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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雨翻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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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青楼夜宴】☆★
第一章 肝胆相照   当庞斑拳头击上厉若海锐不可挡的丈二红枪尖锋时,韩柏和范良极两人再顾不得隐蔽身形,跃上树端,凭高望去。   两股气劲强懂在一起所发出闷雷般的轰鸣,尽管隔了半里之遥,仍就像发生在咫尺之外,震撼着两人的心神。   树叶卷天旋起。   忽然间蹄声远去。   到蹄声倏止时,一直凝神倾听的范良极全身一震道:“厉若海输了!”   韩柏一呆道:“你怎知道?”   范良极罕有地不利用这点来嘲弄韩柏的无知,脸色凝重地道:“假设厉若海能完全挡着庞斑此击,余劲怎会透体而下,以致祸及座下的良驹?”   韩柏恍然大悟,心中佩服范良极老到的判断,口上却不让道:“庞斑或者同样也不好受?”   范长极双耳耸动,显是施展“盗听”奇功,监听庞斑的行动。   韩柏不敢骚扰他,但自己又没有如此隔空盗听之术,唯有在旁干瞪眼。   范良极吁出一口气道:“庞斑走了。”   韩柏急道:“我们该怎么办?”   范良极瞪眼怒道:“你不是很有阴谋狡计的吗?为何问我?”   韩柏狠狠道:“若你不动点脑筋,救不出风行烈时,也休想要我娶你那命根子为妾。”   范良极一惊陪笑道:“小伙子毛头娃,哪来这么大的火气,快随我来!”飘身下树,往迎风峡赶去。   韩柏紧随地身后,不知为何,心中蓄着一股不舒服的感觉,有些像大祸临头似的。   刚窜上官道,范良极倏地停下,韩柏差点撞在他身上,刚要喝骂,旋即瞪大双目,和范良极两人一个表情,不能置信地望向卓立如山般挺立路心,悠然负手的伟岸男子。   那人只目闪闪有神,带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   范良极深吸一口气,道:“魔师庞斑!”   庞斑淡淡一笑道:“老兄形相清奇,乃正猴形火格,若庞某没有看错,必是‘独行盗’范良极范兄了。”眼光再落到他身旁的韩柏身上,道:“这位小兄弟背着小徒夜羽的‘三八右戟’,想是和小徒有约的韩柏小兄了。”   韩柏喉咙干涸,心头发热,怎也没想到这样便和庞斑照上脸,如此突如其来!想说话却发不出声来。而对方又是那么彬彬有礼。而更使他骇然的,是深心处升起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感觉,像激流般在经脉内延展,就像体内的魔种本是沉睡的,现在却苏醒了过来。   “飕!”   烟管离背而出,落在范良极手上。   范豆极冷然自若地从怀中掏出烟草,放在管上,打火点燃,深吸一口后,低喝道:“韩柏!走,记着你答应过的事。”   韩柏压制着蠢蠢欲动的魔种,心中感动,真是连作梦也想不到像范良极这样的人,竟肯为一个不相识并嫁作人家妾侍的妓女,献上生命去维护她的“幸福”。因为以范良极逃术之精,避过庞斑魔掌的可能性,实远比他为高。   庞斑微微一笑道:“范兄多心了,这位韩兄,小徒早和他有三月内生擒他之约,庞某怎会插手到这些小辈的游戏里?”   韩柏心头一热,昂然面对庞斑,喝道:“我要向你挑战!”   庞斑眼内精芒一现,声音转冷道:“你胜得过夜羽,再来和我说这句话。”   韩柏为之一窒,庞斑自有一股君临天下、不可一世的气概,使人感到一旦难以和他争锋,甚至连违抗他的说话也感到困难。   韩柏虽得赤尊信注入魔种,结成与他融浑无闻的魔胎,但始终欠了经验火候,与庞斑这类盖世高手对峙时,便相形见绌,他能昂然说出挑战的话,已使庞斑对他刮目相看。   范良极也大为头痛,他是人老成精,可是庞斑由行动以至说话,每一着都出人意表,占了先机,使他一时间失了方寸。   庞斑眼光转到范良极身上,道:“范兄的烟丝是否产自武夷的‘天香草’,难怪如此清淳馥郁!”   范良极心中一懔,点头道:“庞兄见闻之广,使小弟惊异莫名。”跟着转往韩柏喝道:“小子还不快滚!”这次他似乎担心的不是庞斑,而是方夜羽,若韩柏被他生擒去,那韩柏还怎能完成他的承诺。   韩柏心中犹豫,他在此的目的是要救风行烈,但自下庞斑规身拦截,立时打乱了所有步骤。   庞斑皱眉道:“若没有小徒同意,这位韩小弟能走到哪里去?”   范良极仰天一阵长笑,道:“好!庞兄,动手吧!”一扬烟管,却没有飞起半点火星,同时借着侧头的动作,向韩柏打个眼色。   这两日来,韩柏和这独行盗时刻相对,两人已有非常默契,一看他的眼色,竟是招呼自己一齐合力庞斑,这才醒悟这老狐狸一直叫自己离开,竟是个要庞斑不及防备的假局,而更深一层的用意,是要庞斑产生以为他韩柏武功较弱的错觉。   一颗心不由卜卜狂跳起来。   偷袭庞斑可是个无人敢想敢打的主意。   另一方面亦心下奇怪,范良极一向对庞斑采的策略都是避之则吉,为何眼下一见庞斑便摆出个战斗格局。   难道他掌握了庞斑的一些密。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往庞斑望去。   庞斑好像早知他会望向自己一般,眼光正静候着他。   目光相触,韩柏全身一颤,这并非他不敌对方的眼神,而是体内魔种产生的激流,倏地攀上最高峰,使他全身有若被烈火焚烧。当他差点忍不住要跳起来狂喊乱叫时,激流忽又消去,了无痕迹,回复了先前的样子。他知道有些难以理解的事,已发生了。   庞斑的目光像望进了他的灵魂里那样,洞悉了一切,甚至包括他对靳冰云的爱慕和与赤尊信奇异的关系。   韩柏直觉地感觉到这个六十年来一直稳据天下第一高手宝座的人物,在那人人惊惧的外表下,实充满着洞悉世情的超然智能,生命对他来说只是个胜与败的游戏,没有半点忧惧。   可是他全不明白为何有这种直觉。   范良极烟管火星弹起。   韩柏收摄心神,右手握上背后三八戟的手把庞斑倏地后退,速度快至令人难以相信。   两人暴喝,功力运转,刚要追去,蓦地同时一震,煞止了去势。   原来庞斑仍卓立原地,脚步没移半分。   两人对望一眼,心中升起怪异无比的感觉,他们为何会生出庞斑速退的错觉了?这种究竟是什么武功?   庞斑喝道:“厉若海在我一拳打出时,攻出了十八枪,范兄不知以为自己可以打出多少?”   范豆极针锋相对道:“假设你是和厉若海决战前的庞斑,我可能连第二也打不出,但你不是啊!庞兄!”   庞斑赞叹道:“盗听之术,果是惊人,竟能‘听’到庞某决战后拳头颤震的微声,推断出庞某受了内伤,假设范兄盗听时耳朵耸动没有发出声音,我也猜不到在旁窥视的竟是你范良极,刻下也不会恭候于此了。”   韩柏心湖激荡。   他知道范良极已和庞斑交上手,庞斑厉害处,就是点出明知范良极以盗听之术,探出他受了内伤,而他仍现身拦截,自是因他有负了内伤仍能截下他两人的把握。   他听到范良极双耳耸动的微弱声音,又推出是他的盗听之术,已足使他两人心寒,从而弱了斗志。   范良极叹嘿一笑,道:“我范良极脾气最臭,偏不信你负了伤仍能胜过我这一根旱烟。”   “呼!”   一声惨叫由庞斑后方树林远处传来。   三人连眉毛也不耸动一下,像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的样子。   范良极一声长啸,一道烟箭口喷而出,往庞斑脸门剌去,旱烟缓缓击出,烟每推前一分,带起的狂飙便愈趋激烈,在离庞斑还有八尺许时,劲气已波及方圆三丈之外。   韩柏看到范良极此,才明白自己是如何侥幸,范良极的武功确是精纯无比,深不可测。不过这侥幸并不是偶然的,而是靠魔胎层出不穷的怪异能力赢回来的。当下也狂喝一声,三八戟全力往庞斑腰侧扫去。   庞斑张口一吹,烟雾飘散。接着飘身而起,似要冲前,又似要往后飞退,使人完全捉摸不到他的进退方向。   范良极倏地加速,封死庞斑所有前进之路。   韩柏运戟再剌,取的是庞斑小腹,只攻不守,完全一派不顾自身的拼死打法。   庞斑在这么凶险的形势里,依然从容不迫,眼中闪过对这两名敌手的赞赏,跃空而起。   范良极和韩柏两人气势如虹,齐齐离地跃追,从左右两侧由下往上攻向庞斑。   庞斑一阵长笑,竟倒跃回原处。   那根本是不可能的,没有人能改变这样的去势,但庞斑竟奇迹地做到了。   范良极和韩柏齐齐击空,大惊失色下沉气落地。   浓烈的杀气由庞斑处迫来。   两人急退,回到原地,摆开守势,准备应付庞斑的反击。   庞斑悠然负手立在原处,便像是从没有移动过分毫。   三人回复早先对峙之局。   但范韩两人气势已无复先前之勇。   远方又再传来两声惨呼,兵刃交击之声已隐隐可闻,显示伤人者逐渐迫近。   庞斑望向韩柏,淡淡道:“韩小兄武技高明,足可跻身黑榜,未知与‘盗霸’赤尊信有何关系?”   韩柏表面丝毫不露出心中的震骇,使他惊异的,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何处露出端倪,教这魔君看出他和赤尊信有关系,假设是对方感应到他体内的魔胎,自己的处境便非常危险了。   庞斑微笑道:“韩小兄表面虽然非常冷静,但气势却再减弱三分,不啻已告知了我答案,好!赤尊信不愧是赤尊信,竟能舍弃自身,成就魔种,韩小兄!你走吧!”   最后一句,范韩两人齐感愕然。   庞斑仰天长笑道:“若本人不予机会韩小兄养成魔种,赤尊信焉能死而瞑目!”   范良极冷笑道:“庞兄话虽说得好听,怎知不是内伤因强运神功而加重,所以藉词不和我们动手。”他这话合情合理,因直到此刻庞斑仍没有和他们硬拼半招。   这岂是威慑天下魔师庞斑的风格?   另一声闷哼从右后方约百步外的林中传来,跟着是兵器坠地的声音,攻来者一直沉着气默默苦战,使人感到他的沉稳坚毅和不屈的意志。   庞斑仰天再一阵长笑,笑声中透出无比的自信和骄傲,不理蓄势待发的范良极,提高声音道:“风兄既如此想见庞某一面,你们便让他过来吧!”   声音远远传开去。   范良极运足眼力耳力,不放过庞斑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但卸一点也找不到庞斑受了内伤的痕迹。   打斗声静了下来。   风行烈脸容平静,从庞斑右后侧的树林走出来,立在他身后约二十步处,两手空空,背上挂着厉若海的丈二红枪,冷冷盯着庞斑雄伟如山的背身。   庞斑头也不回道:“恭喜风兄武功尽复,不知风兄背上的是否令师厉若海的丈二红枪。”   他头也不回,却像背上长了眼睛般看到了一切。   韩柏心神稍定,心中却奇怪庞斑明明在此布下了强大的人手,为何直至此刻却一个也没有现身?   风行烈应道:“正是丈二红枪,望庞兄不吝赐教!”   被三大高手牢夹在官道正中的魔师庞斑,悠然负手,便像是个旁观者。   要知围着他的三个人,每一个都非同小可。   范良极乃黑榜级高手,只是这身份已使他可和庞斑单打独斗。   风行烈是白道新一代的第一高手,现今武功尽复,且挟厉若海败亡的悲愤寻来,岂是易与。   韩柏更是由赤尊信牺牲自身成就的魔种高手,潜力无穷。   若这三人联手,负了伤的庞斑真能胜过他们吗?   风行烈完全回复了自信,他再也不是那壮志消沉的颓废男子,虽然他的心已随着冰云的离开而死去,但仇恨之火在支撑着他,将厉若海土葬后,他立即来找庞斑。   在庞斑的整个生命史内,从没有过比这十日更有机会被人杀死。   为此,他决定了在这十日内不借一切杀死庞斑,或是被杀;因一过了这十日,便再难有机会。   厉若海说过庞斑十日内休想和任何人动手,就是十日内动不得手,厉若海是不会错的,因为他是和庞斑绝对地同一级数的高手。   直到风行烈在空中看到厉若海和庞斑的决战时,才明白到厉若海在武学上的伟大成就,更明白到庞斑的可怕。   为了冰云,为了厉若海,为了天下武林,他风行烈必须杀死庞斑,就算机会连一分也没有,他也绝不会畏缩。   就像厉若海,生死全不介怀。   那才真是好汉子!   庞斑微微一笑道:“风兄挟满怀激情而来,为何不立即出手,气势便不会像现在般一衰竭下来了。”   他虽背着风行烈,但却像面对面和风行烈说话。   风行烈道:“庞兄正和对面两位仁兄剑拔弩张,我怎能乘危插入?”   庞斑仰天一叹道:“只是风兄这种气度,便可推断出风兄将继令师厉若海之后,成为天下尊崇的高手。”   范良极在那边闷哼道:“不过是个满口讲仁义道德的傻子吧!”   庞斑微微一笑道:“范兄说笑了,请问范兄知否为何我身负内伤,仍然现身出来会见你们?”   三人齐感愕然,想不到庞斑忽地承认负了内伤。   韩柏望向风行烈,后者立时生出感应,往他回望过来。韩柏像见了亲人般打了个招呼,风行烈微笑点头,他当然认不出眼前这魁梧强壮的青年男子,就是那晚在渡头救起他的瘦弱小子,不过见对方昂然和庞斑对峙,心中早起了惺惺相惜之意。   范良极奇怪地望着庞斑道:“庞兄肯现身,自然是自信可在负伤后仍能稳胜我们三人,难道还有别的理由吗?”   庞斑摇头道:“非也非也,若无必要我也不会和你们动手。”   韩柏一呆道:“你这样说,岂不是教我们非趁这机会拣便宜和你动手不可。”   庞斑微微一笑道:“若你们真要出手,我只好施展一种将伤势硬压下去的方法,尽毙你等之后,再觅地疗伤,希望一年内能完全复原过来。”   一年后,就是他决战浪翻云的日子。   韩柏奇道:“你手下能人无数,大可叫那什么十大煞神出来,何用施展这么霸道的方法,徒使内伤加重?”   庞斑傲然一笑,却不回答。   范良极闷哼道:“你这小子真无知还是假无知,威震天下的魔师也要找人帮手,传出去岂非天大的笑话。”   气氛一时僵硬至极点。   究竟是动手还是不动手?   这可能是唯一可以伤害或甚至杀死庞斑的机会。   三人心中也升起对庞斑的敬意,这魔君的气度确是远超常人。   韩柏更从他身上,看到了和浪翻云近似的气质,那是无比的骄傲和自信,一种傲然冷对生死成败挑战的不世气魄。   范良极嘿然道:“你还未说出现身的理由呀!”   庞斑沉吟片晌,沉声道:“首先是韩小兄体内的魔种惹起了我的感应,使我的好奇心盖过了其他一切的考虑;至于风兄,由于他能于百息之内,连胜十三名我的手下,迫进二百六十二步,我便推断出他终有一日可达至厉若海甚或更加超越的境界,一时心生欢喜,不得不和他一见。”   三人心神的震骇,确是任何笔墨也难以形容,尤其是风行烈,因为他知道庞斑果无一字虚言,在庞斑叫停战时,他刚踏出了第二百六十二步。但庞斑既要“见”他,为何又不回过头来?   韩柏持戟的手颤了颤,心中升起庞斑高不可攀的感觉,这魔君在他和范良极时刻进袭的压力下,竟仍可分神去留意风行烈。   范良极知道若再让庞斑继续“表演”下去,他们三人可能连兵器也吓得拿不稳,暴喝道:“是战是和,你们两人怎说?”   风行烈淡然道:“我不打了!”   范韩两人齐感愕然。   范良极若不是为了要韩柏去娶朝霞为妾,拿刀指着他也不会来和庞斑对着干,能不动手自是最好,只不过被厉若海之死刺激起豪气,才拼死出手。   韩柏虽因赤尊信而和庞斑势成对立,但和庞斑却没有直接的仇恨,动手的理由不是没有,但不动手的理由则更有力和更多。   反是风行烈从任何角度看去,也必须动手一搏,但现在却是他表示不战,真使人摸不着头脑。   这时天早全黑,天上星光点点,眨着眼睛。   夜风吹来,这四人便像知心好友般,聚在一起谈论心事。   范良极将烟管插回背上,伸了个懒腰,道:“希望今晚不要作恶梦!”瞅了韩柏一眼,提醒韩柏记得守诺言。   韩柏也收起三八戟,道:“不打最好!但风兄为何忽然改变主意?”他的神态总有种天真的味儿。   风行烈不理韩柏,盯着庞斑冷冷道:“我想到先师是不会在你负伤时趁机动手的,所以我风行烈怎会做先师所不屑为之事。”   庞斑淡淡道:“那我走了!”缓缓转身,一步踏出,便已消没在林内,像只走了一步,便完成了一般高手要走七、八步的距离,直到离开,他也没有回头看风行烈一眼。   三人齐齐一呆,这才知道若庞斑要不战而走,确是没有人可拦得住他。   范良极运起盗听之功,好一会深深吁出一口气,安慰地道:“全走了!”   韩柏奇道:“庞斑不是要不择手段擒拿风兄吗?为何如此轻易放过风兄?”   范良极嘿然道:“你若可猜破庞斑的手段,他也不用出来混了。”   风行烈向韩柏道:“这位兄台,我们怕是素未谋面吧!为何兄台却像和我非常熟络?”   韩柏欢喜地道:“我便是在渡头拉你上来的小韩柏呀,广渡大师没有告诉你吗?”一时间他已忘了无论体形武功,他都没有了那“小韩柏”丝毫的形迹。   风行烈眼睛瞪大,呆望着他。   范良极伸出手来,一把捏紧韩柏的肩胛骨,狠狠道:“你这小子来历不明,怎又和赤尊信有上关系,快些从实招来。”语声虽凶霸霸的,心内升起难以形容的友情和温暖,因为韩柏明明可避过他这一抓,却硬是让他抓上了,那显示出对他的绝对信任。这是范良极一生里,破天荒第一次得到的珍品──友情。   韩柏苦着脸道:“我说我说!不要那么用力好吗,你这老不死的混蛋。”
第二章 路遇故人   戚长征在一处环境优美的农村,借宿两宿,将与孤竹、谈应手的搏斗经验融汇吸收后,刀法更上一层楼,这才踏上征途,往武昌韩府赶去。   途中遇上一场豪雨,暗叹天不作美,唯有避进一个山谷去。刚进入谷口,骤雨忽停,阳光破云而出,弯弯的彩虹下,只见谷内别有洞天,二十多亩良田,种着各类蔬菜米黍,果树掩映间,隐见茅舍。   真是个世外桃源的安乐处所。   戚长征不想惊扰别人的宁静,待要进去,忽地“咦!”一声停了下来,细察着脚下的一畦稻田。   稻田显是收割不久,戚长征看着被割掉的禾草,眼中闪着惊异的神色。   每株禾草都是同一高度被同样刀法削断,显示出惊人的精确度、自制和持久力。   一名高瘦汉子从果林后转了出来,肩上檐着两桶肥料,踏着田间的小径走过来,他专注地看着向左右延展的田野,似是一点察觉不到陌生者的闯入。   高瘦汉子走到一块瓜田里,自顾自施起肥来。   戚长征好奇心大起,朗声恭容道:“晚辈乃怒蛟帮戚长征,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高瘦男子头也不台,淡淡道:“本人隐居于此,早不问世事,朋友若只是路过,便请上路吧!”   戚长征洒然一笑,抱拳道:“那就请恕过凡心俗口惊扰之罪,长征这便上路!”转身待去。   “咿呀!”   果林里传来开门声,一把甜美的女声叫道:“长征!”   “征”字声尾还未完,倏地断去,似是呼唤的女子突然想起自己不应唤叫。   戚长征愕然转身,正好迎上高瘦汉子凌厉有若刀刃的目光。   果林那里再没有半点声色。   戚长征记性极佳,早想起呼唤他名字的女子是何人,心中翻起波涛。   戚长征昂然与高瘦汉子对视着,尊敬地道:“江湖中用刀者虽多如天上星辰,但能令长征心仪者,则只有阁下‘左手刀’封寒前辈。”   原来眼前这甘于隐遁于深谷的人,竟是昔年名震武林的“黑榜”高手“左手刀”封寒,三年前他挑战浪翻云,虽败犹荣,与浪翻云结成好友,受浪翻云之托,将被揭露了卧底身份的乾罗养女乾虹青带离怒蛟岛,想不到竟隐居于此,不问世事。   刚才叫他的不用说是妩媚诱人,怒蛟帮主上官鹰的前妻乾虹青。   封寒眼中精光敛去,淡淡道:“说到用刀,古往今来莫有人能过于传鹰之厚背刀,封某败军之将,何足言勇,浪翻云兄近况可好?”   戚长征肃容道:“好!非常好!”此人看来粗豪,但粗中有细,外面江湖虽风起云涌,他却一言不提,以免破坏了这小谷的和平宁静。   乾虹青声音从果林里的茅舍传来道:“故人远来,封寒你为何不延客入屋,喝两口热茶。”   这时轮到戚长征心下犹豫,他这人爱恨分明,乾虹青骗去上官鹰感情,现在又和封寒住在一起,关系大不简单,实是不见为宜。   封寒指着东方天际道:“雨云即至,戚兄若不嫌寒舍简陋,请进来一歇,待雨过后,再上路也不迟。”   戚长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东方还处果是乌云密布,景物没在茫茫烟雨里。   封寒打个招呼,当先领路往果林走去。   戚长征收摄心神,随他而去。   两人在种着各种果树的小路穿过,一大一小两间茅屋现在眼前,小茅屋的烟囱正升起袅袅炊烟,当是乾虹青正在烹茶款客,想她以前贵为帮主夫人,婢仆成群,似这样事事亲为的粗苦生活,未知她是否习惯。   屋门打开。   封寒站在门旁,摆手示意戚长征进去。   戚长征停了下来,仰天用力嗅了几下,叹道:“好香的桂花!”   封寒冰冷的脸容首次绽出一丝笑意,道:“就是这桂树的香气,将我留在此地三年,或者一生一世。”   一股懒洋洋的感觉涌上心头,戚长征悠悠步进屋里。   屋内桌椅几柜一应俱全,还隔了两个房间,珠帘低垂!各类家具均以桃木制造,虽没有填镶嵌装饰,但手工极佳,予人耐用舒适的感觉,墙上还挂了几张字画,清雅脱俗。   封寒见他目光在桌椅巡逡,微笑道:“这些都是我的手工艺儿。”指着挂在墙上的字画道:“这些则是虹青的杰作!”   “哗啦啦!”   大雨终于来临,打在茅屋顶上和斜伸窗外的竹上,敲起了大自然的乐章清寒之气,透窗而入。   戚长征拣了靠窗的木椅坐下,伸了个懒腰,舒服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他深切感受到封寒和乾虹青这小天地里那种宁和温暖的气氛,忽然觉得背负着的刀又重又累赘,连忙解下来,挨放墙角,心中一动,眼睛四处搜索起来。   封寒在厅心的桌旁坐下,道:“戚兄是否在找我的刀?”   戚长征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应是。   封寒微微一笑道:“连我自己也忘了将刀放在哪里了。”   戚长征愕然。   脚步声响起。   戚长征转头看去,差点认不出这就是昔日怒蛟帮主夫人,那艳光四射的乾虹青。   她身粗布衣裳,不施半点脂粉,乌黑闪亮的秀发高高束起,用一枝木簪在头顶结了个发髻,予人素淡清爽的感觉,再没有半点当日的浓妆抹,反更清丽秀逸。   她双手托着木盘,上面放了一壶茶和几只小茶杯,盈盈步入屋内。   戚长征惯性地立了起来,道:“帮主夫……噢!不!乾……乾姑娘!”深感说错了话,颇为手足无措。   乾虹青神色一黯,手抖了起来,一个杯子翻侧跌在盘上。   封寒手接过盘子,怜惜地道:“让我来!”接着若无其事地向戚长征招呼道:“戚兄!趁茶热过来喝吧!”   戚长征乘机走到桌旁坐下,以冲淡尴尬的气氛。   乾虹青也坐了下来,低头无语。   封寒站了起来,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道:“虹青斟茶给戚兄吧,我要出去看看!”披起衣,推门往外勿勿去了。   戚长征差点想将他拉着,他情愿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想单独对着乾虹青。   “啪!”   门关上。   两人默言无语。   乾虹青忽地娇呼道:“噢!差点忘了!”捧起茶壶,斟满了戚长征身前的茶杯,同时低声问道:“他还恨我吗?”   在茶满泻前,戚长征托起壶嘴。   乾虹青这才惊觉,将壶放回盘内。   戚长征看着杯内清澈的绿茶,两片茶叶浮上茶面飘飘荡荡,脑内却是空白一片。   乾虹青道:“长征!”   戚长征猛然一震,抬起头来,双方目光一触,同时避开。   戚长征抵受不住这可将人活活压死的气氛,长身而起,来到窗前,往外望去,在风雨中的远处,在泥田里,封寒正在锄田松土。   乾虹青轻轻道:“他娶了新的帮主夫人吗?”   戚长征目视因风雨加剧而逐渐模糊的封寒身形,喟然道:“没有!”   接着是更使人心头沉重的静默。   乾虹青幽道:“长征,怒蛟帮里我谈得来的便只有你一人,可否答应我一个要求。”   戚长征沉声道:“说吧!”   乾虹青道:“帮他忘了我!”   戚长征虎躯一震,转过身来,瞪着乾虹青。   直到此刻戚长征才细意看着眼前这久别了的美丽的帮主夫人。   乾虹青美目投注在杯内的茶里,但神思却飞往平日不敢一闯的禁区。   她明显地清瘦了,不施脂粉的玉容少了三分光,却多了七分秀气,只有田园才能培养出的特质。   戚长征道:“我绝不会在帮主前提起见过你的任何事!”   乾虹用哀怨地望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茶里,道:“只有戚长征才可以这样体会我的心意。”   这句话表示她已视戚长征为真正知己。   戚长征伸手取起长刀,挂在背上。   乾虹青平静地道:“长征!你还未喝我为你烹的茶!”   戚长征待要说话,谷外远远一把柔和的男声响起道:“封寒先生在吗。”   乾虹青娇躯轻颤,道:“终于来了!”像是早知有客要到的模样。   戚长征不解地望向她,想起当年上官鹰将乾虹青带回怒蛟帮时,眉目间难掩兴奋的情景,心中一阵感触,使他几乎要仰天长啸,出心中的痛楚和无奈。   乾虹青解释道:“封寒上月往附近的城镇购物时,发觉被人跟踪,所以想到早晚有人会找到这里来。”   “封寒先生在吗?”   这次呼叫声又近了许多。   戚长征转身往外望去,只见风雨里,一个高大的身形打着伞,站在进谷的路上,与在田里工作的封寒只隔了二十多步的距离。   封寒仍在专心田事,锄起锄落,对来人不闻不问。   来人道:“本人西宁派简正明,乃大统领阴风‘楞严座下’四战将之一,这次奉楞大统领之命,有密函奉上,请封寒先生亲启。”   在屋内凭窗远眺的戚长征心中想道:在八派联盟里,以少林、长白和西宁三派居首,其中又以西宁派和朝廷关系最是密切,每代均有高手出仕朝廷,被誉为西宁派中地位仅次于派主“九指飘香”庄节和“老叟”沙放天,但武技却是全派之冠的“灭情手”叶素冬,便是当今皇上的御林军统领,这简正明外号“游子伞”,武器就是一把由精钢打制的伞子,是叶素冬的师弟,在八派联盟里辈份既高,武功亦非常有名,想不到竟做了厂卫大头头楞严的爪牙,到来送信。   封寒的声音传来道:“封某早不问江湖之事,请将原信送回愣严,无论里面写上什么东西,我也不想知道。”   简正明道:“楞严大统领早知封寒先生遗世独立,不慕名利,但因这次乃全力对付怒蛟帮,故请先生加入我们的阵营,大统领必以上宾之礼待先生,身份超然,不受任何限制,望先生三思。”   戚长征心想难怪楞严派了这“游子伞”简正明前来作说客,果是措辞得体,可惜不明底蕴,误以为封寒和浪翻云仇深似海,其实两人早化敌为友,所以简正明实是枉作小人。   封寒断言道:“不必多言,回去告诉楞严,封某和浪翻云的所有恩怨,已在二年前了断,你走吧!”说话中连仅余的一分客气也没有了。   简正明微微一笑,躬身道:“如此我明白了!简某告退。”转身便去。   戚长征在屋内看着“游子伞”简正明远去的背影,点头赞道:“这游子伞看来也是个人物,可惜竟做了朝廷的走狗来惹我们,这次给我撞个正着,不教训教训他们,我又怎对得起戚氏堂上的列祖列宗。”   乾虹青在后面嗔道:“长征!你总是爱这么惹是生非,好勇斗狠!”   戚长征一愕转身,呆望着她好一会,才深深叹了口气,道:“我还以为过去了再不能挽留的日子又复活了过来,四年前我搏杀了剧盗‘止儿帝’程望后,回到怒蛟岛,你亲自为我包扎伤口时,说的也正是这两句话。”   乾虹青垂下了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戚长征苦笑,大步来到桌旁,取起一杯茶,灌进喉里。摇头道:“除了男人哭外,我最怕看就是女人哭!”   乾虹青含泪嗔道:“这三年来我从没有哭,哭一次也不过份吧?”   戚长征步到门前正要踏出门外之际,忽地回过头来,平淡地道:“我原以为自己一生里是不会有‘嫉妒’的情绪。但那天当帮主带着你回岛时,我才明白到嫉妒的滋味,而那亦是我回忆里个珍贵的片断。虹青,让一切只活在记忆里吧,过去的便让它过去算了,新的一天会迎接和拥抱你。”说完,缓缓转身,踏出门外,冒雨远去。   乾虹青望着雨水打在戚长征身上,忽然间生出错觉,就像远去的不但是戚长征逐渐湿透的背影。   也是上官鹰的背影。   背影又逐渐转化,变成为浪翻云。   一个竹箩放在大厅正中的一张酸枝圆桌上。   庞斑默默看着竹箩,连方夜羽走进厅来,直走到他身旁静待着,他仍没有丝毫分散精神,黑白二仆像两个没有生命的雕刻般守卫两旁。   庞斑仰天叹了一口气,问道:“从浪翻云亲手织的这个竹箩,夜羽你看出了什么来?”   方夜羽像早知庞斑会问他这问题般,道:“浪翻云有着这世上最精确的一对巧手,尽管找到世上最精巧的工匠来,能织出的东西也不外如是。”   庞斑怒哼道:“但何人能像浪翻云般可把‘平衡’的力量,通过这竹箩表现得那么淋漓尽致。”   方夜羽浑身一震,定睛望着竹箩。   竹箩四平八稳放在桌上,果然是无有一分偏右,更没一分偏左。   庞斑冷冷道:“天地一开,阴阳分判,有正必有反,有顺方有逆,天地之至道不过就是驾驭这种种对待力量的方法,总而言之就是‘平衡’两字。所以从这竹箩显而出来的平衡力量,便可推出浪翻云的覆雨剑法,确实已达技进乎道,观知止而神欲行的境界。”   方夜羽乘机问道:“厉若海比之浪翻云又如何?”   庞斑淡然道:“两人武功均已臻第一流的境界,分别则在两人的修养,厉若海心中充满了悲伤和追求武道的激情,而浪翻云却是对亡妻的追忆,以明月和酒融入生命,若要用两个字来说出他们的分别,厉若海是霸气,而浪翻云则是逸气。扑面而来的霸气和逸气!”   方夜羽心要一阵激动,天地间唯有庞斑能如此透彻去分析这两个绝代高手,只有他才有那眼力和资格。   庞斑仰天一阵长笑道:“好一个厉若海,六十年来,我庞斑还是首次负伤。”微一沉吟,柔声道:“夜羽,你知道吗?我喜欢现在那受伤的感觉,非常新鲜,刺激我想起了平时不会想的东西,想做平时不会做的事。”   方夜羽诧异地道:“师尊想做什么事?”   庞斑微微笑道:“给我在这里找出那间最有名的青楼,今夜在那里订个酒席,找最红的名妓来陪酒,我要请一个贵客。”   方夜羽愕然道:“请谁?”   庞斑道:“‘毒手’乾罗!”
第三章 酒家风云   离武昌府不远的另一大城邑,黄州府闹市里一所规模宏大的酒楼上,范良极、韩柏和风行烈叫了酒菜,开怀大嚼。   时刚过午,二楼的十多张大桌子几乎坐满了人,既有路过的商旅,也有本地的人,其中有些神态骠悍、携有兵器的,显是武林中人物。   范良极蹲在椅上,撕开鸡肉猛往嘴里塞,那副吃相确是令人侧目,不敢恭维。   韩柏多日未进佳肴,也是狠吞虎,食相比范良极好不了多少。   只有风行烈吃得很慢,眉头紧锁、满怀心事。   范良极满腮食物,眯着眼打量韩柏,口齿不清地咕哝道:“饱了你里面的小宝贝没有?”   韩柏怒道:“这是天大的密,我当你是朋友才告诉你,怎可整天挂在嘴边?”   范良极嘿嘿冷笑道:“不要以为是朋友,便可不守诺言!”   韩柏气道:“风兄是自己救自己罢了!难道是你救了他吗?”   两人的约定是假设范良极助韩柏救出了风行烈,韩柏便须从陈府将朝霞“救”出来,并娶之为妾,所以韩柏才会在是否范良极救出风行烈这一项上争持。   范良极灌了一碗酒后,慢条斯理地取出旱烟管,点燃烟丝,缓缓喷出一道烟往韩柏脸上,闷哼道:“若非有我老范在场,庞斑肯这样放你们这两个毛头小子走吗?”   韩柏已没有闲情嘲讽他自认“老范”,向默默细嚼的风行烈求助道:“风兄!你同意这死老鬼的说话吗!”   风行烈苦笑道:“一路上我也在思索着这个问题,据我猜想,直至庞斑离去的一刻,他才放弃了留下我们的念头。”   范良极赞道:“小风确是比柏儿精明得多,庞斑在和我们对峙时,一直在留心小风的行动,最后判断出小风真的完全回复了武功,知道若要他的手下出手拦截我们三人,尽管成功,也必须付出庞大和无可弥补的代价,于是才故作大方,放我们这三只老虎归山,再待更好干掉我们的机会,由是观之,小风确是被我救了。”   韩柏怒道:“不要叫我作‘柏儿’!”   范良极反相讥道:“那你又唤我作‘死老鬼’?”   风行烈不禁莞尔,这一老一少两人虽针锋相对,各不相让,其实两人间洋溢着真挚之极的感情,微微一笑道:“真正救了我们的是浪翻云!”   范良极怒道:“不要说!”他似乎早知道这点。   韩柏眉头一皱,大喜道:“对了,救了我们的是浪翻云,庞斑定是约了浪翻云在一年后决战,才有怕自己不能在一年内因强压伤势以致伤重不能复原之语。”   范良极怒极,一点向韩柏咽喉。   韩柏动也不动,任由烟抵着咽喉,苦笑道:“死老鬼为何如此不好脾气,杀了我!谁去疼惜你的朝霞?”   范良极一听下眉飞色舞,收回烟,挨过去亲热地搂着韩柏宽大的肩头道:“只要你不悔约,便是我的好兄弟,算我错怪了你!”在他一生里,还是如此地和一个人“亲热”。   风行烈看着他们两人,啼笑皆非。心中对厉若海之死的悲痛,亦不由稍减。   范良极还想说话,忽地两眼一瞪,望着风行烈背后,连韩柏也是那个表情,刚要回头,一道熟悉的幽香由后而至,传入鼻内。   风行烈一愕下,看似楚楚可怜的谷倩莲已盈盈而至,就在他身旁的空椅子坐下,摸着肚子嚷道:“我也饿了!”   范良极和韩柏两人望望她,又望望风行烈,饶他两个擅于观人,一时也给弄得胡涂起来。   风行烈见到她像是冤魂不散,大感头痛。但深心中又有一点亲切和暖意,说到底谷倩莲对他只有好意,并无恶行。口中却说道:“你来干什么?”   谷倩莲黛眉轻蹙道:“人家肚子饿,走上来吃东西,凑巧见到你,便走了过来,见有张空椅子,难道不懂坐下吗?”跟着瞪了范韩两人一眼道:“这样看人家,没见过女人吗?”   范良极听得两眼翻白,捧着额角作头痛状,怪叫道:“假设娶了这个人做老婆,一定会头生痛症而死!”   韩柏童心大起,附和道:“那她岂非无论嫁多少个丈夫也注定要做寡妇吗?”   谷倩莲笑咪咪地嗔道:“真是物以类聚,又是两个不懂怜香惜玉,毫无情趣的男人。”她这句话,连风行烈也骂在里面。   范良极一生恐怕也没有这几日说那么多话,只觉极为痛快,向韩柏大笑道:“我不懂香惜玉没啥要紧,最紧要的是柏儿你懂得对朝霞香惜玉呀!”眼睛却斜射着谷倩莲。   韩柏大力一拍范豆极肩膊,还击道:“死老鬼,你若没有怜香惜玉之心,怎对得起云清那婆娘!”   范良极笑得几乎连眼泪也流出来,咳道:“对!对!我差点忘了我的云清婆娘,所以有时我那颗‘年轻的心’也会将东西忘记了的。”   风行烈心底升起了一股温暖,他哪会不知这两人藉着戏弄谷倩莲来开解他的愁怀,不禁摇头失笑。   谷倩莲偷偷望了风行烈一眼,俏巧的嘴角绽出了一丝笑意,瓜子般的脸蛋立时现出两个小酒窝。看得范、韩两人同时一呆。   谷倩莲打量着眼前这两个人,年轻的一位样貌虽不算俊俏,但相格雄奇,自有一种恢宏英伟的气度;偏是动作颇多孩子气,一对眼闪耀着童真、好奇和无畏,构成非常吸引人的特质,还有他充满热情的锐利眼神,已足使任何女人感到难以抗拒,和风行烈的傲气是完全不同的,但却同是那样地在挥散着男性的魅力。   老的一位虽生得矮小猥琐,可是一对眼精灵之极,实属生平罕见,兼且说话神态妙不可言,亦有他独特引人的气质。   她虽不知道两人是谁,却大感有趣。谷倩莲故意叹了口气,向风行烈道:“你一眼也不肯看人家,他们两人却死盯着人,你再不想办法,我迟早给他们吃了!”   这样的女孩儿家软语,出自像谷倩莲那么美丽的少女之口,确要教柳下惠也失去定力。   韩柏从未遇过像谷倩莲那么大胆放任和骄纵的美女,他在接受赤尊信的魔种前早便对女性充满了仰慕和好奇,吸纳了魔种后,赤尊信那大无畏和喜爱险中求胜的冒险精神,亦溶入了他的血液里,这种特质看似和男女情爱没有直接关系,其实却是大谬不然。   够胆勇闯情海的人,必须具有大无畏的冒险精神,不怕那没顶之祸,才能全情投入。所以韩柏既敢挑战庞斑,面对靳冰云时,亦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爱慕,勇往直前,他的真诚连心如死水的靳冰云,也感意动。   范良极用手肘撞了韩柏一下提醒道:“切勿给这小狐狸精迷得晕头转向,连我们的约定也忘了,况且朋友妻,不可欺!哼!”   风行烈正容道:“本人在此郑重声明,这位姑娘,和小弟连朋友也算不上。”   谷倩莲垂下俏脸,泫然欲涕,真是我见犹怜。   风行烈也不由一阵内疚,觉得自己说话的语气确是重了些,说到底,谷倩莲还有恩于他。   韩柏最见不得这类情景,慌了手脚,自己三个大男人如此欺负一位“弱质女流”,实是不该之至,急乱下抓起碟里最后一个馒头,递给谷倩莲道:“你肚子饿了,吃吧!”   岂知范良极一手将馒头抢了去,一口咬下了半边,腮帮鼓得满满地大吃起来。   韩柏和风行烈齐感愕然,范良极难道真是如此不懂得怜香惜玉吗?   范良极用手指着谷倩莲放在桌下的手,含胡不清地边吃边道:“这位姑娘外表伤心欲绝,下面的手却在玩弄着衣角,其心可知,嘿!”   韩柏和风行烈不由齐往谷倩莲望去。   谷情莲“噗哧”一笑,道:“有什么好看?”向着范良极嗔道:“死老鬼你是谁?的确有点道行!”   风行烈暗怪自己心软,让她骗了这么多次仍然上当,怒道:“我的内伤已愈,你找我究竟还要耍什么花样?”   谷倩莲皱起鼻子,先向范良极装了个不屑的鬼脸,才对风行烈若无其事地道:“你武力恢复了就更好,因为我需要你的保护。”   三人同时大感不妥。   酒楼上用饭的人早走得七七八八,十多张台除了他们外,便只有三张桌还坐了人,其中一桌五男一女,显是武林中人,但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谷倩莲笑道:“怎么了?难道三个大男人也保护不了一个小女子?”   范良极咕哝道:“不要把我拖下这趟浑水去!”   楼梯忽地传来急剧的步音。   六、七名差役涌了上来,一见谷倩莲便喝道:“在这里了!”兵刃纷纷出鞘,围了过来。   跟着再涌上七、八名官役,当中一人赫然是总捕头何旗扬。   韩柏一见何旗扬,涌起杀机,两眼射出森厉的寒芒,像换了个人似的。   其他三人立时感应到他的杀气。   谷倩莲怎也想不到韩柏会变成如此霸气,如此有男性气概,更不明白韩柏为何会有此转变。   范良极和风行烈两人虽是吃了一惊,但他们知道了韩柏的遭遇,登时猜想到来者是曾陷害韩柏的人。   岂知真正吃惊的却是韩柏。   以往他也不时升起杀人的念头,但都不如这次的浓烈,尽管那次遇到马峻声,杀人的欲望也远不如这次般激烈。心中隐隐想到原因来自庞斑,与这魔君的接触,令他的精气神集中和提起至最高的极限,也使魔种进一步和他融合,更进一步影响他的意念和情绪。   一个更惊心动魄的想法掠过脑际,假设不能控制自己,驾驭魔种,便将会变成没有自主能力由道入魔的凶物。   想归想,心中的杀意还是有增无减。   何旗扬率着众人围了上来,冷喝道:“这位小姑娘,若能立即交出偷去的东西,本人可酌情从轻发落。”他也并非如此易与,只是见到和谷倩莲同桌的三个人,形相各异,但都各具高手的风范,故先来软的,探探对方虚实。   范良极关心地向韩柏问道:“小柏……”   “砰砰……”   桌移椅跌下,其他三桌有两桌人急急离去,以防殃及池鱼,连店小二们也走个一干二净,只剩下靠楼梯口一桌的五男一女,看来是不怕事的人。   韩柏心中杀机不断翻腾,大喝道:“何旗扬!滚!否则我杀了你。”   何旗扬呆了一呆,望向韩柏,心中奇怪这人素未谋面,为何对自己像有深仇大恨的样子。   其他官差纷纷喝骂,待要扑前。   何旗扬两手轻摆,拦住官差,镇定地道:“朋友何人?本人正在执行公事……”   范良极伸手按奢韩柏,对何旗扬嘿嘿冷笑道:“怕是执行你陷害人的公事才对吧。我这位朋友今天心情不太好,你没有什么事,就乖乖地滚吧,如果惹起这位朋友的火。”   何旗扬这么深沉的老江湖,也听得脸色一变,一方面是胸中冒起怒火,另一方面却是大吃一惊,这小老头随口点出了自己的师门渊源,更说出他藉以取得今天成就的绝活,但口气仍这么大,可见有恃无恐,不将他放在眼里。   他强压下心中怒火,抱拳道:“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范良极见韩柏闭上眼睛,似乎平静了点,心下稍定松开按他肩头的手,瞪了何旗扬一眼,有好气没好气地道:“这句话叫不老神仙来问我吧!”他身为黑道顶尖儿的大盗,对官府的人自是没有好感,何况这还是陷害韩柏的恶徒。   何旗扬脸色再变,手握到挂腰大刀的刀把上。   风行烈直到这时才偷空向谷倩莲间道:“你偷了什么东西?”   谷倩莲垂头低声道:“你也会关心人家吗?”一句软语,轻易化解了他的质问。   风行烈拿她没法,索性不再追问。   一时气氛拉紧。   突然一阵长笑,从靠楼梯口那桌子响起,其中年纪最大,约五十来岁的高瘦老者笑罢,喝了一口茶后,悠悠道:“何总埔头身负治安重责,朋友这般不给情面,未免欺人太甚!”   众人一齐往他们望去。   和老者同桌的四男一女都颇年轻,介乎十八至二十三、四间,身上穿的衣服和携带的武器均极讲究,教人一看便知是名门子弟,那女的还生得颇为标致,虽及不上谷倩莲的娇灵俏丽,但英风凛凛,别具清爽的动人姿。   这一老五少全都携着造型古拙的长剑,使人印象特别深刻。   何旗扬长擅观风辨色,刚才一上楼来,便留心这五男一女,对他们的身份早心里有数,这时抱拳道:“前辈一面正气,各少侠英气迫人,俱人中龙凤,想必是来自‘古剑池’的高人,幸会幸会!”   老者呵呵一笑道:“八派联盟,天下一家,本人冷铁心,家兄‘古剑叟’冷别情,大家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   冷铁心旁边年纪较长,在四男一女中看来是大师兄模样,方面大耳的青年道:“就算我们是毫不相干的人,见到如此不把王法放在眼内的恶棍,我骆武修第一个看不过眼。”   何旗扬一听老者自报冷铁心,一颗心立时大为笃定,这冷铁心外号“蕉雨剑”,乃八派联盟内特选的十八种子高手之一,地位仅坎于少林的剑僧和长白谢青联的父亲谢峰,是联盟里核心人物之一,有他撑腰,哪还怕这护着谷倩莲的三个人。   韩柏依然闭上双目,深吸长呼,神态古怪。风行烈轻喝热茶,谷倩莲则像默默含羞,垂头无语,范良极吸着旱烟管,吐雾吞云,四人形态各异,但谁也看出他们没有将八派联盟之一的古剑池这群高手放在眼里。   冷铁心原本以为将自己台了出来,这四人岂会不乖乖认输,岂知却是如此无动于衷,心下暗怒。   骆武修向身旁的师弟查震行打个眼色,两人齐齐站起。骆武修怒喝道:“你们偷了的东西,立刻交出来,何老总看在武林同道份上,或者可放你们一马。”   范良极望也不望他一眼,悠悠吐出一个烟圈,瞅奢何旗扬怪声怪气地道:“想不到你除了害人外,还是个拍马屁及煽风点火的高手。”   何旗扬有了靠山,语气转硬道:“阁下是决定插手这件事了?”   骆武修见范良极忽视自己,心高气傲的他怎受得了,和查震行双双离桌来到何旗扬两旁,只等范良极答话,一言不合便即出手,顿时剑拔弩张。   冷铁心并不阻止,心想难道自己这两名得意弟子,还对付不了这几个连姓名也不敢报上的人吗?这次他带这些古剑池的后起之秀往武昌韩府,正是要给他们历练的机会。   韩柏蓦地睁开眼睛。   眼内杀气敛去,代之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精光,但神气却平静多了。   范良极将脸凑过去,有点担心地道:“小柏!你怎么了?”   何旗扬和古剑池等人的眼光都集中到韩柏身上,暗想这人只怕精神有点问题,否则为何早先如此凶霸,现在却又如此怪相。   韩柏长身而起。   何旗扬、骆武修、查震行和一众官差全掣出兵器,遥指着他,一时之间杀气腾腾。   风行烈眼中射出真挚的感情,关切地道:“韩兄要干什么?”   韩柏仰天深吸一口气,一点也不将四周如临大敌的人放在心上,淡淡道:“我要走了,否则我便要杀人。”   冷铁心冷哼一声,动了真怒。   范良极心中一动,问道:“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杀个把人有什么大不了。”   韩柏苦笑道:“可是我从未杀过人,怕一旦破了戒,收不了手。”   骆武修年少气盛,见这几人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内,哪忍得住,暴喝道:“让我教训你这狂徒!”   身子前扑,手中长剑前挑,到了韩柏身前三尺许,变招刺向韩柏的左臂,剑挟风雷之声,名家子弟,确是不凡。   风行烈眉头一皱,他宅心仁厚,一方面不想骆武修被杀,另一方面也不想韩柏结下古剑池这个大敌,随手拿起竹筷,手一闪,已敲在骆武修的剑锋上。   这两下动作快如电闪,其他人均未来得及反应,“叮”一声,剑筷接触。   骆武修浑身一震,风行烈竹筷敲下处,传来一股巨力,沿剑而上,透手而入,胸口如被雷轰,闷哼一声,往后退去。   同一时间,范良极冷笑一声,口中吐出一口烟箭,越过桌子的上空,刺在他持剑右臂上的肩胛穴。   右臂一麻。   手中长剑当坠地,身子随着跟后退。   一声长啸,起自冷铁心的口,剑光暴现。   劲风旋起,连何旗扬、查震行和骆武修二人也被迫退往一旁,更不要说那些武功低微的官差,几乎是往两旁仆跌开去。   冷铁心手中古剑幻起十多道剑影,虚虚实实似往韩柏等四人罩去,真正的杀者却是首取韩柏。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刚才风行烈露出那一手,使冷铁心看出风行烈足已跻身第一流高手的境界,故而找上韩柏,希望取弱舍强,挽回一点面子。   韩柏眼中寒光一闪,体内魔种生出感应,杀气涌起,四周的温度蓦然下降。   范良极眉头一皱,冷笑一声,从椅上升起,脚尖一点桌面,大鸟般飞临“蕉雨剑”冷铁心头上,烟管点出。   他也和风行烈打同样主意,并非担心韩柏,而是怕韩柏谷了冷铁心,惹来解不开的仇恨。   要知庞斑退隐这二十年里,无论黑白两道,都静候着这魔君的复出,故此黑白两道,大致上保持了河水不犯井水的形势,一种奇怪的均衡,尤其是像范良极这类打定主意不肯臣服于庞斑的黑道绝顶高手,更不愿与八派联盟鹳蚌相争,以至白益了庞斑这渔翁。   所以范良极亦不希望他这“真正朋友”与八派联盟结上血仇。   “叮叮叮”!   烟管和剧交击了不知多少下。   冷铁心每一剑击出,都给范良极的烟点在剑上,而范良极像片羽毛般弹起,保持凌空下击的优势,使他一步也前进不了。   冷铁心怒喝一声,往后退去,胸臆间难受非常。原来每次当剑势开展时,便给范豆极的烟点中,使他没有一招能使足,没有半招能真正发挥威力。   更有甚者,是范良极烟贯满内劲,一下比一下沉重,迫得他的内力逆流回体内,使他全身经脉像泛滥了的河川。   他是不能不退。   在他一生中经历大小战役里,竟从未曾遇上如些高手,从未试过像现下般震骇。   范良极凌空一个筋斗翻回座椅上,悠悠闲闲吸着烟管,一双脚始终没沾上实地。   烟火竟仍未熄灭。   其他古剑池弟子起身拔剑,便要抢前拼个生死。   冷铁心伸手拦着众人,深吸一口气后道:“‘独行盗’范良极?”   范良极喷出一个烟圈,两眼一翻,阴阴道:“算你有点眼力,终于认出了我的‘盗命’。”   何旗扬脸色大变,若是范良极出头护着谷倩莲,恐不老神仙亲来,才有机会扳回被偷之物。   一直默不作声的谷倩莲欢呼道:“原来你就是那大贼头。”   范良极斜睨她一眼道:“你归你,我归我,决没有半点关系,切勿借着我的金漆招牌来过关!”   他这一说,又将古剑池的人和何旗扬弄得胡涂起来,搅不清楚他们究竟是何种关系。   “呀!”   一声喊叫,出自韩柏的口。   只见他全身一阵抖震,像忍受着某种痛楚。   众人愕然望向他。   韩柏忽地身形一闪,已到了临街的大窗旁,背着众人,往外深吸一口清新空气,寒声道:“何旗扬!若你能挡我三戟,便饶你不死!”   风行烈一震道:“韩兄……”   范良极伸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沉声道:“小柏!何旗扬只是工具一件,你杀了他,会使事情更复杂,于事无补!”他并非珍惜何旗扬的小命,而是凭着高超的识见,隐隐感到韩柏如此放手杀人,大为不安,虽然他仍未能把握到真正不妥的地方。   韩柏似乎完全平静下来,冷冷道:“你刚才还说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凡是害我之人,我便将他们杀个一干二净,否则连对仇人也不能放手而为,做人还有什么痛快可言。”   范良极想起自己确有这么两句话,登时语塞。   风行烈心中升起一股寒意,知道何旗扬的出现,刺激起霸道之极的魔种的凶性,泯灭了韩柏随和善良的本性,若让这种情况继续发展下去,韩柏将成为了赤尊信的化身,正要出言劝阻。   韩柏已喝道:“不必多言,何旗扬,你预备好了没有?”   众人眼光又从他移到何旗扬身上。   何旗扬直到此刻,也弄不清楚自己和韩柏有何仇怨,但他终是名门弟子,又身为七省总埔头,若出言相询,实示人以弱,有失身份,一咬牙,沉声道:“何某在此候教!”   韩柏伸手摸上背后的三八戟。   何旗扬刀本在手,立时摆开架势。   冷铁心暗想自己本已出了手,只可惜对方有黑榜高手范良极在。就算何旗扬被人杀了,因为是公平决斗,事后也没有人会怪他,打了个手势,引着门下退到一旁。   那些官差早给吓破了胆,谁还敢插手,一时间,腾出了酒楼中心的大片空间。   韩柏握着背后的三八戟,尚未拔出,但凛烈的杀气,已缓缓凝聚。   范良极和风行烈对望一眼,均知对即将发生的事回天乏力,心中不舒服之极,偏偏又不知道真正问题所在,因为现在的韩柏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   这也难怪他两人,种魔大法乃魔门千古不传术,会怎样发展?因从未有人试过,连赤尊信本人也不清楚,更遑论他们了。   只直觉到韩柏若真受魔种驱使杀了人,可能永受心魔控制,就像倘若和尚破了色戒,便很难不沉沦下去。   眼看流血再不可避免。   “锵”!   三八戟离背而出。   何旗扬武技虽非十分了得,战斗经验却是丰富之极,欺韩柏背着他立在窗前,一个箭步标前,大刀劈去。   众人看得暗暗摇头,心想韩柏实在过分托大,轻视敌人,以致让人抢了先手。   只有范良极、风行烈和冷铁心三人,看出韩柏是蓄意诱使何旗扬施出全力,再一举破之寒敌之胆,俾能在三招内取其性命。   他们眼力高明,只看韩柏拔戟而立的气势,便知道韩柏有胜无败。   范良极和风行烈两人更有种奇怪的感觉,就是站在那里的并不是天真的韩柏,而是霸气迫人的赤尊信。   当大刀气势蓄至最盛时,由空中劈落韩柏雄伟的背上。   刀在呼啸!   韩柏蓦地浑身一震,眼中爆闪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望往窗外远处的街道,连嘴色也张开了少许。   他究竟发现了什么?   眼神转变,充满了惊异和渴望。险被魔种驾驭了的韩柏又回来了!   大刀劈至背后三寸。   这时连风行烈和范良极也有点担心他避不过这一刀。   韩柏扭腰,身子闪了闪,三八戟往后反打下去,正中刀锋。   何旗扬大刀坠地,跟往后退跌。   韩柏收戟回背,窗往外跳下去,大叫道:“我不打了!”说到最后一字时,他已站在街心处。   “砰”!   何旗扬背撞在墙上,哗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   风行烈和范良极对望一眼,均摇了摇头,若非何旗扬如此不济,连这一口血也可避免。   冷铁心倒抽了一口凉气,只是韩柏这一戟,已显示出韩柏的武功已达黑榜高手又或八派联盟元老会人物的级数。怎么江湖上竟会钻了个这样可怕的小伙子出来。   谷倩莲向范良极轻声道:“你的老朋友走了!”   范良极刚想乘机阴损几句这狡猾但可爱的少女,蓦然全身一震,跳了起来叫道:“不好!我要去追他,否则朝霞谁去理她?”一点桌面,闪了闪,便横越过桌了和窗门间十多步的空间,穿窗出外,消没不见。   风行烈心中赞道:“好轻功,不愧独行盗之名。”旋又暗叹一口气,现在只剩下他来保护这小女子了。   他眼光扫向众人。   何旗扬勉强站直身体,来到冷铁心面前,道:“多谢冷老援手!”   那一直没有作声的古剑池年轻女子,递了一颗丸子过去,关切地道:“何总捕头,这是家父冷别情的‘回天丹’!”   冷铁心眉头一皱,何旗扬并非伤得太重,何须浪费这么宝贵的圣药?   何旗扬一呆道:“原来你就是冷池主的掌上明珠冷凤小姐,大恩不言谢。”伸手取丸即时吞下。   原来这“回天丹”在八派联盟里非常有名,与少林的“复禅膏”和入云道宫的“小还阳”,并称三大名药,何旗扬怎么不深深感激。   何旗扬转身望着谷倩莲,有礼地道:“姑娘取去之物,只是对姑娘绝无一点价值的官函文件,你实在犯不着为此与八派联盟结下解不开的深仇。”   谷倩莲浅浅一笑,柔声道:“我自然有这样做的理由,但却不会告诉你。”   何旗扬点头道:“好!希望你不会后悔。”向冷铁心等打个招呼,率着那群噤若寒蝉的差役们,下楼去了。   风行烈霍地站起,取出半两银子,放在桌上。   谷倩莲也跟着站了起来。   风行烈奇道:“我站起来,是因为我吃饱了所以想走。你站起来,又是为了什么?”   谷倩莲跺脚咬唇道:“他们两个也走了,只剩下你,所以明知你铁石心肠,也只好跟着你,你难道忘了刚才何旗扬凶巴巴威吓我的话吗?”   风行烈心中一软,想起了勒冰云有时使起性子来,也是这种语气和神态,闷哼一声,往楼梯走过去。   谷倩莲得意地一笑,欢喜地紧随其后。   冷铁心沉声喝道:“朋友连名字也不留下来吗?”   风行烈头也不回道:“本人风行烈,有什么账,便算到我的头上来吧!”   众人一齐色变。   风行烈自叛出邪异门后,一直是八派联盟最留意的高手之一,只不过此子独来独往,极为低调,加上最近又传他受了伤,否则冷铁心早猜出他是谁了。   风行烈和谷倩莲消失在楼梯处。   韩柏飞身落在街心,不理附近行人惊异的目光,还戟背上,往前奔去,刚转过街角,转入另一条大街,眼光落于在前面缓缓而行的女子背上。   韩柏兴奋得几乎叫了出来,往前追去。   女子看来走得很慢,但韩柏追了百多步,当她转进了一道较窄少又没有人的小巷时,韩柏仍未追及她。   女子步行的姿态悠闲而写意,和大街上熙熙攘攘的路人大异其趣。   韩柏怕追失了她,加速冲入巷里。   一入巷中,赫然止步。   女子停在前方,亭亭而立,一双美目淡淡地看着这追踪者。   竟然是久远了的秦梦瑶,慈航静斋三百年来首次踏足江湖的嫡传弟子。   一身素淡白色粗衣麻布穿在她无限美好的娇躯上,比任何服华衣更要好看上百千倍。她优美的脸容不见半点波动,灵气扑面而来。   韩柏呆了起来,张大了口,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秦梦瑶秀眉轻蹙,有礼地道:“兄台为何要跟着我?”   韩柏嗫嚅道:“秦小姐!你不认得我了!”话出口,才醒悟到这句话是多愚蠢,受了赤尊信的种魔大法后,他的外貌出现了翻天覆他的变化,早没了韩柏往昔半点的模样。   秦梦瑶奇道:“我从没有见过你!”   韩柏搔头慌乱地结结巴巴道:“我是韩柏,韩天德府中的仆人韩柏。”他并非想继续说蠢话,而是在秦梦瑶的美目注视下,大失方寸,再找不到更好的话说。   秦梦瑶淡淡望他一眼,转身便去。   韩柏急追上去,叫道:“秦小姐!”   秦梦瑶再停下来,冷然道:“你再跟着,我便不客气了,我还有要紧的事要办呢!”   韩柏明知秦梦瑶背着他,看不到他的动作,仍急得不住摇手道:“秦小姐!我不是骗你的,我真是那天在韩家武库内侍候你们观剑的韩柏,还递过一杯龙井茶给你。”   秦梦瑶依然不回过头来,悠静地道:“凭这样几句话,就要我相信你是韩柏?”   若非她施展出不露痕迹的急行术后仍甩不下韩柏,从而推出韩柏武技惊人的话,她早便走了,因为以韩柏的身手,实在没有硬冒充他人的必要,其中必有因由。   韩柏灵机一触,喜叫道:“当日立武库门旁,你曾看了我一眼,或者记得我的眼睛也说不定,我的外貌虽全改变了,但眼睛却没有变。”   秦梦瑶心中一动,优雅地转过身来,迎上韩柏热烈期待的目光。   一种奇异莫名的感觉涌上她澄明如镜的心湖。   她自出生后便浸淫剑道,心灵修养的功夫绝不会输于禅道高人的境界,凡给她看过一眼的事物,便不会忘记,但韩柏的眼神似乎很熟悉,又似非常陌生,这种情况在她可说是前所未有的。   韩柏不由自主和贪婪地看着她不含一丝杂念的秀目,完全忘记了以前连望她一眼也不敢的自己。   背后风声传来。   韩柏不情愿地收回目光,往后望去,只见范良极气冲冲赶了上来,口中嚷道:“乖孙儿!你又到这里来发疯了,昨天你才骗了十位美丽的姑娘,今天又忍不住了,幸好给我找到你。”   韩柏见是范良极,知道不妙,这“爷爷”已到了他身旁,伸手搂着他宽阔的肩头,向秦梦瑶打躬作揖道:“这位小姐请勿怪他,我这孙儿最爱冒认别人,以后若他再缠你,打他一顿便会好了。”一拉韩柏,往回走去,口中佯骂道:“还不回去?想讨打吗?”   韩柏待要挣扎,一股内力,由范良极按着他肩胛穴的手传入,连声音也发不出来,更不要说反抗了。   秦梦瑶眼中掠过慑人的采芒,却没有出言阻止,美目却深注着被范良极拖曳着远去的韩柏背影上。   韩柏热烈的眼神仍在她心头闪耀着。
第四章 倩女多情   怒蛟岛。   观远楼上临窗的幽静厢房内,浪翻云独据一桌,喝着名为“清溪流泉”的美酒。   不一会已尽一壶。   浪翻云站起身来,走到门旁拉开了一条缝隙,向着楼下低唤道:“方二叔,多送三壶‘清溪流泉’到我这里。”声音悠悠送出,震荡着空气。   方二叔的声音传上来道:“翻云你要不要二叔藏在地窖里的烈酒‘红日火’?”   浪翻云哈哈大笑道:“烈酒?让它淹我三日三夜也不会醉,快给我送‘清溪流泉’,只有这酒才配得起洞庭湖的湖水。”   脚步声响起。   方二叔出现在楼梯下,仰起头来道:“那酒确是要把人淡出鸟来,还叫什么‘红日火’,想骗骗你也不成,刻下酒楼里的‘清溪流泉’已给你这酒鬼喝光,我刚差人去左诗处看她有新开的酒没有,没有的话,不要怪我,要怪便怪你自己喝得太快。”   浪翻云道:“左诗!”   方二叔神态一动,眼中闪过异光,望着浪翻云道:“就是那天你扶起那小女孩雯雯的母亲,年纪这么轻便做了寡妇,自那毒女人乾虹青逃掉后,左诗便是怒蛟岛最美的女人了。”跟着压低声音神地道:“现在岛上人人都在猜,那日和左诗结一眼之缘时,名震天下的覆雨剑浪翻云,究竟有没有心动。”   浪翻云哑然失笑,天下间总不乏那些好事之徒。   自己有心动吗?   浪翻云表面若无其事,淡淡道:“没有酒,先给我送一壶龙井上来吧!”假若有双修公主的野茶就更好了,想到这里,那晚明月下和双修公主共乘一舟的情景又活了过来。   方二叔应诺一声去了。   浪翻云让门漏开了一条缺隙,坐回椅上,拿起桌上带来的一本书,翻开细看。   轻碎的脚步声在楼梯响起。   浪翻云眉毛一耸,往门外看去,刚好透过门隙,看到小女孩雯雯捧着个酒壶,红着小脸,勇敢地一步一步走上来,上气不接下气。   浪翻云跳了起来,移到门前,拉开门欢迎这小朋友,伸手就要接过酒壶。   雯雯避过了他,奔到桌前,将大酒壶吃力地放在桌上,回头喘着气道:“不用人帮我,我也办得到!”   浪翻云哈哈一笑,夸奖道:“可爱的小家伙!”   雯雯欢天喜地跳了起来,便要冲出门去,到了门旁忽地停下,掉过头来道:“娘也来了!”再送他一个甜甜的笑容,这才走出门外,不一会轻细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处。   浪翻云扬声道:“左诗姑娘既已到来,何不上来一见?”   一把清润柔美的女子声音由下传上道:“雯雯真是多事!骚扰了浪首座的清兴,小女子仍在为亡夫守静之时,不宜冒渎!”   浪翻云道:“如此浪某亦不勉强,只有一事相询,就是姑娘酿酒之技是否家传之学?”   楼下的左诗姑娘沈默了半晌,才轻轻道:“左诗之技传自家父……”   她语声虽细,仍给浪翻云一字不漏收在耳里,打断道:“姑娘尊父必是‘酒神’左伯颜,当年本帮上任帮主上官飞,亲自将他从京城请来酿酒,自此以后,我和帮主非他酿的酒不喝,唉!的确是美酒!可惜自他仙游后,如此佳酿再不复尝,想不到今天又有了‘清溪流泉’,左老定必欣慰非常。”   左诗静默了一会,才低声道:“我走了!”   雯雯也故作豪气地叫道:“浪首座我也走了!”   步声远去。   浪翻云微微一笑,拔去壶盖,灌了一大口,记起了亡妻惜惜在五年前的月夜里,平静地向他说:“猜猜我最放不下心的是什么事?”   望着爱妻惨淡的玉容,浪翻云爱怜无限地柔声道:“浪翻云一介凡夫俗子,怎能猜到仙子心里想着的东西。”   纪惜惜叹了一口气,眼角淌出一滴泪珠,道:“怕你在我死后,不懂把对我的爱移到别的女子身上,白白将美好的生命,浪费在孤独的回忆里,云!不要这样!千万不要这样!这人世间还有很多可爱的东西!”   “笃笃笃!”   敲门声响,凌战天推门而入,来到桌前在他对面的空椅坐下,嘿然道:“又是清溪流泉,大哥是非此不饮的了。”   浪翻云眼中抹过警觉的神色,因为凌战天若非有至紧要的事,是不会在他喝酒时来找他的。   凌战天挨在椅背上,舒出一口气道:“刚收到千里灵带来的讯息,厉若海战死迎风峡。”   浪翻云眼中爆起精芒,望往窗外的洞庭湖,刚好一队鸟儿,排成“人”字队形,掠过湖面。   再一个中秋之夜,他就要与这个击杀了绝世武学大豪厉若海的魔师决战,只有到那一副,生命才能攀上最浓烈的境界。   在浪翻云过去的生命里,最痛苦难忘的一刻,就是惜惜死去那一刻。   而在将来的生命里,最期待的一刻,便是这由命运安排了与远大敌相见的刹那。   厉若海已先他一步去了。   厉若海倘死而有知,必忘不了那与庞斑定出胜败的一刻,为了知道那刻的玄虚,亦付出了生命作为代价。   凌战天的声音继续传进耳里道:“赤尊信、厉若海一逃一死,庞斑以事实证明了天下第一高手的宝座,仍然是他的!”   浪翻云望向凌战天,淡淡道:“你立即使人侦查庞斑有否负伤,若答案是‘否’的话,天下所有人,包括我浪翻云在内,均非他百合之将。”   凌战天一愕道:“厉若海真的这么厉害?若厉若海临死前的反击,确能伤了庞斑,那就是庞斑破天荒的首度负伤了!”   浪翻云灌了一口“清溪流泉”,叹道:“谁可以告诉我,庞斑一拳打出时,厉若海究竟刺出了多少枪?”   凌战天目瞪口呆道:“你怎知庞斑是以空拳对厉若海的枪?”   浪翻云哂道:“庞斑雕我那立像的刀法,乃蒙古草原手工艺的风格和刀法,所以庞斑若有师传,就必定是蒙古的‘魔宗’蒙赤行,只有连大宗师传鹰也不能击败的人,才能培植出这样的不世人物。”   凌战天何等机灵,立时捕捉了浪翻云话中的玄机。   蒙赤行的武功已到了返祖的境界,以拳头为最佳武器,这技艺自亦传给了庞斑,蒙赤行的可怕处,是他不但有盖世的武功,更使人惊惧的是他的精神力量,庞斑亦是如此,因为他就是蒙赤行的弟子。   浪翻云眼力竟高明至此,从庞斑的手挑战书推断出了对方的出身来历。   浪翻云举起“清溪流泉”,一饮而尽,脑海泛起厉若海俊伟的容颜,道:“这一杯是为厉若海的丈二红枪喝的。”语罢,长身而起。   凌战天刚坐得舒舒服服,不满道:“才讲了两句,便要回家了!”   浪翻云取回桌上的书哂道:“我要赶着去打他十来斤清溪流泉,拿回家去,自从有了这绝代好酒,我自己酿酒的时间全腾空了出来,累得我要找部老庄来啃啃,否则日子如何打发!”   凌战天哑然失笑道:“我们忙得昏天黑地,你却名副其实地‘被酒所累’,生出了这个空闲病来。”   浪翻云将书塞入怀里,拍拍肚皮道:“讲真的,战天!当你不板着脸孔说公事话时,你实在是个最有趣的人。”转身便去。   市郊。   在林中的一片空地里,韩柏怒气冲冲向翘起二郎腿,坐在一块石上,正悠闲吸啜着烟管的范良极道:“我并非你的囚犯,为何将我押犯般押解到这里来?”   范良极道:“一天你未娶朝霞为妾,你也不可去追求别的美女。这叫守诺!”   韩柏嘿嘿笑道:“你当时只是说要我娶朝霞为妾,并没有附带其他条件。”   范良极老气横秋道:“所以我说你是没有经验阅历的毛头小子,我也没有附带你不能杀死朝霞,那是否说你就可以杀朝霞,有些话是不用说出来,大家也应明白的!”他说的是那么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韩柏对他的强辞夺理本大感气愤,但当看到范良极眼内的得意之色时,知导这死老鬼正在耍弄他,暗忖我哪会中你的奸计,忽地哈哈一笑道:“你要我娶朝霞为妾,自亦摆明我另外还得有正妻,所以我理应去追求另外的女子才对,否则岂非有妾无妻,没有妻又何来妾?”   范良极想不到这小子忽地如此能言善辩,窒了一窒道:“这么爱辩驳,像足个小孩子。”   韩柏一点不让道:“如此唠唠叨叨,正是个死老头。”   两人对望一眼,忽地一齐仰天大笑起来。   范良极笑得泪水也呛了出来,喘着气道:“你这小鬼趣怪得紧。”   韩柏笑得踏了下来,揉着肚子道:“我明白了,你是嫉妒我的年轻和我的受欢迎。”   范良极嗤之以鼻道:“刚才秦梦瑶似乎并不大欢迎你。”   韩柏愕然道:“你竟知道她是秦梦瑶!”   范良极不答反间道:“小柏!让我们打个商量!”   韩柏戒备地哂道:“你除了威胁外,还有商量这回事吗?”   范良极道:“所谓‘威胁’,就是甜头大至不能拒绝的‘商量’,小鬼头你明白了没有?”   这回轮到韩柏落在下风,气道:“我还要感激你是不是?”   范良极微微一笑道:“假设我助你夺得秦瑶的芳心,你便让朝霞升上一级。秦梦瑶是左,她便是右,秦梦瑶是右,她便是左,你说如何?”他也算为朝霞落足心力,一点也不放过为她争取更美好将来的机会。   韩柏一愕道:“你倒懂得趁火打劫的贼道。”   范良极冷然道:“当然!否则哪配称天下群盗之王。”   韩柏故作惊奇地道:“你做贼也不感觉惭愧吗。”   范良极道:“当你试过穿不暖、吃不饱,每一个人也可以把你辱骂毒打的生活后,你做什么也不会惭愧。”   韩柏讶道:“我以为只是我一个人有这遭遇,怎么你……”忽然间,他感到与范良极拉近了很多。   这是个既可恨,但亦可爱复可怜的老家伙,尽管表面上看去他是个那么充满了生命力、斗志、乐天和坚强的“老鬼”。   范良极眼中闪过罕有的回忆神倩,叹了一口气道:“我一生中从不受人之恩,因为在我七岁那年,哑师从寒冬的街头,救起我后,我知道自己已领尽了上天的恩赐,不应更贪心了。你想我天生是这么矮瘦干枯吗?其实是那时饿坏了。”   顿了顿,范良极阴沉下来道:“就是他,使我成为天下景仰的黑榜高手,我在遇到你前,从不和人说话,因为我从哑师处学懂了沉默之道,就是那种‘静默’,使我成为无可比拟的盗中之王。我活命的法宝,就是静默和忍耐。”   韩柏点头同意道:“说到偷盗拐骗,不动声息,确没有多少人能及得上你。”   范良极弄不清楚这小子究竟是挖苦他,还是恭维他,唯有闷哼一声道:“这天下的伟业都是由一无所有的人创造出来的,朱元璋便是乞丐出身,连皇帝也做了,天下也得了!”   韩柏吓了一跳,道:“你随随便便直呼皇帝老子之名,不怕杀头吗?”   范良极眼中抹着一丝悲哀的神色道:“十天后庞斑复原了,你看我们还有多少日子可活?”   韩柏愕然道:“庞斑不会这么看不开吧!”   范良极点燃了已熄灭了的烟丝,深吸一口,又徐徐吐出,道:“那天他如果肯回头看上风行烈一眼,我们现在也不用瞎担心……”   韩柏一震道:“我明白了,因庞斑怕见到风行烈时,会忍不住负伤出手。”   范良极赞道:“果然一点便明,庞斑或会放过任何人,但绝不会放过风行烈,你则不能不为救风行烈和庞斑动手,我却不能使朝霞未过门便死了夫君,故空有逃走之能也派不上用处。”   韩柏心中感动,这从来也没有朋友的孤独老人,对朋友却是如此义薄云天。因为范良极是盗中之王,而盗贼最拿手的绝技便是逃走,所以尽管庞斑想找范良极晦气,亦将大为头痛。   范良极忽地兴奋起来,豪气纵横地道:“趁我们至少还有九天半好活,不如让我们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韩柏小孩心性,大觉好玩,不过想了想,又皱起眉头惑然道:“九天半可干得什么伟大的事来?”   范良极胸有成竹地道:“这世界还有什么比爱和恨更伟大,以爱来说,我们可在这九天半内,分别追上云清和秦梦瑶;以恨来说,你怎可放过那人面兽心的马峻声。”   韩柏童心大动,赞叹道:“果然是既有阅历又有经验的嫩家伙,想出来的都是最好玩的玩意儿。”   范良极得此知己,“嫩”怀大慰,笑咪咪站起来,伸指戳着韩柏的胸口,强调道:“你或者不知道,你已成了能左右武林史往那个方向发展的伟人,也是靠着你这伟人的身份,我才找到一条可让你和秦梦瑶接近的妙计。”   风行烈大步沿街而行,谷倩莲则有若小鸟依人般,喜孜孜地傍着这“恶人”而走,深入这府城里去。   两旁店铺林立,行人熙来攘往,均衣着光鲜,喜气洋洋,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风行烈武功重复,心情大是不同。   谷倩莲何等乖巧,知道风行烈要独自思索,也不打扰他,只是自顾自四处浏望,像个天真好奇的无知少女。   前面一枝大旗伸了出来,写着“馒头我第一”五个朱红大字,非常耀目。   谷倩莲习惯成自然地一伸玉手,往风行烈的衣袖抓去。这时的风行烈还是那么易被欺负吗?手一移,避了开去,谷倩莲抓了个空。   谷倩莲呆了一呆,嗔道:“你让我抓着衣袖也不行吗?”言罢,规规矩矩探手缓缓抓来。   风行烈剑眉一皱。   自己若再次避开,便显得没有风度了,一犹豫间,衣袖已给谷倩莲抓着。   风行烈故作不悦地道:“你想干什么?”   谷倩莲扯扯他衣袖,另一手揉着自己的小肚子,哀求道:“人家想你进去试试这世上是否真有‘馒头我第一’这回事!”   风行烈暗忖,原来这妮子饿了,若是范良极和韩柏那对欢喜冤家在此,定必乘机将她耍弄一番,可惜却只有他一人在此,对着这狡计百出的谷倩莲,他真是一筹莫展。好!舍命陪狡女,我风行烈就看看你还有什么花样?微微一笑道:“谷姑娘若不嫌冒昧,就让在下作个小东道,请你进去吃他一顿吧。”   谷倩莲想不到他如此好说话,欢喜得跳了起来,扯着他直入店内,在店角找了张桌子坐下才放开他衣袖,一口气点了七、八样东西,最少够四人之用。   风行烈微笑安坐,不置可否。   先送上来的是一碟堆得像个小饱山的馒头和两小碗辣点。   谷倩莲毫不客气,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风行烈想道:她必是真的饿了,由此可知当韩柏将最后一个馒头递给她时,被范良极一手抢走,对她来说是多么“残忍”,但她当时仍装作毫不在乎,当知这美丽的少女何等坚强和好胜。   无论谷倩莲怎样大吃特吃,但都不会给人丝毫狠吞虎的不雅感觉,尤其间中送来一瞬间的秋波,又或嘴角一丝笑意,总是春意盎然。   风行烈心中忽地一震,猛然惊觉到自谷倩莲出现后,直至此刻,因恩师厉若海战逝而带来郁结难解的心情,竟轻发了很多。   另一个念头在心中升起,难道我欢喜和她在一块儿?   这时谷倩莲暂时放过了桌上的食物,微微前俯道:“吃第一个馒头时,就真是馒头我第一,吃第二个时味道已差了很多,希望他们的阳春面可靠一点。”   风行烈见她说话时神态天真可人,摇头失笑打趣道:“你已经找到如何使东西好吃的窍门了,就是待饿得要死时,只吃一个馒头。”   谷倩莲“噗哧”一笑,俏脸旋开两个小酒涡,甜甜地瞄了他一眼,低头轻声道:“你心情好时,说话好听多了!”   风行烈恐吓地闷哼一声,道:“好听的说话,最不可靠。”指了指门外,续道:“就像‘馒头我第一’这句话!”   谷倩莲没有抬起头来,轻咬唇皮道:“为何你忽然会对我和颜悦色起来,又和我说话儿,不再讨厌我了吗?”   风行烈眼中抹过一丝失落,淡淡道:“还有九天半,我便会和庞斑一决生死,所以现在也没有心情和你计较了。”   谷倩莲台起头来,幽怨地道:“你们男人总爱逞强斗胜,明知道必败还要去送死。”   风行烈苦笑道:“我也想能有一年半截的时光,让我消化从恩师厉若海和庞斑决战时俯瞰得到的东西,可是庞斑是不会放过我的。”   谷倩莲低头轻问道:“厉门主死了吗?”   风行烈眼中闪过揉合了悲痛、尊敬、崇仰的神色,淡淡道:“是的,死了!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般死了。”忽地一震,不能置信地叫道:“你在哭?”   谷倩莲台起满布泪痕的俏脸,幽幽道:“是的!我在哭,自从我十三岁那年,为公主送信给厉门主时,见过厉门主,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情景,没有人比他更是英雄,所以打一开始我便用尽一切方法来助你,你还总要错怪人家。”   这一招轰得风行烈溃不成军,老脸一红道:“快笑笑给我看,你每逢扮完可怜模样后,总会甜甜一笑的呀!”   谷倩莲泪珠犹挂的瓜子脸真个绽出笑意,娇嗔道:“你是否养成了欺负我的习惯,人家凄苦落泪,还逗人家!”   风行烈见她回复“正常”,心中定了些,忽有所觉,往街上看去。   一个全身白衣,背着古剑,潇洒孤傲,秃头光滑如镜的高瘦僧人,正步入店里。   谷倩莲也感应到那白衣僧的出现,垂下了头,眼内闪过奇异的神色。   白衣僧大步来到风行烈桌前,礼貌地道:“我可以坐这桌吗?”   风行烈细察这白衣僧近乎女性般且看上去仍充满青春的秀俊脸容,点点头道:“大师既对此桌有缘,自然有你的份儿,只不知现在还有三张空椅子,大师会拣哪张坐下,和为何要拣那一张?”   白衣僧虽然瘦,但骨格却大而有势,悠立店内,确有几分佛气仙姿。   他明亮的眼神丝毫不见波动,淡淡道:“小僧是随缘而来,随缘而动,只要那张椅子和我有缘,小僧便坐那张。”   风行烈笑道:“大师随便吧!”说罢,目光扫向低垂着头的谷倩莲,只见她一脸罕见的冰冷阴沉,心中一动。   白衣僧已在正对着他的椅子坐了下来,淡然道:“风兄知道小僧来此,是为了什么事吧?”   风行烈毫不退让地跟对方精光凝然的目光对视,温和地道:“能令八派联盟第一号种子高手‘剑僧’不舍大师亲自出马,为的当然是很重要的事?”   不舍大师微微一笑,问道:“敢问风兄从何得知我乃第一号种子高手?”   一直没有作声的谷倩莲呶呶嘴角,不屑地道:“知道这事有何稀奇,我还知道你是八派联盟的密武器,因为你的武功已超越了不老神仙和无想僧,成为八派第一人。”   风行烈既奇怪一直欢容软语的谷倩莲对不舍僧如此不客气,又奇怪她为何竟会知道这只有八派里少数人才知的密。   不舍脸容平静如常,忽地哑然失笑道:“小僧真是贻笑大方,不过姑娘如此一说,小僧已猜到姑娘乃‘双修府’的高手,现在小僧已到,姑娘亦应交代一下取去敝师侄孙何旗扬之物一事了!”   谷倩莲心中一懔,想不到不舍才智竟高达这种地步,凭自己几句话,便猜到自己的出身来历,冷冷道:“谁希罕那份文件了,只不过我想引你亲自到来,交这给你。”探手入怀,取出一封信,放在不舍面前的桌上。   雪白的封套上写奢“宗道父亲大人手启”八个惊心动魄的秀丽字体。   风行烈至此才知道名望在少林仅次于无想僧的不舍,和双修府的关系大不简单。   不舍眼光落在封套上,眼中抹过一阵难以形容的苦痛。   谷倩莲霍地站起,道:“信已送到,那东西就给还你。”探手怀里,忽地脸色一变,愕在那里,手也没有抽出来。   风行烈和不舍两人齐向她望去。   谷倩莲咬牙道:“东西不见了。”
第五章 色剑双绝   韩柏跃过一堵高墙,追着范良极落到一条小巷去,不满道:“你究竟要带我到哪里去,在这些大街小巷傻呼呼地狠奔鼠窜。”   范良极闷哼道:“少年人,有耐性点。”忽地神情一动,闭口默然,动也不动。   韩柏机警地停止了一切动作。   轻微的脚步声在巷口响起,一位俏丽的美女盈盈地朝他们走来。   韩柏目瞪口呆,来者竟是秦梦瑶。   范良极扳出烟,悠悠闲闲从怀里掏出烟丝,塞在管内。   秦梦瑶笔直来到他两人身前七、八步外停定,神情平静,望着睁大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她的韩柏,和像是作贼心虚、将眼光避到了别处的范良极,淡然自若道:“前辈追踪之术足当天下第一大家,我连使了十种方法,也甩不下前辈。”顿了顿又道:“敢问前辈是否‘独行盗’范良极?”   范良极点燃烟丝,深吸一口气道:“秦姑娘不愧‘慈航静斋’三百年来最出类拔萃的高手,竟能单凭直觉,便能感应到我在跟踪姑娘,并掉过头来反跟着我们。”   韩柏在旁奇道:“现在秦始娘前辈前、前辈后的叫着,你为何不解释一下,告诉她你有颗年轻的心。”   范良极怒瞪他一限后,继续道:“我这次引姑娘到此,实有一关系到武林盛衰的头等大事,要和姑娘打个商量。”   韩柏立时想起范良极对“商量”的定义,就是“甜头大至不能拒绝”的“威胁”,心中忽地感到有点不妙,因为他从未见过范良极如此一本正经地说话。   偏恨他不知范良极在弄什么鬼。   秦梦瑶只是随随便便站在那里,韩柏便感到天地充满了生机和热血。   秦梦瑶清美的容颜不见丝毫波动,柔声道:“前辈有话请直说!”   范良极徐徐吐出一口烟,别过头来望向秦梦瑶,道:“姑娘到此,想必是为了‘韩府凶案’一事了。”   秦梦瑶明眸一闪,微微一笑道:“这怎能瞒过范前辈的法耳,家师曾有言,天下之至,莫有人能胜过于庞斑的拳、浪翻云的剑、厉若海的枪、赤尊信的手、封寒的刀、乾罗的矛、范良极的耳、烈震北的针、虚若无的鞭。”   范良极手一抖,弹起了点点星火,愕然道:“这是言静庵说的?”   他的惊愕并不是故意装出来的,武林两大圣地一向与世无争,地位尊崇无比,言静庵和净念禅宗的了尽禅主,隐为白道两大最顶尖高手,但至于高至何等程度,因从未见他们与人交手,故而纯属猜想。   但秦梦瑶引述言静庵的这几句话里,点出了范豆极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耳”这一点,已足可使对自己长短知道得最清楚的独行盗范良极,震骇莫名至不能掩饰的地步。   听到言静庵的名字,秦梦瑶俏脸闪过孺慕的神色,淡淡道:“本斋心法与剑术以‘静’为主,以守为攻,但家师却说若遇上前辈时,必须反静为动,反守为攻,由此可见家师对前辈的推崇。”   韩柏好奇心大起,问道:“那对付赤尊信,又有何妙法!”他关心的当然是体内的魔种。   秦梦瑶望向他,想了想,抿嘴一笑道:“千万不要在黎明前时分,和赤尊信在一个兵器库内决斗,不过这可只是我说的。”   范良极失声大笑,拍腿叫绝道:“这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形容,姑娘既美若天仙,又是蕙质兰心,怪不得我的小柏见到你便失魂落魄,连仇家也可放过了。”   韩柏如给利箭穿心般,浑身一震,急叫道:“死老鬼,这怎能说出来?”   范良极打出个叫他闭口的手势怒道:“枉你昂藏七尺,堂堂男子汉,敢想不敢为。你喜欢秦姑娘的所谓密,早雕刻般凿在你的小脸上,那样神不守舍地瞪着人家,还怪我不代你瞒人。”   秦梦瑶轻蹙秀眉,望了望正要找个地洞钻进去的韩柏,想发怒,却发觉心中全无怒气。   韩柏给她最深刻的印象,不是一代豪士的形相,而是眼内射出的真诚,只看了一眼,她便感应到韩柏对她的爱意。但那挑起心湖里的一个小微波,并不足以扰乱她的平静。   记得在慈航静斋一个院落里,那时正下着雪,点点雪花落在她和恩师言静庵的斗篷上。   她偷看言静庵清丽得不着一丝人间烟火的侧脸一眼,尽管在这冰天雪地里,心头仍有一阵挥不掉的暖意。言静庵更像一位姐姐。她不知道天地间是否有人生比言静庵更感性、更富感情,更不去理会人世的蠢事。   言静庵微微一笑道:“梦瑶!你为何那么鬼祟地看着我,是否心中转到什么坏念头上?”   秦梦瑶轻声道:“梦瑶有个很大胆的问题,想问你!”   言静庵淡淡道:“以你这样舍剑道外别无所求的人,竟然还有一个不应问也要问的问题,我定然招架不来。”她说话的神气语态,没有半分像个师傅的模样,但却予人更亲切,更使人真心爱慕。   秦梦瑶轻轻叹了一口气,平静地道:“我只想知当日庞斑来会你时,怎能不拜倒在你的绝代芳华下!”   言静庵娇躯一震,深若海洋的眼睛爆闪起前所未有的异彩,接着又神情一黯,以静若止水的语调道:“因为他以为自己能办得到!”   秦梦瑶心中激起千丈巨浪,直到此刻,言静庵才破天荒第一次间接地承认自己爱上了天下众邪之首的魔师庞斑,第一次向爱徒透露心事。   言静庵脸容回复了止水般的安然,但眼中的凄意却更浓,缓步走出院外,只见群峰环峙的广阔空间里,雨雪纷飞,而她们这处在最高山峰上的慈航静斋,则像变成了宇宙的核心。   她回过身来,微微一笑道:“我送你就送到这里,好好珍重自己。”   秦梦瑶道:“人生无常,这一去不知和师傅还有否相见之日,所以有些话不能不说,不能不间,梦瑶纵能看破一切,又怎过得了师徒之情这一关。我也压根儿不想去闯!”   言静庵柔和地道:“你已问了一个问题,我也答了你那问题,还不够吗?真是贪心。不过你也有很多年没有这样唤我作师傅了!”   秦梦瑶知道言静庵溺宠自己,所以连对庞斑的爱意也不隐瞒她,心中一阵感动,道:“知道吗?自从我懂人事以来,就从未见过师傅真正的笑容。”   言静庵伸手搂着她的香肩,怜爱地道:“我的小梦瑶,为师准你再问一个问题。”   对答至今,她还是首次自称师傅,从外貌神态看上去,绝没有人会怀疑她们是深情的两姊妹。   秦梦瑶依恋地将头靠在言静庵的肩颈上,轻轻道:“梦瑶是否还有一位师姐?”   言静庵松开了搂着秦梦瑶的手,飘身而起,以一美至没有笔墨可以形容的美妙姿态,落在一块傲座峰顶的大石上,飘飞的白衣溶入了茫茫雪点内。   秦梦瑶如影附形,紧跟她落在石上,和刚才的姿势距离完全一样。   秦梦瑶心痛地道:“师傅!你哭了!”   一滴泪珠由言静庵娇嫩的脸蛋滑下,加入雪点组成的大队里,落到已铺了厚厚一层积雪的巨石上。这石在附近相当有名,就叫“泪石”,因为倘非天帝流下的泪,怎能落在这附近的第一高峰“帝踏峰”上去,想不到今天又多受言静庵这一滴泪。   言静庵回复了冷静,美目转被彩芒替代,淡淡道:“是的!我哭了,梦瑶,你知道为师选你为徒,是为了什么原因?”   秦梦瑶默然不语,亦没有半分自骄自恃的神态。   言静庵勉强造出一个凄美的笑容,道:“因为你有为师缺乏的坚强,若我更坚强一点,庞斑就不是退隐江湖二十年,而是一生一世了。”   秦梦瑶垂下了头,低声道:“我只欢喜你像现在那样子。”说到这句,秦梦瑶终表现出娇憨女儿的心境。   言静庵庵静默了片刻,道:“为师也有一个问题,想你解答一下!”   秦梦瑶奇道:“原来师傅也会有问题,快问吧!”在这离别的一刻,她就像忽又重回七、八岁时向言静庵撒娇的欢乐时光。   言静庵淡然道:“我常在想,这世间是否能有使我的乖徒儿倾心的男子?”   秦梦瑶像早预备了答案般道:“梦瑶已倾心于剑道,再无其他事物能打动我的心了。”   言静庵道:“就因为你是静斋二百年来众多人才里,唯一既有那种天份才情,又有希望过得‘世情’这一关的人,所以你成为超越了历代祖师的剑导高手,破去了我们三百年来所有门人不得涉足江湖的禁例。梦瑶这次远行,不须有任何特定目标,只要顺心行事,也不须将师门荣辱看在眼里,放手而为,终有一天,你会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那时为师会让你看到真正的笑容。”   韩柏的大叫传来,惊碎了秦梦瑶深情的回忆。   秦梦瑶循声望去,韩柏如大鸟腾空,越墙而没。   范良极咬牙切齿,正要大咒一轮,秦梦瑶道:“他是否真是韩柏?”   范良极想不到秦梦瑶间得如此直接了当,一愕后道:“当然是如假包换的韩柏,韩府血案里最微不足道但又是最关键性的人物。”   秦梦瑶秀眉轻蹙道:“若前辈只是止于空口说白话,晚辈便要走了。”   范良极脸有得色,道:“当然有凭有据,待我拿出来给你看。”正要探手怀里,忽地神情一动,低叫道:“很多人!”   话犹未已,韩柏首先越墙而来,迫不及待地叫道:“方夜羽带了很多人来!快走!”   范良极苦笑道:“走不了!四方八面都是他的人。”   秦梦瑶盈然俏立,安静如昔。   “当然走不了!”   有若潘安再世却欠了一头黑发的“白发”柳摇枝,和艳如桃李的“红颜”花解语,现身墙头。   风吹过时,不时掀起花解语一截裙脚,露出了小部分雪白中透着粉红的玉腿,春色盎然。   范良极吞了一口痰涎道:“这么老还是如此诱人,真的是姜愈老愈辣。”   花解语弄不清楚范良极是称赞她是损她,娇嗔道:“范兄词锋如此凌厉,教奴家如何招架。”   这一句连消带打,以守为攻立使范良极不好意思拿着她的年纪再做文章。   长笑声起,方夜羽现身在和白发、红颜两人遥遥对立的屋顶处,将韩、范、秦三人夹在中间。   韩柏忽地回复了赤尊信式的神态和气势,一拍背上三八戟,仰天一阵大笑,道:“十日不到,便再和方兄相会,能干需久等,真是痛快之极,方兄的戟就在韩某背上,等方兄亲手来取。”   方夜羽然笑道:“随着对韩兄加深的认识,收你为手上一语,自是无法实现,故小弟将前时说的三个月内活捉你一句话收回,张望为即时杀死你,未知韩兄意下如何!”   他要杀死人,还在请问对方的意向,确是奇哉怪也。   范良极冷冷向韩柏道:“你看!这小子连九天也等不了,便急着出手,坏了我们的大事!”   方夜羽转向默立不语的秦梦瑶,这才有机会细看对方,脑际轰然一震,心中叹道:“世闻竟有如此灵气迫人的美女,伯也可以与靳冰云一较短长了。”   秦梦瑶眼中掠过不悦的神色,显是不满方夜羽如此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方夜羽猛地惊醒,道:“梦瑶小姐有若长于极峰上的雪莲花,故虽现身尘世,仍可给在下一眼认出,本人谨此代师尊向令师问好。”   秦梦瑶心中奇怪,方夜羽明知她是谁,怎会还当着她面前,说要杀死韩柏,难道他只是声东击西,真正的目标是她才对?想到这里,心中忽地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不是来自附近的人,而是来至东南方的某一远处。   范良极蓦然大喝道:“庞斑你是否来了?”   方夜羽愕然,想了想才道:“家师怎会来此,前辈莫要多心了。”   秦梦瑶却知方夜羽在说谎,更有可能是他也不知庞斑来了,因为方夜羽绝不似说谎的人。他的一切神态动静,都接近完美。言静庵曾说过,庞斑举手投足,一言一笑,都是绝对的完美,那造成他邪异无比的吸引力,很容易便为他这气质所慑,难以生出对抗的心,方夜羽正继承了他这种特质。但庞斑没出现便走了。那并瞒不过范良极天下无双的耳朵。   想到这里,望向韩柏。后者眼睛正机警地望着东南方,此人也感应到庞斑的接近,由此推之,这自认韩柏的豪汉,亦是个不可一世,能与范良极比较的高手,偏是那么天真傻气!但刚才他在方夜羽面前却表现了慷慨豪雄,不畏强权的一面,那种对比造成一种奇异的魅力。   秦梦瑶淡淡道:“令师来了又走了,方兄!我有一事不明,敢请赐告。”   方夜羽再愕一愕,道:“既然梦瑶小姐也如此说,便一定错不了,梦瑶小姐有话请说。”   韩柏眼神一落在秦梦瑶身上,便毫不掩饰地由凌厉化作温柔,她不但人美,声音更柔美宁逸,使人百听不厌,看着她时,你绝不会再感觉到人世间有任何斗争或丑恶,她便像由天降下的仙子,到尘世来历练一番。   秦梦瑶一点也没有因成了众眼之的而有丝毫不安,平和地道:“方公子明知秦梦瑶乃来自慈航静斋的人,竟还当着我说要杀人,难道你以为我竟会坐视不理吗?”   她的说话直接了当,像把剑般往方夜羽剌去。   韩柏长笑起来,将众人的眼光扯回他身上,潇地向秦梦瑶施了个礼,道:“姑娘乃天上仙子,不须管人世间这类仇杀斗争,这件事韩某一人做事一人当,由我独力应付便可以了。”   范良极在旁冷冷道:“这小子倒识吹捧拍马、斟茶递水,侍候周到的追求大法。”   方夜羽不理他两人,向秦梦瑶微微一笑,文质彬彬地道:“冲着梦瑶小姐这几句话,我便改为假设十天之内,韩兄若能躲过我手工三次的剌杀,十天后我便和他公平决斗一扬,时间地点任韩兄选择。”   秦梦瑶心中一叹,这方夜羽果然不愧庞斑之徒,这样一说,既能使她下得台阶,甚至卖了她一个人情,还将韩柏迫得退入了不得不独自应付危险的死角,确是厉害。她亦难以阻止,因为决定权已到了韩柏手上。   范良极本想反对,忽地神情一动,先一步用手势阻止韩柏出言,抢着答应道:“好,十天后,假设我这小侄韩柏不死,便在黎明前半个时辰,在韩府大宅内的武库和小魔师你决一生死。”   秦梦瑶娇躯轻震,眼中爆闪异彩,专注地打量韩柏,此人究竟和赤尊信有何关系?   韩柏一愕恍然,哑然失笑道:“姜果是老的辣!”说到这里,不由往烟视媚行的花解语望去,后者那精灵得像生出电光的深黑眸子,正满溜溜地在自己身上有兴趣地浏览着。   她的拍档柳摇枝却只顾看着秦梦瑶,眼中露出颠倒迷醉的神色。   方夜羽也是一呆,眼中闪过精芒,默然半晌,才大喝道:“好!假设韩兄吉人天相,十日后我们便在韩家武库内于黎明前的一刻决战。”接着向秦梦瑶躬身道:“梦瑶小姐恬淡无为,哪知世情之苦,在下有个请求,还望梦瑶小姐俯允。”   秦梦瑶大方地道:“方兄但说无碍,不过我却不知自己能否办到?”   方夜羽哈哈一笑道:“梦瑶小姐必能办到!家师庞斑希望今夜三更时分,在离此东面三里的柳林和梦瑶小姐一见。”   秦梦瑶心中叹了一口气,方夜羽确是针对自己的弱点,设下了她不能不踏入去,不是陷阱的陷阱。因为只以庞斑和言静庵的微妙关系,见庞斑是绝对没有危险的,但危险的是韩柏。因为她本打好了算盘,要不惜一切在这十天之内,保证韩柏丝毫无所损,但要见庞斑今晚便不能不离开韩柏了。   而这约会她是不能不赴的,因为她想亲口问庞斑,为何竟狠得下心肠,离开了言静庵?   在“世情”里,对她来说,与言静庵那种更甚于骨肉的师徒之倩的难关是最难闯过的。   秦梦瑶轻摇螓首,眼中抹过一丝使人心醉的神色,叹了一口气道:“这本是个最易答的问题,眼下却变成最难答,方公子我可否不答。”   方夜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爱怜地道:“梦瑶小姐早答了我的问题,在下就此告退。”话刚完便越墙而去。   柳摇枝和花解语也同时消失不见。   花解语的笑声远远传来道:“韩柏小弟,很快我们便会再见了!”   剑僧长身而起,顺手将信纳入僧袍里,古井不波地道:“既然文件不见了,小僧自会往别处追查,风兄的朋友声言要杀敝派后辈何旗扬,敝派目不能袖手不理,万望风兄不要插手其中。”   风行烈道:“既是风某的朋友,在下可以不理吗?”斩钉截铁,绝无半分转圜的味道。   剑僧眼中闪过精芒,但转瞬又回复一贯的孤冷,淡淡道:“我们曾得到来自净念禅宗的讯息,经最高长老会的商讨后,已决定不惜一切保你之命,以牵制庞斑,所以若风兄决定插手此事,敝派唯有放过令友,但却不是因怕了他。”转身便去。   到了铺外的阳光里,裹着高瘦身材的白色僧袍有若透明的白,闪烁生辉,予人一种干净纯美的感觉,确具仙姿。   不舍又回过头来,向风行烈道:“风兄是小僧真心想结交的几个人之一,有缘再见了!”没进铺外长街的人潮里去。   谷倩莲接口轻轻道:“另两个他也想结识的人,必是庞斑和泪翻云。”   风行烈喝了一口早冷了的茶,悠然道:“可料得到是谁偷了谷姑娘的东西。”   谷倩莲霍地站起,大怒道:“必是那杀千刀死了只有人笑没有人怜的老浑蛋死狐狸鬼独行‘乞’范良极了!”说到“乞”字,她特别加重了语气。   风行烈目定口呆,想不到这一直扮演楚楚可怜的小姑娘骂起人来会这么凶的。   谷倩莲忽又噗哧笑出来,哪还有半点恼怒怨恨了。   洞庭湖。   怒蛟岛。   日没。   浪翻云孤立于岸旁一块巨石之上。   他别过凌战天后,便来到这岛后的无人沙滩,一站便站了三个时辰,直到太阳落到湖水之下,怒蛟岛亮起了点点灯火,他才想到离开这宁静的角落。   他又走回观远楼所处的大街上,路上遇到的人虽无不兴奋地偷看他,却没有人敢停下来指点,更没有人敢走上来和他说话,因为帮主上官鹰曾亲下严令,禁止任何人打扰这天下第一剑手的安闲宁逸。   浪翻云来到一条横巷,犹豫片晌,终于步入巷内,不一会抵达小巷尽头处,挂着“清溪流泉”牌匾的小酒铺已关上了门,漆黑一片。   他见到酒铺关了门,摇头苦笑。掉头便往巷口走去,才两步光景。一个婀婀婷婷的布衣女子,拖着个小女孩,朝他走来。   浪翻云心道:又会这么巧了。   小女孩已挣脱了母亲的手,跳上前来,瞪大一对小精灵般的黑眼珠,不能相信地轻呼道:“原来是你浪首座,雯雯和娘刚刚去找你呢。”   浪翻云愕道:“找我!”不期然望向那美丽的新寡文君。   像早知他会望过来般,左诗垂下了头,秀美的俏脸却无从掩饰地飞起两朵红云,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低声委婉地解释道:“另一罐酒刚好够火候了,所以我拿了壶去观远楼,想请方二叔转给首座,不知首座早走了。”   小雯雯手叉腰,老气横秋地道:“方爷子说那壶酒会留给你下次去时喝呢。”跟着压低声道:“那并不是清溪流泉,而是仅余公公亲酿的十二罐酒之一,何止够火候,从没有人舍得喝掉它们呢。”   浪翻云一听酒虫大动,精神一振道:“我立即去问方二叔要酒,否则迟恐生变。”一踏步,已越过雯雯,来到垂着头的左诗身前,微笑道:“天下间或者只有两个人有资格去品尝欣赏左公的酒,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过世了的老帮主,左姑娘你赠我以酒,包保左公在天之灵正在捻须长笑!”到这后一句句尾,人早消失在巷外。   左诗露出思索的神情,忽地噗哧一笑,像在感叹,又像在欣赏回味浪翻云的酒鬼行径和说话。   小雯雯走上来,拉起左诗的手道:“娘!自爹到了永远也回不来了的地方后,你还是第一次笑呢。”
第六章 名妓秀秀   一辆华丽的马车,由黑白二仆策驶,来到黄州府首屈一指的青楼“小花溪”门前,大院立时中门大开,两列大汉分立两旁,摆出隆重欢迎的派势,看着八驹拖行的马车,进入林木婆娑的院落里。   “小花溪”并非此地最大的妓院,一个街口外的“尽欢楼”便比它大上少许,但“小花溪”却拥有这附近七省色艺称冠、卖艺不卖身的青楼才女怜秀秀。   马车停了下来。   一名中年大汉排众而出,走前拉开车门,然后退后三步,恭身呼道:“察知勤谨代表小花溪全体和怜秀秀恭迎魔师大驾。”   这察知勤乃小花溪的后台大老板,在这一带有头有脸,更是一个帮会的龙头老大,在黑白二道里非常吃得开,否则也不能在这三年来,保得住怜秀秀清白之身,但亦得罪了很多人,最近更因此事与一个连他也惹不起的人反目,使他极为心烦。可是这次庞斑前来,假若一切妥当,事后只要放声气出去,使人知道庞斑曾到小花溪一游,包管自此以后,没有人敢动他和小花溪半根毫毛,谁不怕这会惹得庞斑不高兴?   眼前一花,一个雄伟如山、衣服华丽的男子,已卓立车旁。   庞斑双目如电,扫过察知勤和他一众最得力的手下,微微一笑。   察知勤双脚一软,跪了下来,眼角看处才发觉自己平时横行市井,向以强构豪勇见称的一众手下,早跪满身后,连头也不敢抬起来。   庞斑环目四顾,赞叹道:“如此温柔之琅,小中见大,大中见小,芥子纳须弥,当非出自察兄的心手,未知是何人构思设计?”   察知勤想不到庞斑一上来便以此发言,而且明白地表示看不起他的“心思”,却丝毫也不感屈辱或不高兴,嗫嚅道:“魔师明察秋毫,小花溪乃根据秀秀小姐意思而建。”   庞斑有礼地道:“察兄和各位弟兄请起!”接着往最高的三楼一揖道:“秀秀小姐不愧青楼第一才女,请受庞斑一礼。只不知正门牌匾上‘小花溪’三字,是否也是小姐手书?”   “叮叮咚咚!”   开始几下筝音有如万马奔驰,千军杀,战意腾腾,但接着筝音转柔,便若毕生离家的战士,心疲力累地想起万里之外家中的娇妻爱儿,和温软香洁的床铺。   筝音悠然而止,突又爆起几个清音,使人净心去虑。   庞斑眼中闪过惊异的神色。   一把低沉却悦耳之极的女音,从二楼敞开的厢房传下来道:“贵客既至,为何不移驾上来,见见秀秀!”   庞斑一声长笑,频道:“有意思!有意思!”大步往主楼走去。   察知勤想抢前引路,人影再闪,黑白二仆已拦在前面,其中一人冷冷道:“察先生不用客气,敝主一人上去便可以了。”   庞斑步上三楼,两名小丫环待在门旁,一见他上来,垂下眼光,诚惶诚恐地把门拉开,让他直进无阻。   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   一位白衣丽人,俏立近窗的筝旁,躬身道:“怜秀秀恭迎庞先生法驾!”   庞斑锐如鹰焦的双目电射在怜秀委亭亭玉立的纤美娇躯上,讶然道:“色艺本来难以两全,想不到小姐既有卓绝天下的筝技,又兼具盖凡俗的天生丽质,庞斑幸何如之,得听仙乐,得睹芳颜。”   怜秀秀见惯男性为她迷醉颠倒的神色,听惯了恭维她色艺的说话,但却从没有人比庞斑说得更直接更动人,微微一笑,露出两个酒涡,拉开了近窗的一张椅子,道:“庞先生请坐,让秀秀敬你一杯酒。”   庞斑悠然坐下,拿起酒杯,接着怜秀秀纤纤玉手提着酒壶斟下来的烈酒。   四十年来,他还是第一次拿起酒杯来。   自从击杀了当时白道第一高手绝戒和尚后,他便酒不沾唇。那是与厉若海决战前,最使他“感动”的一次决斗。   现在有了厉若海。   好一把丈二红枪!   秀秀的声音传入耳内道:“酒冷了!”   庞斑举杯一饮而尽,清白得若透明的脸容扫过一抹红,瞬又消去,微笑向陪坐侧旁的怜秀秀道:“小姐气质清雅,不类飘泊尘世之人,何以却与庞斑有缘于此时此地?”   怜秀秀俏目掠过一阵迷雾,道:“人生谁不是无根的飘萍,偶聚便散。”   庞斑忽地神情微动道:“是否乾兄来了!”   “庞兄果是位好主人!”语音自远处传来,倏忽已至楼内,跟着一位身穿灰布衣,但却有着说不出潇的高瘦英俊男子,悠然步入。   正是黑榜叱诧多时的乾罗山城主“毒手”乾罗。   庞斑两目神光电射,和乾罗目光交锁,大笑道:“乾兄你好!四十年前我便听到你的大名,今日终于见到,好!”   乾罗目光一点不让庞斑,抱拳道:“小弟此生长想见也是最不想见的两个人,庞兄便是其中之一。”   怜秀秀望向这个客人,心中暗奇,哪有人一上来便表示自己不喜欢见对方,同时又隐隐感到干羁对庞斑是出自真心的推崇。   庞斑站了起来,大方让手道:“乾兄请坐。”望向怜秀秀道:“秀秀小姐请为我斟满乾兄的酒杯,俾庞某能先敬乾兄一杯。”   他的说话充满令人甘心顺服的魅力,怜秀秀立即为刚坐下的乾罗斟酒。   庞斑望往窗外,高墙外车马人声传来,小花溪所有厢房均灯火通明,笙歌处处,确教人不知人间何世?举杯向乾罗道:“乾兄,我敬你一杯!”   对坐的乾罗拿起酒杯,道:“二十五年前,小弟曾独赴魔师官,至山脚了苦思一日三夜后,想起一旦败北,所有名利权位美女均烟消散,便废然中返,自此后武技再没有寸进。这一杯便为终可见到庞兄而干。”一饮而尽。   庞斑淡淡道:“现在名利权位美女,于乾兄来说究是何物。”   乾罗摇头苦笑道:“都不外是粪土,我蠢了足足六十多年,庞兄切勿笑我。”   怜秀秀再望向乾罗,这人乃一代黑道大豪,武林里有数的高手,想不到说话如此真诚,毫不掩饰,心中不由敬服。   她的目光回到庞斑身上,这个不可一世,气势盖过了她以前遇过任何男人的人物,一言一笑,举手投足,莫不优美好看,没有半点可供批评的瑕疵。   庞斑淡然道:“我已很久没有觉得和别人交往是一种乐趣,但今夜先有怜秀秀的筝,现更有乾罗的话,人生至此,夫复何求,若乾兄不反对,我想请乾兄听秀秀小姐弹奏一曲,而今夜亦只此一曲,作为陪酒的盛筵。”   乾罗望向怜秀秀,微微一笑,眼中射出感激期待的神色。   怜秀秀心头一震,想不到乾罗竟能藉一瞥间透露出如此浓烈的情绪,讯号又是如此清晰,不由垂下目光,道:“秀秀奏琴之前,可否各问两位一个问题?”   庞斑和乾罗大感兴趣,齐齐点头。   怜秀秀娇羞一笑,道:“刚才乾先生说有两个人,最想见但也是最不想见,一位是庞先生,只不知另一位是谁?”   乾罗哑然失笑道:“我还道名动大江南北的第一才女,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另一个人便是‘覆雨剑’浪翻云,这人小姐不会未曾听过吧!”   像怜秀秀如此当红的名妓,每晚都接触江湖大豪,富商权贵,耳目之灵,真是难有他人可及。当下怜秀秀点头道:“天下无双的剑,深情似海的人,秀秀不但听过,印象还深刻无比。”   庞斑微微一笑道:“现在轮到我的问题了,希望不是太难答,阻了时间,我对小姐今夜此曲,确有点迫不及待了。”   怜秀秀娇躯轻颤,垂下了头,以衣袖轻拭眼角,再盈盈仰起美丽的俏脸,明眸闪出动人心魄的感激之色,轻轻道:“能得庞先生厚爱,秀秀费在练筝的心力,已一点没有白费,秀秀可否撇过那问题不问,立即将曲奉上?”   庞斑俊伟得有如石雕的脸容闪过一抹痛苦的神色,柔声道:“我已知你要问什么问题,所以你早问了,而我亦在心中答了。”   乾罗忽然发觉自己有点“情不自禁”地欣赏着庞斑,若和浪翻云较,两人都有种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但庞斑的魅力却带点邪恶的味道。   最主要是庞斑冷酷的脸容,使人一见便感到他是铁石心肠、冷酷无情的人。   但现在乾罗却如大梦初醒般发觉庞斑竟也是个感情丰富的人,而且那样地毫不掩饰。   他甚至有些儿喜欢这可怕的大敌。   怜秀秀离座而起,走到筝前坐下,望往窗外远处繁星点点的夜空,心中闪过一丝愁意,这时她已知自己毕生里,休想忘掉庞斑刚才显示出内心痛苦那一刹间的神色。   乾罗抗议道:“庞兄和秀秀小姐心有灵犀一点通,小弟可没有这本领,我不但想知道那问题,更想知道答案。”   庞斑开颜大笑道:“痛快痛快,乾兄直接了当,秀秀小姐不如你就问一坎,而庞某答一次,以作主菜前的小点,招待乾兄。”   怜秀秀听到“心有灵犀一点通”时,心中无由一阵喜欢,偷看了庞斑一眼,后者似对这句话完全不觉,又不由一阵自怜,幽幽道:“我只想问庞先生,名利权位美女对他又是什么东西?不过或者我已知道了答案,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事物真正挂在庞先生心上。”   庞斑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正容道:“六十年前庞某弃戟不用,功力突飞猛进,心灵修养突破了先师魔宗蒙赤行‘止于至极’的境界,进军无上魔道,正欲抢入天人之域,那时便以为自己已看破成败生死,岂知当我见到言静庵时,才知道自己有一关还未得破。”眼光移向乾罗道:“那就是情关!”   乾罗眼中射出寒光,与庞斑透视性的目光正面交锋,冷冷道:“小弟闯关之法,便是得到她们的身心后,再无情抛弃,如此何有情关可言?”   在旁的秀秀叹了一口气道:“若这话出于别人之口,我一定大为反感,但乾先生说出来却别具一股理所当然之势,令人难生恶感。秀秀想到尽管明知异日会被乾先生无情抛弃,我们这些女子都仍要禁不住奉上身心。”   乾罗一愕道:“果然不愧青楼第一奇女子,小弟未听筝便先倾倒了。”   庞斑长长一叹道:“乾兄是否比我幸运,因为你还未见过言静庵!”   乾罗眼中掠过落寞的神色道:“那亦是我的不幸,天地阴阳相对,还有什么能比生和死、男和女更强大的力量?我多么羡慕庞兄能一尝情关的滋味。”心中闪起一幅幅为他心碎的女子图像。   怜秀秀轻柔地提起纤长白暂的玉手,按在筝弦上。   在二楼另一端的厢房里,坐了五位相貌堂堂的男子,其中一人赫然是被“阴风”楞严派往邀请封寒出山的西宁派高手简正明,每人身边都陪着一位年轻的妓女。   各人都有些神态木然。   气氛非常僵硬。   坐在主家席脸孔瘦长的男子冷冷道:“你们先出去。”   五名妓女齐齐愕然,低头走了出去。   她们刚走,小花溪的大老板察知勤昂然步入,抱拳道:“各位请卖小弟一个薄脸,秀秀小姐今晚确是无法分身。”   脸孔瘦长的男子冷哼一声,表示出心中不满,冷然指着坐于右侧一位五十多岁,脸相威严,中等身材的男子道:“陈令方兄来自武昌,乃当今朝廷元老,近更接得皇上圣旨,这几日便要上京任新职,故今天特来此处,希望能与怜秀秀见上一面。”   察知勤脸容不动,礼貌地和陈令方客套两句。   若是范良极在此,必会大为焦急,因为陈令方此次回京做官,极可能会将宠妾朝霞带走。   脸孔瘦长男子不悦之意更浓,一口气介绍道:“夏侯良兄乃陕北‘卧龙派’新一代出色高手,洪仁达兄‘双悍将’之名,载誉苏杭,都是慕怜秀秀之名,央小弟安排今夜一见怜秀秀,察兄你说这个脸我是否丢得起,而且今日之约,我沙千里乃是七日前便和贵楼订下了的。”   身材矮横扎实的洪仁达傲然不动。只是那生得颇有几分文秀之气的夏侯良礼貌地点了点头,但眼中也射出不悦的神色。   换了平时,尽管以察知勤的身份地位,也会感到惧意,因为这沙千里乃西宁派四大高手之一,而西宁派乃当今武林里最受朝廷恩宠的派系,近日就是为了应付沙千里对怜秀秀的野心,使他伤足脑筋,他的眼光来到简正明身上,道:“这位是……”   简正明微微一笑道:“本人西宁‘游子伞’简正明,请察兄赏个薄脸,一偿本人心愿。”   察知勤心中微震,这五人无不是身份显赫之人,平时真是一个也得罪不起,但今夜却是例外,微微一笑道:“过了今夜,小弟必负荆请罪,届时说出秀秀失约的原因,各位必会见谅。”   陈令方道:“如此说来,秀秀小姐并非忽患急恙,以致不能前来一见,未知察兄将三搂封闭,是招呼何方神圣?”   察知勤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   夏侯良微愠道:“若察兄连此事也吝于相告,我夏侯良便会见怪察兄不够朋友!”这两句话语气极重,一个不好,便是反脸成仇之局。   “叮叮咚咚!”   筝声悠悠地从三楼传下来,筝音由细不可闻,忽地爆响,充盈夜空,刹那间已没有人能辨清楚筝音由哪里传来。   众人不由自主被筝音吸引了过去。   条忽间小花溪楼里楼外,所有人声乐声全部消失,只剩下叮咚的清音。   “咚叮叮咚咚……”   一串筝音流水之不断,节奏渐急渐繁,忽快忽慢,但每个音定位都那么准确,每一个音有意犹未尽的余韵,教人全心全意去期待,去品尝。   “咚!”   筝音忽断。   筝音再响,众人脑中升起惊涛裂岸,浪起百丈的情景,潮水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人事却不断迁变,天地亦不断变色。   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筝情,以无与伦比的魔力由筝音达开来,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神,跟着众人的心境随缘变化。   纤长白色的手像一对美丽的白蝴蝶般在筝弦上飘舞,一阵阵强可裂人胸臆、柔则能化铁石心为绕指柔的筝音,在小花溪上的夜空激汤着。   怜秀秀美目凄迷,全情投入,天地像忽而净化起来,只剩下音乐的世界。   怜秀秀想起庞斑为言静庵动情,对自己却无动于衷,心中掠过一阵凄伤,筝音忽转,宛如天悲地泣,缠绕纠结,一时间连天上的星星也似失去了颜色光亮乾罗闭上眼睛,也不知想着什么东西?或是已全受筝音迷醉征服?   庞斑静听筝音,眼中神色渐转温柔,一幅图画在脑海浮现。   在慈航静斋的正门外,言静庵纤弱秀长的娇躯,包里在雪白的丝服里,迎风立于崖边,秀发轻拂,自由写意。   那是二十三年前一个秋日的黄昏。   言静庵回过头来,微微一笑道:“生生死死,人类为的究竟是什么?”   庞斑失笑道:“静庵尔乃玄门高人,终日探求生死之道,这问题我问你才对!”   岂知风华绝代的言静庵有点俏皮地道:“你看不到我留着的一头长发吗?宗教规矩均是死的,怎适合我们这些试图坚强活着的人!”   庞斑精神一振,大笑道:“我还以为静庵带发修行,原来是追求精神自由的宗教叛徒,适才我还嘀咕若对你说及男女之事,是否不敬,现在当然没有了这心障!”   言静庵淡淡道:“你是男,我是女,何事非男女之事!”   庞斑再次哑然失笑,接着目光凝往气象万千的落日,叹道:“宇宙之内究有何物比得上天地的妙手?”   言静庵平静答道:“一颗不滞于物,无碍于情的心,不拘于善,也不拘于恶。”   庞斑眼中爆出慑人的精芒,望进言静庵深如渊海的美眸里,温柔地道:“人生在世,无论有何经历,说到底都是一种‘心的感受’悲欢哀乐,只是不同的感觉,要有颗不拘不束的心,谈何容易?”   言静庵微微一笑道:“只要你能忠心追随着天地的节奏,你便成为了天地的一部分,也变成了天地的妙手,否则只是天地的叛徒,背叛了这世上最美妙的东西。”   庞斑愕然道:“这十天来静庵还是首次说话中隐含有责怪之意,是否起了逐客之念?”   言静庵清丽的脸容平静无波,柔声道:“庞兄这次北来静斋,是想击败言静庵,为何直至此刻,仍一招未发?”   庞斑嘴角牵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缓步来到言静庵身旁,负手和她并肩而立,十天来,他们两人还是首次如此亲热地站在一起。他轻轻道:“静庵,你的心跳加速了!”   言静庵微笑道:“彼此彼此!”   庞斑摇头苦笑。   言静庵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但我却知道自己输了,你是故意不发一招,我却是蓄意想出招,但直至这与你贴肩而站的一刻,我仍全无出手之机。”   庞斑一震道:“静庵可知如此认败的后果?”   言静庵回复了平静,淡淡道:“愿赌服输,自然是无论你提出任何要求,我也答应!”   庞斑一呆道:“静庵你终于出招了,还是如此难抵挡的一招。”   一阵夜风吹来,吹得两人衣袂飘飞,有若神仙中人。   点点星辰,在逐渐漆黑的广阔夜空姗姗而至。   两人伫立不语,但肩膊的接触,却使他们以更紧密的形式交流着。   当一颗流星在天空画过一道弯弯的光弧时,庞斑忽道:“这一招庞某挡不了,所以输的该是我才对!静庵你说出要求吧!假若你要我陪你一生一世,我便陪你一生一世。”   言静庵在眼角逸出一滴热泪,凄然道:“庞斑你是否无情之人?是否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将这样一个问题塞回给我。”   庞斑仰天长叹道:“静庵我实是迫不得已,十天前第一眼看见你时,便知情关难过,但若要渡此一关,进军天人之界,还得借助你之力。”   言静庵眼中闪过无有极尽的痛苦,凄然道:“你明知我不会将你缚在身边,因为终有一天你会不满足和后悔,魔师庞斑所追求的东西,并不可以在尘世的男女爱恋中求得!你认败,不怕我作出这样的要求吗?”   庞斑语气转冷,道:“你再不说出你的要求,我这便离你而去,找上净念禅的了尽禅主,试一试他的‘无念禅功’”。   言静庵的脸容回复波平如镜,淡淡道:“庞斑你可否为静庵退隐江湖二十年,让饱受你奈毒的武林喘息上一会儿。”   庞斑道:“好!但静庵则须助我闯过情关,至于如何帮忙,请给我三年时间,一想好,我便会遣人送信告知。”   “叮!”   筝音悠然而止。   庞斑从回忆的渊海冒上水面,骤然醒觉。   四周一片寂静,仍似没有人能从怜秀秀的筝音中回复过来。   乾罗首先鼓掌。   如雷掌声立时响遍小花溪。   沙千里雄壮的声音由二楼另一端传上来道:“秀秀筝技实是天下无双,令人每次听来都像第一次听到那样,只不知秀秀刻下款待的贵宾,可否给我西宁沙千里几分脸子,放秀秀下来见见几位不惜千里而来,只为赏识秀秀一脸的朋友?”   庞斑和乾罗两人相视一笑,怜秀秀吓了一跳,这沙千里人虽然讨厌之极,又仗势凌人,仍罪不至死,但如此向庞斑和乾罗叫嚷,不是想找死,难道还有其他?   庞斑像看破了怜秀秀的心事,向乾罗微笑道:“乾兄不如由你来应付此事!”   乾罗哑然失笑道:“但小弟也不是息事宁人的人,只怕会愈弄愈糟,破坏了秀秀小姐美好的心境。”   两人如此为她着想,怜秀秀感激无限。   另一个声音传上来道:“本人‘双悍将’洪仁达,这里除了沙兄之外,还有陈令方兄、夏侯良兄和简正明兄,朋友若不回答,我们便会当是不屑作答了。”语气里已含有浓重的挑味儿。   怜秀秀再是一惊,幸好庞斑和乾罗两人都毫无愠色,乾罗甚至向她装了个两眼一翻,给吓得半死的鬼脸,说不出的俏皮潇,使她心中又再一阵感动。   这两个虽是天下人人惊惧的魔头,但她却知道对方不但不会伤害她,还完全是以平等的身份和她论交,把她当作红颜知己。   乾罗平和地道:“刚才说话的可是西宁老叟沙放天的儿子,沙公一掌之威可使巨柏枯毁,不知沙千里你功力比之沙公如何?”   西宁派派以三老最是有名,三老便是“老叟”沙放天、派主“九指飘香”庄节,和出仕朝廷的“灭情手”叶素冬,而刻下在二楼的简正明虽是叶素冬的师弟,但年龄武功都差了一大截。沙千里则是沙放天次子,隐为西宁新一代的第一高手,与简正明和另两人,合称西宁四大高手,声名仅次于西宁三老,在八派中卓有名望,故而才如此气焰迫人,可惜今天撞上的是连八派所有高手加起上来,也不敢贸然招惹的庞斑和乾罗。   乾罗一出声,整个小花溪立时静得落针可闻。   沙千里的一个厢房固然愕然静下,其他所有客人也竖起耳朵,看看沙千里如何回答这么大口气的说话,一时都忘了自己的事儿。   沙千里的声音悠悠响起道:“不知阁下是何方高人,若是家父之友,千里愿请受责。”   他终是名门之后,到了这紧要关头,说话既具分寸,亦不失体脸。   乾罗刚要说话,忽地心中一动,凭窗望往下面的庭院。几乎不分先后地,庞斑的目光也投往院内。   墙头风声响起,一位健硕的青年已跃入院内正中的空地上,扬声叫道:“怒蛟帮戚长征,求教简正明兄的西宁派绝学。”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几乎所有人都挤到对正院落那边的窗旁,观看这不速之客的突然光临。   坐在二楼的“游子伞”简正明心中大奇,怒蛟帮为何消息竟灵通至此?这么快便找上门来。不过这种公然挑战,避无可避,心想除非是浪翻云或凌战天亲来,否则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   正要好好表演一番,顺势镇慑楼上那口气大无可大的人。性格火爆的双悍将洪仁达已怒喝道:“何用简兄出手,让我洪仁达会会这等黑道强徒!”   穿窗而出,还未脚踏实地,两枝长四的精铁刀,已迎头往戚长征劈下。   他打的也是同样心思,希望三招两式收拾了戚长征,以显慑人之威。   怜秀秀凭窗而望,只见戚长征意态轩昂,身形健硕,貌相虽非俊俏,但却另具一种堂堂男子汉之坚毅气质,不由为他担心起来。   庞斑定睛望着戚长征,眼中闪过奇怪的神色。   乾罗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闭上眼睛,似在全神品尝着美酒,好一会才望向院里。   双刀一先一后,劈脸而至,使人感到若右手的前一刀不中,左手的后一刀的杀着将更为凌厉。   刀光一闪。   戚长征的刀已破入双刀里,劈在后一刀的头上,发出了激汤小花溪的一声清响,刀中时,洪仁达如此悍横粗壮的身体也不由一颤,先到的一刀立时慢了半分,戚长征的刀柄已收回来,硬撞在刀上。   洪仁达先声夺人的两击,至此冰消瓦解。   庞斑将目光由院落中拼搏的两人身上收回来,望向乾罗道:“乾兄可知道我今夜约你来此的原因?”   乾罗仍望着院落中两人,先嘿然道:“若洪仁达能挡戚长征十刀,我愿跟他的老子姓,以后就叫洪罗。”接着才自然而然地向庞斑微笑道:“宴无好宴,会无好会,庞兄请直言!”   怜秀秀真不知要将注意力摆在窗外还是窗内,那厢是刀来刀往,这厢原本说得好好地,忽然辞锋交击,丝毫不让,凶险处尤胜外面那一对。   “当!”   洪仁达左手刀脱手掉地,刚挡了第九刀。   风声急响。   戚长征刀回背鞘,倏然后退。   简正明和沙千里两人落在脸无血色,持的手不住颤抖,已没有丝毫“悍将”味道的洪仁达身前,防止戚长征继续进击。这时夏侯良才飘落院中,道:“戚兄手中之刀,确是神乎其技,有没有兴趣和夏侯良玩上两招?”   戚长征暗忖此人眼见洪仁达败得如此之惨,还敢落场挑战,必然有两下子,微微一笑道:“夏俟兄请!”   一把低沉但悦耳的雄壮声音,由三楼传下来道:“下面孩儿们莫要吵闹争斗,都给我滚。”   众人一齐发呆,三楼上一人比一人的口气大,究是何方神圣?   戚长征大喝道:“何人出此狂言?”   乾罗的笑声响起道:“不知者不罪,只要是庞斑金口说出来的话,我乾罗便可保证那不是狂言。”   众人一齐色变。   已力尽筋疲的洪仁达双腿一软,坐倒地上。高踞三楼的竟是称雄天下的魔师和黑榜高手乾罗,真是说出来也没有人信,就像个活生生的噩梦。   沙千里等恍然大悟,难怪察知勤如此有恃无恐,霸去怜秀秀的竟是庞斑和乾罗。   戚长怔一怔后,再仰起头来道:“庞斑你可以杀死我,但却不能像狗一般将我赶走!”   乾罗的声音再响起道:“戚小兄果是天生豪勇不畏死之土,可敢坦然回答乾某一个问题。”   戚长征心中暗奇,这乾罗语气虽冰冷,但其实卸处处在维护自己,他当然不知道乾罗是因着浪翻云的关系,对他戚长征爱屋及乌。   戚长征恭然道:“前辈请下问!”   最不是味道的是沙千里等人,走既不是,不走更不是,一时僵在一旁。   靠在窗旁看热闹的人,都乖乖回到坐位里,大气也不敢喷出一口,怕惹起上面两人的不悦。   乾罗道:“假设庞兄亲自出手,将你击败,你走还是不走?”   戚长征断然道:“戚长征技不如人,自然不能厚颜硬赖不走。”   乾罗道:“好!那告诉乾某,你是否可胜过魔师庞斑?”   戚长征一呆道:“当然是有败无胜。”   乾罗暴叫一声,有若平地起了一个焦雷,镇慑全场,喝道:“那你已败了,怎还厚颜留此?”   戚长征是天生不畏死之土,但却绝非愚鲁硬撑之辈,至此心领神会,抱拳道:“多谢前辈点醒!”倒身飞退,消没高墙之后。   简正明等哪还敢逞强,抱拳施礼后,悄悄离去。   他们的退走就像瘟疫般传播着,不一会所有客人均匆匆离去,小花溪仍是灯火通明,但只剩下察知勤等和一众姑娘。   怜秀秀盈盈离开古筝,为房内这两位盖代高手,添入新酒。   庞斑道:“乾兄!让庞斑再敬你一杯。”   两人一饮而尽。   庞斑眼中浮起寂寞的神色,淡淡道:“绝戒死了,赤尊信死了,厉若海死了,明年月满拦江之时,我和浪翻云其中一个也要死了,乾兄又要离我而去,值得交往的人,零落如此,上天对我庞某人何其不公?”   乾罗微笑道:“庞兄何时知道我已决定不归附你?”   庞斑道:“由你入房时脚步力量节奏显示出的自信,我便知道乾罗毕竟是乾罗,怎甘心于屈居人下,所以我才央秀秀斟酒,敬你一杯,以示我对你的尊重。”   乾罗长笑道:“乾罗毕竟是乾罗,庞斑毕竟是庞斑,痛快呀痛快!”   怜秀秀喜悦地道:“连我这个局外人,也感到高手对垒那种痛快,让秀秀敬两位一杯。”   美人恩重,两人举杯陪饮。   庞斑手一扬,酒杯飞出窗外,直投进高墙外的黑暗里,平静地道:“这是我一生中最后一杯酒。”再向怜秀秀温柔一笑道:“秀秀小姐怎会是局外之人,今晚我特别请得芳驾,又乘自己负伤之时,约见乾兄,就是不想和乾兄动手流血,致辜负了如此长宵。”   怜秀秀感激低头,忽像是记起什么似的,台头问道:“先生勿怪秀秀多言,刚才先生提及的人,是否都在先生手下落败身亡?若是如此,那就不是老天对你是否公平的问题,而是你自己一手所做成了。”   乾罗仰天长叹道:“小弟是过来之人,不如就由我代答此问。”   庞斑微笑道:“乾兄,请!”   乾罗向怜秀秀道:“假设生命是个游戏,那一定是一局棋,只不过规则换了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在这生命的棋局里,每个人都被配与某一身份,或攻或守,全受棋局控制,纵使亲手杀死自己的父母妻儿,也无能拒绝。”指着庞斑道:“他是庞斑,我是乾罗,你是怜秀秀,这就是命运。”   怜秀秀道:“但秀秀若要脱离青楼,只要点头便可办到,若两位先生收手退隐,不是可破此棋局,又或另换新局?”   庞斑奇道:“那秀秀小姐为何直至此刻,仍恋青楼不去?”   怜秀秀流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幽幽道:“我早猜到你会再问秀秀这个不想答的问题。”停了停,蒙上凄伤的俏目瞅了庞斑一限,又垂下来道:“在哪里还不是一样吗?秀秀早习惯了在楼内醉生梦死的忘忧世界中过生活!”   乾罗击台喝道:“就是如此。命运若要操纵人,必是由‘人的心’开始,舍之再无他途。”   庞斑截入冷然道:“谁能改变?”   怜秀秀娇躯轻颤,修长优美的颈项像天鹅般垂下,轻轻道:“以两位先生超人的慧觉,难道不能破除心障,择善而从吗?”   庞斑长身而起,负手遥观窗外灯火尽处上的夜空,闷哼道:“何谓善?何谓恶?朱元璋杀一个人,叫以正国法;庞斑杀一个人,人说暴虐凶残。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何谓正?何谓邪?得势者是正,失势者是邪。不外如是!不外如是!”   怜秀秀低头不语,仔细玩味庞斑的话。   庞斑深情地凝视着虚旷的夜空,向背后安坐椅上的乾罗道:“要对付乾兄的不是庞斑,而是敝徒夜羽。乾兄请吧!恕庞某不送了,除非是你迫我,否则庞某绝不主动出手,就算这是对命运的一个小挑战。”   乾罗长身而起,向怜秀秀潇洒地施礼后,走到门前,正要步出,忽地停下奇道:“若没有庞兄,难道还有人能将乾某留下?”   庞斑道:“乾兄切勿轻敌大意,夜羽手中掌握的实力,连我也感到不易应付。”   乾罗淡淡道:“因为他们都是三十年来你苦心栽培出来的,庞兄早出手了!”大笑而去。   庞斑脸容肃穆,默然不语,也没有回过头来。   怜秀秀看着乾罗的背影消失门外,想起了楼外的黑暗世界。
第七章 密谋复国   离小花溪东三十里,位于黄州府郊的一座小尼姑庵的瓦面上,一道人影掠过,贴着墙滑落至后院,站在一间静室紧闭的门前。   秦梦瑶清脆甜美的声音从室内传出道:“范前辈何事找梦瑶?”   室外空地上的范良极全身一震,讶道:“秦姑娘能发现我,已使我大感意外,而竟一口便叫出是范某,实在令人难以置信,难道姑娘能看穿木门吗?”   “咿呀!”   木门打了开来,美若天仙但神情庄严圣洁的秦梦瑶缓步踏出,在范良极五、六步外站定,淡淡道:“前辈不去跟踪保护贵友,却来此找我,未知有何急事?”   范良极恼怒道:“这小子转眼便不见了,嘿!就算想送死也不须那么心急呀。”   秦梦瑶似早就预料到有这种情况,道:“若真如前辈早先所言,韩柏确是魔教种魔大法的传人,前辈追失了他,自是毫不稀奇。”   范良极叹道:“这小子果是进步神速,什么东西给他看得两眼便能学上手,难怪庞斑要趁早干棹他,以免给魔种坐大。”   秦梦瑶道:“要杀韩柏的不是庞斑,而是方夜羽。”   范良极愕然道:“这难道有分别吗?”   秦梦瑶平静地道:“前辈有此疑问,乃是由于不知庞斑和方夜羽的真正关系!”她的声音有若空谷清音,使人打从心底里感到安详宁逸,好像世上再不存在丑恶的事物。   范良极眼睛爆起精光,静待秦梦瑶即将说出的天大密。   在离开黄州府的官道,星光下隐约可辨出两旁疏落的林野。   风行烈、谷倩莲,一前一后在路上走着。   一阵风吹过,树摇叶动,沙沙作响,谷倩莲打了个抖嗦,加快脚步,赶至和风行烈并肩而行,怨道:“这么晚了,还要匆匆离开黄州府,假如撞上了游魂野鬼,该怎么办?”   风行烈皱眉哂道:“脚是长在你身上的,怕黑便不要跟着我!”   谷倩莲施出拿手本领,两眼一红,委屈地道:“为了跟着你这狠心的人,虽怕黑又有什么办法。”   风行烈听她语含怨怼,心中一软,苦笑道:“你跟着我,实在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蓦然停步,解下背上的革囊,取出分成了三截的丈二红枪。   谷倩莲讶然道:“你要干什么!”   风行烈在路旁一块石坐下,慢条斯理地装嵌红枪。   谷倩莲叫声谢天谢地,乘机找了另一块石坐下歇息。眼光凝注在红枪枪身,露出迷醉的神色,心想不知风行烈舞动红枪时,可有厉若海的英雄气概。   风行烈摩挲着红枪,眼中射出深沉的哀痛,其中又含有一种悲壮坚决的神色。   谷倩莲看了他几眼,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风行烈猛地惊醒,灼灼的目光在谷倩莲娇俏的脸庞来回扫了几遍,出奇地和颜悦色道:“紧记无论在任何情况下,绝不可离我二十步之外,那是丈二红枪可以顾及的范围。”   谷倩莲吐出了小舌尖,肯定地点头,神情既愿意又欢喜,这恶人原来也关心她的安危的。   风行烈心中一动,谷倩莲的女儿娇姿,确使人百看不厌,自从识了靳冰云后,他已很少留意别的女性。   谷倩莲坐得舒服,见他有起身之意,忙道:“谁要对付我们?”   风行烈潇洒一笑,摇头道:“他们要对付的只是我,所以谷姑娘若扭头便走,包你能平平安安回抵双修府。”   谷倩莲垂下头,咬着唇皮轻轻道:“你笑起来时很好看。”   风行烈霍地站起,将丈二红枪移收背后,高健的身体像厉若海般自信挺直,眼神定在官道漆黑的前方。   谷倩莲慌忙起立,像怕风行烈将她撇下。   风行烈往前大步走去。   谷倩莲追着他道:“你明知有人会对付你,为何仍要离开黄州府,在那里起码有你那两位好友能帮助你。”   风行烈失笑道:“风行烈既有红枪在手,若还需要别人助阵,怎对得起先师。”   官道远方蹄声骤起。   风行烈淡淡道:“来了!”   谷倩莲芳心一震。   到了此刻,忽然间她明白了为何风行烈被公认为白道新一代最杰出的年轻高手,只是那种察敌之先的慧觉,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已是超人一等。   二更刚过。   乾罗悠然步离小花溪,踏足渺无人迹的幽暗长街。   这个宴会里,他终于公然和庞斑决裂。   方夜羽绝不会放过他,否则如何立威于天下?   他忽地立定,喝道:“出来!”   一个健硕的身形,由横巷闪出,来到乾罗身前,抱拳道:“戚长征在此候驾多时了,只为说一声多谢。”竟是“快刀”戚长征。   乾罗哈哈一笑,道:“好小子!陪我走走。”大步前行。   戚长征想不到乾罗如此随和友善,忙傍在侧,正要说话,见到乾罗露出思索的表情,又急忙闭口。   乾罗忽停了下来,叹一口气道:“直到此刻,我才担心浪翻云会输。”   戚长征一震道:“怎么?那是否因为你见过庞斑?”   乾罗眼中闪过寒芒:“一进房内,我从来未放弃找寻出手的机会,但到现在我仍一招未发,他比我原先的估计还要可怕得多。”   戚长征道:“纵使他静时全无破绽,但只要前辈出手,难道不能迫他露出破绽吗?”   乾罗手收背后,缓缓往看似深无尽极的长街另一端进发,淡淡道:“那不是有没有破绽的问题,武功到了我等级数,无论动静均不会雾出丝毫破绽的。”   戚长征随在他身旁,恭敬地道:“多谢前辈指点,但前辈又为何出不了手?”   乾罗微微一笑,嘿然赞道:“庞斑真不愧魔门古往今来最超卓的高手,竟能使我和他对坐两个时辰,仍捉摸不定他的确实位置,这教我如何出手?”   戚长征一呆道:“找不到他的确切位置,这怎么可能?”   乾罗倏然止步,淡淡道:“这是一种没法解释的感觉,要解释也解释不来,时至自知。好了!戚小兄你我深夜漫步长街之缘,就止于此。我还要去赴一个盛宴,以生和死作菜的宴会。”说到这里,不由想起庞斑款待他的两道菜一一怜秀秀的筝和庞斑的答案。   庞斑器重他。   他也欣赏喜欢庞斑。   可恨命运却安排了他们做敌人,谁能改变?   戚长征正容道:“前辈和怒蛟帮虽曾有过极大过节,但冲着前辈刚才曾助戚长征脱困,为今你要往沙场杀敌,为还这份情债,又怎少得了戚长征一份儿!”   乾罗仰天长笑道:“我乾罗何须别人出手助拳,再多言便会破坏我在心内对你的印象。”大步前行,再也没回过头来。   戚长征呆立街心,看着乾罗逐渐溶入长街远处的黑夜里,心中涌起敬意和感激。   “当!”   两更半了。   韩柏蹲在一堵破墙之上,仰望天上闪亮的星光,他特别学了这范良极的招牌姿势,就是想试试那竟有什么感觉和滋味,为何范良极总乐此不疲,连有椅子时也要蹲在椅上,蹲得比别人坐着还来得悠然自得。   自遇上了范良极后,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使他没有静下来的时刻。   但在这随时被别人暗杀身亡的时间,他终于安静下来。   他想起了秦梦瑶,想起了靳冰云。   她们都是那样地触动了他的心神,使他首次感到思忆和期待的痛苦。   靳冰云使人感到无论你怎样去接近他,甚至拥抱她,可是她的心总在十万八千里之外,让你觉得得到的只是个空壳。   秦梦瑶却予人异曲同工的另一种感受,高雅清幽的仙姿,使人一见便泛起只敢远观,不敢存有冒渎的心,在她身旁,似有一道无从逾越的鸿沟。   韩柏又想起朝霞,自己难道真的要去娶她?   站在男人的立场,对这样诱人的成熟美女,当然不会有任何讨厌的感觉,但她终是别人的妾侍,单凭范良极的主观推断,自己便真要去夺人所好吗?而且朝霞是否愿意跟他,尚在未知之数。   不过也不用想那么多。   过了这十天,避过暗杀,还要胜了方夜羽才有命想其他的东西,那时才说吧!   否则一切休提。   不过有一件事他并不明白。   为何方夜羽不等过了这九天,庞斑复原时才动手对付他们?   风声在后方响起。   韩柏微微一笑,心道:“终于来了!”   一阵香风吹至,美如花的“红颜”花解语,已坐在他身旁的墙上。   韩柏一愕看去,入目的是花解语从敞开的裙脚露出的半截玉脚,粉红娇嫩,在星光下肉光致致,令人目眩。   花解语一阵轻柔的笑声,侧过头来瞅了韩柏一眼,眼波又飘往远方,道:“奴家是奉命来剌杀韩公子的。”   韩柏愕然道:“什么?”   对方巧笑倩兮,哪有半分凶狠的味儿,但他偏偏从范良极口中得知此女外看虽像少女,其实却已年过半百,狡辣处令人咋舌。   花解语扭头望来,眼波在韩柏身上大感兴趣地巡视了几遍,“噗哧”一声掩口笑道:“你的坐姿真怪。”   韩柏这才记起自己足足踏了几个时辰,若非魔种劲力深厚,双脚早麻痹得撑不下去。   花解语将俏脸凑过来道:“我要杀死你了!”   秦梦瑶道:“方夜羽乃当年威临天下蒙皇忽必烈的嫡系子孙,而庞斑承乃师蒙赤行遗命,特别挑选方夜羽出来,加以培育,以冀他能重夺在汉人手里失去的江山。”   范良极皱眉道:“那他们还不是一鼻孔出气,为何方夜羽的作为却不关庞斑的事?”   秦梦瑶轻叹道:“才智武功到了庞斑那个级数,早超脱了世人争逐的名利权位,庞斑的目标是天道而非人道,所以人世的争逐,他全任由方夜羽自己一手策划和决定,庞斑只负起匡扶之责,除非遇着了浪翻云和厉若海这类连庞斑也感心动的不世出高手,否则一切闲事他都不闻不问。”   范良极恍然道:“我明白了,庞斑是故意让方夜羽自己去打江山,这样得来的东西才有实质意义,弥足珍贵,庞斑确乃一代人杰。”   秦梦瑶点头道:“家师曾说,生死争逐,在庞斑只是生命里的插曲和游戏,若他要争天下,哪轮得到朱元璋,只不过他眼看自己族人入主中原后,腐化颓败,才故意袖手不理,待蒙人痛失江山后,才挑出方夜羽,看看能否东山再起,这在他只是一个有趣的游戏。”   范良极长长舒出心头一口热气,低喝道:“好一个庞斑,现在连我也感到佩服他了。”接着双目一瞪道:“我尚有一事不明,请秦姑娘指教。”他极少对人说话如此客气,可是秦梦瑶自有一股高贵清雅的气质,使他不敢冒渎。   秦梦瑶迎着一阵吹来的夜风,吸了一口气,微微一笑道:“前辈定量奇怪我早先本有出手相助贵友韩柏之意,后来听前辈说出韩兄的离奇经历后,忽又打消原意,因而大惑不解,是吗?”   范良极限中闪过赞赏的神色,嘿然道:“正是如此,因为假如姑娘肯伴他抗敌,我保证他不会说出什么要独自应付才算英雄这类傻话。”说到这里,脸上再现悻然之色,显示他对韩柏当时的态度不满之极。   秦梦瑶玉容一冷道:“前辈勿再把梦瑶与韩兄牵入男女之事内,我这次离开师门,到尘世一闯,只是为了两个人,其他一切都不放在我心上,前辈不用在这事上再费心力了。”   饶是范良极面皮这么厚,也禁不住老脸一红,暗想男女之道,千变万化,这刻实犯不着和她争辩,顺口道:“那两个人是谁?竟能使姑娘挂在心上。”   秦梦瑶美目异采连闪,淡淡道:“就是庞斑和浪翻云。”   范良极一愕拍头道:“我为何忽然茅塞顿闭,当然是这两个人物,才能被姑娘看得上眼。”   秦梦瑶不再解释,回到先前的问题上,道:“方夜羽比我想象的更厉害,招中藏招,几句说话便瓦解了我们三人联手之势,前辈也要小心自身的安危,在这等务要立威天下的时刻,方夜羽绝不会放过你。”   范良极嘿然笑道:“我若蓄意要逃,十个方夜羽也逮我不着。”接着叹了一口气,有点气地道:“但我是否低估了他呢?”   方夜羽的可怕处,是永远不给人摸清他的真正实力,看到他的底牌。   秦梦瑶道:“我曾遍阅静斋的藏书,其中一本乃敝门第十三代净一师太的着作,论及魔门的道心种魔大法不可测,实乃由魔入道的最高法门,无论以他人作炉鼎,又或以自身作炉鼎,都是为了播下种子,历经种种劫难,以超脱轮回生死之外,所以韩兄既有幸成为道心种魔的传人,眼前的追杀,正是劫难的开始,是他踏往成功的必经路途,假若我插手其中,反为不美!”   范良极苦恼地道:“但庞斑怎会放过另一个魔种的拥有人?”   秦梦瑶微笑道:“前辈太小觑庞斑了,据家师所一口,庞斑最可怕处,是他已克服了一般人负面的情绪,例如恐惧、怨恨、嫉妒、疑惑等等诸如此类令人不安的因素,假设有一天韩兄魔功大成,他欢喜还来不及。要对付韩兄的是方夜羽,为了完成皇业,他会不惜一切,剔除所有挡在前路的障碍,包括你和我在内。”接着轻轻道:“好了!我还有一个约会!”   范良极见她对自己毫无隐瞒,畅所欲言,好感大生,不过也心下奇怪,忍不住问道:“江湖上,有句名言是‘逢人只说三分话’,为何姑娘却对范某毫无半点保留。”   秦梦瑶深无尽极的美目闪起智能的光芒,却避而不答,道:“这原因终有一天前辈会知道,快三更了,前辈请吧!”   范良极仰天一阵长笑,不再多言,跃身而起,瞬眼间消失在深黑的夜里。
第八章 刀光剑影   乾罗在漆黑的长街大步走着,两旁在日间人来人往,其门庭若市的店铺全关上了门,死寂一片。   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但他知道他不会寂寞的,因为方夜羽正张开了天罗地网,待他闯进去。   乾罗没有丝毫恐惧,自四十年前他名登黑榜上,直至怒蛟岛一战,败于浪翻云天下无双的覆雨剑下,他达到一生中的第一个突破,就是他一直恐惧的事终于发生了。   他输了!   第二个突破在刚才发生,就是公然表明了不屈于庞斑之下的态度。   最可怕的两件事都发生了,已再没有值得他恐惧的事物。   他终于达到了毫无牵挂的境界。   武功到了乾罗这层次,讲求的已非武技战略,而更重要的是精神修养。   乾罗停了下来,悠然负手而立,长笑道:“累小魔师久等了!”   前面暗影处步出一前两后三个人来,带头的人正是儒雅潇洒的方夜羽。   方夜羽微一恭身道:“晚辈方夜羽,拜见城主!”   乾罗眼中精芒闪过,道:“不愧人中之龙,难怪庞斑看得入眼。”他一边说,一边分神留意着四方八面,发觉正有大批高手,迅速接近着,心中冷笑,方夜羽是欲不惜代价,要置他乾罗于死了。   方夜羽长叹一声道:“乾城主如此不世之才,竟不能为我所用,还要兵刀相见,可惜之至!可惜之至!”   乾罗哈哈一笑道:“我乾罗何等样人,岂会听人之命,小魔师调来高手,以为这就可以留下乾罗?”   方夜羽淡淡道:“晚辈知道城主袖内暗藏火箭,只要放出,便可将城主暗藏附近的山城伏兵马上召来,城主!请便!”   乾罗一扬手,火箭射出,直升至七、八丈外的高空,才爆开一朵眩目的黄色光花,在漆黑的夜空中,非常悦目好看,一点也不教人看出内里含着的杀伐凶危。   烟花光点下。   四周寂然无声。   乾罗厉喝道:“是否他们已遭了你毒手?”   方夜羽身后两名高手踏前一步,防备乾罗出手,这两人一刀一剑,气度沉凝,面对乾罗而毫无惧色,可见是不可多得的高手。   方夜羽微微一笑道:“城主太高估晚辈了,我们还未有能力在无声无息下,消灭乾罗山城的精锐队伍。”   乾罗脸容回复止水般的平静,冷冷道:“小魔师厉害之极,竟能在干某不知不觉下,策动追随我二十多年的手下齐齐背叛了我!”   方夜羽平静地道:“这还要拜城主所赐,若非城主怒蛟岛之战后,闭关疗伤,性情大变,你山城昔日俯首听命的手下,又怎会有离异之心?而更重要的是他们只能在随你而死,又或随我享尽富贵荣华两项上,拣取其一,今天只剩下城主一人在此,便是铁般的事实,说明了人性的自私。”   乾罗仰天长笑,道:“有利则合,无利则分,本就是黑道的至律,我倒想看看除了庞斑外,还有谁有资格将我乾罗留在此处。”   方夜羽依然保持着客气的笑容,道:“我身后两人,左边用刀的叫绝天、右边用剑的叫灭地,乃魔师宫十大煞神之首,家师退隐约二十年内,他们两人和其余煞神,均曾分别潜入江湖,以别的身份转战天下,争取经验,若城主误以为他们实战不足,说不定会吃个大亏。”   乾罗的锐目扫过两人,绝天年纪在三十五、六间,而灭地最少有五十岁,两人年纪差了十多年,显示出他们乃在一段长时间内被精选训练出来的人。   较老的灭地反而身体粗壮,一对眼完全没有任何表现,看着乾罗时便像看着一件死物,使人胆怯心寒。持剑的手稳定有力,针对着乾罗的表情动作,剑尖作着轻微的改变。   绝天排名高过灭地,可是平凡的外表,却使人完全感不到他的可怕处,特别是长瘦的躯体更使人误会他胆小畏怯,不过乾罗却从他刀锋渗出的杀气,看出他的功力比灭地实有过之而无不及。   庞斑说得不错,方夜羽手中确拥有不容低估的力量。   乾罗冷然道:“庞斑给你们取了这么逆天地不敬的霸道名字,恐你们将来会横死收场。”   绝天虽脸容不变,但瞳孔一收即放,闪过精光,显出乾罗这句话已打进他心坎里,反之灭地一点反应也没有,由此乾罗便推知灭地人生经验比较丰富,对生命的依恋亦较绝天为少,故对这类宿命式攻心话没有那么大的感觉。   这宝贵的资料立时收进乾罗的脑海里,在适当时机,他便会加以利用,取此二人之命,乾罗这类敌手,岂是好惹?   方夜羽仰天一笑,道:“家师有言,天地万物,莫不以顺为贱,以逆为贵。故道家仙道有云:顺出生人,逆回成仙,有顺必有逆,此乃天道,敬与不敬,霸道与否,只是‘人心’自己作怪的问题。”   乾罗心中暗赞,方夜羽故意提起庞斑,是要藉庞斑之威势,解去乾罗在绝天灭地两人心中种下的心魔。一问一答间,两人已交上了手。   乾罗仰天长笑道:“好!就让我们用事实来印证何者为顺,何老为逆;何者为生,何者为死。”   杀气浪潮般以乾罗为核心,向三人涌去。   方夜羽微微一笑,往后退去。   他表面从容自若,其实已将功力提至极限,擒贼先擒王,乾罗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必是以他为目标。   绝天灭地由他两侧抢前而出,一刀一剑闪电劈刺而去,务要在乾罗气势催迫至巅峰前煞其锐气。   乾罗脸容一冷,轻哼一声,两手拍出,不分先后拍在刀锋和剑尖上。   “霍!霍!”   绝天灭地两人齐齐闷哼一声。   绝天身体晃了一晃,灭地则退后了小半步,居然分别硬挡了乾罗两击。   乾罗毫不惊异二人的强横,他们不是如此武功高强才应是怪事,再哼一声,双手幻起满天爪影,虚虚实实往两人抓去。   就在这时风声传来。   四条人影由屋瓦扑下,四枝长矛直击向绝天灭地发动攻势的乾罗。   乾罗心中暗叹,这次来围攻他的确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深懂联攻之道,因为若是太多人扑下来时,形势一复杂,他乾罗便可混水摸鱼拣得便宜,但四个人却刚好缝补了背后每一个破绽空隙,发挥最大的力量。   绝天受了乾罗一击,虽逞强一步不退,但已是血气翻腾,收回来的刀再也无能主动,想化攻为守,眼前已尽是乾罗的爪影。   他乃十大煞神之首,面对的虽是天下有数的毒手乾罗,仍临危不乱,大喝一声,一刀劈出,取的不是乾罗的手,而是乾罗的前额,竟是同归于尽的硬拼硬。   灭地虽外貌粗悍,岂知却刚和绝天的阳刚路子相反,阴柔纤巧,剑尖爆起一朵剑花,护在身前,严密封死乾罗的所有进路。   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   乾罗冷喝一声“好”,身形毫不停滞,以令人肉眼难以觉察的速度,闪了几闪,切入两人中间处,左右中指向两侧同时弹出,正中刀剑。   在后的方夜羽心中一懔,乾罗所表现出的实力,竟在他估计之上,难道败于浪翻云剑下后,他的武功不退反进了?   思索间,身后三八戟已来到左手里。   “叮!”“叮!”   绝天强悍的一刀给弹得往上跳去,灭地严密的剑势则全给弹散。   四支长矛已离乾罗左右两侧及后方不足六尺的距离。   绝天灭地两人身体一晃,化去兵器传来的内劲,横刀回剑待要再攻。   “锵!”   乾罗分作两截挂于背后的长矛已在手中以最惊人的高速含二为一,一矛化作两矛,指向绝天灭地变招间无可避免出现的间隙。   劲气由矛的两端铺天盖地巨浪般往两人拍击而去。   乾罗终于亮出他威慑天下的矛,当年怒蛟岛一役,若非赶不及取出长矛,他也不会在覆雨剑下败得那么快,那么惨。   但天下间,亦只有浪翻云可快得使乾罗取不出他的矛来。   现在矛已到了山城之主毒手乾罗手里。   方夜羽暗叫不好。   “锵锵!”   绝天灭地两人闷嚷一声,触电般往两外飘跌,以化去乾罗能断人心脉的狂猛先天气劲,两人心中之骇然,是说也不用说,乾罗竟练成了先天真气?   真气是一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源自生命的奇异力量,潜藏在每一个人神的经脉穴位内,追求武道之土,通过精神肉体的刻苦训练,激发出无穷无尽的潜能,再以种种诀心法加以驾驭,成就之高低,就是武林里高手低手之别。   真气大别为两类,就是先天和后天。   后天乃有为而作,限于体质;先天无为而作,夺天地之精华,能吸取天地自然的力量,无穷无尽。高下之别,不言可知。   能练成先天真气者,皆成不世高手,像已故的黑榜高手谈应手的玄气,虽已能令他横行江湖,但仍差半级才到达先天真气的段数,绝天灭地比之谈应手当然差了一截,撞上乾罗这三年来闭关练成的先天真气,自是立时吃亏。   乾罗何等老谋深算,利用绝天灭地势要拦他的形势,硬迫两人拼了三招,先以普通真气诱使对方放心出手,到第三招才下杀着。   “锵!”   清响震慑全场。   三八戟和长矛两下闪电般绞击在一起。   方夜羽一声狂喝,三八戟布起一道光网,防止乾罗的第二矛,人已往外飞退。   虽是在众多死士的联攻下,但他的感觉却是孤军在作战。   黑榜高手,果是无一易与。   方夜羽冷哼一声,往后疾退,手中三八戟施出庞斑亲传的救命三大绝招之一“佛手逃猴”,催鼓出一道狂猛气劲,硬往追来的矛撞去。   乾罗心中大奇,方夜羽退是正理,但却毫无理由和自己无坚不摧的真气硬拼。   “霍!”   方夜羽像羽毛般飘起,往外退去。   原来劲气相交时,方夜羽的劲气竟奇迹地由阳刚化作阴柔,反撞往方夜羽,像风送落叶般将他送走,用力之妙,令人大感折服,乾罗一时间也莫奈他何。   四周刀矛斧剑,狂风般卷往乾罗。   绝天灭地的刀剑又到。   乾罗心中暗叹一声,方夜羽消失在波浪般攻上来的死士之后,使他失去了杀死他的黄金机会,矛势一展,当先冲上的三个人溅血飞跌。   乾罗心中涌起万丈豪倩,扭身运矛,迎着从后来的绝天灭地杀过去。   “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绝天灭地两人施尽浑身解数,在数息之内分别硬挡了乾罗十多矛,却退了十多步,若非乾罗要分神挑开其他人不畏死攻来的兵器,恐怕他们已落败负伤。不过他们能支持这么久仍毫无损伤,传出去已可使他两人名震江湖。   乾罗一声长啸,抢下两人,跃上一褚高墙之上,身后已倒下了二十三人,可见刚才战况之烈。   一时间,无人敢跃上墙头,挑惹乾罗。   四方八面,人影幢幢,也不知来了多少敌人。   “呀!”   一声女子的尖叫和打斗声在左方远处瓦面传来。   乾罗心中一懔,运功双目,往声音传来处望去。   只见一道娇小的人影,窜高跃低,硬往他这方向闯来。   乾罗心中一热,失声道:“燕媚!”双脚用力,大鸟腾空般往往敌人兵刀下苦撑的“掌上可舞”易燕媚扑去。
第九章 情关难过   前路蹄声渐急。   谷倩莲依偎着风行烈,蹙起秀眉道:“犯不着和他们硬碰硬吧?不如我们逃进树林里去和他们玩玩捉迷藏,好吗?”   风行烈记起了她和刁辟情玩的游戏,哑然失笑道:“你似乎对捉迷藏特别情有独钟。”   谷倩莲俏脸一红,垂头以蚊蚋般的细语道:“我的确对一些东西情有独钟,但却非捉迷藏。”   风行烈听她如此大胆露骨,心中一颤,说不下去。   谷倩莲眼中掠过无可名状的无奈,却不让风行烈看见。   风行烈望往前方,借了些微星光,看到黑压压十多名骑士,像朵乌云般向他们掩过来,手上持的均是巨盾重矛等对仗的攻坚利器,显是针对他的丈二红枪有备而来。   谷倩莲的绵绵软语又在他耳边道:“看来他们绝非善类,你可要好好护着我啊!”   风行烈失去功力后,意气消沉之极,此时功力尽复,憋得已久的闷气终于找到眼前这渲的机会,心中涌起万丈豪情,长笑道:“谷小姐请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保你毫发无损。”   “冲呀!”   骑士们一齐呐喊,却只像一个人狂叫,只不过大了十多倍,声威慑人,同时表示出惯于群战,否则如何能喝得如此一致。   最前一排四名骑士的重矛向前平指,随着战马的冲剌,只是声势便能教人胆丧。   风行烈卓立不动,丈二红枪扛在肩上,神情肃穆,看着敌骑驰至十丈外距离,双眉往上一牵,丈二红枪忽地弹起,离手抛出,窜上半空,往敌我间的正中点落下去。   谷倩莲吓了一跳,不知好端端为何要扔棹丈二红枪,刚要问出口,风行烈已往前掠去。   敌人共有十六骑,分作四排,除前排四人持矛外,第二排四人左盾右刀,第三排拿剑,第四排则是四枝方天戟,而且四排人每排均穿上了不同颜色的武土服,依次是灰、白、黑、黄,刚好与坐骑相同,光是外观,已足以使人知道他们精于某种玄妙的阵战和冲锋术。   否则怎会使他们来打头阵?   蹄声震耳欲聋。   风行烈只移了两步,便跨过了五丈的距离,赤手接回由空中落下的丈二红枪,这时敌骑才再奔出了三丈的距离。   谷倩莲望着风行烈持枪横在路心的雄姿,眼中闪出迷醉崇慕的神色。   风行烈大喝一声,像平地起了一个轰雷,连马蹄奋发的声音也遮盖过去,嗤嗤声中,丈二红枪化作千百道枪影,竟像已将整条官道全截断了似的,连水滴也不能通固。   前排四人不慌不忙,狂喝声中,离马而起,藉矛尖点在地上之力,跃往风行烈头顶五丈许处。   无人的健马蓦地狂嘶,加速向前奔出,原来给后面的骑士用刀刺在马臀上,激起它们往风行烈奔去,手段残酷。   这招亦毒辣之极。   岂知风行烈长啸一声,身子往高空升去,刚好拦着四人,丈二红枪的枪影刹那间填满空中,嗤嗤声中,枪头带起无数个气劲的小急旋,往四名凌空以矛攻来的敌人旋过去。   这是厉若海所创的燎原枪法的起手式“火星乍现”,枪头点起的气劲,便像一粒粒火星炽屑,专破内家护体真气,伤人于无形,厉害非常。   那四人也知厉害,四支矛扇般散开,护着身上要害。只是普通之极的一式“孔雀开屏”,已可见惊人的功力。   四匹加速奔来的马到了风行烈身下。   持刀盾的四骑亦冲至丈许外,准备和凌空攻向风行烈的人上下配合,发动攻势。   谷倩莲盈盈俏立,外表虽巧笑倩兮,其实却心内暗惊,庞斑方面随随便便来了这十六个名不顾于江湖的人,而竟然每个都可列入高手之林,这样的实力,怎能不教人惊惧?   尤可怕者他们不须讲求面子身份,所以行事起来可以不择手段,务求致敌于死。   念头还未完,接着发生的变化,连精灵善变的谷傅莲也一时间目瞪口呆。   在空中一招“火星乍现”后的风行烈,见四名持矛高手已给迫得仓忙飞退往两旁,一口气已尽,待要往下落去,心中忽生警觉。   这类警觉乃像他这类高手的独特触觉,并非看到或听到任何事物,而是超乎感官的灵觉。   他感到一股杀气。   来自脚下正疾驰而过的四匹空骑。   他连想也不想,燎原真劲贯满全身,硬是一提,竟凌空再翻一个筋斗,变成头下脚上,恰好看到几个穿着和四匹灰马同样色素紧身衣的娇小身形,提着闪闪生光,长约三尺有护腕尖剌的女子,由马腹钻出来,四枝尖刺像四道闪电般往他刺去。   谷倩莲惊呼“小心”的声音传入耳里。   这四名女子既娇小玲珑,又是穿着和战马同色的灰衣,在黑夜里连风行烈也看走了眼。   但她们却不能瞒过他自少经厉若海严格训练出来的灵锐感觉。   风行烈哈哈一笑,丈二红枪一颤下化出四点寒星,火花般弹在四支分剌胸腹要害的水剌尖上,只觉此四女刺上的力道阴柔之极,便像毫不着力那样,教人非常难受。   风行烈身形再翻往后,避过了第二排劈来的四把重刀,弹往谷倩莲处。   四名灰衣少女齐声娇呼,水刺几乎把握不住,人已给震得挫回马腹下,她们的脚勾在马侧特制的圆环里,身体软得像团棉花,给人阴柔之极的感觉。若非她们功走阴柔,只是枪刺这一触,已可教她们当下吐血。   前四匹马骤然刹止。   后一排左盾右刀的白衣武士在马与马间策骑冲出,身往前俯,盾护马颈下,刀在空中旋舞,蓄势前劈,奔雷般往在空中翻退的风行烈迫去。   谷倩莲的独家兵刃子剑来到手中时,风行烈已落在她身前,傲然单足柱地,另一脚脚背却架在独立地上那脚的腿膝后,丈二红枪以奇异的波浪轨迹,缓缓横扫。   就像烈火烧过草原。   地上的尘屑树叶,随着枪势带起的劲气,卷飞而起。   白衣武土刀盾已至。   厉若海所创的“燎原百击”,其实并没有什么招式,只是千锤百后一百个精选出来的姿势动作,以尽枪法之致,而若非有他自创的燎原真劲配合,燎原百击只是些非常好看悦目的姿势动作。   但配合着燎原真劲,厉若海的燎原枪法,连从未受伤的庞斑,也不能幸免于难。   一连串枪刀盾交击的激响爆竹般响起。   四名刀盾武士连人带马,给震得往外跌退,燎原真劲竟能将急驰的健马迫退。   丈二红枪一沉一剔,千百点枪芒,火般闪跳,将持矛由上扑下的四名灰衣矛士,迫得飞退往道旁的疏林里,其中一人闷哼一声,肩头溅血,已受了伤。这四人每次均采取凌空攻击,显是擅长轻功的高手。   这时第三排的黑衣剑手齐跃下马,穿过刀盾手们那些狂嘶吐沫,失蹄挫倒的坐骑,舞起一张剑网,铺天盖地般往风行烈罩去。   早前移往两旁的四女,提着水刺,跳离马腹,落在草地上,水蛇般贴地窜过来,分攻风行烈的两侧。   在风行烈后的谷倩莲,清楚地感到风行烈的丈二红枪威力庞大得真能君临方圆数丈之内,难怪他有只要不离他二十步,便可保无虞之语。   风行烈脸容古井不波。   丈二红枪回收身后,冷冷看着敌人杀往自己的延展攻势。   没有人估到他的枪会由哪个角度出手。   这是燎原枪法名震天下的“无枪势”,由有枪变无枪,教人完全捉不到可怕的丈二红枪下一步的变化。   四名剑手愕了一愕,不过这时已是有去无回的局面,四剑条分,由四个不同角度往风行烈剌来。   四把水刺亦速度蓦增。   一时间有若干军万马分由中侧上下往风行烈剌去。   最后一排四枝方天画戟分作两组,由两边侧翼冲出。   看情况是要赶往风行烈后方,目标若不是截断风行烈的后路,做成合围之局,便是要攻击俏立后方的谷倩莲。   交战至今,只是眨几下眼的光景,但已像千军万马缠杀了竟日的惨烈。   风行烈心中一片宁静,丝毫不为汹汹而来的敌势所动,天地似已寂然无声,时间也似缓慢下来,快如疾风的剑和刺,落在他眼中,便若慢得可让他看清楚敌兵的轨迹、变化和意图。   十年前,当风行烈十五岁时,有天厉若海在练武时击跌了他的枪后,不悦道:“若你一枪击出时,忘不掉生和死,行烈你以后便再也不要学习燎原枪法。”   风行烈汗流侠背,跪下惶然道:“师傅!徙儿不明白。”   厉若海大喝道:“站起来!堂堂男儿岂可随便下跪。”   风行烈惶恐起立,对这严师他是自深心里涌起尊敬和惧怕。   厉若海峻伟的容颜冷如冰雪,将丈二红枪插在身旁,负手而立,精电般的眼神望进仍是少年的风行烈眼内,淡然道:“若无生死,何有喜惧?刚才我一枪挑来,若非你心生惧意,哪会不遵我的教导,不攻反退,致陷于挨打之局,最后为我击跌手中之一枪。”   这些回忆电光石火般闪过风行烈脑际。   剑刺已至。   在后方的谷倩莲,俏目凝定风行烈,一手收枪身后的挺立身形,忽然间竟分不开那究竟是厉若海,还是风行烈,浑然忘了由两翼往她杀过来的戟手和隆隆若骤雨般的马蹄声。   当将桃花俏脸凑过来说“我要杀死你时”,韩柏吓了一跳,往她望去。   他蹲在墙头,加之身材魁梧,这角度“看下去”,分外觉得“红颜”花解语娇弱和没有威胁性,故怎样也迫不出自己半分杀意。   韩柏见花解语白嫩的俏脸如花似玉,可人之至,竟忽地生出个顽皮大胆的念头,将大嘴往花解语仰首凑来的俏脸印过去,便要香上一口。   花解语一向以放荡大胆,玩弄男人为乐,直到今夜此刻才遇上这旗鼓相当的对手,一怔间已让对方在滑嫩的脸蛋上香了一口,又忘了乘机施毒手,就像她以前对付垂涎她美色的男人那样。   唇离。   花解语俏脸飞起一抹丽的红云。   韩柏一声欢啸,跳到空中打了个筋斗,“飕”一声,掠往远方民房聚集之处。   花解语想不到他要走便走,彩蝶般飞起,望着韩柏远逝的背影追去。   掠过了十多间民房后,韩柏条地在一个较高的屋脊上立定,转过身来,张开双手得意地道:“有本事便来杀我吧!”   花解语降在他对面的屋顶上,只见在广阔的星夜作背景衬托下,韩柏像座崇山般挺立着,使人生出难以攻破的无力感。她心中掠过一丝恐惧。   她感到对方不止是韩柏,还是威慑天下的“盗霸”赤尊信,这想法亦使她感到非常刺激。   她虽是魔师官的人,但她亦不明白异莫测的“种魔大法”,这令她产生出对不知事物的本能惧意,但亦夹杂着难言的兴奋,因为对方是第一个被殖入魔种的人。   忽然间她不但失去了来时的杀机,还有一种被对方征服的感觉在心中蔓延着,一种期待的感觉。   韩柏并不是厉若海那种一见便使人心动的英雄人物,但却另有一股玩世不恭,不受任何约束,似正又似邪的奇异魅力,吸引着她已饱阅男女之情的心。   这使她更生惧意,也更觉刺激。若不能杀死对方,便会被对方征服。   一种软弱的感觉,在深心处涌起。   一阵夜风吹过,掀起了花解语早已敞开的裙脚,一对雪白浑圆的大腿露了出来,在星光下腻滑的肌肤闪闪生辉,诱人之极。   韩柏看得一呆,吞了口涎沫,赞叹道:“这么动人的身体,不拿来做一会妻子,确是可惜!”这句话才出口,自己心中也一惊,为何这种轻佻的话也会冲口而出,但又觉痛快极点,因为自己的确是这样想着。   他当然不知道,与唯一具有魔种的庞斑会过后,已全面刺激起他体内的魔种,使他正在不断变化的性格,更加剧地转变,逐渐成形。   花解语一呆后格格轻笑,低语道:“你可不可以小声点说话,下面的人都在睡觉啊!”   轻言浅笑,那像要以生死相拼的对头,反似欣然色喜。   韩柏跃起再翻一个筋斗,嘻嘻一笑道:“花娘子你玩过捉迷藏没有?”   花解语为之气结,嗔道:“你再对我乱嚼舌头,我便割了它!”   韩柏吐舌道:“娘子为何变得这么凶?不过无论你怎么凶,我也不会伤害你的,因为还舍不得。”他外相粗豪犷野,偏是神态天真诚恳,给人的感觉实是怪异无伦,但又形成一种非常引人的魅力。   花解语数十年来历尽沧桑,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韩柏这类角色,又好笑又好气下,手一扬,缠在腰间的彩云带飘起,在空中卷起了两朵彩花,往两丈许外的韩柏套去。   她身上的衣服立时敞开,露出内里紧窄短小的贴身红亵衣,隐见峰峦之胜,雪白的臂腿,足可使任何男人呼吸立止。   花解语虽是魔师官的护法高手,武功却非源自庞斑,而是属于一个与庞斑渊源深厚的魔门旁支,专讲以声色之艺入武,与当年蒙古三大高手之一八师巴爱徒白莲珏的“女销魂大法”异曲同工,其媚人之法,并非些卖色相,而是将人世至美的女体,藉种种媚姿,吸摄敌手的心神,制敌于无形,厉害非常。   韩柏看得两眼一笑,彩云带已当头下套。   韩柏刚欲哈哈大笑,忽然记起花解语的警告,连忙伸手掩口,眼见四周已满是彩影,劲气割面。   带端抽拂。   韩柏一缩一挥,闪了两下,竟脱出层层带影,翻弹往远方的房舍。   花解语骇然大震,一时间忘了追去,自出道以来,韩柏还是第一个人如此轻松脱出她这名为“带系郎心”的绝招下。   韩柏消失在远处高起的屋脊后。   花解语美目掠过复杂之极的情绪,冷哼一声起步追去。   易燕媚掌上可舞的娇躯在敌人的刀光剑影里不住闪跃,手上一对短剑迅速点剌,将无情地往她攻来的敌方兵器挡格开去。   眨眼间她已冲过了两间屋瓦的重重封锁。   她背后两道刀光闪起,凌空追击而至,带起呼呼刀啸之声。   两枝铁棍则分由左右攻至,棍头晃动间,完全封挡了她往两侧闪避的可能性。   她一口气已尽,势不能再往上升去,唯一的两个方法,一是往前冲,又或硬煞住冲势,往下落去,可是她当然不可这样做,敌人人数既多,又无不是高手,且深悉联攻之道,若她不迅速和乾罗会合,便会陷入单独苦战的危局,敌人的力量足可把她压碎。   唯有往前冲去。   而她知道这正是敌人为她布下的陷阱。   一声娇叱,易燕媚强提一口真气,正往下弯落的身体竟奇迹地倏升丈许,横过屋脊间足有四至五丈的空间,往乾罗扑过去,不愧以轻功称著的声名。   “僻啪!”   一声机括发动的声响,起自下方。   易燕媚暗叫不妙,一团黑影由下弹上,竟是一张网,由机括发动,强弹上来,刚好笼罩着自己所有进路。   背后两刀两棍追至,眼前的劫难实是避无可避。   易燕媚一声娇叱,纤足点出,正中网边,借力往后一翻,刚好避过网罩之危,两枝短剑幻起一片光影,往背后和左右两翼攻来的两刀两棍迎去。   她一生的功夫,大部分都费在轻功上,以灵巧诡变见胜,像这样硬对硬和敌人正面干上,还是破题儿第一遭。   何况敌人是蓄势而至,自己却是无奈下仓皇招架。   高下优劣,不言可知。   “叮叮当当!”   一连串金铁交鸣声中,易燕媚挡开了两棍一刀,但还是避不了左腿的一刀。   鲜血飞溅而下。   易燕媚惊呼一声,往大街坠下去。   刀棍恶龙般追至。   眼看难以幸免。   矛影忽起,乾罗凌空下扑。   “嗤嗤”声中,乾罗威震天下的矛护着了易燕媚每一个空隙,每一处破绽。   虽在刀光棍影里,易燕媚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四周的敌人一圈圈攻来,就像等着冲击上岸,此起彼落的巨潮。   为了营救易燕媚,乾罗恶战至今,首坎让敌人形成了围攻困斗的局势。   惨叫声中,四名持刀提棍者溅血飞退,以乾罗的功夫,又是含怒出手,此四人仍只伤不死,可见其不可小觑的功力,不过若要这人在今晚再动手,却是休想。   易燕媚双脚刚踏在实地上,剧痛从腿上伤口传来,正要跪倒地土,不盈一握的蛮腰已给乾罗有力的左手搂着。   易燕媚往乾罗望去,接触到乾罗罕有像现在感情流露的眼睛,心中流过一道强烈的感触,低呼道:“城主!他们都……”   乾罗右手矛动,一时间上下前后左右尽是矛影,敌人惊呼声中,纷纷跌退,无形中破解了第一圈的攻势。   又两人砰然倒地,已被挑断了咽喉。   乾罗丝毫没有因四周如狼似虎,杀气腾腾的敌人而有一丝惊慌,向易燕媚微微一笑道:“想不到我一生以利诱人,以手段服人,到此四面楚歌的时刻,仍有一个忠心跟随赴死的手下。”   易燕媚眼圈一红,悲叫道:“城主!”   乾罗浑身一震,不能相信地看着易燕媚眼内涌出的感情,自十二年前易燕媚加入山城后,他从未想过易燕媚会用那种眼光看着他。   他的手自然一紧,只觉易燕媚掌上可舞的娇体是那样实在和充满生命力。   敌兵又至。   乾罗心中豪情狂涌,一声震耳长笑,人矛合一,搂着易燕媚,冲天而起。   在他的一生里,从没有现在的充实和满足。那么目标明显。   就是杀出重围!   除了庞斑外,没有人可拦下一个蓄意逃走的乾罗。   绊马索声响,八条绊马索,由下冲上,往升上高空的乾罗卷来,同时弓弦声响起,十多枝劲箭,疾射而至。   乾罗哈哈一笑,喝道:“还是这等货式,要怒乾罗没与趣留此了。”一闪一缩,不但避过了雨点般来的箭矢,还踏在其中一条绊马索,一滴水般顺索畅滑下去。   矛影再现。   惨叫声、倒跌退撞之声,毫无间断般响起。   在乾罗臂弯里娇小的易燕媚蜷缩起来,以免影响了乾罗行动的敏捷,刀光剑影里,她闭上眼睛,只感乾罗条进忽退,窜高掠低,每个动作的变化都全无先兆,教人难以捉摸,尤其惊人的是乾罗的内力似若长江大河,绵绵无尽,丝毫没有衰竭之象。   周围兵刃交碰之声蓦然加剧。   乾罗长啸声起,硬撞进敌人力量强大处,连杀七人后,贴着墙滑开去,倏忽间已去了六、七丈。   跟着“轰”一声下,以身体破开墙壁,往上升起,蝙蝠般贴着瓦面,飞上屋顶,一点一弹,往远处外围敌势较薄弱处掠去。   易燕媚俏脸一凉,原来是几滴血落在她脸上,心中暗叹,乾罗若非为了护着她,肩头也不会为敌所伤。   乾罗迅比闪霓的身法再加速,矛势展至极限,四名拦路的敌人鲜血激溅下,终突围而出。   乾罗将身法展至极尽,往市郊奔去,他逃走的路线迂回曲折,若有人在后跟踪,尽管是同等级数的高手,也会因此失去先机而给他甩棹。   半炷香功夫,乾罗已远离了黄州府,这时路旁树木掩映间,隐星一座废弃了的土地庙。   乾罗搂着易燕媚,跃了进去。   来到庙内,乾罗刚要放下易燕媚。   易燕媚竟反手搂着他的腰背。   乾罗一呆,低头往易燕媚望去。   易燕媚亦往他望去,眼中射出了奇怪之极的神色,似是悲哀,似是无奈,又似惋惜。   乾罗正要思索这奇怪眼神背后的意思,易燕媚娇美的樱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乾罗突觉腹部一阵剧痛,一把锋利无比、长如巴掌的匕首透腹而入,直没至柄。   乾罗发出惊天动地一声狂吼。   易燕媚已飘飞开去。   乾罗铁矛一动,遥指易燕媚,一股麻痹的感觉,由小腹丹田处散开,使他知道匕首淬了剧毒。   易燕媚忽然停下,不敢后退,脸上现出惊恐之极的神色,原来她才退了五、六尺,乾罗的矛便指向她,枪头涌出强烈之极的杀气,笼罩着她,使她知道只要再退两尺,气机牵引下,将迫使乾罗全力攻来,在受了致命重伤的乾罗死前一击下,十个“掌上可舞”易燕媚也招架不来,无奈唯有煞止退势,停了下来。   在乾罗涌来如潮水般的杀气里,易燕媚全身有若被利针剌体,冰寒彻骨,非常难受。   乾罗脸上血色退尽,但持矛的手依然是那样地稳定有力,眼神冷静得丝毫不含任何人类喜怒哀乐的情绪。   易燕媚想说话来缓和乾罗,以拖延时间,好等布下这个阴谋的方夜羽赶到,但忽然间却找不到任何话说,只能悲叫道:“城主!我是没有选择……”   乾罗冰冷的目光深深望进她的眼内,以平静得令人心头的语调道:“你可以离开我,背叛我,甚至和敌人对付我,但却不可以骗我。”   这几句话,只有易燕媚最是明白,她就是利用了乾罗的感情,骗取了乾罗的信任,这亦是方夜羽这布局最巧妙的一点。刚才她刀战方夜羽的手下,亦没有半分作假,因为没有人可在这方面骗过乾罗。   易燕媚势想不到乾罗到了这种田地,仍斤斤计较这点,眼光移到柄子仍露在肚外的匕首一眼,心中升起一阵连自己也难以明白的悔意。   方夜羽软言游说她对付乾罗时,曾答应事成之后,收她作妾,当时她想起乾罗一生对人施尽阴谋诡计,自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实不为过,更何况和方夜羽的肉体关系,亦使她沉溺难返,难以自拔。   方夜羽指出乾罗在自己对女人的吸引力上非常自负,一定不会怀疑她向他表露的爱意,故此对她冒死而来的忠诚必会深信不疑,但连方夜羽也没有想到,一向冷血无情,视女人如草芥,弃之毫不惋惜的乾罗,竟在这等时刻,对她动了真情,所以现在才如此愤恨。   易燕媚眼中泪光闪现,缓缓跪倒道:“杀了我吧!”   乾罗看着她腿上的血滴往地上,摇头苦笑道:“情关真是难闯之致,庞斑啊!现在我才明白你的肺腑之言。”   矛收往后。   杀气全消。   乾罗除了脸色苍白和下腹处突出了匕首闪亮的刀柄外,完全不似一个受了重伤的人。   易燕媚想不到乾罗会收起长矛,正要出言相问。   乾罗眼中精芒爆闪,喝道:“滚!”   易燕媚双膝一软,坐倒地上,呆了一呆,一个倒翻,穿门而去。   庙外山野间秋虫鸣叫,一片详和,谁想得到内中竟藏有如斯凶险。乾罗碰也不碰、看也不看插在丹田要害处的淬毒匕首,凝立不动,凝神内视。   争取每一分时间,运功压毒疗伤。   他知道方夜羽不会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可是对方亦有失算的地方,就是在定计之时,想不到他已练成了先天真气。   方夜羽的声音在庙外响起道:“累城主久等了!”   乾罗心中暗怒,这句话是早前他遇到方夜羽时所说的第一句话,现在方夜羽以此回赠于他,意义自是大为不同,用心狠毒之至。   方夜羽的声音又传来道:“城主武功之强,大出本上意料之外,若非我早定下策略,今晚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乾罗奇道:“这真是奇哉怪也,我功力高下怎能瞒过庞斑法眼,难道他没有告诉你吗?”   庙外的方夜羽心中一懔,心想乾罗确不好惹,到了如此水尽山穷的地步,仍能绝不放过丝毫机会,制造中伤和破坏,只是一句话,便捉到了庞斑和方夜羽间的矛盾,明言点破。   方夜羽避而不答道:“城主若能自尽于此,方某担保城主死后可得风光大葬,埋骨于风水旺地。城主意下如何?”   乾罗仰天大笑道:“可笑之极!我乾罗一生闯荡江湖,想的只是马革里,现在有这么多人陪葬已是喜出望外,怎会再有奢求。”顿了一顿,大喝一声,跃出庙外。   只见星夜里庙前的空地上,方夜羽左手持戟做立,身后打横排开了十多个形相怪异的手下,绝天灭地也在其中。   乾罗冷哼道:“这才是今晚对付我的真正实力吧?”   方夜羽和背后十八个人共三十八只眼睛,一齐落在乾罗插在腹上的匕首处,心中奇怪,乾罗虽说是天下有数的高手,武功高强之极,但怎能给一把匕首插在练武者重地丹田要害,却像个没事人似的。   方夜羽更多了一重惊异,匕首不但是专破气功的特制利器,锋刃的毒素更是由三名毒师精心设计,见血封喉,但表面看乾罗,除了脸孔苍白点外,一些也见不到中毒的征象。   乾罗仰望天色,淡淡道:“我乾罗活到今天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般渴望杀人,只不知这里有多少人还能看到天亮时的太阳?”他的声音肯定而有力,敌人清楚无误地感到他决意死战的决心。   方夜羽微微一笑道:“方某身后无一不是出生入死,刀头舔血的英雄好汉,城主无论说什么话,也绝动摇不了他们。”   乾罗脸容一正,背后的矛来到前面,双手持矛一紧,一按一挺,浓烈的杀立时往潮前阵容强大的敌人迫去。   方夜羽身后的十多人中,除了灭天和绝地外,他还认出三个人,都是黑道上出名武技强横,心狠手辣之辈,这数年来绝迹江湖,原来竟是投奔了方夜羽,假若这等高手,再通过方夜羽学到庞斑的一招半式,其力量将更是不可轻视。   早已严阵以待的各式兵刃一齐摆开,准备迎接乾罗这一矛,尽管“毒手”乾罗受了重伤也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乾罗一反先前疾如电闪,变幻莫测的进退身法,改为一步一步缓缓前进。   方夜羽心中暗笑,一动上手,牵裂伤口,只是流血便可将乾罗流死。   跟着又是心中一懔,只见乾罗苍白若死人的容颜肃稷严厉,双目精光电闪,长矛在方圆尺许的空间内急速颜动旋划间,使人如坠冰窖,呼吸困难的惊人气劲,随着他一步一步接近,迅速增强,不一会众人已是衣衫猎猎,地上的尘屑枯叶离地飞扬。   方夜羽和身后一众高手,忙发出真气加以对抗。   杀气更浓。   “哧哧……”   脚步一下一下重重踏到地上,做成一种使人联想到死亡的恐怖节奏。   乾罗的脚步虽是那么重,但踏在泥地上,却不曾留下半点脚印遗痕,教人完全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方夜羽本想往后退去,让身后好手先挡他的头威,但不旋踵已心中一震,打消了这念头。原来他忽地感到眼前乾罗此矛,威力惊人之至,即使在五丈之外,但其气势已将自己锁定,假设自己贸然退后,气势上无可避免现出的空隙,将会像干布吸水般,惹得乾罗的矛势立时发挥到最高极峰,向自己攻来,那时纵有千军万马在旁拦止,可能也帮不上忙。   这些想法闪电般掠过脑海,方夜羽忙收摄心神,大喝一声,三八戟施出庞斑绝艺,化作银芒,往矛锋射去。   他身后十多人,暴喝声中,亦分由左右两翼扑往乾罗。   战事再次展开。
第十章 落荒而逃   风行烈傲然一笑,微微蹲低,丈二红枪弹往半空,一颤下化出万道枪影,似初阳透出地平般散射往前。   兵器互击交鸣。   四名剑手踉跄跌退,其中两人更是退势不可止,肩骨胸分别中枪,胸中枪的更“篷”一声仰天倒跌,当场毙命。   四名女子功走阴柔,情况却好得多,剌枪相触时,借势飞开,转头又扑回来,轫力惊人,难缠非常。   持戟夹马分从两翼杀来的四名武士,这时已赶到风行烈两旁。   风行烈大喝一声,正要再展现无坚不摧的燎原枪法,忽地脸色一变,不进反退,闪回谷倩莲身旁。   谷倩莲正美目含情地看着他大展神威,气势如虹,将敌人雷霆万钧的攻势一一粉碎,虽说胜负未分,显是占尽上风,为何却会舍优势而退。   往风行烈望去,骇然一震道:“你怎么了!”   风行烈脸色煞白,手足轻颤。   四名戟手汇合在一起,方天戟指前,轰然马蹄声中正往他们冲来,只是其声势便足教人心胆俱丧。   风行烈一咬牙,叫道:“走!”一掌拍在谷倩莲身上,欲以余劲将她送离险地,岂知不但一点内力也吐不出,人也站不稳,向谷倩莲仆去,但右手仍紧握红枪不放。   这时他心中想到的,只是厉若海临死前的一番话:“我已拼着耗尽真元,恢复了你的功力,只是你的劲气内仍留有一个神的中断,随时会将你打回原形,你要好自为之。”   厉若海的警告终于发生了。   这“中断”牵涉到庞斑的“种魔大法”,连厉若海也无法可施。   谷倩莲无暇多想,一手搂着风行烈的厚背,支撑着他要倒下的身体。   戟风带起的劲气,扑面而至。   谷倩莲反应快捷,将手中兵刃纳回怀里,手一探,已取了个圆筒出来。   戟锋的四点寒芒,正标射而来。   谷倩莲娇叱一声,手一扬,机括声响,一个连着天蚕丝结成轫素的尖钩,由筒内电射而出,深陷进左方二十步外一棵大树树身里,她双足一弹,已藉钩索之力,往路旁黑漆的树林投去。   四名戟手立时扑空。   剩下十九人作梦也想不到眼前的变化,反应快是以灵巧阴柔见长的四名女刺手,众人中的轻功亦以她们最好,跃身而起,往谷倩莲追去。   谷倩莲一手搂着风行烈,使了一下手法,将钩索脱出树身、收回筒内,一点脚下伸出的横枝,窜往另一棵树的树梢。   前方两声暴喝,两团人影迎面赶至,一空手一持矛,竟是投降了“人狼”卜敌的赤尊信麾下叛将,“大力神”褚期和“沙蝎”崔毒。   谷倩莲看其来势,已知换了平时,也非两人敌手,何况现在还多了个风行烈,一声不响,手中圆筒弹出钩索,再横射往下方另一株树,借力移去。   潜入林里,收回索钩,又再弹出,鬼魅般在幽黑的林内无声无息地移动。   敌人虽拼命穷追,始终拿不着她机变百出的逃走路线。   谷倩莲转瞬间已离开了刚才被截击的战场有七、八里之遥,正心中庆幸,前方忽地沙沙作响,黑影幢幢,也不知有多少人向她围过来。   谷倩莲无奈立定。   一人排众而出,生得玉树临风,只可惜一对眼凶光闪跳,躬身道:“谷姑娘能逃至此处,不愧来自双修府的高手,尊信门主卜敌这厢有礼了。”   谷倩莲心中恍然,难怪逃不出对方的罗网,原来是卜敌动用了尊信门的庞大力量,娇笑道:“我走了!”   钩索弹射。   弓弦声响。   一时间上下左右尽是劲箭。   谷倩莲像是早知如此,动也不动,任劲韶在上下左右掠过。   卜敌叫道:“燃灯。”   百多盏灯在四周亮起,照得林内明如白昼。   谷倩莲叹了一口气,手一松,让一直闭目不动的风行烈和他的丈二红枪一齐躺倒地上,望向卜敌幽幽道:“我认输了,任凭门主处置。”   若换了听的是风行烈,又或是范良极和韩柏,一定知道谷倩莲另有诡计。但骄横自负的卜敌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一对贼眼在谷倩莲玲珑浮凸的娇美胴体上下巡逡,嘿嘿淫笑道:“姑娘若能令本门主开开心心,我当会为你在小魔师面前说几句好话,赦过你所作的错事。”   谷倩莲冷冷一笑,道:“我何用你为我说好话,不信便给些东西你看看。”探手怀内。   卜敌虽是色迷心窍,兼之对谷倩莲颇为轻视,但终是走惯江湖的凶人,一怔下喝道:“不准动!”   谷倩莲娇笑声中,双手连扬,掷出十多个圆球,投往四方八面。   其中一个向着卜敌迎头打过来。   卜敌大喝一声,腾身而起,避过圆球,凌空往谷倩莲扑来。   “卜卜卜……”   圆球在四方八面的林里爆开,化成团团色彩不同,但均鲜夺目的浓雾,迅速往四周扩散,遮蔽视线。   谷倩莲大叫道:“没有毒的,吸入也不打紧呀!”   可惜却没有人愿信她,纷纷往后退开。卜敌运功闭气,飞到谷倩莲上空,手化为抓,往她抓来,指尖射出嗤嗤劲气,显是动了杀机。他的武功虽比不上师兄赤尊信,但亦是个绝不是好惹的高手,且曾得方夜羽亲自指点,否则也坐不上尊信门主之位。   谷倩莲脸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一团红色的烟雾在手上爆开,刹那间已将她吞噬包藏。   卜敌怕烟雾有毒,立往后仰,双掌卷起劲风,到将红雾劈散,谷倩莲和风行烈已踪影渺然,穷目四望,所见的只是随风扩散的彩雾。   韩柏在房舍间左穿右插,想起范良极的大盗夜行法,童心大动,将身法展至极限,鬼魅般穿房过舍。今午他离开范良极时,这老尚年轻的黑榜高手曾追赶了他一会,不知为何忽又放弃。以范良极的追踪术,他却管再苦练三年轻功,也绝逃不掉,不知范良极为什么肯放他一人去应付危险?其中必有因由。   不一会他已来到城东,四周不见敌踪。心下稍定,停了下来,这时他俯伏在一幢平房的瓦面上,禁不住纵目四顾,只见这附近的房舍都是高墙围绕,林木亭台,显都是财雄势大的富户人家,在东面远处一座特别幽深的府第,在这等时分,仍有灯火亮着,分外触目。   四周静悄悄的,韩柏心中奇怪,难道从范良极处学来的夜行法竟如此厉害,随便就把花解语甩掉,若是如此,范良极在这方面可算目己的师傅,但他为何对花解语还如此忌惮。   百思不得其解间,心中警兆忽现。   事实上他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异象,只是心中一动,升起了危险的感觉,像是魔种在向他发出警告。   韩柏冷哼一声,往前飘飞,落在对面房舍的梁脊时,才转过身来。   一个人从屋后钻了出来,夜风下白发飘舞,正是花解语的好拍档,“白发”柳摇枝。   柳摇枝手持他的独门兵刃“迎风箫”,微微一笑道:“难怪解语留你不住,连我的接近也瞒不了你。”   韩柏哈哈一笑道:“那算什么一回事?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他暗恨柳摇枝想偷袭他,故出言毫不客气,又兼和范良极斗惯了口,故言辞难听。   柳摇枝身为魔官两大护法之一,地位何等尊崇,所到之处真是人人敬畏,脸色一寒道:“若非小魔师吩咐了要将你即时处死,我定要教你痛嚎百日后始得一死。”   韩柏笑得按着肚子坐了下来,指着对面屋顶上迎风卓立的柳摇枝道:“你难道未听过有一招叫做‘自断心脉’的吗?定是你不懂,便以为别人也不懂,就算我那么倒霉,给你捉着,最多便自断心脉,哪会痛嚎百日?”顿了一顿道:“你连自杀也不会,看来你还是回家哄孩子好了!”   柳摇枝不怒反笑道:“在下有数种独门手法,可把你变成日痴,到时看你还怎能自断心脉?”   岂知韩柏笑得更厉害,但又不敢放声大笑,以致惊扰了下面的人的好梦,喘着气道:“若真的变了白痴,那就连痛苦也不知道了。”   柳摇枝一时语塞,不禁动了真火,手中长四尺四寸的迎风箫在空中绕了一个圈,发出倏高忽低,几个飘忽无定的鸣音,听上去极不舒服。   韩柏喝道:“且慢!方夜羽说过只对付我三次,刚才你的老相好已捉迷藏捉输了给我,现在你又要动手,算是第几次?”   柳摇枝心想,这小子表面粗豪放诞,其实极有计谋,我绝不能给他在言语上套死。正要答话,花解语娇甜放荡的声音在韩柏背后响起道:“谁说我捉输了给你。”   韩柏吓了一跳,回头一望,只见衣服回复整齐端庄的花解语,脸泛桃红地,笑盈盈立在后方隔了两间屋外的瓦面,因相隔这么远,难怪自己感应不到她的接近。   柳摇枝狠声道:“小子,听到了没有,你若能在我们两人手下逃生,便算你躲过了第一次攻击。”   韩柏嘻嘻一笑道:“我只是江湖上的无名小卒,你白发红颜两位这样的大人物哪犯得着来侍候我?”他依然大剌剌坐着,好像对方才真是无名小卒。   花解语啐道:“你或者是小人物,但你体内的魔种却不是。”她桃目含春,俏脸荡情,确能使柳下惠也要动心。   柳摇枝不耐烦地道:“解语!快天亮了,我们干掉了他也好回去交差。”他看见韩柏的模样便有气。   韩柏哈哈一笑道:“我不奉陪了!”弹了起来,身形一闪,落入屋下的横巷,往左端掠去。   红颜白发两人轻喝一声,飞身追去。   韩柏奔到巷尾,刚跃土一堵矮墙,背后风声已至,心中暗懔,这柳摇枝的速度为何竟如此惊人,难道他的轻功比范良极还要好吗?   箫音由低鸣转为高亮,敌人应已迫至五尺之内,无奈下扭身一掌回劈。   他一转身便知不妙,原来柳摇枝仍在三丈之外,向他追来,但这时耳中已贯满使人神经绷紧的箫音。   至此才知道柳摇枝竟能以内力催发箫音来“追”人。   但已失了先势。   眼前满是箫影。   韩柏左右两掌连环劈出,硬挡了对方三箫到第四箫时,虽仍未给他劈中,岂知箫管一转,两个转了过来向着他脸门的箫孔,劲射出两道气箭,直取他双眼。   韩柏猝不及防,一声惊呼,施了个千斤坠,硬生生翻落墙头。   人还未着地,眼角一道黑影飞来,认得那是花解语的彩云带时,连忙一掌拍在墙上,运功生出吸力,贴墙横移。   彩云带像有眼睛一般,一拂拂空,立时旋三圈,往韩柏追去。   韩柏双脚一弹,炮弹般由墙角弹出,往二丈外的花解语扑去,刚好避过了像条色彩斑烂的毒蛇般的彩云带。   花解语一声娇笑,彩云带倒飞回身,化作一圈又一圈的彩云,像鲜花般盛放着,等待韩柏撞上去。   韩柏想不到长远三丈的彩云带如此迅速灵活,打消强攻之意,刚要闪往一侧,隙机逃走,背后箫声又起。   他暗叹一声,这两人不但武功强横,最可怕处还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只是其中一人,或者还勉强可以应付,但若是两人联手,自己不要说取胜,连逃跑也有问题。   自离黄州府的土牢后,无论和八派种子高手云清,又或黑榜高手范良极动手,他也从未有过这种不能力敌的感觉,难怪当日范良极一听到这两人出现,也赶快避开,原来这两人联手之威,一竟是如此厉害。   想归想,他的手脚却没有慢下来,这次他已学乖了,并不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箫音,反将精神集中在皮肤的感觉上,立时感到一点尖锐的劲气,直点自己的脊椎大穴,心中暗笑,手伸背后,抓着三八戟,看也不看,往下劈落。   “叮!”   正中箫头。   这一着大出背后攻来的柳摇枝意料之外,三八戟的重量配合着韩柏全力施为,打得他几乎兵器脱手,闷哼一声,往后退去,整条手臂麻发痛。   韩柏正欲乘胜追击,彩云带又至。   韩柏暗想,管你怎样厉害,还不是一条软布,而且长连三丈,任你功力高绝,内力传了这么远的距离,也不免减弱,只要不是给你拂个正着,我不信堂堂一个男子汉,便受不了你这娇荡妇的一拂,主意打定,低喝一声,身形一闪,避开彩云带,转身往疾退向后的柳摇枝追去,险中求胜,正是赤尊信的本色。   三八戟如影随形,往柳摇枝攻去。   彩云带又在身后追来。   韩柏早有准备,猛提一口真气,身法加速,倏忽间已迫至柳摇枝六尺之内,三八戟构扫敌人,颤震间,封死了敌人的逃路。   彩云带亦往背心拂至。   柳摇枝想不到韩柏如此拼死攻来,冷哼一声,使出了一下精妙绝伦的手法,迎往有力压千军之势的三八戟。   “锵!”   戟箫交击。   柳摇枝全身一震,吃亏在臂力未复,踉跄跌退。   彩云带拂上韩柏背心。   韩柏厚背一弓一弹,想要将彩云带的劲力化去,岂知彩云带轻柔地拂拭背上,像是一点力道也没有。   韩柏心中大奇。   若非花解语真是如此不济,便是她在手下留情。   这时已不暇多想,正要对柳摇枝续下杀手,刚跨出一步,一丝奇寒无比的劲气,由背后的督脉逆冲上头,越过头顶的泥丸官,顺着任脉直冲往心。   韩柏大叫不妙,若给这丝寒气攻入心脉,保护立时一命呜呼,到这时他才知道花解语的内功别走蹊径,阴柔之极,而长连三丈柔轫非常的彩云带,恰好将这种阴劲发挥得恰到好处,不过这时知道已太迟了。   他已顾不得惊动附近好梦正酣的人。大叫一声,激起全身功力,护着心脉。   “篷!”   心头一阵巨震,体内两气相交,到第三波真气,才勉强止住了那丝阴寒。   韩柏立足不稳,翻倒地上。   想顺势缠身的彩云带卷了个空,收了回去。   柳摇枝见状重组攻势,又扑了回来。   这时韩柏全身冰冷,一口真气怎样也提千起来,散而不聚,幸好他不需顾及面子,就地翻滚,避往一旁,那情景有多狼狈便多狼狈。   柳摇枝的迎风箫呼啸中水银泻地般往他攻去,招招夺命。   韩柏借那点缓冲,真气回顺,弹了起来,慌忙下连挡蓄势而来的柳摇枝十多击。   柳摇枝见他在如此劣势下,仍能不露败象,心中暗惊,不过他眼力高明,看出花解语那一拂伤了韩柏经脉,刻下对方已是强弩之末。   柳摇枝身经百战,毫千急躁冒进,将迎风箫的威力发挥至极限,若长江大河,绵绵不绝地攻向韩柏,务求千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只要韩柏一个错失,便是落败身亡之局。   最奇怪的是花解语,她将彩云带收回后,竟静立一旁,再没有出招,一对俏目盯着韩柏雄伟魁梧,充满男性魅力的虎躯,眼神忽晴忽暗,忽忧忽喜,也不知她想到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   韩柏的三八戟忽地窒了一窒。   此消彼长下,柳摇枝的迎风箫寒光暴涨,狂风扫落叶般向韩柏卷去。   韩柏连声怒吼,可是这种高手过招,败势一成,便非常难以逆转,更何况他经脉的伤势,说轻不轻,说重不重,若有半灶香光景调息,便可复原,偏是没那个机会。   “当!”   韩柏一声惨哼,三八戟离手坠地,踉跄跌退,左臂给迎风箫画出一道血痕,衣袖破碎,鲜血激溅。   柳摇枝哈哈一笑,箫势一变,转为大开大阖,迫得空手招架的韩柏连连后退,眼看落败身亡,便在眼前。   远处的花解语一跺脚,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彩云带脱手而出,笔直前伸两丈半,纤手轻回,转了个小圈,绕往韩柏后方,再兜了回来,点向韩柏脑后。   韩柏刚劈开了柳摇枝点往咽喉的一箫,脑后风声响起,连忙矮身避过。   彩云带在头上拂过,变成往柳摇枝扫去,柳摇枝一呆下,连忙后退。   彩云带又兜转过来,拂往韩柏胸口。   韩柏也是一呆,就在这一刹那,他感到柳摇枝一直紧压着他的气势,被花解语一拂拂得冰消瓦解,全身一松,而后方首次露出逃走的大空隙。   韩柏尖啸一声,倒跃而起,避过花解语的彩云带,乘势一个倒翻,投往后方漆黑的房舍,转瞬不见。   柳摇枝想追去,可是彩云带在前方转了个圈,才再被花解语收回去,硬生生阻止了他的追路。   花解语垂头不语,像个犯了错的小孩。   柳摇枝脸色阴沉之极,静立了一会,忽然叹了一口气道:“解语!你可知若让少主知道你蓄意放走这小子,会有何结果?”   花解语道:“我不想这么快杀死他!”   柳摇枝苦笑道:“你知否自己正在玩火,一个不好便会给火烧伤,这小子潜力惊人,若给他体内的魔种壮大成长,将来恐怕要主人才有能力杀死他,天下这么多俊俏男儿,为何你偏要拣上他?”   花解语跺脚道:“我不管!”飘飞而起,像只美丽彩蝶,投往韩柏消失的方向。   柳摇枝静立一会,将迎风箫插回背上,拾起地上的三八戟,揣了一揣,心中想到的却是三十年前,与花解语结成夫妇后,本是非常恩爱,花解语对他也千依百顺,可恨自己见不得漂亮女人,在外沾花惹草,激得花解语以牙还牙,四处勾引男人。这三十年来,夫妻关系名实俱亡,但说到底,自己对花解语仍有一份深厚的感情。   他可以对任何人施展心狠手辣的手段,但在花解语身上却全用不上来。   他再叹一口气,收拾情怀,朝韩柏和花解语消失的相反方向,缓步而去。   快三更了。   浪翻云坐在怒蛟岛西南那小石滩的一块大石上,静待朝日的来临,伴着他只有胳个空酒壶。   以他这等练气之士,等闲可以连续七、八天不睡,只要间中坐上一刻钟,精神便可饱满如熟睡一夜的人。   浪翻云爱妻惜惜死后,便养成了夜眠早起的习惯,从不睡多过一个时辰,腾出来的时间,便用来怀念、思索、喝酒。   今午听到厉若海败亡的消息后,直到此刻,他一直都断断续续地想这英雄盖世的一代武学宗匠,忆起七年前和他有缘一会的情景。   初时他还以为厉若海是来找他试枪,看看丈二红枪是否比他的覆雨剑更好?   那天天气极佳,阳光普照,大地春回,他正赶回怒蛟岛的途中,厉若海背上装载着分成了三截的丈二红枪的革囊,一身白衣,笔直地立在路心,负手望着由远而近的浪翻云,冷冷道:“浪翻云!”   浪翻云到他身前丈许处立足,眼中精光爆起,讶道:“邪灵厉若海?”   厉若海角分明,予人骄傲孤独的唇角露生丝罕有的笑意,道:“只是看浪兄龙行虎步之姿,纵使不知浪兄乃天下第一好剑,也该知浪兄乃风流之王。”   浪翻云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厉若海峻伟无匹的容颜,无懈可击的体形姿态,叹道:“厉兄过奖了,但你亦可知我直至今天此刻,见到厉兄后,才相信世间有厉兄这等人物的存在。”   厉若海脸容回复无浪无波,淡淡道:“浪兄好说了,厉某人今天到此相候,是想看看浪兄的覆两剑。”   浪翻云一愕道:“厉兄此话,若听进别人耳里,定以为是向我挑战,但我却知道厉兄全无战意,难道只是真想看看小弟的烂剑吗?”   厉若海哈哈一笑道:“这又有何不可,浪兄若不介意,我们可否并肩走上一程?”   浪翻云哑然失笑,道:“想不到厉兄竟有如此兴致,浪翻云怎敢不奉陪!”跨步上前,和扭身前行的厉若海并肩而进。   厉若海眼光定在前方,道:“浪兄成名时,庞斑早已退隐不出,想来仍未见过此人。”   浪翻云悠闲地跟着厉若海宽阔的脚步,感受着春日温暖的阳光,望往对方有若白色大理石雕成的完美侧脸问道:“难道厉兄竟见过庞斑,这可是从未见传于江湖的闻了。”   要知江湖上黑白两道的高手,除非迫不得已,又或庞斑找上门来,否则谁肯主动去见庞斑,故此假设厉若海具的见过庞斑,江湖上早应传得无人不知。   厉若海平静地道:“我只见过他一眼。”   浪翻云奇道:“一眼?”   厉若海停了下来,侧身望着浪翻道:“那是庞斑退隐前的事了,我摸上魔师宫,蒙他接见,和他对望一眼后,立即便走,他也没有拦阻我,事后两方面也没有人说出来,所以江湖上无人知道。”   浪翻云失笑道:“厉兄是眼力够,庞斑则是心胸阔。”   厉若海微微一笑,继续和浪翻云并肩漫步,道:“只一眼,我便知道自己还要等,当时本来我想挑战的人还有乾罗、赤尊信、言静庵、了尽禅主,鬼王虚若无等人,但在见过庞斑之后,余子已引不起我丝毫兴趣。”   浪翻云默然不语,咀嚼着厉若海傲然说出的壮语。   厉若海续道:“到浪兄覆雨剑一出,艺惊天下,我才再考虑这个问题,终于忍不住来找浪兄,希望能作出决定。”   浪翻云笑道:“看来厉兄已经决定仍拣庞斑为对手,可是觉得浪翻云比不起庞斑?”   厉若海淡然自若道:“可以这么说,也可以不是这么说。迈才我见浪兄由远而近,忽然心中生出一股惺惺相惜之心,使我战意全消,至于浪兄是否比得上庞斑,则连我也难以说得上来。因为庞斑这次退隐,据我密得来的消息,乃是要修练一种古往今来从没有人练得成的魔门大法,再出世时厉害到何等程度,确是无从猜估,故亦难以将你和他加以比较。”   浪翻云哈哈一笑道:“厉兄这么说,已点明了眼下的浪翻云至少仍比不上当年你所见的庞斑,庞斑啊!你究竟是如何超卓的人物,使厉兄这样的人,也要对你念念不忘。”   厉若海停下脚步,峻伟无匹的脸容掠过一丝红,声调转冷道:“浪兄家有娇妻,生有所恋,剑虽好,却仍是入世之剑,浪兄可知此乃致败的因由?”   这番厉若海七年前说的话,就像在昨天才说,但现在惜惜已经死了,厉若海也死了。   一个是他最心爱的人儿。   一个是他最敬重的武学天才。   海浪温柔地打上岸边,浪花涌上岸旁边岩石间隙,发出“啪啪”的响声。   微响传来。
第十一章 杀出重围   乾罗大喝一声,长矛连闪,将左右攻来的一斧、一棍、一刀挑开,才破中而入,和方夜羽的三八戟绞击在一起,发出传往老远的一下清响。   方夜羽闷哼一声,往后连退三步,始能化去乾罗藉长矛送来可断经脉的先天气劲,他知道若非乾罗要分出真劲应付其他的攻击,自己能否全无损伤,实属未知之数。   乾罗矛影暴涨,两名高手仰天飞跌,命丧当场。   方夜羽的一众高手骇然大惊,攻势登时一挫。   没有人想到受了重伤的乾罗,仍可发挥如此可怕的杀伤力。   乾罗再挑开灭天绝地的兵器,回矛桃断另一从后攻来那人的咽喉后,仰天一声悲啸,叫道:“方夜羽!看矛!”   长矛在空中转了一个大圈。   强劲的气旋,龙卷风般卷起,使人口鼻难以呼吸,心跳加速,气浮身颤。   方夜羽眼光落到乾罗的小腹处,见到匕首旁已有血水渗出,大喜喝道:“小心他临死前的反击。”往后疾退,以免成为乾罗死前反扑的目标。   岂知其他人亦无不打着同样心思,往后退去,一时间合围之势松缓下来。   乾罗哈哈一笑道:“乾某失陪了。”一改沉凝缓慢,闪电般往后退去。   守在他后方的高手猝不及防下一斧劈出。   “飕!”   乾罗矛尾由胁下飞出,破入斧势里,戳在那人眉心处。   方夜羽喝道:“小心他逃走!”   这句话还未完,乾罗一声长笑,快无可快的身法蓦地增速,再“飕”一声已掠上近处一棵树的横枝上,一闪,消失在黑夜里。   众人呆在当场。   在这种伤势下,乾罗竟仍能突围而逃,确是说出去也没有人相信。   方夜羽俊秀的脸容露出一丝冷笑,沉声道:“好一个毒手乾罗,我看他能走多远。”   谷倩莲一手扶着风行烈,一手提着他的丈二红枪,穿过一个茂密的树林后,来到流水滚滚的长江旁,再也支持不住,和风行烈一齐滚倒草地上。   风行烈在地上滚了两滚,仰天躺着,若非胸口还有些微起伏,真会教人以为他已死了。谷倩莲伏在地上,喘息了一会,才勉力往风行烈爬过去,她体力透支得非常厉害,全身筋骨像要散开来那样,不要说再带风行烈逃亡,连自己个人独自逃走也成问题。   她来到闭目仰卧的风行烈旁边,伸出纤手,爱怜地轻抚风行烈英俊的脸庞,娇喘道:“冤家啊冤家,你可听到我的说话吗?你还说要保护我,岂知现在却是我保护你。”   风行烈的眼帘动了一动,像是听到了她的说话。   谷倩莲大喜,忘了男女之嫌,撑起娇躯,伏在他身上,将香唇凑到他耳边叫道:“求求你,风少爷风大爷风公子,快醒来,卜敌那瘟神正追着我们呢。”   风行烈全身一震,竟缓缓张开眼来。   谷倩莲便像在个孤苦无依的世界里,发觉自己仍有亲人那样,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风行烈扶起来坐着。   风行烈睁开眼来,起始时目光涣散,不一会已凝聚起来。   谷倩莲搂着他的肩头,关切问道:“你觉得怎样了?”   风行烈徐徐吐出一口气,眼睛四处搜索,当看到丈二红枪就在左侧不远处时,才松弛下来,道:“好多了!但若此刻再与人动手,极可能会走火入魔,成为终生瘫痪的废人。”   谷倩莲道:“只要你能自己走路,我便喜出望外,谢天谢地了。”   风行烈深深看了她一眼,站了起来,向谷倩莲伸出手。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谷倩莲娇躯轻震,俏脸飞过红云。   借风行烈手拉之力,站了起来。   风行烈心中一阵感动,谷倩莲的姿容或者稍逊于靳冰云,但她对自己的情意和关切,却是无可置疑的。   谷倩莲最引人的地方,就是无论在多么恶劣的环境里,仍能保持不屈不挠的斗志,仍充满着对生命的渴望和热情。   风行烈问道:“你把我带到长江之旁,难道你有办法利用水路逃走吗?”   谷倩莲垂头道:“为了应付危急的情况,我们双修府在长江沿岸不同地点,布下了特制快艇,好让我府中人能迅速由水路回到双修府,由我们这处往下游再走上三里许,便有一个这种藏舟点。”   风行烈对谷倩莲的狡猾多智始终不放心,警觉地道:“你原来是趁我受伤,想弄我回双修府去。”   谷倩莲出奇地没有大发娇嗔,委婉地道:“相信我吧!我谷倩莲现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弄你到双修府去。”双眼一红,幽幽道:“你总要错怪倩莲。”   风行烈一愕望向谷倩莲,为何早先谷倩莲千方百计想诱他到双修府去?   现在却刚刚相反?   谷倩莲美目深情地往他望来,轻轻道:“我早知命运会作弄人,但总想不到会至如此地步,天下间只有双修心法,又或‘毒医’烈震北,才可以使你完全复原,可恨这两样东西,现都全在双修府内,你说我们还可以去别处地方吗?”   风行烈刚想说话,忽地哑口无言。   难道命莲真的注定了他要往双修府去吗?   韩柏亡命飞逃,奔过了三条小巷,一段大街,跨过了十多间屋,来到一堵高墙前,墙后就是刚才仍有灯火透出的华宅。   韩柏松了一口气,定下神来,才发觉整只右手痛得麻痹起来,显示柳摇枝那一划,暗藏伤人员气,严重地伤了他右手的经脉,自己刚才顾着逃命,忘了运功疗伤,现在情况转壤,若再不找个地方调养,可能连手臂也要废掉。   想到这里,哪敢迟疑,跃入墙里,拣了主楼后的粮仓模样的建物掠去。   到了粮仓正门,他运功一跃,扑上瓦面,滑往屋脊后的另一边,找到了个气窗,轻易打开,往漆黑的仓底跳下去。心中苦笑,前一阵子自己才躲在韩家的粮仓,现在又要再挨粮仓,不知是否前世是个偷了懒的粮仓守卫。   想到这里,忽觉不妥,为何丝毫没有粮食的气味,双脚已踏在一幅软绵而有弹力的布帛类东西上,滑溜溜的,令得他一个倒翻,顺着那涨鼓鼓的东西滑开去。   “篷!”   韩柏掉在地上,压着伤处,痛得他呻吟起来。   他跃了起来,功聚双目,漆黑的室内立时亮起来,只见仓心竖起了一个华丽的大帐幕,占了仓内几乎三分之二的空间,情景怪异得无以复加。   究竟是谁将一个帐幕藏在这里?   秦梦瑶在寂静无人的长街盈盈而行,看似缓慢,但刹那间已垮过工二个街口,忽然停了下来,道:“请问是何方高人跟着秦梦瑶?”   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在后方响起道:“贫僧少林不舍,向秦始娘请罪。”   秦梦瑶转过身来,平静地打量着眼前这深具出尘之姿的高秀白衣僧,淡淡道:“大师之名,梦瑶闻之久矣,可惜梦瑶有约在身,不能和大师深谈了。”   不舍微微一笑道:“长话短说,姑娘来自慈航静斋,应知道我们八旅联盟有一个‘浅水行动’。”   “浅水行动”是八派联盟一个专用来对付庞斑的计划,他们相信蛟龙也有落难的时刻,庞斑也有游上浅水的时候,只要这机会一出现,他们便会出动十八种子高手,不择手段将庞斑除掉。   秦梦瑶脸容转冷道:“秦梦瑶对这类仇杀并不感兴趣。”   不舍仰天一笑道:“秦姑娘乃慈航静斋的代表,我们对着姑娘,便如见着言斋主,所为正邪不两立,怎只是一般仇杀?”   他这番话语气极重,将秦梦瑶和慈航静斋绑在一起,使秦梦瑶在任何行动前,先要为慈航静斋的荣辱想上一想。   秦梦瑶这时更明白言静庵在送别她时,要她放手而为所说的一番鼓励说话,更感到言静庵对人间险恶那超然的洞悉力和智能。   秦梦瑶叹道:“庞斑每次和人动手决战,从来都是明刀明抢,光明正大,八派以此手段对付庞斑,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   不舍脸容一正道:“成大事者,岂能被束于区区小节,为了除魔卫道,不舍早放开了个人的荣辱得失了。庞斑六十年来首次负伤,若我们不利用此机会,放过了便永不会回来,秦始娘请以大局为重。”   秦梦瑶脸容回复平静,背转了身,淡然自若道:“快三更了!我没有时间和大师说话了,也没有兴趣知道水深水浅。”举步去了。   不舍望着她远去美丽背影,眼中闪过茫然之色,却没有出言留人,也没有追去。   “当当当!”   报更声在远处响起。   三更了!
★☆【第五卷 山雨欲来】☆★
第一章 芳魂何处   响声传入浪翻云耳内时,已非常微弱,但浪翻云仍可认出那是一下兵刃交击的声音,来自没有房舍的南岸,若非刚巧他正在下风处,尽管是他浪翻云的灵耳,也休想在浪涛拍岸的巨响里,捕捉到这么微弱的声音。   他心中一懔,暗忖南岸观潮石处,只有一座望楼哨岗,地势险要,不知是谁在哨岗示警前闯了上岸,并和己方的人动起手来。   再没有半点声音传来。   浪翻云心知不妙,腾身而起,往南岸掠去。   不费片刻功夫,浪翻云来到南岸,高连三丈的望楼静悄孤独,不闻半点声息,四周也不觉有任何动静。   浪翻云提气跃起,大鸟般落在望楼枭。   入目的情景,令他平静的心也不由涌起怒火。   守楼的三名怒蛟帮徒,东歪西跌地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望台,遭了敌人辣手。   在望台中的桌上,四平八稳放了一封信,其中一角给一条雕铸着精细风云纹的铜镇压着。   信封面以朱砂写着“上官帮主大鉴”几个字,左一旁角下另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大明御封大统领楞严谨具”。   浪翻云目光扫往漆黑的洞庭湖面。   浪潮更急了。   “嗦嗦!”   风帆颤动的声音在水平线的尽处传来。   这是起帆开航的声音。   浪翻云神色回复平静,眼光回到构死地上的三位怒蛟帮弟兄,闪过哀痛。   “锵!”   覆雨剑离鞘而出。   化出一朵朵剑花,回鞘时,信旁的石桌面已多了一行字,写着“敌人要的是浪翻云,我便让他们如愿以偿。”   “当!”   浪翻云伸指弹响了示警的铜钟,怒鹰般冲天飞起,投往观潮石旁一艘泊在岸旁的怒蛟帮特制快艇里。   脚下用力,将快艇绑紧岸旁的粗绳立时蹦断。   快艇往外驶去。   便像有十多名力土在艇下托艇急行般。   转眼溶入了漆黑的洞庭湖里。   韩柏见到竖在仓内的大帐幕,帐身绣满纹饰,又缀着各式各样模仿动植物形态的饰物,不是镶嵌着宝石,便是以真金打制而成,真是华丽非常,但亦颇为艳俗。心中暗懔:这怪帐透着一股邪气,其主人恐亦非善类,应是不宜久留。   正欲离去,脑际间一阵晕眩,几乎倒在地上。   韩柏苦苦支撑。   要知练武之土,最重心志毅力,若他“任由”自己晕倒,异日即管复原过来,功力也将大为减退。   好一会后,神智才回复过来。   只觉身体一阵虚弱无力。   想不到柳摇枝的箫轻轻一划,竟能造成这么大的伤害,现时半边身子的经脉痛楚不堪不在话下,最令他担忧的是痛楚有扩展的趋向,倘若不立即运功疗伤,让真气再次畅流经脉无阻,可能半边身子要就此作废。   环目四顾。   心中叹了一口气。   这仓足有六、七百尺见方,但这超巨型帐幕足足占去了三分之一的位置,其他地方干干净净,空空如也,连一只粮仓常客的小老鼠也藏不了。   轻微细碎的足音在仓外响起。   韩柏大吃一惊,欲要提气跃起,岂知体内真气虚飘无力,散而不聚。   “咿呀!”   仓门拉开。   韩柏再无选择,绕着帐幕转了个圈,来到入口处,不顾一切,钻了进去。   尽管他目下陷于水尽山穷的地步,也不由心中赞叹。   阔落的帐内,铺满了柔厚温软的羊毛地毡,图案华丽,帐心放了一张长几,几盘新鲜果点,发出诱人的香气,帐的四角整齐地迭着重重被褥,方形和圆形的软枕像士兵般排列着,予人既温暖又舒适的感觉。   门开。   灯火的光芒透帐而入。   韩柏了意识地俯伏厚软的地毡上,回头望去,只见灯火映照下,两个提着灯笼,玲珑修长的女子身影,投在帐上。   两女正要入帐。   韩柏吓得找了堆在一角的被子,钻了进去。   背枕着软柔的地毡,上面压着厚厚的被子,鼻嗅着被铺香洁的气味,那种舒服的感觉,令韩柏也要自夸拣对了避难疗伤的地方,只不过可要祈祷这两名身材惹火之极的女子,不要拣中他这一角藏身的被子,来作今夜的睡铺,那就好了!   秦梦瑶步进星光覆盖下的柳林。   在她献与剑道的生命里,能令她心动的事物并不多。   生和死对她来说只是不同的站头,生死之间只是一次短促的旅秆,任何事物也会过去,任何事物也终会云散烟消,了无痕迹。   只有剑道才是永的。   但“剑”并非目的,而只是一种手段,一种达致勘破生死和存在之谜的手段。   她知道每一代的武林顶尖人物,无论走了多远和多么迂回曲折的生命旅途,最终都无可避免回归到这条追寻永远的路上。   否则何能超越众生,成为千古流传的超卓人物?   那是武道的涅盘。   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会在何时发生?是否会发生?和发生了之后会怎样?   百年前的蒙古绝代大家八师巴,在布逵拉宫的禅室内一指触地,含笑而去;无上宗师令东来,十绝关密室内飘然不见;天纵之才的大侠传鹰,于孤悬百丈之上的高崖跃空而去。   哲人已渺!   她多么希望他们能重回尘世,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无知”正是生命的铁律。   不知生,不知死!   庞斑也在这条路上摸索着。   二十年前的庞斑,早看破了人世的虚幻,否则也不会退隐二十年,潜修道心种魔大法,甚至放弃了言静庵,放弃了使人颠倒迷醉的爱和恨,谁能真的明白他在做什么?   或者只有浪翻云才可以了解他。   这世间只有这两位超卓的人,才可以使她心动。   她的速度逐渐加快,柳林在两旁倒退。   林路已尽,柳林旁最著名的“柳心湖”,展现眼前。   一只小艇,由远处缓缓驶至。   一个雄伟如山的男子,稳如盘石地坐在船尾,两手有节奏地划着艇子,木桨打入水里时,发出轻柔的响声。   星空小湖,是那样平和宁静。   秦梦瑶心灵澄明如镜,不带半丝尘念,看着这六十年来高据天下第一高手宝座的魔师,逐渐接近。   庞斑看着静立岸旁的美女,衣袂飘飞,秀发轻拂,似欲仙去,想起了初会言静庵时的情景,心中掠过一阵惘然。   秦梦瑶微微一福,道:“梦瑶谨代家师向魔师问好!”   庞斑深深望着秦梦瑶,柔声道:“深夜游湖,不亦乐乎,梦瑶,请!”   秦梦瑶微微一笑,身形微动,已稳稳坐在船头。   庞斑欣然一笑,也不见他如何用力运桨,小舰速度蓦增,箭般射往湖心。   秦梦瑶侧靠一旁,将手伸入湖水里,一阵清凉柔软的感觉,传入手里。   不知如何,她忽地想起了洞庭湖。   当浪翻云伸手入湖水里时,是否也有着和她同样的感受。   庞斑收回双桨,任由小艇在湖心随水飘汤,仰首望往嵌在漆黑夜空里的点点星光,叹道:“静庵是否仍那么爱听雨?”   秦梦瑶娇躯轻颤,将手从水里抽出来,看着顺着指尖滴下的水珠,由密变疏,轻轻道:“每逢山中夜雨,梦瑶都陪着师傅一夜不睡,在后山的‘赏雨亭’听雨。”   庞斑一愕,收回目光,望向垂首望着自己指尖的秦梦瑶,担忧地道:“夜雨湿寒,兼之后山风大,沾混了衣襟,静庵不怕染了寒气吗?”接着又哑然失笑,道:“我看自己真是胡涂透顶了,静庵乃天下有数的高手,些微寒气,对她又哪会有影响……”顿了一顿,皱起眉头讶道:“但为何我总挥不掉她体弱多病的印象?”   秦梦瑶将手举起,移到唇边,伸出舌尖,了剩下的一小满水珠,眼中掠过一丝缅怀的神色,淡淡道:“我很明白魔师的想法,因为我也有这种感觉,现在想来,当是因师傅的天生丽质,多愁善感、温柔婉若,以致分外惹人爱怜,而对她产生弱质纤纤的感觉,其实她比任何人都要健康,从没有半点病痛。”   庞斑闭上眼睛,默然不语,像是已沉醉迷失在另一世界里。   秦梦瑶打量着庞斑英伟的脸容,充满了男性魅力的轮廓,心湖涌起一阵强烈的涟漪。   她终于见到了庞斑。   庞斑缓缓张开眼睛,电芒四射,闪过慑人心魄的精光后,目光离开了秦梦瑶灵气迫人的俏脸,扫往左边岸旁的柳林,闷哼了一声。   秦梦瑶心内暗叹一声,问道:“魔师今天为何来了又去?”   温柔之色再闪耀于庞斑看破了世情的双目内,他微微一笑,露出回忆的神情,淡然道:“二十三年前,我与静庵在慈航静斋朝夕相对十日之后,回宫再苦思了两年另一百七十二天,终于向静庵开出了退隐二十年的条件……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仰望星空,眼中掠过痛苦莫名的神色,使人感到当时他下那决定时,曾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欠下了一笔对言静庵的心债。   秦梦瑶平静的心翻起了汹涌的波浪,言静庵虽从不隐瞒心中之事,但在与庞斑这场退隐二十年的“交易”上,却始终守口如瓶,其中自有难言之隐,现在庞斑似要透露出内里的玄虚,怎教她不心弦颤动?   庞斑回复平静,以使人战栗的平静语气道:“静庵回信给我,只说了两句话,就是‘我会送你一个徒儿,但也会培养一个徒儿来克制你。’所以当夜羽告知我你出现在附近时,我虽着他约你三更柳林之会,但最后仍忍不住想提早看看静庵一手栽培出来的秦梦瑶,究竟是怎么一号人物?”接着摇头苦笑道:“天下间,怕亦只有静庵能使我失去了耐性。”   秦梦瑶讶道:“原来师傅竟有这样的心意,可是我却从不知道。”   庞斑赞叹道:“这正是静庵高明的地方,如此才无迹可寻,事实上慈航静斋的最高心法,就在一个‘静’字上,假若心有障碍,还如何能尽‘静的极致’?”眼中精光闪起,深深地望进秦梦瑶的眼内道:“今天我抵达时,本以为韩柏应是第一个感应到我来到的人,因为他身具赤尊信的魔种,对我特别敏感,岂知梦瑶竟是第一个知道我到达的人,可见梦瑶的剑道已臻‘慈航剑典’上‘剑心通明’的境界,静庵啊静庵!庞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秦梦瑶藉低头的动作,掩饰自己难以遮盖的震骇。   她并不是为庞斑看破了她的深浅而震惊,令她骇然的是庞斑能故意放出某一超乎常人理解的心灵讯息,来使他们三人生出感应,而更使人惊心的是,他竟能纯以一种精神遥感的方式,便测知他们心内反应,这才是最足骇人的功力。   由此可见庞斑的道心种魔大法,实是深不可测,秘异难明,超乎了一般常规,也使人感到无从应付。   照庞斑所言,言静庵收她为徒那一天,便早决定了培养她出来对付庞斑。   庞斑哈哈一笑,眼中露出欣赏的神色,道:“想不到范良极这也居然如此灵锐,真不愧盗中之王。”   秦梦瑶莞尔笑道:“若他不是生有灵敏的贼根,早给人捉去坐牢了。”   庞斑淡淡望她一眼,轻描淡写地道:“梦瑶当不会不知‘独行盗’范良极的师尊乃百年前与传鹰共闯‘惊雁宫’的‘气王’凌渡虚,当时重伤他的思汉飞还以为他命不久矣,岂知凌渡虚的先天气功已臻化境,竟能使破裂了的五脏六腑重新愈合,只是从此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秦梦瑶俏脸平静无波,但心中却再次翻起了惊涛巨浪。   在此之前,她以为自己是有限几个知道范良极师门渊源的人之一,而她和言静庵能知道这秘密,却是全因着她们和“净念禅宗”的亲密关系。   凌渡虚的晚年就是在净念禅宗内渡过,他的骨破例地被供奉在从不供奉外人的净念禅宗“先贤阁”内。   庞斑随口便说出了这样一个大秘密,可知庞斑势力确是无孔不入,连净念禅宗这样与世隔绝的武林净土也不能幸免。   更使她心神颤动的是,他竟知道她也曾与闻此事。   在她十六岁那年,言静庵着她独赴远在青海的净念禅宗,往见了尽禅主,递上言静庵的亲笔信。自那天起后的三年,了尽禅主不但亲身指点她武功,还让她尽阅禅宗内的武学藏书和历代祖师的笔记心得,所以她虽名为慈航静斋传人,却身具这两个武林圣地的最超然武学之长,岂知庞斑聊聊数句话,便点破了她和净念禅宗的关系。   由此亦可知他对言静庵绝不掉以轻心。   秦梦瑶迎上庞斑灼灼的目光。   淡淡一笑,却没有说话。   庞斑一呆道:“天!为何你们两人都和静庵的气质这么近似!一动一静,假若将你们合起来,便活脱脱是一个言静庵。”   秦梦瑶美目亮了起来,道:“我的师姐究竟在哪里?”   靳冰云赤着的纤足,踏在通往帝踏峰的蜿蜓山路上,刚经过了左右石柱雕着“家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石牌匾,慈航静斋内最高建“藏典塔”的尖顶,在山峰尽处的丛林里,冒了出来。   家已在望。   星夜下的慈航静斋,更具出尘仙姿。   家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她离开了这里足足有十年,但却一点也没有对这阔别多年的“家”,有任何陌生的感觉。   慈航静斋一如往昔。   就像梦里常见到那样子。   靳冰云脚下加速,转眼已来到慈航静斋的大门前。   两个挂在大门上的灯笼,闪耀着颤震的金黄色烛光,像在欢迎她的归来。   靳冰云举起雪白纤美的手,正要拉起铸上莲花纹饰的门环,叩响山门,忽地一震,停了下来,眼中闪过复杂至难以形容的神色,悲叫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么多人在这里?师傅!你的小冰云回来了!”   慈航静斋名闻天下的“七重门”第一重最外的门打开,接着是第二重,第三重……节节深进的山门一重一重地在靳冰云俏目前张开来,好像是为她打开了通往另世之门,又若避开这冷酷现实的桃源的秘径终于显露出来。   当最后第七重门打开时,勒冰云看到平时只偶有鸟儿盘桓的大广场上,站满了慈航静斋内静修的女尼。   她们每个人都手持着一个灯笼,神倩肃稷,照得门里门外一片通红,情景诡异莫名。   靳冰云曾设想过千百种回到静斋会遇见的情景,但却从未想过眼前这种可能性。   一团火热在靳冰云胸臆间凝聚,她大声唤道:“师傅!小冰云回来了!”赤足急奔,箭般射进七重门里。   当她仙女般飘飞周第七重门时,众尼分向两旁退去,露出一条人墙成的道路,直伸往慈航静斋的主殿“慈航殿”的大门去。   大门紧紧闭着。   门旁有位貌似中年,脸容清的女尼。   她就是慈航静斋内地位身份仅次于言静庵的“问天尼”,在靳冰云十二岁时便闭关修道,想不到到了今天仍是入关时那样子,十六年的岁月并没有在她脸孔留下任何痕迹。   靳冰云娇躯一震,却没有停留,迈开脚步,赤足踏上以麻石铺成的广场上,冰冷的感觉透足而上。   问天尼神情平淡地看着她,无喜亦无悲。   靳冰云在问天尼前停了下来,口唇颤动,却说不出话来。   问天尼低喧一声佛号,道:“小冰云你进去吧!不要让你师父久等了。”   靳冰云美目升起一层云雾,茫然望往紧闭的门,轻轻道:“师父……”伸手推门。   “咿呀!”   门开了一线缝隙。   蜡烛跳动的温暖光茫透出来。   靳冰云俏脸贴土木门,熟悉的气味涌入鼻里,记得当年有一次和言静庵捉迷藏时,她便曾躲在这门后,嗅着同样熟悉的木材气味。   她娇躯轻轻前挨,用身体的力量再将大木门顶开了少许,挤了进去。   宽广的长方大殿延展眼前,殿尽处是个盘膝而坐,手作莲花法印,高达两丈的大石佛。殿心处放了一张石床,言静庵白衣如雪,寂然默然地躺在石床上,头向着石佛。   靳冰云全身一阵剧烈的抖颤,好一会才能重新控制自己,两眼射出不能置信的神色,一步一步往躺在石床上的言静庵走过去。   师傅你竟已死了。   为何你不多等你的小冰云一会?   她终于来到石床旁。   言静庵凤目悠然紧闭,脸容平静清丽如昔。   但生命已离开了她。   靳冰云一阵软弱,两腿一软,跪倒地上。   言静庵竟已死了。   师傅!   你可知道,冰云并没有半点怪责你。   只有你的小冰云才明白你的伟大,明白你为武林和天下众生所做出的牺牲,只有你才可将大祸推迟了二十年,现在至少有了个浪翻云。   问天尼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道:“言斋主在七天前过世,死前她坚信你会在十天内回来,所以下令等你回来,见她最后一面,才火化撒灰于后山‘赏雨亭’的四周,现在你终于到了。”   靳冰云神情出奇地平静,眼神丝毫不乱,缓缓台头,望向问天尼了无尘痕的脸孔。   问天尼在怀里掏出封信,道:“言斋主有三封遗书,一封给你,一封给你从未见过的师妹,最后一封是给庞斑的。”   信递过去。   勒冰云接过信,按在胸前,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问天尼向后退三步,恭身道:“靳斋主,请受问天代斋内各人一礼。”   靳冰云像完全听不到她的话,完全不知自己已成了武林两大圣地之一的领袖,幽灵般从地上移动起来,移到言静庵只像安睡了的遗体前,细审言静庵清白的遗容。   言静庵出奇地从容安祥,角犹似挂着一丝笑意。   她怎会死了!   但这却是眼前残酷的现实。   问天尼的声音再次响起道:“斋主你为何不拆信一看,难道不想知道先斋主临终的遗言吗!”   靳冰云望向问天尼,犹挂泪珠的俏脸绽出一个凄美至使人心碎的笑容,轻轻道:“什么信?”
第二章 八派第一   庞斑平静地答道:“家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秦梦瑶皱眉道:“师姊回到了慈航静斋?”   庞斑眼内掠过一阵莫名的痛苦,沉声道:“是的!她回家了,自她到达魔师宫后,从没有一天不在想家。”   秦梦瑶轻轻道:“你当年为何要她来,现在为何又让她走?”   庞斑回复平静,淡淡看了她一眼,别过头去,锾缓扫视着星夜下两岸旁黑沉沉的柳林,并不回答她的问话。   秦梦瑶没有再问,仰首望往夜空。   星空没有极尽地在头上延展着。   庞斑摇头一叹道:“我为何让她走?”顿了一顿喟然道:“因为我以为自己可以忘掉她,就像我可以忘记静庵那样,岂知前天黄昏,厉若海一枪攻来时,我才知道自己以为早在二十年前忘掉了的事物,其实仍在心内,只不过藏得更深罢了。”接着双眼爆闪出使人心寒战栗的精芒,傲然道:“否则厉若海何能伤我,惹得宵小之辈,也敢到来徒惹人笑。”语罢,眼睛神光再扫往左岸远处的柳林。   秦梦瑶叹了一口气。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在庞斑眼光到处的柳林内响起,平和地送过来,虽不高亢,但却有种深沉的力量,使人生出一股愿意遵从的感觉。   要来的,终于来了。   一道人影升上柳林之顶。   秦梦瑶功聚双目,望往还在十多丈的柳林顶,一个高大的灰衣僧人像块大叶子般随着柳浪起伏着,一对长长的白眉下,双目似开似闭,心下也不由暗赞这白眉僧只是轻功此一项,已可使他跻身一流高手境界,可惜他的敌人却是庞斑。   那灰衣僧祥和地道:“贫僧‘菩提园’筏可,拜见庞老。”接着冷冷道:“梦瑶小姐,令师可好?”   八派联盟依坎是少林、武当、长白、西宁、入云道观、古剑池、书香世家和菩提园,以佛道两家的门派为骨干,其中少林和菩提园都属佛门一系,论声名当然以少林为高,但这筏可和尚一现身便声势非凡,使人感到世人可能对八派联盟排名最未的菩提园,是有点低估了。   秦梦瑶听出筏可对自己的不满,心中再叹了一口气,道:“梦瑶离斋久矣,倒希望有人能代答大师此问,好让我也在旁听听。”   庞斑微微一笑道:“小和尚!我看你年纪不过五十,竟练得眉毛也白了长了,可知已达‘菩提心功’第十七重天,假若我放你离去,你能否在一百天内练到白眉复黑、长眉复短,达到第十八重心功的极限境界。”   符可和尚身形一沉,才再弹起,使识者知道庞斑几句话,便能使他胸中一口真气变浊,重量骤增,若非第二口真气运转得快,早便掉到大柳树下,当场出丑。   不过却没有人知道筏可为何如此震撼。   筏可当然心知肚明,他震撼的是庞斑只一眼便看穿了他功力的深浅,而且判断出只要他多坐百日枯禅,便可达到菩提心功第十八重的大圆满境界。   这也是他今夜的矛盾,当地接到八派联盟最高指挥部十二元老会的急讯,要他赶来此地与其他种子高手会合时,他曾想过违命不从,好再努力百天,以竟全功,不过最后还是为大局着想,遵令而行。   但心中总像有根剌。   这样复杂的心事,竟给庞斑一下子便随意点破了,敌手这种迹近乎神的眼光,哪能不教他差点掉下树去。   本来决定一上来他便要向庞斑挑战,但话到了喉头,忽然间竟说不出来。   秦梦瑶望往庞斑,轻轻道:“魔师!你可否放过他们?”   庞斑双目一寒道:“梦瑶!对不起,我忽然想杀几个人来看看,让他们知道本人的厉害。”   秦梦瑶芳心一震,晓得八派联盟十八种子高手这一乘人之危的不义之举,已使这一向重英雄轻小人的盖代魔君动了真怒。   筏可无由地心中一寒,想到若自己一旦战死,便无法修得差了百天即能练成的心功极限。数百年来“菩提心功”从没有人曾达到第十八重天境界,自己能甘心吗?十八重天究竟是什么滋味?   想到这里,筏可全身一震,望向庞斑。   秦梦瑶叹了一口气,秀丽的脸容掠过一丝惋惜,道:“大师你输了,还是回园去吧!”   筏可志气已被夺,能有平时一半的水准已算不错了,若是一般人,就算胆怯了也可拼死一搏,偏偏筏可练的是“心功”,顾名思义,一身功夫就在心志的锻练上,志气被夺就是连魂魄也给人取了,动起手来,不是与送死无疑吗?   庞斑的确高明之极,寥寥数语,便击中其中一个超卓的种子高手的弱点,漂漂亮亮、毫不含糊地“收拾”了他。   筏可忽地仰天大笑起来,道:“家师降象真人昔有言曰:‘你永还不会知道庞斑用什么方法击败你,但事后你回想起来,总要口服心服。’那时我心中极不同意,动手比武,自然是招式功力和斗志的较量,岂知到了此刻,才知家师所言非虚,贫僧确是输得口服心服。”   庞斑淡淡一笑,说不出的从容自若,向秦梦瑶道:“我原本有放过这小和尚之意,但现在却因事情的进展,改变了这想法,梦瑶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躲在柳林内其他种子高手,本要立即现身;可是庞斑这两句话,内含玄机,加上又想听听这静斋三百年来首次出世的高手,能否说出令庞斑满意的答案,竟使他们打消了原意。   筏可胸中那口真气终于转浊,沉入林内,消失不见。   不知不觉间,十八种子高手的主动出击,已变得被动非常,完全给庞斑控制了气氛和节奏,于此亦可见这魔君的非凡手段。   秦梦瑶或者是场内唯一知道庞斑是拥有遥感他人心灵的超卓力量的人,因为她的“剑心通明”,也是这类超越人类理解的“禅功道境”,踏上了武道至高的层次。   她的美目又再闪过一丝惋惜的神色,向庞斑微微一笑道:“若我答不了魔师此问,魔师会否从此再不把梦瑶放在心上。”   庞斑哈哈一笑道:“当然不会,因为我知道你是知而不答。”   秦梦瑶美目投往筏可刚才立于其上的柳林,平静地道:“早先魔师有放筏可大师回园之意,是因他若再修百天,便能臻菩提心功的至境第十八重天。可是后来筏可心志被夺,功力大幅减退,可能终身再无望修成心功,魔师遂对大师兴趣全消,故打消初意。”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自筏可所处柳林的右侧处,道:“秦始娘不愧静斋三百年来最得意的弟子,只是道几句话已使小道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个笑嘻嘻的,年纪看来也不少,足有四、五十岁,但神情举止却总带点天真单纯味道,一见便惹人好感的胖道人,由林内钻了出来。   这胖道人收起笑脸,但其实板着的脸孔更惹人笑,向着泛舟湖心的庞斑和秦梦瑶遥遥躬身,毕恭毕敬地道:“武当小半道人,参见魔师和秦姑娘。”比起其他人,他对秦梦瑶的语气是最尊敬的了。   这边话尾余音犹在,另一边湖岸一排走出三个人来,由左至右,依次是早先习现身酒家的古剑池高手“蕉雨”冷铁心,范良极“竭力追求”的出云观高手,“翠袖双光”云清,和刚才在小花溪惶然退走的西宁高手“阳手”沙千里。   庞斑看也不看他们四人,嘴角抹过一阵冷笑,左手桨伸,探入水里轻轻一划,小艇像被人在水裒托着般硬往旁移丈许,同时右手一挥,另一技船桨脱手飞出,疾若电光石火般,剌往十丈多外的湖面。   “飕”!   一枝劲箭由小艇刚才所处的湖面破水而出,鸟儿升空般离水斜射往半空,同一时间,船桨飞往的方向,水声微响,一个身穿黑色水靠的男子,背着大弓,离水跃出。   船桨无声无息射至他前胸。   那人大惊之下,双掌全力劈出,正中船桨。   桨头化成漫天碎粉。   众人刚舒了一口气,忽又目瞪口呆,连惊叫也来不及。   原来木桨前半截虽化成碎粉,但后半截却坚实如故,毫不受影响地继续向那人射去,庞斑随手一掷,用功之妙,确是匪夷所思。   那人全身功力,全用在刚才那一击上,岂知桨头毫不费力化成碎粉,使他因用滥了力道而难受非常,连涌上的一口鲜血还未及吐出,剩下的一截船浆,已贯胸而入,带起一蓬血雨,再穿胸而出。   那人连惨叫的声音也没有发出,跌回湖里,就此一命呜呼。   在岸旁明明暗暗的人,均想不到在水里施故冷箭的少林高手“穿云箭”程望,一照面便给庞斑了结,任他们心志如何坚定,也不禁头皮发麻。   当初这水中施冷箭之计,乃由程望本人提出,至不济,他也可从容逃走,想不到庞斑竟能完全把握到他逃走的路向,又能计算出他气尽跃起的准确点,再以巧招毙敌。   他们也想到围攻庞斑乃凶险万分的任务,可是亦绝想不到凶险到如此地步。   湖水已被染红。   秦梦瑶心中再叹,矛盾的是她既不能趁庞斑受伤之时,和十八种子高手联攻他,可是又怎能坐视十八种子高手被他逐一杀死。   这十八种子高手,已是八派联盟新一代的精华,是八派捐弃成见后,齐心合力栽培出来的人才,若被全数消灭,八派联盟休想在数十年内能回复元气。在这情况下,方夜羽更能放手大干。   想到这里,心中不由一寒。   以方夜羽情报之精,怎会不知道这针对庞斑的“浅水行动”?   所以今夜摆下的是一个陷阱,让十八种子高手自己投入罗网之内。   一声冷哼起自另一边岸旁,另三条人影闪了出来,其中一个高瘦清瘦的中年人离岸跃起,飞到程望沉之处,一探手抓起程望身,再点水面,飞返岸旁,动作若流水行云,非常好看。   庞斑限中闪过赞赏的神色,微笑道:“长白的‘云行雨飘’,纵使不老神仙亲来,也不过如此,谢峰兄你好。”   中年人竟是韩府凶案死者谢青联的父亲“无刃刀”谢峰。   谢峰放下程望,和其余两人傲然而立,也不施礼,只是冷冷看着庞斑,予人既倨傲又莫测高深的感觉。   他身旁两人,一男一女,男的比谢峰年纪略少,一面正气,两眼精光闪闪,身材健硕,背负双斧,显是豪勇之士。   女的年在三十五、六间,容貌颇为娟美,可惜左面有块巴掌大的红胎印,使她看来阴森可怖,一对眼隐含怒火,令人很不舒服。当她眼光落在秦梦瑶身上时,明显地透露出不满之色。   “谢兄好轻功,魔师好眼力,今夜这么高兴,让小弟也来凑凑热闹,‘书香世家’向清秋偕妻云裳,拜见各位高人。”   一对有若神仙中人的中年男女,悠悠自林内小路步出,男子一身儒服,可是意态轩昂,一点也没有文弱之态,女的娇小柔弱,但眉目如花,气质高贵,神态雍容,予人既富且贵的气派。   十八种子高手现身的,至此已有十一人,一败一死,但实力却仍是非同小可,他们看似随便站在湖的岸旁,其实已隐隐封死了庞斑的所有逃路,庞斑若要走,便非动手见过真章不可。   秦梦瑶轻吸一口气,微有波荡的心情刹那间平复下来,达至止水通明的境界。   因为她已作出决定,决意不借一切,挽救这群还不知道已将半只脚踏进鬼门关里的白道高手。   剑僧的声音在武当那笑容满脸的小半道人身后响起道:“少林不舍,见过魔师,请魔师出手指教,贫僧保护没有任何其他人再插手,若魔师胜了,余下的人亦不敢再打扰魔师清兴,立即退走。”   白道众高手齐感愕然,因为一直以来他们的计划都是一齐猛施杀手,务要庞斑喘不过气来,致伤势加重,使他们有可乘之机。现在剑僧不舍却声明单打独斗,以决胜负,确是令人费解。   那边的谢峰却是神色不悦,心想不舍你如此一说,立时将自己的身份突出于其他种子高手之上,居心叵测,极可能是藉此以制造声势,盖过我长白,俾可以在韩府凶案一事上争占上风。不过谢峰对不舍确有几分忌惮,更想到不舍要硬撼庞斑,胜败对他均是有利无害,于是强忍不言。   只有秦梦瑶才知道不舍是受自己言语所激,惹起了心中豪气,她敏锐的触觉,隐隐感到不舍口气中除了有着赴死的决心外,还有一种心灰意冷的味道。   谁令他如此呢?   庞斑首次色动,望往小半道人身旁那仙风道骨,高而有势,僧袍如雪的不舍,肃然道:“来人可是绝戒和尚的徒弟不舍大师?”   不舍来到小半道人身旁,秀美的脸庞出奇地平静,合十道:“家师命丧于前辈手下,至今已有三十年五个月另六天,小僧不敢须臾或忘!”   庞斑点点头,神色凝重地望向不舍道:“我一向不把你们十八种子高手放在眼内,现在看来我是错了。”停了下来,忽地哑然失笑,自言自语地道:“不过这也难怪,少林心法和双修绝学交媾而成的新品种,确是从未曾有过的事!”   小半道人“哈”一声笑了起来,板着的脸孔又回复了笑嘻嘻的样子道:“前辈错得有理!错得有理!”   庞斑理也不理那小半道人,眼中爆起慑人精芒,射向这秀气孤高的白衣僧,哼道:“想不到你已超越了不老神仙和无想僧,成了八派的第一人。”   不舍微微一笑,说不出的从容潇洒,使人感到他对着庞斑,竟是半点惊惧也没有,淡然道:“前辈为何会一向看轻小僧?”   庞斑眼中闪过赞叹欣赏的神色,以微笑回报道:“只是这一问,便可看出你确已臻第一流高手的境界。”他的眼光扫过现身的种子高手,其中谢峰的神倩最不自然,显是不忿庞斑如此推许不舍,至于其他的人震惊有之,兴奋有之,情态虽异,但眼中都闪过不解的神色,不明白不舍和庞斑话锋间的玄机。   庞斑眼光最后落在安坐船上,优美无瑕的秦梦瑶脸上,哈哈一笑道:“今天我有两个惊喜,一个是梦瑶!”转头往不舍望去,道:“另一个就是大师了。”   不舍默然不语,像在静待庞斑说出为何一向会低估了他的原因。   庞斑长叹一声道:“我之所以小觑了大师,有三个原因。”   众人一听大奇,庞斑能说出一个使人信服的原因,众人便已佩服之极,现在却有三个之多,怎不教人感到路转峰回,大出意外。   不舍平静地道:“小僧只能想到两个原因,还望前辈赐告第三个。”   这次连谢峰也对不舍的智能感到惊异不已,因为不舍此说,明显是在给庞斑出难题,要求庞斑不但须猜到不舍已知道的两个原因,还要说出不舍想不到的那个原因。   两人由一见面开始,便展开了玄妙的交锋。   庞斑淡然一笑道:“第一个原因,就是少林心法一向着重无念无欲;而双修心法部是刚好相反,讲求极尽男女之欢……岂知……”摇头再笑。   书香世家的云裳以甜美之极的声音温柔地道:“魔师是否认为两种截然不同的练功法门,是不可以融浑为一,产生出极好的效果呢?”   众人暗暗点头,云裳这个推论极为合理。只有不舍和秦梦瑶,才看出云裳其实是才智高绝,暗中为不舍助攻,因为只要庞斑的答案就是如此,庞斑语出必惊人的压倒性优势,便会一挫,于此亦可见云裳的武学修养必然非常不错,竟能悉破其中玄妙之处。   庞斑淡淡地看了这美丽成熟、风韵极佳的美妇一眼,道:“我只是想不到不舍竟成功把握到‘两极归一’的法门。”   “两极归一”说的是一种练功的蹊径,就是若能将两样截然相反的力量,例如阴和阳、柔和刚,合而为一,威力一定比纯阳和纯刚、纯阴或纯柔更大。可是理论归理论,却鲜有人练成此类奇功,庞斑将少林和双修两派心法喻为两极归一,确是妙到毫巅,因为他同时点出了不舍为何能将这两种极端相反的心法路子融浑为一的理论根据,亦就此推断出不舍的功力深浅。   庞斑不待众人有喘息之机,续道:“第二个原因,就是不舍既存有复仇之念,如此有为而作,怎能达先天无为之境,岂知不舍竟已看穿了世间无一事非‘佛’、无一物非‘佛’之理,确使本人刮目相看。”   众人至此真是口服心服,庞斑这两个看法,不但显出他的眼力,已到了看破了人世虚幻的境界,还显出宽阔至不可测度的胸襟和气概,丝毫不向能匹配他的敌人掩饰自己心中的推崇和赞赏,无惧助敌之威。   不舍谦卑一笑,道:“请前辈说出第三个原因。”   庞斑眼中掠过复杂之极的神色,仰望夜空,吁出一口长气,又低头摇首,望向秦梦瑶道:“这第三个原因,可以瞒过任何人,但却绝瞒不过你,是吗?”   众人只觉奇峰突出,秦梦瑶为何是庞斑外唯一知道那原因的人?   秦梦瑶避开庞斑的目光,望往岸旁弯弯地构伸出来的柳枝,淡淡道:“看到魔师这种神态,梦瑶就算不能想个十足,也已猜到了三分。”忽尔里,她想起了早先感应到不舍的意冷心灰。   庞斑缓缓望向不舍,神光闪过,暴喝道:“情关难过啊!朋友。”   由出现到此刻一直有若不波古井的不舍,浑身一震,眼中精芒贯盈,回击庞斑锋利若削铁如泥的宝刃般的眼神,道:“只是这句话,小僧今夜无论是生是死,也会觉得不虚此行,前辈请!”   众人的目光都移到他背上负着的长剑上。   八派联盟第一高手的剑,能胜过受了伤的庞斑吗?水是深还是浅?   没有人想到白道和庞斑的斗争,忽然间竟到了决定性的时刻。   怒蛟岛。   发生了三条人命被夺一事的望楼旁,怒蛟帮几个最重要人物,聚到一旁,显有要事一商量。   帮主上官鹰眼光由在望楼四周搜索敌人任何遗痕的数十个怒蛟帮好手身上收回来,望往一直沈默不语的翟雨时,沉声道:“楞严难道想强攻怒蛟岛?”举起手中的信,疑惑地道:“这封没有内函的信,代表了什么意思?”   翟雨时不答上官鹰的问题,转向怒蛟帮除浪翻云外,最有地位的元老凌战天道:“二叔对此事有何看法?”   凌战天眼光扫过庞过之和梁秋末两人,闷哼道:“楞严除非是患了失心疯,否则怎会有胆子在覆雨剑的眼前,挑惹怒蛟岛。”接着顿了一顿道:“这当然也不能排除,那些在京城内不知天高地厚、目空一切的人,会低估了大哥的智能和剑术,而作出了这盲目的行动。”   翟雨时道:“不过这要假设楞严不是庞斑的弟子才可以成立。”   凌战天眼中闪过赞许的神色,因为若楞严是庞斑的弟子,自应知道浪翻云是连魔师也不敢轻视的不世人物。   梁秋末道:“为何首座会留下‘敌人要的是浪翻云’之语?”   上官鹰道:“我本也被这句话困扰着,现在忽然想到浪大叔看出敌人是蓄意挑引他,才有此语。”   庞过之愕然道:“这是否代表楞严并非庞斑的嫡传,因为像庞斑和浪大叔这种级数的高手,就算任何陷阱也不管用。”他跟随浪翻云多年,自然深悉浪翻云的厉害。   翟雨时脸色凝重,缓缓道:“问题实比想象中严重,若对方是蓄意引走浪大叔,现在便是露了一手,起码使我们对内部的安全,产生了疑问。”   众人齐齐点头。   要知怒蛟帮一向以来的优势,就是建在对岛内形势的保密工作上,现在敌人不但可以从容摸上岛来,杀人而去,还巧妙地使浪翻云成为第一个发现的人,这显示了怒蛟岛内有暗中通敌的内奸,而且地位不应是太低。   凌战天皱眉道:“这就真是奇哉怪也,若楞严的主要目标是怒蛟岛,自不应在这时机未成熟的时刻,便先揭开了自己的底牌,让我们有所防范,因为若要引你们的浪大叔离岛,方法可多着呢!”望向翟雨时,道:“雨时你对这又有何看法?”   翟雨时望着凌战天英俊成熟的脸庞,心中正想假若凌战天确是名登黑榜,将是继厉若海之后,黑榜里最英俊的高手了。他闻言微一沉吟道:“二叔的推断非常精到,无论楞严是否庞斑之徒,均没有理由不静待庞斑和浪大叔分出胜负后才动手,所以愣严这次的挑逗行动,必是怀有某一目的而来。浪叔亦因看破了这点,所以才应计而去。唯今之计,最佳者莫如安内攘外,同时进行,这样才不会被迫进入守势里。”   上官鹰道:“我看雨时你成竹在胸,不知有何安内攘外的妙策?”   翟雨时仰望夜空,长长吁出一口气,暗忖希望上天保佑戚长征安然无恙就好了,否则他纵有满腹妙计,也将难以施展。
第三章 一败涂地   韩柏藏在厚厚的被褥,开始进入魔胎独有的“胎息”境界,口鼻虽停止了吸呼,却没有丝毫气闷的感觉,心灵快将晋至平静无波的寂境,体内真气亦在丹田逐渐凝聚起来。   “悉悉索索!”   外面帐里传来换衣的声音。   韩柏的脑中自然地升起两个身材动人的女子宽衣解带的绮旎情景,小腹下一热,真气忽地若万马奔腾,经脉像要涨裂,大吃一惊之下,连忙收摄心神,险险避过走火入魔的厄运。   被外一股柔腻得像蜜糖的女声响起,以近乎耳语的音量道:“碧梦姊,你说我们还有没有命待到天明?”   躲在被褥内的韩柏吓了一跳,这华丽的帐幕虽是荒诞古怪,但却有种温暖绮丽的气氛,怎样也使人联想不到谋杀和死亡,岂知外面此女一开口便是担心能否活到明天。   那叫碧梦的女子叹道:“柔柔,我们都是苦命的人,门主恩宠我们时,我们便享尽荣华富贵,一旦心情不好,便拿我们出气……”   那柔柔声音提高了少许,激动地道:“出气!我们八姊妹已给他杀了六个,最惨是春花,给他活生生鞭死,我真希望春花那杯毒茶可以结果了他,最多我们陪他一齐死。”   碧梦显然胆怯多了,颤声道:“不要再说了,给他听到可不得了,还是快点燃起香炉吧,否则又不知他会用什么残忍手段对付我们。”   外面传来金属轻碰的声音,不一会香气弥漫,连被褥内的韩柏,也感觉到丝丝香气。   她们又再次喁喁细语,韩柏心中虽同情这两个命运全被那什么门主控制在手上的女子,但自身难保,唯有先集中精神全力疗伤,待伤势好了,或者能帮助这两个女人也说不定。   被褥外的声音逐渐消沉,这并不是外面两女停止了说话,而是韩柏的精神逐渐内收,进入胎息无念无想的奇异境界。   这种境界乃练武人士和修仙道者所梦寐以求的,乃由后天踏入先天的必经法门,韩柏虽身具魔种,仍未臻先天的境界,想不到在疗伤的需求下,在温暖的被褥内,加上香气的熏陶,无意间竟进入了先天结气的境界。而其中最关键处实在于他的“无意”,若换了一般人,“有意”为之,早落了下乘。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声冷哼由被褥外传来,韩柏悠然醒转,只觉体内真气充盈,说不出的舒服,默察伤况,除了经脉仍有点不畅外,几乎就像从未受伤那样,心中大喜。   微响传来,接着那碧梦道:“门主!饶了我们吧。”   那门主默然不语。   碧梦惊得沙哑了声音叫道:“柔柔!还不快向门主求恕。”   那柔柔显是骨头硬得多,死不作声。   那门主再冷哼一声。   韩柏心中一惊,此人声音含蕴着强大的气劲,显是高手的高手,自己全无受伤时,或者仍未是他的对手,何况自己的伤势仍差一点工夫才完全痊愈,此消彼长下,交起手来,实是有败无胜。   外面是令人难堪的沉默,只有那碧梦偶尔牙关打颤的声音不住飨起。   韩柏心中暗叹,假若那门主真要杀人,自己只好挺身而出,否则这一生也休想良心能安乐下来。   岂知那门主一声长叹道:“我怎会怪们,要怪便怪我自己,要恨便恨我自己,若是那晚我能全心全意和谈应手合击浪翻云,胜败仍是未知之数,至不济也不过是战死当场,哪会弄至今天英名尽丧,连孤竹也带着十二逍遥游士叛我而去,使我心情大坏,胡胡涂下连你们八姊妹也给我杀棹了六人,怎还能怪你们。”   碧梦想不到有如此转机,叫道:“门主!”   韩柏此时已知外面那人乃黑榜十大高手之一的逍遥门主莫意,暗庆自己没有鲁莽出手,现在对方能良心发现,自是最好,又见对方自责如此之深,心中亦不禁对他有点同情。   莫意再叹道:“们不用说了,刚才我偷偷跟在们身后,们说的每一句话我也听得很清楚。”   碧梦颤声道:“门主!我们……”   莫意阴声细气道:“不要担心,我早说过不会怪们的,唉!逍遥八姬中以两人姿色最佳,亦最得我宠爱,所以即管我饮醉之时恼恨坟膺,也没有失手找们来愤。”   碧梦嗫嚅道:“门……主,如果……如果你像以前那样,我和柔柔定会和以前那样侍候你,也不会在背后说你长短,是吗?柔柔!”最后两句当然是和那柔柔说的。   柔柔隔了好一会,才低声道:“是……是的!”   莫意喜道:“真的吗?”接着又长长一叹道:“但我再也不忍心要们将大好青春,浪费在我身上,何况我和浪翻云已结下不能冰释的深仇,所以我决定了让们走。”   躲在被褥下的韩柏听得暗暗点头,这实在是个最好的解决方法。   碧梦喜出望外,跪下叫道:“多谢门主!”   那柔柔却没有任何反应。   杀气忽起。   韩柏立时生出感应,但已来不及反应。   “啪!”   手掌拍在头上的声音响起,接着是头骨爆裂的声音,也不知是两女中哪一个,连惨叫也来不及,便香消玉损。   韩柏怒火狂烧,作梦也想不到这莫意如此反复无常,正要不顾一切扑出,又突觉杀气已消,知道莫意闻暂不会杀人,连忙克制着鲁莽扑出的冲动,静待偷袭的好时机,若非知道外面的人是莫意,他早扑了出去。   莫意冷笑道:“一试便试出想离开我,哈哈哈!其实我是刚刚来到,哪知们说过我的什么坏话。”接着语声转柔,道:“还是最好。”   柔柔狠声道:“你杀了我吧!”   莫意一愕道:“不怕死吗?”   柔柔淡淡道:“与其日夜提心吊胆,不如早点一死了之。”   莫意奇道:“但不知我有很多令生不如死的方法吗?”   柔柔平静地道:“你动手吧!”   这回连韩柏也大为奇怪,在柔柔这种处境,痛快一死绝不可怕,但谁也可想到莫意有的是使人生不如死的手段,柔柔凭什么全无所惧。想到这,心中一动,猜到柔柔必是有一种自杀的方法,保护能在莫意动手前身亡,那自然可不惧莫意的任何手段。而柔柔自杀之心亦非是那么坚决,否则应把握时机及早行动,不用像现在那样要等到最后关头了。   想到这,又大感头痛,自己若贸然扑出,必会引起莫意的反应,倘因此惹起柔柔的误会,立即自杀,岂非弄巧成拙。   莫意的叹息响起,道:“我可以狠心杀她们,但又怎狠得起心杀,不是不知我一向最疼爱。”   韩柏大叫不妙,自己想到的,这老狐狸怎会想不到,目下自是筹谋妙法,阻止柔柔自杀。   柔柔喝道:“不要过来!”   莫意道:“好!好!我不过来,我不但不过来,还走远一点,满意吗。”   柔柔的呼吸忽地急速起来。   韩柏心叫不好,知道这柔柔非常聪明,已看穿了莫意的诡计,所以决定立时自杀。   当他正要不顾一切翻被而起,一股劲力突由莫意站处顺着地毡扩散,猝不及防下,背脊登时受了一记,半边身一麻。   娇呼传来,柔柔软倒毡上的声音响起,比起韩柏,她当然更不济事。   莫意复意大笑说:“小贱人竟想玩我,也不想想我莫意是何等样人,咦!原来是袖内暗藏毒针,哼!这针原本是想来行剌我的吧!是不是?”   韩柏默运玄功,麻痹的身子立时回复了大半,没有先前的软痪无力,心中既暗惊莫意借物传力的奇功,又暗责自己疏忽大意,若莫意的对象是自己,今晚便要一败涂地了。   下定决心,只要再回复先前状态,便立即出手。   莫意怪声怪气道:“为什么不作声了,啊……定是全身麻痹了,让我给揉揉吧。”   手掌磨擦身体的声音响起。   不一会,柔柔呻吟起来,哭叫道:“不要!不要碰我,杀了我吧!”   莫意淫笑道:“任你三贞九烈,也受不住我逍遥手法的挑逗,何况只是个骚货,那处地方喜欢被男人摸弄,有谁比我更清楚。”   柔柔令人心摇魄荡的呻吟声更大了,不住喘息着。   韩柏勃然大怒,这莫意确是不堪之极,但同时心情也平定了点,想来莫意在大大羞辱柔柔一番前,是不会下毒手的,自己只要颅准一个机会,出手偷袭,便大有胜望。   柳摇枝那一箫确是非同小可,直到这刻,半边身的经脉仍感不大畅顺。其实韩柏不知道的是:若柳摇枝得悉他这么快便复原了大半,一定更惊得目瞪口呆,要对他魔种的潜力重新评估呢。   “啪勒!”   衣衫碎裂的声音响起。   娇呼传至。   “砰!”   柔软的女体跌在韩柏躲藏的被褥上。   柔柔惊叫起来,显是感到铍褥下有人。   韩柏心中一动,伸掌轻推,柔柔又从被褥上滚下,落到地毡上,躺在他身侧。   韩柏在被褥的黑暗里,当然看不到柔柔的裸体,但想想仍感到非常刺激。他自少至大,从未见过任何女人的身体,花解语已使他大开限界,这时对只隔了一堆绣被的柔柔充满了遐想,实乃最自然的事。   莫意狞笑道:“小骚货,让我先将弄至半生不死,才想想如何折磨,哈哈哈!”   柔柔惊叫。   风声响起。   韩柏心中大喜,哪敢再迟疑,探手出外,贴上柔柔滑嫩坚实的裸背,收摄心神,低喝道:“出掌!”   柔柔虽早知有人藏在被内,但忽然间背上给人按上,仍吓了一跳,接着内劲透体脉而入,直传上右手,又见莫意丑恶之极的肥躯一座山般向她压来,豁了出去,一掌击出,正中莫意胸口。   “呀!”   一声惨叫下,莫意像片树叶般往外抛飞,脸上的肥肉扭曲出难以相信的惊容。   同一时间,原本折迭整齐的被褥一齐飞起,像朵厚云般往莫意罩去,当他刚背脊触地时,几张绣被刚好将他罩个正着。   韩柏弹了起来,凌空飞起,柔柔清楚看到他正飞临隆起被内的莫意闻上,双掌全力下击,一时间劲风满帐,点着了的灯火一齐熄灭。   “篷!”   韩柏击实被上,可惜却非莫意的肥体,而是他破被而出的肥掌。   韩柏惨叫一声,反抛而起,受伤未愈的经脉立时剧痛麻痹,不过幸好他早有和范良极交手的经验,知道莫意这个级数的高手都有护体真气,更何况自己是借柔柔发掌,劲力大打折扣,又击不中对方穴位要害。但仍想不到莫意如此快能作出反击。   黑暗中劲风呼呼,躺在帐边的柔柔也不知两人过了多少招。   两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砰!”   韩柏跌回柔柔的裸体旁,不住深吸长呼,显在积聚内力。   那边厢的莫意却是无声无息,令人完全不知他下一步要作何行动。   柔柔心中升起一股暖意,这年轻男子生死血战间仍不忘滚回她身旁保护她,怎能不使她心生感激。   劲风再起。   柔柔只觉自己赤裸的身体,被那男子反身搂着,跟着在黑暗中往前飙窜,到了帐幕另一角里。   其间掌击声爆竹般连串响起。   血战忽又停下。   黑暗里交战的两人都默不作声。   柔柔自少便给莫意收作姬妾,从未接触过其他男人,这一刻给这体魄健硕充满男性气息的男子紧搂怀,真是别有一番滋味,情不自禁下反手将对方搂着。   反而韩柏全神贯注着莫意的动静,一点也感不到怀内女人的反应。这时他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自己半边身在与莫意的硬拼下,差点连感觉也失去了,兼之又要保护怀内之女,实在落处下风,喜的是莫意的内力始终不及范良极精纯,虽及时勉力反击,仍然伤上加伤,否则也无需每一轮攻击后,都要调息后再出手了。   “嗦!”   柔柔大吃一惊,凑在韩柏耳边叫道:“他的扇!”   莫意怒哼道:“吃里扒外的贱人!”   韩柏故作惊奇地道:“什么!他气得要用扇来煽掉怒火?”   “咿呀!”   帐内三人同时一震。   帐外的仓门打了开来。   究竟是谁在这等时刻,闯进仓来!   洞庭湖熟悉的气味迎风拂来。   浪翻云撑着小艇,不徐不疾地在湖面上滑行,神态从容自若,不知外情的人看到,定以为他是想深夜游湖。   洞庭乃天下第一名湖,面积跨数省之地,南接湘、资、沅、澧四水,北向吐长江,水天相连、碧波浩森,气象万千,但要在这样的大湖找一条船,便若在沙漠要找一个人。   但浪翻云知道自己一定能找到对方。   因为敌人是蓄意引他出来的。   无论在时间上、安排上,敌人针对的目标都是他。   这代表了对方对他的一举一动,都把握得非常之好,只有深悉怒蛟帮内部情形的人,才能如此。   可是他们凭什么惹他浪翻云!   想到这,心中一动,将自己放在敌人的立场,来思索自己的弱点。   他并不担心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因为除非是庞斑亲自出手,上官鹰、翟雨时等在凌战天的支持下,是足可应付任何危险的。   想到这,心中一震。   他想到了自己的一个弱点。   浪翻云眼中精芒一闪,望往星夜和洞庭湖交接的水天远处。   一艘三桅大船正迅速逃走。   浪翻云轻叹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多么喜欢怒蛟岛上平静的日子,但他知道现实并不容许他再作恋想,这楞严是个绝不可轻视的人物,一上来便显出了惊人的手段。   脚下用力。   “辟勒!”   小艇硬生生裂开。   浪翻云脚下踏着小艇碎开后的一条长木,速度蓦地增加,水浪翻往两旁,箭般往敌船追去。   秦梦瑶望向挑战庞斑的剑僧不舍大师时,淡淡道:“大师若要挑战魔师,先要过得梦瑶手中之剑。”   白道众种子高手们一齐愕然。   在他们心中,纵使秦梦瑶保持中立,已使他们大大不满;何况刻下竟要代庞斑应付不舍的挑战。   只有三个人反应比较不同。   第一个是书香世家的云裳,美目射出深思的表情,纤手按在丈夫向清秋的肩头,制止了自己的男人表示心中的不满。   第二个是小半道人,他先是惊讶,接着眼中射出尊敬的神色,显是把握到秦梦瑶不顾自身清誉,誓要维护十八种子高手的心意。   第三个是不舍大师。   要知此次召来十八种子高手,以不舍主张最力,其中一个原因,是希望在外侮之前,激起同仇敌忾,以冲淡因韩府凶案引起的分裂危机,岂知一上来,十八种子高手便一败一死,使他们完全陷入被动的劣境。   所以他一现身即向庞斑单独挑战,固然是希望挽回如江河下泻的颓势,更重要的是希望以自己的一死,换回众人的安然离去,保全实力。   庞斑的道心种魔大法确是深不可测,已超脱了一般的武学常规和争战之道,若群战不免,激起庞斑的杀机,拼着内伤加深,也不会留下任何活口,若那情况发生,白道将沉沦不起,休想在数十年内回复元气。   可惜直到他面对庞斑时,才体察到庞斑的真正实力;完全摸不到底的实力。   庞斑已非昔日的庞斑,他已晋入另一层次,另一种境界,使他们针对他而定下的策略构想全派不上用场。   在众人喝驾前,庞斑长笑而起,移到船头,傲然卓立,仰首望天道:“梦瑶是静庵外唯一可使我感到束手缚脚的人,假若我还不卖你一个情面,静庵会笑我有欠风度,可是假若我大开杀戒,梦瑶会否对我以剑相向。”   除了不舍等有限几人外,众人都大惑不解,因为梦瑶越俎代庖,接下了不舍的挑战,明明对庞斑有利无害,为何庞斑反隐有不满之意?又硬要迫秦梦瑶表态?   这些种子高手,均是八派联盟千锤百炼下精挑出来的俊彦,在庞斑退隐这二十年来,得八派捐弃门户之见,史无前例的让他们在本门武功之外,得窥他派秘传心法,又得各派宗师亲自训练指点,名符其实地身兼各派之长,对于歼灭庞斑可谓信心十足,岂知真正碰上庞斑,才感受到上乘争战之术,竟是如此地使人有力难施,才使他们明白到庞斑的可怕处。难怪二十年前与庞斑的斗争,白道虽人才辈出,仍然一直屈处下风。   秦梦瑶轻叹道:“魔师不要迫梦瑶了!”   庞斑伟岸的躯体微微一震,转身俯首,爱怜地细审秦梦瑶清丽的俏脸,愕然道:“天!我还以为是静庵在向我娇嗔!”微一顿足,道:“罢了!今夜我便冲着梦瑶情面,放过他们。”语罢,衣衫霍霍,倏地升起。   谢峰怒哼一声,他身旁男女立时亮出双斧和拂尘。   庞斑哈哈一笑,也不见如何作势,已飞临他们头顶前的上空。   这时连久未作声的冷铁心、云清和沙千里三人也禁不住要佩服庞斑的气势,因为若他避开表示有意拦截的谢峰等三名长白派高手,便难免予人有“逃走”的感觉。   其实这包围网最弱的一环,亦是这三个人,这并非说他们的武技最低微,而是云清曾和韩柏交手师老无功,早挫了锐气;冷铁心则在范良极手下吃了暗亏,信心大幅削减;沙千里早先在小花溪受庞斑压力下黯然而退,斗志已失。所以假若庞斑拣他们这一方向离去,可说是轻而易举,他们亦是心知肚明,故此特别对庞斑的舍弱取强深有所感。   反之首当其冲,骑虎难下的谢峰却微有悔意,他之所以表示拦截之意,纯是想趁机拣个便宜,因为不舍对庞斑的挑战和受到的推许,已使不舍隐然凌驾于其他种子高手之上,故此希望趁庞斑要走时,摆出拦截的姿态,争回些许面子地位,这全基于他以己心度庞斑之腹,想到对方既想走,自不应拣他这一方,岂知事实例大出他所料。   庞斑已在他头顶前上空三丈许处。   他也是第一流的好手,立时收摄心神,飞身而起,截击庞斑。   两旁的同门“十字斧”鸿达才和“铁柔拂”郑卿娇亦同时腾身而起,位置却稍坠后方,作第二道的关防。   在配合上,可说是无懈可击。   庞斑一声长笑,迅速无比的身子去势,忽地放缓下来,似要定在半空。   谢峰心头一寒。   这应是绝无可能的事,完全违反物理上的常规,也使他失去原本精确无比的预算。   变招已来不及了。   谢峰狂喝一声,云行雨飘身法展至极限,硬往下急坠,希望能触地再起,迎击庞斑。   他身后的鸿达才和郑卿娇便没有他的功夫,冲天而起,刹那间便到了三丈高处的顶点,开始回落。   谢峰脚尖触地,正要弹高。   庞斑哈哈一笑,慢下来的身形蓦地加速,掠过鸿达才和郑卿娇,同时左右脚尖分点在两人头上。   两人暗叫吾命休矣,胸中一口气立时变浊,直跌下去。   “飕”一声,庞斑雄伟如山的身影,消失在柳林上的黑暗里。   “砰!砰!”   鸿达才、郑卿娇两人滚跌地上,坐起来时脸无人色,想起刚才若庞斑脚尖稍用点力道,他们的头骨怕没有一块是完整的了。   众种子高手除不舍外,均脸色一变,心中都泛起无力与抗的窝囊感觉,这次围攻庞斑,可说是一败涂地,丢脸之极,若非庞斑脚下留情,死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   众人目光回到小艇上,秦梦瑶早不知所踪。   不舍平静地道:“梦瑶姑娘刚才趁各位注意力集中在魔师身上时走了。”   谢峰呆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跺脚,转身便去,鸿达才和郑卿娇两人呆了一呆,亦弹起身追着去了。   不舍缓缓来到少林俗家高手“穿云箭”程望旁边,弯身探手抱起身,神情落寞,无喜无悲。   云裳伸手过去捉着夫君微颤的手,心中暗叹,知道惯对春风秋月、琴棋书昼与自己鱼水之乐的向清秋,正深为眼前冷酷的死亡而战栗,叹了一口气,向不舍道:“大师若无指示,愚夫妇便返回书香世家了。”   不舍怎听不出她语气中有退出之意,这次应召而来的各派高手共十八人,一人已死,一人虽生犹死,若再少了书香世家这两名高手,便只剩下十四人,假若这些人中再因韩府凶案而分裂,便更七零八落了,还如何能和以庞斑为首的力量对抗?   小半道人忽地哈哈一笑。   众人眼光不由落在他的胖脸上。   只见这看来一脸乐天的道人宽容道:“各位实在不用心灰意冷,否则便落在庞斑算计中,我们虽有战友不幸身死,但比起二十年前先辈的遭遇,可算是战绩辉煌,由此可见二十年后的今天,和庞斑的斗争,已大有转机。”   众人心中一动,立时把握到这小半道人话中的玄机。   要知二十年前,庞斑曾先后多次被白道高手联手围攻,除了少林的无想僧外,手下从没活口留下,这已成了庞斑的招牌手段,这次十八种子高手围攻庞斑,只死一人,这在以前是绝难想象的事。   “我佛慈悲!”   一声佛号下,隐在柳林内的筏可大师缓步走出,脸容宝相庄严,合十道:“小半道兄说得好,贫僧失去争雄之念后,心无碍,反而旁观者清,看出庞魔起始时杀气大盛,直至不舍大师现身时,才蓦地敛去杀机,可见不舍大师的成就,竟硬迫得庞魔也要改变了主意。”   不舍微微一笑道:“不舍怎敢居功,我看庞斑真正忌惮的乃秦梦瑶,才如此破例离去。”   冷铁心冷冷道:“大师不用谦虚,这次若无秦梦瑶从中作梗,非是没有留下庞魔的可能,哼!我古剑池要看看言静庵如何交待此事!”   云清和沙千里齐齐点头,表示他们同意冷铁心对秦梦瑶的立场。   云裳轻轻一叹,蹙起黛眉,柔声道:“冷兄对梦瑶小姐可能有点误会了。”   沙千里也冷哼道:“怎会是误会,依我看是言静庵和庞斑间实有不可告人之关系,所以秦梦瑶才处处站在庞斑的一方。”   云裳心中暗叹,这些一向自尊自大的高手,将失败归咎到秦梦瑶身上,实是一件补赎自己失落感的心态,有理也说不清,转向不舍道:“大师若再无他话,愚夫妇要告退了。”   向清秋一向对自己这美慧过人的妻子言听计从,对不舍施礼道:“经此一役,大师已名震天下,若能再解开韩府凶案死结,八派振兴,非是无望,愚夫妇先返世家,只要大师号召,必附骥尾,请了!”缓缓后退。   筏可一声佛号,亦趁机退走不见。   不舍抱着程望的身,默然不语。   云清缓缓来到他的身边,关切地道:“大师刚来此地,还未有机会往韩府去,不如趁现在到韩府落脚稍息吧。”   不舍知道她想自己及早见到马峻声,好作出应付长白由谢峰所率领那问罪之师的对策,禁不住心中苦笑,目光扫过小半道人、冷铁心和沙千里,淡然道:“我们还要找一个人,向他讨回一份文件。”   云清不知如何粉脸一红,咬牙道:“范良极这死鬼,什么东西不好偷,偏要偷这么重要的一份文件!”接着向不舍道:“这事交由我负责,我一定能把他掘出来。”   说到最后,粉脸一红再红。
第四章 矛铲双飞   浪翻云内劲源源不绝,通过双脚,注入滑水破浪而行,由小艇裂开来的长板上,速度随着每一个浪头,不断增加。   这并非内力高的人便可做到,还须对水性熟悉无比。浪翻云可说是在洞庭湖泡大的,少年时便时常和凌战天以此为乐。   只有以这个办法,才有希望在短时间内追上敌船。   三桅大船逐渐在眼前扩大。   船上灯火通明。   浪翻云心中一笑,敌人显是摆开了公然迎战的格局,如此有恃无恐,希望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他浪翻云,否则定是他早先想到的卑鄙手段。   他脚下再用力,木板斜斜冲上一个浪头,在浪锋的尖脊“沙沙”飙行,速度提升至极限。   浪翻云一声长啸,大鸟般腾空而起,飞临大船之上。   “噗!”   稳踏甲板之上。   一声长笑响起道:“好一个浪翻云,京城白望枫恭候多时了。”   只见甲板近舱处一列排开了七张太师椅,坐了五男两女,七人背后挺立了高矮不一的三十名武服大汉,都是神态彪悍的勇士。   居中而坐就是那自称白望枫的华服中年汉子,头顶高冠,身穿官服,气态不凡,只是眼睛生得长而细,给人奸猾多智的感觉。   左旁是位老道士,脸容丑陋,不但没有半点道骨仙风,还神情高傲,像天下人都不值他一顾。   那自称白望枫的人见浪翻云目光落在老道身上,傲然笑道:“无心道人威震粤东,浪兄不会没听过吧?”   浪翻云淡淡一笑,却没有答话,他实在懒得说话。   原来这无心道人并非真是什么道士,只是爱作道装打扮,其行为更是和道士没有半点相似。十一年前粤东发生的一宗七女连环被奸杀的大案,很多人便怀疑是他做的。可是因没有确凿证据,兼且他武技强横,没有多少人惹得起他,终于不了了之。   于此可见此人声誉之坏。他不但为白道人士不耻,连黑道中稍有头脸的人也不愿和他沾上关系,不知为何今天摇身一变,成了京城方面的人。   白望枫等见浪翻云连客气的场面话也不说上两句,齐齐露出不悦之色,尤其那无心道人,更是两眼凶光闪闪。   坐在白望枫右边最远那张椅子,一位皮肤黝黑、略呈肥胖的中年男子闷哼一声道:“见面不如闻名,我还道覆雨剑浪翻云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大魔头,想不到只是个一身酒味的丑汉,还装出个不可一世的样子。”   一阵娇笑响起,坐在他身旁那风骚入骨,若非左眼下有粒恶黑大痣,也算得上是个美女的艳妇花枝乱颤般笑道:“三哥你真是胆大包天,惹得我们黑榜第一高手王高兴,小心你的脑袋。”   黑汉大笑道:“若我黑三有什么三长两短,美痣娘你岂非要守活寡。”   美痣娘一阵笑骂。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竟毫不将浪翻云看在眼。   浪翻云毫不动气,这些人均长居京城,自然习染了京师人那高人一等的心态,就些京官看不起地方官;京师的武林人,亦看不起地方上的武林人。若非如此,他们还怎敢大模大样地“坐”在他面前。   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坐着应战。   即使庞斑也不例外。   白望枫心中大奇,暗忖你浪翻云威名虽盛,可是无心道人、“断肠刀”黑三、“美痣娘”程艳俏这三人,无一不是横行一时的高手,这下亮出名堂,对方还是冷冷淡淡,全无反应,难道真是不把我们摆在心上,不禁心中大怒。   坐在无心道人左旁是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男子,生得风流浚俏,可惜态度轻佻,好好一对脚,却有一只屈起搭上扶手处,另一只摇摇晃晃,故在膝上的手把玩着一把锋光闪闪的护腕短刃,口内咀嚼着不知什么东西,斜着眼睨着浪翻云来看,似笑非笑道:“好!好!好!”   连说三声“好”,却没有人知道他的“好”指的是什么。   坐在他左旁,七人中另一位女性,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眉眼轮廓本来也属不错,但却长错了在一张马脸上,兼且黑衣黑裤,榇托起发髻上插的大红花,使人感觉很不调和,很不舒服。这时她咧嘴一笑,故作嗲声道:“小侯爷你连连说好,究竟人家好在什么地方?”   那小侯爷眉头大皱,显然对身旁这马脸女人语带双关的献媚并不受落,眼光仍留在浪翻云身上道:“我第一声‘好’,指的是对方比我估计的还要早了半灶香时间赶上了我们;第二声‘好’,赞的是他在群敌环伺下,仍能如此从容无惧,的确是大家风;第三声‘好’,却是对我自己说的,若我能干掉浪翻云,什么黑榜十大高手,便可全部变成垃圾。”   众人一听这三声“好”的最后一“好”,竟是如此,不禁齐声大笑起来。   只有坐在白望枫右旁一直默然不语,怛眼睛却没有片刻离开过浪翻云的枯瘦汉子,皮肉不动,半点笑意也没有。   浪翻云仰首望天。   快天亮了。   本来他有着一上船便立即动手的打算,若楞严在,他将是第一个饮恨他覆雨剑下的人。但楞严却不在。   他虽站在甲板上,面对着这群来自京城的狂妄自大的人,但他的注意力却全放在舱里。他只听到一个人的呼吸声。   那是一个不懂武功的人的呼吸声,而且吸气流量较少,不是小孩,便是女子,娇巧的女子。   也“感觉”到舱内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这人才是浪翻云顾忌的人。   因为只有这人才算得上是真正的高手。   难道是鬼王虚若无?只有这级数的高手,才可躲在暗处也使他感到对方的压力和威。但那小孩或女子又是谁?想到这答案早呼之欲出,亦只有鬼王虚若无那种高手中的高手,才可轻易潜入怒蛟帮,掳人杀人留信而去。   白望枫见浪翻云一声不作,以为对方给吓破了胆,得意地望向其他人,发觉枯瘦汉子脸色阴沉之极,奇道:“高副教军有何心事,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那高副教军脸色条地变得苍白,忽地张口,“哗”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众人骇然大震。   明明还未交手,这武技在众人可入三甲,身为大内禁军次席教军的‘锁喉枪’高翰风,便已吐血受伤。   只有浪翻云知道对方由他飞临甲板上时,便全力聚功想找出手机会,但直至此刻仍出不了手,给欲去不去的内劲逆回经脉,故不得不喷出鲜血,以减轻血脉内的压力,否则将落得血脉破裂之果,那才真的糟糕。   浪翻云微微一笑道:“白兄在京城内应是无人不识,只不知身居何职?”言下之意,自是京城之外无人识荆。   白望枫虽自尊自大,但他既能成为这批京域高手的头头,终是一个人物,这时将高翰风未战先伤的怪事撇在一旁,沉声道:“本人白望枫,这次承天之命,特来洞庭将你擒拿,违者斩首当场。”   他这几句话实是不假,只不过说漏了前因。原来京城派系林立,最红的当然是“阴风”楞严的锦衣卫、西宁“灭情手”叶素冬的御林军系和“鬼王”虚若无的开国元老系统;其他京官、皇室成员又各自另有派系。他们间的界限并非泾渭分明,例如叶素冬的师弟“游子伞”简正明,便是楞严手下四将之一,而每一个山头,又都尽力去争取皇帝的宠信和重用,以扩大己方的势力和影响。   楞严新近成立的“屠蛟小组”,专责对付怒蛟帮,便惹来其他派系的不满,尤其对付怒蛟帮一向是“湖南帮”的专责,更视这为楞严插手他们辖下地区事务的第一步,故此大为忿懑,加上又被楞严蓄意挑引,竟在皇帝御前夸下海口,表示若楞严能将浪翻云引出来,他们定能擒人回京,以振天威,故有今夜之事。   这白望枫官居湖南八府巡察使,乃武当俗家高手,他不是不知道浪翻云的厉害,而是这次和他同来这六人,除了“断肠刀”黑三是本系之人外,其他五人均为与楞严有嫌隙的其他系统借过来的特级高手,可说是楞严、叶素冬和虚若无三系以外所有派系精选出来的联军,尤其是那小侯爷朱七公子,乃京城年轻一辈数一数二的人物。心想以这等阵容,加上三十名死士,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人吗?这才如此骄狂。   浪翻云仰天长笑道:“既是如此,明刀明枪找上我浪翻云便可,为何还要干掳人威胁这种卑鄙行为,难道这是朱元璋教下的吗?”   众人见他如此大逆不道,直呼天子之讳,脸色齐变,兵刃纷纷离鞘。   那黑三最是莽撞,一愕道:“你怎知我们掳了你的女人?”   浪翻云眼中精光暴闪,脸容转冷。   小侯爷朱七公子哈哈一笑道:“那是引你出来的手段,我朱七对美女是爱怜还来不及,怎会伤害她?”   浪翻云淡淡道:“这就最好!”   “锵!”   众人眼前一亮,覆雨剑已落到浪翻云手,待他们想看清楚一点时,点点剑芒,已闪烁在甲板的每一空间内。没有人可以想象得到覆雨剑出鞘后的真实情况;竟是如此扣人心弦得美艳不可方物,前一刹那,还是平凡的现世,但这一刹那,整个天地已被提升至幻梦的境界。细碎若雨点的气旋,随着点点似若有生命般精灵灵的剑雨,鲜花般蓦地盛放。   这七人外表虽是大模大样地坐着,其实倒有一半是装出来给身边人看的,要知浪翻云已稳为天下第一名剑,即使在京师内,这亦是深入人心,故由浪翻云出现的那刻开始,无人不是蓄势待发,但仍估不到覆雨剑出动得如此全无先兆,剑势扩展得这么快速。也想不到浪翻云招呼也不打一个便动手。   原本各人早拟下策略,以高翰风伺隙出手,黑三和无心道土抢其左右后侧,美痣娘和那马脸女人封其上空,白望枫和朱七公子作正面攻击,务求一举毙敌,岂知浪翻云剑一出手,不要说联攻,每一个人连自顾也不暇,至此以多欺少的优势尽丧。   首当其冲的是白望枫和无心道人。   剑一出,强劲至使人呼吸立止、皮肤割痛的千百个小气旋,迎头扑至,使两人感到唯一之法,便是向后倒退,可是剑来得实在太快了,连从椅上弹起的时间也没有,唯有向后一仰,连人带椅往后倒,再翻向后舱。   后面三十名从京中侍卫挑出来的好手,被两人这样滚到面前,本来稳若铁桶的阵形立乱。   反应最快的是那朱七公子,浪翻云剑势方展,他手上的飞刀便全力掷出,取得是浪翻云的大腿,同时刀离背鞘,来到左手,弹起侧劈浪翻云的剑网。狠、辣、准、快。已可跻入江湖高手之列,难怪敢口出狂言。   “断肠刀”黑三是第二个反应最快的人,朱七公子才动,他即俯身扑前,希望由最右端抢入中位,以解白望枫和无心道人首当覆雨剑锋之危。   其他人亦纷纷跃起,美痣娘的剑,马脸女的双短叉,由上往下,强要攻入覆雨剑造成的光雨。   只有高翰风因刚受了伤最是不济,俯前倒滚地上,翻往一旁,以免阻了战友们攻势的施展。   这七人来时早有共识,知道难凭一己之力战胜浪翻云,唯一方法,就是同心合力,不能有半点保留,否则若给对方逐个击破,便没有人可生离怒蛟帮势力笼罩的洞庭湖。   浪翻云在这等时刻,仍从容不迫,微微一笑,覆雨剑势一再扩展。   没有人可以形容那种超越了凡世的美丽原来嗤嗤作响的气旋,蓦地转静,但细碎的气劲却有增无减,扩而不收。千万光点,喷泉般由浪翻云身前爆开,两团特别浓密的剑雨,不分先后分别迎上朱七公子和黑三。同时一脚踢起,正中朱七掷来的飞刀刀身上。   “叮叮当当!”   一连串密集的刀刃交击声连珠响起。   “蓬!”   光雨再爆。   没有一个人除了点点光雨,还可看到其他东西;没有一个人除了那割体生寒的气劲外,还能有其他感觉。   第一个撞入覆雨剑的光点的是朱七公子,他的刀在京城一向以快著名,暗想纵使你浪翻云比我更快,但人力总有极限,且又受到其他人的牵制,自己更是年轻力壮,若能一战功成,那分光荣真是说也不用说,收摄心神,长刀全力劈出。   “叮!”   无数光点,跳了一粒出来,看似毫不迅疾,但偏偏恰好赶上自己的刀锋。   一股不刚不柔,但却无可抗御的力道,由刀锋直贯入手臂的经脉,再往全身经脉扩散,那种感觉便像一个在海无处着力的人,被一个滔天巨浪迎头盖过来。   朱七公子魂飞魄散,全力守着心脉,往后飞退,同时腿上一凉,已挂了彩,恰好是自己飞刀所取对方的位置,不多一寸,不少分毫。   这时黑三的断魂刀侧攻至浪翻云的右翼,岂知朱七掷向浪翻云的小刀,经浪翻云一踢下往他迎面飞来,所取时间和角度的微妙,加上事先没有半点征兆,吓得他急忙收刀横挡。   “当!”一声清响,精铁打造的成名兵器,竟中分折断,黑三张口喷出鲜血,断线风筝般倒飞而退,撞断船缘围栏,掉往海里。   覆雨剑芒于盛极之下再作暴涨,惊叫惨嚎声中各京师高手跟飞跌,不是兵刃离手,便是血肉飞溅,竟无一人得以身免。   刹那间浪翻云已飞临至滚倒地上,正欲跃起的无心道人和白望枫之上。   那些精选侍卫更是不济,光点尖啸不但蒙了他们耳目,狂劲的气旋,更硬生生将他们迫得东倒西歪,倒地葫芦般滚跌两旁,不要说还手出招,连浪翻云在干什么也不知道。   “篷!”   关上的船门在剑雨里爆成碎粉,就若在狂风暴雨中打开窗口,剑芒投进舱内。   白望枫和无心道人这才跃起,还未站定,两人脸色齐变。   白望枫手摸头上,顶在头顶的高冠只剩下了半截;无心道人则手抚小腹,脸上血色退尽,“砰”一声坐倒地上,竟给浪翻云点中气门,破了数十年苦修得来的真气。   这时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在舱内矗然响起。   “砰!”   在船尾的舱璧木屑弹飞,一条黑影持着长达一丈的奇形兵器破壁而出,飞往洞庭湖面上的高空,长笑道:“覆雨剑果是名不虚传,京师再见。”   这时船已驶至离岸七、八丈许处,那人再一声长啸,在空中换一口气后,略一下坠,飞往岸上,转瞬不见。   浪翻云搂着一个女子,来到船尾,将声音还远送去道:“矛铲双飞展羽,胜负未分,便如此离去吗?”   展羽人已不见,但仍回应道:“左诗已服下鬼王丹,想要解药便上京来取吧!”   浪翻云怒哼一声,挟着左诗,追上岸去。   剩下一船惊魂未定的败兵伤将。
第五章 蒙氏双魔   帐外花解语娇软柔媚的声音响起道:“莫门主为何如此大火气,逍遥帐内也不见逍遥,终日砰砰彭彭的乱摔东西。”   莫意一听来人是红颜花解语,心下大为笃定,到底他们也可算是自家人,哈哈大笑道:“花护法深夜到来,是否想陪我在逍遥床上一起摔东西?”   反之韩柏心中大吃一惊,只是莫意一人他便深感难以应付,何况还多了个花解语,自己还要保护怀这火辣辣的裸女,不过他也是智计百出的人,听出两人间缺乏默契,也是哈哈一笑道:“花娘子你来得正好,快助为夫半臂之力,一齐干掉这死肥猪!”   帐内的莫意和帐外的花解语齐齐一愕。   要知莫意最大的疑惧,就是不知韩柏是何方神圣。   这并非单是莫意才有的疑惑,而是每一个遇到韩柏的人都有的疑惑。因为无论任何高手,均有一段成长的历程,唯独韩柏是藉赤尊信移植魔种,名符其实地在一夜变成直迫黑榜人物的高手,这种百年难遇、千载难有的奇逢,怎能不教不知情者摸不着头脑。   而正因韩柏的来历神秘,即使以莫意这类老江湖,疑惧心亦不其然丰富起来。   难道庞斑因自己败于浪翻云手下,利用价值已失,所以派了这人和花解语来解决自己,否则自己这巢穴如此隐秘,谁会知道?而花解语又偏来得这么巧!   花解语听到韩柏娘子前、娘子后的叫着,不由得又怒又喜,怒的自是对方自称“为夫”,分明公然在调戏她;喜则更难以理解,偏却是情不自禁,不禁脱口骂道:“你这死鬼!我发誓要勾了你的舌头出来!”跟着俏脸一红,想起韩柏早先对她的偷吻。   莫意心中更惊,因听出她话的含意虽狠,但语气却是嗔中带喜,一副打情骂俏的格局。   大喜的是韩柏,每逢危急时,魔种发挥灵力,脑筋分外精明,哪还不乘机混水摸鱼,大叫道:“回到家后任娘子惩戒,现在快入帐来,否则为夫小命不保。”   花解语终究是老江湖,帐内黑沉沉的,怎可贸然便进,当然要和在同一阵线的莫意闻打个商量,柔声道:“莫门主……”   莫意大喝道:“不要进来,否则我……”   韩柏心知要糟,岂容他二人继续对答下去,以致“误会冰释”,大叫道:“哎呀!娘子,我快死了。”   外面的花解语心中一惊一乱,暗忖若他死了,不是什么也没有了,不如先闯进去再说,娇笑道:“莫门主!奴家进来了!”闪身便进。   莫意勃然大怒,心想你两人还不是一鼻孔出气,一扇便往进来的花解语拨去。   花解语知道帐内的是莫意和韩柏,哪敢掉以轻心,早蓄势以待,见劲风扑脸而来,娇叱一声,彩带飞出。   韩柏暗叫天助我也,搂着莫意的赤裸艳姬,冲天而飞,破帐而出,再‘砰’一声撞破仓顶,带起漫天木屑碎板,仓皇逃去。   天色微明。   来自八派联盟之一“书香世家”的二位种子夫妇高手,向清秋和云裳出城后,往西而行,踏上归途。   这时城门还未开,但当然难不倒高来高去的武林人物,不知如何,两人均想急于离城,好尽速返回苏州的书香世家。   向清秋望向妻子云裳,欣赏着令他百看不厌的侧脸轮廓,淡淡笑道:“裳妹!知道吗?自从我被选为种子高手后,心情从未有过似这刻的轻松写意,可是,程望刚刚以身殉难,我应该是悲痛和颓丧才是啊!”   云裳别过头来,爱怜地看了夫婿一眼,柔声道:“清秋哥你的本质实是爱文轻武,兼且你对生命有比常人更火热的爱恋,所以心底一直抗拒着八派加于你身上的责任,昨夜既已对上了庞斑,虽没有动手,但总算有了交代,故心情轻松,我一点也不觉奇怪。”   向清秋拉起云裳的手,送到唇边深深一吻,叹道:“有一个这样了解我的贤妻,清秋对上天已再无所求。”   云裳轻轻一叹,却没有说话。   向清秋大奇道:“为何离开柳林后,裳妹容颜毫不开展?”   云裳望往在面前延展的官道,两旁树木森森,想来在太阳高挂时,这条路亦必然非常阴凉舒服,低声道:“我有点担心,担心能否回得到苏州。”   向清秋向来信服妻子的才智,闻言一震,皱盾一想道:“裳妹是否怕庞斑的人会对付我们!”   云裳步速减缓下来,点头道:“庞斑这次出山,由攻打尊信门开始,每一个行动,均显出精心的策划和部署,现在怎会忽然露出个大空隙,让我们有机可乘?”   向清秋骇然止步,道:“难道庞斑的伤是假装出来的?”   他这话确是合情合理,庞斑随手杀人,说去便去的表现,哪有丝毫像个受伤的人。   云裳摇头道:“若庞斑并没受伤,我们没有一个人能生离柳林,其中有些关键,是我想不透的。”   脚步声在后方响起。   两人同时心中一懔。   因为这脚步声响起时,来人已在身后十丈之内,而之前他们从未感到有人追近,只是这点,他们便不得不心生警惕。、两人心意相通,松手分开,退往两旁,向后望去。   一看之下,又是大吃一惊。   原来后面赶来的是两人而非一人,他们步履一致,故此只发出“一个人”的足音来。   这两个人生得一模一样,原来是对双生兄弟,年纪在六十至七十间,脸目阴沈,身材高大,鼻梁高挺弯曲,不似中土人士。   云裳娇躯轻颤,“啊!”一声道:“蒙氏双魔!”   向清秋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原来当年元朝为朱元璋覆灭前,蒙皇座下共有八大高手,充当蒙皇的贴身护卫,这蒙氏双魔正是其中两名高手,这两人容貌体形均极为相肖,只老大嘴角有小块胎记,其真实名字无人得知,只惯称为蒙大、蒙二。   元顺帝至正二十八年,朱元璋手下大将徐达、常遇春两军会师通州,大败元兵直扑京师,元顺帝在这八大高手护送下北走上都,朱元璋命鬼王虚若无亲率中原高手一十七人追杀顺帝,八大高手拼死力战,其中三人血战而死,而剩下的五人,竟仍能保顺帝安然逃回蒙古,于此可见这五人武技之强横,这蒙氏双魔,正是其中两人。   是役中原高手死者十一人,余人除鬼王虚若无外,无不负伤。今天说起仍是谈虎色变,想不到现在其中二人又在中原出现,怎不教人心胆俱寒。   云裳和丈夫迅速交换一个眼色,均看到对方心中的惧意,因为若这二人真与庞斑有关,便代表此来有灭口之意,以免他两人将二魔的行踪露出去,致惹起中原武林的警觉。   两魔并没有因向清秋夫妇有所警觉而减慢速度,倏忽迫至两人五尺处。   “锵!”   向清秋和云裳亮出书香世家在江湖上声名卓着的“银龙”和“玉凤”两把名剑。   蒙大哈哈一笑,双手十指屈曲如钩,分往两剑抓去,同一时间,蒙二跃上蒙大肩上,借力翻上半空,飞往两人头顶。   云裳心中暗暗叫苦,她和向清秋婚后朝夕练剑,最擅双剑合击之道,二人同心,功力倍增。哪知敌人来的却是一对在这方面更属超专家级的双生兄弟,六、七十年联战经验,立时将他们的优势比下去,由此亦可见敌人安排之妙,用计之巧。   “霍霍!”   蒙大的左右手分别拂在向清秋和云裳的银龙和玉凤上。   两人同时一震,胸口如受重拳轰击,往后跌退,跟着那式“比翼双飞”竟使不下去。   两人交换一个眼色,由分变合,背贴上背。   狂飙由上卷下。   蒙二双拳由上下击,道上尘土卷起,声势慑人。   蒙大怪笑一声,叫道:“果然后生可畏,可惜这么早便要死了。”手一扫,一根黑黝黝的玄铁尺来到手中,闪电般刺向脸朝着他的云裳,不教敌人有丝毫喘息的机会。   这两魔突然出现,已是先声夺人,又仗着比向清秋夫妇深厚得多的内功,以硬碰硬,无论心理和战略上均显出他们占尽上风。   若是向清秋夫妇知道方夜羽竟能在同一时间内,分向乾罗、韩柏、风行烈和他们发动攻击,心中的惊骇将不止于此。   “锵!”   “霍!”   云裳的玉凤和向清秋的银龙分别迎上蒙大的玄铁尺和蒙二的拳。   蒙大全身一颤,往后跌退,蒙二则像毽子般抛起,落在两人的另一方。   云裳和向清秋分别喷出一口鲜血。   蒙大移退三步后,摆开架势,脸带惊容道:“好!想不到你们年纪轻轻,便练成了书香世家的‘连体心法’,难怪少主特别要我们两个来招呼你们。”   向清秋两人内心的惊骇实不干于他们,原来这“连体心法”乃书香世家不传之秘,能藉身体的接触,又或手牵着手,将两人内劲“连体”起来,所以蒙大、蒙二表面上是与其中一人比拼,其实对着的却是两人合起的功力。   向清秋夫妇想以此秘法,出其不意下当可重创两人,扳回劣势,岂知对方功力深厚之极,退而不伤,反是两人受了内伤,虽是轻微,但久战下将产生不良影响。   云裳娇叱一声,手拉着夫君的手。   两人剑光暴涨,往双魔攻去,乘两魔阵脚未稳的空隙,争取主攻之势。   蒙二大喝一声,有岩平地起了个焦雷,亮出长若五尺的短矛,不剌反劈,当头轰击,若鞭之抽下。   蒙大配合冲前,玄铁尺抢入中位,竟是要贴身血战的姿态。   一连串金铁交鸣的激响,震彻早晨的官道,瞬间四人交换凶险万分的十多招。   向清秋一声闷哼,身形踉跄,肩头鲜血飞溅。   云裳一咬牙,将向清秋拉往身后,满天剑影收了回来,平平实实劈了几剑,一时间剑劲贯空。   占了上风的蒙氏双魔,状若疯虎的攻势忽地收敛,老老实实地分别挡了云裳三剑。   云裳张口喷出第二口鲜血,护着向清秋退到一棵大树旁,剑尖颤震,遥指两魔。   蒙二怪笑道:“看不出斯文秀气的样子,竟能施出最耗内力的少林‘初祖剑法’,倒要看看还有什么绝学?”   蒙大阴阴笑道:“现在连剑也拿不稳了!是吗!”   云裳脸容平静,心中却在担心身后的向清秋,刚才向清秋给蒙二短矛挑中时,若非她及时藉连体心法,将内力输入向清秋体内,向清秋恐已立毙当场,不过仍难逃经脉受伤的厄运,一时三刻恐难再动手。   向清秋搭在她肩头的手轻轻颤勋着,不停深深吸气,正在全力运功疗伤。   蒙大眼中精光暴闪,玄铁尺弹起,挽了个花式,封着云裳剑锋的所有进路。   蒙二短矛往下稍挫,矛尖颤震,欲出不出,教人全然无法捉摸其来势。   这二魔的武功确是非同小可,一出手,身为八派联盟苦心栽培出来的两名种子高手,便全陷于挨打的劣势。   云裳心中暗叹:清秋!我们虽不能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却能同年同月同日死去,也算是缘份。   剑动,但气势劲道已大不如前。   蓦地蒙氏双魔齐露惊容。   云裳和向清秋亦同时听到身后一下尖锐的声音响起,初时仅可耳闻,但刹那间耳鼓内已贯满了啸叫。   就像一阵狂风卷至。   这却是剑气的啸叫。   蒙氏双魔脸色齐变,一尺一矛全力击出,务求在这从隐处攻出的敌人来到前,杀死眼前这对陷于绝境的种子高手。   狂烈的气劲,直迫云裳而去。   剑光一闪。   “锵铿!”   来人剑锋分点上玄铁尺和短矛。   蒙氏双魔往后飘退,倏又转回,尺矛幻起千百道光影,铺天盖地再杀将过来。   此时来人已插入这对峙的两对人中间,剑芒大盛,却看不到人。   这并非夸大的说法,而是云裳的美目只看到身前整个空间幻起闪烁的剑芒,其中可见一优美纤长的身形,隐约其中,但总有种雾看花、觑不真切、如虚如幻的感觉。   不闻半点兵刃交触的声音,蒙大、蒙二分往两旁急退。   剑芒收止。   来自天下两大圣地之一的秦梦瑶亭亭而立,一手持剑,另一手轻捏剑诀,清丽的俏脸静若渊海。   蒙氏双魔又再攻至。   秦梦瑶嘴角掠过一丝柔柔笑意,缓缓一剑直劈两魔排山倒海而来的攻势正中处。   在这样凶险的形势,变成了旁观者的云裳,不知如何,心中忽地升起了一种没法解释的宁静感觉,这并非因秦梦瑶代她接了敌人的全部攻势,而是因为秦梦瑶这一剑有种虚极静极的意境。   长矛攻至。   秦梦瑶玉手轻摇,长剑像钟摆般摇往两边,似缓又似快,分击在尺矛之上。   双魔惊人的攻势忽地冰消瓦解。   剑芒暴涨。   双魔齐声怒吼,踉跄往后跌退。   直退入路另一边的密林,接着是枝断叶落,劈啪声起,由大转小,终不可闻。   云裳舒了一口气。   这两个可怕的人竟给秦梦瑶轻描淡写便击退了。   向清秋这时也回过气来了,到了云裳身旁。   两人的手紧握在一起,感受着劫后余生的欢娱。   秦梦瑶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两人正要多谢,秦梦瑶摆手阻止,回剑入鞘,微笑道:“都是我不好,来迟了一步。”   云裳讶道:“梦瑶姑娘难道早知我们会受到袭击吗?”   秦梦瑶目光先移到向清秋受伤后的苍白的脸上,道:“向兄虽伤及经脉,但有贵夫人连体心法之助,当可迅速复原,梦瑶也稍减心中之疚。”   向清秋眼中射出感激的神色,点头道:“梦瑶姑娘毋庸操心,这点伤清秋还受得起。姑娘一剑退双魔,压下魔道凶,使人振奋莫名。”   秦梦瑶幽幽一叹道:“假设你知道我刚才施出上古秘传下来广成子的‘剑笑轩辕’,却只仅能轻创两人,你便不会那么乐观了。”   云裳像想起什么似的“啊”一声轻呼道:“昔日元朝覆灭时,除蒙氏双魔外,蒙古八大高手还有‘人妖’里赤媚、‘万里横行’强望生和‘秃鹰’由蚩敌三人幸存不死,现在双魔在世,这三人武功更胜双魔,若是伏袭其他的种子高手,形势定非常危殆。”   秦梦瑶道:“这正是我迟来的原因,照我估计,谢峰等长白高手和不舍大师的一组人,都不是方夜羽的攻击目标,一来由于他们聚众则力强,更重要的原因是韩府凶案一日未解决,留他们下来对方夜羽是有利无害的,所以我担心的只是筏可大师和你们。”   向清秋关心道:“筏可大师功力大减,确是非常危险。”   秦梦瑶道:“不用担心,我暗中缀着筏可大师,直至他与本门之人会合,才再来追你们。方夜羽一代雄才,看出留下筏可亦属有利无害,确是高瞻远瞩。”   云裳略一错愕,旋即点头,显示体会了秦梦瑶的想法,向清秋才智略逊乃妻,皱眉问道:“为何留下筏可大师,反对方夜羽有利无害?”   秦梦瑶道:“十八种子高手,均为八派新一代的继承人,筏可大师是被内定为新的菩提园主,现在他功力减退,武功虽已不招敌人之忌,但表面看去却和以前并无两样,究竟是否仍应让他继承园主之位,正是个非常头痛的问题,后果可大可小。”   向清秋恍然大悟,不禁对秦梦瑶细致精到的观察升起由衷的佩服,因为继承之权,一个弄不好,往往引起一派内不同系统的斗争,甚至乎分裂,此种情形在八派内早有先例,非是无的放矢,由此亦可知方夜羽的眼光和手段。   云裳紧握夫君的手,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原本打算返回世家,便从此不问世事,再不理江湖上的风风雨雨,但照现在的情形来看,恐难独善其身了。”   秦梦瑶道:“庞斑此次出山,牵连之广,前所未有,恐怕有很多数代从不介入江湖纷争的门派也难以幸免,何况是八派联盟之一的书香世家。贤伉俪当前急务,是先治好伤势,然后再作打算。”   向清秋诚恳地道:“梦瑶姑娘请提点愚夫妇一二。”   这句话确是非同小可,表达了他两人愿意听取秦梦瑶的指示。要知向清秋和云裳、乃书香世家新一代的继承者,身份非同小可,谁可使得动他们?若非真的心悦诚服,这样的话绝不会轻易出口。   秦梦瑶露出欣慰的笑容,道:“梦瑶希望书香世家能在解开韩府凶案一事上,尽尽心力。”   云裳目射奇光,沉声道:“梦瑶姑娘是否想我们将这事压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云裳这几句话正代表了长白以外各门派的想法,就是无论如何,为了大局着想,这事唯一的方法就是不了了之,否则牵缠下去,对八派联盟的团结绝无半点好处。   梦瑶美目缓缓扫过两人,淡淡道:“不!我们要把真凶找出来,作出公正的判决。”
第六章 我为卿狂   一道影子在曙光微明的街道掠过,转入一条窄巷,到了巷子的中段处,轻轻跃起,翻过墙头,落在一座土地庙旁的空地上站定,原来是八派联盟之一入云观的种子高手云清。   她娟秀的脸庞略见嫣红,呼吸微呈急速,当然不是因为急行的关系,只不知何事会令她如此紧张。   云清深吸了一口气,轻叱道:“范良极!你还不出来!”   四周静悄无声。   云清跺脚道:“我知你一直跟着我,你当我不知道吗?快滚出来!”   一声叹息,来自身后。   云清丝毫不以为异,霍地转身。   只见范良极坐在土地庙正门前石阶的最顶处,翘起二郎腿,刚从怀中掏出旱烟管,放上烟丝,准备燃点。   云清被范良极纠缠多年,直到今天才和对方面面相对,心中涌起一股奇怪之极的感觉,似是非常熟悉亲切,又像是陌生非常。   无论是怒是恨,她脑海中想象出来的印象和眼下真实活生生的范良极,蓦然合二为一。忽然间,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范良极深深望了她一眼,布满皱纹却又不脱顽童调皮神气的老脸绽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打着火石,点燃烟草,深深地吸了两口。   云清正想着范良极那抹苦笑包含的意思,范良极吐出一串烟圈,干咳数声后,叹道:“云清婆……噢……噢……云清小姐,你知否坠进了敌人的陷阱?”他叫惯“云清婆娘”又或“云清那婆娘”,几乎顺口溜出,幸好立时改口,不过早抹了一把冷汗。   云清乃马峻声的姑母,马峻声生父马任名的妹妹,但却是庶母所出,父亲对她两母女并不大理会,所以云清之母四十未到便忧郁而终,剩下云清更是孤苦,后来在一个机会下,为过访的入云观第一高手百慈师太看中,带回入云观,成为该观出类拔萃的高手。   她和马峻声之父马任名的关系一向不太好,但对马峻声兄妹却极为疼爱,所以知道了韩府之事后,连忙赶来助阵。此刻听到这苦苦纠缠自己的死老头温柔柔地称自己为小姐,本要纠正他应称她带发修行的道号“云清”才对,不知如何,却说不出口来,微怒道:“不要拖横来说,还不把你偷了的东西交出来?”   范良极灼灼的目光贪婪地直视着她的脸庞,缓缓道:“我们有命离开这再说吧。”   云清一愕,忘记了范良极可恶的“贼眼”,奇道:“你不是在说笑吧?”   范良极乃黑榜高手,她云清亦是白道高手中的高手,除了庞斑外,谁能取他们性命,不知不觉,她将自己和范良极故在同一阵线上。   这并非说她这便爱上了范良极,而是她女性的锐觉,使她知道范良极不会伤害她,纵使他非常“可厌”。   范良极再吸一口烟,悠悠地道:“打一开始,由韩府凶案起,到你们种子高手围攻庞斑,八派联盟便一直给方夜羽牵着鼻子走,可惜你们还懵然不知。”   云清被范良极奇峰突出的说话吸引住,浑忘了此次迫范良极出来的目的,微嗔道:“不要尽是耸人听闻,若你不交待个道理出来,我便……我便……”她本想说“我便以后不和你说话”,因为这是她能想出来对这老头最大的惩罚,但回心一想,如此一说,岩非变成和对方打情骂俏,临时将到了喉咙的话儿吞回去,不过粉脸早烧得通红。   范良极精灵的贼眼大放光芒,欢啸一声,弹起打了个筋斗,又原姿势坐回石阶上,兴奋地道:“我说我说,不要不理睬我。”   云清气得跺脚转身,背对着他道:“你不要想歪了,快说出来!”这次连耳根也红透了,自出生以来,范良极还是第一个让她尝到被追求的滋味,其他男人,怎敢对她有半句逾越的话。   范良极道:“我很想和清妹仔细详谈,但人家等了这么久,早不耐烦了。”此老头脸皮之厚,确是天下无双,竟然打蛇随根上,唤起人家“清妹”来了。   云清先是勃然大怒,但接着听到他话中有话,连忙收摄心神,耳听八方。   风声响起。   一高一矮两人越墙而入,落在她身前丈许开外。   云清一见这两人,立时想起两个离开了中原武林多年的人物,心中一懔,不由往后疾退,直来到范良极身旁,心中才稍定了点,这并非表示她胆怯,而是身为八派联盟的十八种子高手之一,都曾接受最严格的战斗训练,最懂利用形势,使自己能尽情发挥所长,而眼前的环境下,她唯一求胜的法门,就是和范良极联手抗敌,舍此再无他途。   高的那个人脸如铁铸,两眼大若铜铃,左脸颓有一道深长的刀疤,由左耳斜伸至嘴角,模样吓人之极,右手提着一个独脚铜人,看去最少有三、四百斤重,但他提着却像轻若羽毛,没有半点吃力的感觉。   矮的那人是个秃子,腰缠连环扣带,肩头宽构,方面厚唇,使他整个人看来像块四方的石头,但一对眼却细而窄,面凶光闪烁,一看便知是凶残狠毒之辈。   范良极吐出一个烟圈,用眼上上下下打量着两人,笑咪咪道:“‘万里横行’强望生、‘秃鹰’由蚩敌,你们做了这么多年缩头乌龟,定是闷坏了,所以现在要伸出脖子来透透气了吧!”   秃头矮子由蚩敌长笑起来道:“我还道‘独行盗’范良极是个什么不可一世的人物,原来只是只又干又瘦的老猴,如此推之,所谓黑榜十大高手,都是中原小孩儿们的游戏。”   云清叱道:“我明白了,你们是庞斑的走狗!”   强望生全无表情的刀疤铁脸转向云清,巨眼盯着云清,道:“不要抬捧自己,你还未足以令我们两人出手,我们只是利用你引这老猴从他猴洞跳出来。”他样子可怕,但偏是声音厚而雄浑,悦耳异常,使人感到分外不调谐。   云清恍然,难怪刚才自己逼范良极现身时,对方如此不情愿,原来早悉破了这两个魔头的阴谋。没有人可以捉到这盗中之王,可是这个大盗却为了她,牺牲了最大的优势,被迫要和这两大魔头动手硬干。   她心中一阵感动,不由得看了范良极一眼,这老头虽是满脸皱纹,但却有着无与伦比的生气、活力、斗志,一种游戏人间的特异吸引力。   自己会爱上他吗?   不!   那是没有可能的,他不但年纪可作自己父亲有余,连身材也比自己矮上一截,毫不相配,何况自己也可算半个修真的人,真是想也不应该朝这方向想下去。   可是心中总有一点怪怪的感觉。   范良极的大笑将她惊醒过来。   这名慑天下、独来独往的大盗眼中闪起精光,盯着强望生和由蚩敌道:“方夜羽确是了得,我和清妹的事天下间能有多少人知道,竟也给他查探出来,佩服佩服!”   云清来不及计较范良极再唤她作清妹,心底一寒,这大盗说得没错,她从没有将范良极暗中纠缠她的事告诉任何人,谁会知道!难道是……心中升起一个人来。   由蚩敌手落到腰间一抹,两手往两边一拉,多了一条金光闪闪的连环扣索,嘿然道:“这个问题你留到黄泉路上见阎王时再想吧!”   就在此时,范良极张口一喷,一道烟箭缓缓往两人射去,到了两人身前七、八尺许处,“篷”一声爆开来,变成漫天烟雾,聚而不散,完全封挡了对方的视线。   那范良极一闪身来到她跟前,低喝道:“走!”   云清心下犹豫。   敌人的目标是范良极,自己要走,对方欢喜还来不及,绝不会栏阻,可是自己怎可舍他而去!   劲风压体而来。   范良极见她失去了逃走的良机,豪情涌起,大笑道:“清妹!让我们联手抗敌吧。”手微扬,烟弹起满天火星热屑,往凌空扑来的由蚩敌弹去。   接着烟敲出,正击中由烟雾横扫而来的强望生重型武器,独脚铜人的头顶处。   秃鹰由蚩敌之所以被称为鹰,全因他轻功高绝,见火星迎面由下而上罩至,知道每粒火屑都含有范良极的气劲,不敢轻进,提气轻身,竟脚不触地,再来一个盘旋,手中连环扣转了个小圆,火星立时激溅开去。   “当!”   烟头敲在铜人头上。   强望生闷哼一声,踉跄退回烟雾范长极也好不了多少,触电般往后疾退,幸好在他背后的云清刚刚跃起,衣袖上拂,迎向由蚩敌扫来的连环扣。   在碰上云清的流云袖前,原本挺得笔直的连环扣忽地软下来,水蛇般缠上云清的流云袖,由刚转柔,妙至毫巅。   “叮!”   云清一声娇叱,衣袖滑下,双光短刃挑出,挑在连环扣上。   由蚩敌放声大笑,借力弹上半空,两脚踢击刃尖,变招之快,令人咋舌。   云清避无可避,流云袖飞出,盖过双刃,拂在敌脚之上。   “霍霍!”   强烈的气流,激荡空中。   云清闷哼一声,往后飞跌。   她虽是十八种子高手之一,但比起这蒙古的特级高手,无论招式功力均逊一筹,尤其在经验上,更是差了一大截,两个照面便立时落在下风。   一只手托上她的蛮腰,接着响起范良极的大喝道:“走!”一股巨力送来,云清两耳生风,腾云驾雾般给送上土地庙的屋脊。   云清扭头回望,只见下面的空地上劲风旋飞激荡,三条人影兔起鹤落,迅快地移动着,在那团愈来愈浓,不住扩大笼罩围的奇怪烟雾穿插着,金铁交鸣之声不停响起,战况激烈之极。   云清至此对范良极不禁由衷佩服,这强望生和由蚩敌任何一人,站在江湖上也是一方霸主的身份,现在两人联攻一人,仍是平分秋色之局,可见范良极的真正功夫,是如何的深不可测。   这个念头还未想完,下面的战斗已生变化。   范良极闷哼一声,往后踉跄而退。   此消彼长,强望生和由蚩敌两人的攻势条地攀上巅峰,风卷残土般向仍在疾退的范良极狂追而去。   云清娇叱一声,跃了下去,双光短刃全力下击,以她的武功,这下无疑是以卵击石,不过危急间,她早无暇想到自身的安危了。   岂知看似失去顽抗能力的范良极炮弹般由地上弹起,迎上扑下的云清,双手紧搂着她的纤腰,带着她冲天直上,越过了土地庙屋脊连两丈外的高空,升速之快,高度之惊人,直使她膛目结舌。   云清想不到范良极来此一着,又势不能给他来上两刀,嘤咛一声,已给他抱个给实,浑体一软,早来到高空之处。   由蚩敌两大凶人怒喝连声,齐齐跃起追来。   同一时间,邻近土地庙的屋顶上百多名武装大汉冒出,形成一个广阔的包围网。   范良极搂着云清在高空中突地横移两丈,没有丝毫下坠之势,轻功的精纯,令敌人也叹为观止。   追来的强望生轻功较逊,一口气已尽,唯有往下落去。秃鹰则显出其“鹰”的本色,双臂振起,一个盘旋,往两人继续追去。   范良极这时和云清来到了离包围网三丈许的高空,去势已尽。   敌人的好手们无不伸颈待望,只要范良极落下来,立时围杀,以他们的实力,加上强望生和由蚩敌,可说有十成把握将两人留在此地。   范良极怪笑一声,大叫道:“清妹合作!”一甩手将云清送出。   众人齐声惊喝,不过回心一想,只要留着你范良极,云清走了也没有什么大碍。   云清果然非常合作,提气轻身,任由范良极将她像一块石子般投往十多丈外的远处。   秃鹰这时离范良极只有丈许之遥,却刚刚低了丈许,若范良极掉下来,刚好给他扑个正着,时间角度和速度的拿捏,均精绝伦。   秃鹰脸容森冷,心中却是狂喜,因为他知道范良极气浊下坠的一刻,也就是这黑榜高手丧命的一刻。他真不明白为何范良极竟肯为一个女人将自己陷进死局去,换了他,这种蠢事绝对不干。   就在此千钧一发的紧张时刻,范良极扭头向由脚底下侧“飞”来的由蚩敌俏皮地眨了眨左眼。   由蚩敌大感不妥。   “飕!”   绝没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范良极竟向着云清的方向,追着云清远距四丈开外的背影,箭般飞过去,刹那间高高逾过己方最外层的包围网。   由蚩敌怪叫一声,气浊下坠。当他踏足实地时,刚想弹起再追,忽然停了下来,愕然向站在丈许外,神情肃穆,凝立不动的“万里横行”强望生道:“你干嘛不追?”   强望生沉声道:“我中了毒!”   由蚩敌脸色一变,望向强望生身后二丈许处那团正开始逐渐消散的烟雾,道:“你也太大意了,范良极喷出来的东西,怎可吸进……噢!不!我也中了毒,明明闭了气……”   云清闪入路旁的疏林,范良极如影随形,贴背而来,云清怕他再搂搂抱抱,忙闪往一旁。   岂知范良极脚才触地,一个踉跄,正要变作滚地葫芦时,云清忘了女性的矜持,一探手抓着他的肩头,将他扶着,靠在一稞大树坐了下来。   云清的焦虑实在难以形容,八派的人应早离开黄州府往武昌的韩府去了,现在范良极又受了伤,自己孤身一人,如何应付强大的追兵。   范良极干咳数声,喘着气道:“给我取药瓶出来……”   云清道:“在哪?”看看范良极眼光落下处,脸一红道:“在你怀里?”   范良极脸容夸张地扭曲,显示出他正忍受着很大的痛苦,勉强点点头。   云清犹豫片晌,一咬牙,终探手到范良极怀,只觉触手处大大小小无数东西,其中有一卷状之物,心中一动,知道这是自己要找的东西。一个念头升起,假设先取去这卷东西,不是达到了此行的目的吗?   范良极发出的一声呻吟,使她惊醒过来,一阵惭愧,姑不论自己是否喜欢对方,但人家如此不顾性命保护自己,还受了伤,她怎还能有此“乘人之危”的想法。忙放开那文件,摸往其他物品,最后摸到一个比姆指大上少许的瓶子,拿了出来,一看下愕然道:“这不是少林的‘复禅膏’吗?”   范良极再呻吟一声,哑声道:“是偷来的!快!”张开了口,急不及待地要云清给他服这少林的镇山名药。   云清没有选择下,低下头,研究怎样才可把瓶盖弄开。   范良极闭起的两只眼睛张开了一只,偷偷得意地看了云清一眼,刚好云清又抬起头来,吓得他连忙闭上,否则便会给云清看破了他的伤势,实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严重。   “卜卜!”   瓶塞弹了开来。   云清将瓶嘴凑到范良极像待哺刍鸟般张开的口边,一滴、二滴、三滴,碧绿色的液体落进他口腔内,清香盈鼻,连嗅上两下的云清也觉精神一爽,气定神清。瓶内装的只是三滴介乎液体和固体间的复禅膏。   范良极闭上眼睛,全力运功,让珍贵的疗伤圣药,扩散体内,这次倒不是假装,强望生捣在他背心的那一下,若非化解得法,兼之他护体气功深厚无匹,早要了他的命。   半盏热茶的工夫后,范良极长长吁出一口气,望向半蹲半跪在身前近处,脸带忧容的云清道:“不用怕,我包保没有两炷半香的时间,他们也不能追来,这两只老鬼真是厉害,不过他们须得求上天保佑,不要给我找到他们任何一人落单的时候,否则我定叫他吃不完兜着走,哼!此仇不报,我以后便在黑榜上除名。”   云清刚才全神关切范良极的伤势,又为了方便药,所以贴得范良极颇近,范良极闭目疗伤时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现在范良极复元了大半,灼灼的目光又死盯着自己,互相鼻息可闻,哪会不感到尴尬和不自然,但若立刻移开,又着迹非常,慌乱中问道:“为什么他们两炷半香内不会追来?”   范良极见心上人肯和自己一对一答,眉飞色舞地道:“听过‘醉梦烟’没有!”   云清皱眉思索,心将醉梦烟念了数遍,猛然惊醒道:“那不是鬼王府的东西吗!但那只会使人净心安虑,听说鬼王虚若无招待朋友时,总会点起一炉这样的醉梦草,不过那可是没有毒的。”瞪着瞪着范良极,语带责备道:“又是偷来的吧!”   范良极搔头道:“当然是偷来的,我老范是干那一行的。”旋又兴奋起来道:“就因为这种烟草是无毒的,才能使那两只鬼东西中计,这种草烧起来妙不可言,不但遇风不散,还能经毛孔侵入人体内,使人的气血放缓,武功愈高,感觉愈强,会令人误以为中了毒,运功驱毒时又无毒可驱,到他们发现真相时,我们早走远了,哈!”   云清不禁心中佩服,这老头看来虽半疯半癫,其实谋定后动,极有分寸,想起另一事,脸色一沉问道:“那系在我腰的细线又是从哪偷来的?”   范良极略为犹豫,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认不得那是们上代观主的‘天蚕拂’吗,那次我到入云观探,见到这样的宝贝放在灵位旁,不拿实在可惜,但我又不用拂尘,便拆了开来,结成天蚕线,这次靠它救了一命,可见贵先观主并不介怀,所以才如此庇佑。”此人最懂自圆其行之术,随手拈来,便有若天成。   云清心道:“他的话也不无道理,与其陪死人,不如拿来用了,也亏他危急时竟想出把天蚕线绑在自己腰间,抛出她时借力逃离敌人的包围网,心手之灵快,令人叹服,不过想归想,表面上可不要给这‘可恶’的大贼看出来。”两眼一瞪,冷冷道:“那次除了天蚕拂外,我们还不见了三颗‘小还阳’。”   她话还未完,范良极老老实实探手入怀,一轮摸索,最后掏出了一个蜡封的小木盒,递了过去。   云清紧绷着脸,毫不客气一手接过,道:“还有……”   范良极苦着脸,再探手入怀,掏出那被卷成一小球的天蚕丝,另一手举起,作了个投降的姿势。   云清看到他的模样,差点忍不住要笑了出来,幸好仍能忍着,沉声道:“不是这个!是那份文件,刚才……刚才我……”想起探手入他怀那种暖温温、令人心跳的感觉,忽地俏脸一红,说不下去。   范良极一拍额头,恍然大悟道:“噢!我差点忘记了,我原本便打算偷来送给你的。”从怀掏出一卷文件,乖乖地递到云清脸前。   云清取过,看也不看,纳入怀里,文件还是温暖的,充盈着范良极未散的体热,兼之如此容易便得回这事关重大的文件,心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忽然间,她感到和这年纪足可当自己父亲有余的男人不但实质的距离非常接近,连“心”的距离也很接近。可是自己怎可以接受他!别的人又会怎样去看!何况自己虽没有正式落发修道,但那只因师傅认为自己仍对武林负有责任罢了!   范良极正容道:“韩府凶案已成了八派联盟合作或分裂的一个关键,我想知道清妹以大局为重,还是以私情为重!”   云清心涌起一阵烦躁,怒道:“不要叫我清妹。”   范良极有点手足无措,期期艾艾道:“那唤作什么?”   云清知道自己并非因对方唤清妹而烦躁,而是为了马峻声这侄儿,为了韩府凶案那难以解开的死结,叹了一口气,站起来道:“我要走了!”   范良极慌忙起立,想伸手来拉她又不敢,只好急道:“这样走出去,保证会撞上方夜羽的人。”   云清知他所言非虚,柔声道:“难道我们要在这林内躲一世吗!”   范良极心想那也不错,口中却道:“清……噢!不……随我来!”
第七章 护花缠情   韩柏搂着柔柔,慌不择路下,也不知走了多久,到了哪里。   当他来到一所客栈的楼顶上时,见到后院处泊了几辆马车,不过马都给牵走了,只剩下空车厢,心中一喜,连忙拣了其中最大的一辆,躲了进去。   到了厢内坐下,向怀内玉人轻唤道:“可以放开手了!”   那女子缠着他的肢体紧了一紧,仰起脸庞,望向韩柏。   韩柏正奇怪她不肯落地,自然而然低头望去,刚才他忙于逃命,兼之她又把俏脸藏在他的胸膛,这时才是首次看清她的样子。   脑海轰然一震。   只见那一丝不挂,手脚似八爪鱼般缠着自己的女人,竟是国色天香,艳丽无伦,尤其是一对剪水清瞳似幽似怨、如泣如诉,这就立时感到她丰满胴体的诱惑力,生出男性对女性不需任何其他理由的原始冲动。   逍遥八艳姬内的首席美女柔柔和他在这种亲热的接触,哪会感觉不到这英伟青年男子的身体变化,口中微微呻吟,玉脸红若火炭,但水汪汪的眼光却毫不躲避对方,她自懂人事以来,便在逍遥帐的情欲场内打滚,最懂得好男人,何况是眼前这充满男性魅力的救命恩人。   韩柏想起刚才躲在被里,莫意恶意桃逗她时她所发出来的呻吟,更是把持不住,颤声道:“快下来,否则我便要对不起了!”   柔柔樱呵气如兰,柔声道:“柔柔无亲无靠,大侠救了我,若不嫌弃,由今夜起,柔柔便跟着大侠为奴为妾,大侠要怎样便怎样,柔柔都是那么甘心情愿。”   韩柏一听柔柔此后要跟着他,暗叫乖乖不得了,从熊熊欲火中醒了醒,手足无措道:“我不是什么大侠小侠老侠少侠,先站起来,让我找衣服让穿上,再作商量。”   柔柔心中一动,在这样的情形下,这气质特别、貌相奇伟的男子仍能那么有克制力,可见乃真正天生侠义的正人君子,幽幽道:“若你不答应让我以后服侍你,我便不下来,或者你干脆赐柔柔一死吧!”   韩柏体内的欲火愈烧愈旺,知道若持续下去,必然做了会偷吃的窝囊大侠,慌乱间冲口道:“什么也没有问题,只要先下来!”话才出口,便觉不安之极,这岂非是答应了她。   柔柔脸上现出强烈真挚的笑容,滑了开来,就那样赤条条地立在车厢中心,盈盈一福道:“多谢公子宠爱!”   韩柏目瞪口呆看着她骄人的玉体,咽子口馋涎,心叫道:“我的妈呀!女人的胴体竟是这么好看,难怪能倾国倾城了。”竟忘了出口反悔。   柔柔甜甜一笑道:“公子在想什么?”   韩柏心头一震,又醒了一醒,压着欲火道:“柔柔!我……”   柔柔一副“我全是你的”的样子,毫不避忌,来到他身旁坐下,雪藕般的纤手挽着他强壮的臂弯,将小嘴凑在他耳边道:“大侠若觉得行走江湖时带着柔柔不便,可将柔柔找个地方安置下来,有空便回来让柔柔服侍你,又或带大夫人、二夫人回来,我也会侍候得她们舒服妥贴。”   韩柏一听大为意动,若能金屋藏娇,这能令曾阅美女无数的莫意也最宠爱的尤物,必是首选无疑,而且只是这提议,便可看出柔柔善解人意之极,对比起刚才在帐内时她面对莫意表现出的不畏死的勇气,分外使人印象深刻。   由此再幻想下去,假设秦梦瑶肯作他的大夫人,靳冰云肯作他的二夫人,朝霞、柔柔两女为妾,他一定是天地间最幸福的男人了。   但又想起自己身无分文,不要说买屋来藏娇,连下一顿吃的也成问题,想到这,立时记起老朋友范良极,这人一生做贼必是非常富有,或可试试向他借贷,不过自己可又成了接收贼赃的大侠了。   胡思乱想间,柔柔站了起来,在他身后东寻西找中,从座位下找出了一个衣箱,打开取了套男服出来。   柔柔又出现在他眼光下,将素白榇黄边的衣服遮着胸腹比了比,嫣然一笑道:“这衣服美不美?”   柔衣肉光,尤其是一对丰满修长的美腿,看得韩柏完全没法挪开目光,与魔种结合后的韩柏,受了赤尊信元神的感染,早抛开了一般道学礼法的约束,要看便看,丝毫不感到有何不妥。   柔柔道:“公子!我可以穿衣吗?快天亮了!”   韩柏艰难地点点头,心想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确非占有这尤物的时刻,更重要的是他是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的。   悉悉索索!   柔柔穿起衣服,她身材高若男子,除了宽一点外,这衣服便像为她人缝制那样,不过她衣内空无一物,若在街上走着,以她的容色身材,必是使人惊心动魄之极。   柔柔欢喜地望向韩柏,愕然道:“公子!为何你一脸苦恼?”   韩柏叹了一口气。   柔柔来到他身前,盈盈跪下,纤手环抱着他的腿,仰起俏脸道:“公子是否因开罪了莫意而苦恼,若是那样,便让柔柔回去,大不了便一死了之。”   韩柏慌忙伸出一对大手,抓着她柔若无骨的香肩,柔声安慰道:“不要胡思乱想,我还没有空去想这胖坏蛋,我担心的只是自己的事,怕误了。”   原来他色心一收,立时记起了与方夜羽的死约,只是红颜白发两人,他便万万抵敌不了,天晓得方夜羽还有什么手段?顾自己还顾不了,又怎样去保护这个全心向着自己的美女,护花无力,心中的苦恼,自是不在话下。   柔柔将俏脸埋入他宽阔的胸膛,轻轻道:“只要我知道公子宠我疼我,就算将来柔柔有什么凄惨的下场,也绝不会有丝毫怨言。”   韩柏心底涌起一股火动,暗骂自己,你是怎么了,居然会沮丧起来,不!我一定要斗争到底,否则还如何向庞斑挑战?如何对得起将全部希望寄托自己身上的赤尊信?如何可使秦梦瑶和靳冰云不看低自己?   豪情狂涌而起,差点便要长啸起来。   柔柔惊奇地偷看他,只觉这昨夜才相遇的男子,忽然间充满了使人心醉的气魄,慑人心神。   韩柏神色一动,掀起遮窗的布帘,往外望去。   步声和蹄声传来。   一名大汉,牵着四匹马,笔直向车厢走过来。   韩柏暗叫不好,这时逃出车厢已来不及,他们擅进别人的车厢,又偷了衣服,作贼心虚,只想到如何找个地方躲起来。   大汉来到车旁,伸手便要拉门。   韩柏人急智生,先用脚将衣箱移回原处,搂着柔柔提气轻身,升上了车顶,两脚一撑,附在上面。大汉拉开车门,探头进来,随意望望,便关上门,牵着马走往车头,将健马套在拉架上。   韩柏原想趁机逃走,眼光扫处,发觉近车顶处两侧各有一个长形行李架,一边塞满了杂物,另一边却空空如也,足可容两个人藏进去。心中一动,想到外面也不知方夜羽布下了多少眼线,光天化日下自己又势不能搂着柔柔飞檐走壁,若能躲在这马车离城,实是再理想不过。轻轻旁移,滑入了行李架内。   那大汉坐到御者位上,叱喝一声,马鞭挥起,马车转了个弯,缓缓开出。   韩柏心情轻松下来,才发觉自己过分地紧搂着怀内的美女,触手处只是薄薄的丝质衣服,不由想起衣服内那无限美好的胴体。   柔柔阖上眼睛,明显地沉醉在他有力的拥抱。   韩柏压下暴涨的情欲,想道:这辆四头马车华丽宽敞,其主人必是达官贵人无疑,只看柔柔这身偷来的衣服,质料便非常名贵,不是一般人穿着得起的。   马车停了下来。   韩柏找了处壁板间的缝隙,往外望去,原来停处正是客栈的正门前。   两个人由客栈大门走出来,步下石阶,来到马车旁。   老的一个五十上下,文士打扮,威严贵气,虽是身穿便服,但却官派十足,较年轻的胁下挟着把游子伞,神态悠,双目闪闪有神,一看便知是个高手。   韩柏暗暗叫苦,若让这手挟游子伞的人坐进车厢,自己或可瞒过对方,但柔柔却定难过关,先不要说心跳和呼吸的声响,只是柔柔刻下在自己怀的身躯发出比平时高得多的体温,便会使这人生出感应。   那挟游子伞的高手压低声音,显是不想驾车的大汉听到他们的说话,道:“陈老此次上京,务要打入鬼王虚若无的圈子,将来大事若成,皇上必论功行赏。”   那被唤作陈老的人道:“简正明兄请放心,鬼王下面的人中除那林翼廷外,其他各人多多少少也和我有些交情……”   简正明道:“这林翼廷正是最关键的人物,专责招揽人才,扩充势力,幸好这人有一弱点,就是好色,陈老若能针对此点定计,当收事半功倍之效。”   那陈老自是陈令方,闻言精神一振道:“如此便易办多了,小弟有一爱妾名朝霞,不但生得貌美如花,琴棋书画更是无一不精,保证林翼廷一见便着迷。”   躲在行李架上的韩柏轰然一震,朝霞!不就是他答应了范良极要娶之为妾的美女吗?心中掠过一阵狂怒,这陈令方竟要将她像货物般送出,实是可恶之极。   简正明嘿嘿笑道:“陈老的牺牲岂非很大?”   陈令方叹道:“我也是非常舍不得,但为了报答简兄和楞大统领与皇上的看重,个人的得失也不能计较那么多了。”   简正明肃容道:“陈老放心,我定会将一切如实报上,好了!时间不早了,陈老请上车。”   两人再一番客气,陈令方推门上车,坐入车厢,简正明立送车外。   韩柏见简正明没有上来,放下心头一块大石,但却又恨得牙地,几乎想立即现身,好好将这陈令方教训一顿。   马车开出,沿着逐渐人多的街道行走,走的正是出城的路线。   韩柏虽是软玉温香抱满怀,但脑内想着的却全是令他烦恼的事。   眼前首要之务,是如何逃过方夜羽的追杀,假设换了他作方夜羽,若非迫不得已,否则绝不愿和一个拥有赤尊信魔种元神的人,在黎明前的时分,决斗于一个兵器库内,而且兵库内的兵器还是韩柏所熟悉的,因为他原本便是负责打理兵器库的。   也可以说,误打误扰下,赤尊信找到了继承他魔种最适合的人选,没有多少人对各种各样兵器的感情,及得上自幼摸着兵器长大的韩柏了。   这种形势方夜羽不会不知,他在答应韩柏决斗的地点时,便曾犹豫了片晌。   所以方夜羽定会不择手段干掉他。   偏偏在这要命的时刻,他遇上了柔柔,又碰巧躲上了陈令方的马车上,听到了有关即将降临于朝霞身上的坏讯息。   最理想是先找个地方将柔柔安顿好,再将朝霞救出来,让她和柔柔一起,然后看看有什么方法可以避过方夜羽手下的追杀。   这些事想想倒容易,实行起来却非常困难。   首先,找一间秘密的藏娇屋,便是天大难事。不但需要大量的金钱,还要周详的策划,否则如何能避过方夜羽和在此他有权有势的陈令方的耳目?就算有范良极帮忙,短期内亦极难做到。   其次,若贸贸然将朝霞“救”出来,如何向她解释,如何取得她信任,如何使她甘心作自己的侍妾,凡此种种,都是一个不好,便会弄巧反拙,将好事变成了撼事。   这么多烦恼,而每个烦恼都有害己害人的可怕后果,几乎使他忍不住仰天长叹,当然他不能这么做。   附近人声车声多了起来,原来已到了所有大小路交汇往外去的大道口。   韩柏收摄心神,耳听八方,方夜羽一定找人守着城门,以防止他杂在人群混出城外。   马车的速度明显放缓下来。   韩柏一边感觉着柔柔美丽肉体予他的享受,一边想道:现在时间还早,所以出城的人车不会是那么多,纵使在最繁忙的午时前,出城的速度也不应如此缓慢,所以定是前头有人盘查。不过这又奇怪了,为何却听不到被阻迟了的人口出的怨言呢?由此推知,方夜羽必是动用了地方上人人惊惧的帮会组织出头,所以连官府也要只眼看只眼闭,甚至暗帮上一把,自古至今,官府和黑势力都是对立中保持一种微妙的、互惠互利的奇怪联系。   陈令方的声音在下面响起道:“大雄!前头发生了什么事?”   那大雄在车头应道:“老爷!是飞鹰帮的人在搜车。”   陈令方丝毫不表奇怪,道:“‘老鹰’聂平的孩儿们难道连我的车子也认不出来吗?”   大雄低呼道:“原来聂大爷也在,噢!他看见了,过来了!”   上面的韩柏心中大喜,这次真是上对了车,这陈令方看来在黑道非常吃得开,在这样的情况下,聂平势不能不卖个情面给陈令方,以表敬意,否则将来陈令方怀恨在心,在官府的层次玩他一手,此老鹰便要吃不完兜着走。   一把沙哑的声音在车门那边响起道:“车内是否陈老大驾?”   陈令方打开窗帘,往外面高踞马上的大汉道:“聂兄你好!要不要上来坐坐,伴我一程?”   上面的韩柏暗中叫好,这陈令方真不愧在官场打滚的人物,自己先退一步,教人不好意思再进一步。   果然聂平喝道:“叫前面的人让开,让陈公出城。”   一轮扰攘后,马车前进。   聂平拍马和马车并进,俯往车窗低声道:“还望陈老包涵,这次因为是小魔师发来的命令,我们自然要拼尽老命,以报答小魔师的看重。”   陈令方一愕道:“找的是什么人?”   聂平以更低的声音道:“小魔师要的人自然是厉害之极的人物。”顿了一顿快速地道:“是‘独行盗’范良极和入云观的女高手。”   陈令方一震道:“什么?是这超级大盗!这样守着城门又有何用?”   聂平道:“听说他受了伤,行动大打折扣,所以才要守着这出城之路。”   上面的韩柏彷若晴天起了个霹雳,原本已苦恼万分的他,这时更为范良极的安危心焦如焚,谁能令范良极也负伤!他为何又会和云清那婆娘走在一道!   外面传来聂平的声音道:“陈老,不送了!”   马车终驰出诚门。   这聂平的确是老江湖,亲送陈令方到城门口,如此给足脸子,将来陈令方怎能不关照他。   蹄声的哒。   城门方向蹄声骤起。   韩柏和陈令方同时一震。   为何会有人追来?   陈令方叫道:“大雄停车!”   马车停下,不一会来骑赶上,团团将马车围着。   聂平在外喝道:“陈公请下车!”   陈令方老到之极,一言不发,推门下车。   车头那大雄也跃下座位,退往一旁。   韩柏心中暗骂,为何一出城门便给敌人悉破了!刚暗骂了这句,便想到了答案,城内是石板地,城外却是泥路,老江湖看泥路的轨痕,便知道车上不止陈令方一人。   心中暗叹。   外面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道:“范良极你出来!”
第八章 并肩作战   云清跟在范良极背后,来到城西一条护城河旁。   范良极耸身便往河跳下去。   云清大吃一惊,探头往下望,却看不到范良极,只见一只手在近河水处伸了出来,向她打着“下来”的手势,才醒悟到那处是有条暗道。   云清最重干净整洁,不禁犹豫起来。   范良极探头反望上来,催促道:“快!”   云清一咬牙,看准下面一棵横生出来的小树,跃了下去,一点树干,移入高可容人的大渠,半清半浊的水由渠内缓缓流出,注入河。   范良极伸手要来扶她,云清吃了一惊,避往一旁。   范良极眼中闪着异光,好像在说抱也抱过,搂也搂过,这样用手碰碰,又有什么大不了。   云清不敢看他,望往黑沉沉的渠道道:“你若要我走进里面,我绝不会答应!”   范良极得意笑道:“清……嘿!不要以为面很难走,只要我们闭气走上半盏热茶的功夫,便会到达一个八渠汇集的方洞,往南是一条废弃了的下水道,虽然小了一些,但却干净得多,可直通往城门旁的一个出口,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云清奇道:“你怎会知道?”   范良极眉飞色舞道:“这只是我老范无数绝活之一,每到一处,我必会先将该地外外的建资料偷来看看。不是我夸口,只要给我看上一眼,便不会忘记任何东西,否则如何做盗中之王,偷了东西后又如何能避过追踪?”   云清犹豫片晌,衡量轻重,好一会才轻声道:“那条通往城汁的卜水道,真的干净吗?有没有耗子?”   范良极知她意动,大喜道:“耗子都挤到其他有脏水的地方,所以保证畅通易行,快来!”带头潜入渠。   云清想起渠内的黑暗世界,朝外深吸一口气,以她这种高手,等闭气一刻半刻,也不会有大碍,这才追着范良极去了。   范良极的记忆力并没有出卖他,不一会两人来到一个数渠交汇的地底池。   云清运功双目,只见水池无数黑黝黝的小东西蠕蠕而动,暗叫我的天呀,幸好范良极钻进了右边一条较小的水道,忙跟了进去。   水道不但没有水,还出奇地干爽,这使云清提上了半天的心,稍放了点下来。   两人速度增加,下水道逐渐斜上,不一会范良极蓦地停下,云清惊觉时已冲到他背后,无奈下举起双手,按在范良极背上,借力止住去势。   云清虽立即收手,脸红过耳不打紧,那颗卜卜乱跳的芳心,在这幽静的下水道,又怎瞒得过范良极那天下无双的耳朵。   云清真是作梦也想不到会和范良极在这样一条下水道走在一起,还如此亲热。   自二十七岁那年开始,直至今天,断断续续下她已被这身前的可恶老头纠缠了七年的长时间,开始时她非常愤怒,但却拿这神出鬼没的大盗没法。她只想凭一己之力对付范良极,但几年下来,竟习惯了范良极的存在。   范良极不时会失踪一段时间,当她忽然发觉案头或练功的院落多了一样珍玩,又或由京城买回来的精美素食,她便知道他又回来了。   不知不觉下,范良极成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有次当范良极整整半年也没有现身,她竟不由自主担心起来。   他是否遇到了意外?   “哟!”   尖锐的响声将她惊醒过来。   前面的范良极手上拿着一把匕首,举手插上下水道的顶部,原来是个被厚木封闭的圆洞。   这处已是这废弃了的下水道尽头处。   范良极匕首显然锋利之极,割入厚木只发出极微的响声,不知又是从哪里偷回来的东西?   范良极转过头来,得意一笑,收回匕首。   双手高举,用力一托。   随着泻下的沙土,强烈的阳光由割开的圆洞透射而下,上面竟是个树林。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喝叫声:“范良极你出来!”   两人同时一呆。   敌人为何神通广大至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韩柏知道避无可避,一声长笑,搂着柔柔,功聚背上,硬生生撞破车顶,冲天而起。   兵刃呼啸响起。   韩柏在空中环目四顾,只见四周跃起四男一女,都是身穿白衣,但却滚上金色、绿色、黑色、紫红色和黄色的衣边,非常抢眼好看。   四名男子年纪均在三十至四十间。   金衣边的男人最肥胖,通体浑圆,像个人球,而手持的武器物似主人,一竟是两个直径连三尺的金色铜铸大轮。   绿衣边的男人体形最高,看上去就像块木板,手持的武器是块黑黝黝的长方木牌,看上去非常坚实,隐有刀斧劈削的浅痕,可知曾随它的主人经历过许多大小战车。   紫红衣边的男人肤色比一般人红得多,而他整个脸相则给人尖削的感觉,特别是头和耳都特别尖窄,手中的武器更奇怪,居然是个大火炬,现在虽未点起火来,却已使人有随时会着火被炙的危险感觉。   穿黄边衣的男人体形方块厚重,左手托着一个最少有三、四百斤的铁塔,一看便知是擅长硬仗的高手。   那个女子衣滚黑边,年纪远较那四名男人为少,最大也不过二十五岁,脸目秀美,使人印象最深刻的地方,就是她特别纤长的腰身,柔芳无骨,武器是罕有人使用可刚可柔、外形似剑,其实却是条可扭曲的软节棍鞭。   这五人体形各异,武器均与其配合得天衣无缝,有眼力的一看便知道他们是天生可将其手中利器发挥尽致的最适当人选。   换了是第二个人,纵然知道此四男一女是依金赤、木碧、水黑、火紫、土黄五色,各自配套其所属五行特色的兵器武功,但也唯有待到真正动手交锋时,才能知道其中玄妙,当然,那时可能已太迟了。   但韩柏却非其他人。   赤尊信移植入韩柏体内的魔种,最精彩绝伦之处,并非将韩柏变成了另一个赤尊信,而是将赤尊信精氯神和经验的精华,种入韩柏体内,与韩柏的元神结合,藉着新主人本身的天份才情性格,获得“再生”的机会。   要知无论怎样超卓的人,潜力和寿命均有穷尽之时,但种魔大法却等如一次再生的机会。试想假设一个婴儿一出生时便像赤尊信那样厉害,再多练一百年,会是其么光景!   种魔大法正是这个原理。   那是武功到了庞斑或赤尊信那等进无可进的层次时,只有一个种魔大法,也许是唯一能再求突破的方法。   当然驾驭魔种并非易事,韩柏便数次险些受魔种所制,那时轻则神经错乱,重则狂乱胡为,全身经脉爆裂而亡。   庞斑的道心种魔大法又和韩柏的被动不同,牵涉到天人的交战,玄异之极,虽然将来何者为优,何者为劣,现在仍言之过早。但庞斑本身已是天下最顶级约人物,在这基础上再作突破,自然非是自下的韩柏所能望其项背。但无论如何,韩柏本身的资质,加上赤尊信的魔种,潜力之大,实是难以估量。   而连韩柏自己也不知道的,就是他和赤尊信的魔种正值“新婚燕尔”的阶段,由顽石迅速蜕变为美玉的过程,每一个苦难,每一次争先,都使他进一步发挥出魔种的潜力,其中最厉害的一次,当然是与庞斑的对峙,事后他便差点驾驭不了魔种,幸好秦梦瑶的出现救了他。   与白发红颜和莫意的先后交手、受伤和疗伤,甚至乎柔柔对他色欲上的刺激,都成为了魔种与他进一步融合的催化剂。   所以到了此刻,当他一眼望向这五大高手的攻势时,便差不多等如赤尊信望向敌人。   要知赤尊信以博通天下各类型兵器威镇武林。诚如乾罗对他的评语:赤尊信在武学上,已贯通了天下武技的精华,把握了事物的至理。所以连浪翻云也要在初对上时被迫采取守势,连庞斑如此冠绝当代的魔功秘技,也不能置他于死,赤尊信的厉害,可见一斑。   金、木、水、火、土谓之五行,代表了天地间五种最本源的力量,正是物理的致极,故韩柏一看众敌来势,便立即把握了对方的“特性”。   韩柏一声长啸,喝道:“我不是范良极!”   那四男一女齐齐一愕,忽然发现成为了他们攻击核心的男女,并不是范良极和云清。   韩柏正要他们这种合理反应,大笑一声,将柔柔往上抛去,借那回挫之力,以高速坠下,两脚分往那属火和属木的两名高手踏下,正踏中火炬和长木牌。   木火相生,火燥而急,所以不动则已,一动必是火先到,而木助攻。   火木两人齐声闷哼,被震得几乎兵器脱手,无奈下往后坠跌。   左侧风声响起,两个圆轮脱手飞来,一取其脚,另一却是旋往他的上空,防止他借力再弹往高处,也切断了他和柔柔的连系。只是这眼力和判断,这像圆球的大胖子便可挤入一流高手之列。   哪知韩柏忽地加快,两脚若蚱蜢地一伸,电光石火间竟升起了丈许,不但避过了划脚而来的第一个金轮,还来到了第二个金轮的同一高度。   “叮!”   韩柏一指点在金轮上,顺势一旋。   金轮由他身侧掠过,差半分才伤着他,却往后面持着铁塔攻来属士的高手切割而去。   “当!”   塔轮相撞。   持塔高手往后飞退。   那大胖子刚才运力掷出金轮的一口气已用尽,不得已亦只有往下落去。   忽然间,只剩下那衣滚黑边的柔骨女子凌空赶来。   柔柔这时也达到了最高点,开始回坠。   韩柏只感由昨夜遇上白发、红颜失利以来憋下的闷气,全部发了出来,畅快之极,对自己的信心也忽地加强,纵使碰上白发、红颜,又或再遇莫意,也有一拼之志。一伸手接着掉下来的柔柔,借力一脚飞向柔骨女的软节棍鞭。   柔骨女丝毫不因变成了孤军而稍有惊惶,娇叱一声,长达五尺的软节棍波浪般往后扭曲。她打的如意算盘,就是当韩柏脚到时,扭曲了的软节棍鞭便会弹直,那力道必可在韩柏的脚底弄个洞出来。想法亦不可谓不毒辣。   岂料韩柏的腿,像忽地长了起来,压在扭曲了的软节棍上。   韩柏的腿当然不会变长,而是他的鞋子脱脚飞出,压在棍鞭头上。   柔骨女美丽的脸容立时一变。   鞋与棍鞭触处,传来有若泰山压顶的内劲,若让棍鞭弹首,不但伤不倒对方,自己贯注于棍鞭的真气,由于被对方注入鞋的劲道硬迫回来,必反撞入她经脉,不死也要重伤,大骇下,立时放手急落。   “篷!”   鞋子反弹,穿回韩柏脚上。   软节棍鞭箭般往相反方向激飞而去。   韩柏大笑道:“告诉方夜羽,这是第二次袭击我韩……韩柏大侠,哈哈哈……”抱着柔柔劲箭般横掠而去,扑往路旁的密林去。   柔骨女落到地上,和其他四人翘首遥望,却没有追赶。   正以为逃出敌人包围网的韩柏大感不妥,异变已起。   两侧劲风狂起。   强望生的独脚铜人和由蚩敌的连环扣分左右攻来。   韩柏当然不知道这两人是谁,但只是由对方所取角度、速度和压体而至的庞大杀气和内劲,便知要糟。   更糟的是对方早蓄势以待,自己却是气逃命的劣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另一声大喝在下面响起道:“柏儿!你老哥我来了!”竟是范良极的声音。   强望生和由蚩敌临危不乱,交换了一个眼神,交换了心意,均知道范良极这刻才刚离地,无论他轻功如何高明,也将慢了一线,只是那一线的延误,已让他们有足够时间先干掉韩柏,再回头对付范良极。   岂知范良极大叫道:“清妹助我!”   云清抢到跃起的范良极身下,双掌往他鞋底一托,范良极长啸一声,冲天而起,刹那间赶到由蚩敌背后,烟杆点出。   由蚩敌想不到范良极有此一着,不过他由出世到现在六十七年间,大小战役以百数计,经验无可再老到,想也不想,连环扣反打身后,完全是一命搏一命的格局。   韩柏见范良极及时现身,心中大喜,强吸一口真气,收势下坠,一脚往强望生直轰而来的独脚铜人踏下去,反占了居高临下的优势。   “叮!”   范良极烟杆敲在连环扣上。   由蚩敌呆了一呆,原来范长极烟杆传来一股力道,将他带得由升势转回跌势。范良极为何不想伤他?这念头刚起,范良极已藉那扣相击生出的力道,翻过他头顶,配合着韩柏,一烟往强望生胸口点去。   这大贼的真正目标原来是强望生而非他。   才想到这,由蚩敌再降下了七尺,云清的双光刃,夹在流云袖,已攻至眼前。   这时形势最危殆的是强望生。   本来他和由蚩敌定下对策,先以庞斑和方夜羽一手训练出来的十大煞神其中的金、木、水、火、土五煞作为主攻。   任何老江湖一见此五煞,便知道若让此五人联手围攻,因着五行生克制化的原理,必然威力信增,在这样的形势下,范良极和云清必尽力在五煞结成阵势前逃走,而他两人则在旁加以突击,可谓十拿九稳。   哪知破车厢而出的是韩柏而不是范良极,已使他们有点失算,现在范良极又神出鬼没般由地下冒出来,还造成如此形势,尽管心志坚定如强望生,也心神大震,斗志全消。   “轰!”   强烈的气劲在强望生高举头上的铜人顶和韩柏的脚底间作伞状激溅。   范良极的烟杆点至。   强望生存这生死关头,凄叫一声,猛一扭腰,借那急旋之力,将独脚铜人硬往上一送,同时肩膀撞在烟杆头处。   韩柏想不到下面的强望生厉害至此,竟尚有余力,闷哼一声,借势弹起。他不敢硬拼的原因,是怕震伤了怀中的柔柔。   范良极嘿嘿一笑,烟由直刺变横打,扫在强望生扭撞过来的肩膀上。   强望生惨哼一声,落叶般往下飞跌,独脚铜人甩手飞出。   同一时间由蚩敌挡过云清两招,凌空向强望生赶来,否则若韩柏或范良极有一人追到,强望生将性命不保。   范良极报了一半昨晚结下的仇,心情大快,长啸道:“柏儿、清妹,快随我走!”
第九章 情场硬汉   凌战天的客厅,小雯雯静静坐在椅上。   细碎的脚步声由内厅响起,一个小孩子气喘喘奔了出来,直到雯雯面前,才停了下来,两手不知拿着什么,却收在身后,不让小雯雯看到,原来是凌战天和楚秋素的儿子凌令。   雯雯哭肿了的大眼瞅了凌令一眼道:“我不用你来逗我开心!”   凌令大感气,将手大鹏展翅般高高举起,道:“看!这是长征哥从济南买回来给我的布娃娃,一男一女,刚好是对恩爱夫妻。”   雯雯硬是摇头,不肯去看。   楚秋素的脚步和声高时响起道:“令儿,你又欺负雯雯了,是不是?”   凌令大为气苦道:“不!我最疼雯雯了,怎会欺负她,而且我比她大三岁,昨天玩抛米袋时还曾让她呢。”   雯雯台头皱鼻道:“明明是我嬴你,还要吹牛。”接着两眼一红,向楚秋素问道:“素姨!我妈妈呢?”   楚秋素坐到雯雯身旁,怜惜地搂着她道:“娘有事离岛,很快便会回来了。”   雯雯道:“素姨不要骗雯雯,娘昨晚说要回铺赶酿‘清溪流泉’,以免浪首座没有酒喝,却没有说要离岛。”   楚秋素一时语塞。   幸好凌战天、上官鹰和翟雨时正于此时走进厅内,为她解了围。   雯雯跳了起来,奔到上官鹰身前,叫道:“帮主,找到我娘没有?”   凌战天伸手过来,一把抱起了她道:“雯雯,我问一句话,要老老实实回答我。”   雯雯肯定地点头。   凌战天道:“说天下间有没有覆雨剑浪翻云做不到的事?”   雯雯摇头道:“没有!”   凌战天道:“娘给坏人捉去了,但浪翻云已追了去救的娘,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相信我吗?”   雯雯点头道:“凌副座不用担心我,我不会哭,怒蛟帮的人都不会哭的,爹死了,我只哭了两次,以后便没有哭。”   凌战天眼中射出奇光,像是首次认识这个女孩,道:“在娘回来前,便住在我这,和令儿一齐跟我习武。”   小留驿是黄州府和武昌府间的官道上三个驿站最大的一个,聚了几间小旅馆和十多间房舍。   天刚亮便离开黄州府的人们,走了三个多时辰的路后,都会到这歇歇脚,补充点茶水,又或吃个简单的午餐,才又赶路。   时值深秋季节,大多数人都趁着天朗气清,赶在天气转寒前多运上两转财货、回家或探亲,所以路上商旅行人络绎不绝,小留驿亦进入它的兴旺时月。   有些懂赚钱之道的人更针对匆勿赶路者的心理,在路旁搭起蓬帐,摆开熟食挡子,供应又快又便宜的各种美食。   浪翻云和左诗到来时,只有卖稀饭和菜肉包子的档口还有一张桌子是空着的,两人没有选择,坐了下来,叫了两碗稀饭和一客十个的包子。   左诗垂着头,默不作声。   浪翻云从瓷筒内取出了五枝竹筷,在桌上摆出一个特别的图形来,微微一笑道:“左姑娘是否记挂着雯雯?”   左诗飞快地望了他一眼,垂下头轻轻道:“自雯雯出世后,我从没有离她那么远的。”   浪翻云想起了小雯雯,微微一笑道:“雯雯确是个可爱之极的小女孩,而且懂事得很,这么小的年纪,真是难得!”   左诗轻轻道:“浪首座为何不叫酒?”   混翻云有兴趣地打量着四周那乱哄哄的热闹情景,闻言答道:“我从不在早上喝酒,何况我被的清溪流泉宠坏了,恐怕其他酒喝起来一点味道也没有。”   这时有个人经过他们桌旁,看到浪翻云在桌上摆开的竹筷,脸容一动,望了浪翻云和左诗一眼,全身再震,匆匆去了。   左诗直到此刻仍是低着头,不敢望向浪翻云。   伙计送上稀饭和包子。   浪翻云赞道:“真香!”抓起一个包子送进嘴,另一手捧起热腾腾的稀饭,咕噜咕噜一把喝个精光。再抓起第二个包子时,见左诗仍垂头不动,奇道:“不饿吗?为何不吃点东西?”   左诗俏脸微红,不安地道:“我不饿!”   浪翻云奇道:“由昨晚到现在,半点东西也没有下肚,怎会不饿。”   左诗头垂得更低了,以蚊蚋般的声量道:“这么多人在,我吃不下。”   浪翻云环目一扫,附近十桌的人倒有八桌的人目光不住落在左诗身上。想起当年和纪惜惜出游时,每到人多处,都是遇上这等情况,所以早习以为常,不以为异。分别只是纪惜惜无论附近有一百人也好,一千人也好,在她眼中天地间便像只有浪翻云一个人那样。   腼腆害羞的左诗则是另一番情韵,却同是那么动人。   左诗感到浪翻云在细意审视着她,俏脸由微红转为深润的嫣红,头更是抬不起来,芳心不由自主想起被浪翻云搂在怀,追击“矛铲双飞”展羽时那种羞人感受。   这时一名轩昂的中年大汉来到桌前,低叫道:“浪首座!”   浪翻云淡淡道:“坐下!”   那大汉毕恭毕敬在其中一张空椅坐了下来,眼中射出热切和崇慕的神色,道:“小留分支头目陈敬参见浪首座。”   浪翻云望向大汉道:“这位是左诗姑娘……唔……我认得你。”   陈敬受宠若惊道:“七个月前属下曾回岛上,和黄州分舵的人谒见首座,想不到首座竟记得小人。”   浪翻云望向左诗,柔声道:“左姑娘,有什么口讯,要带给雯雯,陈敬可以用千里灵,迅速将消息传回怒蛟岛。”   左诗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浪翻云给人的印象一向是云野鹤,不将世俗事务放在心上,想不到如此细心体贴,想了想轻轻道:“告诉雯雯,她娘和浪首……首座在一起……很快回来。”   本来她想说的是“和浪首座一起,他会照顾我”,但话到了边,却说不出来,语音还愈来愈细,听得那陈敬竖直耳朵。   浪翻云向陈敬道:“听到了没有!”   陈敬将头波浪般点下,以示听到,恭敬地道:“属下立即将这消息传回去给……给雯雯。”   浪翻云再吩咐了几句,着他加到信去,微微一笑,脑中升起一幅当雯雯收到第一封专诚寄给她的千里灵传书时的神情模样。   陈敬见浪翻云再无吩咐,知机地施礼去了。   左诗道:“谢谢!”   浪翻云微一错愕,心中涌起歉意。   左诗现在的苦难,所受的惊吓,与相依为命的爱女分离的痛苦,都是因自己而来。假设自己没有在观远楼上出言邀请左诗上来相见,假设他浪翻云没有到酒铺找她们母女,在旁虎视耽耽的敌人也不会选上左诗来引他上钩。   直至此刻,左诗不但没有半句怨言,还心甘情愿地接受他所有安排,还要谢他。   白望枫等人的围攻是不值一哂的愚蠢行为,真正厉害的杀着是受楞严之命而来的黑榜高手“矛铲双飞”展羽。   鬼王丹是“鬼王”虚若无亲制的烈毒,药性奇怪,一进入人体,便会潜伏在血脉内,非经他的解药,无人可解,所以浪翻云若要救回左诗之命,便不得不亲自上京,找鬼王要解药。   这一着另一个厉害的地方,就是凡服下鬼王丹的人,视其体质,最多也只有四十九天可活,所以浪翻云必须尽量争取时间,携左诗北上,如此一来,多了左诗这包袱,浪翻云便失去他以前独来独往,可进可退的优势,由暗转明,成为敌人的明显攻击目标。   他浪翻云乃当今皇上眼中的叛贼,兼之京师高手如云,他或可全身而退,但左诗呢?解药呢?   想到这,浪翻云苦笑起来。   在范良极的带领下,韩柏搂着柔柔,穿过一堆乱石,转上一条上山的小径。   范良极忽地停下,愕然后望。   韩柏也是一呆,停下转身,奇道:“云清那……那……为何还没有来?”   范良极瞪了他一眼,一个闪身,往来路掠去,才出了乱石堆,只见面对着的一棵大树的树身上,一枝发簪将一张纸钉在那里,写着:“我回去了!不要找我。”八个字。   范良极闷哼一声,摇摇头,伸手拔下发簪,簪身还有微温,范良极将发簪送到鼻端,嗅了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时韩柏放开了柔柔,走到他身边,伸手将他瘦削的肩头搂着,安慰他道:“死老鬼不要灰心,情场上的男女便如高手对阵,有进有退,未到最后也不知胜败结果呢。”   范良极冷笑道:“谁说我灰心了?”   韩柏见他连自己唤他生死老鬼也没有还击,知他心情不但不是“良极”,而是“劣极”,心中大表同情但却找不到话来安慰他,不由想起了秦梦瑶,登时一颗心也像给铅块坠着那样,沉重起来。   范良极两眼往后一翻,脸无表情地道:“那是谁?”眼光又落在手中的发簪上。   韩柏松开搂着他肩头的手,搔头道:“这要怎么说才好,她是莫……”   “呀!”   一声怪叫,范良极弹往半空,打了个筋斗,落回地上,上身微仰,双手高举,握拳向天振臂大笑道:“差点给这婆娘骗了!”   韩柏和柔柔一前一后看着他,均想到难道他给云清一句决绝的话便激疯了?   范良极一个箭步过来,来到韩柏前,将发簪递至韩柏眼前寸许的位置兴奋地道:“你看到簪头的那对小鸳鸯吗?”   韩柏抓着他的手,移开了点,看了会点头道:“的确是对鸳鸯,看来……看来或者是云清婆娘对你的暗示,对!定是暗示。”说到最后,任何人也可出他是勉强在附和。   范良极猛地缩手,将发簪珍而重之收入怀内,怒道:“去你的暗示,谁要你砌辞来安慰我这坚强的情场硬汉。”再两眼一瞪,神气地道:“幸好我没有忘记,这枝银簪是我数年前给她的其中一件小玩意,知道没有?明白了没有?”   韩柏恍然犬悟,看着像每条皱纹都在发着光的范良极,拍头道:“当然当然!她随身带着你给她的东西,显是大有情意……”   范良极冲前,两手抢出,抓着他的衣襟道:“不是‘大有情意’,而是极有情意,无底深潭那么深的情,茫茫大海那么多的意。”他愈说愈兴奋,竟然出口成章来。   韩柏唯有不停点头,心中却想道:云清那婆娘将这簪还你,说不定代表的是“还君此簪,以后你我各不相干”也说不定,但巳口当然半个字也不敢说出来。   范良极松开手,勉强压下兴奋,板着脸道:“你还未答我的问题?”   韩柏扭头望向垂首立在身后十多步外的柔柔,忽地涌起对方孤独无依的感觉,直至回转头来,仍没法挥掉心内怜惜之意,搭着范良极肩头再走远两步,才以最简略的语句,介绍了柔柔的来历。   范良极这时才知道这美艳的女子竟如此可怜,歉意大起,点头道:“原来这样,不如你就放弃了秦梦瑶,只要了她和朝霞算了。”话一完,同时退开两步,以防韩柏勃然大怒下,挥拳相向。   岂知韩柏愕了一愕,记起了什么似的,脸色一变向他望来,道:“差点忘了告诉你,朝霞有难了!”   范良极全身一震,喝道:“什么?”   韩柏连忙举手制止他的震惊道:“灾难只是正要来临,还未发生。”当下一五一十将偷听到陈令方和简正明两人密谋的话说出来。   范良极脸色数变,眉头大皱,显亦想到韩柏早先想到的问题。   目前最直接了当的方法,当然是在陈令方将朝霞带上京城前,将她劫走,可是朝霞和他们无亲无故,这样做只会将事情弄得一团糟,朝霞怎会相信他们这两个陌生人?要韩柏娶朝霞,只是范良极一厢情愿的事罢了。   韩柏安慰他道:“放心吧!我已成功挡住了方夜羽两次袭击,再多挡一次,便可以迫方夜羽决斗,干掉了他后我们便齐齐上京,一定还来得及。”   范良极瞪大眼,看怪物般直瞪着他。   韩柏大感不自然,伸手在他一瞬也不瞬的眼前扬扬,闷哼道:“死老鬼!有什么不安。”   范良极冷冷道:“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韩柏气地道:“我知道,只是白发红颜,加上刚才那群人,就算我有你帮助也是死路一条……”摊手叹道:“可是现在还由得我们作主吗?而且连你独行盗这么懂得鬼行鼠窜,藏头缩尾,也给他们弄了出来,叫我能躲到哪里去?”   范良极嘿然道:“那只是因为有心人算无心人,给他们找到清妹这唯一弱点,现在本独行盗已从无心人变成有心人,不是我夸口……”   韩柏口中发出可恶的“啐啐”之声,道:“你以前不是说过自己除庞斑外什么人也不怕吗?现在不但给人打伤了,还被赶得四处逃命,仍要说自己不是夸口?”   范良极气道:“我几时说过自己除庞斑外便什么人都不怕?”   韩柏气定神道:“你或者没有说出来,不过你却将这种自大的心态写了在你不可一世的神气老脸上,还想骗人自己不是那么想。”他显然在报复范良极在秦梦瑶面前公然揭破他对她爱慕那一箭之仇了。   范良极阴阴笑道:“对不起,我差点忘记了你已变成了什么妈的韩柏大侠,难怪说起话来那么有权威性。”   “噗哧!”   在旁的柔柔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老一少两人,竟可在这四面楚歌、危机四伏的时候,谈着生死攸关的正事时,忽然斗起嘴来,真教人啼笑皆非。   两人的眼光齐齐落在柔柔身上。   在薄薄的亮质丝服的包下,这美女玲珑浮凸,若隐若规的诱人体态,惹人遐思之极。范良极干咽了一口,道:“你这饮奶的小儿倒懂得拣人来救。”   韩柏针锋相对道:“你这老得没牙的老鬼不也懂得拣云清那婆娘来救吗?”   范良极脸色一沉道:“不是云清那婆娘,是清妹!”   韩柏学着他先前的语气道:“噢!对不起,你不也懂得拣清妹来救吗?”   范良极一手再扯着他衣襟,警告道:“什么清妹,你这小孩儿哪来资格这么叫,以后要叫清妹时,请在前面加上‘你的’两字,明白吗?韩柏大侠!”   韩柏装作投降道:“对不起!是你的清妹。”   两人对望一眼,忽地分了开来,捧腹大笑。   在旁的柔柔心中升起温暖的感觉,她以往大多数日子部在莫意的逍遥帐内渡过,每天只能战战兢兢地在讨莫意欢心,八姬间更极尽争宠之事,从未见过像这两人那种真挚之极的感情,心中亦不由得想到两人其实是在敌人可怕的威胁下,在绝望苦中作乐,振起斗志,以保持乐观开朗的心情。   范良极伸手搂着韩柏的肩头,正容道:“柏儿!我们来打个商量。”   韩柏警戒地道:“什么?又是商量?”   范良极不耐烦地道:“我的商量总是对你有利无害,你究竟要不要听?”   韩柏无奈屈服道:“老鬼你不妨说来听听!”   范良极老气横秋道:“现在事势摆明,方夜羽不会让我们活到和他决斗那一天……”忽地脸色大变,失声道:“糟了!我们竟然忘了小烈。”   韩柏呆了一呆,心中冒起一股寒意,是的!他们真的忘了风行烈,这个庞斑最想要的人。   范良极燠恼道:“方夜羽这小子真不简单,只耍了几招,便弄得我们自顾不暇,阵脚大乱。哼!不过小烈他已得厉若海真传,打不过也逃得掉吧!”   韩柏听出他话虽如此,其实却全无信心,不过现在担心也担心不来,唯有期望风行烈和谷倩莲两人吉人天相吧。   范良极忽又兴奋起来道:“不再听你的废话了,来!我带你们去看一些东西。”   韩柏和柔柔同时一呆,在这样恶劣的形势,还有什么东西好看?
第十章 山雨欲来   方夜羽站在一个山顶之颠,艳阳高挂天上,在温煦的阳光,他挺拔的身形,充满着自信和骄傲。   他低头审视着手上失而复得的三八戟,看得是那么情深,那么贯注。   站在他旁边的“秃鹰”由蚩敌、“人狼”卜敌、“白发”柳摇枝、蒙氏双魔、十大煞神的灭天、绝地和金、木、水、火、土五煞,均摒息静气,静待他的发话。   众人都有点沮丧,因为在昨晚的行动,定下的目标均没有达到。   方夜羽微微一笑,望向“白发”柳摇枝道:“柳护法可知为何我将此戟让韩柏保管至决斗之时?”   柳摇枝愕了一愕,深思起来。   这亦是当日韩柏大惑不解的事,因为将自己的趁手武器交与敌人,在武林确乃罕有之极的事。   方夜羽淡淡道:“当日我看到他第一次拿起我的三八戟时那种感觉,已使我知道这人对武器的特性,有种与生俱来的敏锐触觉,当然,现在我们知道他这种触觉,是来自赤尊信的魔种。”略一沉吟,嘴角再露出一丝笑意,眼光由柳摇枝移往山头外葱绿的原野,像想起了当日的情景道:“所以我故意将右戟留给他,其实是以此无形中限制了他接触其他武器,亦迫他只能以右戟和我交手。”   众人恍然大悟,亦不由得打心底佩服方夜羽的眼光和心智,要知即管赤尊信重生,用起三八戟来,也绝及不上方夜羽传自庞斑对三八戟的得心应手。   “白发”柳摇枝脸色一变道:“我不知道其中竟有如此玄妙,还以为将三八戟取回有利无害,不过少主请放心,我们必能取韩柏的头回来向少主交代。”   方夜羽叹了一口气道:“假设我以追求武道为人生长高目标,韩柏将是我梦寐难求,使我能更晋一层楼的对手,可是我身负逐鹿中原的大任,唉……”   蒙大、蒙二两人齐躬身道:“少主千万要珍重自己,在中原重振我大蒙的希望,全系于少主身上。”   方夜羽环视众人,哈哈一笑道:“我们这次出山,首要之务,就是打击中原武林,想当年朱元璋若非得到黑白两道的支持,何能成其霸业?昨晚我们看似未竟全功,其实已将黑白两道打击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又嘿嘿一笑,哂道:“不可不知昨晚我们对付的人,都是中原武林一等一的厉害角色,若我们能轻易完成任务,才是奇怪。”   众人因恐惧方夜羽责怪而拉紧的心情,齐齐松舒,都涌起下次必须全力以赴,不负方夜羽所望的热情。   方夜羽见已激励起众人士气,正容道:“现在厉若海、赤尊信已死,江湖三大黑帮其中之二落入了我们手。白道十八种子高手心胆俱寒,又因韩府凶案陷于分裂边缘,只要我们能坚持分而化之、逐个击破的战略,中原武林将元气大伤,那时我大蒙再次东来,朱元璋便再无可用之将,天下还不是我囊中之物。”   众人纷纷点头。   要知破坏容易,建设困难,他们的目的并非太难达到,首先拿黑道开刀,将反抗的人剔除,统一黑道,扩展地盘,削弱朝廷的势力,制造不安。这目标现在已大致达成,若非怒蛟帮有浪翻云的覆雨剑顶着,则天下黑道,便已尽成为方夜羽的工具,这种由外至内逐步腐蚀明室天下的手段,确是毒辣之极,而且非常有效。   方夜羽望向“秃鹰”由蚩敌,道:“强老师的伤势如何?”   由蚩敌悻悻然道:“这范良极确是狡诈之极,老强的伤势相当严重,幸得少主赐以灵药,不过没有百日精修,也难以复原。”   一直没作声的“人狼”卜敌恭敬问道:“请小魔师指示下一步行动。”   方夜羽沉吟片晌,道:“我们一上来便占尽了上风优势,主因是在过去二十年,我们默默耕耘下,不但培养了大批可用的人才,还建立了庞大有效的情报网,以暗算明,使敌人措手不及。不过自昨晚之后,我们便由暗转明,兼且由老师等又现了身,必惹起敌人警觉。”   柳摇枝道:“尤可虑者,乃是朱元璋的反应。”   方夜羽哈哈一笑道:“这我倒不太担心,朱元璋以黑道起家,得了天下后又反过来对付黑道,开国元老所余无几,唯一可惧者只是‘鬼王’虚若无,但我们却有师兄这一着厉害之极的棋子,保护朱元璋自顾不暇,哪还有情来理中原武林内发生的事。”   眼光落在由蚩敌身上,道:“不知里老师何时会抵武昌?”   众人知道他说的是蒙古五大高手智计武功均最超卓的“人妖”里赤媚,均露出注意的神色。昔日蒙皇能撤回塞外,就是因里赤媚对着了对方武功最高明的虚若无,否则顺帝能否全身而退,也是未知之数,于此可见此人武技的强横。   由蚩敌道:“里老大现在应该也到了。”   方夜羽眼中闪过精芒,道:“既是如此,便由里老师主持追杀范良极和韩柏,若有里老师出手,哪愁两人飞上天去。”接着嘴角牵出一丝冷笑,话题一转道:“双修府处处与我作对,若我教她有片瓦留下,何能立威于天下?”   众人精神大振,轰然应是。   卜敌脸上规出一个残忍的笑容,道:“纵使风行烈逃到天脚底,也绝逃不出我们的五指关。”   方夜羽略一思索道:“我们可放出声气,让天下人均知我们即将攻打双修府。”   众人大感愕然,这岂非使敌人知所防吗?   方夜羽傲然一笑道:“八派一向视自己为武林正统,又得朱元璋策封为八大国派,西宁派更连道场也搬了往京城,近年来更是妄自尊大、崖岸自高,对双修府此等一向被他们视为邪魔外道的门派,绝不会屑于一顾。现在厉若海已死,邪异门云散烟消,双修府少了这大靠山,顿时陷于孤立无援之境,纵使我们宣称要攻打双修府,也无人敢施以援手。”   柳摇枝道:“我明白了,少主是想以此杀鸡儆猴,树立声威。”   方夜羽道:“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理由,我是想引一个人出来。”   柳摇枝一震道:“少林的‘剑僧’不舍大师?”   方夜羽眼中掠过赞赏的神色,蒙氏双魔和秃鹰三人武功虽和柳摇枝同级,但智计却要以后者最高,点头道:“柳护法猜得不错,此人经师尊定,不但是十八种子之首,武功才智还是八派第一,若能击杀此人,八派之势将大幅削弱,于我们大大有利。”   卜敌问道:“假设惹了浪翻云出来,我们恐难讨好。”   由蚩敌怒喝道:“浪翻云又如何?若他敢来,便由我和蒙大、蒙二应付,保证他有来无去。”   方夜羽淡淡一笑道:“由老师万勿轻敌,不过卜敌也不须担心。”脸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意,续道:“任他浪翻云智比天高现在对这事也将有心无力,只希望怒蛟帮会派出精兵,赶往援手,那我们或可得到两颗人头。”   众人精神大振,若没有浪翻云在,怒蛟帮又因援救双修府致分散了实力,实在是覆灭怒蛟帮的最佳良机。众人至此,不禁对方夜羽佩服得五体投地。   方夜羽眼中精芒再现,道:“我要的是凌战天和翟雨时两人项上的头颅,此二人一除,怒蛟帮便再不足道,而且会对浪翻云构成最严重的心理打击,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众人轰然应诺,热血沸腾,只希望能文即赴战场杀敌取胜,以成不世功业。   方夜羽向柳摇枝吩咐道:“柳护法可乘机招揽双修府的死对头‘魅影剑派’,在游说的过程,可多透露点我们的事与他们知道,其派主‘魅剑’刁项乃元兀未四霸之一陈友谅之弟‘横江铁矛’陈友仁爱将,当年康郎山水道一战,朱元璋纳虚若无之计,利用风势焚烧陈友谅的巨舟阵,豪勇盖世的陈友仁为虚若无所杀,刁项知势不可为,避回南粤,但对朱元璋可说恨之入骨,凡有害朱元璋之事,均会戮力以赴。”   柳摇枝肃然领命。   蒙大道:“少主!对来自‘慈航静斋’的女高手,我们又应如何处理?”   方夜羽呆了一呆,他不是没想到要对付秦梦瑶,而是潜意识地在回避这问题,沉吟片晌道:“秦梦瑶和师尊的关系非同小可,待我请示师尊后,再作打算。”   众人齐声应是。   方夜羽望向升上中天的艳阳,知道自己的力量亦是如日中天,只是寥寥几句话,便将黑白两道全卷进腥风血雨。   怒蛟岛。   在帮主上官鹰的书房,上官鹰、翟雨时和凌战天三人对坐桌上。   三人均脸色凝重。   翟雨时道:“左诗被掳一事,最大的疑点是对方为何会拣上她,而不是其他人?要知浪大叔和左诗最为人所知的一次接触,便是那晚大叔来观远楼与我们聚餐前,在街上扶起将跌倒的雯雯,这种一面之缘的关系,并不足以使左诗成为敌人威胁大叔的目标。”   上官鹰和凌战天默然不语,静待瞿雨时继续他的分析。上官鹰对翟雨时智计的信心自是不在话下,连智勇双全的凌战天也是如此,可见翟雨时已确立了他第一谋士的地位。   翟雨时清了清疲倦的声调,缓缓道:“所以这内好必须也知道大叔和左诗在事发那晚前的两次接触,才有可能作出以左诗为目标的决定。”   上官鹰皱眉道:“但那两次接触只是普通之极的礼貌性交往,大叔邀请左诗上楼一晤时,还被左诗拒绝了,由此可看出两人间并没有可供利用的亲密关系。”   翟雨时挨往椅背,让由昨夜劳累至这刻的脊骨稍获松舒的机会,淡淡道:“但事实上就是敌人的好计成功了,千里灵传来的讯息,大叔已被迫要带着左诗赴京了,这告诉了我们什么?”眼光移向沈思的凌战天。   凌战天瞪了他一眼,低骂道:“想考较我吗?”   翟雨时微笑点头,心中升起一股温情,他和凌战天的关系由对立,至乎疏而不亲的信任,以至眼前的毫无隔阂,分外使人感到珍贵。   凌战天眼光转向上官鹰,神色凝重了起来,道:“这代表了此内奸不但深悉大哥的性格,还知道大哥和‘酒神’左伯颜的关系,知道只以左诗为左伯颜之女这个身份,大哥便不能不尽力去救她。”   上官鹰动容道:“如此说来,此人必是帮内老一辈的人物。”眼中精光一闪,射向翟雨时道:“此人会是谁?”   翟雨时迅速回应道:“我曾查过当左诗和雯雯送酒至观远楼时,当时同在楼内,而又称得上是元老级人物的,共有三人。”上官鹰脸色愈见凝重,道:“其中一人当然是方二叔,另外两人是谁?”   翟雨时冷冷道:“是庞过之和我们的大医师常瞿白常老。”凌战天浑身一震,脸上泛起奇怪之极的神色,喃喃道:“常瞿白……常瞿白……”   上官鹰也呆了一呆道:“这三人全部是自有怒蛟帮在便有他们在的元老,怎会是内奸。”闭上布满红丝的眼睛,好一会才再睁开道:“会否是我们多疑?根本不存在内奸的问题,而只是由于敌人高明罢了。”说到最后,声调转弱,连他也不相信自己的想法。   翟雨时淡淡道:“我还可从另一事上证明怒蛟帮有内奸的存在。”   两人同时心中懔然,愕然望向瞿雨时。   翟雨时道:“我在来此前,收到了长征的千里灵传书,带来了重要的消息。”   凌战天欣然一笑,低叹道:“真好!这小子还未死。”   上官鹰和翟雨时交换了个眼色,都听出这长辈对戚长征出自真心的爱护和关怀。   翟雨时道:“信中有两条重要的消息,就是楞严派出了手下西宁旅的‘游子伞’简正明,游说隐居于洞庭湖岸旁乡间的‘左手刀’封寒,出山对付我们,但为封寒严拒。”   上官鹰脸上掠过不自然的神色,显是想起封寒受浪翻云所托带之离岛的乾虹青。   这三年来,他虽一直设法忘记这妻子,但他知道自己并没有成功,尤其在午夜梦回的时刻。   翟雨时续道:“第二条重要的消息是庞斑与乾罗谈判决裂,乾罗昨晚在街上受到方夜羽聚众围攻,受了重伤,但奇怪的是庞斑并没有亲自出手。”   凌战天一愕,然后吁出一口气道:“看来大哥估计不错,庞斑决战厉若海时,果然受了伤,而且看来不轻。”接着一对虎目寒光一闪,嘿然道:“以乾罗的老谋深算,怎会单身赴会?”   翟雨时道:“我另外收到黄州府暗舵传来的消息,乾罗山城的人在过去数日内曾分批进入黄州府,但在黄州府一战中显然没有参与,其中原因,耐人寻味。”   凌战天皱眉道:“据大哥说,他那次见到乾罗,发觉乾罗已练成了先天真气,假若没有庞斑出手,谁能将他伤了?”   上官鹰和瞿雨时均露出感激的神色,若非得干羁通知浪翻云有关他们被莫意和谈应手追杀的事,使浪翻云及时授手,他们现在便不能安坐这书房之内了。   凌战天脸上现出懔然之色,道:“假设庞斑确是昔年蒙古开国时第一高手‘虎宗’蒙赤行之徒,这方夜羽便极可能亦是蒙人之后,这次来搅风搅雨,恐有反明复蒙的目的。”叹了一口气道:“若是如此,我们要面对的,就不但是归附于庞斑的黑道高手,还有蒙人剩下来的余孽了。”   上官鹰和翟雨时脸色齐变。   凌战天叹了一口气道:“当年老帮主为小明王韩林儿部下时,曾与当时蒙古最强悍的高手‘人妖’里赤媚交手,虽能保命逃生,但所受的伤却一直未曾完全痊愈。后来朱元璋使阴谋将小明王沉死于瓜洲江中,老帮主才与朱元璋决裂,率小明王旧部退来怒蛟岛,建立怒蛟帮,若此魔再次出世,经过这二十多年的潜隐,恐怕要大哥的覆雨剑才可制得服他。”   三人沉默下来,都想到事情的严重性,实出乎早先料想之外。   上官鹰长长吁出了一口气,道:“雨时,长征的来书中,还提到什么事?”   翟雨时淡淡道:“他正和乾罗在一起。”   两人齐齐愕然。   翟雨时连忙解释道:“长征这封千里灵传书,显然是在非常匆忙的情况下写成,照文意看,是他在乾罗受伤后,施以援手,现正护送乾罗到某一秘处去,希望很快可以收到他的第二封信。”   上官鹰皱眉道:“这和你刚才所说,可从此证实怒蛟岛内有内奸有何关系?”   翟雨时道:“当初我反对长征去找马峻声晦气,除了怕他和八派联盟结下不可解的仇怨外,更担心的是方夜羽方面的人。”   上官鹰、凌战天两人了解地点头,因为在与莫意和谈应手的战斗,戚长征锋芒毕露,成为了怒蛟帮继浪翻云和凌战天后最受瞩目的人物,视怒蛟帮为眼中钉的方夜羽,怎会不起除之而后快的心?   翟雨时分析道:“但长征大摇大摆进入黄州府,还公然向简正明挑战,方夜羽等竟不闻不问,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凌战天击台赞道:“雨时果是心细如发,这事实说明了方夜羽知道了长征此行的目的,自然不会从中阻挠,最好是长征杀了马峻声,那时我帮和八派势成水火,他们便可坐得渔翁之利了。”   上官鹰动容道:“如此说来,我们帮内真的存在内奸了。但究竟是方二叔?庞过之?还是常瞿白呢?这三人均知道长征是到了什么地方去的。”   凌战天脸色峦得非常阴沉,却没有作响。   翟雨时道:“整个早上,我都在苦思这问题,现在连头也感到有点痛……”   上官鹰关切地道:“雨时!我常叫你不要过分耗用脑力……”   瞿雨时叹道:“不想行吗?”再叹一口气后道:“照我想,方二叔的可能性最少,因为他的活动围主要是观远楼的事务,从没有真正参与帮的大事,故并非做内奸的适当人选。”   凌战天冷冷插入道:“是常瞿白!”   两人眼光立时移到他脸上。   只见凌战天眼中闪着可怕的寒芒,斩钉截铁地道:“庞过之我可担保他没有问题。”   两人知道他还没有说完,静心等候。   凌战天望往屋梁,脸上露出回忆的神情,缓缓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对老帮主的暴死不能释疑,虽说与里赤媚血战留下的内伤,一直未能彻底痊愈,但老帮主底子既好,内功又深厚无匹,年纪尚未过四十五,如何会突然一病便死,事后我们虽然详细检验,总找不出原因来,现在我明白了,我们是绝不会查出任何结果的,因为检查的人,正是在我们帮地位尊崇的大医师常先生,常瞿白!老帮主!你死得很惨。”   一滴热泪由他左眼角泻了下来。   上官鹰浑身一震,颤声道:“你说什么?”他已忘了称凌战天为二叔,可见他的心头是如何激动。   凌战天闪着泪影的虎目投向上官鹰,一字一字道:“我说常瞿白不但是内奸,还是他害死了老帮主,只有他才可以在老帮主的药动手脚,而不虞有人知道。”接着一声长叹道:“大哥一直不喜欢常瞿白,我还以为是大哥的偏见,直到这刻,我才知道凭着他超人的直觉,已感到常瞿白有问题。”   翟雨时按着激动的上官鹰,沉声道:“我心中也是这个人,他还有一个做内奸的方便,就是每到一个时候,便可离岛独自往外采购药物。其他两人,方二叔近六、七年连半步也未曾离开过怒蛟岛;庞过之虽亦常有离岛,但总有其他兄弟在旁。所以若要我说谁是内奸,常瞿白实是最有可能。”   上官鹰狂喝道:“我要将这奸贼碎万段。”   凌战天以平静至怕人的语气道:“我们不但不可以这样做,还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瞿雨时接入道:“因为所有这些推论,都只是凭空想像,全无实据,这些年来常瞿白以其高明医术,在岛上活人无数,极受帮众拥戴,若我们杀了他,会惹起帮内非常恶劣的反应。”   上官鹰泪流满脸,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披人提醒自己敬爱的严父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连翟雨时也不知应怎样劝解他。   上官鹰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悲愤,暴喝道:“难道我上官鹰便任由杀父仇人在面前走来走去,扮他道貌岸然的大国手?”   凌战天平静地道:“假设我猜得不错,他很快便要离岛采药了,当我们确定他是一去不回,并不是贸然冤枉了他时,我们便可以开始数数他还有多少天可活了。”
第十一章 盗王宝藏   武昌府。   午后。   陈令方大宅僻静的后花园,人影掠过,闪电般没入了假石山林立之处。   带头的是范良极,他到了其中一座假石山前停了下来,熟练地伸出手来,在假石山近底部处一轮拍打,接着双掌伸出,运起内劲,用力一吸,一块重约数百斤的大石,硬生生给他吸拉起来,移放地上,露出一个可容人爬进的入口。   范良极得意地回头向身后的韩柏和柔柔道:“这是我布于天下三十六个秘藏之一,三个月前才开凿出来。”接着竖耳一听,低呼道:“有人来了,快进去!”领先爬了进洞,又回过头来吩咐道:“记得把门关上。”   韩柏暗忖这开在假石山的洞穴,必是范良极偷窥朝霞时,着无事开凿出来的。   柔柔来到他身旁,兴趣大生地低声道:“要不要爬进去?”   韩柏也很想看看这号称天下盗王的大贼,究竟放了些什么东西在面,连忙点头示意。两人一先一后往内爬去,韩柏进时顺手拿起大石,将入口塞上。   前面的柔柔爬得颇快,不断传来她双脚触地的声音,韩柏大奇,原来这娇俏的美女身手实是不差跟着两脚一空,来到另一空间,顺势跃下。   韩柏落在凹突的实地上,环目一看,哪有什么宝藏,只是个十多尺见方的空间,一点也不觉有斧凿之痕,只像是一个在假石山内的天然洞穴。   阳光由石山的隙缝小孔中透入,一点也不觉气闷。   范良极神情奇怪,瞪着柔柔低声道:“小妮子轻功不错,为何总要人搂搂抱抱,不懂自己走路吗?”   柔柔俏脸一红,垂头道:“公子要抱柔柔,柔柔便让他抱。”   范良极闷哼一声,瞪向韩柏道:“你这小子倒懂得混水摸鱼,趁风驶帆之道。”   韩柏搔头道:“我怎知她会自己走得那么快?”顿了一顿哂道:“这个鼠洞就是你所谓的三十六秘藏之一吗?”   范良极不屑地冷笑道:“早说了你是无知小儿,以后在乱说话前,最好动动脑筋,假若我范良极的宝贝就放在这鬼洞,有朝一日,陈令方那混账看这假石山看不顺眼,要移到别处,我的东西岂非尽付东流?”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抓着洞内地土一瑰大石,用力横移,看他用力的情况,此石显然比封着入口那石更重。   石头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往下延伸的信道。   柔柔惊叹道:“竟有道石阶,具是令人难以相信!”   范良极大感受用,得意地道:“换了是普通工匠,就算十个人一齐动手,要弄个像这样的地下室出来,最少也要百日功夫,我老范一个月不到便弄了出来,来!请进!”   韩柏好奇心大起,便要步入,岂知范良极毫不客气伸手拦在他胸前,冷冷道:“我的‘请进’并不是向你说的。”   韩柏和他嬉玩惯了,丝毫不以为怪,嘻嘻一笑,退往一旁。   柔柔缓步来到入口旁,有点担心地道:“里面能否吸到气?”她没有像范韩两人长期闭气的功力,自然要大为犹豫起来。   范良极显然对“知情识趣”的她改观了很多,滔滔不绝夸赞道:“柔柔不用担心,我的秘藏也是我藏身的地方,通气的设备好得不得了……”   韩柏心中一动,一把抓着范良极的衣袖,道:“老范!假若我们在你的贼巢躲上九天,尽管方夜羽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休想找到我们。”   范良极两眼一翻,有好气没好气地道:“那十日后你到不到韩家的兵器库和方夜羽决斗?”   韩柏点头道:“当然去,我韩柏岂会怕他?”   范良极揶揄道:“当然!我们的韩柏大侠若怕了人,就不是大侠了,那就请问一声,假设在你老人家开赴战场途中,方夜羽布下人手对你加以拦截,你老人家又怎么办?”   韩柏惯性地搔拨头,期期艾艾道:“这个嘛?这个……”跟着若有所得道:“那我们索性在这躲一段时间,不就行了吗?”   范良极占得上风,益发要大逞口舌,阴阳怪气地道:“你要做地洞的老鼠,恕我这顶天立地台起头来做人的盗王不奉陪了,不过你以后再也不要称自己作大侠,看来朝霞也不适合嫁你这明知她有难也袖手旁观的吃奶大侠。”   韩柏见有“崇拜”他的柔柔在旁,却给范良极这死老鬼如此“嘲弄”,脸子上怎挂得住,忿然转身,怒道:“那我现在便大摇大摆走到街上去,看看方夜羽、莫意等能拿我怎么样。”   柔柔惊惶叫道:“公子!”   范良极“咕咕”笑了起来,走上来揽着他肩头,道:“我的小柏儿,为何做了大侠后,连心胸也窄了起来,开开玩笑也不行,便要钻出去送死。”   韩柏当然不是真的想出去送死,趁机站定道:“躲起来不可以,出去也不可以,你究竟要我怎么样?”   范良极陪着笑脸,但口中却丝毫不让道:“你的脑筋这么不灵光,怎能再扮大侠下去。”   韩柏想不到自称了一句“大侠”,竟给这“大奸贼”抓住了痛脚,惹来这么严重的后果,他也是精灵之极的人,想了一想冷冷道:“我改名没有问题,不过看来你也难逃改名之运,而问题则更严重多了!”   范良极愕然道:“改什么名?”   韩柏反手搂着他干瘦的肩头,嘻嘻笑道:“你不是叫什么妈的‘独行盗’吗?不过我看你其实最喜欢凑热闹,不如改作‘双行盗’,又或‘众行盗’、‘多人行盗’又或‘熙来攘往盗’,那倒贴切得多。”   范良极一时语塞,回心一想,这小子倒说得不错,不过错不在自己,眼前此小子才是罪魁祸首,自从遇上了他后,自己果然怕起了寂寞来。   韩柏见难倒了他,侠怀大慰,更表现出大侠的风,安慰道:“不过你也不用深责自己,人老了,思想也跟着成熟了,自然会抛弃以前的陋习。”不容范良极有反击的机会,向往旁掩嘴偷笑的柔柔道:“来!柔柔,我们下去,看看‘熙来攘往盗’有什么可看得上眼的东西。”走前,推着柔柔步下石阶。   地室内果然空气清爽,但由明处走进暗处,一时间连韩柏的夜眼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嚓!”   火摺燃起,点亮了一盏挂在墙上的油灯。   室内大放光明。   韩柏和柔柔两人齐齐一呆。   若他们见到的是满室珍玩,价值连城的珠宝玉石,他们都不会像现在般惊奇,因为范良极身为大盗之王,偷的自然不会是不值钱的东西。   室内空空荡荡,只有在室中一角,用石头架起了一块木板,放了十多个匣子,还有一札十多卷羊皮和一个长形的锦盒,也不知面写了或画上了什么东西,较像样的是木板旁的一个大箱子,看来面放的应是较值钱的珍宝吧!   范良极一点也不理两人失望的表情,来到那木箱旁,洋洋自得地道:“你们猜猜箱内放的是什么东西?”不待两人反应,迳自将箱盖掀开,原来是一箱衣服杂物。   韩柏和柔柔脸脸相觑,这算什么珍藏宝库?   范良极见捉弄了他们,心怀大畅,故作神秘地道:“你们若要看什么名画玉马,巧艺奇珍,我其他秘藏多的是,但都不及这室内的东西来得宝贵和有用,至少在眼前这光景是如此。”顺手将那锦盒拿了起来,递给韩柏。   韩柏听他话中有话,接过锦盒,一看下全身一震,差点连锦盒也掉在地上,愕然望向范良极。   范良极双手环抱胸前,对韩柏的强烈反应大是满意。   柔柔和这一老一少两人相处多了,也感染了他们那无拘无束的气氛,将头凑过去,只见锦盒上写着“大明皇帝致高句丽王御笔”,不由也“啊”一声叫了起来。   竟是大明和高句丽两国皇帝的往来文牒,不知如何竟来到这地室。   韩柏贱仆出身,不要说皇帝老子,只是府主便觉高不可攀,现在连皇帝的手书也来到自己手,困难地咽了一口涎,战战兢兢地道:“我可以看看吗?”   范良极眼中射出得意之极的神色,阴阴笑道:“我还以为你是目不识丁的傻瓜,这么久还不打关来看看。”   韩柏信心十足,将锦盒打开,心想幸好我自幼便伴着韩家两位少爷读书记字,虽然受尽二少爷韩希武的气,但偷学来的东西绝不会比这二少爷正式拜师学回来的少。   范良极在旁嘀咕道:“朱元璋什么出身,我才不信他写得这么一手好字,九成九是由身边的人代书,还说什么御笔,见他祖宗的大头鬼。”   韩柏见怪不怪,把他对皇帝的轻蔑和大逆不道言语当作耳边风,探手从锦盒内取出被名贵锻锦包得隆隆重重的御书来。   柔柔接过锦盒,又接过他解下的锻锦,让他腾空双手,展书细览。   一看之下,韩柏暗暗叫苦,字他倒认得六、七成,可是明明平时懂得的字,拼在一起,便变成深奥之极的骈骊文章,看了半天仍是参详不出个中涵义。   范良极目不转晴盯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韩柏心道这次糟了,一定被这死老鬼极尽侮辱之能事了,虽然看不仅可能与做不做得成大侠没有直接关系,但总非光茉之事。   范良极阴阴道:“上面写着什么东西?”   韩柏仔细看了范良极一眼,心中一动,将御书递过去道:“你看得懂吗?”   范良极呆了一呆,泛起一个尴尬之极的苦笑,摊开双手道:“和你一样。”   两人互瞪半晌,忽地指着对方,齐声大笑,连眼泪也笑了出来。   柔柔也笑得弯下了腰,这几年来,她从未有过这么开怀,忽尔,所有以前的苦难,眼前的危险,全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最快恢复过来,从笑得蹲在地上的韩柏手上接过御书,细心地看起来。   地室顿转宁静,两个男人期待地看着这娇媚的女郎。   在火光掩映下,柔柔专注的神情,分外有种超乎凡俗的娇态。   柔柔微微一笑,卷起御书,望向两人,见到两人期待的呆相,禁不住“噗哧”娇笑,点了点头,表示她看得懂。   两人齐声欢呼起来。   柔柔道:“这是我们皇帝写给高旬丽皇帝的书信,开始时,先恭喜蒙人退回漠北后,高句丽能重建家园,信中希望两国今后能建立宗藩的关系,又提及高句丽盛产人参,要求高句丽每三年进贡一次……”   范良极拍腿叫道:“这就对了,这是一个高句丽皇帝派来的进贡团,谢天谢地,这次朝霞有救了,我们也有救了。”   韩柏和柔柔脸脸相觑,参不透范良极话玄虚?   范良极情绪亢奋之极,一口气说道:“三个月前,我因事到了建州和山东边界的塔木鲁卫,凑巧碰上了马贼拦路洗劫一队马车队,这批恶贼手段毒辣,整个马车队五十七条人命一个不留,我大怒下追踪了一日一夜,赶上这群马贼,也杀他们一个不留,从他们手上抢回来的就是这些东西。”   柔柔恻然道:“这个从高句丽来的进贡团员是不幸。”   韩柏道:“整个五十多人的使节团,就得这么多东西?”   范良极不耐烦地道:“我只有一双手,拿回这些东西已算了不得哪。”转向柔柔,恭敬地道:“柔柔姑娘,比起那些什么大侠实在高明得多,烦看看这些羊皮地图和文件,看看有什么用。高句丽文大部分都是汉文,既然能将那比少林寺藏经阁内的秘答更深奥的御书也看得懂,这些定难不倒。”   柔柔惶恐地看了韩柏一眼,见他对自己比他“高明”毫不介怀,心中定了点,轻轻点头,那顺从的模样,可教任何男人心花怒放。   范良极看得呆了一呆,喃喃道:“假若有一天我的清妹能像那么乖就好了。”   韩柏皱眉道:“死老鬼,你弄什么鬼?”   范良极跳了起来,来到他面前,指着他的胸口道:“你就是高句丽派来的使节,我就是你的首席男侍从,柔柔是你的首席女侍从。”跟着跳到那十多个匣子前,道:“这些就是进贡给朱元璋的人参。那些就是我们的衣服和不知写着或画着什么的文件,你明白了没有?”   韩柏色变道:“什么?你要冒充高句丽的进贡团,去……去见朱……朱元璋!”   范良极微微一笑,道:“不是我,而是你,我只是从旁协助,不过我的帮助可大了,只要动用一两个秘藏,便可使你成为天下最富有的人,包保京那批爱财如命的贪官污吏,巴结你都嫌巴结不及呢。”   韩柏道:“那有什么作用,何况我对那些什么礼节一无所知,扮也扮不来。”   范良极道:“用处可多了,不过现在不便透露你知,哈哈!任方夜羽如何聪明,也绝想不到我们摇身一变,成为了高句丽派来进贡的特使。”   韩柏一颗心卜卜狂跳起来,若要躲开方夜羽,这条确是绝妙的好计,怕只是怕弄假成真,真的去了见朱元璋,那才糟糕。同时心中也隐隐猜到范良极这招是专为朝霞而设计的。   范良极手舞足蹈道:“有钱使得鬼推磨,我包保有方法将你训练成材。”   韩柏道:“那你的清妹又怎样?”   范良极哈哈一笑,道:“都说你不懂得对付女人,定要一松一紧,欲擒先纵,现在她说明要我不用找她,我便不找她一段时间,到她心时,我再翩然出现,包保她……哈哈哈……”   韩柏看着他脸上陶然自醉的神色,恨得牙痒痒地道:“你不怕方夜羽的人对付云清吗?”   范良极昂然道:“首先,她会回去提醒八派的人,加信防备。其次,方夜羽一天未完全统一黑道,就不会对八派发动全面攻势,以免两方受敌,这我倒蛮有信心。”韩柏心内叫苦连天,暗忖自己似乎是做定了这个从高句丽来,却连一句高句丽话也不会说的使节了!
第十二章 彩蝶展翅   庞斑负手立在花园的小亭,默默望着亭外小桥下潺潺流过的溪水。   一只蝴蝶合起翅膀,动也不动停伏在溪旁一块较高耸起的小石之上,令人无从知道它翅膀上的彩图究竟是何等美丽。   只有等待她飞起的刹那。   轻芳羽毛的步声传来。   白仆的声音在亭外响起道:“主人!怜秀秀小姐使人送了一个竹筒来。”   蝴蝶依然动也不动。   庞斑道:“给我放在石台上。”   白仆恭恭敬敬将一个制作精美、雕有图画的竹筒子放在桌子,退出亭外,垂手静立。   庞斑收回凝注在蝴蝶身上的目光,转过身来,望往竹筒。只见筒身雕着一个古筝,此外还有一句诗文,写着:“抛残歌舞种愁根。”   庞斑脸上的表情全无变化,默默拿起竹筒,拔开活塞,取出藏在其中的一卷宣纸,打开一看,原来写的是“小花溪”三个字,跟当晚于“小花溪”正门所看到牌匾上的字形神俱肖,清丽飘逸,一看便知是出于同一人手书。   但也和牌匾上那样,没有上款,也没有下款。   庞斑凝神看着怜秀秀送来的这张小横幅,足有半晌时光,平静地道:“是谁送来的?”   白仆肃然应道:“是由察知勤亲身送来的。”   庞斑淡淡道:“请他进来!”   白仆应命而去,不一会带了战战兢兢的察知勤进来,候于亭外。   庞斑目光仍没有离开那张宣纸,平和地道:“察兄你好!”   察知勤慌忙躬身还礼,只差点没有跪下去。   庞斑台起头来,像能看透一切的目光落在察知勤脸上,淡然道:“秀秀小姐离开了‘小花溪’吗?”   察知勤全身一震,终于跪下,颤声道:“小人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事小人还是当秀秀小姐托我送这竹筒来时,才承她告知,魔师怎会知道?”   庞斑叹道:“这三个字写得斩钉截铁,充满有去无回的决心,但在最后一笔,却犹豫了片晌,却离艰舍,好一个‘抛残歌舞种愁根’,好一个怜秀秀。”不待察知勤回应,又道:“秀秀小姐到哪里去了?”   察知勤道:“秀秀小姐已在赴京师的途中。”   庞斑道:“是秀秀小姐要你告诉我,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察知勤惶恐地道:“是小人的主意,但当时我曾问秀秀小姐,她是否许我告诉魔师你老人家她的去处,秀秀小姐凄然一笑,却没有答我,上车去了。”   庞斑脸容没有半点波动,平静地道:“察兄请了。”   察知勤连忙起立,躬身后退,首至退出了通往月门的碎石路上,才敢转身,在白仆陪同下级去。   庞斑静立不动,好一会后才将小横幅珍重地卷了起来,放入筒内,按回活塞,收在身后。   方夜羽肩宽腿长的身形映入眼帘。   他直抵亭内,先行大礼,才肃立正容道:“师尊!夜羽有一解不开的结,请求师尊赐与指示。”   庞斑微微一笑道:“是否为了秦梦瑶!”   方夜羽浑身一震:“师尊怎会知道?”   庞斑仰首望往像个大红车轮般快要没于墙外远山处的夕阳,眼中抹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痛苦。长长吐出一口气,道:“静庵啊静庵,只有才能向我出了这磨一道难题。”顿了一顿,沉声道:“乾罗死了没有?”   方夜羽答道:“乾罗受了重伤,在一段时间内也不足为患。”顿了一顿道:“风行烈也逃走了,不过他像是突然走火入魔,失去了动手的能力,被双修府的人救走了。”   庞斑像是一点也没有听到他的说话,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再落在石上的蝴蝶处,他丝毫不奇怪蝴蝶仍在那,因为由他转过身来接怜秀秀送来的告别之物开始,他的耳朵从没有片刻放过那蝴蝶,并没有听到振翅的声音。   他仍然看不到蝶翼上的图案。   庞斑淡淡道:“赤媚来了,有他在你身旁,除非是浪翻云来了,否则他可以助你应付任何事。”   方夜羽愕然道:“师尊!”   庞斑淡淡道:“我要回宫了。”   轻轻吹出一口气,像一阵清风向蝴蝶卷去。   蝴蝶一阵颜震,终耐不住风力,振翅飞起,露出只有大自然的妙手才能绘出来的艳丽图案。
★☆【第六卷 鹰刀传说】☆★
第一章 冤家路窄   雾锁长江。   谷倩莲操控着风帆,顺着水流,往东而去,暗恨天不造美,深秋时分,仍会有这样的浓雾。   风一阵一阵吹来,却吹不散谜般的雾,只是使人更感苍凉。   小艇不住加速。   风行烈盘膝坐在船尾,脸色苍白如死人,口唇轻颤,双目紧闭,抵受着徘徊在散功边缘的痛苦。   打从知道自己成了庞斑道心种魔大法练勿的炉鼎后,直至这刻,他虽搜尽枯肠,仍无法明白庞斑在他身上落了什么手脚,难道庞斑自冰云和他在一起后,一直在旁暗暗缀着他两人?当他和冰云享受鱼水之欢时,庞斑便躲在一角苦忍那噬心嫉妒的煎熬?而在那种极端的情况下,进行他那魔门千古以来最玄异邪恶的练功大法。   当他第二次见到庞斑时,和第一次相比起来,庞斑便像脱胎换骨地变了另一个人,无论在气质和感觉上,均迥然有异,这是否道心种魔大法的后果?   这种种问题,除非是庞斑亲自解说出来,否则恐怕要成为永还的谜团了。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阴寒之气,正侵蚀着他的经脉,现在唯一保着他,使他不致功力尽散、精枯血竭而亡的,是恩师厉若海注进他体内那精纯无比的真气,正凝聚在丹田之内,不时伺机而出,紧守着心脉和脑脉。   也可以说在他风行烈的身体内,庞斑和厉若海正进行另一场角力和决战。   谷倩莲看着风行烈,芳心有若刀割,泪水不断流下,可是又无能为力,只望小艇能像鸟儿般振翅起飞,载他们迅速回到双修府,找黑榜十大高手之一的“毒医”烈震北,为眼前这令她既爱又恨的倔强男子及时诊治。   一阵长风吹来。   风帆猎猎作响艇势加速。   雾也给吹散了点,视野扩远,只见前面有个急湾,水势更猛了。   忽然又一阵浓雾涌来,霎时间四周尽是白茫茫一片。   谷倩莲心下稍安,转了这个河湾后,水流转急,将可更快把小艇送往双修府所在的“藏珍峡”。   这个念头仍在她脑海盘旋着时,异变突起。   花解语逾墙而入,跃入大宅的后园内。   她知道这定然瞒不过方夜羽布下的暗哨,但以她魔师宫两大护法之一的超然身份,亦没有人敢出来拦阻她。   她没有从后花园的门进入大厅去,只是沿着廊道串连的建筑物旁,一座越一座地走过去,每到一处都停下来看看,望往里面,不知在找什么?   当她快到正厅时,人声隐约传来。   一闪身奔到窗旁,贴着窗旁的墙壁,却没有像先前的往内望去。   方夜羽的声音由厅内传出道:“有里老师首肯对付韩柏这小子,夜羽的心便全放下来了。”   花解语听到方夜羽的声音,一颗心不知如何忽地“卜卜”跳了起来,就好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听到了尊长的声音般。   心中不由暗恨自己。   方夜羽这小子自己可说是由少看着他长大的,抱过他疼过他,可是他愈长大,便愈觉得渐难了解他,两人间的距离亦愈大了,到了今天,更不由自主地有点害怕他。   另一把悦耳之极且近乎柔韧如糖浆的男声平和地道:“少主吩咐,里赤媚自会尽力而为,不过盗霸赤尊信上承血手厉工魔门一系,何等厉害,既拣得他作炉鼎,又成功播下魔种,实在非同小可,观乎他竟能在摇枝和解语手底下逸去,便使人不敢轻忽视之。”   窗外的花解语听到里赤媚的声音,高耸的胸脯起伏得更是厉害,显是心情紧张。   柳摇枝的声音响起道:“我们围杀韩柏的情形,仍未有机会向小魔师和里老大细禀,现在……”   方夜羽打断道:“夜羽早留意到这点,心中确感奇怪,可知其中定有微妙之处,现在里老师已接手此事,柳叔叔亦不用向夜羽说出来,有什么便直接和里老师说好了。”   窗外的花解语闭上眼睛,心中暗喊方夜羽厉害,既免去了柳摇枝以谎话来骗他,又卖了一个人情,教柳摇枝以后也不敢再瞒他。   里赤媚淡淡道:“摇枝亦不用告诉我其中情形,解语自会说给我听。”话完便不作声,使人感到他不欲再谈下去。   方夜羽等随即相继告辞,脚步声起,众人纷纷离开正厅,只剩下里赤媚一人在内。   花解语逐渐平复下来。   里赤媚的声音由厅内传来道:“解语你到了这么久,也不肯进来见你里大哥吗?”   花解语“嘤咛”一声,穿窗而入。   偌大的厅堂里,一个身穿黄衣的男子悠悠坐在桌旁的太师椅里刚将手上的茶杯放回桌上。   这人的脸孔很长,比女孩子更白腻的肤,嫩滑如美玉,透明若雪,嘴边不觉有半点胡根的痕迹。   他不但眉清目秀,尤其那一对凤眼长明亮,予人一种点阴阳气的美熊和邪异感,但却无可否认地神采迫人,无论对男对女,均具有诡秘的引诱力。   即使是坐着,他也给人温柔洒脱的风姿,看着花解语时眼中射出毫不隐藏的怜爱之色。   唇片极薄,又显得冷漠和寡情。   花解语脚一沾地,便飘飞起来,轻盈地落人这昔年蒙皇座前的首席高手的怀里,丰腴饱满的粉臀毫不避忌坐到他腿上,玉手缠上他的颈项,凑上俏脸,鼻子几乎碰上了鼻子。   里赤媚微笑细审着花解语的脸庞,一双手在花解语的粉背上摩挲着,叹道:“解语你一天比一天年轻了,看来你的奼女艳功,比之昔年八师巴之徒白莲珏,亦不遑多让。”   花解语娇笑道:“大哥要不要试试?”里赤媚哑然失笑道:“解语你是否在要你里大哥,若要你的话,我三十年前早要了,里赤媚看上的女人,谁能飞出他的掌心去。”   花解语露出娇憨的女儿之态,嗲声道:“那花解语便永为里赤媚的好妹子,老大最紧要怜我疼我!”   里赤媚喟然道:“我还不够疼惜你吗?当年西域四霸只向你说了几句不敬的话,我便在沙漠追踪了他们四十八天,将他们赶尽杀绝,提头回来见你,以博你一灿。”   花解语献上香吻,重重在里赤媚脸上吻了一口,道:“我怎会不记得,你我所做的事,每一件我也记得,一刻也不会忘记。”   里赤媚道:“那时若非你阻止我,我早连摇枝也杀了,他有了你后,又怎能仍在外边拈花惹草,累你空守闺房。”   花解语一阵感动,贴了上去,将脸埋在里赤媚的肩上,幽幽道:“大哥,解语有个难解的死结。”   里赤媚叹了一口气道:“来!解语,让我看着你,还记得少时我带你往天山看天湖的情景吗?你走不动时,还是找抱着你走哩!”   花解语在他腿上坐直娇躯,眼中隐有泪影,戚然轻语道:“大哥,我想解语已看上了韩柏。”   里赤媚一点惊奇也没有,轻叹道:“要杀韩柏,哪需我里赤媚出手,只是从夜羽要将这件事塞给我,我便知道在你身上出了岔子,也只有我才能使你乖乖地做好孩子。”   花解语的泪影终化成两滴泪珠,流了出来。   里赤媚爱怜地为她揩去情泪。   花解语垂头道:“只要大哥一句话,解语便立刻去将他杀了!”   里赤媚伸出纤美修长,有若女子的手指在她的脸蛋捏了一记,微笑道:“你不怕往后的日子会活在痛苦的思念里,连你的奼女艳功也因而大幅减退吗?这世上并没有太多像浪翻云这类可化悲思为力量的天生绝世武学奇才哩!”   花解语一震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真心推崇一个汉人,以前即使有人问起你对‘鬼王’虚若无的评价,你也只是说‘相当不错’便轻轻带过了。”   里赤媚那对“凤目”里精光一闪,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岂会像由蚩敌等的骄狂自大,就算是尚未成气候的韩柏,我也不敢小觑,表面看来,这小子像特别走运,其实却是他体内魔种正不断发挥着神奇作用,连你饱历沧桑的芳心,也受不住他的引诱,否则他现在早饮恨于你和摇枝的手下了。”   花解语蹙起秀眉,定神凝想,不一会后泄气地道:“是的!我确是抵受不了他的魔力,现在即使给你点醒,但仍是情不自禁。”手一紧,整块脸贴上了里赤媚的脸,幽幽道:“大哥!救救我,教我怎办?”   里赤媚沉声道:“我给你两天时间,好好地去爱他,若他肯退出与我们斗争,便一切好办,若他执迷不悟,你便立即离开他,那亦是我出手的时间了。”   花解语的美目亮了起来,肯定地道:“若他不答应,便由我亲手杀了他!”   里赤媚柔声道:“这才是乖孩子,你和他接触过,当然曾对他施了手脚可以再轻易找到他。”   花解语眼中射出兴奋的神色,点头道:“我在他身上下了‘万里跟’。在此地,我便可轻易将他找出来。”   方夜羽离开正厅后,回到自己居住的内宅,一名美婢迎了上来,道“易小姐回来后,一直把自己关在房内,饭也没有吃。”   方夜羽脸色一沉,挥手使开美婢,往易燕媚的房间走去。   来到房门处,停了下来,沉吟半晌,才推门而入。   易燕媚坐在梳妆台前,神情呆滞,和自己在铜镜内的反映对望着。   方夜羽缕缕来到她身后,直至贴着她的粉背,将手按在她香肩上,温柔地搓捏着。   易燕媚木然地从镜中反映看着这使她动心的男子的接近,以往每次见到他时的兴奋雀跃,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而占据了她的心神的是被她刺了一刀在丹田的乾罗那苍白的容颜。   自己究竟干了什么事?   是否只是个淫贱背主的女人?   她易燕媚真正爱的人,难道是乾罗而不是年纪比自己轻上五岁的方夜羽?   方夜羽的手使她绷紧的神经略得松弛,习惯地她将蛋脸侧贴往方夜羽的手背上。   方夜羽微笑道:“媚姊,你太累了,好好睡一觉,会感到好得多的。”   易燕媚轻轻一叹道:“他死了吗?”   方夜羽道:“不!他逃走了。”   易燕媚娇躯一颤,“哦”一声坐直了身体,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自乾罗暗袭怒蛟岛,败退山城后,山城上上下下的人,都认为乾罗名大于实,再不能回复昔日雄风,想不到竟是厉害到如此骇人听闻的境界,背叛了他的人,恐怕以后没有一晚可以高枕无忧了。   方夜羽道:“放心吧!我已调派了‘五行使者’和由蚩敌负责追缉他,以他们的追踪之术,乾罗在这样的情况下,是不能走得多远的!”   易燕媚心中升起一股火热。   乾罗仍未死!   方夜羽奇道:“媚姊在想什么?”   易燕媚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暗问:易燕媚,你是否在追寻着一些不应属于你的东西?她知道方夜羽永不会真正爱上她,她只是他泄欲的工具、利用的棋子,尤其当方夜羽见过秦梦瑶回来后,更明显地对她冷淡起来,她感觉得到,但她仍在欺骗自己。   忽然间,乾罗挟着她血战突围的情景,又在脑海里重现出来。跟了乾罗这么多年,她从没有想过乾罗会爱上任何女人,而这女人竟还是她易燕媚。   乾罗啊!为何你不杀死我?那我现在便不用如此痛苦了。   方夜羽蹙起剑眉,有点不耐烦地道:“媚姊……”   易燕媚打断他道:“假设我要离开你,你会杀死我吗?”   方夜羽愕了一愕,剑眉锁得更紧了,脸色沉了下来,道:“你要到哪里去?”   易燕媚心中升起一丝惊惶,但旋又被一种自暴自弃的情绪冲淡,美目茫然,摇头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一向以来,凭着艳色和武功,男人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岂知却遇上了方夜明这大克星。   方夜羽心中不由想起“红颜”花解语,心中暗自警惕,女人都是难以捉摸的动物,最不可靠。叹了一口气道:“不要胡思乱想了,好好睡一觉吧!来!让我唤人为你梳洗。我还有很多事要办,不能陪你。”   易燕媚闭上眼睛,也不知是否答应了。   方夜羽离开易燕媚,苦思一会后,才淡然向手下下达了任由易燕媚离开的指令,无论在哪一方面,他也不再需要她了。   正午时分。   这时位于长江之畔、黄州府下游的另一兴旺的大城邑九江府一所毫不起眼的民房内,戚长征正在屋前围墙内的空地上练刀。   “锵!”   刀出鞘,斜指前方。   戚长征闭上眼睛,心神全贯在刀锋处,无思无虑,感受着微风拂在刀身上的感觉,忽然间,乃已变成他身体的一部份,连贯延伸,这是从末曾有的微妙感觉。   小孩玩耍的欢叫声,从墙外远处传来。   脚步声接近。   “笃笃……笃笃……笃……笃……”   木门敲响,这是和此处怒蛟帮人约定了的敲门暗号。   “咿呀!”   门缓缓推了开来。   戚长征有点不情愿地回刀入鞘,睁开虎目,刚看到怒蛟帮在九江府这里的分舵舵主“隔墙耳”夏国贤推门而入。   这人年不过三十,乃怒蛟帮新一代的俊彦,极擅侦察查探之道,所以了派了他来坐镇这重要的水路交通要隘,他自少便与上官鹰、翟雨时、戚长征等一起嬉玩,非常忠诚可靠。   戚长征见到他,心生欢喜地笑骂道:“你这混蛋何去了那么久,累我担心你给人掳了去。”   夏国贤笑道:“小子心肠真坏,快看!”递上一个小竹筒。   戚长征接过竹筒,拔开活塞,取出筒内的千里灵传书,迫不及待打开细看,脸色数变。看罢,递回给夏国贤。   夏国贤接过一看,也是脸色大变。   戚长征来回走了几步,仰天恨恨道:“楞严楞严,我真希望能很快见识你是怎样的人物。”   夏国贤亮出火熠点燃,立刻将信烧掉,脸色沉重之极,缓缓道:“翟老难道真是内奸?”   戚长征道:“雨时这人非常慎重,说出来的话绝不会错,假若我能陪着浪大叔往京师去,那就好了。”转头向夏国贤道:“外面的情况怎样了?”   夏国贤吁出一口气,苦笑道:“非常严峻,我们一向也知庞斑在黑道有强大的号召力,但也想不到竟到了这么惊人的地步,尤其现在尊信门和乾罗山城都溶入了他手里,连很多多年偃旗息鼓的凶邪也纷纷现身,为他摇旗呐喊,更不用说其他黑道帮会。现在我们各地的分舵都要被迫收敛,转往地下活动,这种情况发展下去,殊不乐观呢。”   戚长征皱眉道:“官府方面有什么动静?”   夏国贤道:“大的动作倒没有,不过官府已派人暗中警告了一向与我们关系良好的人,不可以插手到这场斗争里,人情冷暖,谁是我们的真正朋友,这就是考验的时刻了!唉!”   只看看夏国贤的表情,戚长征便知道真正的朋友,必是少得可怜,他这人很看得开,也不追问,道:“九江府的情况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夏国贤答道:“自抱天览月楼一战后,我虽是连半公开的分舵也放弃了,由明转暗,可是多年的经营,已使我们在这里生了根,所以一接到你要带乾罗来避难的讯息,除了布置妥这秘密巢穴外,还立即遣出人手,在由黄州府到这里的各重要乡镇,设下庞大的侦察网,假若方夜羽那小贼派出追兵,必然瞒不过我们的。”   戚长征凝神想了想,脸色突变,叫道:“糟了!方夜羽只是出我们人手的调动这点上,便已可猜出我和乾罗来了这里。”按着苦笑道:“我终不是雨时,若换了是他,必会预先通知你什么也不要干,以免打草惊蛇。”   夏国贤得色全消,苍白着脸道:“那应怎么办?”   戚长征哈哈一笑道:“要怎么办?逃不了便大杀一场,看看谁的拳头硬一点。”   夏国贤奋然应道:“那我便尽起本地的弟兄,和他们干上一场。”   戚长征哑然失笑,伸手搂着夏国贤肩头,道:“说到侦查之术,怒蛟帮没有多少人能及得上你,但若说动手拼命,你有多少斤两,也不用我说出来了,若我任由你去送死,雨时会怪足我一世呢。”   夏国贤颓然道:“但我怎能在旁瞪着眼只得个看字?”   戚长征道:“你已帮了我很大的忙,若非是你,我也没有这两天一夜的喘息机会,来:给我找一辆马车,车到我们立刻便走……”   夏国贤点头道:“好!我会安排数辆同样的马车,找来身材和你相像的兄弟驾车,开往不同的方向,混淆耳目,使敌人难以集中力量来追你,但你要往哪里去?”   戚长征微笑道:“我也不知道。”   两人又再商量了一会,夏国贤才匆匆走了。   戚长征回到屋里,推门进入乾罗歇息的房内。   乾罗换过一身整洁的灰衣,坐在窗前的椅上,动也不动地呆望着窗外的后花园,听到戚长征人来,微微一笑道:“你听外面的孩子们玩得多么开心。”按着摇头一叹道:“可恨他们终有一日要长大,要去面对成人那你争我逐、尔虞我诈的名利场。”   戚长征知他遭逢大变,特别多感触,当下陪他一齐听着墙外传人来的孩子欢叫声,不由想起在怒蛟岛上和上官鹰、翟雨时等一齐欢渡的童年生活。   “哈哈!”   乾罗忽愕然失笑,轻摇着头,微带无奈道:“我老了!三年前我还以自己永不会老,但人又怎能胜得过天?”   戚长征来到乾罗椅旁,手肘枕着扶手,单膝跪地蹲下,微笑道:“老有什么不好,老了才能看到年轻时看不到的东西。”   乾罗侧过苍白的脸来,赞许地看了戚长征一眼道:“想不到你思想如此活泼洒脱,难怪刀用得那么好呢。”沈吟半晌,续道:“本来我有意将几样武功绝技和一些心得,传授于你,但幸好我没有这样做,因为那反而会窒碍你的发展,只有戚长征才能教戚长征。”   戚长征一怔道:“只是前辈这几句话,便便长征终身受用不尽,难怪浪大叔指导帮主和雨时、秋末等人的武功时,总说得很详细,但对我则只只字片语指出每一招式的不对和不足处,除此便多一句也不肯说,原来内中竟有这等因由。”   乾罗想起了浪翻云,淡淡笑道:“纵是美玉,也须有巧匠的妙手,若非有浪翻云这明师,戚长征也不是戚长征了。”   戚长征将手在脸上重重一抹,失笑道:“原来我戚长征尚值上一个钱!”   乾罗伸手拍拍他厚宽的肩头,道:“百年前以一把厚背刀称雄天下的不世天才传鹰,使刀使得若天马行空,无迹可寻,人便正是风流活泼、不拘俗礼的。”   戚长征脸上现出崇仰之色,道:“我之拣了刀这宝贝,就是因传鹰是使刀的,所以找也要使刀。”   乾罗点头道:“我很明白这种心情,什么武器也没有问题,当你和它培养出感情后,它就是和你骨肉相连的好宝贝。”   戚长征点头同意,话题一转道:“刚才我帮的人来过……”   乾罗挥手打断他的话道:“你们说的话我只字也没漏过,所以不用重复。”   戚长征一愕道:“长征实在佩服之至,这里离开正门处约有百步之遥,又隔了几面墙,我们又特别压低声音来交谈,竟然也瞒不过前辈的耳朵。”   乾罗没有答他,贪婪地凝望着窗外阳光下闪闪生辉的花草,好像从来没有见过阳光下花草树木的样子。   戚长征问道:“不知前辈伤势如何?”   乾罗脸上现出傲然之色,道:“除非方夜羽出到红颜白发这类级数的高手,否则休想有人能活着回去。”   戚长征不能掩饰地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道:“但那一刀……”   乾罗道:“刀一入肉,我便运功将肠脏往内收缩,又以腹肌夹紧刀锋,兼且易燕媚杀意不浓,一插即放,所以找的伤势绝没有外看那么严重。”   戚长征直言道:“但刀锋是淬了剧毒的……”   乾罗哈哈一笑道:“我乾罗几乎是吃毒药长大的,我的亲叔就是毒医烈震北的三个师傅之一的‘回春手’乾鹤立,自少开始,我便经常以毒物刺激身体的忍耐力和抵抗力,方夜羽那小子的毒药算是老几。”   戚长征放下了心头大石,谦虚地问道:“那我们现在应怎办才好?”   乾罗反问道:“你孤身一人离开怒蛟岛来这里究竟是干什么?”   戚长征脸色一沉道:“是来找一个没有道义的人,算一笔账。”   乾罗呆瞪了他一会,摇头失笑道:“看着你,就像看着以前的我,逞狠斗勇,四处撩是生非。”   戚长征抗议道:“前辈,我……”乾罗拧头道:“你当然有很好的理由,谁没有很好的理由。”顿了一顿道:“我先要在江湖消失一段时间,待方夜羽等人都以为我伤重难以复原时,就是我重出江湖的时刻,那时我会教想我死的人,惊奇一下。”   戚长征欣然道:“我也想在旁看看他们的表情。”   乾罗莞尔道:“和你这小子说话真是人生快事,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生个儿子,这刻却想若有一个像你那样的儿子,那就好了!嘿!乾罗啊!你是否真的老了?”   戚长征闻言一愕,眼中射出热烈的神色。   乾罗微笑道:“看你的神情,我便知道怒蛟帮刚才的千里传书中,必提及我曾通知浪翻云往龙渡江头援救你们一事,其实那又算什么。”   戚长征顿时两眉一轩,另一只脚也屈膝跪下,朗声道:“只是前辈这等胸襟,已使长征心悦诚服,义父请受孩儿大礼。”恭恭敬敬地向乾罗连叩三个响头。   乾罗愕然,伸手先扶起了他,呵呵大笑道:“得子如此,夫复何求!”   两人至此关系大是不同。   乾罗道:“方夜羽这小子比我想象中厉害得多,照我估计,最迟黄昏时分,他的人便会摸到这里来,所以我要找个地方避他一避,而你则可去找人算账。”   戚长征皱眉道:“方夜羽势力这么大,可说是能调动怒蛟帮外大部份黑道人物,义父的山城旧部又溶入他手里,我怎能不伴在你身旁,作个照应,比较起来,算不算账只是小事一件。”   乾罗冷笑道:“我成名足有四十年,在武林里有形无形的力量均根深柢固,岂是方夜羽随便动得了,我有几个可靠之极的人,都可给我提供藏身之所,倒是你要小心一点,因为看来方夜羽要对怒蛟帮发动第二轮攻势了。”   戚长征沉吟片晌,毅然道:“好!那便让我送义父一程。”   乾罗眼中射出慈爱的神色,道:“记着:途中即使遇上敌人追来,非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动手,免得泄露出我伤势的真况。”   戚长征昂然答应后,耳朵一竖,道:“车到了!”   浓雾里,一艘大船,由弯角处冲出,眨眼间填满了小舟前的空间。   谷倩莲一声惊叫,扑过去搂着风行烈,滚跌往水里。   “砰!”   小舟给撞个粉身碎骨,变成片片木屑。   在跌进水里前,谷倩莲隐约听到船上传来叱叫声。   谷倩莲水性极精,搂着风行烈直潜入水底,游了开去,才再从水面冒出来。   风行烈双目紧闭,全身发颤。   谷倩莲悲叫一声,死命搂着风行烈叫道:“冤家:你怎样了,振作点。”   刚跌入水时,还没有怎样,但现在江水却似愈来愈冷了。   水流带着两人往下流冲去。   也不知冲了多远,水流慢了下来,可是四周浓雾漫漫,也不知岸在何方。   风行烈一阵抽搐,昏了过去。   谷倩莲急得只想哭,若让风行烈再泡在这冷冰冰的江流里,后果真是想也不敢谷倩莲想也不想,大叫道:“救命啊!有人掉下江了!”   刚才那艘大风帆像长了耳朵般,破雾而至,速度减缓。   谷倩莲搂着风行烈在水浪中载浮载沉,心中一懔,船上的人显是武林中人,否则怎能这么快便循声找来,不过这时让风行烈离开这要命的江水,什么也不及计较了。   一声大喝后,船上撒下一个紫红色的网来,将他们俩人迎头罩个着。   “嘿!”   那人吐气扬声,用力一抖,包着两人的网离江而起落往甲板上。   谷倩莲的心卜卜跳起来,望往甲板,只见上面站了一位中年美妇和四名样貌彪悍的大汉,撒网的却是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想不到内功如此精纯……   当两人快要掉在甲板上时,其中一名年纪约四十的大汉猛地移前脚尖轻挑,竟就那样凌空按着风行烈的背部,再放往甲板上。老婆子运劲抖动,红网脱离两人,回到手里,另一只手抹了抹,立时变成了一束粗索,顺手系回腰际,手法熟练。   这时谷倩莲才知道此非普通的鱼网,而是老婆子的独门武器,登时想起一个人来,不由心中暗喑叫苦,这回真是上错贼船了。   中年美妇走了过来,关切地道:“小姑娘,是不是我们船撞伤了他。”眼光落在昏迷的风行烈身上。   谷倩莲眼珠一转,已有对策,将风行烈背上丈二红枪的袋子解了下来改挂到自己背上,然后搂起了他的头颈,悲泣道:“大哥!不要吓我,你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和娘也不想活了。”她的悲痛倒不是假装的。   那四名大汉默默看着他们,神色冷漠,显是对风行烈的生死毫不关心在意。   中年美妇和他们大是不同,见谷倩莲容貌秀丽可人,心中已是怜爱之极,同其他人怒道:“你们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把这小姑娘的大哥抱入舱内,换过干衣。”   四人中两人无奈下耸耸肩,走了过来,便要抬起风行烈。   老婆子喝道:“且慢!”抢了出来,俯身伸手去探风行烈的腕脉。   谷倩莲一颗芳心狂跳起来,暗忖若让她查出风行烈身负上乘内功,那便糟了。   老婆子眉头一皱,转向谷倩莲问道:“你大哥在小艇翻沉前,是否有病?”   谷倩莲可怜兮兮地道:“婆婆真是医术高明,我大哥三个月前得了个怪病,至今天仍末痊愈,这次我便是和他往澄云寺求那里的大和尚医治,岂知发生了这样的意外,婆婆,求你救救他吧!”   她左一句婆婆,右一句婆婆,叫得又亲切又甜,不但那婆婆眼神大转柔和,连四名大汉绷紧了的冰冷脸容也缓和下来。   美妇更是怜意大生,走到泫然欲泣的谷倩莲旁,柔声道:“你只顾着你哥哥,自己的衣服都湿透了,快随我来,让我找衣服给你更换。”   谷倩莲暗吃一惊,知道差点露出了破绽,连忙迫自己连打几个寒头,牙关打头地道:“噢!是的,我很冷……夫人,你真好,真是观音菩萨的化身。”   老婆子从怀里掏出一颗丹丸,捏碎封蜡,喂入风行烈口内。   美妇安慰谷倩莲道:“这是我们刁家的续命丹,只要你大哥还有一口气,便死不了。”按着一瞪众汉,喝道:“还不抬人进去。”   两名大汉依言一头一脚抬起风行烈,往船舱走去。   谷倩莲待要跟去,给美妇一把挽着,爱怜地道:“你随我来!”   谷倩莲低头装作感动地道:“刁夫人,你真好,我小青真是奴为婢也报答不了你。”又向那老婆子道:“我娘常说好人都聚在一起,夫人这么好,婆婆亦是这么好。”   老婆子本身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可是见到谷倩莲不但没有半句话怪他们撞沉了她兄妹的小艇,说话又如此讨人欢喜,心中也大生好感,不过她是老江湖,见到谷倩莲和风行烈两人相貌不凡,也不是全没有怀疑,微嗯一声,算是应过。   这时一阵男声悠悠从后舱处传来道:“夫人,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谷倩莲一听下大吃一惊,想不到连这凶人也来了。   那刁夫人应道:“是我们的船撞翻了一对兄妹的小艇,现在人已救起来了。辟情怎么了?”   谷倩莲一听下魂飞魄散,要不是知道说话的男子是双修府的死对头、三大邪窟之一的魅影剑派的派主刁项,她早便冒死也要去救回风行烈,有那么远便逃那么远。   刁项在后舱内答道:“我刚运功替他疗伤,现在辟情睡了过去,哼!若给我找到那伤他的人,我定数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谷倩莲心中祷告,最好刁辟情一睡不起,否则她和风行烈的两条小命,便冻过长江的江水了。
第二章 红颜情重   陈令方后花园假石山内范良极的“藏宝窟”内,柔柔正专心地翻阅那些高句丽使节遗下的卷宗,这时张开在面前的一卷绘工精细的高句丽地理形势图。   她身旁是坐立不安的韩柏,范良极却不知到了哪里去。   开始时,韩柏还饶有兴趣地陪柔美一齐翻看,但不到半个时辰,他已意兴索然。   韩柏生性好动。要他闷在这里,确是难受之极,柔柔又忙于范良极嘱咐下来的工作,没空陪他说话儿解闷。   再憋了一会,韩柏终忍不住道:“我要出去透透气。”   柔柔眼光离开图轴,移到他身上,道:“可是范大哥要我们留在这里等他呀!”   韩柏一听之下想出去走走的欲望更立时如烈,心想这死老鬼自己懂得出去散心,却硬要他闷在这里,算是什么道理,不如到韩府走上一遭,看看韩府的三位小姐近况如何,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心头更是火热,挥手道:“不用担心,我出去打个转便回来,我回来时,怕那老儿仍在外面逍遥快活呢,不过你倒不要走出去,这里是绝对安全的。让我顺便弄些吃的东西回来给你受用。”也不理柔柔的反应,移开堵着洞穴的石块,往外钻出去。   柔柔在后叫道:“公子快点回来啊!”   韩柏应了一声,跳出地穴外,来到假石出的空间处,将石移离原位,才钻往通往假石山外的秘道。才钻了一半,心中忽地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给人在旁窥视着那样。心中一凛,忙停了下来。   四周寂然无声。   韩柏见识过白发红颜的厉害,成了惊弓之鸟,伏了好一会后,肯定外面没有半点人的声息,才自嘲多疑,试想这么隐蔽的地方,敌人怎能找得到来。若说有人跟踪到这里,那就更没有可能。要跟踪天下盗王范良极而不被他发觉,恐怕连庞斑和浪翻云也办不到。   想是这样想,他仍提高了警觉,挨到出口处,轻轻移开封着出口的大石,先将手伸出洞外,才探身出去。   斜阳下的花园一片宁静,草地上还停着几只小鸟儿,见他探头出来,忙拍翼惊起。   韩柏一看心中大定,若有敌人在,怎会不惊走这几只马儿?心情一松下,窜了出去。   警兆再现。   正要作出反应,腰际不知给什么东西截了一下,半边身立时发麻。   韩柏魂飞魄散,扭头望去,只见一条长长的丝带,贴着假石山壁挺得笔直,直伸过来,戳在他腰穴处,难怪自己看不见。   这个念头还未完,彩带灵蛇般卷缠而来,绕了几转,将他的脚捆个结实,内劲由彩带透入经脉里。   韩柏心叫“我的妈呀”,一头往地下栽去。   人影一闪,红颜花解语从石出藏身处闪了出来,伸手捞个正着,将他抱了起来,笑脸如花地在他脸颊香了一口,轻轻道:“小心肝你好!娘子现在要接你回家了。”   韩柏气得闭上眼睛,暗恨自己轻忽大意,既有警觉在先,仍不能逃过此劫,几乎气得想立即自杀。   花解语轻笑一声,离地飞起。   韩柏心中苦笑,想不到与方夜羽那轰轰烈烈的比斗,便在如此窝囊的情况下结束。   云清回到韩府时,已是黄昏时分。本来她应早便回来,可是为了避开方夜羽的人,故意绕了个大圈,弄到现在才抵达韩府。   和范良极纠缠不清的关系,是否已可告一个段落?   可是不知为何,她却虚虚荡荡的,总有一份失落的感觉。   踏进大门,由管家升任了大管家的杨四焦急地迎了过来,道:“好了,云清师回来了,老爷少爷们都在正厅,陪着不舍大师喝茶。”   云清对这人素来无甚好感,冷冷应了一声,迳往正厅走去。   杨四追在身旁道:“云清师知否马少爷到哪里去了?”   云清停下,愕然道:“峻声不在吗?”   杨四道:“自今早马少爷出门后,便没有回来,连五小姐也不知他到了哪里去。”   云清心下暗怒,自己离开韩宅只是一天一夜,马峻声便趁机不知滚到了哪里去,在这等关键时刻,稍一行差踏错,便会把事情弄得更糟,何况自己还有些哽在咽喉的疑问,要找他澄清。   杨四讨好地低声道:“那不舍大师见不到马少爷,看来甚为不满哩。”   云清最恨这类搬弄是非的小人,闷哼一声,不再理他,走进厅内。   大厅里府主韩天德,大少爷韩希文,二小姐慧芷和一向不爱见客,只爱磨在佛堂念经的韩夫人,正和白衣如云的不舍大师分宾主坐着。原本和不舍一道走的沙千里、小半道人等一个也不见。   众人都是神色凝重,韩天德见到云清回来,像见到救星般站了起来,喜道:“云清师回来真是好了,峻声他……”   云清点头道:“我知道!”面向不舍,从怀中抽出那份得自范良极的卷宗,递了过去道:“云清幸不辱命。”   不舍呆了一呆,大有深意望了她一眼,才接过卷宗,顺手摆在椅旁几上,却没有打开来看。   云清借着转身走向不舍旁的空椅子,掩饰了尴尬的神色,心中不由暗咒范良极,都是他弄得自己到了这么羞人的田地。   云清坐下后,叹道:“峻声真是不知轻重,明知大师随时会到,还这样没头没脑走了出去。”   这时慧芷告了个罪,起身出厅去了。   不舍大师淡淡一笑,平静地道:“他出去逛逛也不打紧,最要紧是明天辰时而能回来。”   云清一呆道:“明天辰时?”   不舍点头道:“是的!明天辰时初。长白谢峰已正式下了拜帖,并广邀八派留在此间的人,要在明早在这里将事情以公议解决。”   容颜慈祥的韩夫人急道:“峻声是个好孩子,大师务必要护着他。”   韩天德有点尴尬地道:“夫人……”   不舍淡然道:“是非黑白,自有公论,若峻声师侄与此事确无关系,不舍自会助他开脱。”   云清心里升起一股寒意,她原木以为少林无想僧最是疼爱马峻声这关门弟子,这次派了不舍来,自然是想将事情化解。但不舍这么一说,显示事情大不简单,难道派不舍来并非无想僧的决定?难道少林决定了牺牲马峻声来换取八派的继续团结?   韩希文道:“可惜大伯父不知到哪里去了,有他在,也好多个人商量一下。”   不舍脸上现出凝重的神色,缓缓道:“这些天来,我们动员了八派和所有与我们有关系人士的力量,甚至运用了官府的力量,追查韩公清风的行踪,却丝毫没有发现,看来情况并非那么乐观,若韩公的失踪也与谢青联的被杀有关,事情将更复杂了。”   韩天德忧上添忧,心若火焚地一声长叹,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云清道:“大师见过了宁芷没有?”   不舍点头道:“两位少爷三位小姐我全见了,也说过了话,不过到现在我还弄不清楚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就是谢青联为何要到武库去,也不知武库是否失去什么东西?”   韩希文皱眉道:“武库里的事,全交由小仆韩柏打理,只有他才清楚武库有什么东西,可惜……可惜他已死了。”   不舍道:“这正是最令人疑窦的地方,现在人人都说我们杀人灭口,甚至连尸骨也弄掉了,教我们怎样向长白的人交代?”   韩天德道:“但何总捕头已说得一清二楚,他们并没……”   不舍截断他道:“何旗扬是我们少林的人,谁会相信他不是和我们一鼻孔出气。”接着摇头苦笑道:“最大的问题并非在这里,而是谁会相信一个不懂武功的小子,竟能杀死长白嫡传的超卓弟子?”   众人默然下来,厅内一片令人难过的寂静。   慧芷这时重返厅内,将一迭单据送到不舍脸前,道:“这都是小柏生前武库订制兵器架等杂物签下的单据,上面有他的花押,可用来核对他的认罪供状。”   不舍讶然望向慧芷,想不想这娴淑的女孩子如此冷静细心,而且这垂单据显是早准备好了的,接过细心翻阅起来。   慧芷转身来到韩夫人身前,将她扶起道:“娘!我和你去看看宁芷,她的痛还未全好哩。”   韩夫人一脸忧色,叹了一口气,让慧芷搀着去了。   不舍放下单据,取起云清给他那韩柏的供状,惊讶的神色倏地爬上他灵秀的脸容。   云清等二一人一呆,不解地望向这白衣僧,究竟有什么事能令这一直冷然自若的人也感讶异?   不舍抬起头来,向各人环视一遍道:“这真是大出小僧意料之外,这个花押绝无花假,定是出于在单据签收那人的同一手笔。”   韩天德和韩希文心想那有何奇怪,还是云清才智较高,问道:“这花押还有什么问题?”   不舍闭上眼睛,好一会才再睁开来,道:“写字便如舞剑,只从字势的游走,便可看出下笔者有没有信心,心境如何。韩柏这个花押肯定有力,气势连贯,直至最后一笔,笔气仍没有丝毫散弱,所以这花押必是在他心甘情愿时画下的,迫也迫不出这样的字体来。”   众人恍然,不觉燃起希望,不舍可看到这窍要,谢峰自是不会看不到的,若真是韩柏杀了谢青联,一切便好办得多了。   即使不舍智比天高,也想不到韩柏是在什么情况下画出这花押的。   杨四匆匆扑入,急告道:“马少爷回来了。”   不舍长长呼一口气,长身而起道:“我要和他单独一谈。”   在布置华丽的下层船舱里,谷倩莲换过干衣,拭干了秀发,抱着装着风行烈丈二红枪那烫手热山芋的革囊,可怜兮兮地正襟危坐在那刁夫人和老婆子脸前。   刁夫人对这秀丽少女愈看愈变,问道:“小青姑娘家里除了娘亲外还有什么人?”   谷倩莲垂头道:“就只有娘亲一人,爹本来是京师的武官,得罪了权贵,不但掉了官,还给贬到这等穷山野岭来,我七岁那年,他便含屈而逝,一家都是靠大哥打猎为生。”灵机一触,随手打开革囊,取出分作了三截的红枪,道:“这便是爹剩下来给我们唯一的东西,大哥拿它来打猎的。”   “咦!这不是厉若海的丈二红枪吗?”   谷倩莲心中叫糟,回头往舱门望去,见到一个中等身材,留着长须,年约五十,儒服打扮的男子,双目精光电闪,瞬也不瞬注视着血红色的枪尖。   谷倩莲暗叫我的天呀,为何这人来到这么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这时已不容她多想,人急智生道:“我也听过那厉什么海,据爹说他将枪锋弄红,便是要效法于他。”   刁夫人大感兴趣道:“原来此枪竟有这么个来历。相公,我来介绍你认识这位小姑娘,她的身世挺可怜呢。”   刁项闷哼一声,如电的目光落在谷倩莲身上,冷冷道:“姑娘身形轻盈巧活,是否曾习上乘武术?”   谷倩莲头皮发麻,硬撑着道:“都是大哥教我的,好让我助他打猎。”   那老婆婆道:“派主!老身曾检查过她的大哥,体内一丝真气也没有,脉搏散乱,显是从未习过武功。”   谷倩莲既言又惊,喜的是可暂时骗过刁项,惊的是风行烈的内伤比想象中可能更严重。   刁项“嗯”地应了一声,脸容稍松,不再看那货真价实的丈二红枪,道:“丈二红枪从不离开厉若海两手可及的范围外,你就算告诉我这是丈二红枪,我也不会相信,天下间除了有限几人外,谁可令厉若海红枪离手。”   谷倩莲芳心稍安,知道刁项仍末听到厉若海战死迎风峡的消息,暗忖你不信,自是最好,本姑娘绝不会反驳。   刁夫人责难道:“我们才刚撞沉了人家的船,你说话慈和点好吗?”   刁项显然是对这夫人极为爱宠,陪笑道:“我们这次举派北上,自然要小心点才成。”   刁夫人嗔道:“若有问题,南婆会看不出来吗?你这人恁地多疑。小青姑娘真是挺可怜呢。”   刁项摇头道:“怎会不可怜,她的老子跟着朱元璋这贱小人,岂有好下场!”   谷倩莲装出震惊神色,叫道:“朱……不,他是当今皇上……”   刁项怒道:“什么皇上,这忘恩负义的小杂种,满脚牛屎,字也不认得多少个,若非他够奸够狠,拍马屁拍得比任何人都精到,兼之生辰八字配得够好,他还是仍托着个钵盂四处去乞食的叫化子呢。”   谷倩莲低下头去,诈作不敢说话。   刁项再骂了朱元璋一顿,谷倩莲才找着机会道:“夫人、老爷和婆婆的恩德,小青一定不会忘记,不过我和大哥出来了这么久,也要回去了,否则娘没有人照顾是不行的。”   刁夫人赞道:“真是孝心的好姑娘。”转向刁项道:“你还不去看看小青的大哥,也许能找个方法治好他的病。”又向谷倩莲道:“横竖你也是和哥哥去看病,不如就在船上留上几天,正好给他调治和将息,我们的船一到九江便会泊岸,不会带你们走得太远的。”   谷倩莲心中咒骂,可是又不敢拒绝这合情合理的要求,唯有“诚心”道谢。   热水巾敷在脸上,韩柏悠悠醒来。   他并没有立即睁开眼来,也没有任何举动,甚至连心跳和脉搏也维持不变,他要在这被动形势下,争取回些许的主动,就是不让对方知道他这么快便醒了过来。   在这生死存亡的劣势里,魔种蓦地攀升至最浓烈的境界,发挥出全部作用,使他的应变能力比平常大幅增强。   他记起了昏迷前,感到花解语将长针刺进了他脑后的玉枕关,按着便昏迷过去,这显然是花解语的独门手法,即使身具魔种的他,亦抵受不了。   花解语温柔地为他揩拭,凑在他耳边轻叫道:“韩柏!韩柏!”声音既诱人又动听,有种令人舒服得甘愿死去的感受。   韩柏几乎想立刻应她,幸好及时克制着这冲动。   花解语任由热巾数在韩柏脸上,站起走了开去,她衣袂移动带起的微风,刮在韩柏身体上。   韩柏差点叫了出来,这才知道自己全身赤裸,否则皮肤怎会直接感觉到空气的移动?   韩柏暗嘱自己冷静下来,竖起耳朵,留心着四周的动静。他的听觉由近而远搜索过去,不一会已对自己在什么地方,有了点眉目。   屋内除了花解语外,便没有其他人。这座房子并非在什么偏僻的地方,而是在一条大街之旁,因为屋外隐有行人车马之声传来,而照声音传来的方向角度,刻下身处的地方,应是一座小楼的上层处。   花解语带自己来这地方干什么?何不直接拿自己回去向方夜羽邀功?   脑筋飞快地转动着。记起了快要被白发柳摇枝杀死前,花解语及时解围令他能逃过大劫的一拂。   想到这里脑中灵光一闪,难道这姻视媚行的女魔头真的看上了自己,现在背着方夜羽来“偷食”?   也不由暗恨起自己起来,当晚无论自己跑到什么地方,甚至躲进了莫意闲的逍遥帐,花解语都能轻轻松松跟踪而来,便应醒觉她曾在自己身上下了手脚,真是大意失荆州!   究竟有什么方法可脱身?   是的!   此女魔头唯一的弱点,便是对自己的爱意,那是唯一可利用的地方。   若换了是其他正道人物,即使知道了这可供运用的策略,也耻于去实行,又或放不下道德的观念。但韩柏天生是那种不受拘束的人,兼之体内有的是赤尊信的魔种,只觉在这种情形下,无论用任何手段,也绝无丝毫不妥。   花解语又走了回来,拿起他脸上的热巾,敷上另一条,按着又细心地他揩试着身体。   韩柏更是浑身舒泰,在花解语的“独门”手法下,几乎要呻吟出来。   他心中升起一个疑问,为何自己皮肤的感觉像是比乎常敏锐了千百倍?花解语每一下揩抹,都有使自己舒服得死去、想长住在这温柔乡的感觉。   炉火煮沸了水的声音由房间一角传过来。   花解语湿润的香唇在他宽壮的胸口重重一吻,才站起身来,走了开去。   韩柏一阵冲动,就想睁开眼来,看看花解语那婀娜动人的背影。   我的天呀!   怎会是这样的?这女魔头又不知在我身上施了什么手段。   倒水落铜盆的响声传来。   韩柏心中出奇地宁静,很多乎时听觉疏忽了的微音也清晰起来,只是耳朵听来的“天地”,便已使他心满意足。   韩柏心中一动,借着花解语将她的精神集中往另外事物的时刻,连功行气。   岂知一点劲道也提不起来。   韩柏暗叹一声,恐怕一日取不出玉枕那根针来,就一日不能恢复正常。   花解语回到床芳,坐在床缘处,再为他换上敷脸的另一条热巾,但这次却只覆盖着他的鼻口部分,让他露出眼额来。   韩柏连眼珠也不敢转动,怕被对方发觉眼皮下的活动,心中想道:刚才那块巾仍是热腾腾的,为何她却这么快更换,难道她弄的手脚便是在这热巾上?   想到这里,鼻子立时“工作”起来。   这块似是全无异味的热巾,传来一丝细微得几不可察的香气,若非他小有定见,是不会特别留意的,还以为是花解语醉人的体香。   柔软的纤手,在他赤裸的皮肤爱怜地抚摸游动,由胸口直落至大腿,那种使人血脉奔腾的感觉,比之刚才以热巾试抹,又更强烈百倍。   “呀!”   韩柏终忍不住叫了起来,猛睁开眼,坐起了身。只见花解语眉若春山,眼似秋水,正脉脉含情地看着他。   韩柏看看自己完全赤裸的身体,正奇怪自己怎么还有活动的能力时,花解语微笑道:“柏郎你不要运气了,那只是徒费心机。”   韩柏虽是赤条条全无掩遮,却丝毫也没有羞耻不自然的感觉,若忍着花解语没有丝毫在他身上停止活动意思的诱惑之手,皱眉道:“我只听过有人去抢老婆,却从未听过有人会去抢老公,抢回来后还弄昏了他来摸个够,这成什么体统。”   两人对望片刻,花解语“噗哧”一笑,轻轻道:“谁叫你的样貌身体都长得比其他男人好看得多,有很多人穿起衣服时样子蛮不错的,一脱掉衣服便丑不忍睹了。”   韩柏见她说话时半带娇羞,小腹一热,伸手在她嫩滑的脸蛋捏了一记,佯怒道:“娘子你这样说,不是明白告诉我你曾和很多男人鬼混过,不怕我恼了不理你吗?”   花解语想不到醒来的韩柏不但没有勃然大怒,又或急于脱身,反而若无其事地和自己调情耍笑,动手动脚,心中戒念大减,花枝乱颤般娇笑道:“由今天起,以后我便只有你一个人,好吗?”   韩柏嘻嘻一笑道:“这还好一点,来!叫声好夫君我听听!”   这着奇兵听得连花解语这情场老将也呆了一呆,垂头乖乖叫道:“好夫君!”   尽管韩柏视她最危险的敌人,这温声软语也使他心头骚热,凑过嘴去,在她脸蛋上百吻上一大口,乘机落床站了起身来,使花解语那令他意乱情迷的手离开了他的身体。   花解语坐在床缘,并没有阻止他。   韩柏移到窗旁,透过竹帘,往外望去。一看之下,几乎惊叫起来,原来隔了一条街外的竟是韩府大宅,刹那间,他甚至知道自己身处这小楼究竟是何模样,因为自这小楼在十年前建成后,每次踏出韩府大门,他都惯性抬头翘望这别具特色的园亭楼阁。据说这小楼是属于一个有头有脸的京官在这里的别馆,想不到原来竟是方夜羽的秘巢,建在这里,当然是要监察韩府的动静,究竟韩府有何被监视的价值呢?   他默察体内状况,虽凝聚不起内力,但手脚的活动和力道却与常人无异,不由暗赞花解语手法的精妙。   后面传来花解语站起来的声音。   韩柏道:“娘子!我口渴了。”他当然不是口渴,而是怕了花解语的手。   花解语道:“我烹壶茶来让你解渴吧。”迳自推门往外去了。   韩柏一呆,她这样留自己在这里,难道不怕自己往街外叫嚷惊动府内八派的高手吗?看来花解语是在试探自己。   唉!现在应怎么办?   她若要杀自己,真是易如反掌,任何人也来不及阻止的。   想到这里,灵光一现,若自己真的往外大喊大叫,花解语会自么做?是否会立刻杀了他?若是如此,为何她又给自己这样的机会?   忽然间,他把握到了花解语的心态。   花解语正陷于解不开的矛盾里。   她既疯狂地变上了他,但又不想违背方夜羽。为此要她就这样宰了韩柏,她绝对舍不得,可是当韩柏将她追到不能不下手的死角时,她便会在无可选择下杀了韩柏,而她方可将自己从情局里解困脱身,回复她冷血无情的一贯风格。   韩柏侧头往窗旁几上装满水的铜盆望去,运足眼力,但水质一点异样也没有,也没有粉末状的东西留在水里,心中嘀咕间,看到盆旁一个小碗,浮着几片星状的红色小叶。   韩柏俯身用力一嗅,一丝微微的香气传入鼻内,和热巾里的香气果是相同。   至此他再无怀疑,这种红叶可使人的触觉加强,若是男欢女爱时,发挥出的功用,必能使人沉溺难返,比之什么春药也要厉害。不由又想起花解语的手,一颗心跳了起来,小腹发热。   韩柏咬了一下舌尖,清醒了一点,推门就那样赤条条走出厅堂去。   花解语刚捧起盛着一壶香茶和两个小杯的托盘,见到他出来,笑盈盈放在桌上,媚眼横了他一记,道:“夫君请用茶!”就像个贤良淑德的好妻子。   韩柏皱眉道:“你这样留我在房里,不怕我会逃走,又或大叫大嚷吗?”   花解语故作惊奇道:“你为何要逃走?”   韩柏来到桌前坐下,捧起花解语斟给他的茶,倒进口里,哈哈大笑道:“你制着我的穴道,显是图谋不轨,又或是想谋杀亲夫,我惊惶起来,逃走有啥稀奇?”   花解语见他昂然无惧、豪气迫人的情态,眼中掠过意乱情迷的神色,叹道:“真是冤孽之至,我花解语阅尽天下美男,除了厉若海外,从没有人能令我一见心动,偏偏只有你这冤家,又撞得逗人开心,唉!”   一直只想着如何斗争、如何脱身的韩柏,听到花解语这一番多情的自白,兼之这人最重感情,心头不由一阵激动。   若他乃正统白道的人,例如八派的弟子,对庞斑一方有着师门之辱,或是尊长被杀之仇,自是势难两立。   但韩柏却直至这刻,除了因着赤尊信的关系,而和庞斑对立外,跟花解语这人真是半点仇隙也没有,甚至对要杀死他的方夜羽,他也是欢喜多过憎恨,加上他不爱记仇、不拘俗礼的性格,所以花解语爱上他,又或他爱上了花解语,他都觉得是没有什么不妥的。   此时见到这外貌与年纪绝不相称的美丽女魔头对自己情深款款,心头一热道:“娘子!你杀了我吧。一来你可以解开心结,二来我也厌倦了做人。唉!做得这么辛苦,做来干吗?可笑我刚才还想尽力法逃走,知道吗,我刚才早已醒了,还在装睡来骗你呢。”他忽地豁了出去,只觉心头大快,但隐隐里又觉得是自己心灵内有某一种动力在诱导着他这么做下这么说。   花解语全身剧震,凄叫道:“柏郎!你这回真是要陷死我,教我更为难了。你当我真不知你早已醒来吗?我的奼女心功令我能对你的生理状况产生微妙的反应,我只是诈作不知,看看你怎样骗我,骗到我受不了时,我便可迫自己硬着心肠杀了你。”接着再长长一叹道:“里大哥要我诱你归隐不理江湖的事,但我和他都知道那是行不通的,因为那样子的韩柏,再没有了他吸引我的不羁和洒脱,也没有了那种放浪形骸的奇行异举,我喜欢的韩柏也给毁了。”说到最后,两行情泪由眼角泻下。   韩柏作梦也想不到这荡女也会有如此真情流露的一刻,一边定下心来,暗庆自己坦白交代得好,一边也心中感动,伸手抓起花解语的纤手,送到脸颊贴着,另一手她揩掉泪珠,柔声道:“你离开方夜羽,不就一切都解决了吗?噢!不!那花解语就不是花解语,也失去了吸引我这放浪不羁的韩柏的魅力了,我就是欢喜那样,每次调戏你后,听着你半喜半怒地说要勾我舌头挖我眼睛,不知多么有趣呢?”他这一番倒真是肺腑之言,绝无半字虚假。   这就是韩柏。   花解语犹带泪渍的俏脸绽出一个给气得半死的笑容,嗔道:“你这死鬼:我真要勾出你的舌头,再慢慢嚼着吞到肚里。”跟着幽幽道:“惨了!愈和你相处,我便愈觉不能自拔,若杀不了你,怎么办才好?”   韩柏浑忘了楼外的世界,哈哈大笑道:“管他妈的什么方夜羽庞斑,现在只有娘子和为夫作乐,在你杀我前,你要全听我的。”   花解语一呆道:“全听你的什么?”   看到这江湖上人人惊怕的女魔头如此情态,韩柏充满了男性征服女性的畅美快感。只觉熊熊欲火腾升而起,刚才被压下了欲火,熔岩般喷发出来,哈哈大笑道:“先站起来走走!”   花解语真个将抚摸韩柏脸孔的手抽回来,以一个美得无可挑剔的曼妙姿态,盈盈起立,轻移玉步,到了厅心处。   外面的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夕阳的余辉由窗廉透入。一切都是如此地宁静和美好。   花解语静静地立着,任由韩柏的眼睛放恣地在她美丽的娇躯上巡游。自出师门以来,她都以色相诱人,但从没有像这次般没有半点机心,那么甘愿奉献。忽然间一股化不开的冲动涌上了心头,心中叫道:“柏郎!你爱怎么看便怎么看吧。”   在柳摇枝之后,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全心全意爱上一个男人,但现在这终于发生了。而她又不得不杀死对方。   在公在私,她都只有将韩柏杀死。   这想法使她更迫切,更毫无保留地要向韩柏献出她的真爱。   韩柏舐舐焦躁的唇皮,道:“你的奼女心功可能使你有预知未来的力量,所以刚才只说要勾我的舌头,没有说剜我的眼睛,因为你知道我要看一样东西你的身体,快脱掉衣服,这才公平一点。”这人率性行事的方式,确要教卫道之士大叹人心不古。   花解语眼中掠过一丝哀愁,灵巧地转了一个身,再脸对韩柏时,外袍已滑落地上,露出只遮掩着重要部位,手工精致的红绫兜肚。   修长白皙的美腿。   圆滑丰满的粉臀。   足可使任何男人激起最原始的欲望。   她精擅天魔妙舞,故每一个动作都美至无以复加,却又没有丝毫低下的淫亵意味,尤使人觉得美不胜收,目眩神迷。   厅内的空气忽地炙热起来,温度直线上升。   花解语轻轻解下最后的屏障,不一会已毫无保留地将美丽的身体完全呈现在这个自己既心爱又不得不杀死的男人贪婪的目光下。   韩柏喉干舌躁,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心中狠狠道:“管他妈的,如此尤物,不占有了她日后想想也要后悔,何况还可能小命将要不保。”霍地立起,踏出了人生里重要的一步,往花解语走过去。   花解语眼中哀色更浓,心中悲叫道:“柏郎,解语会使你在最快乐的高潮时死去,然后怀你的儿子,作为对你爱的延续,这是我能想出来最好的解决方法。”   嘤咛一声。   韩柏将花解语横抱而起,往房内走去。
第三章 迷途难返   刁项坐在床缘,一手按着仍陷于昏迷的风行烈的额上,另一手伸出三指,搭在他手腕的寸、关、尺三脉上。   和刁夫人、南婆站在一旁的谷倩莲一颗芳心卜卜狂跳,刁项并非南婆,风行烈的真实情况可以瞒过南婆,却不一定可以瞒过身为三大邪窟之一的一派之主的刁项。   刁项眼光忽地从风行烈移到谷倩莲脸上,精芒一闪。   谷倩莲暗叫糟糕,一颗心差点由口腔跳了出来,若刁项手一吐劲,保证风行烈尽管像猫般有九条性命,也难以活命。   刁项冷冷道:“小姑娘,你对老夫没有信心吗?可是怕老夫医坏了你哥哥?”   谷倩心中一松,知道自己那颗心剧烈的跳动,瞒不过刁项的耳朵,幸好他想歪了到别的事上,同时方可看出此人心胸极窄,好胜心重,柔声应道:“不!小青只是怕若老爷子也说我大哥无药可救,那便恐怕天下再也没有人能救得我大哥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几句话显是中听之极,刁项神情缓和,立了起来,背负着双手,仰首望往舱顶,皱眉苦思起来。   刁夫人焦急问道:“究竟怎样了?”   刁项没有回答,向谷倩莲道:“令兄是怎样起病的?”   谷倩莲松了一口气,看来风行烈伤势之怪,连刁项也看不透,信口胡诌道:“大哥有一天到山上打猎,不知给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回家后连续三天寒热交缠,之后便时好时坏,害到我和娘担心到不得了,娘还瘦了很多。”说谎乃她谷姑娘的拿手好戏,真是眼也不眨一下,口若悬河。   刁夫人同情地道:“真是可怜!”   刁项拍腿道:“这就对了,我地想到这是中毒的现象,否则经脉怎会如此奇怪,定是热毒侵经。”   谷倩莲心中暗骂见你的大头鬼,但脸上当然要露出崇慕的神色,赞叹道:“老爷子的医道真高明啊!”   刁项睐了谷倩莲那对会说话的明眸一眼,涌起豪情,意气干云地道:“热毒侵经便好办多了,只要我以深厚内力,输入他体内,包保能将热毒迫出体外,还你一个壮健如牛的大哥。”   谷倩莲大是后悔,所谓下药必须对症,若让刁项将风行烈死马当活马医,也不知会惹来什么可怕后果,正要砌词阻止,刁项已抓起风行别的手,便要运功。   幸好刁夫人及时道:“相公!你刚才医治情儿时已耗费了大量真元,不若休息一晚,明早才动手吧,效果可能会更好一点呢!”   刁项拿着风行烈的手,犹豫半晌,心想其实自己确是半点把握也没有,要是弄死了这小子,怎样向这大合夫人眼缘的小姑娘交代?自己的脸子更放到哪里去?乘机点头道:“夫人说的是,让我先去打坐一会。”干咳两声后,出房去了。   刁夫人拉着谷倩莲在床旁的椅子坐下,南婆则坐在对面的椅子处,看着两人。这刁夫人可能武功平常之极,故而这南婆负起了保护她的责任。   谷倩莲本来拟好的其中一个应变计划,就是把这刁夫人制着,以作威胁敌人的人质,但有这南婆在,这计划便难以实行了。   要知魅影剑派乃双修府的死敌,所以双修府的人,对魅影剑派的高手知之甚详,其中有十个人物,特别受到她们的注意,其中一人,就是这南婆,至于刁夫人,则向来不列入他们留心的名单内。   刁夫人微微一笑道:“小青姑娘今年贵庚?许了人家没有?”   谷倩莲垂下了头,含羞答答地道:“小青今年十七,还……还没有!”   刁夫人喜道:“那就好了,像你这样既俏丽又冰雪聪明的姑娘,我还没有见过,更难得是那份孝心。”   谷倩莲心道:“若你知道是我将你的儿子弄成那样,看你怎么说?”想虽是这么想,但她对这慈爱的刁夫人,由衷地大主好感。   刁夫人滔滔不绝续道:“可惜情儿给坏人弄伤了,否则见到你必然喜欢也来不及,噢!你尚末见过情儿吧,他不但人生得俊,又文武全才,生得这么一个儿子,我真的也大感满足了。”   谷倩莲心中应道:“你不找我麻烦,我也真的大感满足了。”   船速忽地明显减缓下来,船身微震。   南婆道:“船到码头了。”   “呀!”   叫声由风行烈处传来。   三人六只眼睛齐往风行烈望去。   风行烈扭动了一下,叫道:“谷……”   韩府大厅内。   不舍大师捧着茶杯,一口一口喝着香气四溢的碧螺春,似乎全未发觉立在他面前的马峻声的存在。   除这一坐一站的两人外,其他人都避到厅外去,门也掩了起来。   马峻声忍不住唤道:“师叔!”   不舍放下空杯,眼中精芒暴射,望向马峻声,淡淡道:“峻声你到哪里去了?”   马峻声知这师叔一向对自己没有多大好感,心下暗怒,道:“我闷着无聊,出去逛逛吧!师叔!”   不舍微微一笑道:“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   马峻声弄不清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又见他丝毫没有要自己坐下来的意思,大不是滋味,勉强应了一声。他乃马家堡独子,自少便受尽父母溺爱,拜于无想僧座下后,不但在少林地位尊崇,在江湖上亦是处处受到逢迎吹捧,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舍这种态度,自然是令他大是不满,冷冷道:“若师叔没有什么话,我想先回后院梳洗,再来向师叔请安。”   不舍垂下目光,没有说话。   马峻声暗忖,你要在我脸前摆架子,我可不吃这一套,大不了有师傅出面,难道我怕了你不成,转身往后厅门走去。快到门边时,后脑风声响起。   马峻声大吃一惊,猛一闪身,一件东西擦头而过,“拍”一声嵌进门里,像门闩般横卡着两扇门,却没有将门撞开,用动之妙,使人目瞪口呆,原来是一条金光闪闪的令符。   要知若要令符嵌入大门坚实的厚木内,用劲必须至刚至猛,但要不撞开没有上门的门,则力道又需至阴至柔,现在令符既陷进了木门内,又不撞开木门,显是两种相反、立于两个极端的力量,同时存在于这一掷之内,完全违反了自然的力量,真教人想想也感到那想不通的难过。   不舍的声音从背后悠悠传来道:“你认得这少林的‘门法令’吗?”   马峻声惊魂甫定,又再大吃一惊,比之刚才的惊惶有过之而无不及,转过身来,对着安坐椅上,正喝着第二杯茶的不舍时,俊脸上已没有了半点血色。   不舍喝道:“还不跪下!”   马峻声傲气全消,“噗”一声双膝触地,像个等候判决的囚犯。   不舍放下茶杯,长身而起,来到跪着的马峻声前,冷然道:“现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若有半字虚言,立杀无赦,你应知道我不舍的话,从没有不算数的。”   马峻声心中一震,想不到不舍竟拿到了少林派内可操门人生死之权的“门法令”,难道连师傅也护我不着,深吸一口气,压下惊惶,道:“师叔问吧!”   不舍道:“不过先让我提醒你,自韩府凶案发生后,我便动用了一切人力物力,深入调查整件事,所以我虽是今天才到,知道的事却绝不会比任何人少。”   一股冰寒涌上心头,马峻声表面平静地道:“师叔问吧!”   不舍转身,背着他负手仰天一叹道:“你或者会以师叔一向不大喜欢你,其实我对你的期望,绝不会比你师傅对你少,只不过我看不惯你的骄横,却希望这是因年少气盛,到江湖历练后便可将这缺点改正,看着你,就像看着当年初涉江湖的自己。”   马峻声一呆道:“师叔!”   不舍摇头苦笑道:“何况我还曾和你父亲在鬼王虚若无帐下并肩作战,为驱赶蒙古人出力,唉!现在蒙人再来了,但我们却为了小辈的仇杀弄得四分五裂,散沙一盘。”   马峻声愕然道:“怎么我从未曾听爹提起过认识师叔?”   不舍道:“当年我投军之时,隐去了门派来历,尔父当然不知当年的战友,就是今天的不舍。”想起了往事,无限唏嘘地一叹。   马峻声这刻对不舍印象大为改观,已减少了原先完全对抗的心态,想了想道:“师叔,请恕过峻声不敬之罪。”   不舍道:“你起来吧!”   马峻声坚决摇头,道:“师叔既掣出了‘门法令’,峻声便跪着接受问话。”   不舍然然半晌,忽尔平静若止水般淡淡道:“你究竟是为了护着什么干下了这么多蠢事?”   无论不舍问什么,马峻声心内早预备了拟好的答案,独有这一问令他目瞪口呆,哑口无言,一时不知作如何反应。   不舍道:“其他人或者相信你可以杀死谢青联,但却绝不是我不舍。”   马峻声至此已招架不住不舍像剑般锋利的话,叫道:“师叔!”   不舍道:“长白以‘云行雨飘’身法在八派中轻功称第一,凡是轻功高明的人,耳朵都特别灵敏,这是因为轻功关键处在平衡,而平衡则关乎耳内的耳鼓流穴。所以独行盗范良极以轻功称雄天下,耳朵的灵敏度亦是无人能及,以你气走刚猛沈稳路子的身手,要掩到谢青联近前而不被他发觉,可说是痴人说梦,我不舍第一个不相信。”   马峻声哑口无言,直至这刻,他才发现这一向沉然寡言、锋芒不露的师叔,才智和识见均到了人的地步,自己比起他来,真不知要算老几?   不舍续道:“我曾检验过谢青联药制了的身,那致命的一刀透心而入,割断心脉,位置准确狠辣,以谢青联的身法,竟连半分闪避也来不及,即使在他毫无防备下,你也不能做到,何况是个不懂武功的韩府小仆?”   马峻声默然不语,也不知心中在转着什么念头。   不舍转过身来,微微一笑道:“峻声你告诉我,为何会忽然到韩何去?”   马峻声待要回答。   不舍已截住他道:“当然是因为你和谢青联在济南遇到了韩清风吧!”接着喟然道:“你知我为何代答此问,因为我怕你会以谎言来回答我。”   马峻声愕然张口,呼吸急速,因为他的确想以拟好了的假话来答不舍。在不舍恩威并施下,他完全失去了应有的应对能力。   马峻声垂下头,不住喘气,显然心内正在天人交战。   不舍的声音传入耳内道:“你和谢青联本是惺惺相识的好友,表面看来是因遇到了秦梦瑶,才嫌隙日生,但我想其中实是另有因由,峻声你可以告诉我吗?”   马峻声颓然往后坐在脚跟上,抬起头仰望卓立身前的白衣僧,颤声道:“师叔……师叔……我……”   不舍知道这乃最关键的时刻,柔声道:“你有什么难题,尽管说出来吧。”   马峻声一咬牙,垂下头,冷硬地道:“韩清风和我们说的只是普通见面的闲话,后来遇到梦瑶小姐,如她对韩府名闻天下的武库很感兴趣,这才和她联袂来此。”   不舍长叹道:“只是这句话,我便知道你必是晓得韩清风现在的去向,所以不怕他会出来顶证你,峻声啊!你身为少林新一代最有希望的人,怎还能一错再错呀!”   马峻声似下了决心,紧抿嘴唇,一句不答,也不反驳,但亦不敢起头迎接不舍锐利如剑的目光。   不舍声音转冷道:“那告诉我,为何韩家五小姐要为你说谎?”   马峻声依然不起头,沉声道:“她告诉师叔她在说谎吗?”   不舍微微一笑道:“正因为她咬牙切齿说她不是在说谎,才使人知道她正在说谎,说真话何须那么费力?”   马峻声闭口不答。   不舍缓缓在他身前来回踱步,好一会才道:“负责审问韩柏的牢头金成起和几个牢卒,事后都辞去职务,举家迁移,不知所终。告诉我,是谁令他们这样做?你将怎样向长白的人解释?”   马峻声道:“何旗扬告诉我他们不知韩柏一案牵连如此之广,加上韩柏忽然暴死狱中,连骸也失了踪影,怕惹祸上身,所以纷纷逃去。至于长白的人相信与否我又有什么办法?我没有杀死谢青联,就是没有杀死谢青联。师叔你刚才也指了出来。”   不舍一声长叹,摇头苦笑道:“只要我一掌拍下,这在八派牵起滔天巨浪的凶案,便立时了结,我真希望我能下得了手。”   马峻声回复了冷静,沉声道:“师叔要杀要剐,峻声绝不反抗,若我的死能令八派回复团结,峻声死不足惜。”   不舍背转了身,望往高高在上的屋梁,平静地道:“好!你回房去吧!”   马峻声全身一震,不能置信地抬起头来。   不舍孤高超逸的背影,便若一个无底的深潭,使他看不透,也摸不到底。
第四章 我为君狂   小楼内春色无边。   花解语婉转呻吟,一次又一次攀上快乐的极峰。   韩柏翻云覆雨,和花解语共赴巫山,因花解语的媚术而致千百倍加强于他的身心感觉,使他整个人便像个燃着了的洪炉,强大的热能一波又一波掠过,潮水般在两人的身体来回激荡着。   花解语叫道:“柏郎!你真好!你是最好的!”   韩柏的身体虽在极度亢奋的状态,但心神却出奇地清明,而更奇怪的是,每一次在他似乎要进入难以遏制的高潮境界时,立刻便有一股舒缓的力道在他体内奔腾舒展,既使元关不致崩,更提增了永远发挥不完的精力,而每当这样的情况发生一次后,他的心灵便升高了一个层次,思虑更清晰宁远。   隐隐间,他感到体内的魔种在和他进行着最后一步的结合。   若说以前魔种和他的融浑,是一种精气的结合,这次便是最高一个层次“神”的结合。在这之前,他虽不若赤尊信初把魔种注入他体内般,清楚感觉到魔种的存在,清楚地分出彼我,但在某些时刻,仍能感到魔种潜伏在他心灵的某一深处,引导着他。但在这行云布雨的时间,他觉得自己的心神不住在延伸,终于迎上了魔种那虚无飘渺的“元神”,也是赤尊信魔种内最诡异莫测的精华部分,完成了与魔种最后一个阶段的结合。   和他纠缠得难舍难分的花解语此刻当然不会知道韩柏的心灵内竟进行着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出身于西域魔派,专讲男女交欢之道,精擅盗取元阳,以壮补自身精气。   要晓得她在姹女派内,已是出类拔萃的高手,否则也不能位至魔师宫护法之职。   一般下焉的采补之道,盗的只是对方的阳气或阴气,但到花解语这级数的采补高手,要盗的却是对方阳气里的一点“真阴”。   原来男虽属阳,女虽属阴,但阳中自有阴,阴中亦自藏着阳。就像太极里的阳中阴、阴中阳,这说来玄之又玄,却是自然的物性。一个人,无论男女,若是阳气或阴气被盗,体健者只是精气虚脱,若非太过,一段时间后便能大部分恢复过来,唯有这点真阴或真阳被盗,无论多么强壮的人,也会立即虚脱而亡,盗得对方真阴真阳者,功力自是大有裨益,远胜一般阴阳精气。   平常这点男人阳气中的真阴,女人阴气中的真阳,都包藏得严密之极,全无出之机,只有在走火入魔,又或男女交欢,精气开放时,才有出的机会,整个采补之术,欢喜之道,便建立在这理论上。   而要引对方出真阴真阳,以为己有,靠的正是自己的真阳真阴。   只有真阳才能吸取对方的真阴,只有真阴才可以吸收对方的真阳。   像花解语的姹女之术,自幼便通过种种法,把自己阴气中那点真阳,练得通灵活泼,故能在男女交欢之时,发挥功能,不但可令对方欲死欲仙,还可盗取对方最珍贵的元阴。   独阳不生,枯阴不长。   所以纯阳无阴、纯阴缺阳,立死当场。一般的马上风或虚脱等症,均与此有关。   花解语早先趁韩柏昏迷时,以产自天竺,再经法制炼过的珍贵罕有“合欢叶”,和热水刺激韩柏的触感,本就是不安好心,使韩柏更难抵受她的引诱,以盗取他的真元。   她在床上的每一个动作,都深合姹女术里的天魔妙舞姿法,能使对方心神受制,如狂如疯,致心神失守下,漏出真元。   在多次翻腾后,花解语的姹女术已发挥至极限,而使她震骇莫名的是,每一次真阳和真阴的接触,都令韩柏那点真元壮大起来,还隐隐给她一种反吸的力道,这在她真是未之前见、也未之前闻的怪事,而更便她骇异的,是只要她稍放缓采吸,对方的反吸亦顿消弭于无形。   她已凛然知道这是因魔种和韩柏的元阴作最后结合的后果。   泪水由花解语眼角渗出。   因为到了这刻,她再也没有丝毫怀疑韩柏对她的真诚和热爱,因为她从未接触过一个男人,是像韩柏般如此毫无保留地将心灵和肉体都开放奉献出来,这种微妙的形而上之的触感,只有像她这种精擅男女之道的高手,才可以感觉得到。   若她要在这时盗取韩柏的真元,会弄出来怎样后果呢?此刻她真是不敢估计。   修习女术的人,若非天生自私,也必须将自己变成自私自利的人,因为整个女术的目的都在损人利己,花解语之所以成为人人惊惧的女魔头,便是这个道理。   韩柏的动作更强烈了,气息也愈来愈雄浑。   比前强烈百倍的快乐感觉澎湃着、攀升着。   花解语雪白的躯体座瘫起来,她灵智亦陷入迷离狂乱中,尚幸仍保留半点澄明。   韩柏仍在狂爱着,花解语却忽地一咬牙,四肢八爪鱼般缠上韩柏雄伟的躯体,狂呼道:“柏郎!我爱你。”   风行烈才叫起来,谷倩莲“啊!”一声扑往床缘,藉着身体的遮掩,先用手按紧风行烈的口,叫道:“大哥!你觉得怎样了,小青担心死了!”   风行烈张开眼来,眼神出奇地凝聚。   谷倩莲拼命眨眼,又装了几个后面有人的表情,急道:“我们兄妹这次遇到贵人了,刁老爷精通医术,必可治好你那打猎时惹回来的怪病。”   风行烈眼里露出茫然之色。   身后微响传来,谷倩莲忙缩回了手。   刁夫人和那南婆来到谷倩莲旁边,刁夫人道:“你醒来就好了,你不知你妹子多么担心哩!”   风行烈挣扎着要坐起来,谷倩莲忙将他扶得挨坐在床头处,心中祈祷着:你风行烈得有灵神庇佑,千万莫要说错了话。   南婆道:“小兄弟,你觉得怎样了?”   风行烈眼光掠过两人,在看刁夫人时特别停留得久了点,呼出一口气道:“好多了!在得到这怪病前,我就算在冷水里泡上一个半个时辰也没有问题的,想不到今天竟如此不济。”   谷倩莲心内欢呼,真想搂着这既英俊又聪明的郎君,赏上十个香吻,何况他说谎时的老实模样,连她也忍不住要相信哩。   闲聊了几句后,刁夫人道:“你们想必饿了,下人预备好晚饭时,我便着他们捧过来,现在你们兄妹谈谈吧!”和南婆出舱去了。   谷倩莲心神一松,正要说话,风行烈倏地伸手,按着她小巧的樱唇。   谷倩莲感觉着风行烈手触红的羞人滋味,眼中射出不解的神色,心想难道他想以牙还牙,报复自己刚才掩着他口的那一箭之仇。   风行烈打个眼色,通:“小青,我们真是幸运,竟然路遇贵人。”才放开了手。   谷倩莲何等乖巧,立时应道:“是的,刁夫人既好到不得了,那婆婆表面看来冷冷的,其实我知她也很痛惜我们哩。”   两人胡诌几句后,风行烈松了一口气,道:“走了!”   谷倩莲毫不客气,坐在床上,纤手按着风行别的肩膊,将俏脸凑上去,细看风行烈的脸色后道:“你好了吗?怎么耳朵比我的还灵敏?”   风行烈避开她灼热的目光,自顾自道:“真奇怪,两次掉下长江也给人救起来,不知第三次会有什么遭遇?”   谷倩莲道:“你看着人家啊!”   风行烈无奈地将目光移回谷倩莲贴得近无可近的俏脸上,感受着如兰吐气,微笑道:“谷小姐有什么吩咐?”   谷倩莲不依道:“你还未回答人家的问题哩!”   风行烈再微微一笑道:“答案是我现在好得多了,先师的真气确是精纯无比,加上我的体质和意志,暂时将庞斑的凶欲压下,不过在未完全康复前,是绝不宜和人动手,否则恐怕会重蹈覆辙。噢!你还未告诉我,这是什么人的船。”   谷倩莲听得风行烈忽然好了起来,喜出望外,雀跃道:“那就太好了,但这是魅影剑派的船,连刁项也在船上,还有那小鬼刁辟情,幸好他仍躺着不能动,见不到我,否则便糟糕了。”   风行烈心道:“又怎会这么冤家路窄的!”谷倩莲已道:“我们吃饱饭后,趁船靠着岸,觑个机会溜之夭夭,真是好玩得很呢!不过,这恐怕要伤那刁夫人的心了,想不到魅影剑派内会有这么好心肠的人。”   风行烈正容道:“你绝不要小看这刁夫人,若我没有猜错,她的武功可能比刁项更可怕,像她那般能将精气锋芒完全内敛的高手,江湖上还没有几个。你不要看她像是胸无城府,刚才就是她留在门外,偷听我们说话呢。”   谷倩莲骇然道:“什么?”   风行烈道:“江湖上像这类名不见经传,但实力惊人的高手绝不会多,但却并非没有,假若她是蓄意隐瞒起实力,那她就更可怕了。”   谷倩莲脸色转白,喃喃道:“难怪刁项那么怕她,连我们密查魅影剑派的人也看走了眼,若非给你点破,将来对着他们时,可能要一败涂地呢!”   风行烈忽更压低语声道:“有人来了!”   “咯!咯!咯!”   谷倩莲站了起来,叫道:“请进来!”   一个丫环捧着热腾腾的饭菜,走了进来。   谷倩莲一看下心中大奇,为何只得一双筷着和一只碗,这话当然问不出口,指示着丫环把饭菜放在桌面。   那丫环躬身道:“夫人请小青姑娘和她共进晚膳。”   谷倩莲回头向风行烈扮了个鬼脸,心中叹了一口气,极不情愿地跟着那丫环去了。   “峻声!”   马峻声神不守舍地往长廊旁的花园望去,云清神情严峻,以一种极陌生的眼光看着他。   马峻声呆了一呆,踏出廊外,迎向云清叫道:“姑姑!”   云清道:“你是否奇怪我在这里?”   马峻声愕然道:“姑姑何出此言?”   云清微微一叹,声音转柔,通:“你刚才到哪里去了?”   马峻声恭谨地以应付不舍的话答道:“我闷着无聊,走出去随便逛逛。”   云清微怒道:“你知否自己一举一动都事关重大,怎可只凭欢喜便这样那样,若出了岔子,又或耽误了正事,后果由谁来承担?”   马峻声脸上现出不忿神色,抗声道:“为何你们每个人,都十足把我当是凶手来对待,我说过多少次,谢青联的死与我半点关系也没有,只不过我凑巧发现那小仆韩柏拿着染血匕首在谢青联的身旁,才本着同道精神,拿下他来,而何旗扬身为七省总捕头,这事自然不能不管,现在连那韩柏也在死前认了罪,你教我还要怎么做?”   云清脸容一沉,像初次认识马峻声般,瞪视着他。   马峻声昂然而立,一副无愧于天地鬼神,顶天立地的模样。   云清喟然道:“峻声,你知否自少至大,我最宠爱的是哪两个?”   马峻声垂头道:“姑姑最宠爱的是我们兄妹!”   云清道:“那为何你要将我和范良极的事漏给方夜羽那方的人知道,使他们能利用这点来对付范良极?”说到“我和范良极”时,她的脸不由现出两小片红色。   马峻声一呆,才道:“峻声完全不认识方夜羽那方的人,就算认识的话,也绝不会这么做,姑姑为何会有这个想法?”   云清知道休想要马峻声说出真相来,忽地一阵意冷心灰,颓然道:“不舍大师来了,希望他能找出韩府凶案的真相,我已管不着那么多了。”转身离去。   马峻声默然站了一会,才往后院走去。   天色暗沈下去,黑夜终于来临。   明天会是怎么样的一天?   在越过无数极乐的岭室,韩柏大感心满意足,心旷神怡,畅然松弛身子,压在花解语丰满动人的肉体上。   两人相拥喘息着。   韩柏头埋在花解语的酥胸上,恣意享受着男女肉体全无保留的接触感觉,悠悠问道:“为何你刚才不杀死我?”   花解语搂紧他道:“柏廊,我能够杀死你吗?此刻希望你听着我的话,离开这里后,立即有那么远走那么远,假设拦江之战浪翻云败北,便隐姓埋名,找个地方快快乐乐过了这一生算了。”   韩柏骇然道:“难道庞斑要杀我?”   花解语道:“不是庞斑要杀你,而是方夜羽为了对付你,请了里赤媚出来,你的武功虽然不错,目前仍非他的敌手。”   韩柏不服气地道:“这里赤媚难道比莫意闲还要厉害吗?”   花解语道:“不要意气用事,里赤媚的武功十年前已能和‘鬼王’虚若无并驾齐驱,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经过这些年的潜修,只是低于庞斑一线而已,加上他的冷狠无情,我实在想不到世上还有比他更可怕的人!算我求你,立即离开这里吧!”   韩柏默然半晌,暗忖若里赤媚比“鬼王”虚若无更厉害,自己确非其对手,叹道:“那你怎么办,若方夜羽知道你蓄意放走我,他肯和你罢休吗?”   花解语伸手往韩柏玉枕处,运聚功力,将制着韩柏一身功力,却制不住赤尊信在他体内魔种的金针吸了出来。   韩柏立时全身一颤,真气重新充盈体内,忽然间感官都回复灵敏,楼外所有微细的声响,尽收耳内。   花解语轻推韩柏,示意他坐起身来,自己也随着和韩柏对坐床上。   韩柏拉起花解语的手,道:“你还未答我的问题呀!”   花解语水汪汪的媚眼然然看了他一会,垂首轻轻道:“到了这刻,我才明白昔年白莲理会成为传鹰爱情俘虏的心境。”   韩柏伸手托起她的下领,爱怜地看着这第一个和他有合体之缘的女人,大感兴趣地道:“你的心境怎样了?”   花解语娇羞一笑道:“男人永远是贪得无厌的,人家的身体投降了还不够,还要人家的心也投降,但这亦不够,还要人家全说出来,柏郎!我爱你!我爱你!我从未试过目前这般平静快乐!这般没有机心,不想去算计别人,也不怕人来算计我。花解语找寻了一生的东西,终于在刚才找到,上天再也没有欠我什么了!”   韩柏心中一阵感动,将花解语搂入怀里,道:“和我一齐走吧!”   花解语推开了他,坚决地道:“不!我们的缘份至此为止,若要再在一起,只能祈诸来世。在半晌前我的几回天人交战中,我已感到你体内的魔种,在我姹女大法的诱发下,已与你真元合二为一,再也难分彼此,但若要挑战庞斑,仍有一段非常遥远的路要走,唉!”   韩柏道:“为什么你叹起气来?”   花解语别过脸去,幽幽道:“庞斑的武功已达到天人之界的玄妙层次,若非心中仍有少许情障,根本全没有会被击败的可能,唉!”   韩柏听她一叹再叹,显是心中矛盾重重,难以平静,想不到这纵横江湖的女魔头,动起真感情来时,竟是如此脆弱。   花解语道:“连浪翻云也不知道,他已错失了一次战胜庞斑的机会。”   韩柏一呆道:“什么?”   花解语道:“那是在他种魔大法初成之时,心中填满对靳冰云的爱恋,所以才会让风行烈成功逃去。后来你掳走靳冰云,加上浪翻云夭下无双的覆雨剑的引诱下,他忽地抛开了一切,就像佛家所说的立地成佛,由那刻开始,他已晋升至另一层次,没有人能明白的层次。”   韩柏道:“但厉若海不是使他负了伤吗?”   花解语听到厉若海的名字,眼中闪过彩芒,露出缅怀的神色,徐徐道:“厉若海的武功,已是人类体能潜力所能达到的极限,若连他他杀不了庞斑,根本便没有人能杀死庞斑。而与厉若海的决斗,亦使庞斑的修为更踏前了一步,更可怕了。”   韩柏沉吟不语,花解语身为魔师宫护法,武功又高明之极,说出来的话自然是极有份量。   花解语续道:“庞斑的最可怕处,是当他决定于明年中秋月满时与浪翻云决战于拦江孤岛,他为此不但抛开了靳冰云,连种魔大法也置诸脑后,不再计较是否已竟全功,还令黑白二仆不用再找风行烈,这种心怀,谁人能及?”   韩柏道:“这就好了,我还在担心小烈这家伙。”不经意里,他随着范良极叫起小烈来。   花解语摇头道:“庞斑不屑去理风行烈,但方夜羽却必须杀死风行烈,因为厉若海蓄意让风行烈目睹他和庞斑整个决斗的过程,实在是非常厉害的一着,不但对风行烈有很大的益处,若让风行烈将其中微妙处,叙述出来给浪翻云知道,没有人可估计到那会对浪翻云做成多么大的帮助,所以方夜羽一定要阻止那种情况的发生。”   韩柏目定口呆,想不到其中竟有这么转折和微妙的道理和原因,想了想后,搔头道:“听你口气,好像连你也想庞斑输,这是哪一门子的道理?”   花解语幽怨地望了他一眼道:“你还不明白吗?我说了这么多话,就是想你乖乖听话,有那么远逃那么远,至少待拦江之战后,才再作打算。”顿了顿又道:“何况我和庞斑他们不同的是我并非蒙人,而是回族人,说起来,蒙古人和我们还有毁国的仇恨呢!我父母便是蒙人的奴隶,只不过我娘幸运了点,给选了出来侍候里赤媚的父亲,所以我才有机会被挑了出来传授上乘武学,娘在我幼时,常向我述说战争的残酷,只不过长大了后,这些都给淡忘了,刚才和你欢好时,不知如何,这些早被遗忘了的事,又回到了脑中,想起若蒙人再来,这里也不知有多少父母要失去他们的子女,有多少孩子要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奇怪!为何以往我总想不到这些东西。”   韩柏搔头道:“我倒没有想得那么远,只觉得和方夜羽比来比去,非常刺激,时间过得特别快,一点也没有以前在韩家时闲得无聊那种闷出鸟来的感觉。”   花解语“噗哧”一笑,投进他怀里,楼着他强壮的厚背,笑着道:“柏郎呵!你知否自己是多么讨人欢喜的一个人,由第一天见到你那傻兮兮的模样,我便忍不住要笑。”   韩柏愕然道:“那么戏班里的丑角儿岂非最受女人欢迎。”   花解语重重地在他背肌扭了一把,坐直娇躯,看看从外透入来的月色,香吻雨点般落在韩柏的额脸眼嘴上,然后俏脸挪后了少许道:“柏郎!听解语一次话吧!”   韩柏坚持道:“你还未告诉我怎样处理自己呢。”   花解语轻轻答道:“我日出商会随庞斑的车队北返魔师宫,到了魔师宫后,再向庞斑请辞,返回域外去,先不要说庞斑对我的爱宠,只是他过人的心胸气度,已绝不会阻拦我。没有人比他更明白我。”   韩柏忽地气道:“就算我听你的话,努力逃走,但你既然这么轻易找到我,里赤媚自然亦可以,逃又有什么用?”   花解语嫣然一笑道:“你放心吧,我之所以能找到你,是因你的衣服沾了一种奇异的矿屑,只要你在十里的范围内,我便可用两枝能对那种矿物生出感应的物质制成的探,凭着独特的手法,找出你来,所以你若跑得远一点,连我也找你不到。”   韩柏拍额道:“原来如此,害我还担心得要命。”   花解语神色一点道:“柏郎!走吧,来世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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