯掠过奇妙无匹的舒畅宁和及深远无尽的感觉。   沛然莫测的真气由对方手上传来,与戚长征决战所受的内伤,迅快痊愈着。   庞斑深深看进她眼内,柔声道:“在公主的领导和启发下,女真族将来当可大有作为。”   孟青青心头一阵激动,涌起对尊敬的长者孺慕之情,赧然垂首道:“魔师夸赞了,青青平庸得很哩!”   庞斑放开了她的手,哈哈一笑道:“只看公主能抛开种族间的成见,为更远大的目标努力,便知公主的心胸和识见,诚女真族的福气。”   里赤媚笑道:“若非有魔师作号召,想我们这些人团结合作,真的难之又难呢。”   这时方夜羽来报道:“蓝玉的伤势看来颇为严重,我们应否先助他逃出京师?”   庞斑双目精芒一闪道:“先不说我们能否分出人手助他,若蓝玉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了,哪还有争霸天下的资格?”   韩柏步出金石藏书堂,在外面等得不耐烦的虚夜月和庄青霜大喜迎上来,分在两边挽紧了他。   两女见他脸色凝重,满肚子的怨言顿时烟悄云散,知道有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韩柏偎红倚翠,还是这两个娇滴滴的美人儿,芳香盈鼻,能令他心怀稍放,道:“我要立即找你们的秦姐姐,我的小梦瑶,你们乖乖的在这里等我,我有天大重要的事情急着去办。”   庄青霜傍着他边走边道:“恰好霜儿亦要回家探望爹和娘,所以想和秦姐姐一道回道场。”   虚夜月不甘后人道:“月儿也要陪霜儿哩!”   韩柏知道两女不见了他半天一夜,定然不肯放过他。   不过他亦喜有两女在旁相伴,笑道:“好了!不要耍把戏了,我带着你们两个去玩儿吧!”   两女大喜。   这时月楼在望。   秦梦瑶刚好步出楼来。   三人见到秦梦瑶,同时呆了起来。   经过了两个时辰的清修后,秦梦瑶更是清丽照人,使人不敢迫视,尤其她那种宁恬超然于世俗的气质,愈发令人生不出冒渎之心。   秦梦瑶笑着迎来。   韩柏大声赞叹道:“梦瑶的仙气又加重了,那我这徒儿亦惨了,纵使师傅传了我一门最珍贵的手艺,看来都派不上用场呢。”   秦梦瑶淡淡一笑道:“韩郎是否有事要告诉梦瑶呢?不若我们边走边说好吗?”向两女柔声道:“月儿霜儿,让我们交臂同行,韩郎便让他追在后面好了。”   两女大喜,娇嗲地附到秦梦瑶两旁,看得韩柏眼也呆了。   嘻!谁比我“浪子”韩柏更能享到如此仙福呢?   忽然间,凶险的斗争亦无关痛痒,整个人轻松起来,心神倏地提升,才醒觉到自秀色死讯传来,心内魔障重重,精神跌至前所未有的低点,始会生出惊惧、颓丧种种负面的情绪,这刻见到秦梦瑶,受她道胎的影响,才把自己解放出来。   忙追在秦梦瑶背后,把单玉如的事说了出来。   秦梦瑶平静无波地听着,到关键处才问上两句,听完整件事后,已远离了鬼王府,到了秦淮河旁,虚夜月“游兴”大发,找了艘小艇来,由她和庄青霜负责操舟,韩柏和秦梦瑶同坐船尾处。   贴着秦梦瑶的仙体,看着虚夜月和庄青霜两女操舟,韩柏哪还知人间何世,但出奇地心中没有半丝绮念,只觉这样已满足幸福得要命。   秦梦瑶幽幽一叹道:“师傅当年早说过单玉如会是祸根,想不到她的预言终成为了现实,还这么严重。”接着向庄青霜道:“霜儿切莫对令尊提起此事,由韩郎找机会直接对他说会妥当一点。”   庄青霜乖乖的点头答应,又担心地道:“爹他们一向都是拥护允炆继承皇位的,怎办才好呢?”   秦梦瑶爱怜地道:“韩郎和姐姐怎会不着紧霜儿的家人,只是要找到适当的机会,才提醒他们罢了!假若允炆得势,给个天地作胆亦不敢动八派的人。问题只在除田桐外,八派还有多少人给单玉如收买了。”   再叹一口气,把睑颊侧枕到韩柏的宽肩上,软弱地道:“韩郎!梦瑶终于明白了师傅拣选朱元璋时的心情了。”   庄青霜和虚夜月从未想过这超然于物外的仙子,也会有这种柔弱女儿家的情态一时只懂呆看着她。   韩柏亦是心中一震,探手搂紧她的香肩道:“梦瑶何出此言?”   秦梦瑶无力地靠在他身上,轻轻道:“因为那就像梦瑶现在要拣取燕王般,纵使千万个不情愿,可是再无他法。”   燕王把三十多个随从高手,留在外面,独自进金石藏书堂去见鬼王。   鬼王虚若无踞坐堂上,冷冷看着进入堂内的燕王,面容肃穆。   燕王下跪施礼。   虚若无面容不动道:“朱棣你被封为燕王后,还是首次向我行跪叩大礼。”   燕王沉声道:“朱棣为了争取皇位,愈来愈不择手段了。见到若无先生,想起一向得你提携教导的恩情,心中惭愧,忍不住彬了下来。”   虚若无哈哈一笑,道:“我没有看错你,起来吧!”   燕王也弄不清楚他是褒是贬,长身而起。   虚若无丝毫没有请他坐下的意思,戟指厉喝道:“朱棣!你可知自己性命危如悬卵!”   燕王吓了一跳,愕然道:“先生指的是哪方面的事?”   鬼王虚若无脸色一寒道:“你竟斗胆派人行刺我的好女婿,你和我本已恩清义绝,若我要毁掉你,在现在这情势下,就像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待会你父皇会来见我,只要虚某点一下头,你会发觉燕王府外全是禁卫和东厂的高手,所有地道均被堵死。大军同时开入你的领地,朱棣啊!你仍非是朱元璋的敌手。”   燕王想不到鬼王如此不留情面,立时汗流浃背,跪了下来,叩头道:“朱棣知罪了!”   鬼王喝道:“看在你没有像一般愚蠢之徒般出口否认,仍算是个人物,给我站起来,挺起胸膛听虚某说话。”   燕王听得事有转机,忙站了起来,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朱元璋一直动不了他,全因有鬼王在背后撑他的腰。他之所以行刺韩柏,亦是不得已中的险着,这时给鬼王骂出来了,心中反舒服了点。   鬼王两眼神光闪闪,盯着他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此际紧要关头,仍不收起色心,如何才能成霸业。你可知盈散花乃蓝玉特别请来对付你的高句丽无花王的后人?‘散花’两字正暗含无花王朝消散之意。”   燕王遍体生寒,骇然叫道:“什么?”   虚若无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看你眼肚气色灰黯,显然中了盈散花高明之极的诧女蛊术,只要遇上引发蛊术的媒介,立会倒毙当场,可是你还懵然不知,真相既可怜复可笑。”   燕王双膝一软,跪了下来道:“这是没有可能的,诧女蛊术只能由具有虚女元阴的女子施展,而她……”   虚若无一声长叹,语气转为温和,喟然道:“元璋诸子中,我只看得起你一个,一直刻意栽培你,又传你兵法武功,足当你半个师傅有余。”再叹道:“你还得多谢韩柏这不记仇的人,若不是他,连我都会被盈散花骗了,此女狡猾多智,竟懂利用秀色布施肉身,为她制造出荡女艳名,使你在毫无戒心下着了道儿。现在天下间只有三个人能解你身上的艳蛊,一个是盈散花,另一个就是身具魔种的韩柏,至于第三个人,当然是庞斑了。”   燕王浑身冒出冷汗,低头不语,更不敢站起来。   鬼王虚若无叹道:“若你真的杀了韩柏,月儿恐怕亦活不了。虚某受此打击,必败于里赤媚手下,你也只好等着几时蛊发惨死。我们更发觉不到白芳华原来是天命教两大护法的其中之一。可见你是如何不智莽撞。”   鬼王的说话一浪比一浪惊人,燕王剧震下往他望去,不能置信地叫出来道:“什么?”   虚若无的锐目射出爱怜之色,摇头苦笑道:“小棣你和我都栽了个大筋斗,你是好色,我是忆妻,来!坐到我身旁来吧!纵使当上了皇帝,若连一个知己都没有,人生还有什么趣味,元璋就是最好的例子,你见过他快乐吗?”   燕王一生最佩服的就是虚若无,刻下被鬼王以攻心之术,连串地施以无情的打击,利欲熏心的神智蓦地觉醒,坐到鬼王下首,汗颜道:“小棣这次是真心羞愧,再不敢忘记先生的教诲。”
第十章 元老会议   西宁道场一片热闹。   元老会议在西宁的主道场举行,当日韩柏就是在这里遇到庄青霜。   地席全给搬走了,使道场包见广阔,九组坐椅分列两侧。上首的只有一桌一椅,其他两张至三张不等,前者自然是为秦梦瑶而设的特别席位。   能坐到椅子的都是八派有资格举手作决定的元老。   为了能给接班人有学习的机会,种子高手均有列席的三与权,却没有发言或举手表态的权力。   会议在准未时初举行,现在离未时尚有刻许钟的时间,“书香世家”的向苍松和儿子媳妇向清秋、云裳最先进入会议厅内,接是武当掌门纯阳真子、飞白道长和仍是脸色苍白,内伤初愈的小半道人,再加上两重身份的俗家高手田桐。   纯阳真子和飞白道长二十年来还是首次下山。向苍松欣然和他们叙旧。此时古剑池的两名种子高手冷铁心和薄昭如在池主“古剑叟”冷别情的带领下,亦步入会场。   冷别情虽为人高傲自负,见到这些元老高手,亦不敢怠慢,亲切地打招呼。   会场外的园林里,身为主家的西宁三老,庄节、沙天放和叶素冬负起迎宾之责,殷勤接待到来与会的各派重要人物。   至于随来的各派弟子,则在外进的大厅内享用茶点,互相认识问好,气氛热烈融洽,颇有点节日的味儿。负责打点一切的自然是沙千里这些西宁派的弟子了。   久未出山的“菩提园”派主宝渡大师,刚于此刻抵达,那天在韩柏手下吃了小亏的种子高手杜明心,随侍身旁。   沙天放见八派的人到了一半,遂陪宝渡大师进入会场,留下庄节和叶素冬两人在外边迎客。   素淡的忘情师太领绝色美尼云素和春风满脸的云清来到,寒喧两句,随即进入场内。   众元老和种子高手纷纷入座,接受西宁弟子奉上的香茗。   众人的神色均有点凝重,谁都知道这个会议乃朱元璋建立大明朝以来,最重要的一次集会,用以决定八派以后对朝廷和江湖事务的方针。由于非常具有争议性,一个不好,八派联盟将四分五裂,各自为目标和利益而争斗。   而最微妙的地方,是秦梦瑶这位代表两大圣地的人,是否仍能约束代表各种利益和势力的八派,仍保持精神领袖的地位。   镑自思索间,叶素冬陪不老神仙、谢峰、“十字斧”鸿达才和“铁柔拂”郑卿娇进入场内。   由于不老神仙地位崇高,众人纷纷起立致礼。   不老神仙含笑和众人打招呼,迳自来到左首最上方的一组椅子坐下,除谢峰有资格陪坐一旁外,鸿、郑两人只能站在两人椅后。   长白这一组的下方是西宁派的席位,对面则是秦梦瑶和少林派的位子。   少林派的掌门这次并没有来,但以无想僧的身份威望,已足够资格代表少林的三票。   秦梦瑶、韩柏与庄、虚二女刚在此刻抵达,当他们经过前厅时,所有八派的弟子全静下来,不论年纪和男女,均被三女的绝世容色所慑服,反而没有那么留心韩柏。   秦梦瑶那超然于世俗的仙姿,虚夜月那种男装打扮的玲珑娇俏,庄青霜玉立修长傲若寒霜的明艳,形成一幅震撼人心的美人图卷。   步经大厅和会场间的空地时,庄节迎土来施礼道:“西宁派庄节恭候梦瑶小姐!”   秦梦瑶裣衽还礼。   韩柏笑嘻嘻致礼道:“小婿拜见岳父。”   庄节未及回礼,庄青霜早迎了上去,娇嗲地拉他手臂,甜甜地叫了声爹。   庄节看到女儿幸福得发亮的俏脸,心中欢喜,道:“还不进去见你的娘。”   庄青霜答应一声,领着虚夜月欢天喜地去了。   庄节不由大奇,这对冤家为何会变得如此融洽友善。眼光转回秦梦瑶处,微笑道:“今日得梦瑶小姐法驾莅临,西宁派实大感光采。”   秦梦瑶恬淡一笑,同韩柏道:“韩郎可以去办事了。”   韩柏凑到庄节耳旁低声道:“小婿要立即进宫见皇上,稍后还有天大重要的事面禀。岳丈最紧要支持梦瑶,否则八派将会吃上大亏。”不等庄节回答,返到秦梦瑶旁道:“入宫后我立即赶回来,梦瑶至紧要和霜儿、月儿在这里等我。”   秦梦瑶柔声答应后,韩柏转身使走,忽地眼前人影一闪,有人拦在前方。   韩柏愕然停下,原来是无想僧挡在路心,微笑道:“你就是薛小弟了,难怪老衲怎样都点化不了你。”亲切地拍了拍他肩头,行云流水般到了秦梦瑶和庄节处。   开会的人终于到齐了。   燕王听鬼王详述韩柏如何发现白芳华真正身份的经过,脸色难以掩饰地变化。   说到白芳华把胡惟庸私通外敌的证据交给韩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消失了。以他那么雄才大略,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容的不世人物,面容仍变得如此难看,可知所受的震撼是多么巨大。   鬼王叹道:“现在若我们仍猜不出方夜羽一石二鸟的毒计,也可以收山不用出来混了。”   燕王谦虚问道:“小棣愚鲁,仍未能测破他们的毒计。”   鬼王淡然道:“女大法源自西藏的欢喜密法,百年前以败于传鹰之手的白莲钰最是有名,为开派的宗师,魔宫护法花解语便是这一派系的杰出弟子。当年白莲钰有两个婢女,都学到了她的女术,一为汉人,另一个便是高句丽的女子,两婢分别创立了闽北的女派和高句丽的媚心术,秀色和盈散花不用说都是这两派的后人。”   燕王吁出一口凉气道:“难怪我见到她时,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色心,原来她是精通女大法的传人。”   鬼王续道:“不论是单玉如的媚功,又或白莲钰的女术,均为魔门秘法。而韩柏的魔种,却是魔门最巅峰的大法,天性能克制任何魔门秘术,所以找才敢断定只有他才能破去盈散花施在你体内的媚蛊。这也是盈散花不惜一切去杀死韩柏的真正原因。”   燕王铁青脸道:“为何我一点异样的感觉都没有,运功内视亦找不到丝毫线索?”   鬼王神色平静地道:“这正是媚蛊最厉害的地方,利用阴阳相吸之理,把与处女元阴结合后细若微尘的蛊虫由你的精气吸入血脉里,遍布全身,无形无影。可是只要蛊虫受到外来的刺激,立会侵蚀体内精血,教你精枯血竭而亡,无药可救。”   燕王剧震道:“韩柏真能治好我吗?”   鬼王微笑道:“放心吧!只要他的魔气钻入你的经脉里,包可把蛊虫引得全聚集到某一点处,那时你便可用自身的功力把蛊虫尽驱体外了。”   燕王放心了点,道:“父皇是否也给人下了媚蛊呢?”   鬼王道:“看他的气色,应该没有这问题,唉!你当媚蛊是这么轻易施展吗?养蛊者必须以本身元阴精血喂饲蛊虫,且因施术时须以精气驱蛊,损耗极大,所以施术后绝不能活过百天之数,盈散花匆匆离京,就是不想韩柏看到她死时的可怕模样,秀色的自尽,亦含有殉情之意。”   燕王深吸一口气道:“刚先生提到方夜羽的一石二鸟之计,究竟又是什么一回事呢?”   鬼王道:“那亦是最合理的推测,陈贵妃既精通混毒之法,自然可在你父皇身上做下神鬼不知的手脚。当大寿祭典时,只要触及某一吻,便会当场倒毙,说不定还可嫁祸于你,你也应可想象到那后果。你自然死也不会承认,于是他们再引发你的毒蛊,说你畏罪服毒身亡,那时天下还是你们朱家的吗?”   燕王自从知道中了蛊毒后,心神大乱,才智及不上平日的二成,一呆道:“那父皇岂非危殆之极?”   鬼王失笑道:“你不是要杀死他吗?如此岂非正中你的下怀?”   燕王老脸一红道:“小棣知错了!”   鬼王不为太甚,柔声道:“你留在这里吧!等韩柏回来后,立即为你驱蛊,然后你找机会尽快逃离京师,返回你的领地,立即整军备战,准备和单玉如争天下,只要怒蛟帮肯助你,最终你也能得到天下的。”   燕王平静下来,缓缓道:“先生忍心坐看父皇被人害死吗?”   鬼王淡淡道:“此乃天意,非人力所能逆转,元璋太过残忍好杀,有损天和,寿元至此已尽,你还是担心自己的事吧!”   当秦梦瑶在庄节和无想僧两人左右相陪下,步进会场时,全体起立施礼,以示对两大圣地的尊敬。   秦梦瑶仍是那副虚淡飘逸的娇姿仙态。深遂无尽的眼神到处,无人不涌起奇异的感觉,就像天地停顿了下来,臻达至静至极的境界。   与会者不乏终年三禅修道的高人,立时感应到她深不可测的道心禅境。   秦梦瑶与韩柏的道魔之恋,经接天楼一事后,八派中人无不知晓,虽明白其中有疗伤救命之实,但都怀疑秦梦瑶动了凡心后,是否仍能维持剑心通明的境界。现在见到了秦梦瑶,眼力高明者顿时释去疑心,只有啧啧称奇。而曾和秦梦瑶见过面的,都讶然秦梦瑶比前更具出尘仙姿。   庄节和无想憎先送秦梦瑶入座,才回到自己的席位去。   秦梦瑶见众人眼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淡淡一笑,双眼一瞥后,缓缓阖了起来,宝相庄严,圣洁若普渡众中的观音大士。   各派元老和众种子高手,无不心中一震,生出玄之又玄的感觉。因为她只一瞥间,便没有人不感到她深深地望自己。   秦梦瑶虽一言末发,但已摄了与会诸人的心神。   叶素冬想起朱元璋所说“过不了秦梦瑶一关”的话来,才切身体会到朱元璋见秦梦瑶时的感受。   无想僧首先出言,微笑道:“直到此刻见到梦瑶小姐,老衲才明白言斋主为何肯打破两大圣地二百年来的禁例,让小姐下山卫道除魔。”   秦梦瑶争开美眸,淡淡一笑,柔声道:“圣憎夸奖了,情势危急,梦瑶只好滥竽充数。”   叶素冬听她仙乐般的声音,心头一阵冲动,恭敬地道:“梦瑶小姐仙体初愈,立即大发神威,重创蓝玉。看还有谁敢对我大明天下,起不轨之心。”   众人为之动容,这才知道秦梦瑶曾剑伤蓝玉之事。   武当掌门纯阳真子须眉俱白,仙风道骨,这时两眼闪起精芒,往秦梦瑶望过来,祥和地道:“这次我们八派请得仙子法驾来此,是希望能得到仙子的导引,才下决定如何应付眼前乱局。”   不老神仙见人人都把秦梦瑶捧到了天上,心中不悦,冷哼一声道:“形势虽乱,但对我们八派却是有利无害。魔门黑道的自相倾轧,对我大明的长治久安,只会是一件好事。庄兄对此可有什么高见?”   一向以来,代表朱元璋意向的西宁派,都是和长白派一鼻孔出气,坚持不插手入魔师宫与怒蛟帮的斗争里,所持的理由,就是怒蛟帮乃朝廷缉拿的反贼。可是若站在江湖同道的立场,那便是域外和中原武林的斗争了。   庄节本来亦只会站在朝廷的方面说话,可是朱元璋亲口向叶素冬说过不干涉他们的取向,刚又被“快婿”韩柏在耳边说了两句,纵使他一向极有主意,这时也有点迷糊起来,不知怎么反应才好。   幸好忘情师太插入道:“不若我们先听梦瑶小姐的意见,才再作决定好吗?”   她背后的美人儿尼姑云素瞪大了美目,好奇地打量秦梦瑶,深透出崇慕的神色。   秦梦瑶淡淡地看了不老神仙一眼,才从容道:“梦瑶今日来此,想提出一个请求,希望各位掌门元老俯允。”   众人大讶,同苍松感激她曾救儿子媳妇一命,出言道:“无论小姐有任何要求,只要向某可以做到,必会遵办。”   这几句话非同小可,代表了书香世家对秦梦瑶的全力支持。   “菩提园”主宝渡大师喧了一声佛号后,肃容道:“梦瑶小姐请先见示!”   秦梦瑶一对秀眸亮起难以形容的彩芒,缓缓扫过众人,若无其事地道:“梦瑶想请各位解散了八派联盟。”   这句话直有石破天惊的震撼力,连禅功德行深厚若无想僧、忘情师太、纯阳真子等亦愕在当场,呆瞧着她。   筝声叮咚中,怜秀秀幽幽唱道:“薄雾浓云愁永画,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再一串珠落玉盘的清音,筝声由微转无,余音却仍绕梁不休。   唯一的听者朱元璋心神俱醉,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一震赞叹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深深看着面筝而坐的美女道:“秀秀歌艺之妙,比之纪惜惜亦亳不逊色。”   听到“纪惜惜”三字,怜秀秀美眸亮了起来,想起了浪翻云,同时又忆起庞斑。   朱元璋则看得龙目睁大,但他想起的却是陈贵妃,暗忖若得眼前美女为妃,纵使失去了陈贵妃,对自己的打击便不会是那么严重。微微一笑道:“若能每天都听到秀秀的歌声,朕还有何求?”   怜秀秀心中一懔,知道浪翻云所料不差,朱元璋果然对自己存野心,正要设法拖延。聂庆童的声音远远在门外传进夹道:“禀告皇上,忠勤伯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向皇上禀告。”   怜秀秀感激得差点要向这为她解围的忠勤伯赠以香吻。   田桐双日闪过阴鸷之色,沉声道:“秦姑娘是否知道八派联盟乃言静庵斋主倡议下而成立的,旨在匡助皇上,驱逐鞑子。大明建立后,由御旨策封为八大国派,现在秦姑娘一句话,便要我们解散,是否合乎情理,会否违反了令先师意旨。”   他故意不像其他人般称她为梦瑶小姐,自是蓄意贬低她的身份。而他的话亦非常厉害,提出朱元璋和言静庵来压她。   除了有限几人外,其他人都露出同意的神色。试问谁可以接受秦梦瑶这样的要求,那八派岂非变成可任人随意摆布了。   西宁三老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他们已从朱元璋处获悉田桐的真正身份,他这样激烈地反对秦梦瑶的提议,反使他们隐隐觉得秦梦瑶这一奇兵,合某一种微妙的道理。   无想僧眼帘低垂,似对身边的事物不闻不问。但众人都知这举足轻重的人,正深思秦梦瑶的提议。   秦梦瑶则仍是那副飘逸如仙的恬淡样儿,丝毫不因田桐的话动气。   一直没有作声的“古剑叟”冷别情冷冷道:“梦瑶小姐有这样令人难以接受的提议,必然理由充份,冷某愿闻其详。”   不老神仙看了无想僧一眼,贝他半点表示都没有,心中有气,断然道:“无论什么理由,恕本人都难以接受。”   武当派另一元老飞白道长微微一笑道:“不老神仙连梦瑶小姐的理由都末听过,便断然拒绝,飞白亦感到难以接受。”   不老神仙两眼一瞪,凌厉的眼光箭般射向飞白道长。   飞白道长涵养甚佳,仍以微笑回报。   气氛僵持起来。   向苍松虽曾说过支持秦梦瑶任何提议,但却没有想到是要解散八派,而在八派中,本以他的书香世家较弱,故这联盟实令他的地位陡升,所以此刻也犹豫地道:“梦瑶小姐可否解释一下呢?”   尚未有人发言的有出云庵、西宁剑派、少林和菩提园。但发言的若不是表示不会接受,就是抱怀疑观望的态度。所以秦梦瑶的提议,实在并不乐观。   田桐心中奇怪,为何对朱元璋忠心耿耿的西宁派,态度如此古怪呢,眉头一皱道:“无论梦瑶小姐的提议多么有理由,若我们没有皇上首肯,私自解散联盟,那后果不用我说出来,各位也应知道。”   忘情师太平和的声音响起道:“田施主请先弄清楚一件事,联盟成立的目的是为了天下万民的福祉,其他都不是要考虑的因素。梦瑶小姐既有这提议,贫尼相信她定然有很好的理由。”   田桐心中暗骂,却很难驳斥忘情师太这义正辞严的论点。   西宁三老则心内一齐叹道:田桐你错在太多话了。   一时众人眼光全回到秦梦瑶身上,静候她的发言。
第十一章 解散联盟   书斋里,朱元璋细心看过所有物证后,抬头望向呆坐桌侧的韩柏,皱眉道:“这些信件是否得来太容易呢?”   韩柏已详细告诉了他得到信件的经过,只隐瞒了白芳华的身份和盈散花对付燕王的重要环节。一耸肩道:“我打开包里看到这些东西时,亦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朱元璋一手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再挨到椅背处,另一手紧抓着那些证物,叹道:“这或者是天助我大明。朕可担保胡惟庸和蓝玉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接着露出一个残酷的笑容,道:“当然他们绝不会寂寞,还有很多人陪着他们哩!”   韩柏心中一寒,只想快点离去,最好以后都再见不到朱元璋。   秦梦瑶那对澄澈明亮的眸子,平静地看了田桐一眼,然后望往道场外的园林。   自从和韩柏在接天楼内道魔交融后,她的剑心重达通明的境界。   而韩柏则变成了她慧心的一部分,不但不是破绽,反是最强的一环。   眼前虽全是世俗的烦事,却没有半点留在她的心版上。她的心灵便如瀑布下的坚岩,流水虽不住激溅在石上,却是过不留痕,了无任何碍滞。   众人里不论俗道,均被她那种超凡绝俗的仙姿美态吸引着,但却不会起丝毫尘俗不轨之念,反觉得心平气和起来,连田桐这用心不良的人亦涌起这种玄妙的感觉,可见她的精神感染力量是多么强大。   秦梦瑶微微浅笑,收回望往外边的目光,清雅优闲地扫过厅内每一个人,闲逸地道:“梦瑶如此大胆提议,并不是强要说服各位前辈,而是希望各位能深思这个可能性。任何一种制度的创立,均因应其当时的精神和需要而产生。可是世事变幻无常,若只墨守成规,这种制度便反而妨碍了进步,甚至腐化至再不能应付眼前实际的环境。韩府凶案便是最好的例子,为了致力保持八派的团结,你们再无余力去处理其他的事。为了大局,个人的理想都要在保持联盟这大前提下被抹杀了。梦瑶真希望能有多几个像不舍大师和小半道人这种有勇气的人。请恕梦瑶直言无忌,在江湖人的心中,八派联盟只是摆在朱元璋御书台上的一件精致的工具,根本没有自己的灵魂。”   八派各人均默言无语,秦梦瑶这番话针针见血,教人难以反驳。   云素听得心中一热,想起浪翻云和韩柏,立时体会到秦梦瑶的意思。   当时她便感到这样才配称作英雄人物。而八派的师长们无时无刻不在刻意保持八派问的和气,做起事来缚手缚脚,毫不痛快。   一直没有表态的无想僧,一阵长笑,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沈然,欣然道:“梦瑶小姐这番话真是痛快之极,发人深省。老纳再不管其他人怎么想,由今天开始,少林再不是联盟的一份子,以后也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了。”哈哈大笑,一声佛号,飘身而起,刹那间已到了道场之外,倏忽不见。   竟是说去就去,潇洒俐落。   众人呆看着他消失在视线之外,一时间都不知说什么话才好。联盟没有了最强大的少林派,声势自是大幅削弱。   田桐回过神来,铁青着脸向秦梦瑶怒道:“现在你称心遂意了吧!”再无半分客气。   纯阳真子淡淡道:“田桐闭嘴,谁许你对梦瑶小姐无礼。”田桐为之愕然,脸容难看至极点,哪想得到这祥和的掌门师兄会直斥其非。   连不老神仙等都大为讶异,武当这两个老家伙二十多年来对世事不闻不问,所有世务都交由田桐这俗家高手打理,这次肯来赴会,已大出各人料外,更想不到如此不给田桐面子。   这次八派联盟的延迟举行,原也是应他的要求,要待小半道人康复后出席这会议。   飞白道长油然自若地发言道:“纵使没有梦瑶小姐这一番话,这次贫道和掌门师兄破例来参加元老会议,亦要向各位提出一个问题:就是是否为了所谓‘国派’的虚衔,我们便要盲目接受朱元璋的所有指令?”   这次轮到西宁三老不自在起来。因为朱元璋的所有指令,正是通过西宁派传达往其他各派。   忘情师太低宣一声佛号,道:“当日浪翻云质问我们是否要和朱元璋坐看他们与域外奸徒相斗,贫尼亦想知道现在有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场内寂然无声。   秦梦瑶轻描淡写的一个提议和几句话,便掀起了八派问的滔天巨浪,把长期以来压下的矛盾和各种复杂问题,全翻到了表面来。   “菩提园”的宝渡禅师微笑道:“当然有人可以回答这问题,还可说得冠冕堂皇,但江湖自有公论。现在连我们自己亦私下要承认浪翻云乃中原最值得尊敬的人,若非有他顶着庞斑,凭这魔王的武功智能,天下早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了。”   向苍松一阵长笑,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才点头道:“说得好!说得好!老夫忽然感到轻松无比,就像放下了肩头的千斤担子。坦白说,当梦瑶小姐作出这建议时,老夫亦有点难以接受,现在却想通了,只要我们有着同一理想和目标,联盟名虽不在,实却存焉。否则联盟只大而无当,根本是没有自主权的怪物。”   不老神仙脸色变得阴沉无比,冷然转向西宁三老道:“不老想听听三位的意见?”他本很有把握和西宁派联手,推翻任何要插手到怒蛟帮与魔师宫斗争的建议。哪知秦梦瑶的提议却是要推倒联盟的根本架构,更挑起了八派间的矛盾。使他顿时落在下风,一腔怨气,不由出到没有积极反对秦梦瑶的西宁三老身上。   庄节何等老谋深算,哪还不知大势已去,且在其一程度上,他也深信韩柏的话,知道他消息灵通,才智过人,更绝不会陷害自己。又由叶素冬处听来朱元璋暗谕不要插手八派纷争的指示,遂干咳一声道:“向兄说得好,联盟只不过是一个名称,只要我们各派衷诚合作,没了名称,实质上仍无分别,但行动却灵活多了。”   这次连秦梦瑶亦感到诧异,想不到西宁派在这件似明显违反了朱元璋意愿的事上,如此容易相与。   她要解散联盟,实在是听了单玉如的事后一个突然而来的决定,若任由联盟存在,一旦单玉如得势,由于有允炆的出头坐阵,联盟只会变成这妖妇的凶器和工具。因为朝中将领大部分出身于八派,八派的意向,亦成为了他们的最高指示。联盟的瓦解,自然大幅削弱了单玉如的力量,所以田桐才反对得这么激烈。   庄节的立场清楚表达后,联盟的解散,已到了不能挽回的局面。   不老神仙气得脸色煞白,霍地起立,身旁的谢峰亦随之站起来。   这与无想僧齐名的高手一挥佛尘,发出一下激响的破空声,愤然离座,代表了联盟的正式解体和结束。   一名禁卫跟长白诸人擦身而过,直奔到叶素冬前,跪下道:“皇上宣禁卫长立即进宫见驾。”   众人都露出讶色,不明白朱元璋因何事如此紧张,竟要把正参与元老会议的叶素冬召去?   有三个人露出不同的神色。   一个自然是武当俗家高手田桐。   另两个竟然是不老神仙和谢峰。当那禁卫匆匆而去时,两人交换了个眼色,竟似知道这禁卫因何而来。   所有这些微妙的反应,无一可瞒过秦梦瑶通明的慧心。   韩柏离开皇宫,想起刚才朱元璋可怕的眼神和笑容,心中寒意愈盛。   蓝玉、胡惟庸和有份参与他们谋反的手下固是死有余辜,可是被诛连的亲族根本连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有很多还是老人、女人和小孩于,那自己不是连累了很多人吗?   想到这里,差点想痛哭一场,对政治斗争生出极度的憎厌。   不过这亦是无可奈何的事,过错并不出在自己身上,只是朱元璋的主意罢了!   懊恼间又想起了秀色和盈散花,心情更是郁结难解。   蓦地有人在对街呼唤他的名字。   韩柏循声望去,只见有一群尼姑,领头的是曾有一面之缘的忘情师太,身旁还有那美得眩目的小尼云素和范良极的情人云清,云清还在向他招手。   换了平时,有机会接触云素,纵只是眼看手勿动,他也会欢欣雀跃。可是此刻正担心朱元璋的手段,又悲痛秀色的芳华早逝!   真是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只想找个无人的地方痛哭一场。   但又不能不给云清面子,勉强收摄心神,走了过去,来到忘情师太身前,一揖到地,道:“韩柏拜见师太!”   忘情师太和云素等十多对眼睛全集中到他身上,贝他一本正经,表情肃穆,都大感奇怪。   忘情师太温和地道:“韩施主有没有空,贫尼想和你说几句话。”   韩柏想起在这里见到忘情师太,八派的元老会议当然结束了,自己好应赶去与秦梦瑶三女会合,本要拒绝,但却碍于云清情面,说不出口来。犹豫间,忘情师太已看穿他的心意,微笑道:“贫尼落脚的庵堂就在这里,不会阻韩施主太多时间。”   韩柏这才注意到刻下正站在一所尼庵的大门处,奇道:“师太你老人家不是住在西宁道场吗?”   忘情师太淡淡道:“由这天开始不是了!”转入庵堂里去。   韩柏追在她背后,恰好夹在云清和云素的中间。   云素好奇并天真地用那对美丽的大眼睛偷偷打量着他。   云清则低声问道:“小柏你是否有什么不妥?”   韩柏颓然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到了悔堂里,忘情师太背着佛座盘膝坐在地上,云清、云素这两位种子高手则分坐在她左右,其余弟子都退出堂外。   韩柏学她们般跌坐对面,嗅着炉鼎透来的清香气味,情绪逐渐平静下来。   忘情师太温和一笑道:“施主的道心种魔大法非比寻常,那晚在我们这些老骨头前,仍表现得不亢不卑,威风八面。”再爱怜地看了云素一眼,柔声道:“云素已是我们出云庵近百年来成就最高的弟子,但仍仗施主手下留情,才没有受伤。”   韩柏忍不住瞥了云素尼一眼,只见她瞪着那对清澈澄明的大眼睛,毫不畏惧地看着自己,忽然心中一阵惭愧,因为他灵锐的魔种,感应到她纯净晶莹的佛心,没有半丝尘俗之念,有的只是高尚的情操,想起自己对她的不轨之心,哪能不羞愧。   若换了平时,他怎会有这种明悟,只是刚受连番打击,色心尽去,才察觉到对方的心境。   忘情师太对这一切洞察无遗,欣然道:“云清已把你们的事详细告诉了我。唉!你们为了天下的福祉出生入死,而我们八派却只在坐享其成,贫尼想起便感到羞惭。”   韩柏一呆道:“我们!”忍不住望向云清,暗忖难道她连和范良极的关系都告诉了师傅?   云清俏脸一红,垂下头去,显是知道韩柏为何偷看她。她虽是带发修行,终仍可算是半个修行的人,自然会因捺不住春情而不好意思。   忘情师太微微一笑道:“云清什么事都没有瞒贫尼,门法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古往今来,已不知多少人被规矩所害。何况范良极一片诚心,而云清亦经过了一段长时问的内心挣扎,才发觉自己不可以没有对方,这种真挚的感情,最是难得,所以贫尼绝不会抱残守缺,硬要拆散他们。”   韩柏听到“挣扎”两字,想起她和范良极初吻的情景,忍不住又看了云清一眼。   云清先是赧然,接着醒觉,狠狠瞪了他一眼。   忘情师太续道:“这次贫尼想与施主说话,就是想了解一下现在的情况,看看有什么地方可以尽点心力。”   韩柏对这值得尊敬的老师太更生好感,心头亲切温暖,叹了一口气道:“要说都不知从何说起,韩柏只希望师太和……嘿!”忍不住又瞧了正瞪大妙目看着他的云素,才续道:“和小师傅们烬早离开京师这险恶之地,回到出云庵去,不要卷入这丑恶的政治漩涡。”   他确是有感而发,尤其不希望这纯如白纸娇柔可爱的云素尼,被丑恶的斗争污染了她净美的灵魂。   忘情师太三人都想不到韩柏有这种为人设想的胸怀,对他顿然改观。   忘情师太正容道:“听施主这么说,定是遇上了非常棘手的事,忘情更不能独善其身,施主放心说吧!贫尼早经历过无数风浪,生死得失均不会摆在心头。”   韩柏肃然起敬,搔头道:“小子无知,忘记了师太乃白道顶尖高手,不过现在的形势可是有力无处使,连鬼王地想到要离开京师。”   忘情师徒三人一齐动容。   韩柏站了起来,道:“不若这样吧!我先回道场去找梦瑶她们,然后才和你们一道去鬼王府去共商大计,好吗?”   忘情师太这时亦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点头道:“既是如此,贫尼便先遣门下弟子离京,有起什么事来,应变时方可以灵活一点。”   忘情师太这么明白事理,韩柏大喜而去,行前忍不住狠狠盯了云素一眼。
第十二章 敌友难分   鬼王府。   金石藏书堂内。   朱元璋哈哈一笑,同坐在一旁的虚若无道:“上次小弟来此,求若无兄占算国运,转眼又两个月另八天。若无兄卦理精湛,有鬼神莫测之机,所说诸事,一一应验,小弟倾佩不已。”   鬼王虚若无淡淡一笑道:“看元璋成竹在胸的样子,必是万事顺遂,可喜可贺。”   朱元璋龙目寒光一闪道:“自静庵仙逝的消息传来后,小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尘往事,唉!小弟自甲辰年晋称吴王,至今不觉已有三十四年,回想起来,就像作了一场春秋大梦。若无兄说得对,除了每次胜利后的刹那光阴,小弟从未真正感到快乐和满足感。只知埋首政务,若把这些工作由小弟处拿走,我便一无所有了。”   虚若无摇头叹道:“这就是当皇帝的代价。所以虚某从不肯把你当作皇帝,就是希望你还有个可以说话的人,可惜这却成了你我间最大的冲突和矛盾!不过你肯在这时刻仍来见我,虚某心中仍有点安慰,五十年的交情总算还有点剩余下来。”   朱元璋一呆道:“若无兄怎会有这番说话,朱元璋尽避对任何人无情无义,但与若无兄这一番交情,却是真诚无私的。”   鬼王虚若无仰天长笑,双目神光电射,锐利的眼神凝定在朱元璋脸上,冷然道:“虚某与里赤媚之战,如弦上之箭,势在必发,此战不论胜败,虚某亦将抛开一切,归隐山林,再不理江湖与朝廷之事,元璋你亦再不需为虚某的事煞费思量了。”   朱元璋剧震道:“若无兄似对小弟误会甚深,只要若无兄一句话,小弟可发动手中所有力量,教里赤媚等无一人能生离京师。”   虚若无哈哈一笑道:“元璋说笑了,现在你岂可分神去对付这批高手如云的外族联军,何况对方有庞斑助阵,除非请得浪翻云出手,不过你也应知浪翻云绝不会听你我的命令吧!”   朱元璋微笑道:“若无兄已知蓝玉和胡惟庸的事了。”   鬼王虚若无不置可否,岔开话题道:“元璋这次来找虚某,是否为了燕王的事?”   朱元璋脸容一沉道:“若无兄知否这逆子要行刺我这个亲爹?”   虚若无长叹道:“元璋!我要你坦白告诉我,若换了你在他的处境,你会怎么做?”   朱元璋龙目冷芒一闪,不悦道:“若无兄还要护着他吗?”   虚若无摇头苦笑着:“元璋真是那么善忘吗?我刚才说过:与里赤媚决战后,我再不会参与朝廷之事,你大寿一过,虚某亦立即离开京师,这世上便等若没有了虚若无这一个人,你要干什么,我不管亦不理。”接着语气转寒道:“可是在这大寿之期,虚某却绝不许你在我眼前对付小棣,这之后就是你们父子之间的事了。”   朱元璋沉默下来,凝望着脚下的阶砖,沉吟不语。   虚若无微微一笑道:“自你登基后,我虚若无还是第一次对元璋你如此疾言厉色,你心中定然很不舒服了。”   朱元璋脸上露出回忆思索的神色,缓缓道:“我朱元璋一生最神伤魂断的三个时刻,就是言静庵、纪惜惜的离开和马皇后的身故。还记得她断气前紧握着我的手,要我尊重若无兄的意见。嘿!区区三天之期,若我朱元璋都不遵照若无兄的吩咐,怎对得住若无兄的恩情和马皇后的异言。好吧!皇天在上,朱元璋便立此承诺,若无兄可以放心了。”   虚若无露出一丝笑意,旋又满怀感触道:“天数有定,元璋你要记着,我虚若无的一切作为,都是为保你朱家天下,让万民能长享太平。”   朱元璋一震往虚若无望去,疑惑地道:“若无兄话中隐含深意,可否说得清楚一点?”   虚若无正容道:“相识至今,我虚若无可曾对你有过一字诳语?”   朱元璋仔细地打量着他,肯定地摇头。   虚若无道:“那就足够了,皇上!”   朱元璋愕然望向这唯一剩下来的老朋友,自登基称帝以来,虚若无还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称他皇上了。   秦淮河最具规模的其中一所酒楼的大厢房内,筵开两席。浪翻云、凌战天等怒蛟帮在京师的领袖人物全体在场,还有左诗三女、小雯雯、颜烟如、风行烈和戚长征夫妇等人,气氛热烈。   男女分席,径渭分明,却无损融洽和亲切。   喝的自然是清溪流泉。   众女都争着去亲抱刚换上了左诗亲于为她缝制的新棉衣的小雯雯,使这小女孩的笑声填满了厢房。   男席处凌战天夸奖范豹道:“都是小豹有办法,这么匆忙都可以教人弄如此精美的筵席来,我们真是口福不浅,大家来痛饮一杯!”   各人起哄对饮。   戚长征笑道:“你们都不知小豹现在京城是多么吃得开,禁卫和东厂的头子们都要和他称兄道弟呢。”   风行烈插入笑道:“祝他早日与颜姑娘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这两句话不但在这一席掀起热烈的欢笑,也惹起了另一席的调笑。   范豹和颜烟如虽是一席之隔,仍忍不住面红耳赤地交换了个甜蜜的眼神。   戚长征开怀道:“不是请了东厂的人去找韩柏这家伙吗?为何还未来呢?”   上官鹰笑道:“这家伙不是又溜了去泡妞吧!”   那边的左诗娇叱道:“他敢!”众人齐声大笑。   翟雨时叹道:“有谁曾想过我们曾往京师摆明反贼的身份,呼朋唤友,大吃大喝呢?”   浪翻云看着杯内的绝世美酒,微微一笑道:“若有人看到我们现在的样于,谁想得到今晚就是与强敌生死决战的时刻呢?”   范良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我也想不到,却是知道。”   众人大喜。   范良极推门而入,一番热闹的招呼,老贼头亲了干女儿小雯雯后,来到浪翻云旁坐下,压低声音道:“我跟了田桐一整天,终于找到了天命教另一个巢穴,八派的元老会议定是有重要事情发生了,这家伙等不急去报告。”   众人静了下来。   翟雨时轻轻道:“不知单玉如是否在那里?”   范良极低声道:“若她在那里,我便没有那么容易自出自入了,不过你们的老朋友大医师瞿秋白却躲在那里。”   上官鹰一震道:“什么?”   凌战天沉声道:“且慢!暂时还不可以动他,但我们取不到他的人头在手,亦绝不肯离开京师。”   范良极道:“还有一个你们想不到的人,就是拿着不伦不类兵器的展羽。”   众人大为错愕,想不到“矛铲双飞”展羽也是单玉如的人,难怪以他的身份地位,竟也屈身楞严之下了。   翟雨时道:“单玉如这二十多年的布置真个没有白费,看来文官武将中亦由胡惟庸巧妙地安插了很多人进去,所以可轻易把政权攫取过来,如此看来,燕王虽是一代名将,争斗起来,前景仍未是乐观呢。”   浪翻云微笑道:“那就要看我们肯否站在他那一边了。”   凌战天点头道:“离京后我们立即扫平胡节的水师和黄河帮,收复怒蛟岛,重新控制长江,那时任单玉如三头六臂,也须面对两面的战场。”   浪翻云道:“不过我们最好和燕王先谈谈,才可助他打天下,否则只是重蹈当日覆辙,最后再次变成反贼。”   范良极道:“我还发现巢内有幅京师的大地图,左家老巷、莫愁湖和鬼王府部涂上了红色,还有不同颜色的箭头和符号,显示天命教的人有着周详的计划封锁和攻打这三处地方,我们不可小防。”   浪翻云道:“我早想过这问题,今晚所有人全迁到鬼王府去,明天开始我们便把功力较次的人和妇孺全部撤离京师,只要朱元璋仍在,天命教绝不敢动鬼王保护下的船队,那我们应变起来,或战或逃都容易多了。唔!有人来了!”   话犹未已,韩柏和虚夜月、庄青霜走进来。   两女发现小雯雯,欢呼一声拥过去。   韩柏轻拧了一下这小家伙的脸蛋后,走过来兴奋道:“梦瑶解散了八派联盟了!”   众皆愕然。   浪翻云会心微笑道:“这仙子真有她的一套。”   范良极道:“瑶妹呢?”   韩柏先凑到他耳旁,神秘的说了一番话。   众人见范良极两眼不住放光发亮,都讶然瞪着他们。   忽地范良极怪叫一声,翻身离椅,一阵风般冲出房外。韩柏则右手一探,抓起一只大鸡腿,狼吞虎起来,其吃相自是令人不敢恭维。   风行烈皱眉道:“你和老贼头说了什么话?”   韩柏满嘴鸡肉,含糊不清地道:“我告诉他,他的未来娇妻和未来娇妻的师傅正在楼下等他。”   众人为之莞尔。   戚长征道:“你的仙子在哪里?”   韩柏道:“她也在楼下。”随手丢了一丝肉都没有留下的鸡骨,笑道:“可以打道回鬼王府了吗?今晚这么精彩,让我们香汤沐浴,再吃他一大顿,才有精神力气陪我们域外来的朋友玩个痛快呢!”   上官鹰笑道:“你真有趣!来!本帮主敬你一杯。”   起哄声中,众人轰然痛饮。   朱元璋回到皇宫,立即把严无惧和叶素冬两人召来。两人跪伏地上,静待吩咐。   朱元璋道:“蓝玉和胡惟庸的事预备好了吗?”   两人忙应预备好了。   朱元璋沉声道:“朕要把京师的水陆交通要道彻底封锁,特别要注意与鬼王的车队和船队,假若燕王逃离京师,立杀无赦,清楚了吗?”   两人心中一震,连忙领旨。   朱元璋微微一笑,道:“找韩柏来,鬼王不说的事,朕不信他敢不说。”
★☆【第二十四卷 门掩黄昏】☆★
第一章 结成联盟   韩柏的手掌离开了燕王棣的天灵大穴,骇然道:“这种蕴有无数微小生命的毒素真是厉害,若非受我输入燕王天灵穴内的魔气气机所诱,自行从散布体内的隐暗处走出来,循经脉游移到天灵穴内,我想纵是大罗金仙,也无法救得了。”   燕王脸泛奇异红光,打了个寒噤道:“这种媚蛊确是女门对付男人既霸道又厉害的大法,看来没有三天工夫,我休想把他们全数由天灵穴排出去呢。”   与他两掌相抵,助他运功的鬼王虚若无也露出凝重神色,徐徐吐出一口气后道:“这媚蛊比找想象中还要厉害百倍,竟然合你我和梦瑶三人之力,仍不能一下子将他们驱出你体内,若勉强为之,小棣的经元会因受不起那种过激的真气冲激,变成瘫痪,那就更糟了。”   单掌按在燕王棣背上,盘膝而坐的秦梦瑶俏脸闪亮着圣洁不沾半点俗尘的光辉,淡然道:“这是因蛊虫吸收了魔的力量,壮大起来。先师曾有言:蛊法内最厉害的就是这种能入侵人脑,控制人脑神经的蛊毒。燕王在蛊虫未被完全驱出脑外,化作空气前,千万不要和人动手,否则蛊虫回窜脑内,又因已吸收了魔气,那时就算浪翻云和庞斑肯联手救你,亦要束手无策了。”接着幽幽一叹道:“你究竟做过什么事,使人不惜一切,舍身养蛊来对付你?”   燕王棣双目厉芒猛闪,显是对盈散花恨不得把她碎万段,但旋又显出悔恨之态,摇头不语。   他的真正反应怎瞒得过秦梦瑶的剑心通明,秀眸一黯,却没有说话。   鬼王眉头大皱道:“若小棣三天内不能与人动手,怎样逃出金陵去?单玉如这么厉害,而小棣现在又是她眼中之刺,绝不会眼睁睁放走他的。”   各人都明白他话中含意。   若要送走燕王,必须有秦梦瑶、韩柏这类级数的高手才成,但这三天正是最惨烈斗争的关键时刻,没有人能分身办这件事。   燕王棣充满自信道:“我这次来京,带来了一批最得力的手下,包括了塞内外高手二百多人,其中至少有八个人算得上是一流好手,现正潜伏在京师之内,只要不是父王下旨阻上我离京,我有能力自行离去。”   韩柏想起那天在西宁街藉着铁轮行刺他的女子,仍犹有余悸,知道燕王所言不虚。   秦梦瑶收回玉掌,淡淡道:“你在京城的实力瞒得过白芳华吗?”   燕王脸色微变,沉吟片晌后低叹道:“我不敢肯定!”   秦梦瑶道:“这叫有心算无心。她长期在旁然默观察调查,你那批人始终是生脸人,怎瞒得过京内明明暗暗的情报系统,只从人手调动上,就能全盘知悉你的逃走行动。假若你知道长白派和展羽这类白道大派和黑道高手亦与单玉如密勾结,更不会那么有把握说能逃出去了。”   燕王终于脸色剧变,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他本身亦是胆大包天,横行霸道的人物,虽处困境,却丝毫不气馁。   鬼王叹了一口气,摇头苦笑道:“过了今晚再说吧:若我还身安力健,明天便送你离京,若谁敢来查虚某的船。”轻喝道:“青衣进来!”   铁青衣推门进入金石藏书堂后鬼王的寝室,道:“朱元璋下诏姑爷立即进宫见他。”   鬼王微一错愕,与燕王交换了个眼色后,瞧着韩柏道:“这事你要权宜应变,千万不可硬撑到底,否则立招杀身之祸。”   韩柏一呆道:“他不会那么无情地对付我吧?”   秦梦瑶道:“鸟尽弓藏,他主要是利用你来对付蓝玉及胡惟庸,现在目的已达,你在他心中的价值大大减低,若还不明白这情形,你便说不定会吃大亏。”   韩柏道:“有起事来,老公公他们自然会护着我的。”   鬼王失笑道:“好天真的小子,朱元璋若靠的只是影子太监,那他的江山岂非由梦瑶控制。哼!我以前还以为没有人比元璋更懂深藏不露,岂知一山仍有一山一高,终出了个单玉如。”   韩柏跳了起来道:“小婿明白了,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又向秦梦瑶嘻嘻一笑道:“梦瑶不送为夫一程吗?”   秦梦瑶白了他一眼,那种娇丽看得鬼王等全呆了一呆。   出奇的是那种娇态一点不会惹人遐想,仍有那种说不出来的超然俗世的神韵,这感觉的动人处比以前更胜一筹。   她盈然起立,随韩柏去了。   铁青衣转向燕王道:“怒蛟帮的人在等燕王商议大事。”   燕王精神一振,先向鬼王诚心诚意地叩了三个响头,这才出室而去。   韩柏和秦梦瑶并肩在鬼王府通幽小径上漫步,四周是被大雪盖着的林园美景。   午后的鬼王府出奇地宁静,令人一点都想不到会有即将来临的大战。   虚夜月等为了忙于安排左诗等人迁到鬼王府,正好使他两人得到独处的机会。   只要能和秦梦瑶在一起,韩柏便心足意满,有瓢然若仙的感觉。昨晚与这仙子间的风流韵事,重涌心头,却纯是一种动人心神的回忆,没有半丝歪念。   其他所有人和所有事此刻都疏远黯淡起来,连秀色和盈散花的凄惨遭遇,都好像是发生在非常遥远的地方,他的感情再不卷缠其中,似有种解脱出这感情泥淖的轻松感。   蓦地韩柏醒悟地吃了一惊。   为何自己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如此地“不投入”?不由往身旁的美女瞧去。   在他旁默热缓行的秦梦瑶仍是那副淡雅如仙、飘逸出尘的宁恬模样,感应到韩柏震惊的目光,抿嘴一笑道:“韩郎不要吃惊,你是受了梦瑶在你魔种内留下道胎的影响,又因人家的气机牵引,所以起了出世之心。”   哪知韩柏更是虎躯剧震,停了下来,呆瞪着她。   秦梦瑶走前两步,才优雅闲逸地转过娇躯,容色静似无纹止水,淡然自若的看着他。   韩柏像回到了在与她一吻定情前的时空倒流里,与她再没有半分男女紧密的关系,就若两人间从未发生过任何情欲事。   他很想把她拥入怀里,像往日般与她调情,但却没有那种意志和力量,不由一阵茫然。忽然间他明白到秦梦瑶的剑心通明已把她自己那一丝感情破绽都缝补了,就像重圆的破镜,臻至比往昔更通灵透达的圆满境界。   她再不受自己魔种的影响。   那并非说这仙子不再爱他,而是她的爱已超然于世俗的男女爱恋之上,再不追求肉体的关系,那或许是一种难以言喻但却更深刻的感情,却非他一直期望的那一种。   他们间精神的连系,使他们不用说话,便揣摩到对方微妙的心意。   她说得对。   他既胜了,但又败了。   正因为故意助他彻底征服了自己,秦梦瑶也才在修为上跨进了一大步,达至剑心通明大圆满的层次。   韩柏潇洒地苦笑摊手道:“好梦瑶!我败了。”   秦梦瑶嘴角逸出一丝爱怜的笑意,移身他怀里,却没有说话。   两人享受着道胎魔种直接交触的醉人感觉,但却没有像以往般泛起爱欲的涟漪,只是一种升华了的精神交接。   韩柏亦没有像以前必要大恣心欲的冲动,任她动人的肉体紧贴着自己,默默着中醉人滋味。   秦梦瑶缓缓移开娇躯,美眸闪动着圣洁的光辉,柔情似水地轻轻道:“梦瑶要韩郎知道,她是多么感激你让他到爱情的滋味。而她亦永远视你为夫,明白?我的好韩郎!”   韩柏长长吁出一口大气,哈哈一笑道:“想不明白也不成,谁叫我能一丝不漏的接收你心灵传过来的讯息。”又欣然道:“这里事情告一段落后,梦瑶会到哪里去?”   秦梦瑶淡逸微笑,柔声道:“当然是回慈航静斋去,由那里来便回到那里去。有空不妨来探望你的小妻子。”在怀里掏出一封未拆的信,递给他道:“这是师傅临终前写给我的遗书,据说还有两对,一封给师姊,一封给庞斑。”   韩柏茫然接信,封笺上仍有秦梦瑶的体香和热气,愕然道:“为何信函仍是完封不动?”   秦梦瑶平静地道:“这信是由了尽禅主亲手交给我,当时我怕影响了我们的双修,故要留待宁后才看,但现在已不想看了!便把它当作最珍贵的礼物,赠给韩郎,任凭处理。”   韩柏把信塞入怀内,失笑道:“梦瑶是把最珍贵的礼物送给我了:不过这东西可作为一个美好的具体回忆。是了!我真的可随时到静斋来探望你吗?不要到时又要面壁静修,给我吃闭门羹呢!”   秦梦瑶横他一眼微嗔道:“你这人呀!人家怎舍得那样对待你!”再微微一笑道:“出世而入世,入世而出世,有了韩郎,梦瑶确感不虚此行。回斋后梦瑶将不再踏足尘世,师傅希望国泰民安的心愿,就由梦瑶的夫君去完成吧。韩郎请记着,梦瑶永远是你的小妻子,她的身体只属你一人所有。”   韩柏苦笑道:“不知是否受了你输入体内的道胎影响,我感到现在的这种关系更美妙,更是前未曾有的精。好了!不过梦瑶却要答应我,必须正式道别才可以回静斋去,走前至少要来个长吻,或若让我的手不规矩一下,否则我说怎么样也要追你回来。”   秦梦瑶见他似故态复萌,不嗔反喜,伸手爱怜地抚摸他的脸颊,轻轻吻了他的嘴,喜牧孜道:“梦瑶记着了。”又别有深意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梦瑶就送夫郎到此吧!”   韩柏仰天哈哈一笑,伸手在她脸蛋拧了一把,爽然去了,再没有回过头来。   奉梦瑶美目亮了起来,直至他背影消失在园林尽处,才露出一丝不可言传的甜蜜笑意。方夜羽陪着庞斑,离开院落,由后门步往背靠着的鸡笼山去。幽深的山径不见房舍行人,只有迷人的冬雪美景。   柳暗花明,还方的鬼王府不时出现在左方遥远处,有时看到的则是被大雪覆盖了的迷人市景。   庞斑容色平静,充满漫步山林的悠闲意味,淡然笑道:“殷素善就像一头脱的野马,要把她驾驭,必须采非常手段。但千万不要真的爱上她,只看她的眼睛,便知她不会满足于任何已到手的东西。”   方夜羽从容道:“夜羽晓得了!此女非常狡猾,故意把韩柏挂在口边,就是要惹起我的嫉妒,使我对她另眼相看,为她着急。”   庞斑欣然点头道:“不愧庞某徒儿,情多恨亦多,这乃千古不移的至理!释迦教人四大皆空,就是深明陷身世情之苦,要离苦得乐,只有忘情一途。而情因肉身而来,唯有连肉身都舍弃了才成。”   方夜羽想起了秦梦瑶,黯然不语。好一会才道:“师尊刚才向里老师指出,宫内另有厉害人物,不知所指何人?是否天命教的单玉如。”接着叹道:“这女人真是厉害,我们还是最近才由师兄处知道胡惟庸背后一直有她在撑腰。这次胡惟庸对付朱元璋的计划,当亦是由她一手设计。此事尚未有机会向师尊禀告。”   庞斑平静地道:“看来应是她了,只有她那种级数的魔功,才能使我生出感应。”接着双目闪过寒芒道:“你对师兄观感如何?”   方夜羽脸色微变,愕然道:“楞师兄不是有什么不妥吧?”   这时两人来到接近山巅的一座凉亭坐下,庞斑眼中射出缅怀的神色,吁出一口气道:“当年赤媚的师傅扩廓被鬼王所伤,性命垂危,着人把自己到我眼前来,求为师出手对付朱元璋,否则大蒙会有灭族之灾。”又无限感慨的一叹道:“扩廓是为师看得起的几个人物之一,见到他那样子,为师也不由动情,亦因这一个念头,使为师收了你们两个徒儿。”   方夜羽心中感激,若不是庞斑,他可能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人,不会是现在领导域外群雄,与朱元璋争霸天下的人物。   楞严更是庞斑费尽心力培育出来的超卓人物,性格阴沈,深藏不露。在朝廷论武功排名虽在燕王、蓝玉之下,但方夜羽却知道是他蓄意如此,事实上楞严绝不逊于于这两个人。   楞严并非蒙人,而是当年跟随朱元璋的其中一名亲信将领的后人,这人困触怒朱元璋,在一次战役中朱元璋故意不派援军,任他力战而死,庞斑看准此点,收了楞严为徒,以他来作卧底。   庞斑神色回复平静,淡淡道:“每一个人都会为自己的私利和理想奋斗,你师兄怎能例外?”   方夜羽忍不住心中的震撼,失声道:“师尊是否指师兄与单玉如勾结,背叛了我们呢?”   庞斑仰天一阵长笑道:“没有人比我更明白你师兄才智武功的深浅,就算单玉如三头六臂,能瞒过他一时,也瞒不了二十多年。”   方夜羽眼中掠过厉芒,平静地道:“待夜羽立即把师兄找来,给师尊问个明白。”   庞斑若无其事地微笑道:“让他自己来见为师吧!否则就算他躲到单玉如的床底去,亦保不住他那小命。”   月榭内,怒蛟帮的几个主要人物,除浪翻云外全到齐了,外人只有一个风行烈。   燕王踏入月榭里,众人起立相迎,一番客气后,凌战天作出含意深远的姿态,把燕王请往上首坐好。   坐定后,上官鹰开门见山道:“我们可全力助燕王对抗单玉如和替你打江山,事成后我们解散怒蛟帮和邪异门,燕王意下如何?”   燕王微一错愕,旋道:“大恩不言谢,将来若本王登上帝位,定会论功行赏,如有食言,教我不得寿终正寝。”   凌战天笑道:“好!快人快语。只不过山野草民,哪受得起朝廷俸禄,论功行赏这一句可免了。”   燕王乃枭雄人物,起立一揖道:“如此我们就是朋友,即使将来本王成了大明皇帝,彼此也不用执君臣之礼,异日贵帮上下愿留着留,不留者本王亦保你们和子孙永享清福。”   众人起立回礼。   戚长征笑道:“确是精彩,几句话便把这么复杂的事决定了。”   燕王叹了一口气道:“能给本王雪中送炭者,不是真正的朋友是什么?为了报答诸位,本王会全心治理天下的。”   众人交换了个眼色,均感折服,那并非说他们对燕王的话已深信不疑,而是佩服燕王清楚地把握到怒蛟帮的重要性和肯助他打天下的原因,并作出精彩的回应。   燕王再向风行烈诚恳地道:“若本王登上帝位,必会全力助风兄重整无双国,如有违誓,教我不得好死!”在短短时间内,他已先后立了两个毒誓。   风行烈暗忖当年的朱元璋亦必像他现在这种襟胸气度,使人甘于为他卖命。不过虽明知如此,燕王的话仍教人受落,欣然道:“客气话不说了,现在形势对我们有害无利,燕王有什么打算呢?”   众人均明白他的意思。   因为单玉如通过允炆,可名正言顺的把朱元璋手上所有实力全盘接收过去,燕王以区区一省之力,纵使加上怒蛟帮和邪异门,与单玉如相比仍有段很远的距离。   燕王请各人坐下后,自己才坐下,望往翟雨时道:“本王一生里,从未试过像现在般六神无主,有力难施,翟先生乃本王早已闻名的智者,可肯赐教吗?”   翟雨时心道你真懂得人尽其用,这样捧了我上天,我想收藏点也有所不能,谦让一番后道:“现在形势明显,首先就是要逃出京师,还要愈快愈好,否则若令尊一死,要走更难之又难了。”   秦梦瑶甜美的声音传入道:“要走就必须今晚走,否则燕王必走不了!”   众人齐齐一震,朝门口望去。
第二章 师徒之情   韩柏仍是由南面的洪武门入皇城。   那是因想念着陈令方而与的下意识行动,这官欲熏心的老小子确是令他头痛的问题之一,要他现在弃官私逃,是很难说出口的话。但若待朱元璋有事后才教他逃走,又怕已迟了一步。倘他是单玉如,害死了朱元璋后,必压着他的死讯,使所有敌人均没有防备之心,然后猝然发难,那时谁能不着她的道儿?   经过六部的官衙时,他正犹豫应否溜进吏部找陈令方,太监大头头聂庆童在十多名禁卫拱护下迎来。   两人客气地施礼还礼后,并肩往内宫走去。   聂庆童忽地压低他那尖亢的太监嗓子,迅快地在他耳旁道:“请通知燕王,千万不要在这几天内离京,皇上正找借口杀他。”   韩柏吓了一跳,表面却装作若无其事,哈哈一笑道:“金陵这么好玩,我才不会蠢得急着离去呢。”   心中同时明白过来,原来聂庆童是燕王的人,难怪燕王对朱元璋的行踪如此清楚。   聂庆童再没说话,领着他直赴内宫。   那处守卫之森严,差点连水也泼不进去。经过重重检查后,韩柏连鹰刀也解了下来,才在寝宫的内殿见到朱元璋。   这大明的天子正由老公公和几个御医模样的人在检查身体,见到韩柏来,众人退了出去。老公公走前传音给他道:“小心点!他今天脾气不太好!”   韩柏心中一懔,坐到下首。   朱元璋表面不露丝毫异样,哈哈一笑,和他闲聊两句,才转入正题道:“若无兄有什么事在瞒着呢?”   韩柏想不到他如此开门见山,一针见血。反支吾起来,不知该如何应对。   朱元璋对自己的猜想更无疑问,不怒反喜道:“没有人比朕更谨慎小心的了,问题定是出在单玉如身上。”又油然微笑道:“自从你告诉朕陈贵妃有问题后,朕不但没有再到她那里去,亦没有到任何妃嫔处去。这些天来,所有人均被禁上离开内里城半步。”   韩柏这才明白聂庆童要他向燕王传话,因为连个小太监都溜不出去。   朱元璋双目厉芒一闪道:“就算单玉如的人潜在宫内,亦绝对害不了朕。朕身旁不但有武功高强的密侍卫,更有对付用毒的专家。哼!舍去动武用毒两途,单玉如还有什么法宝?”   韩柏像个呆子般听着。   “砰!”   朱元璋一掌怕在身旁的几上,声色俱厉道:“可是若无兄看着朕的眼光,却像看着个行将就木的病人那样,你立即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韩柏吓了一跳苦笑道:“小子真的不知道!”   朱元璋阴恻恻地微笑道:“这数十年来,从没有人可以瞒骗朕。朕要做的事,必然可以做到,要知道的事,迟早也可以知道。你若不说,朕便找几个人来拷问一下,例如那个秀云,她仍在宫内,你不是说她和媚娘等同是单玉如的人吗?”   韩柏苦笑道:“皇上真懂看人,小子所有弱点都操在皇上的手心里。”   朱元璋容色转为温和,柔声道:“就算你不为这些人着想,亦应为天下万民着想。朕无时敢忘静庵那句‘以民为本’的话,若天下落进单玉如手里,战乱立起,受苦的还不是老百姓?只因这点,你便不应瞒朕。”   韩柏给他软硬兼施,弄得六神无主,最要命是他的确对朱元璋生出了感情,把心一横道:“说便说吧!但皇上可否答应在对付胡惟庸和蓝玉两人时,不牵连那么多人呢?”   朱元璋微一错愕,凝神看了他好一会后,缕缓点着头道:“若别人这样说,朕定教他人头落地,但今日朕却破例答应你。”   韩柏仍不放心,道:“例如那个总捕头宋鲲,皇上要拿他怎样,小子也很难阻上,但他的家人亲族,却请皇上赦了他们吧!”   朱元璋笑道:“那是因为韩家的二姑娘要嫁入宋家吧!哈!你真是个念旧的人。”   韩柏心中一寒,暗忖连这种琐事都瞒他不过,由此可见他的情报网多么严密。不由更佩服单玉如,正如鬼王所言:一山还有一山一高了。   朱元璋忽岔开话题道:“小子你说应否立即把陈贵妃和楞严处死?”   韩柏真的大吃一惊,愕然看着他。   朱元璋微笑道:“色目人混毒之法,防不胜防,唯一方法就是彻底把祸根铲除。”   韩柏目瞪口呆道:“皇上不是说下不了手吗?”   朱元璋若无其事道:“要成大事岂能没有牺牲,我已把玉真软禁了起来,禁止她和任何人接触。只要一声令下,她便要玉殒香消,谁也救不了她。哼!她竟敢骗我。”接着长叹一声道:“朕真的老了!否则早把她宰了。”   韩柏吁出一口气,自知以自己的幼稚想法,绝明白不了这掌握天下生死的厉害人物和他的手段。   朱元璋微笑道:“要见她一面吗?”   韩柏摆手摇头道:“这个最好免了!”   朱元璋望往殿顶,眼中射出复杂之极的神色,好一会才道:“告诉朕!单玉如是否藏在朕的皇宫之内?”   韩柏浑身一震,喑叫厉害,深吸一口气道:“皇上英明,只凭鬼王说话的语气神态,就猜出这么多事!”   朱元璋傲然一笑道:“一直以来,朕均以为单玉如是通过胡惟庸来与朕争天下,所以一直低估了她。到今天看到若无兄的神态,才猜到她另有手段。而唯一对付朕的方法,就是躲在宫内以毒计害朕,不过朕可以告诉你,没有人可以害朕,那根本是不可能的。”接着双肩扬起道:“你当我不知楞严和胡惟庸私下勾结吗?只不过他在骗朕,朕也在利用他罢了!”   韩柏像个呆子般听着。   朱元亲切地笑着道:“好了:说吧!”   韩柏吓了一跳忍不住搔头道:“其实到目前情形,我们亦只是限于猜想……”   朱元璋失笑道:“两军相对,敌人难道会亲口告诉你他们的计划?这事当然只是猜想,朕难道会因此怪你吗?”   韩柏嗫嚅道:“此事牵涉到皇太孙的母亲恭夫人……”   朱元璋龙躯剧震,色变道:“什么?”   韩柏并非收藏得住的人,横竖开了头,便说下去道:“那批胡惟庸要谋反的证,来源很有问题,极可能是单玉如弃车保帅的策略,于是我们由此推想,最大的得益者,就是皇太孙,我……”   朱元璋狂喝道:“住嘴!”   韩柏大吃一惊,不解地往朱元璋瞧去。   朱元璋龙颜再无半点血色,双目厉芒乱闪,显是失了方寸。   韩柏还想说话,朱元璋厉声喝道:“给朕退出去!”   韩柏头皮发麻,他既能狠心杀陈贵妃,为何对付不了区区一个恭夫人?   忽然间,他知道真的不能了解朱元璋,半点都不明了解。   秦梦瑶盈盈步进榭内。   众人慌忙起立,对这超尘绝俗的美女,纵使是敌人亦要心存敬意。   秦梦瑶美目淡淡扫过众人,柔声道:“今晚将是金陵最混乱的晚上,人命贱如草芥,要走便必须趁今晚走。否则让朱元璋收拾了蓝玉和胡惟庸,他便可从容对付其他人了。”   凌战天皱眉道:“可是方夜羽的外族联军,肯定会在今晚攻打鬼王府,这里面既包含私怨,亦牵涉到民族的仇恨,我们怎能在这时刻离去?”   秦梦瑶在遥对着燕王的另一方坐下来,当各人全入座后,俏目瞧往翟雨时,微微一笑道:“先生有没有想到朱元璋为何要把所有人均引到京师来呢?”   翟雨时一声长叹道:“给梦瑶小姐这么一提,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到此刻才明白过来。”   众人都听得有点摸不着头脑。   燕王默然不语,眼中闪着奇异的厉芒,显是明白了两人的话意。   朱元璋是他父亲,他自然比别人更了解他。   戚长征愕然和风行烈交换了个眼色,发言道:“现在细想起来,朱元的确在背后操纵着一切,若他蓄意不许任何人进京,真的没有人能到京师来。”   秦梦瑶洞悉一切似的目光扫过众人,轻颦浅叹,秀眸移往榭外动人的雪景,眼中射出缅怀伤感的神色,没有说话。   众人都受她扣人心弦的神态吸引,静了下来,一时间月间榭外水流的轻响。   秦梦瑶眼内伤怀之色更浓了,再轻叹一声,缓缓道:“他虽得了天下,但内心仍毫不满足,这二十年来,心中一直有几根难以去除的尖刺,其中两根就是浪翻云和庞斑。”   众人一起动容,连燕王都不例外。   秦梦瑶收回目光,掠过众人,柔声道:“因为他要证明给先师看,他比这两人更优胜,更值得她倾心。可惜先师去得这么不合时,所以先师的仙逝,才会对朱元璋造成这么严重的打击。”   燕王沉声道:“我也没想过这点,只猜到父王不容许有任何超然于他治权外的任何力量存在着。”   凌战天深吸一口气道:“这是说他绝不会容许我们活着离京,包括了庞斑和外族联军在内。”   戚长征冷道:“想归想,但能否做到,却是另一回事。”   翟雨时脸色凝重道:“千万不要低估朱元璋的真正实力,虽说不是对阵沙陷但只是数以万计的禁卫军,便是不可轻侮的可怕力量。且谁能知他手上还有多少肯为他卖命,武功高强的死士?”   秦梦瑶道:“只要想想这事他部署了二十多年,便可知事情的凶险。不要多想了,今晚得立即离开。否则除了庞斑、浪翻云等有限几人外,谁都闯不出去。”   众人一起动容。   秦梦瑶轻轻道:“若非单玉如的出现,打乱了朱元的布置,说不定他真能成功。最厉害是他利用各种势力间的矛盾关系,使他能一直置身事外,坐山观虎斗。唉:朱元璋已非先师当年所挑选的人,再不会听任何人的话,包括梦瑶在内。”   戚长征怒道:“这算什么英雄好汉,只懂使用手段!”秦梦瑶莞尔道:“所以你不是当皇帝的料子,朱元璋的眼中只有成功一事,其他什么都不会计较的。”   众人的目光不由游到了燕王处。   燕王老脸一红,干咳一声道:“那是否所有人都要趁黑逃走?”   秦梦瑶道:“第一个应走的是你,其次是怒蛟帮的诸位大哥,只要你们能安然离京,事情无论变得怎么坏,也有人可与单玉如对抗。”黯然半晌后续道:“在整件事件中,唯一可左右朱元璋成败的就是若无先生,只要他仍健在,凭着他在政军界的庞大影响力,朱元璋纵便要胡来也得有个限度,所以今晚若无先生和里赤媚之战,实是影响深远。”   戚长征断然道:“我怎也不肯走的,有本事就来取老戚的命吧!”   凌战天不悦道:“长征!”   风行烈亦决然道:“不杀了年丹,风某绝不离京。”   翟雨时插入道:“影子大监终日伴在朱元璋之侧,不会对他的实力和布置一无所知吧?”   秦梦瑶黛眉轻蹙道:“朱元璋算无遗策,怎会让老公公他们知道他的事?而且他只须发出命令,自会有叶素冬和严无惧等忠心手下去执行,要瞒过他们实易如反掌。”接着微微一笑道:“翟先生的确高明,猜到梦瑶是由老公公处得到消息,才推断出朱元璋的真正心意。”   众人均凝神看着这绝世美女,静待她说下去。   秦梦瑶深邃无尽的眼神异连闪,语气则仍是恬静雅淡,油然道:“由今早开始,朱元璋身旁忽然多了一批高手,其中有几个竟是退隐了多年的人,包括了‘幻矛’直破天和‘亡神手’帅念祖两大高手在内。”   众人无不动容。   这两人当年均有为大明得天下出力,却一直以客卿的超然身份,不受任何禄位。“幻矛”直破天的叔祖父乃当年与大侠传鹰勇闯惊雁宫七大高手之一的“矛宗”直力行,后与魔门高手毕夜惊高楼决战,同归于尽,留下不灭威名。   这“幻矛”直破天矛技得自家传,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被视为白道里矛技可与乾罗相媲美的超卓人物。只是这二十年来消声匿迹,但提起用矛,则谁都不能忘记他。   另一人帅念祖以“亡神十八掌”纵横黑白两道,曾奉朱元璋之命,联同其他十二高手,联袂伏击庞斑,失败后只有他一人能保命逃生,自此亦像直破天般退隐无踪。   这些都是三十年前发生的事了,想不到这两人又会再次现身人世,还是在这种关键时刻。   三十年前他们均值壮年,现在都年过五十,假若他们一直潜修,现在厉害至若何程度,确是难以料估,何况这两人只代表朱元璋手上的部分筹码罢了。   秦梦瑶平静地道:“随这两人出现的还有一批三十来岁的高手,人数在百人间,均以大师傅和二师傅尊称他们。看来这两人潜隐三十年,就是培育了这批杀手死士出来,专门对付浪翻云和庞斑。”   风行烈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可想到这些人绝不会讲究武林规矩:只会以杀人目的。倘加上特别阵势和武器,例如强弩火器等物,猝不及防下谁也要吃亏,朱元璋确是深谋远虑。”   燕王听他们左一句朱元璋,右一句朱元璋,毫无尊敬之意,连带自己的地位也给贬低了,心中不舒服,干咳一声道:“那是说,父王收拾了蓝玉和胡惟庸后,立即会掉转枪头对付我们和庞斑了,那我们还为何要留着斗生斗死呢?”   秦梦瑶叹道:“不斗行吗?例如梦瑶和红日法王便不得不斗个高低,不受任何其他事情影响。”   众人无言以对。   这正是朱元璋的厉害处,不愁你们不拼个几败俱伤。   凌战天断然道:“我明白了,长征可以留下,今晚我们和燕王立即离京,所有妇孺和无力自保的人亦须离去,否则怕再没机会了。”   楞严赶上鸡笼山顶的凉亭时,细雪刚开始温柔地下来。   庞斑独坐亭内,一言不发,静静看着这徒儿由远而近,神情冰冷。   楞严来到他跟前,扑在地上,恭恭敬敬行了九叩大礼后,仍伏地不起,平静地道:“严儿向师尊请罪!”   庞斑冰冷的容颜露出一丝笑意,道:“何罪之有?”   楞严叹道:“纸终包不住火,严儿的事怎瞒得过师尊呢?”   庞斑淡然道:“严儿是否爱上了陈玉真呢?”   楞严剧震道:“严儿不但爱上了陈贵妃,还患上了权高势重的无限风光,像酗酒者般泥足深陷。假若失去了这一切,便觉生命再无半点意义了。”   庞斑仰天长笑道:“不愧庞某教出来的徒儿,若非你坦白若此,今天休想生离此地。”   楞严泰然道:“何用师尊下手,只要一句话,严儿立即自了此生。”   庞斑双目闪过精芒,完美的面容却不见丝毫波动,淡淡道:“陈玉真与单王如是什么关系呢?”   楞严毫不隐瞒道:“玉真的外祖母是单玉如宠爱的贴身丫环,单玉如对玉真的娘亲亦非常疼爱,后来玉真的娘恋上采花大盗薛明玉,婚姻破裂后忧郁而终,玉真便往投靠单玉如,使单玉如惊为天人,悉心栽培,再通过严儿安排,让她成了朱元璋的贵妃。”   庞斑容色止水不扬,柔声道:“外传她是色目高手,精擅混毒之术,又是怎么一回事?”   楞严坦言道:“这要由单玉如说起,她一向对色目‘毒后’正法红出神入化的混毒技非常仰慕,故处心积虑的把当时只有十二岁的玉真的娘安排拜于正法红座下,成功地把混毒技偷学了回来,玉真的毒技就是传自乃母,但更青出于蓝,连单玉如亦要倾服。”   庞斑点头道:“静庵曾向为师提过单玉如,当时也有点印象,但仍想不到她如此深谋远虑,在数十年前就准备好今天的事。”接着若无其事道:“你又是怎样和她上的?”   楞严伏地叹道:“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严儿的弱点,先不说美女权势,只是她立约若得天下后不会派军出征蒙古,亦不会对付师弟和下面的人,严儿便难以拒绝她的要求。”顿了顿续道:“当然她可能只是骗我,不过至少在她得天下后一段颇长的日子里,仍不得不依赖严儿为她牢牢控制着整个厂卫系统,只凭这点,严儿便觉得与她合作有利无害,胜过被她活活害死了。”接着抬头道:“正因心内有这想法,严儿今天才敢面对师尊,直言无忌。”   庞斑仰天长笑道:“好!识时务者是英雄,若非有你这着棋子,今天夜羽等说不定会全声败北,死得一个不剩。哼!那时庞某人当然亦不会让单玉如继续活下去,享受她的荣华富贵。”   楞严低声道:“她对荣华富贵半分与趣也没有,生活简朴有若苦苦修行的出家人。”   庞斑错愕道:“你不是没有和她上过床吧?”   楞严摇头道:“据她自言,自被静庵击败受伤后,便从没有和男人发生过关系。”   庞斑首次露出凝重之色,沉声道:“看来我仍是低估了她,恐怕她的魔功媚术均臻至魔门的另一个层次,才能返璞归真,不须凭藉肉体便可媚惑敌人,不战而屈人之兵,难怪敢不把为师和浪翻云放在眼内了。”   楞严道:“徒儿得师尊亲传,除了有限几人外,余子均不放在心上,但却知道和她尚有一段很远的距离,甚至连逃命也有所不能。天下间,怕只有师尊和浪翻云才可和她匹敌了。”   庞斑微微一笑道:“错了!除我两人外,她绝非厉若海的敌手,而她的魔功媚法,更不能对他起半分作用。好了!给我站起来!”   楞严平静起立,双目却红了起来,忽又扑在地上,重重叩了三个颤,才再站起来。   庞斑喟然道:“不枉为师培育你成材,由今天起,我便还你自由,尽避去享受你的生命吧:人生不外如此而已。”   楞严剧震道:“只有师尊明白徒儿。唉!初时严儿只想虚与委蛇,可是单玉如的媚力太厉害了,玉真更使严儿难以自拔,尤其那种偷偷摸摸瞒着朱元璋的滋味,更像最甜的毒酒,使人情难自禁。但严儿对师尊的心,却从未试过有一刻迷失。”   庞斑微笑道:“我当然感觉得到,否则早下手取你小命。”微一沉吟道:“允炆是否单玉如的人?”   楞严点头应是。   庞斑赞叹道:“现在为师亦禁不住为她的奇谋妙计倾倒,若她会失败,那只是老天爷不帮他的忙,绝对与她的运筹帷幄没有半点失算关系。”   楞严苦笑道:“徒儿亦有点担心她的运气,否则薛明玉就不会变成了浪翻云,不但玉真拿不到药,还累她被朱元璋软禁起来。”   庞斑平静地道:“严儿是身在局中,所以不知个中危险。事实上这次京师的斗争,实是由朱元璋一手安排出来的布局。不过现在仍是胜败难料,朱元若有警觉,单玉如岂能易得手。”   楞严愕然道:“严儿自跟从师尊后,还是首次听到师尊对一件事不能作出定论。”   庞斑欣然道:“你可知这感觉是多么醉人?唉!六十年了,没有一件事不在为师算计之中,那是多么乏味,京师之争还是小事一件,与浪翻云那难知胜败的一战,才最使人心动呢。”语气转寒道:“为师就看在你脸上,不找单玉如晦气。”   楞严扑下叩头道:“多谢师傅。无论如何,只要严儿有一口气在,必教夜羽等能安然离京。”   庞斑淡淡道:“不要低估单玉如了,对付夜羽他们,自有朱元璋一手包办,何用劳她法驾。”再沉声道:“得放手时须放手,有一天严儿知事不可为时,必须立即抽身引退,否则难有善终。政冶就是如此,不但没有人情,更没有天理。明白吗?”   长身而起,来到亭外山头处,深情地俯瞰无穷无尽的山河城景、荒茫大地、漫天飘雪,嘴角逸出一丝平和的笑意,悠然道:“浪翻云啊!这场人生的游戏,不是愈来愈有趣吗?”
第三章 各自打算   鬼王府金石藏书堂。   当韩柏把见朱元璋的经过详细道出来,说到朱元璋闻恭夫人之名色变,不准他继续说下去时,细心聆听的虚若无和燕王棣亦同时色变。   虚若无眼中爆起厉芒,失声道:“不好!”   韩柏吃了一惊,与燕王一起盯着虚若无。   虚若无脸上露出复杂无比的神色,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到今天我才明白为何元璋坚持要立允炆为皇太孙,因为其中实有不可告人的隐私。”   燕王棣的脸色变得更是难看,嘴唇轻颤,却没有插话。   韩柏大惑不解道:“什么隐私?”   虚若无脸色凝重无比,沉声道:“此事纯属猜估,但凭着元璋的奇怪反应,恐亦八九不离十。”   燕王棣垂下头去,神色古怪。   韩柏大感兴趣,追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燕王站了起来,沙哑着声音道:“我要出去吸几口新鲜空气。”找了个借口,就那么匆匆避开了。   韩柏呆看着他溜走,更感奇怪,望向鬼王。   虚若无叹了一口气,道:“对朱元璋这反应最合理的解,就是恭夫人与他有私情,允炆不是他的孙子,而是儿子。”   韩柏头皮发麻,呆在当场,好一会才道:“妖女确是妖女,为何她不正式成为朱元璋的妃嫔,那不是更直接了当吗?”   虚若无神色凝重道:“没有人比单玉如更理解人性了,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天命教的妖女虽媚术厉害,但对朱元璋这种对美女予取予夺的人来说,时间久了,没有了新鲜感时,便会厌倦,此乃人之常情:若再加上冲破禁忌的偷欢苟合,则更能予他无与伦比的刺激。单玉如就是看中这点,正若她看中我对亡妻的思念般,牢牢抓着了朱元璋的心,亦使他对这‘儿子’另眼相看,宠爱有加。”   韩柏连脊椎都发麻了,深吸一口气道:“现在怎办才好呢?”   鬼王平静下来,沉吟片晌后道:“他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冷静下来,便会有别的想法,朱元璋终是非常之人。”   韩柏感觉上好了一点,道:“若他知悉恭夫人的阴谋,单玉如还凭什么来害死他呢?”   鬼王苦笑道:“但愿我能知道。现在我仍不能接受的一个事实,就是单玉如其实比朱元璋和我都更厉害,因为她能比朱元璋更不讲道德和原则。唉!这样的一个女人。”   韩柏振起精神道:“横竖也告诉了朱元璋,不若就和单玉如大斗一陷只要保住朱元璋和燕王的命,我们就赢了。”   鬼王皱眉道:“哪有这么简单,不过我肯定若元璋可度过这三天大寿之期,定会废了允炆和以最残忍的手法处死恭夫人,问题是他能否过得了这三天大限?”   韩柏颓然道:“为何他不立即动手呢?”   鬼王道:“他必须先藉蓝玉和胡惟庸的叛逆大罪,诛除了所有拥戴允炆的将领大臣后,才可以废掉允炆,这种事一个不好,就会惹起轩然大波,动摇大明的根本。纵使是皇帝,也不是可说做就做的。”   韩柏兴奋地道:“只是要挨过这三天,那还不容易吗?”旋又颓然道:“不过岳丈说过他寿元已尽,若在这三天之内就糟透了。”   鬼王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好一会才传声往外道:“小棣进来!”   话声才落,燕王棣已在入门处现身,神色如常,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鬼王正容道:“不理事情如何变化,梦瑶说得对,你今晚必须离开京师。”   韩柏记起了聂庆童的警告,吓了一跳,忙说了出来。   燕王缓缕坐到鬼王右旁下首的大师椅内,神色不见波动,只是静静地瞧着鬼王。   鬼王脸上怒意一闪即逝,冷哼道:“虚某就要给朱元璋看看,我若要把一个人送离京师,即使他身为天子,亦阻止不了。”拂袖而起。   尚未有机会说话,铁青衣走了进来,施礼道:“皇上派人传来圣旨,命燕王立即入宫见驾!”   三人齐感愕然。   韩柏喜道:“看来他真已知道谁忠谁奸了!”接着又尴尬地搔起头来,到现在他再也不清楚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了。   好或坏这简单的二分法显然并不适用于现实的世界里。谁不在为自己的私利奋斗争取?动物是为了生存,人若为所追求的目标理想,像燕王般便为了皇位,甚至不惜对付最爱重他的鬼王,又试图行刺生父,与“好”这个字实扯不上任何关系。   燕王亦闪过一丝喜色,若朱元璋因此舍弃允炆,他自然成了最有机会继承皇位的人,不由有点后悔曾刺杀朱元璋。这成了唯一的心理障碍。   鬼王盯了燕王好一会使,叹道:“就算我教小棣不要入官,小棣亦会反对吧?”   燕王雄伟的躯体微微一震,摇头道:“不!小棣全听鬼王吩咐!”   鬼王苦笑道:“虚某虽很想吩咐你这样做那样做,却是难于启齿。因为你若逆旨,就是公然和你父亲对抗了,便便事情更难控制,亦不知这样做便宜了哪一方。”   燕王乘机道:“小棣很想听听父王他有什么话。”   鬼王等人哪还不知他心意。   韩柏犹豫道:“现在陈贵妃给软禁了起来,皇上又知她有混毒这手法,所以即使燕王和皇上在一起,应也没有问题吧!”   鬼王道:“看来只好如此了,小棣去吧!兵来将挡,冲着虚某的面子,这三天内元璋绝不敢拿你怎样的。”忽又失笑道:“人算怎及天算?虚某人实在太多妄念了。”   将军府内。   蓝玉高坐堂上哺着熊皮的太师椅,手下尽列两旁。   他的脸色仍有点苍白,但精神比之刚受伤时已判若两人,显是大有好转。   蓝玉看着眼下这批匹人手,人人战意高昂,对自己仍是充满信心,心中欣慰。   唯一可恨的事,就是缺少了连宽这个智勇双全的得力臂助,而且这次来京的所有安排,进退之法,均由连宽一手策划,现在连宽死了,立时使他们阵大乱,很多事要重新考虑,由头做起。   于此亦可见朱元璋的眼光和狠辣,一举便命中他的要害。   “金猴”常野望恭敬地道:“大帅身体没有什么事了吧?”   蓝玉气全消,温和答道:“秦梦瑶仍算手下留情,并非真心想要本帅的命,现在功力已回复大半,只要有几天工夫,定可完全复元了。”   众人都舒了一口气,兰玉贞道:“只恨宋家兄妹把东西送到了朱元璋手上,否则过了这三天寿期才走,便有把握多了。”   “布衣侯”战甲脸色凝重道:“此地不宜再留,京城现在风声鹤唳,人心惶惶,很多以前和大师称兄道弟的大官将领,都对我们避而不见,连胡惟庸亦称病躲在家中,恐怕受了牵连。”   蓝玉道:“走是一定要走的了,只要返回本帅的驻地,我才不信斗不过现时朱元璋手下那批没用的家伙。燕王又中了媚蛊,自身难保,这天下迟早是本帅囊中之物,那时定教你们晋爵封侯,子孙福禄无穷。”   四十多名手下齐声感谢,亦知蓝玉所言无虚。   蓝玉可说是明室开国的最后一员猛将,兵法武功,除鬼王外均无人可与比拟。但鬼王显然已超然于一切之上,再不会为朱元璋出力。   这也是朱元璋自食的恶果。忠臣良将,不是由他亲自下令,就是通过胡惟庸的手,诛戮殆尽。   蓝玉记起一事,问道:“水月那家伙还未回来吗?”   昂责情报的“通天耳”李天权答道:“与秦梦瑶交手后,他和那四侍便像空气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刚升级为首席谋士的胖子力发不忘争取表现道:“此事相当奇怪,他们人生路不熟,模样又怪,定是有人包庇他们,才能隐藏得这么好。”   蓝玉不耐烦地道:“看来必是胡惟庸这没有义气的混蛋了。现在不要理这种闲事了,最要紧是逃出京城去。”转向李天权道:“朱元璋方面有什么消息?”   李天权沉声道:“皇宫的保安以倍计的加强了,内宫的人被禁了出入,连离宫办事的人都不准回去。另外朱元璋又从广东调来了一支与我们全无关系的精锐人马,由长兴侯耿炳文率领,封锁了出入京师的所有关口要道,人数在十万之间。”   蓝玉呆了一呆,这耿炳文年近六十,乃朱元璋开国时硕果仅存的老将之一,战功虽远及不上他蓝玉,但亦是个人才,武技非常高明,且一向与自己不和。可见朱元璋是处心积虑地在对付他。   李天权续道:“至于禁卫军和厂卫亦见调动迹象,严无惧和叶素冬两人不断入官见驾,看来他们会随时展开对付我们的行动。”   蓝玉身经百战,绝不会因此害怕,皱眉想了一会,道:“文的不成只有来武的,只要布置得宜,欺朱元璋力量分散,以我们的实力,便闯出去也不成问题,最怕就是给他们困在城内,幸好我们早挖了逃生道,到时让我们教朱元璋大吃一惊好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方发献计道:“连宽先生曾定下多路逃走的疑兵之计,现在再经小人因应改动,必可使朱元璋捉摸不定,只要溜出城外,与我们的援兵会合,哪还怕不能安然回家。”   李天权道:“最近允炆亦活跃起来,与他以前的低调作风大不相同,这几天他……”   蓝玉挥手道:“本帅再没兴趣管京师的事了,只要太阳下山,我们便立即离开,朱元璋怎会想到我连他的寿酒都不喝便走了呢。”   战甲道:“胡惟庸和魔师宫的人是否都不须理会了。”   蓝玉哈哈一笑道:“若他们成功杀死了朱元璋和燕王,天下自然落到胡惟庸手上,那亦等若天下是我蓝某人的了。”   众人点头同意。   胡惟庸权势全来自朱元璋,根木没有服众的威望,那时定有一批人拥护允炆来对付胡惟庸,蓝王就是看到此情况才会佯与他合作。   所以只要蓝玉能逃回边疆的根据地,就若虎返深山,龙入大海,任他施为了。   正当蓝玉密谋逃命时,胡惟庸则一人独自在书斋里紧皱眉头。   叩门声响,家将来报道:“吉安侯来了!”   胡惟庸冷哼一声,道:“着他进来!”   不一会当日胡惟庸宴请韩柏时曾作陪客的吉安侯陆仲亨来到书斋,施礼后神色凝重道:“丞相!朱元璋有点不妥当。”   陆仲亨是手握实权的人,乃胡惟庸最得力的心腹之一,却非天命教的人。数年前与平凉侯因事获罪,全赖胡惟庸包庇,才得免祸。亦因此成了他最得力的手下,暗中招兵买马,密谋举事。   两人之外,还有明朝开国重臣李善长之弟李存义,御史陈宁和明州指挥林贤及大臣封绩,组成核心的谋反班底。   至于总捕头宋鲲等,已是较外围的人,参与不到机密的事。   这些人并不知道胡惟庸的真正图谋,但都知他不但权倾朝野,还神通广大,要杀个大臣易如反掌,手下又有奇人异士相助。   林贤和封绩两人分别联络倭子和方夜羽两方面的势力,整个计划可说天衣无缝,谁也想不到会出漏子。   只要他毒计得逞,朱元璋和燕王均要一命呜呼,那时挟允炆这稚子以令诸侯,天下就是他胡家的了。   这正是单玉如厉害之处,连自己的心腹手下亦瞒着,让他以为天命教一心把他捧作皇帝,于是全心全意为帝位忘情奋斗,死到临头亦懵然不知。   胡惟庸原是深沈多智的人,否则也不会被单玉如挑出来坐上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闻言道:“你是否指朱元璋调来兵马,把守出入京师道路关防一事。”   陆仲亨道:“这只是其中一项,据本候的眼线说:京师内所有禁卫和厂卫,全奉召归队,似要有所行动,形势非常不妙,本候的家将更发觉府外有陌生人出现,会否是朱元发觉了我们和元人及倭人有勾结呢?”   胡惟庸断然道:“放心吧!若有不妥,楞严自会通风报讯。据我的消息说:是因宋死鬼那对子女成功地把蓝玉的谋反证据,送到了朱元璋手中。现在京师内与蓝玉有关系的,如景川侯曹震、鹤庆侯张翼、吏部尚书詹徽、侍郎博友文等无不人人自危,希望与蓝玉划清界线,哈,蓝王太不小心了,本相就不会有痛脚给老朱抓着。”   陆仲亨看到胡惟庸不但从容自若,还得意洋洋,心下稍安,但仍是忧心忡忡道:“这两天允炆太子不时出宫,往访方孝孺、翰林院修撰黄子澄和兵部侍郎齐泰等人,不知是否暗承朱元璋旨意办事,密谋对付我们呢?”   胡惟庸脸上闪过怒色,方孝孺、黄子澄都是京师德高望重的人,对群臣有庞大的影响力。齐泰则是兵部第二把交椅的人物,为今体制和名义上虽以兵部尚书来主管,但实际权柄都由齐泰把持,乃实权人物。兼之武功高强,是各方争取的对象。   这三人一向拥护允炆最力,反对朱元璋违反继承法,将帝位传与燕王。在此事上虽和胡惟庸同一阵线,但在其他方面却处处与胡惟庸作对。却因有允炆护着他们,单玉如又不同意他轻举妄动,随便杀害大臣,故胡惟庸只好等待得天下后,才慢慢收拾这些大敌。   为此陆仲亨知道允炆与这三人频频密议,便疑心朱元璋父子是要对付他们。   胡惟庸冷哼道:“不要疑神疑鬼,胡某才不相信朱元璋会在大寿前把京城弄得血雨腥风,鬼哭神号。若有事情发生,亦应是在大寿之后。”接着嘴角逸出一丝残酷的阴笑,道:“那时老朱和燕王早到阎皇那处报到了。”再充满信心地微笑道:“蓝玉已做好了他那一部分,留他在这人世间也没有什么作用了,所以为今我还要谢主龙恩哩!”   韩柏踏出金石藏书堂,与范良极撞个满怀,后者惊异地道:“果然不同了!”   韩柏满肚子烦恼,心不在焉答道:“是否样子变得更英俊了?”   范良极把他拉到路旁的树丛里,任由雪粉到他们身上,正容道:“惨了!你的样子正派了很多,还有点呆楞楞的穷酸气。”   韩柏没好气道:“去你的娘:现在本浪子没心情和你夹缠。”   范良极曲指在他大头处重重叩了一记,怒道:“我在和你说紧要话,老浪那家伙私下对我说,你这小子和梦瑶双修合体后,你的魔种很可能会被梦瑶的道胎压下魔性,看来他的预言又正确了。你已变成了个没趣的家伙,看来月儿、霜儿们很快便要改嫁了。莫忘记长征和行列两人都比你只强不弱,尤其行烈那小子没有你那么花心。唉!不过这还不是问题,因为你以后都不会再心花花了。”   韩柏先呆了一呆,接着心中大为懔然,范良极没有说错,今天自己的确是变得正经得多,没有了以往那种顽皮跳脱,天马行空的放浪情怀,凡事都要向合情合理方面着想。   范良极道:“心病还须心药医,你这呆头呆脑,只有本人才能洽好。”   韩柏奇道:“这样的病你也有方法诊洽?”   范良极道:“当然!只要你肯和我合作到宫内偷东西,包保药到即愈。”   韩柏明白过来,失声道:“在这风头火势的时刻,我才不和你胡搅呢。”   范良极不悦道:“什么风头火头,你还不是照样去骗人家姑娘,哼!竟把云素弄到了鬼王府来,你的心意,路人皆知啦!”   韩柏没有好气,云素之所以来到鬼王府,全是她师傅忘情师太的王竟,关他的鸟事。   范良极道:“找本来也不须靠你那对笨手帮忙,只不过现在皇城内寸步难行,才要靠你和老朱的关系混进去。”   韩柏心中一动,暗忖这死老鬼也说得对,自己要回复以前的心性,就须做些以前才会做的胡闹事,遂板起脸孔道:“你究竟要偷什么呢?不妨说来听听。”   范良极立即眉开眼笑,搂着他肩头,朝林木深处走去,嘴巴当然说个不停了。
第四章 殷殷话别   秦梦瑶修长纤美的身形,不徐不疾地在通往鸡笼山的小径漫步而走,神色宁恬。   雪花落到她头顶上,便像给一只无形的手拨开,落到一旁去。   她的心灵澄明通透,不着半点尘迹。   再没有半点人事能留在她心上。   离开了慈航静斋不到两年工夫,已有无数的事发生在她身上,对她冲击最大的,自然是被魔种使她的剑心通明失守,身不由己下与韩柏热恋起来,直至失身于这男子。   命运确是难以逆料。   那并非她挑选的方向可是当她为道命须如此时,却欣然投了进去,还感到至高无上的享受,体会到男女之情的甜美滋味。   而纵使不愿意,她终于通过韩柏,窥看到战神图录的密。那对她的冲击,绝不会下于与韩柏的相恋。   对她这自少修习禅道的方外之人来说,那等若偷看了天道的密,亦使她一时失了方寸。   所以刚和韩柏欢好后,她更是慧心失守,破天荒地向韩柏大发娇嗔,撒娇撒嗲,更抵受不住韩柏的亲热缠。   幸好她仍能以无上定力和智能,凭着几个时辰的静修,成功地把战神图录深奥难明的内容豁然贯通,融入了她的慧心里,臻达剑心通明大圆满的境界。   她的精神亦提升至一个前所未有,不能言传的层次。   现在她只想抛开一切,返回慈航静斋潜心修为。   再不管人世间任何事情。   通过韩柏,她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切。   她从未想过,会由这种方式让他接触到天地之秘。   到了此刻,她终于体悟到言静庵送别时嘱她“放手而为”这句话中蕴藏着的无上智慧。她对言静庵和韩柏均生出了深刻和没有保留的感情,但那已给他提升至一个超然于世俗尘心的层次了。   她不拆开言静庵给她的遗书,还把它赠给韩柏,正是以具体的方法,向两人表达了那微妙难言的关系。   到此刻她已心无半丝牵挂,只待完成了师门的使命后,她会如对韩柏所言,返回静斋,告别这曾使她恋栈迷醉的尘世,就像当年的传鹰,把岳册交反蒙义军后,飘然而去。   现在还有几件事,使她仍未能抽身而退。   静的心法本以守为主,无迹胜有迹。   不过此刻的她完全超离了这层次,不受任何拘束,要攻便攻,说守就守,所以才有破天荒向水月大宗和蓝玉挑战一事。   华宅在望。   秦梦瑶停步不停,转瞬来至宅门前。   当她拿起门环时,她倏地感觉到庞斑,而庞斑亦感觉到她。   “当!当!”   门环叩在门上,声音远远传入宅内。   大门咿呀一声,打了开来,一个老仆讶然现身,尚未说话,秦梦瑶淡淡道:“告诉夜羽兄,秦梦瑶有事求见。”   那老仆还没来得及答话,人影一闪,方夜羽出现在老仆身后,一脸难以掩饰的惊奇道:“怎么也想不到梦瑶会来找在下。”   老仆退了开去,剩下两人面面相对。   秦梦瑶深深看了令他心颤神摇的一眼后,柔声道:“方兄,陪梦瑶走两步好吗?”   方夜羽回复平日的潇洒,点头道:“那是方某求之不得的事,想到哪里去呢?”   秦梦瑶微微一笑道:“来吧!随便走走!”转身便去。   方夜羽百感交集,有点茫然地追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行,朝山上走去。   两人踏着皑皑白雪,漫步山中小路,树上挂着的雪花晶莹悦目、变幻无穷,使人尽涤尘俗之念。万籁俱静,只有脚下的疏松白雪咯咯作响,和柔风拂过时,林木沙沙的响声应和。   方夜羽嗅着秦梦瑶醉人的体香,心头出奇地平静;所有斗争仇杀,甚至不世功业,在此刻均与他全无半点关系。   秦梦瑶神情宁恬,没有半丝波动,就若一个深不见底的静潭。   方夜羽感到前所未有的意适神逸,柔声道:“梦瑶会怪在下亲自对你下杀手吗?”   秦梦瑶转过美得使他目炫的俏脸,微微一笑道:“怎会哩!梦瑶还为方兄内心的痛苦和挣扎感到怜惜呢!”   方夜羽一震道:“梦瑶终于肯认同在下的爱意了。”   秦梦瑶欣然一笑,没有答话,直至走过了方夜羽曾和庞斑来过的小亭,到了山顶一处高崖边沿,俯瞰着金陵壮丽的城市雪景时,才停了下来,温柔地道:“方兄打算何时返回塞外呢?”   方夜羽从容笑道:“若梦瑶答应陪方某回塞外终老,方夜羽立即抛开一切,现在就走!”   秦梦瑶莞尔道:“方兄说笑了,梦瑶已是韩家的人,怎能抛下夫郎,随你归去?”   方夜羽微笑着深深的瞧她道:“方某才不信那小子能缠着你的仙心,唉!事实上方某亦无此异能。”接着面对虚旷的崖外空城长长吁出一口气道:“事实上这人世间,根本没有男子可配得起你了。”别过头来,诚挚地道:“敢问仙子今后又是何去何从?”   秦梦瑶知他眼力高明,看破了她已臻仙道之境,再不受人世间情事影响,才有此问。事实上自己对这文武双全的年轻男子,亦不无好感之意,不忍瞒他,淡然道:“此间事了,梦瑶便返回静斋,专志修行,再不踏足人间俗世。”   方夜羽呆了一呆,望往雪羽茫茫的大地,忽地仰天一阵长笑,像解开了所有郁怨般,但其中又蕴含着无尽的伤情。   两人默然并肩而立。   天上雨雪绵绵。   方夜羽心头一阵激动,却以轻柔的语调道:“梦瑶这次来找我,有什么吩咐呢?”   秦梦瑶平静地道:“你我间总是曾经交往,梦瑶与红日决战前,怎能不来向方兄道别呢?”   方夜羽心中一颤,假若秦梦瑶立即挑战红日法王,还把他击败了,那今晚鬼王府之战,除非由庞斑出手,否则将无人可应付秦梦瑶。因为唯一有资格的里赤媚会为鬼王而分身之术。   秦梦瑶看似轻描淡写,但三言二语,每个行动,均深合剑道攻守兼备的要旨。   所以她若有请求,他想不听亦是不行。   秦梦瑶怎会看不穿他的心事,温柔地道:“千万不要因梦瑶而感到为难,好吗?”   方夜羽苦笑道:“梦瑶有话请说。”   秦梦瑶恬然道:“魔师既临,以他通天彻地的大智能,必已清楚把握到京师的形势,方兄是否还要大动干戈,弄至几败俱伤,白白便宜了单玉如,而我们双方只有寥寥数人能保命逃生呢?”   方夜羽沉吟了一会后道:“在下明白梦瑶是一番好意,可是现在我们是势成骑虎,而且里面牵涉到不可解的私人深仇,纵使师尊出言,恐亦改变不了他们的心意。何况师尊绝不会如此插手此事。”言罢沉吟不语,显是心中为难。   秦梦瑶轻描淡写道:“不要说蓝玉,假若方兄知道单玉如把胡惟庸也出卖了给朱元璋,或会重新考虑梦瑶的提议。”   这几句话若晴天霹雳,轰得方夜羽虎躯剧震,色变道:“什么?”   要知方夜羽这次来京图谋,本有七、八成把握。   这个由西域联军,配合明室文武两方最重要的两个人物:蓝玉和胡惟庸,再加上倭子派来的刀法大家水月大宗,实是无懈可击的组合。   虽说各怀鬼胎,但在计划成功前,为了重要的利益,四方势力确是合作无间的。   谁知背后藏着的单玉如才是最厉害的人物,透过允炆得到了最大的利益,连楞严都受不住威逼利诱,投靠了她。   本来这也无话可说,只能佩服她的手段,而方夜羽他们至少亦完成了使明室无力西进的基本目标。   但假若蓝玉和胡惟庸全塌了台,水月大宗又飘忽难测,他们这支西域联军顿时成了孤军,再没有蓝玉和胡惟庸给予的方便和掩护,而由此返回西域又是长途跋涉,任他们如何强横,若朱元璋或单玉如蓄意置他们死地,能有多少人活着回去,可真是非常难说呢。   在这种复杂无比的形势下,他们又怎能再树立鬼王和怒蛟帮如此强大的敌人呢?   方夜羽凝神瞧着秦梦瑶,这仙子亦深深回望着他,眼神清澈如水,不含半分杂质,似如雨泓无底的深潭。   方夜羽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到这刻才清楚梦瑶对方某真有怜惜之意,若没有这个消息,我们可能全军尽没,仍未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秦梦瑶仍是那淡雅如仙,飘逸若神的样子,俏脸闪动着不染一尘的圣洁光辉,柔声道:“梦瑶的话至此已尽,今番别后,可能永无相见之期,夜羽你珍重了。”移步退了开去,又盈盈甜笑道:“里赤媚与虚先生一战,势所难免;年怜丹作恶多端,天理难容,只有血才能清洗;鹰飞虽是方兄好友,淫行亦令人发指。几此均牵涉到私人恩怨,非你我所能阻止,便看命运如何安排吧!舍此之外,都是各为其主,没什么好怨的了。”   方夜羽哈哈一笑道:“我与韩柏间却不知究竟是公仇还是私怨,但若不和他决个雌雄,方某怎能甘心。”   秦梦瑶微笑道:“刀剑无眼,你们两人都要小心点了。”   方夜羽本想迫她表态,闻言失声道:“这算什么意思?”   秦梦瑶忽现出小儿女的娇态,甜甜一笑道:“一位是英雄,一位是无赖,梦瑶是什么意思,方兄请想想吧!”   得秦梦瑶赐赠英雄的身份,方夜羽颇有吐气扬眉的感觉,虽然仙子是被无赖而非英雄得了手,但他却是虽败犹荣,谁叫韩柏身怀能令秦梦瑶动心的魔种。   现在秦梦瑶对他表现得大有情意,管他是否与男欢女爱全无关系,已使他怨气尽舒了。忽然间,他想起了言静庵和庞斑、浪翻云和朱元璋这四个上一代顶尖人物,那复杂难言的关系。   秦梦瑶正是这一代的言静庵。   他正想说话时,秦梦瑶忽地静止下来。   那是一种非常玄妙的感觉,实质上秦梦瑶仍是那副轻描淡写,不把一切放在心头的淡雅模样,但方夜羽却知道她已进入了剑心通明的剑道至境,断了一切尘缘。   秦梦瑶眼中亮起异芒,温柔情深地道:“我们的缘份就止于此了,别了方夜羽。”   方夜羽眼中射出如海深情,一字一字地道:“是否法王来了?”   红日法王的长笑在左力密林冲天而去,由近至远,速度之快令方夜羽亦吃了一惊。   眼前一花,秦梦瑶亦仙踪已渺。   韩柏和范良极这封冤家与高烈,离开密议的花园一角,返回小径,朝外一重的建筑物走去时,虚夜月挽着朝霞,亲热迎来。   两女人比花娇,尤其虚夜月初承雨露,一天比一天成熟,更是艳光四射,教两人忘了到宫内作偷鸡摸狗的大计,看傻了眼。   虚夜月见到两人色迷迷的模样,嗔骂道:“连大哥都是这副德性,难怪你两人臭味相投了!”   范良极嘻嘻笑道:“月儿怎能把他和我一担子挑,我只是远观,他却是……”   虚夜月俏脸飞红,朝霞及时阻止,娇嗔道:“大哥!”   范良极眼都不眨道:“连老实话都不可以说吗?”   两女拿他没法,气得干瞪着大眼。   韩柏来到两女前,见少了和虚夜月秤不离砣的庄青霜,奇道:“霜儿到哪里去了?”   虚夜月横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回娘家去了!”到现在她仍弄不清楚自己与庄青霜的关系,既相得又互妒。   范良极吓了一跳道:“现在京城形势复杂,有没有人护送她回去?”   虚夜月道:“放心吧!他老爹才不知多么紧张,亲自来接她。是了!庄老头说若他的快婿有空,请到道场打个转。唔!月儿怎也要跟着你的了,看你还有什么借口。”   范良极笑道:“那就是借口要陪我了。因为你的韩家小儿,决定了今晚要做我的随从跟班。”   岂知虚夜月竟鼓掌道:“真好玩!原来是去偷东西。”   两人面面相觑,想不到竟给虚夜月一口道破了两人间的密。   虚夜月本是随口说笑,这时见两人神态,愕然道:“好了!给我抓到两个小贼儿,让我向瑶姊设诉,教她治治你们。”   韩柏避过朝霞怀疑的目光,岔开话题道:“梦瑶在哪里?”   虚夜月负气道:“全部走了,明知今晚恶战难免,便一个一个都不知到哪里去了。连干老和凌叔叔密斟了几句后,亦离府去了!你那两个猪朋狗友更学足你的坏榜样,抛下娇妻不知爬到哪里去了。”忍不住“噗哧”笑道:“既是猪狗,当然是四脚爬爬哩!”   范良极苦笑道:“虚大小姐真难服侍。”正容向韩柏道:“事情有点不妥,小戚、小烈等当然是去安排今晚逃离京师的事,但老干却没理由出去活动筋骨,看来要找凌战天问问。”   朝霞抿嘴笑道:“你们快去救他,凌二哥正和宋公子下棋,给他连杀两周,正叫苦连天。”   范良极一呆向韩柏道:“说起凌二哥,我便想起你那便宜二哥,如何处置这老小子,怎也不能拆穿我这鬼谷子一百零八代单传是骗人的吧!”   虚夜月摸不着头脑道:“大哥在说什么疯话。”   韩柏正为此头痛,想起一事道:“不用怕!月儿的爹不是曾说过他气色开扬,官运亨通吗?他老人家的话自可作准。”又苦笑道:“但若他真的官运畅顺,可能只是坏事。”   朝霞终和陈令方有夫妻之恩,闻言关切地道:“你们一定要把他一起带走啊!”   虚夜月更是不依,移身到两人间,分别抓着两人手臂不依道:“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快说给月儿听。”   范良极给他嗲得浑体酥麻,兴奋莫名,道:“来!我们边走边说!”   四人来到月榭时,虚夜月已知道前因后果,这才知道朝霞和这三“兄弟”间发生过这么精彩的事,大觉好玩,只恨不早点认识韩柏,未能亲身参与。   这时榭内棋盘的战场上正缠战不休,凌战天显然不敌宋楠,落在下风。   观战者还有宋媚、褚红玉和红袖这三位戚长征的娇妻,却不见寒碧翠。   凌战天见到韩柏等进来,同宋楠孢拳道:“还是宋兄高明,本人甘拜下风了。”   宋楠不好意思地频作谦让时,凌战天亲切友善地拍了他的肩头,同韩、范两人打个眼色,到了榭外临池的大平台处,神色凝重地道:“乾罗去找单玉如了!”   范、韩两人大吃一惊。   凌战天无奈道:“他们两人间似有难言的恩怨情仇,这种事外人很难劝阻,他告诉我,只是希望我一定得把易燕媚劝离京师,因她已怀了他的孩子。”   范良极吐出一口凉气道:“那是说以乾罗早臻化境的武功修为,仍没有把握见过单玉如后能保命回来。”   凌战天沉声道:“我看他是存有一命换一命的决心,我告诉他大哥已决定出手对付单玉如,仍打消不了他的念头,而且说单玉如若非有对付浪翻云和庞斑的把握,绝不会让他们找到她。只有他才会使单玉如不得不见。”   韩柏吁了一口气道:“今晚是否决定走了!”   凌战天道:“我们请教过鬼王的意见,他也赞同今晚是唯一逃离京师的机会,现在没有了燕王这问题,单以鬼王的威望,足可令我们安然离去,朱元璋当无瑕分神理会我们这些闲角色。”   韩柏讶道:“怎会没有燕王这问题呢?他不是答应走的吗?”   凌战天苦笑道:“他进了宫还能出来吗?不过可能因鬼王懂看相,并不担心他的安危。与燕王这种人合作,就像与虎谋皮,怎样小心都不管用,唯有看老天爷的意旨了。”   韩柏道:“小烈他们到哪里去了?”   凌战天道:“他们随了小表王去安排船只和装备,同时打点关防,测试朱元璋的反应。”   范良极道:“明天酒铺不是要开张吗,人都走了,还有什么好搅的。”   韩柏瞪他一眼道:“只要有酒便能开张,那些酒鬼谁理会得何人卖酒给他们。”   凌战天见这封活宝在这情况下仍可斗口,又好气又好笑道:“韩兄还不去看你的娇妻,长征等回来时,她们便要上路了。”   范良极皱眉道:“朱元或者不会对你们动手,但单玉如却绝不肯放你们离去,她手上实力高深莫测,你们又要分心保护妇孺,形势并不乐观。”   凌战天傲然道:“说到水战,我们谁都不怕,何况鬼王派出了五百名精擅水战的好手随行,另外还有四门最先进的远程神武巨炮,人力惊人,更有于抚云、不舍夫妇这等级数的高人相助,应足可应付任何危险。”接着压低声音道:“梦瑶小姐估计单玉如的人里会有长白派和展羽等高手,所以不舍才肯答应一起走。”   韩柏听到七夫人的名字,一颗心立时飞到她动人的肉体上,心中欣然,知她一定有了身孕,才会肯为了腹中块肉离京。   想到这里,立时坐立不安,恨不得去搂住她,坐到自己腿上,问个清楚明白。   虽然不会跟自己的姓,他终是有了个乖宝贝。   此刻忽有府卫来报,说甄素善求见韩柏,众人同时愕然。
第五章 中藏之战   金陵城外二十里许处有座高拔的山峦,山端双峰耸峙,一东一西,遥相对望。   两峰间有一奇形怪石,上有两个还看双峰若牛角,两孔似牛鼻,故得名牛首山。   该山乃佛门胜地,牛头禅宗即发扬于该地。   乾罗来到山下时,毫不犹豫,沿着山路上阶登上东峰,不一会来到峰顶佛塔之下。   这砖塔七级八面,古朴庄严,由唐代建塔至今,历经悠久的岁月,仍巍然傲立。   牛首山虽被霜雪所盖,但被金陵四十八景之一的“牛首烟岚”风光仍在。   藤蔓蒙路、古木参天、茂林修竹,浮苍流翠,美景无穷。   此际隆冬时节,游人绝迹,乾罗乐得享受那片刻的清幽,俯瞰远近景色,只见群山环拱,秀丽无匹。   一股浓烈的情怀涌上心头。   他这次到这佛门名山亦非起了游山玩水之兴,而是来重拾一段令他黯然神伤的回忆。   当年他只有三十岁,朱元璋仍在与蒙人及中原群雄恶战,他自己则成了天下有数高手,那时浪翻云仍未崭露头角,他乾罗隐然高踞黑榜第一高手的尊崇地位,横行天下,谁敢撄其锋锐。除庞斑外,声势无人能及。   在这如日中天的时刻,他就在这里遇上了神莫测的天命教教主“翠袖环”单玉如。事后他才知道那并非巧合,而是这艳媚盖世的女子故意找上了他。   想起了她,既甜蜜又痛苦的感觉蕴满胸臆。   在习武之初,他早立下决心,绝不钟情于任何女子。   美女只是他的玩具和宠物,只供他享乐和满足,单玉如亦不能使他例外,何况她只是要把他收服,助她与朱元璋夺天下。   那个决意离开她的晚上,是乾罗毕生最痛苦的一刻,但他终舍弃了她。   想不到在三十多年后的今天,他又要与这曾经热恋的女子见面,而他更要亲手把她杀死。   三十年前的单玉如武功已不下于他,三十年后他更没有必胜的把握。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单玉如的狠辣无情,虽然她的外表是如此美丽,说话是如此温柔,神态是那么娇美动人。   与单玉如这次相见,早在他再听到她的名字时便决定了的。所以在京城各处留下了天命教的暗记,以密手法定下地点日子,约单玉如到此相见。   无论她恨他还是爱他,都不会爽约的。   对单玉如来说,凡是得不到的东西,亦要亲手毁掉。   蓦地心中警兆一现,乾罗从回忆里清醒过来,功力提聚,冷喝道:“水月大宗!”   水月大宗的声音在他身后平静的道:“不愧毒手乾罗,纯凭感觉便认出是本宗,那杀了你亦不致污了我的水月刀。”   乾罗心中一懔,想不到水月大宗原来竟是单玉如的人,蓝玉和胡惟庸只是个骗人的晃子。难怪他故意避免与鬼王和秦梦瑶交手,因为他要保存实力,以对付浪翻云、庞斑,甚或朱元璋。   他同时知道,这一战只有一人能活着离去,因为水月大宗绝不容许这密漏出去。   浪翻云要杀单玉如,只是步进她精心设下的陷阱去。   假若单玉如得了天下,那她最大的威胁就是浪翻云。   秦梦瑶疾若流星,倏忽间穿林过树,掠上了一面铺满冰雪的斜坡,来到城西外荒郊的一堆乱石处,卓然俏立,白布麻衣迎着雨雪飘扬飞舞,有若观音大士下凡人间。   红日法王身披着红内黄喇嘛法衣,盘膝坐在两丈许外一块尖竖的石上,只臀部方寸与石尖接触,却是坐得四平八稳,丝毫没有摇摇欲坠的感觉,平衡的功夫,教人深为佩服。   清奇的脸容宝相庄严,眼垂下,阖得只留一线空隙,隐见内中闪闪有神的眸子。   手作金刚大轮印,指向掌心弯曲,大拇指并拢,中指反扣,缠绕着食指。   这飘忽无定的西藏第一高手,终肯坐定下来,与秦梦瑶进行西藏密宗与中原两大圣地纠缠了数百年的历史性决战。   秦梦瑶浅浅一笑道:“法王的百天之期,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红日法王仍是双目低垂,不愠不火地应道:“梦瑶小姐请原谅则个,此事牵涉到大密尊者转生前的誓咒,否则红日岂是好斗之人哉?”   秦梦瑶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密宗又称贞真言宗,最重视印契、咒语和实践,所谓三密修行,就是身、口、意。   特别是有德行法力的喇嘛,在死前立下的法誓,最具约束力,故红日法王才有此语。   秦梦瑶玉容若止水般安然,柔声道:“不知法王是否相信,梦瑶有个直觉,当年先师云想僧、虚玄禅主和大密尊者三人均法理深湛,大行大德之人,绝不会因意气之为,祸延后人。其中定是另有玄虚,尤其证诸他们离世的时间方式,更是耐人寻味。”   红日法王猛地睁开眼睛,眼下立时烈射出两道精芒,投在秦梦瑶俏脸上,讶然道:“梦瑶小姐这推测极有道理,事实上我们亦一直心存疑惑。尊者回藏时容色如常,当人人均以为他全胜而归时,尊者踏入布达拉宫后立下誓咒,便站化而去,如此德行,使我等更不敢有违他的遗命。”   秦梦瑶道:“梦瑶还是首次得闻此事,心中着实欣慰。”   红日法王微微一笑道:“纵使知道其中隐含妙理,这中藏一战仍势在必行,请梦瑶小姐见谅。”   秦梦瑶淡然道:“这个当然,与法王之战,已成了师门遗命,了断此事后,梦瑶再无牵挂。”话题一转道:“未知法王是否知悉鹰缘活佛的下落?”   红日法王眼中闪过奇异的神色,微一沉吟道:“若连这个也不知道,红日亦枉称法王了。但却不明白他为何要躲到宫里去?他难道要参与这大明开国以来最大的危机斗争?”   秦梦瑶低吟道:“夕阳照而足,空翠落庭阴;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法王心中满载妄念,连‘呼华勒罕’怕都成不了,如何测度鹰缘的不染心呢?”   所谓呼华勒罕,乃密宗术语,指人若不除妄念,只能随业转生,无能自主,常转常迷而不自知。除非去净妄念,证真法性,才可不随业转,自主生死,自在转生,随缘度聚,名为呼华勒罕。若臻此境界,就算寄胎转生,仍不昧本性,拥有前生的记忆。   当然这比起密宗的最高理想“肉身成佛”,又低了数层。   传鹰之所以被藏人推崇,正因他是肉身成佛的典范例证,故他们才这么重视鹰刀。   红日法王哈哈一笑道:“梦瑶小姐真厉害,一句话便使本法王生出妄念,不过现在本法王最急于要找的人,应是韩柏而非鹰缘,因为鹰刀现正背在他背上。说不定本法王会忽然溜了去找他呢!”   秦梦瑶知道他在展开反攻。   事实上红日法王修的不死法印,最厉害处正是瓢忽若神,全力下若一击不中,即远飞遁。尽管庞斑、浪翻云之辈武功更胜于他,想杀死他亦是有所不能。   他若要蓄意避开秦梦瑶,转头去对付韩柏,确是令人头痛。于此亦可见他这着反击,足多么厉害。   武功到了他两人这种境界,已非是徒拼死力了。   秦梦瑶莞尔道:“假若如此,梦瑶也拿你没法了。不过法王若晓得鹰缘曾见过韩柏,还以无上妙谛点化了他,当知鹰刀之所以会落到韩柏背上,其中自有微妙因缘,非是人力所能改变。”   以红日法王的修养,亦要闻言一愕。   他之所以到京多时,仍不敢去找鹰缘,主因实非内伤未愈那么简单,而是基于心内对鹰缘的敬畏。   这在西藏号称无敌的高手,唯一能使他拜服的人就是鹰缘活佛。在这深不可测,拥有无上功法的伟大人物前,什么盖世武功亦变成微不足道。他甚至自知无法对鹰缘出手,只希望能得回鹰刀,好回藏命。   秦梦瑶正是看透了他的心意,才点出鹰刀落到韩柏手上,有着玄妙的因果关系。   暗示了韩柏可能像鹰缘般识破了鹰刀的密,根本不怕红日法王对付他。   而昨夜韩柏的确于分神护着秦梦瑶的同时,便挡了红日法王的全力一击。   当时红日法王生出了怪异无伦的感觉:就像韩柏和秦梦瑶两人似与天地结合成一个不分彼我的整体,是人力所无法捣破的。   那深刻的印象,仍是新鲜明晰。所以秦梦瑶此时提起,红日法王不由心旌微摇。   秦梦瑶再微笑道:“当时梦瑶已和法王展开决战了。”   红日法王更是心神一颤。   蓦然间天地静止了下来,时间似若停上了它永不留步的逍逝。   秦梦瑶一对秀眸变得幽深不可测度,俏脸闪动着圣洁的光泽,飘飞的衣袂软垂下来,紧贴着她修美的仙躯,超然于世间一切事物之上,包括了生死成败。   红日法王心知不妙,知道自己坚定不移的禅心,因对方巧施玄计,破开了一丝空隙,精神侵了进来,遥制着他的心灵。   而事实上决战正如她所谓的,由昨夜早开始了。当他全力一击时,秦梦瑶则以无上功法,借鹰刀把合力送人他的心灵里,种下了使他无法击败韩柏的种子,所以直至此刻,他仍没有去找韩柏讨回鹰刀。   那即是说不但韩柏识破了鹰刀的密,眼前这绝世美女亦由鹰刀得益不浅。   这明悟使红日法王这毕生修行密法的盖代高手,心灵上露出了破绽。   武功到了这种层次,根本在招式上谁都胜不了谁,比拼的就是情神、意志、修养和战略。   而且一落下风,便难有扳平的机会,因为对手高明得绝不会再予对方任何可乘之。   “唵!”   红日法王倏地发出咒音。   那静止的感觉立时破碎,这藏域第一高手的心神,藉着这有若空山禅院钟鸣铃响的梵界圣音真言,心神转往本体那不可言传的秩序里,辨识到严密的自然结构,各种节奏和机能,包括心脏的鼓动、呼吸、细胞微不可察的变化,凡此种种,合成了生命与时间的感觉,物质存在的各种差异和相互作用,从而重新把握回自主与自我,破掉了秦梦瑶的精神合力。   “唵嘛呢叭弥吽”在密宗里乃至高无上的六大真言咒,而“唵”则是中枢悟道之音,有法力者能藉此真音与无上意识相通结合。红日法王自幼修行,在千万喇嘛中脱颖而出,岂是易与之辈,才能以此密法破解秦梦瑶庞大的心灵异力。   但他却已处在下风和守势。   这对他是非常要命的事,因为不死法印讲求操握主动,故能要来便来,说去就去。   现在的他失去了这种优势,主动权变成握在这智能秀美的仙子手上。   红日法王趁这破法的间隙,从石上升往半空,双足由盘膝变成直立。   两手结印亦起变化。   由守寂的大金刚轮印变得左右十指张开,指尖交触,掌心向外,中间围成圆形,成日轮印。   密宗功法,最厉害就是六大真言,九大手印。   刚才若非以金刚轮印配合真言,红日法王早要伏地认输。   现在他则以另一手印,誓要抢回主动之势,只见他手印向前推,一股强猛沉雄的激流,立时照脸往秦梦瑶冲去。   秦梦瑶仙容恬静无波,秀眸射出温柔之色,飞翼剑奇迹般出现在手里,忽地剑芒暴长,刺在这若如实质、无坚不摧的气柱中心处。   “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山头似若摇动了一下。   动的当然不是外在的世界,而是红日法王的禅心。   红日法王心中懔然,知道秦梦瑶的精神仍步步进迫,紧紧坩制着自己。   事实上他早打定主意,只要扳回乎手,立即远千里之外,然后再慢慢回头来找秦梦瑶算账,哪知秦梦瑶厉害至此,教他欲退不能。   他自家知自家事,若在这种下风情况中逃去,虽可保命,但心中却永远种下了失败的感觉。对他这种毕生修练精神的人来说,那比死还可怕,不但失去了再挑战秦梦瑶的资格,功行亦会大幅减退。   所以这刻他真是欲罢不能,当然更不用说去找韩柏晦气了。   红日法王两手再由内缚印转为外缚印,又由外缚印转回内缚印,不住交换,使人难测定法。   雄伟的躯体鬼魅般移往秦梦瑶,须眉根根直竖,显示他的功行运转至巅峰状态,气贯毛发,若非他是秃头,将更是发扬顶上的奇景。   秦梦瑶含笑看着红日法王迅速接近,心中不起半点涟漪,甚至没有想过以何招却敌,一切均发乎自然,出自真知。   蓦地红日法王一手收后,另一掌迎面拍来,由白转红,由小变大。   秦梦瑶的心灵通透澄明,连红日法王藏在身后那一手暗藏的真正杀着亦知得一清二楚,全无遗漏。   这正是剑心通明的境界。   眼所见或不见的,均没有遗失。   因为她用的是心内的慧觉。   飞翼剑在虚空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形,化成一圈先天剑气形成的气罩。   “砰!”   掌气相击,两人同时剧震,若纯以内动论,两人谁也胜不了谁。   但红日法王却知自己输了,因为他比秦梦瑶至少多了六、七十年的修为,眼前却只能平分秋色,若假以时日,他将更不是秦梦瑶对手了。可以说就算这次两人战个平手,他将来更是有败无胜。   武功愈高,年纪愈大,便愈难突破。   庞斑正是看穿此关键,才毅然抛开一切,修习道心种魔大法。   红日法王一掌不逞,立时旋转起来,收在背后蓄积全力的大手,化作千万掌影,朝秦梦瑶狂攻而去。   一时雪花卷天而起,四周气流激汤。   他终施出压箱底的本领了,无一不是同归于尽的招数。   这是他唯一扳回败局的方法。   不死法印的心法首先是要舍命,不惧生死,才能置诸于死地而后生,所以攻退均不留余地。   只要秦梦瑶视死的意志不及他坚决,他将能取回主动,那时就可来去自如,天地任他翱翔了。   即使是庞、浪之辈,也要对他这战略喝采叫好。   甄夫人坐在虚夜月小楼清雅的客厅里,喝着由金发美人儿夷姬献上的香茗,那样儿既文静又可爱,谁也想不到她是心狠手辣,狡猾多智的女中豪杰。   韩柏给范良极点醒后,魔功已大幅回升,整个人都觉得比以前不同了,笑嘻嘻走进来,坐到隔了张小几一侧的椅里。   甄夫人刚放下热茶,岂知韩柏探手过来,抓着她的柔荑。   一股无法形容的感觉,由韩柏的手直传入她心内去,甄夫人娇躯微颤,嗔怪道:“韩柏啊!”   韩柏收回作恶的手,放到鼻下嗅嗅,嬉皮笑脸道:“真香!又嫩又滑,谁想得到怒蛟帮有那么多兄弟会因你而死哩!”   甄夫人白他一眼道:“不要翻人家旧账好吗?这次素善来找你,是为了两件事。”   韩柏笑道:“什么事看来都是托词吧!还不是想害垮我,昨晚那刺我的几剑,又凶又狠,幸好我们尚未有合体之缘,否则你就犯了谋杀亲夫的大罪。”   甄夫人大发娇嗔道:“就算人家是你的妻妾,见到你那样舍命搂着个野女人,满街奔走,也要把你这奸夫宰了。”   韩柏魔性又发,哈哈一笑道:“若我是奸夫,你不是淫妇吗?谁才是真命亲夫呢?是否方夜羽那小子?”   甄夫人双目微黯,凄然道:“韩柏啊!不要修理素善好吗,人家是专诚来向你道别的哩!”   韩柏一愣道:“道什么别?你要嫁人了吗?”   甄夫人气得狠狠盯了他一眼,又叹了一口气道:“事实上和嫁人亦没有什么分别,我们决定退出金陵,返回域外,再不理中原的事了。”   韩柏剧震道:“什么?”   甄夫人淡淡道:“韩兄的耳朵有问题吗?”   韩柏正容道:“走得那么容易吗?大明给你们弄到天翻地覆,其中又种下无数深仇。嘻!我又未曾和你合体交欢。凭一句不理你他妈的中原的事,就可拍拍屁股溜之夭夭吗?”   甄夫人见他没两句正经话后,便胡言乱语起来,反觉这人与世无争,不记仇恨,性格可爱,心中涌起欢喜,温柔地道:“放心吧!我们离去,并非怕了你们,而是不想便宜了单王如,作抵死相缠,那时谁都活不了。至于私人恩怨,我们则会依足江湖规矩解决,只避免了逢人便杀的群殴局面。”由怀里掏出几拜帖来,摆在几上道:“这是发给韩兄、戚兄和风兄三人的战书,至于里老大与处先生之战,已是事在必行,再不用战书这种虚文形式了。”   韩柏搔头道:“谁和我那么深仇大恨,让我闲一晚都不可以吗?”   甄夫人失笑道:“谁叫你得到秦梦瑶呢?只有一个人向你挑战算你家山有福了。”   韩柏醒悟道:“竟是夜羽兄要来杀我,唉!以前我不想和他交手,现在是更加不想哩!你可否回去劝他看开一点,梦瑶现在只是挂个名份作韩家妇而已!”   这小子为了逃避与强敌决战,什么话也说得出口。   甄夫人为之气结,嗔道:“我才没空代传废话,你武功虽高,但小魔师得庞老亲传,魔功技高深莫测,假若他有杀你之意,你却无杀他的心,那败的定是你而非他。”   韩柏凝神看了她一会后,奇道:“你究竟是帮他还是助我呢?”   甄夫人神色一点,垂头道:“但愿素善能够知道!”   韩柏拿起战书翻了翻,皱眉道:“年怜丹不是在拣便宜吗?他应约战不舍大师才对。”   甄夫人气道:“风行烈尽可不强充英雄的嘛,大可不接受挑战,脚是长在他身上的。”   韩柏为之语塞,瞪了她好一会后道:“他们肯放过你吗?说到底封寒和很多人都是因你而死。”   甄夫人回复那领袖群雄的英姿,从容道:“世事岂能尽如人意,先不说浪翻云之外是否有人能稳胜素善的剑,假若素善死了,我的手下哪还肯离开中原。唉!若非素善要把他们安全带返域外,说不定也会挑个人来试试剑呢,例如你的亲亲梦瑶,大不了给她一剑杀掉,乐得一干二净。”   韩柏被她厉害的辞锋迫得哑口无言,在眼前的情势下,他们自保都是困难,更不用说去对付有庞斑助阵的外族联军了。   韩柏抛开烦心的事,拍拍大腿潇洒地道:“来!先给我吻个饱和摸个饱才准离去,如此才算是依依惜别。”   甄夫人“噗哧”一笑道:“你不怕这种香艳的惜别会传到虚小姐们耳内,素善倒不计较呢。”   韩柏尴尬地瞥了奉虚夜月之命躲在屏风后监视的两婢一眼,站起来道:“让我送你一程吧!免得撞上老戚他们,会忍不住辣手摧花呢。”   甄夫人移到他跟前,迅快吻了他嘴,飘退至门处,轻轻道:“珍重了!”一闪不见。   韩柏摸了摸仍有脂香的嘴,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第六章 水月刀法   乾罗回过身来,手中矛已接合在一起,凝立如山,冷冷看着三丈外负手而立的水月大宗。   水月大宗两眼神光如电,紧罩着这黑榜内出类拔萃的人物,缓缓拔出水月刀,双手珍而重之地握着扎着布条的长刀柄,拟刀正眼后,才高举前方,摇指乾罗,两脚左右分开。   这时雪花停了下来,天地一片皎白,纯净得教人心颤地想到鲜血下,白红对比的怵目惊心景象。   水月大宗出奇有礼地道:“单教主着本宗向城主传一句话,她只想见到你落了地后的人头。”   乾罗一点不受他这句来自单玉如的绝情话影响,长矛单手收后,矛尖由右肩处斜露出来,从容笑道:“有本事便来取乾某人头吧!哼!想不到东瀛首席幕府刀客,竟甘为单玉如奔走卖命的奴才。”   水月大宗淡然道:“杀几个人即可得到整个高句丽,何乐而不。为了此行,本宗费了两年才学懂贵国的语言文字,那可比学刀更困难和乏味呢。”   乾罗哈哈一笑道:“你若真的那么相信单玉如,乾某可保证你没命回去再说倭语了。”   水月大宗悠然道:“这次随本宗来约有各个流派的高手共十八人,单玉如想杀我们恐要付出巨大代价。我们的命早献给了幕府大将军,只要杀死了朱元璋和燕王棣父子,单玉如就算想悔约,亦无力阻上我们渡海夺取高句丽,我们岂是受人愚弄的人,乾兄担心自己的人头好了。”   乾罗心中懔然,这十八人能被水月大宗称为高手,自然都走出类拔萃的倭子,只是这股实力,已使单玉如如虎添翼了。   他的话亦非无道理,燕王的属地最接近高句丽,若他被杀,谁还有能力保护高句丽呢?对他们来说,中原自是愈乱愈好。   何况对方的目标包括了浪翻云和庞斑,更可测知其可怕处,当然真正的结果,要正式交锋才可知道了。   他们事实上一直受到单玉如障眼法的愚弄,以为水月大宗只有风、林、火、山四侍随来,其实早另有高手潜入了京师,隐伺待机而动。   水月大宗把这密告诉自己,当然是存有杀人灭口的决心。   心中一动,乾罗冷哼道:“水月兄若以为故意透露这密予干某知道,可使乾某生出逃走之心,回去警告我方的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水月大宗想不到这阴险的毒计竟被对方看破,讶然道:“本宗真的低估乾兄呢!”   乾罗身后的长矛倏地转往前方,只凭右手握矛柄,双目厉芒暴闪,遥指水月大宗厉声道:“那十八名刀手是否埋伏路上,待乾某拼命受伤逃走时,加以伏击?”   水月大宗没有答他,冷哼道:“凭本宗的水月刀,你除了到地府去外,什么地方都去不了。”   水月刀忽然轻轻颤动起来,发出荡人心魄的嗤嗤响声。   乾罗仰天一阵长笑,回矛胸前,变成两手把矛,同时生出变化,依着某一奇怪的方式晃动起来。   水月大宗本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法,干掉这顽强的对手,但乾罗的长矛隐含妙着和对策,竟封死了他的进路,使他难越雷池半步。   一时间成了对峙之局。   秦梦瑶晋入至静至极的无上道境,忽然似若无挂碍,漫不经一意地一剑劈出,仿如柔弱无力地递向红日法王千百只手掌的其中一只的指尖处。   红日法王浑体剧震,不但掌影散去,还往后飘飞数丈,脸上涌出掩盖不住的讶色。   他早预知以秦梦瑶的剑心通明,必能看破他这招的虚实,找到杀着所在,甚至拟好出掌后六、七种中剑时的变化后者,迫她以命搏命。   可是秦梦瑶这一招却是别有玄虚。   随着剑气与劲力接触的刹那光阴,她竟以无上念力,把战神图录整个“经验”,送入红日法王的禅心去,那种无与伦比的冲击,以红日法王的修为亦要吃不消。   这实是玄之又玄。   若非两人均为自幼修行的禅道中人,根本绝不可能发生。   红日法王完全回复了安然和平静,凝立如山,实相庄严,合什肃容道:“多谢梦瑶小姐,红日受教了。”   秦梦瑶微微一笑,剑回鞘内,柔声道:“世间万事万物,虽说千变万样,错综复杂,总离不开因缘二字,莫不由业力牵引而来,无一物能漏于天网之外。只有这神莫测的战神图录,说及因缘和终始之外的密,深奥莫测,实非人智所能破解。但观之传鹰能以之悟破天道,当知内中藏有无上宝智。今天梦瑶就把鹰刀的实质藉此剑尽还于法王,亦以此了结大密尊者和敝师祖们二百年前种下的因缘。”   红日法王哈哈一笑道:“梦瑶小姐不愧中原两大圣地培养出来由古至今最超凡的大家,红日佩服极矣!中藏之争,至此圆满结束。红日再不敢干扰鹰缘活佛的静修,立即返回西藏,望能像八师巴活佛般,通悟天道,泽及后人。”   秦梦瑶俏脸一片光明,秀眸异彩闪闪,轻轻道:“梦瑶还有一事相询,只不知那天法王掳走的马峻声,现在何处呢?”   红日法王恭敬地道:“在问过话后,早把他释放了。顺便一提,在本法王的搜神大法下,得悉韩清风仍然健在,被囚某处,可是当我们的人找到那里时,该处已变成一片火灾后的瓦砾,其中原因,确是耐人寻味。”   秦梦瑶眼中掠过讶色,旋又回复平静。   红日法王双目射出深刻无尽的情怀,一声禅唱,向后飘退,刹那间消失于密林之中。   秦梦瑶望往朦朦的天空,欣然一笑道:“师傅啊!这样的结果,你在天之灵亦当感欣慰吧!”   忽然间,她感到再无半分牵挂,剩下的唯有是她曾答应过韩柏的“道别”了。   雪粉终于竭止下来。   水月大宗占的是上风处,顺风面对着乾罗,他的刀法以自然界的水月为名,极重与自然事物配合。   高手相争,很多时侯胜败只是一线之机,就如风势顺逆,背光或向光这微妙的分别,便可成决定因素。   他手往上移,直至水月刀高举在上,横在头顶,才沉马坐腰。   这是水月刀法的独有架式,攻击的角度增加至极限,教人全无方法捉摸刀路。   他一边以奇怪的方式呼吸着,把劲气提升至极限,另一方面却细心聆听着对手的呼吸和心跳甚至脉搏流动,只要对方受不住自己霸道的刀势,情绪出现少许波动,例如其中一下呼吸重了少许,就是他全力出击的时刻。   乾罗双目神光电闪,盯牢对方,连眼皮都不眨动一下,凝然有若崇山峻岳,永不改移,永不动情。   两人对峙了足有两盏热茶的工夫,均在气势门户上不露丝毫破绽。   忽然间乾罗动手,矛尖对正水月大宗的心脏,一步一步往前迫去,步音生出一种奇异的节奏,仿似死神的命符,强大的杀气,朝水月大宗直冲而去。   他并非寻到水月大宗的空隙,乘势而动,问题出在他逆风而立,山风吹来,最难受的就是眼睛,以他的功力就算吹上个把时辰虽也不用眨眼,但却终是不利的事,唯有采取主攻之势。   水月大宗当然明白他是迫不得已,暴喝一声,头上的水月刀倏地消失不见,再出现时已化为长虹刀气,劈在乾罗电射而来的长矛上。   水月刀法所以能傲视东瀛,正是它具有虚实难测的特质,明明水里实实在在有个月光,却只是真月反映出来的幻影。   这种刀法,实已臻达东瀛刀法的极限。   抵达中原后,唯有在追杀韩柏时,他曾毫不保留的全力出击外,纵使面对风行烈等人在鬼王府的围攻,鬼王的出手,他仍留起几分实力,不让人看到他水月刀法的虚实,正是这种深藏阴鸷的性格,才使他能创出这种史无先例的刀法。   矛刀相触,发出爆竹般的炸响。   两人同时一震,各退半步。   在功力上,谁也胜不了谁。   水月大宗喝道:“好矛!”   乾罗哈哈一笑,倏地横移开去,长矛往左边虚空处一挑,刚挑正无中生有般恰在该处拦腰斩来的水月刀。   他并非看到水月刀由那里攻来,纯是一种玄妙的感觉,气机牵引下自然挑挡。   “蓬!”的一声劲气交感,乾罗终是仓卒还招,被水月大宗无坚不摧的先天刀气狂冲而来,禁不住要借势飘退化解。   心叫糟时,水月大宗踏着奇怪的步法,直追而至。   乾罗脚一触地,立即摆开门户,全神贯注在敌人攻来的招式上。   他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步法,时重时轻,时若踏足坚岩之上,步重万斤;一时却轻若羽毛,毫不着力;有时更似御风疾行,凭虚移动。在短短的三丈距离里,竟生出变幻莫测的感觉,功力稍浅者,只看到这种飘忽瞬变的步法,就要难过得当场吐血。   乾罗一生大小千百战,除了对着庞斑和浪翻云,从未试过有像这刻般不能把握敌手虚实的感觉。忽然间,他首次发觉自己在两敌相对的生死时刻,失去了信心。   水月大宗的心灵此刻提升至刀道的至境,这些年来,东瀛罕有人敢向他挑战,纵有亦是不堪一击之辈,正为了对手难求,他才主动由大将军处接过这任务来。   对一个毕生沉醉刀道的刀法大家来说,没有比找到旗鼓相当的对手,更能使他体会到生命的意义。   除了刀和国家外,没有东西是重要的。   秦梦瑶和鬼王都是难得的对手,但他因着更远大的目标,不得不暂时把他们放过。现在眼前的黑榜高手,实力惊人,正是他试剑的对象。   在这一刻,他感到天地完全在他的掌握里,在他的脚下,没有任何事物再能阻上他获胜。   乾罗六十年的搏斗经验岂是易与,纵是落在下风,仍有无穷尽的反扑之力,知道绝不能让这顶尖级的刀法大师蓄足气势,一声长啸,长矛幻出千百道虚实难测的幻影,狂风般往迫至丈内的水月大宗卷去。   水月大宗长笑道:“米粒之珠,也敢放光。”   水月刀忽然化成两把,抢入了漫山遍野而来的矛影里。   乾罗冷哼一声,千百道幻影合成一矛,化作电闪,同对方贯胸激射,恰在对方一处一实两刀之间。   水月大宗想不到他矛法精妙至此,却是夷然不惧,水月刀一闪,乃劈矛尖之上。   这次轮到水月大宗吃不住劲道退飞十步。   乾罗虽暂胜一招,却毫无欢喜之情,刚才一矛,已是位毕生功力所聚,若仍伤不了对方,以后休想再有机会。   只恨此时对方刀气遥遥制着自己,想逃也逃不了,猛一咬牙,收摄心神,藉着优势,长矛若长江大海般,滔滔不绝往对方攻去。   以水月大宗之能,在乾罗这等高手全力猛攻下,也只有采取守势。   只见水月大刀忽现忽隐,每次出现,都恰到好处地格着乾罗精妙的杀着。   十多招后,水月刀势逐渐开展,攻势渐多。   乾罗眼力高明,这时已察破水月刀法的精妙,全在其变幻莫测的速度。   一刀劈来,其速竟可忽快忽慢,甚至连轻重感觉亦可在短暂的距离间变化百出,就若他的步法般诡幻。   刀法与步法配合起来,遂成这无与匹敌的水月刀法,难怪他有信心向庞斑和浪翻云挑战。   “锵!”   乾罗施尽浑身解数,才勉强以矛柄撞开对方横劈而来必杀的一刀。   前方风声骤响。   乾罗连瞧一眼也来不及,长矛闪电标前。   竟一矛刺空。   乾罗心知不妙,迅往后退,寒气贯胸而至。   在这临死的时刻,乾罗心头了无半丝恐惧,一声狂喝,长矛回打过来,一面凛然不惧的神气。   “啪”的一声,水月大宗现身左方,腾出左手以掌缘劈在长矛上,水月刀化作白芒,往乾罗左胸激刺。   乾罗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狂喝,猛一扭身,避过心脏要害,抛开六十年来从未离手的长矛,右掌封挡了对方左手的攻势,另一掌似若无力地拍在对方水月刀上,肌肉同时运功收紧,挟着水月刀,以水月大宗的劲力,刀锋入肉不到两寸便难再深进。   两人同时剧震。   乾罗被他由刀锋送入体内的真气撞得离地飞跌,断线风筝般抛飞开去。   水月大宗则给乾罗受重创前的反击,震得差点奇经八脉真气逆攻心脉,指头都不敢稍动半个,就地而立,持刀姿势不变,只是刀锋染满乾罗鲜血,一滴滴的淌往雪白的地上。   乾罗落地后一个踉跄,退了几步,才再站稳,脸上血色尽退。   数道人影由四方山林扑出,往他移来。   乾罗知道这一刀虽入肉不到两寸,但对方惊人的刀气已经断绝了他体内所有生机,强提一口真气,倏忽间闪到崖边,冲天而起,先落到一株大树顶上,借力一弹,跃往对面山麓,转瞬不见。   水月大宗这时调息完毕,追到崖边,看着黄昏前的山林,长呼一口气道:“好武功!乾罗你是虽死犹荣。”接着向身旁的人喝道:“他绝走不远,给我追!”   浪翻云这时独自一人在尚未开张的酒铺后堂,犹正自斟自饮,突然间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涌上心头,使这绝代高手立时色变,猛地立起。   正取酒来的范豹吓了一跳,惶然问道:“浪首座,有什么事?”   浪翻云双目神光四射,再震道:“不好!乾罗有难了!”人影一闪,已渺无踪迹。   剩下范豹一人呆捧着酒,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为何他喝酒喝得好好的,会知道有事发生在乾罗身上呢?   乾罗离开了山林,在一望无际的雪地全速狂驰,朝金陵城奔去,鲜血不住由他身上淌下,在雪地上形成长长的斑迹。   他的真气已接近油尽灯枯的阶段,恐怕难以支持回到鬼王府,就算死,他也不肯让头颅落到单玉如手里,更不能由倭刀割下来。   后面四道人影愈追愈近,最快的离他只有十来丈的距离。   出奇地他的心反而一片平静。   这三年来他参透了生死的真谛,再无半点恐惧。   眼前横亘着一个小丘,乾罗别无选择,往上奔去。   后方衣袂声起,敌人追至两丈之内。   乾罗的先天真气,已水月大宗一刀破去,逃到这里凭恃着的只是仅余的一口元气,哪还有力越过小丘,刚抵坡顶,真气转浊,低哼一声,眼看要仆坐地上,忽地全身一轻,竟来到了浪翻云怀里。   乾罗心中涌起与浪翻云由敌而友的深刻交情,心头一松,猛地喷出一口血,把浪翻云的衣衫染得血迹斑斑。   “锵!”   覆雨剑出鞘的声音在乾罗耳旁响起,同时浪翻云无有穷尽的真气源源不绝偷入他体内,在熟悉的覆雨剑啸中,乾罗感到随着浪翻云快速移动。   惨叫声不绝于耳,好一会才停了下来。   浪翻云的声音在乾罗耳边叫道:“乾兄!”   乾罗勉强睁开眼来,无力但欣悦地看着这肝胆相照的至友,嘴色逸出一丝笑意,道:“朋友!我要死了!”   浪翻云双目射出骇人的神光,但语调平静地道:“是不是水月大宗?”   乾罗微一点头,道:“水月大宗是单玉如的人,还有其他东瀛高手,不过已给你宰了四个。”   浪翻云知道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他的命,叹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了!乾兄有什么话要说?”   乾罗忽地精神起来,欣然道:“嘱燕媚好好养大我的孩儿,我手下的儿郎就由征儿统率。唉!在燕媚生孩子前,千万不要让她知道我的……”一口气接不上来,一代高手,就此辞世。   浪翻云抱起乾罗身,仰天一声悲啸,朝金陵城狂奔回去。   就算单玉如有千军万马护着水月大宗,他也要斩杀此獠于覆雨创下。   天地间再无任何人事,可改变他这决定。   生生死死,生命为的究竟是什么呢?   自惜惜死后,他不断向自己问这个问题,但身边的人仍是这么一个继一个的死去。   乾罗的身体开始转冷。   为何前一刻他还活着,这一刻生命却离开了他。   其中的差异是什么呢?   恐怕要到自己死亡时,他才能经历其中的奥妙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境回到止水不波的道境去。   四周尽是茫茫白雪。
第七章 斯人已去   韩柏抱着小雯雯,和左诗等看着婢仆,她们拣拾好简单的行囊,准备坐车往码头登船。依依之情,不在话下。   鬼王正式知会了朱元璋,所有府眷婢属和大部分家将先一步撤离京师。朱元璋心中自然晓得是什么一回事,但亦不敢在这时刻触怒鬼王,还欣然通知了所有关防,着他们放人。至于他是否会派人袭击船队,那要老天爷才晓得了。   左诗等都知非走不可,只好然然接受这安排。反是金发美人夷姬怎也要留下侍候韩柏,最后才由虚夜月把她说服了。韩柏的爱马灰儿,亦被安排一道离去。   谷姿仙本也不肯离去,但若她不走,谷倩莲便怎也要留下来,结果她唯有含泪答应。岂如年怜丹战书送至,不要说谷姿仙和谷倩莲,使得玲珑都硬要留下来。   戚长征的娇妻中,只寒碧翠一人不走,宋楠亦须和乃妹一道离开。   车队开出后,鬼王府立时变得清冷了许多。   码头泊了五艘坚固的大船,在日落的昏黄里,近千府卫不住把货物搬往船上,朱元璋还派了一营禁卫来负责打点帮忙,又有水师的三艘战船护航,声势浩大。   目的地是离此二百里兰花县的无心别府,鬼王名义上的隐居地。   韩柏与左诗等一一话别后,身旁响起七夫人于抚云的声音道:“韩柏!”   韩柏整日忙得团团转,差点把她忘记了,大喜转身道:“七夫人!”   于抚云向他打个眼色,避到一辆空的马车旁,低声道:“抚云有喜了!”   韩柏差点要伸手摸她肚皮,幸好及时克制着这冲动,喜动颜色道:“我早猜到乖宝贝有了我的孩子!”   于抚云一呆道:“你唤抚云作什么?”   韩柏还以为记错了,尴尬地搔头道:“不是乖宝贝,难道是亲亲宝贝,又或心肝宝贝。那天不是你要我这么唤你吗?”   于抚云玉脸飞红,忸怩道:“那时怎么同理!人家给你迷得神魂颠倒,现在想起来都要脸红呢,还是叫人家小云好了,尊信总爱那么唤人家的。”   韩柏清醒过来,知道于抚云始终仍只是对赤尊信一往情深,现在得回孩子,什么恨都消了,故赤尊信在她心中的地位又恢复过来。   他这人最不计较,亦代赤尊信高兴,笑道:“迟些我才来找你,但要记着保重身体!”   于抚云欣然道:“好好照顾月儿,小云懂得打理自己的。”   这时有婢女来唤,于抚云袅娜去了。   韩柏来到码头前凌战天等人处,这是最后一批上船的人了,这时他才知道小表王亦随船出发,韩柏大为放心,有他在,便不会发生指挥不灵的事了。   虚夜月由船上跑下来,道:“你们还不上船?”   众人都卖了这娇娇女的账,匆匆上船。   最后连正与戚长征和风行烈密斟的翟雨时、上官鹰和凌战天也上船后,船队扬帆西驶,没入茫茫的暮色里。   铁青衣松了一口气道:“好了,回府去吧!”   谷姿仙向韩柏问道:“范大哥到哪里去了?”   韩柏见她也跟左话等称范老贼做范大哥,颇感有趣,笑道:“你说范老头吗,除了偷鸡摸狗,他还有什么事可做。”   谷姿仙还以为他在说笑,瞪了他一眼,不再问他。   韩柏见站在寒碧翠旁的戚长征脸色阴沉,以为他舍不得娇妻,笑道:“老戚!听过小别新婚吗?”   岂知戚长征心事重重道:“小子你误会了,不知如何,由刚才开始,我不时心惊跳,似有大祸临头的样子。”   韩柏先想起了他和鹰飞的决战,但旋即想起乾罗,立时涌起不祥感觉,脸色大变。   众人一呆,眼光全集中到他身上。   虚夜月关切道:“韩郎!什么事?”   韩柏干咳一声,掩饰道:“没有什么。”   转身想走时,戚长征一手把他抓着,急道:“快说!”   韩柏无奈道:“乾老去找单玉如,凌二叔没告诉你吗?”   众人脸色齐变。   戚长征呆了半晌,一言不发,朝坐骑走去寒碧翠自是追在他旁,风行烈等亦深知他性格,恐他直闯皇宫找单玉如晦气,慌忙追去,最后只剩下铁青衣、韩柏、虚夜月三人,还有一众府卫。   虚夜月怨道:“不要说出来嘛!小戚今晚还要和鹰飞决斗。”   铁青衣看到韩柏颓丧的样子亦感难过,道:“先回鬼王府再作打算吧!或者乾老没有事呢。”不过听他语气,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话。   武林中人终日刀头舐血,最讲感应和兆头,尤其韩柏身具魔种,更不会有错。   虚夜月道:“铁叔先回去吧!我答应了霜儿要把韩郎带往道场见岳父哩。”   铁青衣点头去了。   两人虽心情大坏,亦唯有上马驰往西宁道场去。   乾罗的遗体,安放在金石藏书堂主堂中心一张长几上,换过了新衣。   他脸色如常,神态安详,只像熟睡了。   浪翻云坐在一角默然地喝着清溪流泉。   鬼王虚若无站在这相交只有数天的好友遗体之旁,冷静地检视他的死因。   七年前道左一会后,浪翻云到京多时,今天还是首次和鬼王碰头。   若非乾罗之死,两人说不定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鬼王一生面对无数死亡,早对世事看化看透了,心中虽有伤感之情,表面却一点不表露出来,轻轻一叹道:“水月大宗深藏不露,但这一刀却把他真正的实力暴露了出来。”   浪翻云点头道:“所以乾兄才怎也要撑着回来,好让我们知道水月与单玉如的真正关系。”   表王眼中精芒一闪,沉声道:“浪兄今晚仍打算到皇宫去吗?”   浪翻云哑然失笑道:“当然哩!”   鬼王嘴角逸出笑意道:“好!”接着轻轻一叹道:“虚某真的后悔学懂术数和相人之道,那使虚某无端多了一重负担和折磨,生命已是充满了无奈和痛苦,虚某还蠢得要自寻苦恼。”   浪翻云大感与趣问道:“命运真的丝毫不能改动吗?”   虚若无伸手抚上乾罗冰冷的脸颊,正容道:“说出来实在相当没趣,命运一是有,一是无。若有一人的命运能改变,牵一发而动全身,那其他所有人的命运亦会因应改动。唉!虚某早看化了。”   浪翻云长身而起,来到虚若无身旁,把酒壶递给他道:“那必然是非常怪异的感觉,能知道身旁所有人的命运。”   虚若无接过酒壶,把载着的清溪流泉一口饮尽,苦笑道:“未来永远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看不清捉不着,只能勉强抓到一点形迹。没有一件是能肯定的,术数和相学都有其局限处。像现在乾兄此刻安眠泉下,虚某的心中才会说:唉!是亦命也。平时大部份时间则连命运存在与否都忘掉了,又或感麻木不仁,甚至希望自己什么都不懂。”   浪翻云然道:“想不到虚兄如此坦诚率直,我最恨那些自称无所不知的江湖术士。”   风声骤起,戚长征旋风般卷进来,到了门口刹然止步,不能置信地看着义父的遗体,脸色苍白如死。   瞬眼间寒碧翠出现他身旁,亦呆了一呆,一脸凄然。   浪翻云冷喝道:“大丈夫马革裹尸,乾兄求仁得仁,若长征仍未学会面对别人和自己的死亡,不若回家躲起来好了!”   戚长征浑身剧震,往浪翻云望来,呆了半晌,神色冷静下来,但一滴热泪却不受控制地出眼角泻下,点头道:“长征受教了!”大步和寒碧翠来到乾罗躺身处,伸手抓着他肩头,沉声道:“这笔账必须以血来清洗偿还。”   鬼王虚若无淡然道:“凡事均须向大处着想,绝不能因私恨徒逞匹夫之勇,小戚你最好避入静室,假若仍不能抛开乾兄的死亡,今晚与鹰飞的决战索性认输算了。”   戚长征呆了一呆,垂头道:“明白了!”   这时风行烈与三位娇妻亦悄悄走了进来,谷倩莲和玲珑哪忍得住,立时泪流满脸,但受堂内气氛感染,却苦忍着不敢哭出声音来。   接着来的是忘情师太、云素和云清。   忘情师太低喧佛号后,平静地道:“诸位若不反对,让贫尼为干施主做一场法事吧!”   浪翻云由怀里掏出另一酒瓶,哈哈一笑道:“佛门不论善恶,普渡众生,师太最好顺道为水月和单玉如也做做法事,浪某这就去探访这两位老朋友,看看能否超渡他们。”再一声长笑,大步去了。   鬼王亦哈哈大笑,声音远远传去道:“多谢浪兄赠酒美意,七年前道左一战,今天仍历历在目。”   众人齐感愕然,这才知道两人曾经交过手。   韩柏和虚夜月两人并骑而驰,缓走而去,在这华灯初上的时刻,京城处处笙歌,夜景迷人,尤其在秦淮河泮,沿途行人登桥下桥,更充满了浪漫气氛。   两人与乾罗的感情仍浅,又不能肯定他是否真的出了事,很快便抛开心事,言笑晏晏。   韩柏记起一事道:“噢!我差点忘记了,朱元璋今晚要宴请八派的人,我们这么晚才到道场去,可能要扑了个空呢。”   虚夜月耸起可爱的小鼻子,同他装了个鬼脸,傲然道:“月儿办事,韩郎大可放心,朱叔叔早下了旨,宴会改了在明晚举行。唉!联盟早烟消云散,不过没有人敢不给朱叔叔面子,所以八派仍会照样去赴宴,但气氛会是非常尴尬。”   韩柏还想说话,忽然心生感应,直觉地往路旁望去,只见一位风流俊俏,身长玉立的文士公子,正站在路旁含笑看着两人。定睛一看,竟是穿上了男装的美丽仙子秦梦瑶。   韩柏喜出望外,勒马停定,叫道:“秦公子要否韩某顺道送你一程。”   虚夜月这时亦看到秦梦瑶,她最崇拜秦梦瑶,高兴得嚷起来道:“瑶姊姊!”   秦梦瑶微微一笑,不理会路人眼光,跃起轻松地落到马背上,挨入了韩柏怀里。   韩柏料不到有此香艳的收获,贴上她嫩滑的脸蛋,一振马缰,马儿朝前奔去。   虚夜月欣然追来,出奇地没有吃醋,只是不满道:“瑶姊应和月儿共乘一骑才对,嘻!我们现在都是男儿装,可瑶姊比月儿更不像哩!”   秦梦瑶向虚夜月亲热一笑后,后颈枕到韩柏宽肩上,闭上美目,平静地道:“乾罗死了!”   韩柏剧震一下,没有作声。   虚夜月呆了一呆,杏眼圆瞪道:“单玉如真的这么厉害吗?”   秦梦瑶仍没有睁开眼来,轻轻道:“乾罗虽因单玉如而死,却是由水月大宗下手。唉!今天梦瑶挑战水月大宗时,他在毫无败象下不顾蓝玉而去,我早感到不妥当,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原因,他要配合单玉如的毒计,所以宁愿失面子,亦临阵退缩。”又柔声问道:“方夜羽约了你什么时刻决战?”   韩柏奇道:“为何像没有一件事能瞒过梦瑶似的?”   秦梦瑶张开美目,莞尔道:“梦瑶曾见过方夜羽,请他离开中原,这样说夫君明白了吗?”   韩柏恍然,怀疑地道:“梦瑶是否和红日法王交过手了,这老家伙是否只打几招后又溜走了?”   秦梦瑶听他说得有趣,舒服地在他怀里伸了个懒腰,失笑道:“溜的确是溜了,却是溜回布达拉宫去。”   韩柏叹道:“我早知梦瑶受了我韩某人的种子后,定会胜过什么红日黑日,梦瑶要拿什么谢我?”   他这露骨的话一出口,虚夜月俏脸飞红,娇啐一声,别过头不瞧他。   秦梦瑶却是心中欣喜,知道他的魔性逐渐回复,已能驾驭内含的道胎,对她的引诱力和魅力大幅增强,柔声道:“所以人家要来向你道别哩!”   韩柏和虚夜月同时大吃一惊。   前者以责怪的口气道:“在这紧张时刻,梦瑶怎能舍我们而去呢?至少也要干掉了水月大宗和单玉如,为夫才准你离去。”   秦梦瑶微微一笑道:“韩柏你是否男子汉大夫丈,将这样的大任硬加在小女子肩上。夫君啊!信任你的小妻子吧!现在你不但身具魔种,还悟通了战神图录的密,唯一欠缺就是对自己的信心。”再轻柔一叹道:“梦瑶始终是方外之人,此刻不走,终有一天也要回到静斋,不能永远留在这花花世界,只有韩郎傲然卓立起来,才能代梦瑶履行师傅让万民安泰的心愿。”   韩柏给他激起了万丈豪情,长笑道:“我明白了!梦瑶放心去吧!只要韩柏有一口气在,定不负我的亲亲宝贝仙子小梦瑶所托。”   这时三人两骑转入了西宁街去,西宁道场遥遥在望。   街旁的店铺大多关上了门,行人稀少,灯光暗淡。   秦梦瑶仰起头,深情地道:“记得来探望梦瑶,否则人家可能因相思之苦,登不上天道。”   旁边的虚夜月却没有两人的脱,早泪流玉颊,涌起离情别绪,凄然道:“瑶姊啊!”   秦梦瑶送她一个甜笑道:“月儿应替瑶姊欢欣才对,日后记得和韩郎同来见我。”再柔声向韩柏道:“夫君吻我!”   韩柏涌起万千销魂滋味,浑忘一切,重重吻在她唇上。
第八章 二龙争珠   怜秀秀独坐台前,手指按在弦键上,却没有弹奏,眼神幽深秀美,若有所思。   俏婢花朵儿神色凝重走了进来,到她身旁一言不发,鼓着两个小腮儿。   怜秀秀讶道:“是谁开罪了你?”   花朵儿道:“小婢听到一个很可怕的消息,心中急死了!”   怜秀秀愕然道:“什么消息?”   花朵儿两眼一红道:“刚才与小婢相热的宫女小珠偷偷告诉我,皇上准备大寿的最后一天纳你为妃。”   怜秀秀呆了一呆,旋又释然道:“放心吧!这事我自有方法应付。”   花朵儿怎知她有浪翻云这个硬得无可再硬的护花使者撑腰,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般埋怨道:“小姐啊!皇命难违,你怎逃得过皇上的魔手。”   怜秀秀正容道:“千万不要在任何人前再提此事,否则不但你性命难保,还要累了那小珠姐姐。”接着皱眉道:“这小珠为何恁地大胆,竟敢把这事漏给你知道。”   花朵儿道:“小珠和小婢很谈得来的:她也很仰慕小姐你,最爱听小婢说小姐的事。”   秀秀色变道:“你说了我什么事给她知道?”   花朵儿吃了一惊,支支吾吾道:“也没说什么,只是普通的事罢了!”   怜秀秀怀疑地看着她时,耳边响起浪翻云的传音道:“问她小珠是服侍那位妃嫔的。”   怜秀秀心中狂喜,表面却丝毫不露出痕迹,依言问了花朵儿。   花朵儿答道:“好像是太子寝宫的人,小婢都弄不清楚,唉!皇宫这么大!”   怜秀秀见浪翻云再无指示,遣走了花朵儿,欢天喜地的回到寝室去。   令她朝思暮想的浪翻云正翘起二郎腿,悠闲地安坐椅里。   怜秀秀抛开了所有矜持,不顾一切地坐入他怀里,纤手揽上他的脖子喜不自胜道:“秀秀担心死了,皇宫来了这么多守卫,真怕连你也偷不进来。”   浪翻云单手环着她的小蛮腰,另一手掏出酒壶,先灌她喝了一口清溪流泉,自己才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洒然笑道:“皇宫的确有些地方连我也不能神不知鬼不觉潜进去,却不是怜小姐的闺房。”   怜秀秀欣然道:“秀秀的闺房,永远为浪翻云打开欢迎之门。唔!刚才你也听到了,告诉我浪翻云准备何时救出秀秀。”   浪翻云另有深意地道:“过了今晚才告诉你。”岔开话题道:“庞斑来了!”   怜秀秀不能掩饰地娇躯微颤,垂下了俏脸,又惶然偷看了眼浪翻云,怕他因自己的反应而不悦。   浪翻云哑然失笑道:“秀秀以为浪某是心胸狭窄的人吗?庞斑乃天下最有魅力的男人,秀秀对他心动乃理所当然的事,不这样才奇怪呢。”再微微一笑道:“我猜他会来看看你的。”   怜秀秀剧震道:“那怎么办才好?”   浪翻云爱怜地道:“随着自己的心意去应付吧!无论秀秀怎样做,浪某绝不会减轻对秀秀爱怜之心,也不会舍弃你。”   秀秀眼中射出感动的芒,轻吻了他的嘴,坚决地道:“秀秀明白了!”   浪翻云道:“我要去跟踪花朵儿了,她正准备出去。”   秀秀吓了一跳,道:“花朵儿有问题吗?”   浪翻云道:“问题出在那小珠身上,她故意让花朵儿把朱元璋要纳你为妃的消息转告,就是要测试秀秀的反应。”   怜秀秀不解道:“那有什么作用?”   浪翻云若无其事道:“像刚才你那一点不放在心上的样子,给小珠知道后,便可推知有人在背后撑你的腰,从而得知我们间继续有往来,甚至颇为紧密,至少你能在这三天之期内把这事告知我。”   秀秀色变道:“那就糟了,为何你不警告我,让人家演一场戏,那是秀秀最拿手的事哩!”   浪翻云微笑道:“这叫将计就计,但或者不须如此费周章,且看我今晚有何成绩。”将她抱了起来,放在床上,吻了她的脸蛋后道:“做个好梦吧!待会再来探你,说不定钻入你被窝去睡他一觉。”   怜秀秀渴望地道:“天啊!知道你会回来,人家怎还睡得着哩!”   浪翻云把一道真气输入她体内,怜秀秀整个身体立时放松,睡意涌袭脑际,模糊间,感到浪翻云细心温柔地为她脱掉外袍,到盖上被子时,早酣然进入甜蜜的梦乡了。   庞斑离开花园,朝前厅走去。   厅内只有方夜羽、甄夫人、孟青青和任璧四人,正商量撤离金陵的细节,见他进厅,慌忙起身施礼。连任璧这等骄狂的人,亦不敢呼一口大气。   庞斑微微一笑道:“时间到了,我要出去逛逛,诸位自便好了,不用多礼。”   任璧忍不住道:“魔师是否想找那水月大宗?”   庞斑点头道:“正是如此,浪翻云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杀意大盛,庞某若不赶快一步,便没有了这难得的对手。”   孟青青感动地道:“曾闻魔门典里有敌我间锁魂之术,初听时但感荒诞无稽,到此刻才知世间真有此等骇人听闻的异术。”   甄夫人柔声问道:“魔师你老人家知道水月大宗的下落了吗?”   庞斑若无其事道:“只要我到外面走走,除非他目前不在金陵,否则便难逃过庞某手心。”顿了顿欣然道:“我已隐隐感到他的所在了。”   除方夜羽见怪不怪外,其他人无不骇然,开罪了庞斑,想躲起来可真个亦有所不能呢。   方夜羽道:“请师尊最好顺道我找花护法,否则柳护法绝不肯离京,现在他正出外搜索花护法的踪影,徒儿怕他有危险哩!”   庞斑微微一笑,颔首答应后,飘然出门去了,只像出外散心,哪似是找人决战。   韩柏来到西宁道场时,心中充满与秦梦瑶热烈吻别那种销魂蚀骨,既伤感不舍,又缠绵甜蜜的滋味,其中含蕴着这仙子对自己真挚深刻的爱恋和情意。   他虽有神伤魂断感觉,却绝不强烈。见到正苦候他前来的庄青霜时,心神早转到别的事上,这乃魔种多变的特性,亦与他随遇而安,若得开放得下的性格大有关系。   庄青霜欢喜地埋怨了他两句后,把他带入了道场的密室,不一会庄节和沙天放两人先后来到,两女乖乖的退了出去,他们关上铁门。   沙天放最是性急,两眼睨着韩柏道:“小柏你说有事相告,指的是否单玉如?”   韩柏知道他们由叶素冬处得到消息,但却不知朱元璋透露了多少给叶素冬知道,点头应是后,问道:“不知沙公对此事知道多少?”   沙天放眉头一皱,犹豫起来。   庄节肃容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什么话都不要藏在心里,否则徒然误事。”   韩柏心中感动,想不到庄节这名狐狸,竟会对自己这便宜女婿,有这么的一番话。   沙天放亦微感愕然,细看了师弟一会,肯定他不是随口说说后,才道:“我们已知道单玉如暗中在背后撑胡惟庸的腰,过了今晚后,我看她还凭什么作恶。”   庄节接入道:“想不到武当派的田桐亦是天命教的人,真教人心寒。”   韩柏叹了一口气道:“这样听来,皇上仍把真相藏在心里。”   沙、庄两人同时动容,瞪大两对眼睛看着他。   看到韩柏的表情,他们怎能不吃惊。   八派里独西宁剑派最得恩宠,在京城真是呼风唤雨,享尽荣华富贵,所以亦数他们最关心大明皇权的安危。   单玉如乃中原魔门赤尊信外最重要的人物,与正统白道一向水火不兼容,若让他得势,白道将肯定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浩劫。   沙天放焦急地道:“不要吞吞吐吐了,快点说出来吧!”   韩柏于是一点不隐瞒地,把所知事如盘托出,连发现的微妙过程,以及向朱元璋说了什么,亦没有遗漏。正如庄节所言,在这等关键时刻绝不容有含糊之处。哪叫庄节是他岳父,不看僧面也要看好霜儿的面子呀。   两老不住色变,到后来,脸色有多么难看就那么难看。尤其听到允炆应是单玉如的人时,他们更是面如死灰。   一直以来,西宁剑派的立场都是坚决拥皇太孙而反燕王,旗帜鲜明,所以才对小燕王那么不留情面。   假若现在朱元璋因此废掉允炆,改立燕王,那时燕王只是冷落西宁派,叫他们的人卷铺盖回乡,已是龙恩浩荡,海量汪涵了。   但如果单玉如成功害死朱元璋和燕王两人,那她第一个要开刀的心是一向忠于朱元璋的西宁派,免得给他们拥立其他王子,与她单玉如对抗。   这次真是左右做人难了。   韩柏本想拍胸膛保证燕王怎也要给自己点面子,可是想起燕王就是另一个朱元璋,挺起的胸膛立即缩了回去,张大口说不出安慰之言来。   庄节终是一派宗主,微一沉吟后道:“现在无论如何,亦不能让单玉如控制了天下,那时不但白道遭劫,天下亦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沙天放深吸一口气道:“我们最好先定下逃生计划,否则单玉如一旦得权,连走也走不了。”接着抱着一线希望道:“又或者允炆并非真的和单玉如有关系哩?”   庄节叹了一口气道:“假若连浪翻云、梦瑶小姐和鬼王都认为这样,皇上的反应又这么古怪,实情应是八、九不离十了,唉!否则单玉如怎会自己要除掉胡惟庸,此奸贼一去,她就全不着痕迹了。”   沙天放道:“怎也要通知素冬一声。这事由我亲自去做。唉!事情怎会忽然变成这样子呢?”   言下不胜唏嘘后悔,若他们不是一直盲目站在朱元璋的一方,与鬼王关系好一点,说不定能及早发觉单玉如的阴谋,又或与燕王关系搅好一点,甚或把庄青霜嫁了给小燕王,这时便是另一回事了。   庄节皱眉道:“鬼王真的说皇上过不了这一关吗?”   沙天放亦紧张地道:“他说皇上是过不了今年还是过不了这几天?”   到了这等时刻,最不相信命运的人,亦希望通过相学术数去把握茫不可测的将来。   韩柏苦笑道:“听他的口气,似乎是过不了这几天,否则也不会命燕王立即逃走。”   庄节道:“我怎也不相信皇上有了提防后,单玉如仍有办法对付他。”   韩柏道:“皇上自己都不相信。不过现在连水月大宗都是单玉如方面的帮凶,据梦瑶观察,可能长白派都密和单玉如勾结起来,可知她准备得是如何充分周密了!”   两人全身剧震道:“什么?”   八派里西宁派独沾龙恩,不用去说。野心最大的当然是长白派,不但眼红少林派隐为八派之首的地位,亦对西宁派强烈嫉妒,表面联成一气,骨子里则无时无刻不想用西宁派而代之。   韩柏这一句话,立时使尚存一丝幻想的两老死了心。   庄节断然道:“假若燕王成为太子,事情便好办,最多我们荣归回西宁去,但若单玉如得势,我们得立即退出京师,然后联结天下白道,与单玉如斗个生死。”   韩柏心中欣然,自己这个岳父,终还是个人物。
第九章 偷鸡摸狗   戚长征坐在金玉藏书堂后暗黑的园亭里,正以手帕抹试着锋利的天兵宝刀。   他神色平静,似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陪着他的风行烈亦心内佩服,只有这种心胸修养,才配得上封寒赠他宝刀的厚爱。   戚长征摇头苦笑道:“我以前见人对死者哭哭啼啼,总是大不耐烦。人总是要死的:爹战死沙场时,我年纪还小,但娘病死时,我十五岁了,心中虽伤痛,却半滴眼泪也没有掉下来。”接着沉默起来,陷入沉思里去。   风行烈叹了一口气,想起芳魂已渺的白素香,心里一阵凄楚。   他本以为不舍夫妇会反对他与年怜丹决一死战,岂知不舍只说了一句“是时候了!”便不再说话,令谷姿仙三女也不敢反对,怕损了他的锐气。   他记起了师傅厉若海与庞斑决战时的整个过程,最使他感动的就是厉若海那抛开一切,充满信心,一往无前的全力一击,忽然间,他亦感到生机勃勃,充满信心。   戚长征有点像自言自语般道:“封老死时,我心中虽是悲愤,但或者是因他壮烈的气概,并不觉得如何难过,甚至对甄夫人都不是那么痛恨,两军对垒,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谁也怪不得别人。”接着提高嗓音道:“但为何义父的死亡,却使我似失去了一切般的悲痛难受,觉得他死得非常不值呢?”   望着戚长征灼灼的目光,风行烈苦笑道:“那可能是和感情的深浅有关,你和封前辈接触的时间始终很短,像当日柔晶之死,便曾对你做成很严重的打击。唉!当时我都很不好受。”   戚长征苦涩一笑道:“大叔的话定错不了,忽然间我又轻松起来。谁知道死后的世界不是更为动人。活着的人,要坚强地活下去。”   风行烈欣然道:“这我就放心了。希望我们明天能与韩柏那小子一起到秦淮河的青楼喝酒作乐,共庆得报深仇。”   戚长征哈哈一笑道:“好豪气!不过到时你莫要临阵退缩了。”   风行烈尴尬地道:“我只说去喝酒,并不是要去鬼混啊!”   戚长征失笑道:“说真的,我已没有了猎艳的心情,只想修心养性做个好丈夫,天下间还有很多其他事要做。真望朱元璋把皇位让了给燕王,我们则解散了怒蛟帮和邪异门,一了百了。我们闲来便玩玩刀枪,喝几杯美酒,看着儿女嬉玩。”   风行烈讶道:“想不到你这么一个爱闹的人,竟有这种退隐的心意。不过我有个忠告,不知老天爷是否最爱和人作对,通常人们最渴望的东西,都不会得到的。”   戚长征哑然失笑道:“就当我是做清秋大梦吧!哼!待大叔割了水月贼子的头回来祭门义父后,我们才将他化掉带离这伤心地。”   这时寒碧翠、谷姿仙诸女携酒而来。   谷姿仙笑语道:“决战将临,没有清溪流泉,怎能一壮士气。”   戚长征和风行烈对望一眼后,两人双手紧握到一起。   蓝玉和一众手下,全部换上夜行衣,集中在后园地道的入口旁,静待消息。   人影一闪,“通天耳”李天惧由檐顶流星般落到蓝玉前,跪下禀告道:“四周全无动静,不见有任何伏兵。”   蓝玉讶道:“没有伏兵不奇怪,奇却奇在没有监视的人。”   李天惧道:“假设监视者是藏在附近宅院里,那将很难被发现。”   蓝玉点头道:“看来定是这样了!”   地道里足音传来,“金猴”常野望灵巧地钻了出来,报告道:“地道畅通无阻,我们的人已守着地道那一端的出口,大师可以上路了。”   篮玉沉声道:“景川侯旧震那方面的情况怎样了?”   方发道:“战甲和十多名高手先到了他那里去,就算他想临阵退缩也办不到,当我们抵达城西北的金川门时,战甲会以约定手法与我们联络,到时城门大开,只要到了狮子山,和城外援军会合,朱元璋的人追来也不怕了。”   蓝玉心情大定,道:“假若景川侯有问题,我们便攀城逃走,想我蓝玉一生攻克城池无数,何惧他区区一个金陵城。”   负责统率火器队的兰翠贞笑道:“景川侯现在全无退路,唯一生机就是随我们回西疆,找才不信他敢玩花样。”   蓝玉豪情涌起,哈哈一笑道:“当我蓝某人再回来时,就是朱元璋人头落地的时刻。”沉喝道:“走!”   兰翠贞近百人的精锐火器队,立即敏捷地钻入地道里,这时蓝玉等恨不得朱元璋来攻打将军府,因为府内处处埋下火药,只要一经点燃,整个府第立时陷进火海里。而他们亦有特别设计,于撤走后半个时辰,烛火会自动燃着火引,引发一场蔓延全区的大火,制造混乱。   战争本就是不择手段的。   韩柏和处夜月与范良极在皇城东安门外的一处密林会合。   韩柏道:“乾罗死了!”   范良极一震道:“庞斑竟出手了吗?”   虚夜月接入道:“不是庞斑,是水月大宗。”   范良极叹了一口气,取出自绘地图来看,道:“原来这家伙竟是单玉如的人。”   韩柏不满道:“乾罗死了这么大件事,你叹一口气就算了。应该取消这次行动以表哀悼才对!”   范良极瞪他一眼道:“小伙子你若有我这么多丰富的人生经验,就不会把生生死死放在心上。试问谁能不死,你要死我也要死,这事公平得很,次次死了人都像丧了娘似的,还怎样做人。不若留力打水月大宗的屁股,直至把他毒打至死好了。”   虚夜月怕他罗嗦,指着图内红色的虚线道:“这代表什么?”   范良极得意地道:“代表皇宫下的地道,其中一个入口,正是在我们脚下附近。”   韩柏恍然道:“原来岳父竟陪你老贼头一起发疯,把皇宫的图给了你,难怪画得比你以前那张精巧了这么多,又没有错字了。”   虚夜月嘻嘻一笑道:“爹有时是会发下疯的,噢!你们还未说是要偷什么东西。”   范良极一对贼眼立时亮了起来,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好月儿听过九龙掩月杯吗?”   虚夜月娇躯微颤,吓得吐出了小舌头,盯着范良极道:“你这大哥好大胆,连朱叔叔最钟爱的宝杯都敢偷,不怕杀头吗?”   韩柏插入道:“我也说过他了,什么不好偷,却去偷只杯子,不如去偷个妃子出来,还生蹦活跳,美色生香哩。”   虚夜月醋意大发,狠狠在他腰处扭了一把,却又忍不住娇笑道:“你这土包子真是不识货,这杯是西域呼巴国进贡给他的天竺异宝,样子普通,可是只要把美酒注进杯里,内壁会立即现出九条穿游云间的龙,随着酒影上下翻腾,真是不世之宝。”又补上几句道:“朱叔叔得杯后便大破陈友谅的连环船,所以朱叔叔视这杯为他的幸运象征,每逢佳节或庆典,都用它来喝酒呢?唔!要偷这个杯,我是不和你们去胡闹了。”   韩柏喜道:“那让我先送月儿回家吧!”   范良极怒道:“你留在这里,由我送月儿回去。”   虚夜月顿足道:“不走了不走了!作贼便作到底吧!”   范良极喜道:“这才像样,普通的东西偷来作什么,此宝名列天下十大奇珍之一,我的宝库内已十有其九,只少了这件怎能服气,偷了此宝后,本大盗也可金盆洗手了。”   虚夜月色变道:“糟了!通常做最后一件坏事都是会失手的,唉!大哥为什么会这么胡涂。”   韩柏道:“还不掌嘴!”   范良极无奈地象征式掌了自己的嘴,又吐了口水,咒上两句后才指着地图道:“我们这条地道直通到内皇城东门后的文华殿,由那里钻出来后,只要随机应变,摸到后宫的春和殿,老子便有把握在里面的藏珍阁把那宝杯偷出来。到时你便可由坤宁宫的道离去,抵达北安门外的密林区了。”他说来言词含混闪烁,谁都知道他是不尽不实。   韩柏哂道:“那不若直接由通往坤宁宫那条道入宫,可省掉了一大截路。”   虚夜月怀疑地道:“为何刚才大哥只说韩郎由坤宁宫的道离去,那我和你呢?”   范良极显是心中有鬼,道:“答得你们的问题来,我们索性回家睡觉,还偷什么东西呢?”   韩柏心知不妥,坚持道:“若你不清楚说出你的计划,休想我助你,唔!过程若是那么简单容易,你自己大可一手包办,何用我来帮手呢?”   范良极叹了一口气,道:“能够不用你这小贼帮手,我哪有闲情找你,最大的问题是……嘿!”   两人同声追问道:“是什么?”   范良极苦笑无奈道:“自从当年我闯入藏珍阁偷东西事败后,朱元璋虽不知我要偷他的宝杯,却把那东西不知藏到哪里去了,否则我多次进宫,早已得手。唉!真惨!有得看却没得偷到手。”   两人失声道:“你竟不知杯子放在哪里?”   范良极苦笑道:“问题就在这里,否则哪用受你们这么多气。”   韩柏和虚夜月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浪翻云的心神提升至最高境界,方圆平里内没有任何动静能瞒过他的灵觉,连墙洞里老鼠噬齿的声音亦给他收在耳鼓内。   皇城内每一个守卫的位置,他亦了若指掌,迅如魅影般在园林檐顶中忽停忽行,远远追蹑着刚和花朵儿说完密话,赶去向某人报告的宫女小珠。   单玉如虽然尚未知道允炆的密已给他们识破,可是以她的智计和谨慎,在这大风雨前夕的晚上,必然会集中人手保护允炆和恭夫人,因为那已成了她们胜败的关键人物。   水月大宗亦应和他们在一起。   无论他如何小心,绝瞒不过这两人的灵觉。所以只要知道他们的位置,他使须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扑杀两人,否则以后恐难再有此机会。   小珠这时经过一道石桥,转入通往坤宁宫的小径。   浪翻云心如止水,没有半点波动的情绪。   这是大后宫的范围,哨岗设在外围处,在此时刻,皇宫有种说不出的幽深可怕。   小珠当然不会发觉把煞星带了来,穿殿过楼,走过灯火辉煌的长廊后,来到了坤宁宫院落组群的其中一座宫院里。   几名守门的禁卫见到她都恭敬施礼,可知她在后宫颇有点地位。   小珠进入宫内,大厅里端坐着一位身穿华服的美妇,高髻宫装,雍容高贵,几名宫娥拥侍两旁,愈发显出她的身份气派。   见到小珠,她双目亮了起来,柔声道:“看到小珠这样子,定是有好消息了。”   躲在宫外偷听的浪翻云心中一懔,从这女人说话的派头看,便知定是恭夫人,如此说话毫不避讳,那自然她身旁的宫女全是心腹了。   小珠跪禀道:“幸不辱命,怜秀秀果然一点也不担心。”   恭夫人一阵娇笑,道:“所以说没有男人是不好色的。浪翻云亦不例外。娘若亲自出手,保证十个浪翻云也没有命。”长身而起。   外面的浪翻云心中赞美,唉!想不到你这淫妇如此合作,浪某倒要看看你娘如何应付一个浪翻云。   庞斑以令人难以相信的速度,在金陵城内移动着,这一刻他可能还傲立檐顶,下一刻已负手悠闲踱步街心,但转瞬后他早转出长街,穿巷远去,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他有奔行的动作,只使人感到玄异莫名。   他展开了魔门搜天索地大法,探察着四周各式各样人的武功深浅,若有水月大宗之辈在,必逃不过他神妙莫测的灵觉。   那是只有到了他那般级数的高手才拥有的触觉。   皇城在望。   他来到一座高楼之顶,负手看着这在当时最伟大壮观的建筑组群。   辉煌的灯仍似在向他炫耀着代替了他蒙人统治的大明盛世。   皇城坐北朝南,内外两重。只见重重殿宇、层层楼阁,万户千门,使人眼花缭乱。   庞斑微微一笑,略一颔首,欣然瞧着壮为观止的皇城夜景。   无论对大明或皇城来说,今晚都是非常特别的一晚。   龙虎荟萃,风起云涌。   水月大宗就是在这皇城之内,还有鹰缘和浪翻云,当然尚有密藏不露的单玉如。   忽然间,天下最超卓的几个人物都聚集到这代表天下最高权势的地方来。   这不是缘份是什么呢?   庞斑正要掠往皇城,忽又打消念头,微微别头往西笑道:“无想兄既已来到,何不现身相见?”   一声佛号来自他朝着说话的方向,迷朦夜色下,无想僧优雅的身形出现屋脊之巅,合什道:“三十年前一别,庞施主风依然,贫僧至感欣慰。”   庞斑讶道:“大师无想功竟真能再作突破,臻至大成之境,庞某想不佩服也不行。只不过无想兄来得真不是时候,可见人算及不得天算。”   无想僧再一声佛号,柔和的声音淡然道:“不是时候的时候,正好让贫僧和施主了此尘缘。”   庞斑哑然失笑道:“恕庞某人没时间和大师打机锋了,爽快点放马过来吧!”   无想僧欣然道:“施主快人快语,痛快极了。”最后一句还未说完,下一刻他已出现在庞斑身前的虚空里,一掌往庞斑当胸印去。   庞斑脸现讶色,四周的空气忽地像一下子被无想僧的手掌吸尽了,原本呼呼狂吹的北风半滴都没有剩下来。   浪翻云掠过花园,前面出现一座宏伟的宫殿,与后宫其他殿堂相比,就像群鸡里的仙鹤,飞檐翘角,廊下栋柱挺立,根根栋柱盘龙立凤,非常壮观。   长阶上殿门旁各有四名禁卫,持戈守门。   浪翻云已感应到单玉如和水月大宗的位置,而同一时间,他们亦惊觉到他的驾临。   他唯一想到的事就是速战速决,毫不介意两人联手的威力会是如何可怕。   他并非只为私仇而来,若不杀了这两人,将来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的百姓因他们而受害,因他们而吃苦。   他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当他掠上十多级的长阶时,那八个禁卫才知道刺客临门,但已太迟了。   在这等情况下,一切全凭直觉反应决定。这八人显是平时不断地操练一个专为守门设计的阵式,当然不会是乌合之众,齐声一喝,八丈长戈竟在如此仓卒的刹那间,分由八个不同的角度,同浪翻云刺来,把入口进路完全封闭起来。   浪翻云就在封闭进口前的刹那,倏地加速,在戈缝间差之分毫中掠过,险至极点,亦妙至极点。   众禁卫眼前一花,才知刺在空处。   这时浪翻云反手射出八股指风,点在众禁卫身上。   当八禁卫晕厥倒地时,浪翻云的覆雨剑离鞘而出。   尖啸响起,覆雨剑在浪翻云手上化作万千芒点,像狂风般卷进殿堂里。   殿内空无一人,左边是十八屏相连,昼的是金陵四十八景的山水大屏风。   当浪翻云掠至殿心时,大屏风的其中三块蓦地爆炸般化作漫空碎屑,一把像来自地狱般的魔刀,以飘忽变幻的弧度,昼过一道美丽奇异的虚线,朝他劈来。   浪翻云哈哈一笑,化腐朽为神奇,倏地立定,轻描淡写地侧剑恰到好处地扫在刀锋处。魔刀立时化作万点光芒,发出千万股刀气,激射往所有照明的灯。   整度大殿立时陷进伸手下见五指的黑暗里。   庞大无匹的刀气潮涌而至,水月大宗冰冷的声音响起道:“浪翻云!”   浪翻云平静地回应道:“你不是一直在我浪某人?浪某怎会教你失望呢?”   “嚓!”的一声,一点火光在水月大宗旁亮了起来,只见一个无法形容其说美丽的修长身影,出现在水月大宗之旁,高度差点比得上体形与浪翻云相若的水月大宗,长发垂下,写意地散布在纤肩的前后。   一点火光由她雪白纤美的食指尖升起来,情景诡异之极。   一般人或者以为她指后必是暗藏火种,但浪翻云当然知道这是她以体内出神入化的魔功,催发出来的真火。   火光以她的手指为中心,照出了她和水月大宗独特的身形姿态,但头脸却在光芒外的暗影里。   最显眼是她那对带着某种难言美态纤长皙白的玉手,使人感到只是这对超尘脱俗的美手,看十世都不会厌倦。   在刚强的水月大宗旁,她那说不尽楚楚温柔的修美体态身形,分外教人生出惜花怜意。   神秘的单玉如终于出现了。火光逐渐往上移,使她的面容,遂分逐寸地出现在浪翻云的眼前。
第十章 御驾亲征   胡惟庸坐在书斋里,忽然感到心惊肉跳,坐立不安。   敲门声响,打了开来。   胡惟庸大喜,站了起来,今早他曾以密手法,同天命教男军师廉仲发出消息,要面见教主单玉如,现在当然是她来了。   自身为丞相后,每次都是单玉如纡尊降贵来见他,使他逐渐生出错觉,感到自己的地位比单玉如还要高。   这种想法当然不敢表露出来,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单玉如的厉害手段。但他却从不担心单玉如会对忖他。因为若没有了他胡惟庸,她还凭什么去夺朱元璋的帝位。却懵然不知单玉如真正的妙着竟是恭夫人和允炆。   胡惟庸开始时,真的对单玉如极其倚重信赖,但久权力的滋味后,想法早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最近数年内,他不停收买江湖上黑白两道的高手,组成自己的班底。并拟好了一套完整的计划,只要登上帝位,第一个要铲除的就是单玉如和她的天命教。   他的算计精密老到,否则亦不能在天命教高踞军师之位。只是他怎也算不到允炆和单玉如的真正关系,更想不到在这接近成功的时刻会给单玉如和楞严出卖。   由暗门走出来的不是单玉如,而是与他同级的军师廉仲。   廉仲体型高瘦潇洒,面目英俊,一身儒服,两眼有神,举手投足,自有一股高手的风范和气派。   胡惟庸本站了起来,准备施礼,哪知来的是廉仲,失望中微带不满道:“教主没有空吗?”   廉仲微微一笑后,在他对面坐下来,凝神瞧着他,眼中射出冰冷无情的神色。   胡惟庸最懂鉴貌辨色,心感不妙,但却不动声色,悠闲地坐回椅里。   他那张太师椅有个机关,只要拉动扶手下的手把,可通知守卫斋外的高手进来护驾。   他尚未坐入椅里,廉仲手指往他遥遥一戳,对了他的穴道。   他身子一软,掉入椅内。   胡惟庸又惊又怒,色变道:“廉仲!这算是什么意思?”   廉仲再微微一笑道:“什么意思?胡丞相自己知道得最清楚,这五年来,丞相瞒着教主,密招兵买马,又是什么意思呢?”   胡惟庸口才最佳,正要为自己辩护,岂知廉仲再点了他喉结穴,胡惟庸喉头一阵火热难过,说不出话来。   廉仲淡淡道:“丞相恐怕到死亦不会明白教主为何竟会舍得干掉你,不过本军师亦不会对死人徒废舌作解释。”长长叹了一口气后道:“你的地位权势全是教主所赐,若非她暗中为你做了这么多功夫,你怎能坐在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来。”   天命教最厉害的武器就是美色,这使单玉如的势力轻易打进了高官大臣的私房,不但消息灵通,还可暗中影响着皇室和大臣,白芳华和恭夫人便是最好的例子,连朱元璋也着了道儿,鬼王和燕王亦不幸免。   廉仲露出兔死狐悲的眼色,再叹道:“事实上教主对你是仁至义尽的了,让你享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甚至最后还有个畏罪自杀的好收场,避免了给朱元璋磔杀于市。”   胡惟庸两眼瞪大,射出惊恐神色,若他能开声发问,必会大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蓦地府内远处传来叫喊声和兵刃交击的声响。   廉仲长身而起,笑道:“时间到了:让廉某送丞相上路吧!”   蓝王这时来到金川门前一座树林里,林内早有人预备了战马以省脚力。   坐到马上,蓝玉的感觉立刻不同。   他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背上度过,南征北讨,为大明立下无数汗马功劳。   只有在马背上他才感到安全。   城门那边这时亮起火光,倏又熄灭,如此亮熄了四次,才重归于淡淡的灯光。   蓝玉提起了的心放松下来,景川侯曹震终仍是忠心于他的。   “轰!”   火在左后侧远方的将军府冲天而起,接着是嘈杂的叫喊声。   蓝玉心中暗笑,只是这场大火,可教守城兵应接不瑕,忙个死去活来了。   方发在旁低声催促。   蓝玉收拾心情,一夹马腹,领着五百多名全穿上明兵军服的手下,旋风般往金川门驰去。   果然是城门大开,通往护城河的吊桥放了下来,景川侯曹震一身武服,带着一队人马和“布衣侯”战甲正恭候他的来临。   两股人马会合后,组成过千的骑兵队,驰出城外广阔的平原,在星月无光的夜色下,朝西北角的狮子山驰去,后方是金陵城照亮了半边天的火光和灯光。   他的手下均是久战沙场的精兵,自然而然分作五股,由李天权领一队人作先头探路部队,战甲和常野望各率百人护在两翼,方发殿后。   他身旁左是曹震,右是兰翠贞,阵型整齐的往狮子山驰去。   那处有二千援军等候着他,都是他为这次之行千中挑一的精锐子弟兵,忠诚方面绝无问题。   这次他到金陵,是要争夺皇位,所以预备充足,内外均伏有精兵,只不过没有想过是用作逃命之用罢了。   眼看再一盏热茶工夫,将可抵达狮子山脚会合的地点,前方忽传来马嘶人喊的声音,最前头的人马翻跌失蹄,陷进一片混乱里。   李天权的呼叫声传来道:“有伏兵!”   黑夜的荒原,喊杀震天,慌乱间,也不知有多少人马由四方八面杀至,千百支火把燃亮起来,照得他们无所遁形。   蓝玉征战经验何等丰富,一看形势上知此仗有败无胜,对方人数既多,又早有布置,任自己如何兵精将良,亦远非对手。   究竟是谁出卖了自己?否则怎能在这里有人等着他们跌进陷阱去。   他勒马停定,杀气腾腾的眼神落在旁边的曹震身上。   曹震正一脸惶然往他望来,见他神色不善,张口叫道:“不关我的事!”   蓝玉拔出长矛,电射而去,戳碎曹震的护心铜镜,刺入他心脏去,把他撞得飞离马背,“蓬!”一声掉在地上前,早毙命当场。   战甲等拥了回来,叫道:“大师!我们杀出去!”   蓝玉仰天长笑,高呼道:“儿郎随我来!”觑准左力敌人较薄弱的一处空隙,一马当先,领着二百拼死护驾的将兵,杀将过去。   他连续挑飞数枝激射而来的弩箭后,杀进敌人外围的步兵阵势里,长矛在他手上变成阎王的催命符,腾挪挑刺中,敌人纷纷倒地,真是挡者披靡。   战甲和常野望分护两翼,使他更能发挥冲锋陷阵的威力。   蓝王大展神威,刚挑飞了一名冲来的骑兵,心口一窒,血气翻腾,知道因秦梦瑶而来的内伤仍未痊愈,力战下显露出来。忙强运真气,勉强压下伤势,一枝冷箭已射在座骑颈项处,战马一声惨嘶,前冲倒地,把他翻下马去。   几名手持牌的步兵持刀杀来。   蓝玉终是了得,临危不乱,矛尖触地,弹起雄伟的躯体,同时飞出两脚,踢在两个盾上。脚用阴劲,内力透盾而入,两兵登时喷血倒跌。   蓝玉见那两人没有立毙当场,知道自己功力因伤大打折扣,这时他杀红了眼,抽出佩刀,劈翻了另一边的敌人,长矛再度绰起,幻起万千矛影,便把四周的敌人迫开。   战甲等人杀至,使人让了一匹座骑予他,继续朝前杀去。   此时他身旁只剩下五十多人,无不负伤浴血,谁都分不清身上的血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了。   四周尽是一望无际的敌人,刀戈剑戟反映着火把的光影,战场上千万个火点在闪动着。蓝玉等忽然压力一松,原来冲破了对力的步兵阵。   不由大喜加速前冲,只要到达城外的疏林区,将大有逃生希望。   前方一片黑茫茫,不见人影。   蓝玉心觉不妥时,前方蓦地大放光明。   无数火把亮了起来,同时外围两翼移动,钳形般合拢过来,把他们围死在中间处,这次出现的全是骑兵,人强马壮,阵容鼎盛。   蓝玉等人心知绝不可停下,死命往四周冲杀,对方只以弩弓劲箭射住,到蓝玉只剩下三十多人时,无奈停了下来。   蓝玉一声长啸,手下纷纷下马,同时下手击毙座骑,让马变成一个临时的堵护墙,情景惨烈残忍。   三十多人结成小阵,把蓝玉团团护在中心,决意拼死力战。   蓝玉一看身旁手下,战甲、常野望、兰翠贞和李天权全在,独欠了一个方发。此人武功只略逊于李天权,应该不会如此不济,竟闯不到这里来,心中一动,厉喝道:“方发何在,给我滚出来!”至此他才明白朱元为何要暗杀连宽,因为如此方发就可补上军师之位,得知他所有机密,但此时后悔莫及了。   一通鼓响,十多骑由敌阵驰出,其中一人赫然是朱元璋,其他人包括了燕王、叶素冬和老公公,其他不认识的尚有四个影子太监和几个气度不凡的人,一看便知是高手。   方发踉在这些人之后,行藏闪缩。   朱元璋等驰至被大军包围在核心的蓝玉等人阵前十丈许处,勒马停定。   蓝玉慑于朱元璋三十多年来的积威,骂不下去。   一身战服的朱元璋凛凛生威,从容一笑道:“蓝大将军犹辛无恙:你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想当年朕对尔恩宠有加,以大将军比之汉代猛将卫青和唐代的李靖。岂知尔恃功骄横,赋性狼愎,屡次强占民田,朕派御史往查,竟遭尔捶打强逐。北征回师之际,夜叩喜峰关,关吏开关稍迟,便给尔纵兵毁关而入。朕念尔驱逐元遗兵,功勋盖世,对此等恶行一一容忍,还对了你作凉国公,又加封太子太傅,爵禄仅次于若无兄之下,可惜你仍不满足,人前人后,均说朕待尔太薄。现在更联结外族,密谋作反,尔还不跪地受缚,让我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朕将会给尔一个公道。”   蓝玉“呸”的一声,不屑地吐出一口涎沫。   围在四周的大军见皇上受辱,一齐喝骂起来,群情汹涌。   朱元璋举起手来,全场立时雅雀无声。   身旁的叶素冬道:“皇上!不宜让他说话。”   朱元璋点头同意,同身后一个矮壮强横,五十来岁,满脸须髯,只穿便服的男子道:“帅卿家,给朕处理此事!”   那男子拍马而出,来至蓝玉阵前,大笑道:“一别二十年,难怪大将军不认得帅某了。”   蓝玉定神一看,吃了一惊道:“是否‘亡神手’帅念祖。”   一个在朱元璋另一侧瘦高之极、亦是身穿便服的汉子大笑道:“将军仍记得帅兄,只不知有否把我直破天忘了?”   蓝王心中骇然,这两人均为当年朱元璋座下出类拔萃的高手,武技不在自己之下,想不到多年不闻消息,现在忽然又出现在朱元璋身旁,看来武功定是大有长进,自己纵未受伤,亦不敢轻言可操胜券,何况在这身有伤患又经苦战之后的时刻。   回观己方之人,个个脸如土色,显知大势已去。   帅念祖轻松跃下马来,自有人把战马拖开,哈哈一笑道:“蓝兄敢否和小弟单打独斗!”   蓝玉回头低声道:“我设法迫近朱元璋,你们觑准时间,以火器向四周发射,然后自行逃生,各凭天命。”   众人纷纷点头。   帅念祖这时又再次挑战。   蓝玉深深看了兰翠贞一眼后,一振手中长矛,大喝道:“师兄要死还不容易!”大步走出阵外,长矛一摆,迅速抢前,往帅念祖狂攻而去。   帅念祖不慌不忙,往腰间一抹,运手一抖,只见一条腰带似的东西,迎风一晃,登时得笔直,原来是一把软剑。   蓝玉哂道:“师兄的忘神十八掌哪里去了。”   当年帅念祖从不用兵器,在战场上只凭双掌克敌制胜,忘神十八掌名动朝廷内外,所以蓝玉才有此语。   敌矛已至,帅念祖仍有余暇答道:“没有些新玩意儿,怎送蓝兄上路。”挥剑架住了蓝玉势若横扫千军的一矛。   朱元旁的燕王狠声道:“若非孩儿身中蛊毒,必亲手搏杀此獠。”   朱元璋失笑道:“皇儿何时才学晓不亲身犯险!”   燕王知他暗讽自己亲手行刺他,老脸一红,不敢再说话。   只见矛剑一触,无声无息凝止半空。   蓝玉大为骇异,对方软剑阴柔坚韧,自己全力一矛,不但磕不掉小小一把软剑,且因对方剑上传来阴柔之力,想抽手变招也有所不能,使和对方拼了一下内劲。   蓝玉一震退后,强压下翻腾的真气。   难怪朱元璋命帅念祖来向自己挑战,纵使自己功力如前,恐亦非他对手。   此退彼进,帅念祖立时剑芒大盛,千百道剑影潮卷而至。   蓝玉自知难以幸免,当机立断,大喝道:“走!”   十多道火光冲天而起,投往四周,其中射往朱元璋座骑虚的,都给护驾高手轻易挡开,落到地上,却燃烧不起来,冰雪遍地,哪会着火。   投到包围的敌阵,却惹起了混乱。战甲等一声发喊,全体往西阵逃去。这是他们的聪明处,若分散逃生,活命的机会更是渺茫。   朱元璋和身旁各人看也不看逃生的人,注意力只集中到蓝玉身上。   这时蓝玉被帅念祖惊人的软剑法,施出或刚或柔怪异无比的招数,杀至左支右绌,全无还手之力。   忽地剑势大盛,连远在十丈外的朱元璋等人亦可听到剑气破空的呼啸声时,帅念祖猛地退开。   蓝玉一声狂喝,长矛甩手飞出,闪电般往十丈外的朱元射来。   直破天一声长笑,飞离马背,凌空一个倒翻,双足一夹,凭足踝之力夹实长矛,再一个漂亮翻腾,落到地上。   蓝玉颓然一叹,胸口鲜血泉涌,仰天倒跌,一代名将,落得惨淡收场。   这时负责倾军的老将长兴侯耿炳文在几个亲将护持下策马来至朱元璋龙驾前,下马跪禀道:“老臣办事不力,贼将全部伏诛,只欠了个兰翠贞!”   朱元除了蓝王这心腹大患,心中欣喜,哪还计较走了个女人,笑道:“长与侯何罪之有,此女最擅潜踪匿隐之术,但亦绝逃不过我等布下的天罗地网,说不定是趁乱在地上扮死,卿家着人仔细搜寻吧!”勒马往金陵城驰去,长笑道:“要亲自审问胡惟庸,若他的口硬,还是对单玉如的忠心不够坚定?”   众将忙紧随左右。
第十一章 三战庞斑   韩柏、范良极和娇娇女虚夜月三人凭着绝世轻功,避过守卫耳目,潜入了一座皇城外围防地的钟鼓楼的地牢下,来到了进入地道的大铁门前。   虚夜月奇道:“这么重要的地方,为何没有人防守?”   范良极慢条斯理道:“这道厚达一尺的大铁门只能由内开启,不但有门锁,还有三支大铁闩,把门由内关死,就是庞斑也震它不开。”   虚夜月吐出可爱的小舌头道:“那你怎样把它弄开?你又没带撞门的工具。”   范良极曲指敲了敲虚夜月的头,笑道:“所以说你是入世未深的小女孩,才会这么容易被这小子骗上手,撞门怎行?只要有些微声响,负责以铜管监听地道的禁卫会立即发觉,只要藉风机把毒气送入地道,就可把你闷死。”   虚夜月和他斗惯了,只一脸不平,抚着被他叩痛了的头皮,嘟起可爱的小嘴儿。   韩柏哂道:“这样说就算你有方法把门弄开,只是开门声便可惊动守卫了。”   范良极得意洋洋道:“算你够聪明:猜到我曾潜入地道把门锁打开,不过我看你仍是脑力有限,想不到我曾在门锁处加上润滑剂,保证再开门时无声无息。”   虚夜月奇道:“这么容易便可出入地道吗?”   范良极道:“当然不容易,要怪就怪你的爹,宫内所有地道的出口,都设在空旷处,只要钻出去,立即会给人发觉。”   虚夜月奇道:“那你如何钻出地道呢?”   范良极道:“凡地道都有通气口,再告诉你一样本大哥的绝技,就是缩骨术,差连耗子的小洞都可以钻过去。”   虚夜月忿然道:“吹牛皮!”   韩柏伸手过来搂着虚夜月的小蛮腰,哂道:“那我们可回家睡觉了,除了你这老猴外,谁可钻过那些通气口?”   范良极一手执着他胸口,恶兮兮道:“再说一句回去,我便阉了你这淫棍。”   虚夜月听得俏脸飞红。   岂知韩柏更是狗口长不出象牙,笑道:“阉我?月儿不杀你头寸怪!”   虚夜月羞得更不知钻到哪里去才好。   韩柏讶道:“老贼头你有很多时间吗?为何尽在这里说废话?”   范良极另有深意道:“当然有的是时间,朱元璋离宫去对付蓝玉、胡惟庸和楞严,哪能这么快回来?”   虚夜月和韩柏失声道:“为何要等他回来?”   范良极成竹在胸,在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来,重甸甸的,不知装了些什么东西,塞给韩柏道:“待会我们从被我弄宽了的通风口潜入皇宫后,你便拿着这东西朝坤宁宫逃走,那是内宫,守卫最严密,记着不要杀人,然后乖乖被捕,那便可完成了你在这次最伟大的盗宝行动中赋与的使命了。”   韩柏呆了一呆,隔袋摸过了袋里的东西后,遂渐明白过来,涌起怒容道:“你这老贼头,为了偷东西,竟要我白白牺牲。”   虚夜月仍是一头雾水,伸手往韩柏手中布袋摸索几下后,叫道:“我明白了!这是只仿制的九龙杯!”   范良极怪笑道:“我这小妹子真冰雪聪明。”接着向韩柏道:“你不是说朱元璋肯任我去偷东西吗?你这就是偷给他看,朱元璋难道会为此杀了你吗,给押到他龙座前,你只说是为我接赃,其他一切都不知道。不过切记加上一句‘好像他还偷了其他东西,这只是其中一件。’那朱元璋定要亲往查看,并要把这假的放回原处,我便可凭此知道九龙杯是放在哪里,抢先一步盗宝而回了。看!事情多么简单,事后除非朱元璋拿杯饮酒,否则怎会知道九龙掩月杯失窃,知道时我们早离开京师了。”   韩柏和虚夜月不由得佩服他贼略的大胆和妙想天开,难怪能成为天下首席大盗。   虚夜月记起一事道:“不成呢:方夜羽约了韩郎今晚子丑之交在孝陵决斗,这么一闹,韩郎怎能依时赴约?”   韩柏若无其事道:“失约就失约吧!有什么好打的!”   虚夜月听得哑口无言,旋即“噗哧”掩嘴失笑,神情欢欣。   方夜羽的武功深浅难知,既敢约韩柏决斗,自然是有几分把握。   虚夜月遇上韩柏,沉醉爱河,哪还会像以前般爱找人比拼,自然亦对韩柏是否要充英雄毫不介意。   范良极捋高衣袖道:“好了!让我们进禁宫盗宝去也。”   庞斑嘴角逸出笑意,看也不看无想僧凌空印来的一掌,提脚轻踢。   这一脚落在无想僧眼内,以他七十多年的禅定功夫,也要吃了一惊。   问题出在这一脚的意向。   他清楚地知道庞斑这一脚的目标是他的小腹,使他骇然的是这一脚竟突破了时间的局限,使他的直觉感到在手掌击中庞斑前,必会先给对方蹴中。   这是完全不合情理的。   他后发的脚怎可快过自己先至的一掌?   想归想,这感觉却是牢不可破地“实在”。   无想僧一声禅唱,双目低垂,眼观鼻,鼻观心,就在虚空里旋转起来。   这得道高僧似若变成了千手百脚的佛,千百道掌影脚影,离体拍,似是全无攻击的目标,也似完全没有任何目的。   庞斑油然一笑,点头道:“这才像样!”那一脚依然出,但迅疾无比的一脚却变得缓慢如蜗牛上树,那速度上的突然改变,只是看一眼便使人既不能相信,又难过得想发疯。   无想僧转得更急了,忽然失去了本体,只剩下无数手脚在虚空里以各不同速度在舒展着。这情景理应诡异莫名,但却只予人安详崇敬、佛光普照的感觉。   短短刹那间,无想僧由攻变守,而庞斑却是由守转攻。   庞斑那慢得不能再慢的一脚,“转瞬”已踢入了手影脚影里。   那是完全违反了时间和空间的定律,在你刚感到这一脚的缓慢时,这一脚早破入了无想僧守得无懈可击的“佛舞”里。   “蓬!”   无想僧一掌切在庞斑脚上,本体再次现形,流星般掠退往后,到了另一大宅的屋脊处。   庞斑负手傲立原处,轻柔道:“无想兄无论禅心和内功修为,均臻大乘之境,成就超过了当年的绝戒大师,更难得是去了胜败得失之心,真是难得之极,使庞某把其他事全忘掉了。”   无想僧无忧无喜,低喧一声佛号,道:“庞施主突破了天人局限,由魔入道,气质大变,最难得是舍弃世俗争逐,比我们出家人更彻底,无想此来,全无冒犯之心,纯是禅境武道上的追求,请庞施主不吝赐教。”   庞斑一声长笑道:“这二十年来,庞某早将修习多年的魔功弃而不用,剩下的就只是一些拳脚,不若让庞某打大师三拳,若大师挡得住,今晚就此作罢好了。”接着双目寒光一闪道:“大师若接不住,立时会到西天去向诸位仙贤请安,莫怪庞某手下不留情,因为想留手亦办不到。”   无想僧法相庄严,合什道:“庞施主请!”   庞斑莫测高深地微微一笑,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一座空楼。   无想僧容色不变,垂下头来,低喧佛号,一时万念俱寂,无思无虑,进入佛门大欢喜的禅道空明境界。   狂飙由四方八面旋风般卷来,及身一尺外而止。   无想僧像处身在威力狂猛无俦的龙卷风暴的风眼中,四周虽是无坚不摧的毁灭性风力,这核心点却是浪静风平,古井不波。   风暴倏止。   接着是一股沛然莫可抗御的力量,把他向前吸引过去。   无想僧把无想功提至巅峰境界,眼低垂,身旁眼前发生的所有事物,尽当它们是天魔幻象,毫不存在。   纵是如此,那股大力仍把他吸得右脚前移了半寸。   只“见”庞斑似魔神由地狱冒出来般在前方升起,一拳往他击来,变幻无穷,似缓实快。   无想僧这时眼神内守,理应“看”不到庞斑,由此证明了禅心给庞斑以无上的情神力量,破开了一丝空隙,“侵”了进来。   无想僧保持禅心的安静,两手扬起,鼓满两袖气劲,由内往外推去。   “轰!”的一声气劲交击。   无想僧身不由己,往后飘退,又落到另一屋宅“人”字形倾斜的瓦背上,还踏碎其中一块瓦,方才站稳。   庞斑代之立在他刚才站的屋脊处,负手含笑而立,像从来没有出过手的样子,欣然道:“痛快极了!想不到无想兄竟能挡庞某全力一击,使庞某有混身舒泰的快意。”   无想僧毫不因落在下风而有颓丧之色,清瞿的脸容逸出笑意,缓缓道:“庞施主武功已臻人所能达的天人至境,化腐朽为神奇,绚烂为平淡,虽只一脚一拳,却使贫僧感到内藏无尽的天机妙理。尤难得者,已没有上两次贫僧深切感受到的那残杀众生的味道。”   庞斑悠闲地环视四下一望无尽的屋脊奇景,眼光落到远方灯火辉煌的皇城时,眼中闪动着奇异的神,充满了渴望和驰想,随意应道:“这正是魔门和白道正教的分别,你们若要杀人,必须找到这人该死的理由,才能凝起强大的杀意,名虽杀人,却是要救活其他人。我魔门则不理这一套,不把众生生死摆在眼内。至于谁对谁错,却是另一回事。例如大师可否告诉庞某,朱元璋究竟算是好人还是坏人,那当然是依佛门好坏的标准而言。”   无想僧苦笑道:“但愿贫僧能有个肯定答案。”   庞斑收回望往皇城的目光,冷喝道:“好!无想果非强辩虚伪之徒,便让庞某再赠大师两拳。”   语音才落,天地色变。   无想僧忽地发觉整个金陵城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了他和庞斑,后者正一拳向他击来。   庞斑似若在极远处,但又像近在眼前。   那种距离上的错觉,以他坚若盘石的禅心亦不由起了个小涟漪。   波动一发不可收拾,席卷心神。   前前后后无数股力道,把他往不同方向拖拉撕扯。   他一声禅唱,谨守着有若在风雨飘摇、急流巨浪的大海中内挣扎求存那一叶小舟般的灵明。   耳际同时异响大作,宛若真的置身于万倾汹涌澎湃的波涛中,换了别个定力较差的人,早心悸神来,不战而溃。   无想僧知道对方正以嫡传魔宗蒙赤行精神战胜物质的魔门奇功,克制着自己的禅心,夷然不惧,口中一阵低吟。   一阵梵唱诵经的声音,似由天外传来,又若由无想僧口中传往天外,悠扬而不可即。弥漫全场的魔森之气,亦要削弱了三分。   无想僧优美雪白的手弹上半空,化作无穷无尽的手势,接着骈指如戟,轻描淡写地朝前点去。   指势甫发,他全身袍服都鼓胀起来,呈现出无数的波纹,同时随着指劲周遭涌起无数气旋,往前涌奔而去。   “波!”   指拳交接,无想僧全身剧震。   庞斑在一触间,分别把两股正反不同的真气破入了他体内,那就像有两名力士把他拉扯着,使他无所适从,根本不知应抗拒哪一个人才好,最后势将落得硬撕开作两半。   在体内那就更是欲拒无从。   庞斑飘回原处。   无想僧猛地将敌我双方所有真气收归丹田,以意导气,急旋两转后,“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后,全身回复轻松写意。   他又发觉自己卓立于瓦背之上,一切与前无异。   金陵仍是那么壮丽。   尤其里城的灯火仍使人感到这处山灵水秀,乃天下的中心和枢纽。   庞斑长笑道:“大师真了得,竟能以这一口鲜血化去庞某必杀的一招。这最后一拳免了吧!”   无想僧遥向庞斑合什敬礼,欣然道:“多谢庞施主一脚两拳的恩赐,宝僧受益之大,实难以想象,这就返回少林,闭关面壁。”再微微一笑道:“三战三败,可是无想反对施主生出知己感觉。真是痛快极了。”   庞斑叹道:“不愧佛门高人,提得起放得下。”   无想僧一声佛号道:“天下间确只有浪翻云才能与施主一争雄长,只恨拦江之战,贫僧不能亲眼目睹。”   庞斑眼中射出热烈的光,微笑道:“若大师不能抛开此念,最终将一事无成。”   无想僧然一笑道:“无想晓得了!”飘身凌空飞退。   声音遥传过来道:“施主每次远眺里城时,为何眼神都如此奇怪?”   庞斑柔声答道:“因为那里正有远来贵客,静心地守候庞某。”   话尚未完,一代少林高僧,没入了金陵城的黑夜里。
第十二章 翠袖玉环   浪翻云终于以电掣似的眼神,迅快地君到单玉如绝世的玉容,以他的修养,心中亦不由涌起讶意。   在他的心内,最美丽的女伴当然是纪惜惜和言静庵,那是牵涉到感情的主观感觉,尤其这两位美女均已香消玉殒,更长留下美好的印象。   纪惜惜和言静庵外,秦梦瑶的气质是无与匹敌的。可是当他面对单玉如时,却不得不承认这名副其实的女魔头,拥有一种虽与秦梦瑶迥然相与,但却绝不逊色的气质。   若说秦梦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便是能倾倒天下男人的魔女。   但她绝不是荡意撩人的艳女,反而是长相端庄,最动人处是她从艳丽的轮廓和由骨子里透出来惹人爱怜、楚楚动人的气质。   无论想象力多么丰富,也不会把她和老谋深算阴狠冷毒辣连在一起。   尤其她惊人的美丽是绝无瑕疵的,每寸肌肤都是那么白皙娇嫩,使人怎也不肯相信她足年过六十的人,就若言静庵般,达到了青春永驻的境界,看上去比她女儿恭夫人还要年轻。她那对秀眸就像深黑夜空中挂着两颗璀琰的明星,充满了水分和大气的感觉,宁静怡人,使见者无不联想到她不但有美好的内涵修养,性格还应是温柔多情的。   她身上穿着及地的广袖阔袍,玉带生风,乌黑的秀发衬着雪肤白衣,那种强烈的对比,使浪翻云亦感眼为之眩。   单玉如不用施展任何诱惑手段,就那么盈盈俏立,足可迷倒天下苍生,使人生出缠绵不尽,婉转依依的销魂感觉。   她又是那么如烟似梦,教人难以捉摸,感到没有可能拥有如此般美好的事物。   当浪翻云迅快地打量她时,单玉如亦以充满渴想的醉人眼神好奇地回敬他。   水月大宗一声冷喝,道:“浪翻云!你不是要求动手吗?”   浪翻云微微一笑,点头道:“正是如此,水月兄想不动手也不行。”   一阵娇笑来自单玉如檀口中,声音清甜柔美,涓涓若清风,清澈如流泉,即使天籁,亦不外如是。   这女人难怪能臻达媚术的最高境界,最厉害处,就是使人绝不会觉得她在媚惑你,但偏是一颦一笑,均教人心生怜意,恨不得把她修美动人至无以复加的玉体,拥入怀中蜜爱轻怜。   尤其她的美丽有种不具实体的魔异感觉,更使人生出像追求一个美梦的心情。   单玉如笑罢回复止水般的安然,秀眉轻蹙,柔声道:“浪翻云终于来了!”   浪翻云探手怀内,掏出酒壶,在两大高手眼睁睁瞧着下,悠闲灌了三口,笑道:“不但浪某来了,庞斑也来了,刻下正在皇城外欣赏夜色呢。”   水月大宗神色不动,一直全神观察着浪翻云注视单玉如和喝酒的动作,只要对方露出一丝空隙,他的水月刀立会乘虚而入,取敌首级。   单玉如听得庞斑之名,秀眉扬起,轻呼道:“嗳哟!那妾身和水月先生更要速战速决了,翻云勿怪妾身,你的覆雨剑实在太厉害了。”   指尖火光倏地熄灭,大殿立刻陷进先前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黑中。   “叮”的一声清越激响,单玉如以之横行江湖的一对玉环交击在一起。   声音竟来自浪翻云的背后。   把水月大宗的刀啸声和单玉如飘移的声音全遮盖了。   暗黑里的浪翻云悠然一笑。   安雨剑再次出鞘。   寒碧翠专心地为爱郎戚长征的长靴绑扎靴绳。   戚长征背插天兵宝刀,脸容肃穆,眼中射出坚定不移的神色。   他与鹰飞实有着海般的深切仇恨,若非鹰飞连施狡计,不但水柔晶不用死,连封寒等人亦可避过大劫。   尤其现在褚红玉已成了他的人,他更要鹰飞以血来清洗她曾受的耻辱。   他反而不是那么恨甄夫人,她对付水柔晶的手法可算是留有余地,若她让柔晶落到鹰飞手上,更是不堪设想。   至于甄夫人长街施袭,亦是依足江湖规矩行事,先下战书,再两军交锋,在这情况下自是伤亡难免。   她为的是公仇,而非私怨。   况且在眼前这种形势下,他戚长征为了大局着想,尽避无奈也只好把她放过。   何况她能否逃返城外,仍是未知之数。   他真的感谢老天爷赐他与飞决战的机会,不过对方亦必也在感谢老天爷。   今晚之后,他们只有一个人能活着。   寒碧翠为他穿好长靴后,站起来紧搂着他,深深一吻后道:“不用记挂着任阿人,放手去杀敌取胜吧!不论生死,碧翠永远是你的人。”   戚长征哈哈一笑,涌起万丈豪情,探手搂着她柔软的腰肢,走出门去。   铁青衣拉着两匹神骏之极的骏马,正和风行烈和他的三位娇妻闲聊着,神态如常,一点没因两人去赴生死之约而紧张。   反是谷姿仙三女忧色忡忡,没有半丝笑意。   戚长征隔远大叫道:“三位好嫂嫂放心,老戚保证小烈旗开得胜,取年老贼首级而回。”   风行烈肩托接好了的丈二红枪,身体挺得比红枪还笔直。   铁青衣笑道:“我也以此语赠给三位夫人,只见行列站立的姿态,便知他功力大进,不逊乃师。”   戚长征留心打量风行烈的站姿,确是另有番慑人之态,羡慕道:“这站法是怎么学的。”   风行烈正容道:“铁老眼力真好,自第一天学艺,师傅便教我站立之法,他说只有一站法才能取得身体的绝对平衡,就是当后脑枕和脊骨成一绝对的垂直线时,才可做到。”接着苦笑道:“说来惭愧,这两个平衡点我还是刚刚找到,灵感来自当日在空中目睹师傅和庞斑决战时的姿态,无论红枪千变万化,师傅仍保持在绝对的平衡中。”   众人听到如此玄妙的道理,均啧啧称奇,亦对厉若海生出高山仰止的崇慕。   谷倩莲听得心情转佳,这才有闲想其他事,奇道:“韩柏那家伙和月儿为何尚未回来?”   铁青衣笑道:“不用担心他,没人比这小子的福命更大的了。”   众人为之莞尔。   铁青衣把两匹骏马交给两人,笑道:“这是府主精心配种培殖的十匹良骏中最好的两匹,有他们的脚力和速度,必可使两位如虎添翼。这亦是府主赠给两位的贺礼。”   戚、风均是爱马的人,忙抚马颈,先套点交情。   两马非常懂性,以马头触碰两位主人。   戚长征飞身上马,放蹄奔了开去不一会转了回来,信心十足大笑道:“我老戚现在连庞斑都敢挑战,更不要说区区一个鹰飞了。”   风行烈被他激起豪情,翻到马背,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已变成乃师厉若海了。   庞斑迅速在皇城内移动,尽避守卫森严,他却加入无人之境,没有人能觉察到他的行踪。   他当然避开了有特级高手守护的重地,亦避开了浪翻云和水月大宗及单玉如交手的后宫。   以庞斑的修养,给浪翻云捷足先登,接去了水月大宗这么难得的对手,亦唯有喑叹倒霉。幸好他还有个更深不可测的鹰缘。   由动身离开鸡笼山开始,他使感应到鹰缘的心灵。   他完全不知道见到鹰缘后会发生什么事。   而这正是鹰缘最吸引他的地方。   神舒意畅间,他踏上通往太监村的山路。   朱元璋看着胡惟庸瘫在地上的身,龙颜震怒。   严无惧、叶素冬、燕王棣、直破天和帅念祖五人全噤口不敢言。   朱元璋冷哼道:“韩柏说得不错,单玉如是蓄意牺牲胡惟庸,来保持密,更要杀人灭口,我们终是棋差一着。”   严无惧道:“根据调查,胡惟庸应是在我们攻入丞相府时才去的,找到他体时,尚是温热,这样看来……”   朱元璋打断他道:“我才不信他会自杀,何况还有一条我们知情的地道,大可供他逃走。单玉如的人能把时间拿捏得那么准,这代表她们情报准确,只是这点,就绝不可小觑她。”接着冷冷道:“楞严闻风先遁,是最好的例证。”   叶素冬奇道:“但楞严只是庞斑的……”   朱元璋显是心情不佳,打断他道:“楞严既勾结得胡惟庸,亦可勾结单玉如,只看他今晚可逃过大难,便知其中大有关连。”沉吟半晌后道:“你们可散播消息,说朕大寿一过,立刻把陈贵妃处死,朕才不信引不出楞严来。”   众人同时一震,难道楞严竟和朱元璋最宠爱的陈贵妃有私情。   朱元璋还要说话时,远处传来钟鸣鼓响。   众人同时一呆,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夜闯禁宫。   朱元璋双目凶光一闪,挥手道:“不论是谁,给朕立杀无赦。”   众人齐声应是,飞掠而去。   只剩下燕王一人垂首恭立。   朱元璋忽然露出容,伸手接着书桌,支持着身体。   燕王惶然道:“父皇没事吧!”   朱元璋摇头笑道:“唉!很久没有策马飞驰了,虽是痛快,也使人感到劳累。”站直身体,又再容光焕发。微微一笑道:“过了这三天,父皇策立你作储君,凡被怀疑与单玉如有关的人均一律处死,允炆亦不例外。哈!若无兄的相道真厉害,他看中的人,绝不会差错的。”   燕王心头一阵激动,他梦寐以求的事,终于得到了。
★☆【第二十五卷 金陵惊梦】☆★
第一章 剑吞斗牛   单玉如的一对玉环像争逐花蜜的狂蜂浪蝶般满场游走,发出刺耳的呼啸声,忽现忽隐,时远时近。   有时若来自九天之外,有时则似由十八重地狱最低的一层传上来。   使人再难相信自己是处身在一个固走的大殿堂里。   就像这空间可随时改变,完全失去了自己的位置、敌人的方位。   单玉如这种凭声扰敌的魔门法,确是厉害之极。   假若浪翻云分神去审辨玉环的真正位置,那还怎能应忖水月大宗的水月刀?   何况除单玉如和水月大宗外,还有一个强敌隐身正门处,这个人予他非常熟悉的感觉,因为他们早有一面之缘了。   这个人就是楞严。   浪翻云举剑贴在前胸,收敛心神,登时万缘俱绝,眼、耳、鼻、舌、身、意这使人“执迷不悟”的“六根六贼”立时断息。   就在这刻,在暗中窥伺,静待这天下无双的剑手稍一分神,即全力出手的三个敌人,忽然失去了浪翻云的位置,感到他似是融入了空气里,与大殿的空间和黑暗浑成了一体。   他们无不大吃一惊。   这是不可能的。   三人虽达不到浪、庞两人应敌时的“锁魂”境界,可是都有凭对手生命释放出的生气来追蹑敌人位置的触感。何况人体内部血液流动、脉搏心跳,都会发出微细的声音,只是这些,便绝瞒不过他们这级数的高手。   可是现在这绝不可能的事却在眼前发生了。   登时泛起玄之又玄的怪异感觉。   只是简单的“静立”,浪翻云轻松地破了单玉如厉害无比,最能在黑暗中发挥威力的魔门秘技——魔音扰魂大法。   浪翻云喑叫可惜,若对手只有一人,他可趁刚才对方吃了一惊之时,立展杀手,取得上风,直至毙敌取胜才从容离去。   “啪!”的一声,大殿的一角爆起一团青紫的强芒,把整个大殿的空间沐浴在奇异的色光里。   亦把对峙殿内的三人照得纤毫毕现。   水月大宗移了位置,到了浪翻云的左后侧。   单玉如则站在浪翻云的正前方,在奇异的色光里,她更是美艳得诡异和不可方物,功力稍浅者,若一眼后怎也舍不得移开目光,说不定还要失魂落魄,心神失守。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那对玉环早不知去向。   强芒刚亮时,浪翻云立即发动主攻。   先是要前爆起一团光雨,倏地像单玉如那团魔火般扩散,剑雨激射全场,教敌人完全不知道他会由何方攻来。   而浪翻云的本体却消失在剑雨光芒里。   水月大宗和单玉如当然不会像一般庸手般,以为浪翻云真的消失了。   这是覆雨剑法其中一项特点,就是借剑雨的反照,刺激和瞒闭敌人的眼睛,使对手只看到剑雨的反光,而看不到其他东西,那就像他消失了那般。   单玉如曾处心积虑研究对付浪翻云的方法,所以才采己之长,想出了在绝对黑喑中与他交手的方式,岂知更是危险不济,这才在无奈下使光明重现,被迫要接受眼前这比世间任何烟花更眩目好看的覆雨剑芒。   水、单两人一声不响,同时出手。   水月大宗把气势蓄积至巅峰的一刀,以他那奇异飘忽,曾教乾罗神颤胆怯的步法和变化万千的招式,以一个优美至毫巅的弧度,由后侧攻上。   水月刀化成一厥弯月青芒,挟着无坚不摧的刀气,横斩浪翻云腰腹。   他的眼虽看不到浪翻云,但却清楚感知到对手的位置,否则他大可抛刀认输了。   单玉如两袖自动卷了上去,裸露出光致嫩滑、闪闪生辉,使人目眩神摇的两截藕臂。   这女人的媚功达到了前无古人的境界,尤胜当年的白莲钰,不用赤身裸体,只露出两截小臂,便能像吸铁的磁石般,吸摄着任何人的注意和精神,以至乎吸去三魂七魄。   她双手作出一个曼妙无比的姿态,往上一翘,立时多了一对直径约尺半的碧绿玉环,来自无方,像隔空取物般突然和奇怪的出现,只是这一手,已足可使她稳坐中原魔门第一人的宝座,与后来脱离魔门另创门户的赤尊信分庭抗礼。   两环交击,发出使人神摇魄荡的一击后,两环像有灵性的分左右发出,以惊人的速度绕着圈,由大外档向剑雨的核心攻去。   同时单玉如两掌像一对追逐嬉戏的蝴蝶般,在美丽的酥胸前幻化出妙相纷呈的娇姿美态。   假若浪翻云的精神落到她那对纤美白皙的主手上,立时会发觉她酥胸的诱人力量百倍地增强,尤其是她正以独特的方法,使酥胸的高低起伏别具诱人的韵致,只要稍被吸引,将会不由自主地把心神投注下去。   如此媚功,连浪翻云亦从未曾见过和听人说过。   单玉如全身衣袂飘动,彩带飞扬,像灵蛇般在身体旁摆舞,既是美极,又是诡异莫名。她似乎全无动作,但竟和水月大宗同时冲入他覆雨剑圈的外围处,配合着水月大宗向他展开最凌厉的合击。   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间,浪翻云肯定了单玉如的功力比水月大宗还要高出一线。   以浪翻云的绝世剑法,亦不可能同时硬挡这两大顶尖高手的同时一击,何况还有一个暗中窥伺,蓄势以待的楞严。   他催动剑气,剑雨立即像千千万万的萤火虫,或似灯蛾扑火般往单玉如飞拥过去。   同时闪电后移,往水月大宗迎去。   那对玉环却像能自主般追击而至。   在身体刚动的刹那,浪翻云闪电的向左右处空劈出两剑。   掌势扩大,硬挡浪翻云能割肉碎骨剑雨的单玉如蓦地娇躯剧颤,掌化为爪,往虚处遥遥抓去,把被浪翻云以无上剑法割断了她御环真气,行将坠地的玉环隔空收回,免去了玉环掉下的丑相。   同时双环再度送出,前追后逐的,破入剑雨内,加速追击正要迎头痛击水月大宗的浪翻云,免得水月大宗独对浪翻云。   正在全力运刀的水月大宗,忽感周遭剑气嗤嗤,无数细小但威风无匹的旋涡,从四周不住撞击,朝他攻来,忙放缓了攻势,好配合单玉如的一击。   那感觉就像在惊天涛浪中,根本不知应付对手哪一方面的攻势才是恰当。   至此才深切体会到覆雨剑法的厉害。   光点倏消,雨点般的剑气却有增无减。   浪翻云露出身形,竟仍卓立原处,像是从没有移动过。   水月大宗和单玉如均心中懔然,知道浪翻云竟然以绝世的身法和速度,愚弄了他们两人。   本来理应是水月大宗先与浪翻云接触,现在却倒转过来,反是浪翻云首先与单玉如交上手。   相差虽只是电闪般的短暂光阴,却恰好破了两人合击之势。   “当当!”两声清越好听的激响,覆雨剑以肉眼难察的高速,不分先后地从千万环影里找到真身,猛劈在单玉如蝶舞翩翩的成名兵器上。   单玉如剧震两下后,玉手和玉环向时消失不见,原来一对广袖盖了下来,迎风鼓张,一袖搭往覆雨剑,另一袖照面往浪翻云拂去,劲气如长波巨浪,铺天地往浪翻云卷去。   只要能牵制浪翻云刹那的光景,他将避不开趁势而至的水月刀。   交手至此,三大顶尖高手各施奇谋,没有丝毫可供犹豫喘息的间隙。   水月大宗脸容古井不波,晋入刀道无人无我的至境,水月刀在空中忽现忽隐,仍是拦腰斩向正面与单玉如交锋的浪翻云。   纵是在这生死力拼的关头,单玉如仍是眉颦眼怨,一脸楚楚动人的神色,教人不明白她怎能一边痛下杀手,却仍能保持这种娇怯表情。   面对单玉如翠袖狂风的浪翻云神情悠闲,嘴角忽飘出一丝逸的笑意,深深望了单玉如一眼。   单玉如给他这一眼看得胆颤心惊,似乎自己所有密弱点,一点不漏的被对方那含有无上道法、洞悉无遗、深邃难测的眼神看穿看透。所有魔门术和媚法全派不上用场,都变成掩不住对方眼目的小把戏。   这还不是最令她震骇的地方。   使她更讶然不解的是对方理也不理自己攻向他的双袖,反手一剑,劈往水月大宗拦腰砍至,惊天动地的一刀上。   她别无选择,一对翠袖全力由内往外送往浪翻云,袖内藏环更是喑蕴必杀的妙着。   窥伺一旁的楞严这时终找到机会,由正门处闪掠而至,手中的一双“夺神刺”一先一后,迅雷追急电般由另一侧猛攻浪翻云右后方的空档。   三大高手,终于全力出击,敌我双方都要速战速决。   忽听浪翻云哈哈一笑,覆雨剑倏地加速,劈在水月刀锋处。   事实上水月大宗已展尽浑身解数,变化了十多次,以眩惑敌人,可是浪翻云头也不回,平实得似笨拙的一剑,偏偏可以一着封死了他所有变化,就像是水月刀又乖又合作地送上去给他的覆雨剑砍劈那样。   这时单玉如一对翠袖眼看要击中浪翻云,忽然单玉如两手剧抖了一下,一声闷哼,仓皇飞退,还喷出了一口鲜血,声势汹汹的攻势顿时土崩瓦解。   原来就在翠袖要拂上浪翻云的一刻,手内一对玉环忽传来无可抗御的惊人气劲,这才醒觉敌手如此有恃无恐,是因浪翻云刚才劈中玉环时,竟传入了一先一后两波内劲。   单玉如硬挡了一波后,另一波到现在才由玉环沿经脉直攻心脏,若非单玉如魔功深厚,藉喷血化去内劲,这一招可稳取她性命。   单玉如早把浪翻云估计得很高,但到这刻真正交手,才知他比自己想象中的更要厉害,难怪他能成为庞斑认许的对手。   “当!”   覆雨剑毫无花巧的劈在水月刀锋处。   水月大宗全身剧震,立即运足真气,连挡由覆雨剑传过来一波比一波强劲,一浪比一浪急剧的七重剑气。   不要说变招,连抽刀退走亦有所不能。   杀气大盛。   浪翻云转过身来,双目神光闪动,暗含杀意。   “波!”的一声,浪翻云反手往墙角高燃的魔火虚虚一按,光芒立时熄灭,大殿重新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黑中。   这时楞严离开浪翻云只有数尺距离,眼前一黑,同时失去了浪翻云的位置。大骇下抽身猛退。   异响大作。   覆雨剑发出气劲急旋时独有的嗤嗤激响,漫布在全场每一寸空间里。   单玉如和楞严同时生出错觉,就若浪翻云舍下了其他人,全力向自己攻来。   只有水月大宗的感觉是对的。   忽地间千百道剑气,长江大河般向他涌来。   水月大宗知道这是生死关头,收心内守,乃遵神行,倏忽间挡了浪翻云十八剑。   “铿锵”声不绝如缕,十八下交击声就像一下骤响,可知这十八剑的速度是如何骇人。这十八剑绝不简单。   忽轻忽重,但无论或轻或重,每一剑均把水月大宗紧紧吸啜着,教他无法抽身后退,再组攻势。   那感觉就像陷进蜘蛛网中的飞虫,一对翅膀给蛛线黏着,似乎挣扎一下立可逃出,可是愈挣扎,黏得愈紧,更没法振翅高飞。   单玉如心中焦急,这时她返到了墙边,知道若给浪翻云宰了水月大宗,那自己亦难幸免。因为浪翻云的精神锁定了她的精神,她无论避到哪里,对方均能在气机牵引下,追到天脚底也会把自己赶上杀死,除了有人能吸引开他的注意,哪怕是眨眼光景,她才有逃生的把握。   而她仗之横行的魔功媚术,对这早达天人极限的盖世剑手来说,根本起不了半分作用。黑暗对浪翻云比对他们更是有利。   当机立断,两对翠袖分别飞出一个魔门特制的芒火弹。   同时咬破舌尖,喷出鲜血,以魔法催动潜能,不顾自身地往刀剑交击处扑去。   环声烈啸,动气狂卷。   楞严得庞斑真传,亦知时机一瞬不再,提摄心神,再配合着单玉如合力抢攻。   一时兵刃与动气破风声弥漫全场。   在芒火弹爆亮前,浪翻云再劈出平实的五剑。   水月大宗又是另一番断魂滋味。   挡第一剑时,已觉对方剑逾万斤,可是对方一剑比一剑重,尤其在这黑漆如墨的环境里,对方竟似能清楚见物,每一剑劈来的角度,均刁钻至使他无法以全力相迎,可怜他甚至摸不清浪翻云的位置,只能遇招拆招,彼长我消下,挡到第五剑他早汗流浃背。   浪翻云人剑忽地化入了天地中,不余半点痕迹。   水月大宗亦是一代宗师,换了别人早抽身急退,他却凝立不动,水月刀高举头上。   芒火亮起。   浪翻云出现在水月大宗后方处。   水月大宗一个旋身,水月刀闪电般朝浪翻云额头劈去。   单玉如和楞严反变成从水月大宗后方左右掠至。   浪翻云清亮的微微一笑道:“这一剑是献给乾罗兄的!”剑雨倏地爆开,身形消失不见。   水月大宗一声狂喝,猛劈而下的水月刀神迹般地消失了,下一刻出现时,变成横扫在剑雨的核心处。   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剑雨散去。   露出覆雨剑和水月刀交击凝定于半空的刹那光阴。   然后再爆起漫空剑雨,把两人完全笼罩。   水月大宗一声惨哼,往前倒跌。   浪翻云忽然出现在水月大宗左后侧,曲肘轻轻撞在水月大宗后心处。   “当当!”两声,覆雨剑象时不分先后劈中单玉如的玉环和楞严的夺神刺。   两人踉跄跌退时,水月大宗轻若羽毛般离地飘起,全身骨骼啪啪作响,七孔同时喷出鲜血,当他扑倒地上时,变作了一傩没有一块完整骨头的肉泥。   东瀛绝代刀手,就此惨死当场。   单玉如、楞严分别着地,摆开门户,却都面无人色。   谁猜得到浪翻云厉害至此。   浪翻云若无其事地微微一笑道:“这样的刀法,竟敢来找中土争雄?”   单玉如被浪翻云的剑气遥遥罩着,指头都不敢动半个,更不要说逃走了。   浪翻云望向楞严,柔声道:“念在你乃庞斑之徒,给浪某滚吧!”   楞严脸上颜色数变,看了一言不发,铁青着脸的单玉如一眼后,咬牙道:“既知我是庞斑之徒,怎会是临阵退缩之辈?”   浪翻云微笑道:“那就随便你吧!”转向单玉如叹道:“教主错失了逃走的机会了!刚才浪某搏杀水月大宗时,耗费了大量真元,露出一丝空隙,若教主立即逃走,浪某确是难以阻止。”   单玉如幽怨地瞅了他一眼,忽地收起玉环,楚楚可怜地道:“玉如认输了,浪翻云杀了我吧!”   楞严为之愕然,心中异感涌起,呆看着单玉如。   就在此时,警号四起。   韩柏身怀假宝,朝坤宁宫迅快掠去。   钟鼓声仿似追着他走,他掠到哪里,那处哨楼的警报就响起来,所以纵使远在皇宫其他地方的人,亦知怎样去拦截他。   他的感觉当然不好受,若真是来偷东西被发觉忙着逃走,倒没有什么。   凭他的魔配上鹰刀,除非来的是浪翻云、庞斑之辈,否则总有逃出去的机会,痛苦的是他要故意落到擒贼的人手内。   身形倏闪,避过了由暗处射来的数排弩箭,迅眼间他掠过了奉天、华和谨身三座大殿,转入了柔仪殿和文华殿遥对间最大的御花园内。   四周尽是幢幢追兵。   韩柏这时换上了夜行衣,戴上了黑头罩,整副偷鸡摸狗的行头。   若非范良极嘱他扮作闯不出去了迫不得已表露身份,他早就举手投降了。   前方几名武功高强的禁卫飞掠而至。   韩柏心叫来得好,一振鹰刀,人刀合一,直冲过去。   “当当!”两声,领头约两个禁卫给他劈得东倒西歪,眼看着他离地掠起,来到一棵大树的横叉处,脚尖一点,大鸟腾空般落在御花园外柔仪殿离地近七、八丈的广阔殿顶上。   风声响起,另两人倏地出现殿顶。   他当然不知这两人是“幻矛”直破天和“亡神手”帅念祖,见到这两人气势不凡,心中喑惊,想着虚应两招后,大概就可以“俯首就擒”了吧!   一声大喝,朝前攻去。   直破天一振手长矛,幻起千百道矛影,铺天地杀将过来。   帅念祖则遥遥一拳击来,拳未至,劲飙卷起,一时间天地肃杀,半点生机都似全无。   这叫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直破天和帅念祖一矛一拳,立时把韩柏所行进退之路完全封死,杀气狂卷过来,一点不留余地。   韩柏想不到无端端钻出这么厉害的两个人来,武功一点下逊于严无惧、叶素冬之辈,叫了声我的妈呀!虚劈两刀,同时化了对方的矛劲和拳风,一个倒翻,往后翻下殿顶。   两声暴喝,叶素冬和严无惧分由地上跃起迎来。   叶素冬手中剑化作长虹,横削他双足,严无惧则持戟直捣他心窝,招招都是夺命杀着。   韩柏急忙传音到两人耳内道:“两位大叔,我是韩柏啊!”   两人同时一呆,便收回剑戟,反身飞开去。   殿顶的直破天和帅念祖看呆了眼,还以为韩柏发出了什么霸道的厉害暗器,哪还迟疑,飞击而下。   这次连帅念祖都不敢托大,拔出曾杀死蓝玉的软剑,全力与直破天合击韩柏。   韩柏刚松了一口气,正要举手投降,后方杀气迫来,再唤了一声娘,加速掠下,正要大叫停手时,软剑长矛当头压下。   君子不吃眼前亏,韩柏横掠开去。   两人如影附形追杀过来,韩柏喑叹一声,知道自己只要停下片刻,会立即没命,尤其此时形成了一追一逃的形势,自己是无心战斗,对方是蓄势杀人,此消彼长下,自己若停歇下来,会成为对方愈蓄愈强的杀气渲泄的对象,那时不死也要受重伤。   他甚至不敢出声,否则令得一口真气混浊了,身法稍慢,亦是不堪设想。   三人一追一逃,迅若流星般往坤宁宫去。   严无惧和叶素冬这时都落到地上,见到三人走得无影无踪,暗叫不妙,慌忙追了上去。   浪翻云对外面的警报声听若不闻,冷冷看着单玉如,同时积聚功力准备予敌致命一,他这时其实亦是另有苦衷。   水月大宗不愧东瀛第一刀法大家,临死前那反击的一刀,差点使他受了内伤,到这刻真气仍未平复过来,现在对着功力比水月大宗只高不低的单玉如,又有楞严在旁虎视眈眈,以他的身手,亦不得不急于争取功力尽复的空隙。   单玉如面容恬静下来,垂下美目,轻叹了一口气。   不知如何,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表情,竟使楞严斗志全消,只觉得斗争仇杀,你争我夺,全是绝无意义的一回事。   浪翻云脸露讶色,覆雨剑催发剑气,遥遥罩着单玉如,摇头笑道:“单教主媚术虽高,难道以为竟可制着浪翻云心神吗?”   单玉如凄怨地望了浪翻云一眼,好像在怪他为何如此无情,心肠似铁。   旁边的楞严却是另有一番感受,只觉单玉如这一眼是在向他求助,而浪翻云不忍心对付的摧花人,却是最凶残的恶魔,不由怒愤填膺,一声狂喝,全力向浪翻云出手。   单玉如一声娇笑,身上的披风扬了起来,遮掩着浪翻云视线。   浪翻云心内亦不由得叹服。   这女魔王不但才智过人,还狠辣得连自己人的生死都不屑一顾,为了己身安危,竟借楞严护花之心,以媚术惑了他的神智,使他全力牵制浪翻云,她自己则以魔门法逃遁。   楞严双刺攻来,声势胜前十倍,自然是被单玉如防不胜防的媚术控制了心神,毫无留手地全力进击,发挥出所有潜藏的力量。   在这刻,任何心理攻势,对失神的楞严也不管用,唯一的方法就是以硬碰硬。   “波!”的一声,单玉如身前爆起一团黑雾,把她完全笼罩在内,还迅速扩展。   “当当”,一连串兵刃交离声随着响起。   覆雨剑在瞬眼的时间内,连续十剑劈在双刺上,最后一剑把楞严劈得喷血跌退,人也清醒过来。   他功力高强,心志坚毅,就算单玉如亦不能这么容易控制他的心神,问题出在他重义气不肯独自逃生,怎想得到单玉如竟会对他施术,要他作牺牲。   此刻醒觉过来,仍想不到单玉如对他施了手脚,只奇怪自己为何会突然心神失控,幸好浪翻云确没有杀他之意,舍他而去,没入了迷雾里。   殿外处处都有追杀之声。   楞严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闪入后殿去。   这时韩柏离地而起,来到水月大宗伏的大殿旁另一楼房的瓦顶处,前面忽地冒起一道人影。   两人打了个照面,同时一惊。   韩柏两眼瞪大,魔性大发,只觉眼前此女不但美至绝顶,更有种不能说出来的酥味,完全吸引了他的心神,差点把追兵都忘掉了。   单玉如亦对他的魔种生出微妙的感应,美目立时明亮起来。   一指往韩柏点来。   韩柏只觉对方玉手像干棉吸水般一下子吸着他的眼睛,竟有不能动弹的感觉,吓了一跳,立时惊醒过来,挥刀劈去。   这回轮到单玉如喑吃一惊,想不到对方竟能不被自己媚术所惑,正随便一刀,却是妙若天成,来去无迹。   除了浪翻云或庞斑两人外,她当然不会害怕任何人,手指仍是恰到好处的点在对方刀锋处。   当单玉如娇躯一震时,韩柏则有如触电,往后飞跌。   不幸地帅念祖和直破天两人刚好赶至,见韩柏倒飞瓦背之外,哪还想到他因何会如此送上门夹,还以为是他独门奇招,幻矛软剑,凭着掠地斜上之势,齐往他后背招呼过去。   这叫前门进虎,后门来狼。   韩柏无奈下鹰刀甩手挥出,化作长虹,直击直破天,再起后脚,脚跟反后踢在帅念祖的软剑处。   这两人不愧第一流的高手,直破天凌空横移,避过鹰刀,长矛一振,发出一道矛风,遥刺韩柏背部。   帅念祖则借势升起,一脚闪雷向韩柏背心处。   韩柏硬往横移。   避过了帅念祖一脚,却避不开直破天遥发的矛风。   只觉摧心裂肺的劲气透体而人,忙运起挨打奇功,借势前飞化解。   这时叶素冬的声音传来道:“手下留人。”   韩柏此时已身不由己飞回原处,只见那美女眼中异采连闪,忽地爆起一天红雾。   韩柏尚未有机会回过那口真气,身子一紧,不知被什么东西困个结实,接着对方一指戳在他胁下,立时浑体一软,往瓦面掉下去,忽又给提了起来,腾云驾雾般去了。   当叶素冬等人到达殿顶时,红雾仍凝结不散,情景诡异至极。但单玉如和韩柏已是影踪全无。
第二章 未了之缘   庞斑负手悠闲地来到横匾写着“净心涤念,过不留痕”八字的方亭前,驻足静观。   当日韩柏注意到的是“净念”两个字,庞斑却是微微一笑道:“过不留痕,谁不是过不留痕呢?纵能名垂千古,千古比起宇宙的无始无终,又算得哪一回事?”哈哈一笑,负手继续深进。   他恩师蒙赤行与传鹰决战后,还活了三十多年,才坐化大都,亦正是当时蒙人在中原的首都。蒙赤行死后遗体坚硬如铁,毫无腐朽倾向。   庞斑遵其遗命,以猛烈窑火把他焚烧了三日三夜,加热至能熔铜煮铁的高温,才将他化作灰烬。   然后他像朝圣般把蒙赤行的骨灰携至域外,在蒙赤行指定的几处名山之巅,撒下骨灰。   那次旅程对庞斑的成长有无比深刻的意义。他遵从恩师的指示,赤足走了五年,完成了蒙赤行对他最后的遗命,途中不言不语,睡的是荒山野漠。   就是这五年的修练,奠定了他十年后登上天下第一高手宝座的基础。   与传鹰决战后,蒙赤行变化很大。   他的注意力由武道转向天道,心神放在平凡中见真趣的生活里。   当传鹰跃马仙去的惊人消息传入他耳内后,他热然不动,在书斋内静想了百天,被雷电灼黑了的肌肤再转回以前的白皙无瑕。   自此后,他不但尽传庞斑魔门技,还教他如何去体验生活和生命,指导他看书认字。这人人惊惧的不世高手,对庞斑来说却是最慈和可亲的人。   死前百日,蒙赤行向他准确预测了自己的死期和形式,自该日起,他晋入无比欢愉恬静的心境里,比任何时间更闲适舒畅。   撒手前,同庞斑训诲道:“魔道之别,前者初易后难,后者始难后易,斑儿要谨记,生老病死、爱恨情仇、时间流逝,莫非感官共创之幻象,轨空为实,始终一无所有。”   接着伸手按着他的肩头,深深看入他眼内道:“为师的成就,早旷古烁今,独步魔门,将来唯一有希望超越本人者,非斑儿莫属。不过人力有时而穷,将来假若有一天斑儿觉得前路已尽,便应抛开一切,晋修魔门数百年来无人敢试的种魔大法,诸死地而后生。唉!蒙某有幸,得遇传鹰这绝代无双的对手,长街一战,今日之成,实该日之果。”   言罢含笑入灭。   当年之语,如犹在耳。   庞斑之所以善待楞严,实有感于蒙赤行待己之德。   魔功大成后,庞斑纵横天下,想寻关,才感去路已尽,遂遵蒙赤行之嘱抛开一切,把精神全投进晋修魔门近数百年来无人敢试的道心种魔大法里。   那是他一生中最黑喑和充满负面情绪的日子。   当他因一着之差,大法难竟全功,心中充满着不满和对肉欲的追求与嫉恨的情绪时,忽然来了个浪翻云,以人为鉴,顿使他有若立地成佛般,彻底脱离了种魔大法黑暗邪恶的一面,由魔界踏进了道境,达至大法的至境。   由那刻开始,他再不是以前的庞斑。   四周忽地逐渐明亮起来。   半边明月破云而出,在虚黑的夜空展露出无与伦比的仙姿玉容,照亮了他的路。   浪翻云这时潜回怜秀秀的房里。   怜秀秀醒转过来,拥被起坐,惊喜道:“翻云!”   浪翻云取出酒壶灌了三大口清溪流泉后,坐入椅内,舒适地挨在椅背道:“水月大宗不愧东瀛第一高手,我要借秀秀闺房静坐一会才行。”   怜秀秀失色道:“翻云不是受了伤吧?”   浪翻云笑道:“他仍没有伤浪某人的资格,但却费了我不少气力。”   怜秀秀松了一口气,道:“那不若到秀秀的被窝睡一觉。”   浪翻云像回到当年与纪惜惜夜半无人私语时的光阴,心头流过一阵暖意,含笑道:“让我先哄秀秀睡好,才打坐入静吧!”心中暗叹,深惜已错过了杀死单玉如的最佳良机,现在她知道行藏败露,定会改变策略,立即对付朱元璋。   单玉如真是厉害,在那种劣势下仍有脱身的方法。   单玉如一手扯掉韩柏的头罩,欣然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韩公子怎也想不到会落在本教主手上吧!”   韩柏仰躺床上,手足均被来自单玉如身上的特制衣带捆个结实,粽子般不能动弹。   这是一间女性的闺房,虽说在皇宫之内,但单玉如既放心把他带来,自不虞会被人找到。   其实连单玉如也不知道,他的魔根木不受任何外力约束,以单玉如惊人的功力,亦只能使他身体麻痹了片刻。   问题在于他刚挨了直破天那记凌厉的矛风,一时真气与经胍仍未流转畅顺,亦没有自信可震断身上不知用什么材料织成的困缚,才不敢发难。   而且以单玉如的身手,只要他略有异动,会立生感应,故他未到最后关头,绝不敢冒险行动。   他苦笑道:“为何你不一掌劈死我,岂非一了百了,难道教主看上了韩某,想先点滋味甜头吗?”   单玉如一阵娇笑,媚态横生,真可迷死所有男人。旋掩嘴白他一眼道:“你莫要胡思乱想,乖乖答本教主几个问题,人家会给你一个痛快。否则废去你的武功,再把你阉了,才脱光衣服把你放在金陵最大的市集,看你还怎生做人?”   韩柏见她巧笑倩兮说出这么狠辣残忍的话,又确是句句命中自己要害,叹了一口气道:“教主问吧!本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单玉如愕然道:“你像是一点都不害怕的样子呢!”无论她说的话含意如何,她总是那样柔情蜜意,款款情深的样儿,每个表情都是那么楚楚动人,风姿绰约,使人感到纵是被她杀死,那死法亦会是醉人甜美。   韩柏恼道:“怕有什么用?快问吧!本公子没有时间和教主闲聊。”   单玉如既好气又好笑,不过想起夜长梦多,哪还有心情和他计较,柔声道:“浪翻云为何会知道本教主隐身坤宁宫内?”   刹那间韩柏明白了过来,同时知道白己现在的答话非常重要,因为单玉如仍未知道允炆和恭夫人的密已被识破,现在只因浪翻云寻上门来而生出怀疑的心。   他的魔种倏地提升至最巅峰的状态,想也不想道:“你问我,我去问谁呢?不过听说庞斑今晚要去对付鹰缘活佛,他自有来皇宫的理由。”   单玉如一震道:“鹰缘活佛?”   韩柏皱眉道:“怎么啦,连活佛在太监村的事你都不知道吗?”   单玉如沉吟起来,忽地举起右手,按在韩柏心窝处,微笑道:“只要本教主掌劲吐出,保证十个韩柏都要立毙当场,韩公子信是不信呢?”   韩柏心中叫苦,应道:“当然相信!”   单玉如轻轻道:“本教主问一句,公子只须答是或否,若有丝毫犹豫,又或本教主认为你在说谎,今世你再不用见你的什么秦梦瑶、月儿、霜儿了。”   韩柏喜道:“快问吧!我定会不给你真答复,那就可痛快地死掉了。”   单玉如为之气结,亦暗骂自己胡涂,因为对韩柏来说,他如今最佳的结局莫如痛快死掉。可是她却没有把手掌收回来,淡淡一笑道:“好!走着瞧吧!”秀眸厉芒一闪道:“朱元璋知不知道我在宫内?”   韩柏含笑望着她,果似视死如归,坚持到底。   单玉如“噗哧”一笑道:“早知韩公子会充硬汉子的了。”纤手轻按,一股真劲送入韩柏心脉处,再千川百流开枝散叶般往韩柏全身经脉冲去。   韩柏浑体剧震,整个人卷曲起来,连隐藏起穴道已解一事都忘了。   原来动气到处,有如毒蚁咬噬,又痒又痛,那种难以形容、攒心啮肺、蚀入骨髓的难过和痛苦,铁打的人都禁受不起。   单玉如花枝乱颤般笑起来道:“难怪你有恃无恐,原来竟能自行冲开了本教主的点穴手法,唉!真是可惜,给人家一下子就试出来了。”   “啪!”的一声,装载着假盘龙杯的布袋由他怀里掉了出来,落在床上。   单玉如微一错愕,伸手一摸,脸色微变道:“这是什么?”   此时韩柏又另有一番感受,一阵锥心蚀骨的痒剧痛后,小腹一热,单玉如的真气竟全给他似佛祖收妖般吸到丹田气海入处,不但再不能作恶,反治好了直破天刚造成的真气激汤。可见魔种确有能克制任何魔门功法的特性。   他当然仍扮作痛苦万分的样子,哑声呻吟道:“你能否先解去我的痛苦?”   单玉如皱眉道:“你若合本教主满意,本教主自然会解开这毒刑。”不待韩柏说话,早探手取出假杯。   不知为了什么原因,单玉如微一愕然,失声道:“这东西怎会到了你身上?”   韩柏偷眼一瞥,心中大奇,何以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镇定,竟会为这一只杯而动容变色呢,同时又知道她以为自己正痛苦不堪,所以并不改易自己的表情,还故意多惨叫两声,使她更不怀疑自己。   单玉如掌如雨下,连拍他数处大穴。   韩柏暗叫来得好,暗暗把她的掌力吸收。   他装作全身乏力地软瘫床上。   单玉如毫不怀疑,因为她这手法乃魔教八大毒刑之一,非常霸道,受刑者亏损极大,永远不能真正复元过来,短期内更是想爬起身也有问题。   她亦是过于自信,只要细心检查韩柏体内气脉运行的情况当可知道小子半点内伤都没有。   冷冷道:“快说出来吧!”   韩柏心中一动道:“当然是偷来的,不过我只是负责接赃,偷的人是范良极,把这个杯塞给我后,他又去偷别的东西了。累得我给人追得差点没命,唉!不过终也是没有命了。”   单玉如脸上古怪的神色一闪即逝,叹了一口气后,忽然一指点在韩柏的眉心穴上。   韩柏再暗叫来得好,连起挨打神功,在体内不动声息地化解和吸收了她的指劲,同时运起魔功,装出昏迷的神态。   单玉如轻飘飘地拍下他七掌,当然亦给他一一在体内化解了。   这十掌阴寒伤损,目的全在破他体内奇经八脉,此女确是毒似蛇,毫不留情。   单玉如冷笑道:“不知算你这小子走运还是倒霉,拣回一条小命,却要终生做个废人和疯子。”   韩柏只望她不断自言自语,好能多说些密给他听得。   可惜事与愿违,单玉如把假杯装回布袋里,塞入他怀内,再一把提起了他,穿窗而去。   庞斑像个远方来的观光客,借着点月色,欣赏着沿途柳暗花明的园林景色,又不时回首眺望皇城壮丽的夜景和灯饰。   不知是否受到蒙赤行的影响,庞斑自幼开始便从不追求世俗中人人争逐的女色、财富和权势。   对他来说,生命的意义就是去勘破生命的存在和天地的秘密。   他并不相信这能假藉他人而得,一切只能依靠自己的努力。   别人只可作为起步的少许方便。   所以庞斑从不崇拜任何先圣贤人,包括蒙赤行在内,有的只是欣赏。   崇拜是盲目的,欣赏却发自理性的思维。   这使他不拘于前人的任何规范,在每一方面均能另出枢机,开创出一个新的局面,令他全面的超越了魔宗蒙赤行,独步于古往今来任何魔门宗师之上,修成了道心魔大法,成为了无可争议的魔门第一高手。   现在他终于要和传鹰的儿子见面了。   只恨不能和传鹰生于同一个时代,否则庞斑愿作任何牺牲,只求能有此一对手。   幸好还有个鹰缘,一个甚至比乃父传鹰更高深莫测的人。   究竟他的“修为”深湛到什么地步呢?   只看红日法王一直心怯不敢去碰他,便知鹰缘的厉害实不下于传鹰,只是以另一个形式发挥罢了。   不规则中自见规律的简陋村屋,罗列眼前。   庞斑眼中射出智深如汪洋大海的神光,冷然看着眼前一切,感受到物象背后所蕴的深刻意义。   心灵同时晋至无人无我,与天心结合一体的境界。   对庞斑来说,外在的世界只是幻象,只有内心的世界才是真实动人的。   外在的世界只是因内在世界而存在。   没有这个“我”,怎还有什么“他”呢?   就在这刹那间,鹰缘的心和他紧锁在一起。决战终于开始了。   风行烈肩托红枪,策马穿冲过巷,朝钟山南麓独龙阜玩珠峰下的陵地驰去,神情平静。   这晚秦淮河刚好水满,虽是天气严寒,但画船箫鼓,仍是绵绵不绝。沿街青楼酒馆,均挂上明角灯笼,一条街上有好几千盏,照耀得如同白日。   夜色深沉,天上半阕明月,在灯火映照中黯然失色。   不知何处传来若断若续的箫音,凄清委婉,动人心弦。   与街上行人相比,风行烈像活在另一世界的人,面对的是生和死的奋战。   转出了秦淮大街,前方有一关卡,站着数十个军装兵弁和穿着锦衣的厂卫,截查往来行人,见到风行烈马饰印记,知道是鬼王府的人,问了两句后,立即放行,又他的座骑挂上标志,免他再受盘查。   风行烈再往前走,忽地哭喊声传来,只见一队如狼似虎的禁卫军,押着一群手足均系着铁,足有百多人的男女老幼走过,愁云惨雾,教人心生感慨。   风行烈心头激汤,生出无比的厌憎,只想立即远离此地,不忍日睹朱元璋为诛除蓝玉和胡惟庸余党而展开的大搜捕及灭族行动。   人间惨事,莫过于此。   他不知若非朱元璋曾答应韩柏,被牵连的人远远不止此呢。   风行烈叹了一口气,自知无力改变眼前发生的事,收摄心神,通过严密的城防,出城去了。   他沿着林荫古道,缓缓而行。   这次年怜丹予他放手决战的机会,实在存有拣便宜的侥幸心。因为以风行烈的功力,每天都随着经验和修为突飞猛进,说不定很快会追上他年怜丹,所以这好色魔王想借此机会,先一步击杀风行烈,免得将来反给风行烈杀死。   风行烈却是澎湃着无比的信心,非是盲目相信自己可胜过年怜丹,而是这种信心来自燎原枪法的心法一往无前,全力以赴。   他感到变成了厉若海,重演当日厉若海挑战庞斑的情景。   那次厉若海战败身死,同样的命运会发生在他身上吗?   与风行烈分头赴约的戚长征亦看到大同小异的景象,且因他的目的地是市内鼓楼旁的广场,竟遇上十多起被逮捕的男女,真是天惨地愁,教人不忍卒睹。   此时戚长征都弄不清楚谁是谁非,因为若换了这批人得势,同样的事会照样出现在现在逮捕他们的人身上。   只是祸及老人妇孺,教人不忍。   他摇头数了一口气,舒出心中郁怨,遥观目的地。   一座宏伟壮丽的楼阁,巍巍耸立在高岗之上,分上下两部分,下层作拱形城阙状,三门洞城垣,四面红墙巍峙。城垣上耸立着重檐歇山顶的殿式木构建筑,龙凤飞檐、雕梁画栋、典雅壮丽,暗淡的朦胧月色下,颇有异难言的非凡气势。   戚长征跳下马背,深吸一口气,晋入晴空万里的精神境界,一拍背上天兵宝刀,往鼓楼掠去。
第三章 半步之差   朱元璋看着龙桌上的假杯,又气又好笑,给携入御书房仍在装死的韩柏,此时才跳起来,扮着神情惶恐的坐在下首处。   朱元璋哑然失笑道:“你什么不好偷,却要来偷朕的‘掩月盘龙’,难道不知这杯对朕的意义是多么重大吗?差点连命都去了,真是活该。”   韩柏苦笑着脸道:“我只是个接赃的助手,范良极那家伙把我骗了来,说找到单玉如在宫内的藏身处,哪知去了一转,就把这东西塞入我怀里,自己又去偷另外的东西,累得我被皇上的人追杀。”   朱元璋讶道:“范贼头怎知盘龙杯藏在太庙里?”   韩柏心中暗喜,这次你还不上当,茫然摇头道:“小子什么事都不知道。”   朱元璋嘴角飘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柔声道:“单玉如为何会忽然出现,把你掳走?但又不干脆把你杀死呢?”   韩柏道:“或者她认为把小子弄成废人,更是有趣一点。”   朱元璋摇头道:“那她更不用把盘龙杯小心翼翼放回布袋里,又把它好好藏在你怀中,你已成了个废人,这样做根本害不了你,反使人觉得她是栽赃陷害你。”两眼神光一现道:“单玉如一向手脚干净,否则我们不会到现在仍拿不着她的把柄,这样拖泥带水,其中定有因由。”   韩柏灵光一闪道:“我明白了!”   朱元璋一掌拍在桌上,大笑道:“小子你真是朕的福将,这么轻松容易,就破了单玉如天衣无缝的阴谋。”   韩柏叹道:“皇上真是厉害!”   朱元璋失笑道:“想不到一只假杯,竟可骗倒占尽上风的单玉如。”   韩柏剧震道:“假杯!”   朱元璋笑得喘着气道:“范良极无疑是仿冒的天才,不过他却怎也仿不到这真杯的重量,因为那是天竺一种叫‘金铜’的物料所造,看来与中土的黄铜无异,但却重了少许,朕初时也被骗过了,但朕拿上手后才知真伪,刚才只是故意与他到太庙扑个空。他的耳朵厉害,竟可偷听到朕在这里和你说话。”   韩柏老脸通红,既尴尬又难堪。   朱元璋收上笑声,欣然道:“放心吧!朕绝不会和你们计较,待会把真杯拿来赠你又如何,不过千万不要拿来喝酒,否则一命呜呼,怨不得别人也。”他显是心情大佳,长身而起道:“小子随我来!”   韩柏茫然看着他,到此时此刻,他仍不知朱元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太监村的情景比之上次韩柏来时,大有不同,地上是齐膝的大雪,树挂霜条,在月色下既神又纯净。   庞斑轻松漫步,不留下半点痕迹。   流水淙淙。   具有挺拔入云之姿的鹰缘手负背后,正俯头细看所站石旁永不休止的山泉流水,悠然自得。   庞斑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却如斯响应地回过头来,与庞斑打了个照面。   他的眼神仍是炽热无比,充盈着渴望、好奇和对生命的爱恋。   庞斑眼中闪过讶色,微微一笑道:“见到鹰缘兄,可想象到尊父当年英发的雄姿。”   鹰缘哈哈一笑道:“真是有趣,我也正想着先父当年决斗令师时,不敢轻忽的心境。”接着露出深思的神色道:“这几十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说话。”   庞斑欣然一笑,来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柔声道:“活佛今天来中原,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   鹰缘深邃不可测的眼神,投往溪水里去,微笑道:“当然是为再续先父与令师百年前未竟之缘,事实上我早便出手,借行烈与庞兄拼了一场,使庞兄毁不了炉鼎,亦使庞兄落了在下风好一阵子,只想不到庞兄这么快便脱身出来。”   庞斑哑然失笑道:“好一个脱身出来!”竟没有半丝不满的表示,还似觉得很满意的样子。   鹰缘踢掉鞋子,坐了下来,把赤足浸在冰寒彻骨的水中,舒服地叹息道:“暖得真舒服!”   庞斑仰首望去,细察月晕外黯淡的星辰,淡淡道:“暖得有道理,冷暖纯是一种主观的感觉。所以催眠师才能令受术者随他的指示感受到寒温,看来活佛已能完全驾驭身体和感官了。”   鹰缘凝视着流水,眼睛闪着热烈得像天真孩儿般的光芒,喃喃自语般道:“庞兄!生命不是顶奇妙?万千潜而未现的种子,苦候着良机,等待着要闯入我们这世界里来,经验生命的一切。小弟不才,就在先父和白莲钰合体的刹那,比别人先走一步,得到了再生那千载一时的机会,受了最精绝伦的生命精华,所以本人最爱的就是父母。”   庞斑笑道:“生命的开始便是争着投胎,难怪人天性好斗,因为打一开始就是那样子了。鹰兄摸到的确是一手好得不能再好的牌子。”   鹰缘叹道:“我不说话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人与人间的说话实在没有多大实质的意义。但现在我却很享受我们间的对答。”忽然仰天一笑道:“既摸到一手好牌,何不大赌一场,所以我才里迢迢来中原找庞兄,使这场生命的游戏更为淋漓尽致。”   庞斑捧腹狂笑,蹲了下来,喘着气道:“庞某自出生以来,从未试过像今晚的开怀,好了:现在你找到我了,要庞某怎样玩这游戏,无不奉陪!”   鹰缘别过头来,宽广的前额闪现着智能的光辉,眼睛射出情湛的神光,透进庞斑的锐目,柔声道:“鹰刀内藏有先父毕生的经验,包括跃马破碎虚空而去的最后一着,当然漏不了隐藏着生死奥的《战神图录》,鹰刀内现在只余《战神图录》,其他的都给我由鹰刀内抹去了。”   庞斑动容道:“这确是骇人听闻的事,鹰兄既能重历乃父的生命,等若多了乃父那一世的轮回,为何仍要留恋这里呢?”   鹰缘叹了一口气,摇头苦笑道:“我已跨了半步出去,但却惊得缩了回来,惊的是破碎虚空这最后一招,怎会是这么容易的一回事?”   庞斑的脸色凝重起来,沉声道:“那小半步是怎么样的?”   鹰缘眼不转瞬地与他深深对视着,闪动着使人心颤神移的精光,轻轻道:“那完全超越了任何人世的经验,没有话可以形容其万一,所以由那天起,我选择了不说话,也忘记了所有武功。”   庞斑微微一笑道:“那为何今晚又说这么多话?”   鹰缘露出个充满童心的笑容,看着濯在冰水里的赤足,伸展着脚趾,以充满感情的声音道:“因为本人要把这言语说不出来的经验全盘奉上给庞兄,以表达家父对令师蒙赤行赐以决战的感激,没有那次决战,先父绝无可能参破战神图录最后的破碎虚空。”再望着庞斑微笑道:“没有与庞兄今晚此战,亦浪费了先父对我的苦心。”   庞斑大感有趣道:“庞某真的很想听这没有方法以言语表达出来的经验。”   鹰缘若无其事道:“只要庞兄杀了我,立即会‘听’到这经验。”   庞斑仰天大笑起来,状极欢畅。   鬼王虚若无单独一人立在乾罗遗体旁,眼中射出深刻的感情,细看着这初交即成知己的好友。   对自己或别人的死亡,他早麻木了。   但乾罗的死不知如何,却使他特别生出了感触。   堂外围里月色朦胧,似有若无地展示着某种超乎平凡的诡异。   就在此时,里赤媚的声音由空际遥遥传来道:“有请虚兄!”   虚若无微微一笑,倏地不见了。   乾清殿内的密室里,韩柏、范良极和虚夜月三人并排坐在上等红木做的长凳上,看着上首春风满脸的朱元璋,假杯放在他身旁几上。   原本放在这密室里的真杯给拿了去仔细检验。   另一边坐的只有一个燕王。   众人这时已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均感其间过程荒诞离奇之极。   朱元璋道:“现在事情非常清楚明白,叛贼最初的阴谋,必是与媚蛊有关,分别由盈散花和陈贵妃向皇儿和朕下手,这牵涉到魔教的邪术,例如使棣儿在大寿庆典时忽然失了神智,下手刺杀朕,那时单玉如便可措词一举把与棣儿有关的所有皇儿和大臣全部诛掉,那时天下还不是她的吗?”   范良极虽被拆穿了贼谋,却半点谦色都欠奉,拍腿叹道:“可惜却给浪翻云撞个正着,并使陈贵妃得不到其中一项必须的药物,故阴谋只成功了暗算燕王的那一半。”   燕王脸色一红,掩饰尴尬,加入推论道:“于是单玉如另想他法,把毒药涂在盘龙林内,只要父皇被害,而本王又中了必杀的媚蛊,天下亦是他们的了。”   朱元璋叹道:“这女人真厉害,一计不成又一计,而且成功的机会的确很大,自朕得到盘龙杯后,一直不准任何人触碰此杯,免得影响了杯子所藏的幸运,所以明天大寿朕以之祭祀天地时,便要着她道儿。”转向燕王棣道:“忠勤伯确是我朱家的福将,将来无论形势如何发展,棣儿必须善待忠勤伯,知道吗?”   以朱元璋的为人,纵使是一时冲动,说得出这种话来,亦已非常罕有难得了。   燕王棣连忙应命。   虚夜月不耐道:“朱伯伯,那现在要怎样对付那些奸徒呢?”   朱元璋显是相当疼爱这娇娇女,含笑爱怜地道:“当然是要把他们一网打尽,半个不留。”接着蹙起眉头道:“这也要怪朕作茧自缚,自允炆懂事以来,朕一直栽培他,还鼓励他与王公大臣接触议政,使政权有朝一日能顺利移交。唉!他在这方面做得比朕预估的要好上十倍!到现在才知他背后有单玉如在指导和撑腰。”   这下不胜感触,他显然仍对允炆有着深厚的感情,一时难以改变过来。   龙目寒光闪过,冷冷道:“这密室乃宫内禁地,放的全是祭器,只有朕和允炆才可进入。”   众人恍然,才知道朱元璋为何如此肯定允炆有问题,只有他始有机会把毒药涂在杯内。这回轮到燕王担心杯子检验的结果了。   刚好此时检验的报告来了。   老公公把杯子送回来道:“这实杯果然有问题,杯底少许的一角多了层透明的胶,但却没有毒性,可知必仍是与混毒的手法有关,若非心有定见,真不易检查出来。”   朱元璋眼中闪过浓烈的杀机,先使老公公退出密室外,沉声道:“现在证据确凿,所以我们必须先发制人,一举把叛贼全部清除,天下才会有太平日子。”接着叹了一口气道:“这事最头痛的地力,就是仍摸不清楚单玉如的真正实力,刚才搜寻忠勤伯时,坤宁宫内发现了血迹,八名禁卫集体被杀,都是被点穴后被人再下毒手灭口,朕已借口安全问题,派出高手,名为保护,实际上是禁制了允炆的行动,暂时他已被朕控制在手里。”   范良极沉声道:“只要干掉了这孩儿,单玉如还能有什么作为呢?”   朱元璋对范良极态度亲切,笑道:“范兄偷东西是天下无双,但说到政治权术,还是朕在行。大明律例乃由朕亲自订立,连朕亦不可随意违背。尤其此事牵连广泛,京师内无人不拥戴允炆,视他为未来新主,所以废立之事,必须候到适当时机,理由充分,才可进行,否则立即天下大乱,连朕也难以压制。”双目精芒一闪,缓缓道:“眼前当务之急,就是找出暗中附从单玉如的王公大臣的名单,那朕便可在明年到南郊登坛祭祀天地前,把这些叛臣贼将全体逮捕,老虎没了爪牙,单玉如只靠她的天命教徒和一些投附的武林高手,就再不足为患。”   众人心下明白,单玉如最厉害的武器就是无孔不入的女色,她们通过巧妙的方法,像附骨之蛆般潜在王公大臣身旁,配合着允炆的声势,里应外合下,自有不少人暗中附了允炆。这些人一向大力反对燕王,与允炆的命运挂上了钩,若知朱元璋改立燕王,为了切身利益,有起事来,只有站在允炆的一方,那么天下立时四分五裂了。   朱元璋亦不能随便把怀疑有问题的人处死,但若有这样一张名单,不但列出了像白芳华那样打进了大臣家内的天命教妖女,还有这些附从大臣的详细资料,朱元璋出师有名,即可一举把他们全部除掉,燕王的登基亦再无任何阻力了。   韩柏苦恼地道:“这样一张名单,可能根木并不存在呢!”   朱元璋摇头道:“一定会有这种资料的,否则以天命教这么庞大的组织,如何运作,不信可问怒蛟帮的人,每项收支,所有人手的调派,均须有详细的纪录,若只靠脑袋去记,负责的人若忽然被杀或病倒,岂非乱成一团。”向范良极微微一笑道:“范兄乃偷中之王,不知可否为朕在今晚把这张名单弄来,那你拿走盘龙杯时,亦受之无愧了。”   范良极暗骂一声,拍胸道:“皇上有令,我侍卫长怎敢不从,小将尽管试试看。”   韩柏喜道:“我应可免役了吧!因为小子理应扮作身受重伤,人事不知,还应通知月儿入宫来探望我,皇上只要借间有床的密室给小子躲起来便成了。”   虚夜月立时俏脸飞红,狠狠盯了韩柏一眼,但又是大感兴奋。   朱元璋失笑道:“都怪朕赐了你忠勤两字,改坏了名,范兄没了你这好拍档怎行,单玉如爱怎么想便由她吧!只要拿到名单,还怕她飞到天上去不成?”再正容道:“无论如何,朕希望那份名单在太阳东出之前,能摆到朕的桌上来。”   庞斑笑罢森然道:“不计浪翻云,庞某从未遇过一个比活佛更厉害的对手。活佛得法后竟可忘法,庞某怎杀得死你?正如活佛亦无能杀死本人,因为我们都各自在自己的领域达到了峰巅之境,谁也奈何不了谁。活佛凭的是禅法,本人凭的是武道,同样地达到了天人之界。”   鹰缘讶道:“庞兄的智能确达到了洞悉无遗的境界,我和你就似河水不犯井水,不似你和浪翻云,必须分出生死胜负。”接着低头凝视流水,好一会后,像彻底忘记了刚才所有对话般静若止水地道:“明天我会回去布达拉官,庞兄珍重了!鹰缘会耐心静候你们的战果。”   庞斑的反应亦是奇怪,丝毫不以为意,长身而起,负手淡然自若道:“鹰兄路途小心!”哈哈一笑,飘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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