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铁匠铺
历史档案书摘与小说
返回历史档案
书摘与小说

覆雨翻云

历史档案 · 保留原帖文字 · 356 条回复

回复 356

第五章 月夜追杀   戚长征和乾罗两人默坐幕低垂的车厢里,由与他身型相若,但头戴竹笙,躲在遮阳纱里的本帮弟兄负责驱车。   本来驾车的应是戚长征,但是乾罗指出受方夜羽指令的本地帮会,定会以种种手法,查证出驾车的谁才是真正的戚长征方肯罢休。所以略变方法,将驾驶这十辆马车的人,全换上了假的戚长征,若敌人心有成见,只是查证驾车的人,便要坠入陷阱里,到他们所有人聚起来时,发觉每一个驾车者都是假扮的,已失去了再查探车厢内玄虚的良机了。   姜确是老的辣,乾罗只是简简单单一个提点,已显得计中有计,戚长征对这新拜的义父打由心底佩服起来。   当他们快要出城时,一头乱了性的驴子不知由哪里冲出来,驾车的兄弟虽手忙脚乱地避了过去,但落在有心人眼中,已知那驾车者绝不会是怒蛟帮年轻一代的第一高手戚长征。   戚长征回想起来,也要心中发笑。   乾罗闭目静养,争取每一分的时间,疗治伤势。   天色全黑下来。   马车不徐不疾在道上走着。   戚长征拉开向着车头的小窗,低呼道:“小子!你可以下车了。”   大汉一抽僵索,勒停了四匹健马,回头热切地道:“征爷!让小子随在你身旁,和敌人拼一拼好吗?”   戚长征知道自己已是怒蛟帮年轻一辈里的英雄,受爱戴程度比之上官鹰和翟雨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微微一笑道:“我才不肯要你白白送命,来!听话一点,依我们早先拟定的路线立即滚蛋,否则遇上了敌人便糟糕了,快!”   大汉不情愿地跃下车去,转眼便消失在道旁的林木里。   戚长征已移到干雍身旁,轻叫道:“义父!现在离城足有五里了。”   乾罗缓缓睁开眼睛,尽管在这么黑沉沉的环境里,戚长征仍见到精芒一闪,不由暗叹乾罗内功之精纯,不知自己哪一天才可达致这种境界。   乾罗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征儿!我走后,你将车驶到道旁,把四匹马驱入林内,斩下树干,绑在其中一匹之上,才让它们散去,记着马有合毫之性,所以你必须一匹一匹地让它们走。”接着微微一笑道:“蒙人长于漠北,最擅千里追摄之术,我倒想看看他们发现这没有马的空车后,又从其中一匹的蹄印发现负了两个人的重物,会有怎么想法?”   戚长征点头道:“义父你要保重。”   乾罗哈哈一笑道:“我还有这么多事等着去办,怎会不珍惜自己,倒是你莫要逞匹夫之勇,打不过便要逃,知道吗?”   戚长征恭敬地道:“孩儿知道了。”   乾罗伸出手,紧抓着戚长征的肩头,眼中射出真挚动人的感情,好一会才放开手,推门下车,一闪便不见了。   戚长征立送车外,见乾罗走了,不敢延误,连忙依计行事,这才趁黑上道去了。   他跃上树上,由一棵树跳往另一棵树,脚不沾地,一口气走了半个时辰,绕了一个大圈,才再回头朝武昌的方向走去。   他专找荒山野路走,暗忖:若这样也教方夜羽的人跟来,便真要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一点也不替乾罗担心,他这义父虽说伤势未愈,但狡若老狐,江湖经验老到得无可再老到,最多也只是漏出伤势的实况,在他戚长征来说,那有什么大不了。   他为人光明磊落,对乾罗这以虚为实、以实为虚的行事方式,并没有太大共鸣。   这时他心中想到的却是,乾罗应已远远遁去,自己是否应截上方夜羽的人,好好干上一场,也好教敌人知道厉害。但想起义父曾嘱他不要逞匹夫之勇,自己当时又没有反对,只好将这令他快乐之极的念头打消。   正想到这里,心中警兆忽现,立即停了下来。   四周寂然无声,只有秋虫仍在卿卿鸣叫。   戚长征必叫道:“乖乖不得了,难道敌人真的这样也可以跟踪上来,那就肯定他们有独异的追摄手法,或者和逍遥门副门主孤竹的恶鹭有异曲同工之妙。”心中一动,往天上望去。   一弯明月下,连鸟影也不见半只。   一声闷哼,却由身后传来。   戚长征头也不回,哈哈一笑,朝前大步踏出。   风声骤起身后。   戚长征一弯身,乃离背销而出,先往前劈,条地扭腰,刀锋随势旋转过来,往后方猛劈而去。   只是这一刀,已可看出浪翻云对他的推许,并非随便说出来的,因为若他回身挡格,气势不但会减弱,且陷于被动之境,可是如此先劈后砍,气势不单没有减弱,而劲道亦运至最岭岑的状态,且反守为攻。   身后的人“咦”了一声,离地飞起,手中连环扣由软变直,“铿”一声点在刀锋处,借力大鸟般飞往前方。   戚长征全身一震,使了下铁板桥,往后笔直倒下去,到了离地尺许处,猛扭腰腿,转了过来,变成脸向地下,双脚一缩一撑,借十只脚趾尖的力道,炮弹般离地冲飞,后发先至,摄在那人身后。   那人的秃头在月光下闪闪生光,最是好认,当然是蒙古八大高手仅余的五高手之一的“秃鹰”由蚩敌。他这次重回中原,信心十足,范良极难缠,那是意料中事。花解语的刁钻强横,却大出他的意料。岂知这样一个怒蛟帮的后起之秀,小小年纪武功竟早具大家风范,可更大出他想象之外,尤其使他惊异的,是那种勇气和不守任何成规以命博命的拼斗方式。   由蚩敌一生经历的大小战仗真是数也数不清那么多,故虽为此惊异,却没丝毫为此气,暴喝一声,竟就凌空一个飞旋,飞转回来,连环扣化成软鞭,往戚长征双手推刺过来的长刀猛抽下去,轻功之妙,确不负“秃鹰”之名。   戚长征刚才已尝过他深厚无匹的内劲,知道自己最少要逊他一筹,硬碰无益,尤可虑者,此人轻功佳绝,乾罗打不过便逃的良言,恐怕也难以实行。   想是如此想,但他却没有半分气馁,一声长啸,双手一挽,刀锋颤震下,化出无数朵刀花,劲旋嗤嗤嘶响。   “叮叮咚咚!”   由蚩敌的连环扣竟抽了个空,待要变招,刀锋已在连环扣上连劈了四下。   连环扣虽末脱手坠地,但左弯右曲,一时间非硬非软,下一招怎样也使不出来。   由蚩敌骇然喝道:“好小子!”飞起一脚,向已升至和他同等高度的戚长征当胸踢去。   戚长征亦是心中骇然,原本他准备以巧招诱对方劈空后,第一刀劈在扣上,第二刀便抹向对方脸门,哪知连环扣竟仍能应对自如,及时弹起,连挡他四刀,守得水泼不进。   刀势刚尽,对方的脚离胸口只有半尺,第五刀怎样也便不出了。   戚长征闷哼一声,无奈下双手内弯,转以刀柄攻敌,迎在对方脚尖上。   “蓬!”   两人反方向往后飞退,距离迅速拉开至三丈外。   由蚩敌脚一沾地,又再弹起,凌空扑来,确有雄膺扑兔之姿。   戚长征落到地上,微一跟枪,口鼻溢出血丝,由蚩敌已至。   他夷然不惧,仰天一声长笑下,踏前一步,微弓腰背,双手举刀过头,往由蚩敌直劈过去,完全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拼命姿态,没有半分保留余地。   一串金属交击的声音响起。   戚长征打着转往后飞跌开去,血光迸现。   由蚩敌凌空飞退,落地时连退三步,才站稳下来,左肩处衣衫碎裂,鲜血渗出。   戚长征转了足有七、八圈,“蓬”一声坐倒地上,但立即一刀柱地,霍地起立,胸胁处衣衫尽裂,隐见一道深深的血痕。   由蚩敌眼中射出凌厉的凶芒,伸手封住肩膀的穴道,阻止血往外溢,冷笑道:“小子你的道行还未够!”   戚长征看也不看伤口一眼,大笑道:“痛快痛快,从未试过打得这么痛快,阁下究竟是谁?”   两人由动手至此,还是第一次交谈。   由蚩敌点头道:“本人就是‘秃鹰’由蚩敌,不要在黄泉路上忘记了。”   戚长征哑然失笑道:“原来是蒙人余孽,你的功力虽比我强,过招比拼,或者你会胜上半筹,但若要杀我,却是另一回事,动手吧!”   由蚩敌阴阴道:“好!就让我看看你的韧力有多好。”   话还未完,脚略运劲,已飞临戚长征前方的上空,手中连环扣化出大圈小圈,往戚长征当头罩下。   戚长征深吸一口气,竟然闭起眼睛,一刀往上挑去。   “当!”   扣影散去。   由蚩敌心头狂震,想不到戚长征刀法精妙至此,完全不受虚招所诱,一刀破去他这必杀的一招。   刀光转盛。   由蚩敌喝叫声中,戚长征挺身而起,一刀接一刀,有若长江大河,由下往上攻去。   由蚩敌不停弹高扑下,始终没法破入戚长征连绵不绝的刀势里,但他实战经验丰富之极,不住加重内劲,心中在暗笑,我一下比一下重,看你能挡得到何时?连环扣立时展开新一轮攻势。   没料戚长征的内力也没有衰竭般,一刀比一刀重,一刀比一刀狠,杀得由蚩敌叫苦连天,暗暗后悔。   他功力虽胜过戚长征,但连环扣的招式和戚长征的刀法却只是在伯仲之间,本来在一般的情况下,凭着多上数十年的战阵经验,他是足可稳胜无疑,但可惜现在却是势成骑虎。   原来戚长征每一刀碰上他的连环扣,都用上了扯曳抽拉的内劲,由蚩敌下手愈重,便等如和戚长征将自己由空中往下扯向地上,迫得他一下都要暗留后劲,此消彼长下变成与戚长征在内劲的拼斗上,平分秋色,换句话说,戚长征的每一刀,也将他吸着不放,使他欲罢不能。   一时间一个脚踏实地,另一人却凌空旋舞,进入胶着的苦战状态。   谁要退走,在气机感应下,必被对方乘势追击杀死,没有分毫转寰的余地。   数十招弹指即过,两人额上都渗出豆大般的汗珠,战况愈趋惨烈,气劲漫天。   戚长征胜在年轻,由蚩敌则胜在功力深厚。   谁先力竭,谁便要当场败亡。   由蚩敌趁一下扣刀交击,奋力跃起,在空中叫道:“好小子!看你还能撑多久!”连环扣由硬变软,往戚长征长刀缠去。   戚长征刀锋乱颤,不但避过连环扣,还削往对方持扣的手,一把刀有若天马行空,无迹可寻。哑着声干笑道:“不太久,只比你久上一点。”   仓忙下由蚩敌一指弹在刀锋上,借势弹起,暗叹自己怎地大意,明明有足够杀死这小子的能力,仍会陷身在这种僵局里,无奈下怪叫道:“小子!这次当和论,下次再战吧!”   戚长征其实亦是强弩之末,不过他心志坚毅过人,表面丝毫不露痕迹,闻言大喝道:“最少要三天内不准再动手,君子一言。”   由蚩敌应道:“三天就三天,快马一鞭!”说到最后一字,连环扣收到背后,才往下落去。   戚长征亦闪电后退,刀回鞘内。   由蚩敌落到地上,瞪着戚长征好一会后,才缓缓将连环扣束回腰间。   戚长征强制着双腿要颤震的势子,微微一笑道:“由老兄你若要反悔,戚长征定必奉陪到底,也不会怪你轻诺寡信。”   由蚩敌冷哼道:“杀你还怕没有机会?何况我们这次的目标是乾罗而不是你。”   戚长征道:“我们已布下了疑兵之计,想不到你们仍能跟了上来。”   由蚩敌冷笑道:“若不是你们耍了那两下子,黄昏时我便可以截上你们了,不过你休想套出我们跟踪的方法,哼!三天内你最好滚远一点,不要教我再碰到你。”一跺脚,转身正欲离去,忽又回转过身来,问道:“奇怪!你像是一点也不为乾罗担心!难道另外有人接应他?”   戚长征微笑道:“你若告诉我你的跟踪术,我便告诉你为何我半点也不担心乾罗。”   由蚩敌深深望他一眼,露出一个猝咛的笑容,有点得意地道:“小子!你实在也没时间为别人担心,我这便去追乾罗,看看他能走多远。”一声长笑后,闪身去了。   他走了不久。   戚长征一个踉跄,坐倒地上,张嘴喷出一口鲜血,脸上血色尽退,闭目运功,也不知过了多久。   “噗!”   一颗小石落到他身前的地上。   戚长征毫不惊讶,抬头往前方望去。
第六章 危机关头   谷倩莲跨过门槛,环目一扫,立时魂飞魄散。   原来主舱宽敞的空间内,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围坐者除了刁项、刁夫人、南婆、和刚才那四名高手外,尚未见过的还有一个老叟,一位与刁项有七八分相像的中年男子和坐在他旁边貌仅中姿且身型微胖的少妇。   这些人当然不会令谷倩莲大惊欲逃,使她吃惊的是刁夫人身旁脸色苍白的青年刁辟情。   幸好这时刁辟情斜躺椅里,身上披着一张薄被,闭上眼睛,也不知是正在养神还是在小睡。不论是哪一种,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刁夫人的声音传来道:“小青快过来,坐在我身边。”   若换了先前半晌,小青对刁夫人如此宠爱有加,多多少少还会有点感激,但给风行烈点醒后,只觉这外貌慈祥的女人,比刁项还更可怕。   说到弄虚作假,乃谷倩莲出色当行的拿手本领,当下垂下头来,楚楚可怜地道:“可能是泡了冷水的关系,刚才还没有什么,现在却感到头重脚轻,所以特来向夫人请罪后,小青想回去歇上一歇。”   刁夫人爱怜地道:“着了凉当然要好好休息,来!让我给你探探额角,若严重的话,是要吃药方可以好的。”   若她仍蒙然不知刁夫人的高手身份,她必然毫不犹豫,送上去让她摸摸以内力迫得发热的额角。但知道了此妇比刁项更可怕后,这样做便似送羊入虎口,忙道:“夫人关心了,小青自家知自家事,睡一觉便会好了,夫人老爷和各位长辈们请勿为小青操心,饭菜都要冷了。”眼角扫处,只见刁劈情的眼微动起来,不知是否即要醒来,忙躬身福了一福道:“小青告退了!”   众人见谷倩莲进退得体,明明身体不适,还亲来请罪,都听得暗暗点头,大生好感。   刁夫人柔声道:“那你回去先歇歇吧!小兰!送小青姑娘。”她身后小婢依言往她走了过来。   谷倩莲心道:“你来时还见到我才怪哩!”转身穿门而出。   眼前人影一闪。   事出意外,兼之谷倩莲不能使出武功,一声惊呼下,一头撞入那人怀里。   韩柏跃上瓦面,回头看了下方对面的韩府一眼,暗忖自己出来了怕足有两三个时辰,躲在陈令方后花园假石山下那所谓藏的地洞里的柔柔,必然焦急万分,再想起范良极那将会是多么难看的嘴脸时,更不得不打消到韩府一闯的念头,一耸身,贴着瓦面掠去,扑往另一所大宅的屋瓦上。   花解语临别时那幽怨的眼神,紧紧攫抓着他的人。   人与人间关系的变化,确是谁也估料不到的。像他和花解语的关系,便是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这个使他变成真正男人的女魔头,自己对她究竟是欲还是爱,抑或由欲生爱,则连他也弄不清楚,看来也永不会弄得清楚。   她美丽的肉体和在男欢女爱方面的表现,的确使任何男人也难以忘怀。   看来柔柔也绝不会比她差,回去……嘿……回去有机会倒要试试,横竖柔柔也是我的,不是吗?哼!   想到这里,心中一热。   倏地一道寒气,由后袭至。   韩柏心头一寒,从色欲的狂想里惊醒过来,全力加速,往前掠去。   背后寒气有增无减,使他清楚感到自己全在对方利器的笼罩里,心中叫声我的妈呀!难道里赤媚厉害至此,自己前脚才离开花解语,对方便追着自己的后脚来到,否则谁会有如此可怕的功力。   他连回头也不敢,将身法展至极尽,窜高伏低,逢屋过屋遇巷穿巷,眨眼功夫,最少奔出两三里路,可是对方一直追摄其后,杀气紧迫而来,不给他丝毫喘息机会。   韩柏出道至今,对实战已颇有点经验,但从未像这次般感到有心无力,他清楚知道,自己刚才一时大意,胡思乱想下,被背后这可怕的敌人乘虚而入,完全控制了战局。   自己停下的时刻,就是对方大展身手,乘势杀死自己的时刻。   要知高手对垒,谁占了先机,胜势一成,对方便休想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这当然要双方功力在伯仲之间,而身后这人的速度和气势,正是有着这种条件。   换了是不择手段的人,尽可以往人多处闯进去,例如破墙入宅,惊醒宅内的人,制造混乱,希望能得到一隙的缓冲,但韩柏宅心仁厚,要他做这种事,他是宁死也不干的。   一堵高墙出现眼前。   韩柏心中一动,强提一口真气,倏地增速,在这种情况下,若他不是另有打算,如此做便等若找死,因为真气尽时,速度必会窒了一窒,对方在气机感应下,便会像有一条无形的索牵着般,对他乘势发动最猛烈的攻击。   “飕!”   韩柏掠往墙头。   身后寒气像一枝箭般射来。   韩柏甚至清楚感到那是一把剑所发出来的无坚不摧的可怕剑气,除了浪翻云外,谁能发出这类剑气?   他苦笑咬牙,故意差少许才跃上墙头,脚踝刚卡在墙顶处。   他的冲势何等劲猛,立时往前直扑过去,变成上半身落在墙的另一面之下,双脚则仍勾在墙头处。   剑至。   韩柏闷哼一声,劲力聚往脚底,“呼呼”两声,两只布鞋脱脚飞出,往敌人射去,同一时间缩脚,翻过高墙。   “拍拍”声响,两只鞋在敌剑绞击下,化作一天碎粉。   韩柏往下坠去,双掌吸住墙壁,借力一个倒翻,落在墙脚的实地上,仰头望去,只见漫天剑影,像一片大网般往他罩下来。   但他已得到了那珍贵之极的一隙空间。   韩柏一声怪叫,双手撮指成刀,先后劈出,正中对方剑尖。   剑影化去,那人轻飘飘地落到他身前丈许处,剑锋遥指着他。   韩柏苦抗着对方催迫的剑气,定睛一看,愕然道:“秦姑娘!”   追击他的人正是秦梦瑶。   她神情平静,智能的眼神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但迫人的剑气却没有丝毫松懈下。   韩柏叫道:“是我呀!韩柏呀!你认不得我了吗?”   秦梦瑶淡淡道:“你鬼鬼祟祟在韩府外干什么?”   韩柏道:“我刚才……”倏地住口,想起自己和花解语鬼混的事,怎可以告诉她,若要编个故事,并不太难,但他怎能骗自己心目中的仙子。   秦梦瑶道:“你既自称韩柏,但又在韩府外行径可疑,你若再不解释清楚,休怪我剑下无情。”   韩柏大为气苦,连当日给马峻声冤枉入狱,也及不上给秦梦瑶误会那么难受,把心一横,放下双手,哂道:“好吧!杀了我吧!”   秦梦瑶想不到他有此一着,自然反应下,剑芒暴涨,幸好她全无杀意,骇然下猛收剑势。   寒光敛去。   “铿!”   剑归鞘内。   韩柏松了一口气,张开手道:“这不是更好吗?”   秦梦瑶瞪了他一眼:“无赖!”   这一瞪眼的动人美态,差点将韩柏的三魂七魄勾去了一半。   秦梦瑶转身便去。   韩柏急迫在她身后道:“你不是要查清楚我在韩府附近干什么吗?为何事情还未弄清楚,便这样离开?”   秦梦瑶停下脚步,背对着他道:“你既不肯说出来,我又不想杀你,不走留在这里做什么?”   韩柏挪到她身前,饱餐着秦梦瑶的灵气秀色,搔头道:“你也不一定要杀我,例如可将我拿下来,再以酷刑迫供,我最怕痛了,你便可使我什么内情也招出来了。”   秦梦瑶为之气结,道:“你胡说什么?”   韩柏叹了一口气道:“你究竟信不信我是那个在武库内递茶给你的韩柏?”   秦梦瑶冷冷看着他,也不知好气还是好笑,对这人她并没有丝毫恶感,且愈和他相处得久,便愈感到他纯净和与世无争的那无忧无虑的内心世界。   对她一见倾心的男人可谓数不胜数,但均为她的超凡的美丽所慑,在她脸前愈发规行距步,战战兢兢,以免冒渎了她。唯有这韩柏,直接了当,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热情,就像小孩子看到了最渴望拥有的东西般,教人不知如何应付。   韩柏伸手截着她剑般锋利的目光,软语道:“求求你,不要用那种陌生的眼光来看我,你究竟信不信我是韩柏?”   秦梦瑶横移开去,扭身再走。   韩柏苦追在后。   秦梦瑶又停下来,皱眉道:“好了!你再跟着我,我便不客气了,我还有紧要事去办。”   韩柏奇道:“你既不肯杀我,还能怎样不客气,懊!我知道了,你定是想制着我的穴道,即使这样,我也不会反抗,不过可能会便宜了方夜羽那面要杀死我的人。”   秦梦瑶暗忖道:“这人虽是疯疯癞癞,但其实才智高绝,轻轻几句话,便教我不敢真的制他穴道,于是他便又可以缠我了,以他刚才表现出的轻身功夫,确有这种本领。”   韩柏这次不敢拦到她前面去,在她身后轻轻道:“不知秦姑娘要去办什么事?我韩柏是否可帮上一点忙?”   秦梦瑶心中一叹,道:“我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也只喜欢是那样子,韩兄请吧!”   韩柏嗅着她清幽沁鼻的体香,怎肯这样便让她走,尽最后的努力道:“不如你将要办的事说出来,若我自问真的帮不上忙,也不会厚颜要帮手出力。”   秦梦瑶倏地转过身来,淡然道:“刚才我问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不答我,现在为何我却要将自己的事告诉你?”她绝少这样和别人针锋相对,斤斤计较的,但对着这胆大包天,脸皮厚若城墙的人,不知不觉间辞锋也咄咄迫人起来。   韩柏最受不得秦梦瑶那像利箭般可穿透任何物质的眼光,手忙脚乱应道:“我投降了!刚才我……”话到了喉咙,却梗在那里。   幸好秦梦瑶截断他道:“对不起!现在我却不想知道了。”   韩柏呆在当场,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可怜神色。   秦梦瑶心中有点不忍,柔声道:“明天清晨时分长白派的人便会到韩府大兴问罪之师,我的时间已愈来愈少!韩兄请便吧!”她终于说出了要办的事来。   韩柏大喜道:“如此便没有人比我更有帮忙的资格,因为我就是韩府凶案最关键性的人物。”接着又搔头道:“范良极早告诉了你我的遭遇,为何你总不审问一下我,难道你仍怀疑我不是韩柏吗?”   秦梦瑶瞅他一眼道:“谁说过我不信你是韩柏?”   她表面虽若无其事,却是心中凛然,自己一向精明仔细,为何却偏偏漏掉了这韩柏,难道自己怕和他接触多了,会受他吸引?这难以形容的人,是否自己这尘世之行的一个考验?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道:“好!韩兄若有空,便随我走上一趟,看看能否弄清楚整件事。”   韩柏喜出望外,几乎要欢呼起来,虽仍没有忘记苦候他的柔柔,但想起有范良极照顾她,应该没有大碍,便不迭地点头应好。   秦梦瑶微微一笑,转身掠去。   韩柏轻呼道:“等我!”紧追着去了。
第七章 说客   浪翻云的手掌离开了左诗的背脊,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往外面的夜空望去,在客栈后园婆姿的树顶上,一弯明月露出了半边来。   左诗坐在椅中,俏脸微红,眼光拟定在小灯盏那点闪跳不定的火绞上。   浪翻云淡淡道:“鬼王虚若无果然是一个人物,只是从他这号称含有天下策一奇毒的鬼王丹,已可见此人既精且博,不过!仍难不倒我浪翻云,快则一月,迟则百日,我定能将你体内的毒素完全化去。”   左诗喜道:“我们岂非可立即返回怒蛟岛去?”   浪翻云苦笑道:“问题是我并不能肯定于三十日内破去他的鬼王丹,若要等足百日之久,你可能已毒发身亡了,所以我们只能双管齐下,以策安全。”   左诗垂头道:“生死有命,浪首座犯不着为左诗硬要闯进敌人的陷阱去,怒蛟帮和天下武林,绝不可以没有了你。”   浪翻云哑然失笑道:“若别人设个陷阱便可以干掉了我,那江湖上有没有浪翻云这号人物,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左诗娇羞无限道:“浪首座请恕妾身失言了。”   浪翻云转过身来,微笑道:“左姑娘何失言之有,听说朱元璋爱看繁华盛世的景像,最喜建设,横竖我从未到过京师,这次顺带一游京华的名胜美景,实亦人生一大快事。”   左诗仰起秀美无伦的俏脸,闪着兴奋的光芒道:“我可以带你回到我出生的左家老巷,看看屋内我爹酿酒的工具。”   浪翻云脸上泛起个古怪的神色,道:“我多少天未喝过酒了。”   左诗知他被自己的话引得酒虫大动,不好意思地道:“怎么办呢?客栈的伙计都早睡觉了。”   浪翻云想了一会,试探道:“左姑娘会不会喝酒?”   左诗见他表情古里古怪的,低头浅笑道:“会酿酒的人,怎会不懂得喝酒?”   浪翻云拍手道:“这就好了,让我们摸到客栈藏酒的地方去,偷他几坛,喝个痛快。”   左诗大感好玩,但想想又迟疑道:“不太好吧!”   浪翻云大笑道:“有什么不好?横竖他们的酒也是要卖给客人的,现在连捧粮斟酒的搬运功夫也省了下来,我又会给他们双倍的酒钱,他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左诗皱眉道:“你知他们把酒藏在哪里吗?”   浪翻云傲然道:“我或者不知道,但我的鼻子却会找出来。”   左诗喜孜孜地站了起来,深深看了浪翻云一眼,道:“请引路吧!浪大侠。”   一个纤长而又柔软如水的女子出现在戚长征眼前。   戚长征微微一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道:“是死老秃要你来杀我的吗?”   那女子愣了一愣,显是想不到戚长征死到临头还神色自若,笑得如此灿烂动人。   戚长征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女子,除了赛云的肌肤和俏丽的容颜外,最吸引他注意的是特别纤长的腰身,予人一种柔若无骨的感觉,可预见动起手来,武功必定走以柔制刚的路子,再笑了一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脱口应道:“小女子叫水柔晶,乃小魔师座下金木水火土五将里的水将。”话才出口,才暗恨自己为何要答他,不过这俊朗的男于转眼便要死在自己的软节棍下,告诉他什么也没有大不了,或者正因为这样,自己才会有问必答吧。   戚长征摇头苦笑道:“由秃子真不是一个人物,才约定了三天内不动手,转头又找了你这美姑娘来对付我,换了是魔师庞斑,又或方夜羽,必不屑干这种事。”   水柔晶暗忖由蚩敌这样做的确不大光采,暗叹一口气道:“戚兄公然和我们作对,迟早不免一死,也不用太计较了。”手一扬,缠在腰间的欢节棍,到了手里。   戚长征道:“水姑娘不要轻敌,我虽内伤不轻,但仍有反抗的力量,若我自知必死,临死前那下反扑,可非那么容易抵挡呢!”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任何人都可感觉出他那强大的自信和宁死不屈的意志。   水柔晶玉脸一寒道:“由老用得讯号烟花召我前来,就是相信我有杀你的力量,多言无益,动手吧!”   戚长征悠然坐在地上,长刀搁在盘膝而生的大腿上,微笑道:“姑娘请!”   那人不闪不避,谷倩莲一头撞入他怀里,他便伸手抱着正着,呵呵大笑道:“小姑娘要到哪里去啊!”   谷倩莲见他乘机大占便宜,心中大怒,只苦于不能顺势给他一拳或一脚,猛地一挣,那人放开了她,谷倩莲无奈下装作骇然退入了舱内,一个她最不想进入的地方。   舱内魅影剑派众人一齐色变,他们这船戒备森严,怎会让人到了船上仍毫无所觉,由此方可见这人的武功必是非常了得。   剑光一闪,那样貌酷肖刁项的中年男子拔出了腰间长剑,离桌向来人攻去。   那人大笑道:“这是否魅影剑派的待客之道?”闪了几闪,魅影剑全落了空。   谷倩莲偷望刁辟情一眼,见他仍闭上双日,似乎对周围发生的事全然不觉,心下稍安,刁夫人的声音忽在旁响起,关注地道:“小青姑娘,你没事吧!”   谷倩莲大吃一惊,风行烈的确没有看错,虽说自己心神恍惚,但只是刁夫人这般无声无息来到身边,已可知她是深不可测的高手,应了一声“没事”,挨入她怀里,让刁夫人伸手爱怜地将她楼着,才定神向在门外搏斗的两人望去。   那人文士打扮,生得英俊潇洒,一头白发,在愈来愈凌厉的剑光里,鬼魅般穿插游移,任何人也看出他是应付得游刃有余的。   刁顶沉声喝道:“辟情,回来!”   中年男子刁辟情收剑退回那少妇身旁站着,脸色阴沉之极。   白发文士跨步入来,躬身一揖道:“白发柳摇枝,仅代魔师向刁门主和魅影剑派上下各人问好。”   众人一齐动容,有人早想到他是谁,但待他说出来时,仍感心神震汤。离开南方北来之时,他们早侧闻庞斑重出江湖,想不到这么快便和庞斑倚之为左右手之一的白发柳摇枝碰上了面。   刁项脸色一沉道:“敝派和魔师宫昨日无怨,今日无仇,明天谅也不会有任何瓜葛,柳先生请便吧!”在他来说,即使以魅影剑派的骄狂,也实在惹不起魔师庞斑这类全然无法取胜的大敌。   柳摇枝从容地扫视众人,潇洒一笑,道:“小生今日来此,实是奉了小魔师之命,献上一个对双方都有利无害的大计。”   刁项默然半晌,冷冷道:“小魔师的好意,刁某心领了,不过我们魅影剑派一向独来独往,既不惯于与人合作,也没有那份兴趣。”   连谷倩莲也不由暗赞这刁项不愧一派之主,说话得体,不亢不卑。   柳摇枝成竹在胸道:“若我们能将双修府的人交到贵派手内,任由处置,刁派主会否改变一下独来独往的习惯?”   众人齐露出注意神色,显见柳摇枝这番话正打进了他们的心坎里。   双修府和魅影剑派的旧恨新仇真是数也数不清,眼前的刁辟情,便是因双修府的人而落得这般模样。   刁项仰夭一阵长笑道:“我们若要借助外人之力,才可以对付双修府,岂非徒教天下人耻笑。”他其实也并非那么有种,只是经验教晓了他,酬劳愈大,要付出的代价亦愈大。   柳摇枝微微一笑道:“邪灵厉若海虽已死在魔师手里,但双修府仍有些人物,不是好惹的。”   众人齐齐色动,对于双修府这硬得不能再硬的大靠山,他们确是极为忌惮,现在闻得厉若海已死,便似去了便在咽喉内的骨刺。   刁项闭上眼睛,好一会才再睁开来道:“不知柳先生所说双修府内不好惹的人,究是何人?”   柳摇枝并不直接答他,眼光落在像睡着了的刁辟情身上,道:“若找没有看错,这位小兄弟应是受了暗算,中了双修府的‘惜花掌’。”   刁项双眉一耸道:“先生好眼力,小儿确是中了这歹毒的掌力。”   柳摇枝道:“刁派主为令郎必已费尽心力,但我可保证单以贵派之力,绝救不了他。”   众人一齐色变,这几句话语带轻屑,教他们如何能忍受。   只有谷倩莲暗暗叫苦,因为她是全场唯一知道这话是绝对正确的人。柳摇枝不但武功高强,才智眼光也确是高人一等,难怪能成为魔师宫的护法。如此类推,另一护法花解语,也绝不可小觑了。   柳摇校正容道:“本人绝无贬低贵派之意,只是知道实派和双修府的斗争,已持续了二百多年,所以有很多武功,都是针对另一方而设计的,双修府的‘惜花掌’正是为克制贵派而创,若贵派以本门内功心法去医治,必事倍功半,现看派主的令郎在饭桌旁也渴然入睡,便是肾脉虚不受补的现象。”   众人默然下来。   刁夫人道:“来人!摆多一个位子,让我们款待魔师宫来的贵宾。”   柳摇枝望向刁夫人,眼中闪过惊讶的神色,才道:“有劳夫人找一间静室,将令郎安置在那里,待会我便去为他疗治。”   当下有人将刁辟情抬起去了,这时气氛大是不同,众人纷纷入座,谷倩莲给刁夫人拉着,无奈下也唯有陪坐在刁夫人之旁。   一轮欢饮后,刁夫人问道:“柳护法对小儿的伤势有何提议?”   柳摇枝哈哈一笑道:“这只是小事一件,无论贵派是否和我们联手,我也会治好令郎方才离去。”   席上各人除了谷倩莲外,都露出意外和感激的神色,因为柳摇枝摆明不以此作要胁,自然令他们好受得多。   刁夫人喜道:“请先让妾身谢过先生的大恩大德。”   刁项道:“先生仍未答刁某早先的问题,可否请说清楚一点。”   柳摇枝眼光掠过众人,道:“当然会说,不过我仍未尽识座上各位前辈高明。”   刁项这时才记起因被柳摇枝的话勾起了思潮,一时忘了介绍,告个罪后,道:“刚才鲁莽冒犯了先生的,是刁某长子辟情。”   柳摇枝向刁辟情点头道:“辟情兄已得真传,刚才幸好刁兄出言阻止,否则我也不能再避多少剑。”   刁辟情明知对方抬举,但仍非常受用,连声谦让。   刁项再逐一介绍,那少妇乃刁辟情之妻万红菊,南婆旁的老叟是北公,南婆北公却夫妇关系,在魅影剑被称为“看门人”,身份与白发红颜在魔师宫的地位相若。   另外早先谷倩莲见过的四名高手,年纪较长的是李守、乃刁项的师弟,另外三人白将、陈仲山和卫青,年岁都在二十许三十间,属剑派里新一代高手。   柳摇枝顺口问道:“贵派的‘剑魔’石中天老师,这次为何没有来?”   谷倩莲暗下注意,因为这是双修府要努力探取的其中一个情报。在江湖上,除了老一辈的有限几个人外,知道石中天这个人存在的可说是绝无仅有,并不是这人功力及不上刁项,而事实刚好相反,只是这石中天不好虚名,长年隐居,潜修魅影剑的最高境界,偶尔涉足江湖时,又从不亮出门派名号,属于神的人物。双修府若非长时间和魅影剑派处于敌对状态,也不会知有这号人物,就连浪翻云等可能也不知有这人的存在,想不到竟仍逃不过魔师宫的耳目。   刁夫人道:“柳先生关心了,家兄最不爱热闹,刻下也不知独个儿到了哪里游山玩水。”跟着指着卫青道:“这就是家兄的唯一徒儿。”   谷倩莲心下恍然,难怪这刁夫人武功如此高明,原来是石中天的妹子。   柳摇枝露出欣赏的神色。   刁夫人微笑道:“这位小青姑娘是这附近的人,本是权贵之后,落难至此。”   谷倩莲松了一口气,若刁夫人说出撞沉她和“兄长”两人小艇一事,柳摇枝可能会立即猜到他们是谷倩莲和风行烈,幸好刁夫人说得如此含混。   柳摇枝道:“小青姑娘,刚才小生得罪了,我怕姑娘跌伤,不得不伸手扶着。”   谷倩莲心中暗骂见你的大头鬼,却仍低声谢过。   柳摇枝的目光依依不舍地从谷倩莲娇躯处收回,望向刁项道:“刁派主知否令郎辟情小兄弟是被何人所伤?”   刁项冷哼道:“当然是双修府的人。”   柳摇枝道:“派主对了一半,辟情小兄武技惊人,若非先被浪翻云所伤,怎会被双修府的人有机可乘。”   众人闻言色变。   一直没有作声的北公冷哼道:“我都说情儿的剑术足可以应付任何双修府的高手,原来竟有浪翻云牵涉其中,这就怪不得情儿了。”   刁夫人愤然望向卫青道:“青儿你立即去找你师傅,浪翻云这样欺上门来,我不信他可坐视不理。”   刁项神色有点尴尬,转变话题向柳摇枝道:“愿闻其详。”   当下柳摇枝扼要地说出了刁辟情在迷离水谷的遭遇,然后道:“不过贵派不用因浪翻云而操心,我敢包保他在目前无瑕理会双修府的事。”   刁辟情奇道:“厉若海已死,浪翻云又自顾不瑕,双修府还有什么人物?难道双修子竟还未死?”   柳摇枝淡淡道:“双修子怎会那么易死得了,他现在的身份是少林派的第三号人物剑僧不舍,贵派不会未曾听过这个人吧?”   自柳摇枝踏入此舱后,他的话便像一个浪接一个浪般冲击着这摹多年来僻处南方的人,但没有一个浪比这个浪更凌厉。   刁项脸色凝重之极,仰天一阵悲笑,道:“好!好!许宗道你还末死,还改投了少林门下,陈帅的仇我定要和你算个清楚。”话虽是这么说,心中却想道:“少林派岂是好惹,更不要说八派联盟和背后的大靠山慈航静斋与净念禅宗了。像庞斑这样的人,天下只有一个。而即使是庞斑,遇上言静庵,还不是要退隐二十年?”   柳摇枝道:“许宗道并不是改投少林门下,而是在成为上一代双修公主夫婿前,便已是出了家的和尚。”   众人中已忍不住有人惊叫出来。   这消息实在太震撼了。   谷倩莲芳心忐忑狂跳,这些密,柳摇枝凭什么能查探得到?这时真是请她走也不肯走了。   魅影剑派各人目瞪口呆。   刁项深吸一口气道:“柳先生今日来此,是否只是想和我派联手讨伐双修府?”   柳摇枝微笑道:“就是如此,刁派主难道怀疑我们还别有用心吗?”   刁项仰夭一阵狂笑,道:“好!如此一言为定,烦柳先生回去告知小魔师,敝派决定在攻打双修府一役上追随左右。”   南婆插入道:“柳先生始终未说双修府还有什么厉害人物?”   柳摇枝道:“此人确是非同小可,就是黑榜高手‘毒医’烈震北。”   众人再次色变。   在黑榜内,若要数厉害人物,当然以浪翻云、厉若海、赤尊信和乾罗等居首,但其他人亦无一不是所向无敌、横行天下的高手,除非是庞斑,否则谁也惹他们不起,浪翻云正因连胜其他黑榜高手,才翩然登上榜首,成为可与庞斑撷抗的绝代大家。但若要论高深莫测,却以“毒医”烈震北为最,此人有若闲云野鹤,绝少卷入江湖的纷争里,想不到竟到了双修府。   柳摇枝道:“若我没有猜错,当我们攻打双修府时,厉若海的爱徒风行烈也将在那里。”   刁项露出思索的神情,显示正在想着有关烈震北的问题。   那南婆眼中爆起奇异的光芒,往谷倩莲望去。   谷倩莲诈作不知,心中叫糟,南婆此人细心之极,竟联想到她身上来,还未担心完,已听到南婆向柳摇枝问道:“有关风行烈的事,柳先生可否说得更清楚一点?”   谷倩莲默运玄功,暗忖只要柳摇枝一说出风行烈已受了伤,和她逃回双修府去,便立即不顾一切突围逃走。
第八章 鹰刀之谜   秦梦瑶掠上瓦面,来到屋脊最高处轻松写意地坐了下来,俯视对面的一所华宅。   韩柏赤着一对大脚来到她身旁,学着她那样坐了下来,差点便挨着她娇躯。   秦梦瑶皱起眉头,但想想若出言叫韩柏坐开一点,反会着了痕迹,而且这人做起什么事来都有些天真无邪的气质,教人不忍深责。   韩柏低叫道:“那是谁的家,这么晚了灯仍在亮着?”   秦梦瑶轻拨被晚风吹拂着的几丝秀发,别过脸来,瞅了韩柏一眼,道:“韩兄不介意我问你几个问题吗?”   心中玉人在自己脸前吐气如兰,就算要给她割上几刀,他也心甘情愿,何况是几个问题,连声道:“不介意不介意!”   秦梦瑶肃容道:“那天在武库内引起谢青联和马峻声注意的厚背刀,放在武库内有多少日子了?”   韩柏目瞪口呆道:“我还以为你没有注意到这把刀,为何那天你没有半点表示,连回头看一眼的动作也没有?”   秦梦瑶道:“那天才进入武库,我便留心到那把刀,一来因它放的位置,很有点心思,其次便是它被拭得光亮,唉!究竟是我在问你问题,还是你在问我问题?”   韩柏不好意思地道:“我忘了是秦姑娘在审问我,幸好你的答案也是问题,我将这把厚背刀放得特别好,揩拭得分外用心,是因为每次我拿起那刀时,都有种……有种很特别的感觉。自从大大老爷,噢!即是韩清风老爷,因他比大老爷还大,所以我便叫他……嘿!对不起,我将话题岔远了。”   秦梦瑶露出深思的表情,点头道:“那的确是把有灵气的刀,所以我一进武库,便被它吸引着。”   韩柏大奇道:“那为什么你不要求看看那把刀?噢!”搔头道:“我又忍不住要问问题了。”   秦梦瑶看了一眼他的憨气模样,浅笑道:“不要那么介意吧!我之所以不想看那把刀,因为我感到那刀对我有强大的吸引力,所以才不想碰它,怕给它扰乱了我平静的心境。我除了一人一剑外,再也不想有任何其他身外之物了!喂,为什么你这样呆望着我?”   韩柏失魂落魄道:“你笑起来比任何盛放的鲜花更要好看百倍、千倍,记得吗?那天当你说‘千万别和赤尊信在黎明时分决斗于武库之内’时,抿嘴一笑的样子,我到今天仍没有半点忘记呢。”   秦梦瑶为之气结,她刚才的一番话,是要借题点醒韩柏她对人世间的男女之情,已心若止水。岂知这傻瓜想的却全是另一回事,也不知有没有明白自己的弦外之音。轻叹道:“韩清风何时拿刀回来的?”   韩柏拍了一下额头,叫道:“噢!我真是糊涂,连这最初的问题也忘了回答。”   秦梦瑶嗔道:“静一点,我们是来偷偷侦察的呀!”   韩柏不迭点头,压得声音也沙哑起来,煞有介事般以低无可低的音量道:“是的!是的!我们是来查案的!真是刺激兼好玩!”   秦梦瑶听得嫣然一笑,当她责备地瞪了韩柏一眼后好半晌,后者才将三魂七魄重新组合,道:“这件事可能非常关键。”叮嘱好多遍,才道:“在你来武库前大约十天,大大老爷,即是韩清风来访韩府,就在当天傍晚,他独自到武库来,我正在那里打扫。”   秦梦瑶见他露出回亿的表情,不敢打扰他,乘机往对面的华宅望去,这时刚才仍亮着的大部份灯火都已熄去,只剩下后进一所房子仍透出暗弱的灯光。   韩柏续道:“大大老爷捧着一个长形包里,边走边思索着东西,步履沉重,走上两三步便叹一口气,我躲在一旁连大气也不敢透一口。”   秦梦瑶眼光移目韩柏脸上,见他正装着个“大气也不敢透一口”的表情,终忍不住“噗哧”一笑道:“后来呢?”   韩柏看得忘了说话,涎着脸求道:“你笑多一次行吗?”   秦梦瑶娇容一冷,不悦道:“你再向我说这种话,我立刻便走。”   韩柏举手作投降状,苦着脸道:“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了!千万别……”   秦梦瑶见他惊痴至此,心中一软道:“我在听着。”   韩柏收摄心神,继续说:“大大老爷将我召了过去,在台上解开包里,里面装的就是那把厚背刀。”然后学着韩清风老气横秋的语调道:“‘小柏,你将这把刀找个地方放好。’看到他严肃的神情,我不敢多问,连忙将那把刀放在近门那位置,回头看他时,他皱起了眉头。我问他是否不满意那位置,他叹了一口气道:‘一切也是缘份,便让它在那里好了。’说完后,头也不回走了出去。接着的十多天,他一直留在韩府,但总没有回武库再看那把刀,我也想不到那把刀原来竟事关重大。”   秦梦瑶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道:“你怎知那柄刀事关重大?”   韩柏给她看得胆战心摇,暗骂自己没有用,期期艾艾道:“是……是赤尊信他老人家告诉我的。呀!是这样的,在狱中赤老爬到……不是爬,是穿洞过来,我便将遭遇告诉他,他立即指出那把刀乃关键所在,他……他还特别留意你,问得非常详细哩。”   秦梦瑶听得赤尊信特别关注她,默思半晌,淡淡道:“你既然知道那把刀事关重大,为何事后你又不回武库看看那把刀是否仍在那里?”   韩柏差点想说“你怎知我没有回去”,但想想这又是问问题而不是供给答案。忙将话吞回肚内,改口道:“我也不知道,或者我其实对韩府凶案并不太关心,甚至有点想完全忘掉了它。又或者我怕见到刀仍在那里,会忍不住偷了它据为己有。又或者,或者……唉!我也不知道了,总之我有点怕回到武库去。”   他这番话说得一塌胡涂,但秦梦瑶反而满意地点点头,别过脸去,默然看着那不知属于何人的华宅,脑里也不知转着什么念头。   月色下,秦梦瑶若秀丽山峦般起伏的轮廓,在思索时灵动深远的秀目,更是清丽得不可方物。   韩柏呆呆看着,心中无由地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哀。忽然,他再次感到和眼前这伸手可触的清纯美女间,实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而且这感觉比之以往更清楚、更实在。自己实在不能体会对方那超乎凡俗的情怀。即使是对着靳冰云,他也没有这种“遥不可触”的感觉。   秦梦瑶转过头来,和他的眼神一触下明显呆了一呆,深望他一眼后轻轻道:“韩兄有什么心事了?”说到最后语音转细,显是已捕捉到原因。   两人沉默下来。   韩柏叹了一口气,道:“我想走了!”   秦梦瑶责备道:“韩兄不愿再帮忙我吗?”   刚才韩柏还死缠着秦梦瑶自告奋勇助她一臂之力。现在却是他嚷着要走,反而秦梦瑶怨他出尔反尔。   韩柏摇头道:“我忽然感到心灰意冷,什么事也意兴索然,本来我有点想找马峻声晦气,但想想纵使将他五马分又如何,不外如是!不外如是!”   秦梦瑶看着韩柏,像初次认识他那般,忽地灿然一笑,道:“韩兄请便吧,梦瑶不敢勉强。”   刚好一阵夜风吹来,吹起了秦梦瑶的几丝长发,拂在韩柏的脸上。   秦梦瑶轻呼一声,将发丝用手拨回来,顺势拢回鬓边,低声说了声对不起。   韩柏呆呆望着她。   秦梦瑶微怒道:“你既说要走,为什么要赖在这里,还尽拿那对贼兮兮的眼看人家?”   她绝少这类女孩儿的言语,韩柏的身体更硬是动不了。慑懦道:“你刚……刚才……嘿,出言留我,是吗?”   秦梦瑶冷冷看着他,好一会后眼光转柔,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是的!我不想你走,你或者真是能弄清楚韩府凶案的人。”   韩柏大感失望,又再涌起心灰意冷的感觉,气地摊开双手,才要说话,脑中灵光一闪,眼神变得明亮而锐利,深深望进秦梦瑶的眼内道:“秦姑娘,韩柏有一问题请教。”   秦梦瑶波平如镜的心湖突然泛起一阵微波,暗呼不妙,但表面却不出半点神色,淡然自若道:“韩兄请说吧!”   韩柏像变了个人似的,既自信又有把握地道:“以梦瑶姑娘的智慧,应一早便知道我是解开韩府凶案的重要人物,为何刚才却像连见多一会我韩柏也不愿呢?”他一直唤对方为秦姑娘,现在则连称谓也改了。   秦梦瑶瞅他一眼道:“韩柏兄为何如此咄咄迫人?”她也由韩兄改为韩柏兄,显是起护墙,以防止韩柏即将展开的“猛攻”。   韩柏呆了一呆,又回到天真本色,搔头抓耳道:“是的!为何我会如此,只觉若能迫得你像我般心忙意乱,便会大惑快意了……”   秦梦瑶见到他如此情态,眼角溢出笑意,瞪他一眼道:“你这人,真是……”刚才起的防线,已不攻自破。   韩柏看得口涎欲滴,困难地便咽了一口,喘着气道:“你还末答我的问题。”   秦梦瑶嗔道:“究竟是你审问我,还是我审问你?”想到自己竟会采用韩柏的字眼,心中也觉好笑。自出道以来,除了庞斑外,她和任何人都自然而然地保持着一段距离。只有这相貌雄奇,但一对眼却尽是天真热烈神色的韩柏,才能使她欲保持距离而不可得。   韩柏耍赖道:“这次便当让着我一点,给我问一个问题,否则我会想破脑袋而死,梦瑶小姐你也不忍心吧!”   秦梦瑶叹道:“真是无赖!”今晚她已是第二次骂韩柏无赖,以她对着敌人也是温柔婉约的一向作风来说,这确是破天荒的事。   秦梦瑶仰望已升上中天的明月,让金黄的清光抚在脸上,幽幽一叹道:“知道吗?现在的你和那天在黄州府街上追着我的你,在气质上已起了很大的变化。那种感觉,我只曾从有限几个人身上找到,像我师傅言静庵,净念禅主和庞斑,那是一种超越了人世间名利权位生死得失的真挚气质,而你更有一特点是他们没有的,就是你的无忧无虑,出自内心的脱。梦瑶自离开静斋后,从未试过像今晚那么开怀。”垂下头来,望向韩柏,眼神清澈若潭水,但又是那样地深不见底,平静地柔声道:“这个答案,韩兄可满意吗?”   韩柏心中一热,有点不好意思地试探着道:“那……那你应该欢喜和我在一起才是,为何却当我像瘟神般要甩开我呢?”   秦梦瑶失笑道:“瘟神?谁当你是瘟神了!”无论轻言浅笑,她总是那么干娇百媚,令人目眩神迷。   韩柏似乎追她追上了瘾,寸步不让地追击道:“不是瘟神,那为何差点要拿剑赶我走?”   秦梦瑶罕有地神情俏皮起来,故意装作若无其事地道:“最后我还不是让你跟着我吗?”   韩柏道:“那只是因为我大耍无赖,缠得你没有法子罢了。”   秦梦瑶再次哑然失笑道:“你终于肯承认自己是无赖了。”   韩柏涎着脸道:“对着你,我韩柏大……唤!不!我韩柏正是天字第一号大无赖。”兴奋之下,“韩柏大侠”这惹来他和范良极间无限风波的四个字,差点冲口而出。   对着这天字第一号大无赖,尽管秦梦瑶那样灵秀清明,也感无法可施,不悦道:“你心知肚明那答案,为何还要迫我说出来?”   韩柏吓得伸出大手,想按在秦梦瑶香肩上,但当然不敢,在虚空按了几下,恳请眼前玉人息怒,道:“好!好!我不问了!现在应怎么办?我们到这里是找什么人?”   秦梦瑶却不肯放过他,冷冷道:“现在‘韩柏大什么’不再嚷着要走了么!”   韩柏暗忖:现在你拿剑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走了。同时心中警戒自己不可再乱称什么“韩柏大侠”,口中连声应道:“梦瑶小姐请原谅这个。”   秦梦瑶瞟了他一眼,只觉说出了心里话后,立时回复轻松写意,心境舒服得多了,她的剑道既不重攻,也不重守,讲求的是意之所之,任意而为,以心为指、以神为引。“对付”韩柏这无赖的“方法”,亦正暗合她剑道的精神。   她眼光移回那华宅处,心想自己到此来是要办正经事,却情不自禁地和这无赖耍了一大回,真是想想也好笑。   忽然间她感受到刻下内心的无忧无虑,一种她只有在禅坐时才能达致的境界,想不到竟也在这种情形下得到了。师傅言静庵说过自己是唯一有希望过得性情这一关的人,但自己能否闯过韩柏这一关?自己是否想去闯?世情本来令人困烦的,为何韩柏却使她更宁静忘忧?   这时韩柏也如她般探头俯瞰着对街下的华宅,道:“谁住在这里?”   秦梦瑶温婉地道:“何旗扬!”   韩柏一愕下向她望来。   浪翻云在客栈贴着饭堂藏酒室那十多罐酒里东找西探,最后拣了一台,捏开封口,倒在左诗递过来的大碗上,先自己灌了一大半入口内,才叹着气递过去给左诗。   左诗捧着剩下了小半碗的酒,有点不知所措。   浪翻云品味着口腔和咽喉那种火辣辣的畅快感,眼角见到左诗仍捧着那碗酒呆站着,奇道:“你为何不趁酒气末溢走前喝了它?”   左诗俏脸泛起红霞道:“我不惯用碗喝酒。”心中却暗怨:这人平时才智如此之高,怎么却想不到他自己用过的碗,哪能教另一妇道人家共用。   浪翻云恍然道:“是了,左公最爱用酒杓载酒来喝,这习惯必是传了给你,不用担心,我找只来给你。”   左诗“噗哧”娇笑,将碗捧起,不顾一切的一饮而尽。   浪翻云看得双眼发光,接回空碗,倒满了,贴着墙边的一个大木桶,滑坐地上,将那碗满满的酒放在地上,指着面前的地面道:“左姑娘请坐,这座位尚算干爽干净,不过就算弄污了也不打紧,明天我买一套新的衣棠给你,唔!一套也不够,要多买几套。”   左诗喝了酒,俏脸红扑扑地,顺从着屈腿坐了下来,低头看着那碗酒,轻轻道:“我可以多喝两口吗?很久没有这样大口喝酒了,味道比想象中还好。”   浪翻云开怀大笑,将碗双手捧起,递过去给左诗。   左诗伸手去接,当无可避免碰到浪翻云指尖时,娇躯轻颤,长长的睫毛抖动了几下。   看着左诗连饮三口后,浪翻云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意,想着“酒神”左伯颜,心道:“若左公你死而有灵,知道我和你的女儿三更半夜躲在人家的酒窖偷酒喝,定会笑掉了牙齿,假若你还有牙齿的话。”   左诗一手将剩下的大半碗酒送向浪翻云,另一手举起衣袖,拭去嘴角的酒渍,神态之娇美,看得心湖有若不波古井的浪翻云也不由呆了一呆,才又蓦地省觉的接过酒碗,喝个碗底朝天,乃肯放下。   浪翻云仰天一叹,软靠身后大桶,道:“这酒真的不错,不过比起清溪流泉,仍是差了一大截。”   左诗抬起被酒烧得通红的秀美俏脸,柔声道:“浪首座爱喝,以后我便天天酿给你喝。”话出了口才发觉其中的语病,幸好这时连浪翻云也分不开她是因为被酒还是因为羞得无地自容而霞烧双颊了。   浪翻云微微一笑,闭上眼睛,想着想着,忽然睁眼道:“诗姑娘!”   左诗正沉醉在这温馨忘忧的世界里,给他吓了一跳,应道:“什么事?”   浪翻云道:“左公醉酒时,最爱击台高歌,不知道是否一并传了给你?”   左诗嫣然道:“你这人真是,难道先父会的我便一定也会吗?何况我还末醉。”说到最后那句,声音早细不可闻。   浪翻云大笑拿碗而起,边往开了口的酒台走去,边道:“原来有人还末喝够!”   左诗跳了起来,到了浪翻云身侧,温柔地取过浪翻云手中的碗,像小女孩般朗笑道:“让我来,自幼我便为爹斟酒倒酒,最是拿手的。”   浪翻云让过一旁,微笑看着她熟练地斟满一碗酒,道:“你可不可以整碗喝下去?”   左诗骇然道:“不!我最多可以再喝三口,发酒瘟的滋味最难受,只有将醉未醉间,酒才是天下最美妙的东西。”   浪翻云叹道:“好一个将醉未醉之间。”   左诗果然乖乖地喝了三口,其他的当然又到了浪翻云的肚内。   浪翻云将碗覆盖着罐口,随手取出一锭重重的银子,放在碗底,同左诗道:“姑娘有没有兴趣醉游武昌城?”
第九章 天何不公   软节棍闪电般刺向戚长征心窝,务求一招毙敌。   戚长征闭上眼睛,像是甘心受死。   水柔晶今年二十三岁,自五岁时便被挑选入魔师宫,接受最严格的体能、意志与技击训练,十六岁那年被派出外,独力刺杀了一个小帮会的帮主,自此后每年最少有九个月在江湖上历练,所以年纪虽少,但战斗的经验却丰富无比。   只要软节棍一动,自然而然便能将所有私人感情排出思域之外,绝对地辣手无情。戚长征粗豪硬朗,潇洒不羁,虽无可否认地吸引着她的芳心,但一动上手,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将对方杀死,再回去复命。   这看似简简单单一棍捣出,但其实却因应了戚长征的每一个可能的反应,留下了数十个变化和后着,务求以排山倒海的攻势杀死对方,这当然也是欺对方受了内伤。   但任她如何算无遗策,也想不到戚长征全无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棍尖离开戚长征的胸膛只剩下三寸。   电光石火间,水柔晶脑际闪过一个念头:难道对方甘愿死在自己棍下?不忍心的情绪一刹那间涌上心头。   棍尖已触及戚长征的胸肌。   水柔晶的棍受情绪影响,窒了一窒,收起了三分力道,但纵使如此,若捣实时仍毫无疑问会贯胸而入。   就这生死存亡之际,戚长征一收腹胸,同时往旁迅速横移。   棍捣在他壮健结实的左胸肌处,但一来因戚长征的肌肉贯满强大气劲,又因横移卸去直击的力道,棍尖只能在他左胸处拖出一道骇人的白浪,血还末赶得及流出来。   水柔晶想不到戚长征竟胆大至以自己的身体化去她这必杀的一招,暗叫不妙,戚长征右手寒光一闪,长刀由下挑来。   她骇然飞返,但已来不及避开对方这快比迅雷击电的一刀。   水柔晶踉跄跌退,奇怪地发觉自己没有刀下溅血,明明对方的刀已破入了自己的防守之内。念头还未完,一股冰寒,由右胁穴传来,软节棍先坠跌地上,再一屁股坐到一丛杂草上,差点四脚朝天。如此一招定胜负,她还是首次遇上,心中不由暗忿一身功夫,却连两成也没机会发挥出来。   戚长征刀回鞘内,站了起来,伸手对着胸前皮开肉裂的伤口上下的穴道,制止鲜血会像潮水般涌出,脚步坚定地来至水柔晶脸前,俯视着她。   水柔晶倔强地和他对视,冷冷道:“我技不如你,为何不杀死我?”   戚长征潇洒一笑,露出他比别人特别雪白的牙齿,道:“以你的功夫,在这形势下足够杀死我有余,只是失于不够我狠。告诉我,为何棍到了我的胸前窒了一窒?”   水柔晶闭上眼睛,来个不瞅不理。   戚长征丝毫不管满襟鲜血,仰天长笑道:“不是爱上了我戚长征吧?”   水柔晶猛地睁开美眸,狠声道:“见你的大头鬼!”   戚长征奇道:“大头鬼没有,秃头鬼可有一个,不过刚走了。”   水柔晶气得双眼通红,叫道:“杀了我吧!否则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戚长征冷冷道:“对不起,我戚长征除非别无选择,否则绝不会杀死女人,连在她们美丽的身体留下一条刀痕也不想,所以只点中你的穴道。”转身便去。   水柔晶一愕道:“你去哪里?”话出口,才发觉自己问得多么傻气。   戚长征停了下来,背着她道:“戚长征要到哪里去便到哪里去,半柱香后你的穴道自解,到时你大可召来同党,以你们超卓的追踪法,再跟上来,看看我戚长征是否会有半点惧怕。”话完,大步而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水柔晶俏目掠过迷惘的神色。   柳摇枝望向南婆,道:“南婆想知道关于风行烈那一方面的事。”   南婆道:“例如有关他现在的行踪,为何要到双修府去,是怎的身材相貌和年纪等等。”   谷倩莲知道南婆对他们“兄妹”动了疑心,这样问下去,必会揭开他们的真面目,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刚要往后窜出,一只手搭了过来,原来是那刁夫人,关怀地道:“小青姑娘,你的脸色真是愈来愈难看了。”   谷倩莲含糊应了一声,这刁夫人看来漫无机心,只懂溺爱子女但这只搭在她肩井穴的手,只要一吐劲,包保她什么地方也去不成,也不知她是无心还是有意。   刁项先望了谷倩达一眼,沉声向柳摇枝问道:“厉若海死后,他的丈二红枪到了哪里去?”   谷倩莲心叫完了,现在连刁项也动了疑心,只要他去看清楚风行烈革囊内那家伙,便可知道是货真价实的丈二红枪,这时不禁暗恨风行烈死也不肯放弃那害人的鬼东西。   柳摇枝舒服地挨着椅背,喝了一口热茶,悠悠道:“厉若海与魔师决斗后,策马逃出了一段路后方伤发身死,魔师素来最敬重自己的敌手,所以没有动他的尸身和武器。”   谷倩莲大惑愕然,柳摇枝这话无一字不真,即使日后破人查到事实,也不能指他说谎。只是却将最重要的一环,就是丈二红枪已落到了风行烈手上这节略去,使人错觉丈二红枪变成陪葬之物。   他为何要为她遮瞒。   不过柳摇枝连眼尾也不扫她一下,使她无从猜估他的心意,难道真是天助我也,柳摇枝给鬼拍他的后枕,教他说得如此胡里胡涂?   南婆道:“那风行烈为何又要到双修府去?”   柳摇枝淡淡道:“此子已得厉若海真传,尊信门的卜门主率众围捕他,仍给他施狡计全身逃去。根据我们的情报,他最近出现的几个地点,每次现身,都更接近了点双修府。以他师傅厉君海和双修府的关系,他往双修府的可能性将是最大,至于他要到那里去的原因,我们还未弄清楚。”   谷倩莲至此再无疑问,知道柳摇枝在为她说谎,但他为何要那样做?   刁夫人的手离开了谷倩莲的肩头,柔声道:“小青姑娘,你还是回房休息吧!”   谷倩莲求之不得,站了起来。   哪知柳摇枝亦长身而起,抱拳道:“救治令郎事不容迟,待会我为辟情小儿疗伤时,无论发出什么声响,亦不须理会,否则恐会前功尽废。”   众人纷纷起立。   刁夫人向刁项道:“难得柳先生如此高义隆情,我们两人必须为柳先生护法了。”   柳摇枝立道:“万万不可,你们最好离得静室愈远愈好,我疗功时必须施出精神大法,内窥辟情小兄体内状况,若在近处有人,会对我产生影响。”   众人无不震动,这般看来,柳摇枝确是身怀绝技,使人对他信心大增。   柳摇枝哈哈一笑,往外走去,道:“明天我保还你们一个生龙活虎的好汉子。”   谷倩莲这时才可移动脚步,出得门时,柳摇枝已在众人簇拥下往尾舱走去。   谷倩莲待要摸回去找风行烈,却给刁夫人一把拉住道:“让令兄好好休息一会吧!我嘱人收拾好个房间给你,幸好当日我嘱他们建造这船时,加重了材料,又加了体积,你也不知道刁项他样样都好,就是吝啬了点。来!我带你去。”   谷倩莲心中叫苦连天,还要装着笑脸,随刁夫人去了。   韩柏愕然道:“何旗扬?”   秦梦瑶点头道:“正是何旗扬。”   韩柏禁不住抓了一下头,心想何旗扬这种做人走狗的角色,有什么值得她秦大小姐监视的价值?   秦梦瑶似看穿了他的心事,淡淡道:“试想一下,假设你是何旗扬,在当时的情况下,会否给马峻声三言两语,便说服了你为他不顾一切,将性命财产名誉地位都押了下去,帮手陷害别人?”   韩柏一呆,好一会才道:“马峻声可能许给了他很大的甜头。”   刚好这时窗门打开的声音传来,韩柏看过去,恰见到何旗扬推开窗户,探头出来,吸了口新鲜空气。   秦梦瑶道:“一般的甜头,不外是权力和金钱。说到权力,何旗扬虽是武功低微,但他身为七省总捕头,算得权高势重,江湖黑白两道无不要给他几分脸子。若说是金钱,他这类中层地方官员,通上疏下,最易揩钱,只看这华宅,便知他油水甚丰,马峻声可以用钱打动他吗?”   韩柏摇头道:“当然不能,但总有些东西是何旗扬想要而又不能得到的吧!”   秦梦瑶道:“或者是渴望得到的武功秘笈,又或是心仪的美女!”   韩柏大点其头,道:“对!对!看来是后者居多,以我来说,若有人将你……噢!不!我……”   秦梦瑶气得几乎想一肘打在他胸口,这小子想说的自然是:“若有人肯将你秦梦瑶送给我,我便什么事情也肯做了。”   韩柏见她脸色不善,忙改口道:“我想说的是:在那样的情况下,除非马峻声袋里备有一大迭美女的画像,否则是很难作出这样承诺的,所以应是许以武功秘笈的机会较大,毕竟马峻声是他的师叔啊。”   秦梦瑶瞅了他一眼,知道这人最懂得寸进尺,所以切不能给他半点颜色,冷冷道:“你当何旗扬是二岁小孩子吗?想成为个高手,靠的是先天的资质智能和后天的努力刻苦,像你那种奇遇乃古今末之曾有的,否则有谁可一夜间成为一高手;何旗扬会为一个渺茫的希望将身家性命全押进去吗?他生活写意,我跟了他多天,只见他练过一次功,看来对武功也不是那么热心。”   韩柏搔头道:“那么马峻声究竟答应了给他什么甜头呢?”   秦梦瑶绷着脸道:“可能是少林寺的什么经又或什么诀。”对着韩柏,她说的话不自觉地也“不正经”起来。   韩柏为之目定口呆,刚刚秦梦瑶还否定了这可能性,现在却作出了一个如此的结论,这算是哪一门子的道理?   秦梦瑶适才还决定不要对韩柏和颜悦色,但当这时他傻相一现,仍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只好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韩柏见她回复欢容,心中大喜,暗忖自己定是非常惹笑,否则为何花解语和她与自己在一起时都这么开怀。假设将来没有事做,倒可以考虑到戏班子里做个真正的丑角,必定大有前途。   秦梦瑶奇道:“你平时没有问题也要找问题来问,为何现在有了个真正的问题,却又不问了?”   韩柏见她主动“撩”自己说话,喜上心头,早忘记了刚才的问题,问道:“我的模样是否很惹人发笑?”   秦梦瑶早习惯了他的胡言疯语,心想自己怎样也要和他胡混到天明,好“押”他往韩府,与马峻声当面对质,剩下何旗扬那边又没有动静,他要胡说八道,自己也难得有这样稀松的心情,便和他胡扯一番算了,微笑道:“你的样子只有骇人,怎会惹笑,惹笑的是你模仿猴子的动作。”   韩柏压下要抓头的动作,哑然失笑道:“可能我前世是猴子也说不定,但梦瑶姑娘你前世定是仙女无疑。”   秦梦瑶沉下脸道:“你再对我无礼,我便以后也不和你说话。”   看到秦梦瑶眼内隐隐的笑意,韩柏厚着脸皮道:“你只是说说来吓我,不是认真的吧?”   秦梦瑶愈来愈感到拿他没法,心想这样对答下去,不知这狗口长不出象牙的小子还有什么疯话要说,话题一转道:“你身为韩府凶案的受害者,若非命大早已归天,为何对这件事连一点好奇心也没有?”   韩柏心道:“比起你来,韩府凶案有什么大不了。”这个想法当然不能宣之于口,作出蛮有兴趣的样子道:“刚才你先说何旗扬不会拿什么经什么诀作出那么大的牺牲,后来又说他定是为了这什么经什么诀才和马峻声同流合污,哼!不是自……自……”   秦梦瑶嗔道:“你想说我‘不是自相矛盾吗?’说便说吧!为何这般吞吞吐吐,你的胆子不是挺大吗?”   韩柏叹道:“我的胆子的确不小,但却最怕开罪了你,弄得你不高兴,又要不理睬我了!”   秦梦瑶瞪他一眼,心中叹道:“若师傅知道我这样和一个年轻男子说话,又让他如此向我打情骂俏,定会笑我或骂我。”   当她想到言静庵时,心中忽地一阵迷糊,一惊续想道:“为何这十多天来,每次亿起师傅,心中总有不祥的感觉,难道……难道她……”   韩柏见秦梦瑶包含了天地灵秀的美目,露出深思的表情,那种超然于尘世的美态,真教他想挪开半点目光也不能,心里略想其他事情也办不到。   就在这时,秦梦瑶脸色忽转煞白,娇躯摇摇欲坠。   大骇下忘记了秦梦瑶的“不可触碰”,伸手抓着她香肩,入手那种柔若无骨的感觉,确是教人魂为之销。   秦梦瑶娇体一软,倒入他怀里,俏脸埋在他宽阔的肩膀处。   满体幽香,韩柏作梦地想不到有和秦梦瑶如此亲热的机会,手忙脚乱下低叫道:“梦瑶姑娘,梦瑶姑娘。”   秦梦瑶轻轻一震,回醒过来,纤手按在韩柏胸口,撑起了身体,幽幽望了他一眼,才挪开玉手,坐直娇躯。   韩柏万般不愿地放开抓着她动人香肩的大手,但秦梦瑶纵体入怀的感觉仍没有半分消散。   秦梦瑶的容色回复了正常,但眼中的哀色却更浓厚,伸出纤长白皙的手,弄了弄散乱了的秀发,姿态优美得无以复加。   韩柏像怕惊扰了她般低问道:“梦瑶姑娘,你是否感到身体不适?”   秦梦瑶轻摇螓首,垂下了头,泪花在美眸内滚动,忽然凝聚成两滴清泪,掉了下来,滴在瓦面上。   韩柏手足无措,连话也找不出一句说。   秦梦瑶抬头望往天上半阙明月,凄然道:“师傅啊!梦瑶知道你已经离开尘世了!”   韩柏一呆,既不知秦梦瑶为何能忽然便知道言静庵已死,更不知道怎样安慰秦梦瑶。   秦梦瑶闭上美目,娇躯再一阵颤抖,才平静下来,绝对的平静。   韩柏一呆,就在这时刻,他忽地感受到秦梦瑶内心那宁静清逸的天地,在那里,一点尘世欲望和困扰也没有,凡世的事,只像流水般滑过她心灵的陌上,过不留痕。   秦梦瑶再张开美眸时,眼神亦已回复了平时的清澈平静。   韩柏感到和眼前灵秀的美女,再没有一刻像这般亲近,纵使刚才她被自己拥入怀里,也远及不上这一刻。   秦梦瑶别过头来,深望他一眼,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才将俏脸转回去。   韩柏直觉知道对方刚才定和他有类似的感受,心弦剧震,柔声道:“梦瑶!你怎会忽然知道言静庵前辈仙去了?”   秦梦瑶冷冷地道:“韩兄为何直呼梦瑶之名,而不称我为秦姑娘、梦瑶姑娘、梦瑶小姐了?”   韩柏想不到秦梦瑶这么快便从极度的悲痛回复过来,硬着头皮狠狠道:“因为我觉得自己在梦瑶脸前,颇有一点身份和资格了。”心中想着的却是这便像范良极一厢情愿地唤云清作“我的清妹”。但云清还会随身携带范良极送给她的东西,可秦梦瑶呢?他真是想也不敢想,纵使他曾和她“亲热”过,但秦梦瑶给他那种遥不可及的感觉,即使在两人“谈笑甚欢”时,也从没有一刻是不存在的。   秦梦瑶嘴角牵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轻叹一声,道:“名字只是人为的幻象,韩兄爱唤我作什么,全由得你吧。”她话虽如此,事实上却是没有反对韩柏唤她作梦瑶。   她眼中哀色再现,黯然道:“当天我辞别师傅时,心中已有不祥感觉,她特别将我在这时间遣离静斋,是否已知自己大限将至,不想见到我在旁伤心痛哭,师傅啊师傅,昊天待你何其不公!”   韩柏闻之心酸,差点也要掉下泪来,道:“人死不能复生,何况这可能只是你的一种幻觉,梦瑶姑……不……梦瑶最紧要节哀顺变。”   秦梦瑶平静地道:“这十多天来我心中时有不祥感觉,想不到和你在一起时,这感觉忽地清晰并肯定起来,道心种魔大法,确是非同凡响。”   韩柏愕然道:“你在说我!”   秦梦瑶点头道:“不是说你在说谁?”   韩柏心中大喜,可是人家刚才还伤心落泪,自己当然不可将因与秦梦瑶的心灵有奇异微妙的感应而来的惊喜,表现出来,强压下心中的兴奋,道:“那是否说我在你身旁并没有妨碍你的仙心?”   秦梦瑶见他又打蛇随棍上,不悦责道:“种魔大法最不好的地方,就是令你时常半疯半癫,胡言乱语。”   韩柏只要她不冷冰冰称他作韩兄,便心满意足,骂几句实属闲事,还恨不得她多骂几句,要挨像秦梦瑶这仙子的骂,真不容易哩,忙点头道:“梦瑶骂得是,骂得是!”   秦梦瑶被他左一句梦瑶,右一句梦瑶,叫得有点心烦意乱起来,过多一会,说不定这恼人家伙,甚至会在梦瑶前加上“亲亲”两字,自己是否还能任他胡呼乱叫呢?   想到这里,立时默运玄功,收摄心神。   微有波动的心湖立时澄明如镜,竟达至从未到达的境界,心中灵机一动,知道过去这十多天,由在街头遇到韩柏,与庞斑之会,以及今晚和韩柏的“胡混”,她的情绪之所以不时波动,全因为受这两人的魔种影响,使她心中隐隐感到了师傅言静庵的死亡,影响了她慧心的通明,现在既清楚地体认到言静庵的生死,心境反而平复下来了。   韩柏忽地记起一事,问道:“梦瑶你好像对那把厚背刀有点认识,所以才故意不去看它,是吗?”   秦梦瑶道:“是的!我知道那是谁人的刀,韩清风、马峻声和谢青联三个人也知道,所以才会弄出这么多事来。”   韩柏试探着问道:“那是谁的刀?”   秦梦瑶淡然自若道:“那是百年来名震天下的大侠传鹰的厚背刀。”   韩柏几乎震惊得翻下瓦面,哑叫道:“什么?”   秦梦瑶忽地皱起眉头,望往何旗扬的华宅。   那点由何旗扬书房透出的灯光仍然亮着。   秦梦瑶却隐隐闪过不妥当的直觉,心中一动道:“随我来!”飘身而起,往华宅掠去。   韩柏愕然追去,但心中仍是想着那把刀。
第十章 尽吐心声   浪翻云和左诗像两个天真爱玩的大孩子,在武昌城月照下的大街溜达着。   左诗俏脸通红,不胜酒力,行得左摇右摆,自嫁了人后,她便在家相夫教子,规行矩步,这种既偷了人家酒喝,晚上又在街头浪荡的行径,确是想也未曾想过。   浪翻云见她钗横鬓乱,香汗微沁的风姿娇俏模样,心中赞叹道:“这才是左伯颜的好女儿。”   忽地耳朵一竖,搂起左诗,闪电般掠入一条横巷里。   脚步声传来,一队巡夜的城卒,拖着疲倦的脚步,毫无队形可言地提着照明的灯笼,例行公事般走过,看也不看四周的情况。   左诗伸头出去,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醉态可拥地咋舌道:“好险:给抓了去坐牢可不得了,亏我还动不动以坐牢唬吓不听话的小雯雯。”举步便溜出巷外。   走了才几步,脚步踉跄,便要栽倒。   浪翻云赶了上来,抓着她衣袖里腻滑的膀子,扶着她站好。   左诗挣了一挣,娇俏地斜睨浪翻云一眼道:“不要以为我这就醉了,若:我走得比平时还要快呢。”   浪翻云想起昔日和上官飞、凌战天、左伯颜醉酒后玩的游戏,童心大起,拔出名震天下的覆雨剑,略略运动,轻轻挥出,插落在十来步外地面的石板处,挑战地道:“你没有醉吗?那证明给我看,现在笔直走过去,将剑拔起,再笔直走回我这里来。”   左诗困难地瞪着前方不住颤震的剑柄,肯定地点头,低叫道:“放开我!”   浪翻云松开了手,左诗立时跌跌撞撞往长剑走过去。   开始那六七步还可以,到了还有三、四步便可到剑插之处时,这秀丽的美女已偏离了正确路线,摇摇摆摆往剑左旁的空间走过去,眼看又要栽倒,浪翻云飞掠而至,一手搂着她蛮腰,顺手拔回复雨剑,点地飞起,落到右旁一所大宅的石阶上,让左诗挨着门前镇宅的石狮坐下,自己也在她身旁的石阶坐了。   左诗香肩一阵抽搐耸动。   浪翻云并不惊异,柔声道:“有什么心事,便说出来吧,你浪大哥在听着。”   左诗呜咽道:“浪大哥,左诗的命生得很苦。”   浪翻云侧然道:“说给大哥听听!”   左诗摇头,只是作着无声的悲泣。   浪翻云仰天一叹,怕她酒后寒侵,伸手缕着她香肩,轻轻拥着,同时催发内劲,发出热气,注进她体内。   他今晚邀左诗喝酒,看似一时兴起,其实是大有深意,原来他在诊断左诗体内鬼王丹毒时,发觉左诗经脉有郁结之象,这是长期抑郁,却又苦藏心内的后果,若不能加以疏导,与鬼王丹的毒性结合后,就算得到解药,加上大罗金仙,也治她不好。而纵使没有鬼王丹,这种长期积结的悲郁,也会使她过不了三十岁,想不到这外表坚强的美女,心中竟藏着如此多的忧伤。   所以他故意引左诗喝酒,就是要激起她血液里遗存着乃父“酒神”左伯颜的豪情逸气,将心事吐出来,解开心头的死结。当然,若非左诗对他的信任和含蓄的情意,纵使给她多喝两碗酒也没有用。   由他半强迫地要左诗与他共享一碗喝酒开始,他便在逐步引导左诗从自己起内心的囚笼里解放出来,吐出心中的郁气。   浪翻云将嘴巴凑到垂头悲泣的左诗耳旁,轻轻道:“来:告诉浪大哥,你有什么凄苦的往事?”   左诗的热泪不住涌出,呜咽道:“娘在我二岁时,便在兵荒马乱里受贼兵所辱而死,剩下我和爹两人相依为命,卖酒为生,但我知道爹很痛苦,每次狂喝酒后,都哭着呼叫娘的名字,他很惨,很惨!”   浪翻云心神颤动,他们都看出左伯颜有段伤心往事,原来竟是如此,每次酒醉后,左伯颜都击节悲歌,歌韵苍凉,看来都是为受辱而死的爱妻而唱,左诗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难怪她如此心事重重。   不过想想自己这在兵荒战乱长大的一代,谁没有悲痛的经历,他和凌战天便都是上官飞收养的孤儿,想到这里,不由更用力将左诗搂紧。   左诗愈哭便愈厉害。   浪翻云道:“哭吧哭吧!将你的悲伤全哭了出来。”   左诗哭声由大转小,很快收止了悲泣,但晶莹的泪珠,仍是不断淌下。   浪翻云问道:“为何我从末见过你,左公从没有带你来见我们?”   左诗又再痛哭起来。这次连浪翻云也慌了手脚,不知为何一句这么普通的话,也会再惹起左诗的悲伤,便再哄孩子般哄起她来。   左诗抬起头来,用哭得红肿了的泪眼,深深看了浪翻云一眼,才再低下头去,幽幽道:“自从我和爹移居怒蛟岛后,爹比以前快乐了很多,很多……”   浪翻云知她正沉缅在回亿的渊海里,不敢打扰,静心听着。   夜风刮过长街,卷起杂物纸屑,发出轻微的响声。   在这宁静的黑夜长街旁,使人很难联想到白天时车水马龙人潮攘往熙来的情景。   现在更像一个梦。   一个真实的梦。   左诗嘴角抹过一丝凄苦的笑容,像在喃喃自语般道:“我到怒蛟岛时,刚好十二岁,长得比同龄的孩子要成熟多了,由那时开始我便曾听到浪大哥的名字,听到有关你的事迹,当我知道爹常和你们喝酒时,我曾央爹带我去看看你,但爹却说……却说……”悲从中来,又呜咽起来,这次的哭声添多了点怨艰、无奈和悲愤。   浪翻云想不到左诗少时便对自己有崇慕之心,对左伯颜这爱女,心中增多了三分亲切,轻柔地道:“左公怎么说了?”   左诗低泣道:“爹说……爹说:做个平凡的女子吧,你娘的遭遇,便是她长得太美丽了,我看你容色更胜你娘,唉!红颜命薄!红颜命薄!”   浪翻云不胜唏嘘,左诗以她娇甜的声音,但学起左伯颜这几句话来却唯肖唯妙,可见左伯颜这几句话在左诗幼嫩的心灵内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而照左伯颜所言,他爱妻的死亡,恐怕不止于兵荒马乱中为贼兵所辱而死那么简单,其中必有一个以血泪编成的凄惨故事。   红颜命薄!   惜惜不也是青春正盛时悄然逝去。   左诗亦无端卷入了江湖险恶的斗争里。   左诗凄然一笑,道:“爹临死前几年,曾很想和我离开怒蛟岛,找个平凡的地方,为我找门亲事,自己便终老某地,但他总是不能离开怒蛟岛,我知他已深深爱上这美丽的海岛,爱上了洞庭湖,和岛上狂歌送酒的英雄好汉。临终前,他执着我的手,给我订下了终身大事,守丧后,我便嫁了给他,岂知……岂知,他也死了,我并没有哭,我不知道为何没有哭,我甚至不太感到悲伤,或者我早麻木了。”   浪翻云仰天长叹,心中却是一片空白,哀莫大于心死,左伯颜死后,左诗的心已死去。这么娇秀动人的美女,却有着这么忧伤的童年。   左诗的声音传进耳内道:“那天雯雯来告诉我,你会往观远楼赴帮主设下的晚宴,我自己也想看看你的样子,又抵不住雯雯的要求,忍不住也去了。”   浪翻云很想问:“你特别开了个酒铺,酿出清溪流泉这样天下无双的美酒,是否也是为了我有好酒喝?”但话到了口边,终没有说出来,手滑到她的粉背上,掌心贴在她心脏后的位置,丰沛纯和的真气,源源不绝输进去。   左诗脸容松弛下来,闭上眼睛,露出舒服安祥的神色。   浪翻云充满磁力的声音在她耳边道:“好好睡一觉吧,明天一切都会不同了。”   谷倩莲竖直耳朵,听得房外走廊的刁夫人和南婆去远了,又待了一会,才松下了一口气,暗忖道:“现在各人必是都分别回到他们休息的地方,心怀叵测的柳摇枝又要给那小子疗伤,真是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她走到门旁,先留心听着外面的动静,刚要伸手拉门,脚步声响起。   谷倩莲暗庆自己没有贸然闯出,返到床旁坐下。   脚步声虽轻盈,但一听便知对方武功有限,看来是丫环一类的小角色。   步声及门而止。   “咯!咯!咯!”   门给敲响。   谷倩莲本以为是过路的丫环,哪知却是前来找她,难道那刁夫人又使人送来什么参茶补汤那一类东西,真是烦死人了,有好气没好气叫道:“进来!”   “咯!咯!”   谷倩莲暗骂难道对方是耳聋的,又或连门也不懂推开,无奈下走到门前,叫道:“谁呀!”   外面有阵女人的声音道:“夫人叫我送参汤来给姑娘。”   谷倩莲暗道:“果然是这么一回事。”伸手便拉开门来。   门开处,赫然竟是柳摇枝。   谷倩莲骇然要退,柳摇枝已欺身而上,出指点来,动作疾若闪电。   纵使谷倩莲有备而战,也不是这大魔头对手,何况心中一点戒备也没有,才退了半步,纤手扬起了一半,已给对方连点身上三处穴道,身子一软,往后倒去。   柳摇枝一手抄起她的小蛮腰,在她脸上香了一口,淫笑道:“可人儿啊!我为你骗了这么多人,你总该酬谢我吧!”搂着她退出房外,掩上了门,几个窜高伏低,很快已无惊无险,来到舱尾的房间内,穿窗而入。   房内的床上,躺着的正是那昏迷了的刁辟情。   谷倩莲几乎哭了出来,想起早先柳摇枝向刁项等强调无论这房内发出任何声音,也不可以前来骚扰,原来这淫贼早定下对付自己的奸计,不由暗恨自己大意。   柳摇枝得意之极,抱着她坐在床旁的椅上,让她坐在大腿上,再重重香了一口,赞叹道:“这么香嫩可口的人儿,我柳摇枝确是艳福齐夭,听说双修府于男女之道有独传法,你是双修府的杰出高手,道行当然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谷倩莲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眼睛,但却强忍着眼泪,心里暗骂要哭我也不在你这奸贼的脸前哭。   柳摇枝嘻嘻一笑道:“我差点忘了你被我对了穴道,连话也说不出来,不过不用怕,待会我以独门手法刺激你原始的春情,吸取你能令我功力大增的真阳时,定会解开你的穴道,听不到你辗转呻吟的叫床声,我会后悔一生的。”   谷倩莲的心中滴着血,可恨却连半点真气也凝聚不起来。   柳摇枝阴阴笑道:“你可以瞒过刁项他们,却瞒不过我,你撞入我怀里时,从你微妙的动作,我已看出你身负上乘武功,何况我曾看过你的图像,虽没有真人的俏丽,但总有五、六分相肖。”   谷倩莲更是自怨自艾,这么简单的事,自己竟没有想到。   柳摇枝道:“风行烈那小子也在船上吧!好!待我侍候完谷小姐后,才找他算账,这次真是不虚此行呢!”   谷倩莲想起风行烈,眼泪终忍不住夺眶而出,心中叫道:“风行烈!永别了。”   死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不甘心在这恶魔手上受尽淫辱而亡。   柳摇枝抱着她站了起来,往床走过去。
第十一章 英雄救美   秦梦瑶身形优美地越过一面墙,斜斜掠过墙屋问的空间,往那扇透出灯光的窗子轻盈地窜去,姿态之美,只有下凡的仙子才堪比拟。   韩柏追在后面,对秦梦瑶的身法速度真是叹为观止,同时也大感不妥,以秦梦瑶似含蓄矜持,在一般情况下,绝不会这样硬闯进别人屋里的。   韩柏思忖未已,秦梦瑶竟然毫不停留,就迅速穿入那敞开了的窗中,到了里面。   韩柏跃进去时,秦梦瑶正闭上美目,静止在这幽静无人的大书斋中心处。   韩柏乘机环目四顾,只见靠窗的案头放满了文件,油灯的灯芯亦快燃尽,暗道:“原来何旗扬在这里摆了个空城计。”   秦梦瑶张开眼来,轻移玉步,来到靠墙的一个大书柜前,仔细查看。   韩柏来到她身旁时,秦梦瑶指着最下层处道:“你看这几本书特别干净,当然有人时常把它们拿出来又放回去的。”   韩柏留心细看,点头道:“是的,其他地方都积了尘,只有放这些书的地方特别干净,来,让我看看后面究竟有什么东西。”伸手便要将那几本书取出来。   秦梦瑶制止道:“不要动,像何旗扬这类老江湖,门槛最精,必会动了些小手脚,只要你移动过这些书,纵使一寸不差放回去,他也会知道的。”   韩柏吓得连忙缩手,皱眉道:“那岂非我们永远不知道书后面是什么?”   秦梦瑶微微一笑道:“不用看也知道是和一条密的信道有关。”   韩柏心道:“为何我在她脸前总像矮了一截,连脑筋也不灵光起来,比平时蠢了很多呢?”   秦梦瑶道:“若我没有猜错,这条地下道应是通往附近一间较不受人注意的屋子,那他若要密外出时,便曾避开监视他的人的耳目了。”   韩柏愈来愈弄不清楚秦梦瑶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何旗扬显然由道逸走了,为何她仍丝毫不紧张?   秦梦瑶道:“韩兄是否想知我到这里来究竟有何目的?”   书斋蓦地暗黑下来,原来油蕊已尽,将两人溶入了黑暗里。   韩柏低声道:“梦瑶算是我求你,你可以叫我韩柏,又或小柏,什么也行,但请勿叫我作韩兄,因为每逢你要对我不客气时,才会韩兄长韩兄短的叫着。”   秦梦瑶见他的“正经”维持得不到一刻钟,便故态复萌,不想和他瞎缠下去,让步道:“那我便唤你作柏兄,满意了吗?”   韩柏心道:“想我满意,叫我柏郎才行。”口中道:“这好点了!”   秦梦瑶忽地移到窗旁的墙壁,招手叫韩柏过去。   韩柏来到她身旁,贪婪地呼吸着她娇躯散发出的自然芳香,低声道:“怎么了!”   秦梦瑶转过身来,将耳朵凑到他耳旁,轻轻道:“要何旗扬命的人来了。”   韩柏给她如兰气息弄得神摇魄荡的,连骨头也酥软起来,待定过神来才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不是来寻何旗扬晦气,反而是要来保护他的,但你怎知有人会来杀他?”   秦梦瑶道:“我早先曾告诉你,何旗扬根木不是马峻声这类刚往江湖闯的年轻小子所能说要收买便收买到的人,但现在他的确被马峻声收买了,只从这点看,他便很有问题,而且以他的权位,实是最适合作奸细。”   韩柏收摄心神,头脑立时开始灵活起来,两眼射出神光,今晚自遇到秦梦瑶,一直魂不守舍,到此刻方真个神识清明起来。   秦梦瑶美目也射出讶异的神色,打量着他。   韩柏分神留意屋外的动静,只听了一会使知道屋外来了五个人,正奇怪对方为何还不动手,灵光一现,已得到了答案,对方定是先去制伏屋内其他人,下杀手时才不虞给人阻挠,行事也算谨慎了。   另一边却在细嚼秦梦瑶说的话,何旗扬这样为马峻声掩饰,分明是要害少林派,最终目的便是要损害八派的团结,这样做只会对方夜羽有利,难道何旗扬是方夜羽的人。若是如此,到了现在,何旗扬反而成为整个计划的唯一漏洞,杀了他会使事情更复杂,因为无论是少林也好,长白也好,都可以有杀他的理由,最有可能是这账将算到自己的头上,那时整件事便更难解决。不由暗自佩服秦梦瑶的智能。   韩柏向秦梦瑶点头道:“谢谢你!否则我怕要背上这黑锅了。”   秦梦瑶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想不到这人不作糊涂虫时,便如此精明厉害,就在此时,心中警兆忽现,刚才他们查探过的大柜无声无息地移动起来。   两人几乎同时移动,闪往另一大书柜之后,刚躲好时,一个人从大书柜后跳了出来,书柜像有对无形的手推着般又缓缓移回原处。   韩柏和秦梦瑶挤到一块儿,躲在另一个大书柜旁的角落里。   秦梦瑶皱起眉头,忍受着韩柏紧贴着她背臀的亲热依偎,心中想道:“若他借身体的接触向我无礼,我会否将他杀了呢?”想了想,结论令她自己也大吃一惊,原来竟是绝不会如此做,也不会就此不见他,最多也是冷淡一点而已。   反而韩柏尽力将身体挪开,他生性率直,很多话表面看来是蓄意讨秦梦瑶便宜,其实他只是将心里话说出来,要他立意冒犯这心中的仙子,他是绝对不敢的。   他的心意自然瞒不过秦梦瑶,不由对他又多了点好感。   韩柏将声音聚成一线,送入秦梦瑶的耳内道:“外面这些人来到的时间非常准确,可见他们能完全把握到何旗扬的行踪。”   秦梦瑶头仰往后,后脑枕在韩柏肩上,也以内功将声音送进韩柏耳内道:“待会动手时,你蒙着脸出去赶走那些人,记着!我叫你出去时才好出去。”   韩柏肃容点头。   椅响声音传来,当然是何旗扬坐在案前。   何旗扬叹了一口气,显是想起令他心烦的事。   这时外面传来一长两短的蝉鸣。   何旗扬“啊!”了一声,站了起来。   韩柏伸手在秦梦瑶香肩轻轻一捏。   秦梦瑶点头表示会意。   两人都知道来的人是何旗扬的同党无疑,不过这次却是要杀死他。   柳摇枝原已得意地躺在谷倩莲的身侧,又起来将刁辟情抱起,笑道:“小子请你让张床出来,待柳某享受过后,再来治你。”   抱起刁辟情,往那张椅走去。   心中的畅美,实是难以形容。   他虽曾奸淫妇女无数,但象谷倩莲这自幼苦修双修术又是童阴之质的美女,他真是碰也未碰过。   他和花解语同出一门,都是精于采补术。   若让他尽吸谷倩莲的元阴中那点真阳,功力必可更进一层楼。   到了他那级数,要再跨上一步,可说天大难事,所以他不择手段也要得到谷倩莲这梦寐以求的珍品。   成功便在眼前怎不教他得意忘形。   来到椅前,俯身便要将早被他封了穴道刁辟情放在椅里,异变突起。   “笃!”   一声微响下,一枝长枪像刺穿张纸般穿过厚木造的船壁,闪电劈击那样标刺而来。   柳摇枝吃亏在两手抱着刁辟情,又刚弯低身子,加上长枪破壁前半点也没有先兆,当他觉察时,血红色的枪头,已像恶龙般到了左腰眼处。   他不愧魔师宫的高手,纵使在这等恶劣的形势,反应仍是一等一的恰当和迅速,硬是一扭腰身,将手上刁辟情的屁股横移过来,侧撞枪旁,同时自己往后仰跌。   纵使如此,他仍是慢了一线,大腿血肉横飞,更被枪锋无坚不摧的劲气撞得往另一角落飞跌开去,但已避过红枪贯腰而过的厄运。   背脊落地前,柳摇枝一拳向红枪标出的墙壁遥空击去,这时红枪早缩了回去,只剩下一个整齐的圆洞,可见这一枪是如何准确,没有半点偏倚,半分角度改变。   刁辟情屁股开花死鱼般掉在地上的同一时间,柳摇枝全身功力所聚的一拳,劲风刚轰在那圆洞处。   “霍!”   圆洞扩大,变成一个拳状的洞,旁边的木壁连裂痕也没有一条,柳摇枝这一拳力道的凝聚,令人咋舌。   壁外毫无动静。   柳摇枝猛吸一口气,背刚触地,便弹了起来。   “砰!”   一人破窗而入,手扬处,满室枪影,铺天盖地般向他杀来。   柳摇枝紧咬牙关,连兵器也来不及取,出赤手连挡五枪,到了第六枪,支持不住,闷哼一声,往后疾退,破壁而出。   那人当然是风行烈,也暗骇柳摇枝受了伤后仍这么厉害,外面又有人声传来,疾退至床边,一手搂起喜得眼泪直流的谷倩莲,冲开舱顶,望着靠岸那边飞掠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民房的暗影里。
第十二章 八面威风   何旗扬向窗外轻叫道:“素香!你来了,唉!我上次曾嘱你过了这几天才来,最少也要看看明天的形势才……素香,是不是你来了?”   躲在暗处的秦梦瑶和韩柏知道何旗扬感到有点不妥,秦梦瑶又用同样的亲姿势,在韩柏耳边道:“一定是方夜羽的人,否则不会用这方式,摆明是要害你。”   韩柏眼中精芒一闪,将声音凝入秦梦瑶耳内道:“是的!若要诬害马峻声,便要扮成是熟人出其不意由背后杀他的样子,不像现在般要引他出去,他们其中一人必还携来了方夜羽的三八右戟,那我就更是跳进长江里也洗不清那嫌疑了。”   窗外传来一声女子的轻叹,道:“旗扬!不是我还有谁。”   何旗扬道:“快进来!”   外面的女子道:“我受了伤!和你说几句话便走,以后你也不会再见到我了。”   何旗扬骇然叫道:“什么?”离地跃起,穿窗外出。   秦韩两人无声无息窜了出来,分站在窗的两侧,他们均已臻特级高手的境界,不用外望,单凭耳朵便可“听”出外面整个形势来。   秦梦瑶从怀内掏出一条白丝巾,由窗下递过来给韩柏。   韩柏接过白丝巾,将下半边面遮起来,又弄散了头发,连眼也盖着,在黑夜里若要认出他是谁人,即使是相熟的朋友,亦是难之又难。   当韩柏仍陶醉在满带秦梦瑶体香气味的丝巾时,秦梦瑶又将剑递了过来。   韩柏握着古剑,心中涌起更温暖的感觉,暗忖剑可以还给她,但这条白丝巾便宁死也不肯归还的了。   外面何旗扬惊叫道:“素香!你要到哪里去?”   女子的声音在更远处道:“旗扬!永别了。”   秦梦瑶知何旗扬危险之极,同韩柏打了个出去的手势。   韩柏一声不响,飞身扑出,刚好见到一道黑影由左方扑向何旗扬,手持的正是韩柏曾经拥有的三八右戟,毒蛇般向何旗扬标射而去。   何旗扬正全神追着那正没于墙外的白衣女子,待惊觉时,敌戟已攻至身旁六尺处,劲风迫近,遍体生寒。   刹那间何旗扬已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狂喝一声,拔出腰间大刀,横劈敌戟。   “当!”   一声清响,何旗扬踉跄跌退,功力最少和对方差了一截。   韩柏已至,长剑悠悠闲闲挑出,正中对方戟尖。   “叮!”   那人的三八战差点脱手飞出,骇然后退,摆开架势,防止韩柏继续进迫。   “飕!飕!飕!”   躲在暗处的其他三人跃了出来,团团围着仗剑赤脚而立的韩柏和脸无人色的何旗扬。   韩柏环目一扫,对方四人均像他那样见不得光,不过蒙脸比他更彻底,只露出一对眼睛来。除了手上兵器有别外,由上至下都是一身黑色,在这暗黑的花园里,分外神而可怕。   韩柏运功缩窄咽喉,将声音变得尖亢难听,大声道:“何总捕头,认得他们是谁吗?”他故意大叫大嚷,是特意在扰乱对方心神,因为他们应比他更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岂知这些人全不为所动,只是冷冷望着他,眼光由他的剑移往他的赤脚处,惊异不定,但杀气愈来愈浓。   韩柏心中微懔,知道对方来的定不止这四个人,还有人在近处把风,足可以应付其他的不速之客,心下也不由暗服方夜羽,连对付何旗扬这样一个小角色,也绝不掉以轻心,同时也可知他有必杀阿旗扬的决心。   何旗扬在他背后喘息道:“那持戟的我认得,就是在酒家处和范良极风行烈一道的人,那天他便要杀我。”   韩柏向那持戟者看去,身材果然和自己有七、八分相像,更是佩服方夜羽的安排,若何旗扬不能在断气前告诉别人凶手是谁,他就休想不背上这黑锅了。   韩柏大喝道:“胡涂蛋!鸟尽弓藏,连要杀你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难道你真想当个胡涂鬼吗!”   何旗扬浑体一震,眼中射出惊惶的神色。   左旁的黑衣人忽地欺身而上,手中一对短棍,上划下扎,割腕刺胸,猛攻韩柏右侧,招招都狠毒无比。   其他三人立时一齐发动攻势,右侧那人手持青光闪烁的奇门剪刀兵器,一张一阖间,已剪至他的咽喉处,教人特别有难以捉摸的感觉。   后方执刀的黑衣人和前方那扮作韩柏的持戟者亦分别跃起,飞临头顶之上。   韩柏心知肚明:对方是要用三人来缠住自己,再由持戟者扑杀何旗扬,所以前后两人必然在半空互换位置,由持戟者越过自己头顶,攻击身后可怜的七省总捕头,战术不可谓不高明。   这些人一动手便是名家风范,不得不使人奇怪方夜羽从哪里找得这些人来。   他并不担心自己给这三人缠着,何旗扬便会给人杀死,因为仍有秦梦瑶在后面照应,但若要秦梦瑶出手才行,自己的脸又放到哪里,豪气狂涌,暴喝一声,长剑击出。   在他敌人眼里,没有人发觉他是第一次使剑的,只见剑光大盛下,竟将他和何旗扬同时里护在漫天剑影里。   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四名黑衣蒙脸汉分由空中地下往外疾退开去,其中掌剪刀和双棍的,肩头和大腿分别中了一剑,虽是皮肉之伤,但鲜血涌出,形状可怖。   韩柏收剑而立,和何旗扬背贴着背。   韩柏向何旗扬道:“这用戟的人比之那天你在酒家看见的人如何?”   何旗扬武功不行,眼力却是不差,眼中露出疑惑的神色,道:“这个并不是那人,差得远了。”   韩柏大感欣慰,正要再出剑,心中警兆一现,望往左侧的墙头,刚好见到一个灰衣人跃了下来,飘落在他左侧七、八步之外,脸上的黑巾像他那样,只是遮着眼以下的部位,看来亦是临时换上充充数的。   韩柏冷冷盯紧对方。   灰衣人身上不见任何兵器,道:“报上名来。”   韩柏哂道:“你明知我不会告诉你,啐啐啐!这一问实是多余之至,回去告诉方夜羽,若他肯亲自来此,我或会告诉他我是谁。”   灰衣人和那四名黑衣人同时一愕,显是想不到韩柏开门见山便揭穿他们的来头。   “得!得!得!”   何旗扬牙关打战的声音传来,显是心中惊惶至极点。   至此韩柏再无疑问,何旗扬是方夜羽派在八派里的奸细,因为只有方夜羽能轻易令何旗扬身败名裂,为天下人唾弃,生不如死,所以他现在才如此惊慌。   灰衣人怔了怔后道:“朋友真是好眼力,说得对极了。”他来个全盘承认,反而使人生出怀疑之心。   韩柏当然不会被他的言语迷惑,高深莫测地一笑道:“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是非常奇妙的,正因你们不知自己何处露出破绽,被我认出你们是方夜羽派来的人,所以还试图掩饰,可笑啊可笑。”他指的妙事,自然是对方的三八右戟,只有他最清楚这戟落到了谁人的手里。   以那灰衣人的老到,亦因摸不清楚韩柏的底而立时处于下风。   这时韩柏耳里听到秦梦瑶娇美的声音响起道:“这人可能是南海派的高手,用言语套一套他。”   韩柏心中一凛,南海派是八派外的一个较著名的门派,掌门好像叫席什么雄,作风颇为正派,为何会有门人做了方夜羽的走狗?   灰衣人出言道:“看来你的年纪很轻,江湖上用剑用得好的年轻高手也没有多少个,早晚会给我们查出你是谁,何须藏头露尾,不如大大方方让我们看看你是谁。”   韩柏针锋相对道:“南海派也没多少个称得上高手,你不会是那席什么雄吧!”   灰衣人这次身体没有震动,但眼中闪过的骇然之色,却连小孩子也瞒不了。   秦梦瑶的声音再传进他耳内道:“你这人真是,席什么雄也说得出口来!”   韩柏听到秦梦瑶如此破天荒的亲嗔语,心怀大畅,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灰衣人更是心神大震,不知对方有何好笑。   韩柏大喝道:“看剑!”   五人闪电后退,退了六、七步后,才发觉韩柏连指头也没有动,只是在虚张声势,不禁大感气馁。   灰衣人一跺脚,喝道:“走!”往后疾退。   其他四名黑衣人哪个不怕韩柏追来,也由不同方向迅速逸走,转眼人走得一个不剩。   韩柏回过头来,望向何旗扬。   何旗扬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丝毫不为执回一条小命而有任何欣喜。   韩柏伸手搭在这大仇家肩上,走到窗旁,学着范良极的语气道:“老何!让我们来打个商量。”   何旗扬惊魂未定道:“恩公是谁?”   韩柏一边思索着自己有什么甜头是大至何旗扬无法拒绝的,随口应道:“放心吧!我既不是八派的人,也当然不是你主子方夜羽的人,而只是一个真心助你脱难的人。”   秦梦瑶的声音又在他耳内响起道:“问他刚才由道偷偷走到哪里去了。”   韩柏拍了拍何旗扬肩头,道:“在我说出可怎样帮助你前,我要先试试你是否诚实,告诉我,你刚才到哪里去了?我是说你由秘道走到哪里去了。”   何旗扬咬了咬牙,心想横竖也是死,不如赌他一次,毅然道:“我去了取马峻声给我的东西。”   韩柏怒道:“韩府现在卧虎藏龙,你敢公然找马峻声吗?”   何旗扬慌忙解释道:“东西不在韩府,而是由马峻声藏在西桥底的石隙里,所以我不用到韩府去。”   韩柏大见缓和,道:“是什么东西?”   何旗扬乖乖答道:“是马峻声默写出来无想僧自创的‘无想十法’。”   韩柏根本不知什么是“无想十法”,不过能和无想僧同一名字,当然是厉害的武功,扮了个完全明白的姿态,道:“呵!原来是无想十法,哼!想不到你还这么有上进心。”   何旗扬此刻已完全被韩柏的智能慑服,道:“其实是方夜羽要我迫马峻声交出来的。”   韩柏摊大手板道:“给我!”   何旗扬一言不发,从怀中掏出一迭写满字的纸笺,老老实实放在韩柏手里。   韩柏眼睛一亮道:“老兄!你有救了。”   浪翻云抱着熟睡了的左诗,在黑暗的长街走着。   心中感慨万千。   到了今天,他才明白“酒神”左伯颜,为何五十不到便病逝,初时他还以为是饮酒过度,现在始知道是为了心内解不开的死结。   怀里遭遇悲惨的美女像婴儿般酣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音,抱着她,就像拥有了与左伯颜在天之灵的联系。   往日在怒蛟岛上,洞庭湖畔,明月之下的四个酒友,上官飞老帮主和左伯颜都死了,凌战天有了家室后,已不像从前般爱喝酒,只剩下他一人独饮。   脚步声在空寂的长街回响着,愈发衬托出他心境的孤清。   惜惜死后,他从没有蓄意去拒绝任何爱情的发生,可是他的心境已不同了。他追求的是另一些东西,某一虚无飘渺的境界。   月满拦江之夜。   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有希望找到超越了尘世,超越了名利权位,甚至超越了成败生死的某一种玄机。   啼声在前方响起。   一队马车队由横街转了进来,缓缓驰至。   一时间长街尽是马蹄“的塔”和车轮磨擦地面的声响,看来恐怕许多仍在睡梦中的人会给吵得惊醒过来,老一辈曾经历过战争的,迷糊间或会以为战事仍末结束。   这时城门还末开,除非是有特权的人物,否则谁能出城去?   浪翻云神情丝毫也不因车队的出现而生出变化,抱着左诗,沿着道旁向马车队迎去。
★☆【第七卷 烟雨江湖】☆★
第一章 道左相逢   风行烈左手的手指雨点般点落谷倩莲的粉背上,轻重不一,忽然其中两指射出真气,分由尾闾和后枕两穴透进她的经脉内。   谷倩莲对风行烈熟练的解穴手法毫不讶异,因为厉若海的燎原百击,又可细分作“五十势”、“三十击”和“二十针”。其中所谓“二十针”,就是一套专针对人身穴道而创的枪法,诡异莫测,细腻处若绣花之针,远非一般江湖“打穴”的功夫可比。只是从这点便可知道厉若海对穴道的研究乃是出色当行,风行烈得他真传,能解开柳摇枝的独门封穴法,又何足奇怪?   风行烈开始时雨点般的落指,只是探路,到他肯定了柳摇枝的手法乃是属于蒙古一个叫“阴气锁穴”的穴学流派时,心中一喜,立时发出两股阳劲,一由督脉逆走,一由任脉顺行,当两股劲气在檀中大穴相遇时,便“爆炸”开来,产生的劲震,恰好以阳制阴,可解开柳摇枝巧妙的独门封穴手法。   坐在床心的谷倩莲胸口有若被雷电击中,“呀”一声叫了起来,这才醒觉穴道被解开了,惊喜地扭过头来,感激地道:“我真想看看当那白发鬼知道你由出指开始,十息之内便破解了他独门锁穴手法的颓丧表情。”   坐在床缘的风行烈毫无骄色,正容道:“但假若我在十息之内解不开他的手法,便可能永远也解不开,因为燎原心法讲求‘闪寸心’之道,如火之初起,所以第一个印象和直觉最是重要,也最管用,想多心便杂乱了。”   风行烈眼神忽地掠过一丝哀色,摇头苦笑道:“这些都是我师傅对我的教诲,当时大多当作耳边风,现在才知每一句都是金石良言。”   谷倩莲含羞地伸手按在风行烈手背上,垂头道:“行烈你怎会知道我被那白发鬼……那白发鬼那样……”   傍这娇美大胆的少女那暖温温的纤手按着手背,又亲切地唤自己作行烈,摆明一副以身相许,报答君恩的格局,风行烈真不知如何应付才好,惟苦笑道:“谷小姐!你对风某不是认真的吧!我……”   谷倩莲截断他嗔道:“你还未答我的问题?”   风行烈无奈答道:“因为我一直跟着你,怕你有危险。”   谷倩莲脸上掠过动人心魄的惊喜,盯着风行烈道:“真的吗?我都说你表面看来虽像个大凶神,其实里面那颗心是好得多了。”   风行烈为之气结,反攻道:“我当然及不上谷小姐,无论说谎或说真,神态都是那么自然诚恳,教人明知是假的也忍不住要相信。”   谷倩莲开心鼓掌道:“说得真好!但跟着的下一句便是‘明明人家说的是真话,也被人当作是假话’,是吗?风少侠!”   风行烈虽非舌灿莲花的雄辩之士,但辞锋上亦绝非弱者,可是每次和谷倩莲斗起口来,总要一败涂地,由此可见谷倩莲慧心的玲珑剔透。   风行烈失笑道:“但你教人怎样分辨你哪时是真?何时是假呢?”   谷倩莲悄悄抽回按在风行烈手背上的玉手,淡淡道:“我的说话只有两种,一种是假,一种是真,只要你像刚才所说的既相信了我的假话,又把真话当回是真的,那么不是全部也是真的了吗?”   没有了身体的接触,风行烈自然了点,看了这大胆多情的美女一眼,闪过异的神色,正容道:“你这几句话确有点歪理,发人深省的歪理。”心中想到的却是:明知冰云在骗他,他还是至死不渝地相信冰云所说过的任何一句话,并且希望这些谎话永不被揭穿。   谷倩莲的眼光穿过房窗,落在客栈外的暗夜里,担心地道:“方夜羽势力膨涨得这么厉害,也不知会否找到这里来,不若我们立即就走,只要回到双修府,万事都有烈震北照应着。”当她说到烈震北的名字时,语气中透出无比的信心。   风行烈摇头道:“我的功力总算暂时回复了过来,只要不是像那晚的拼力苦战,当可撑得住任何埸面。”顿了顿道:“我反而有点担心范良极和韩柏,方夜羽既动手对付我,自然亦不会放过他两人,所以……”有点艰难地续道:“所以我想回去看看他们。”   谷倩莲垂下头,两眼一红道:“你走吧!我知你是怕随我回双修府去。”   风行烈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想归想,事实上我怎会留下你一人在此。现在双修府大祸迫在眉睫,只因着先师和贵府的关系,我风行烈便不能坐视不理,何况还有对我恩深义重的谷大小姐牵涉在内。”   谷倩莲化悲为喜,伸出一对玉手,一把抓起风行烈的右手,拉着他眉开眼笑地道:“早说过你是好人的了。”   风行烈要把手抽回又不是,不抽回又不是,皱眉道:“谷姑娘……”   谷倩莲甜甜一笑道:“不要那么吝啬,你抱我,我抱你,走来走去还不是那样子过了,抓抓手又有什么大不了?”她和范良极一样,任何事都自有一番道理。   风行烈啼笑皆非,但不知是否习惯了和谷倩莲“亲热”,已没有了先前的尴尬不安。眼前这美女乃靳冰云之外,唯一与自己如此亲近的女性。和她在一起时,自己因冰云离去而腾空出来的寂寞天地,总是热热闹闹地充满了生气,这是否说她可以代替靳冰云在自己心中的位置呢?   在初知靳冰云的失踪乃是与庞斑有关时,他曾热切地盼望再会冰云,将她从庞斑的魔爪里拯救出来。但时间愈久,便愈不想再见到她,愈怕见到她,因为恐惧自己受不了那残酷的事实就是靳冰云对他的爱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这种心态使他变得自暴自弃,无可恋栈,但是厉若海的死,却将他的雄心壮志唤了回来,亦使他更不想脸对真相。   谷倩莲柔声道:“不要想那么多吧!看你想也想得痴了。”   风行烈猛然觉醒,收摄心神,沉吟道:“方夜羽今趟攻打双修府,若庞斑不出手,不知尚有什么厉害人物?”   谷倩莲愕然道:“你怎知庞斑不会出手?”   风行烈嘿然道:“若庞斑真的出手,除了浪翻云外谁架得他住,方夜羽邀魅影剑派联手岂非多此一举?”   谷倩莲赞赏地瞅了他一眼道:“人们都说女人大事糊涂,小事精明,男人刚好相反,我和你便是这两类人,嘻!”   风行烈暗忖道:“话倒说得不错,否则怎会在说着正事时,偏要将话题扯到这方面去?”   谷倩莲道:“让我告诉你一个双修府的大秘密,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哟!”   风行烈心中涌起奇异的感觉,就像昔日夜半无人和靳冰云私房密语的情景再次重现眼前,只不过谷倩莲取代了靳冰云罢了。心中也不知是悲是喜,微微一笑道:“将来我若将这秘密告诉别人时,也会请他别告诉任何人,所以若真是贵府的秘密,最好谁也不要说。”   谷倩莲丝毫不以为忤,放开了他被囚禁了的手,横他一眼道:“不用吓唬我,我知道你不是口没遮拦的人,所以偏要告诉你,你想不听也不行。”   风行烈趁机站了起来,移步坐到一角的椅子里,望向坐在床上脉脉含情看着他的谷倩莲,无奈地摊手道:“谷小姐请说吧!风某洗耳恭听。”   谷莲嗔道:“怎可以隔开这么远来说秘密,给人听去了怎么办呢?”   风行烈待要说话,忽地双眉一扬,露出全柙静听的神情。   谷倩莲心中懔然,难道方夜羽的人这么快便追上来了?   何旗扬心中稍定,疑问立生,望着韩柏道:“恩公究竟是谁?”   韩柏知道天色一明,自己脸上这块带着秦梦瑶体香的丝巾,将完全失去了遮蔽的作用,索性扯下来道:“自然是你的老朋友!”   他的声音既回复正常,何旗扬立时认了他出来,吓得全身一颤,踉跄跌退,直至背脊撞上窗台才停下来,他毕竟是在江湖打滚了数十年的人,自然要占在这可退可逃的位置上。   韩柏当然一点也不怕他逃进有秦梦瑶芳驾把守的房内去,反故作大方地退后了两步,以表示全无恶意,摇手道:“我要杀你真是易如反掌,所以你应该相信我是绝无恶意的,况且我对八派联盟和方夜羽两方面的人都全无好感,所以只有我才能帮助你。”只是这几句话,便可看出与魔种元神给合后的韩柏,处事又再老到了几分。   何旗扬眼中闪着疑惑的神色道:“那当日在酒楼上时,为何你又要非杀我不可,何某和阁下究竟有何深仇?”   韩柏心想这道理岂是一时三刻说得清楚,含混地道:“因为那时你仍在为马峻声卖力,现在形势逆转,所以只要你肯照着我的话去做,我定会助你逃之夭夭,继续三妻四妾金银满屋地逍遥快活去。”   这个解释岂能令这老江湖满意,但最后两句却有莫大的吸引力,何旗扬沉声道:“你若要我出脸顶证马峻声,我情愿被你杀死!”   韩柏大笑道:“我会这样不通情理吗?只要你写下一个简单的声明,再画押盖章,我可拿着这证据,教马峻声无辞以对。”想想也好笑,当日在牢内是何旗扬迫他画押认罪,今天风水轮流转,却是他反迫何旗扬画押,世事之奇,真是想地想不到的玄妙。   何旗扬道:“但我怎知你不是诱我写下声明后,再把我干掉?”   他这话的确是合情合理,因为杀他容易,而要将他秘密救走,则是危险之极的事。对方又不是和他有什么交情,为何舍易取难?   韩柏搔头道:“假若你不相信我,我也没有什么方法,不过你横竖左也是死,右也是死,为何不搏一搏,看看我是否守诺的人。”心中奇怪为何直到这刻,秦梦瑶仍未传声过来加以指点,难道她故意试试自己的本领,看看自己有什么可治得何旗扬贴贴服服的法宝?   何旗扬默思半晌,断然道:“你的武功虽可晋入第一流高手之列,仍只是一个人的力最,能否护我逃走尚是问题,教我要赌一铺也没有信心……”   韩柏截断他哂道:“说到底你也不过是想我保证你可以逃得掉,这个容易得很,只要我将伙伴唤出来,你不但会相信我有能力将你送离险境,还可令你绝不怀疑我的承诺。”   何旗扬愕然道:“你的伙伴?”   韩柏心想此时不拖秦梦瑶下水,更待何时,得意地道:“是的!我的伙伴!”接着向着大窗一揖道:“秦小姐请现身相见。”   何旗扬自然而然地转身往内望去,一看下猛地全身剧震。   韩柏暗叫不妙时,何旗扬整个人倒后飞起,直向他压过来。   长长的马车队,缓缓向着浪翻云驰至。   浪翻云柙悄落漠,低头看了看熟睡如婴孩的左诗,眼光溜过她秀美的轮廓,叹了一口气,转进右方一条横巷去,速度丝毫没有改变。   马蹄声和车轮磨擦地面的响声填满了黑漆的长街,车队驰至。   这时浪翻云抱着左诗,深进巷内足有百步之遥。   四名策马开路的大汉,首先经过巷口,接着是两辆华丽的马车,到第三辆时,驾车的赫然是庞斑的黑白二仆。   浪翻云神态依然,缓缓而行。   黑白二仆比之先前的骑者和驾车人,功力自是高明得多,自然而然生出警觉,往巷内望进去。   两人猛然大震时,马车的移动,已把他们带到了不能直看进巷内的位置。   “嘶……”   马车戛然刹止,就像有只无形的巨手,从后拖拉着马车,分作三排的六匹健马,无论如何奋力前冲,狂嘶猛叫,仍不能拉得马车再前进分毫,情景怪异莫名。   快走至小巷另一端出口的浪翻云,像是完全不知道身后这一端巷口发生了什么事,继续远去。   停下来的华丽马车那低垂的窗帘于此时无风自动,揭了开来。   以一种不寻常的缓慢速度掀起。   在帘角扬起那刹那的同时,远在百多步外另一出口的浪翻云,竟像能生出感应般,转右而去。恰好是窗帘揭往的方向。   而更使人震骇莫名,难以置信的是浪翻云的速度与窗帘掀起的速度完全一致,那就是说,当车内人透过窗看出去时,那窗帘就像“揭”了个浪翻云出来。使人有种玄之又玄的怪异感觉。   当窗帘揭起至一半时,一道比电光更凌厉的眼芒,穿窗而出,直追而去,落在浪翻云身上,丝毫不受小巷里的暗黑所影响。   窗帘揭尽。   浪翻云没有分秒之差地消失在视线不及的巷外。   车内的庞斑失笑摇头,无限满足地收回目光。   窗帘以正常的速度落了下来,将外面的世界隔断了。   蹄声再响起,六匹健马恢复了前进的能力,继续拖着马车往远驰了一段距离的两辆马车追去。   坐在车内庞斑之旁的花解语色变道:“那是何人?”   庞斑淡淡道:“浪翻云!”   花解语骇然一惊,不能置信地道:“庞老你从未见过浪翻云,为何一眼便把他认了出来?”   庞斑从容一笑道:“你若去问一问浪翻云,他也必然知道在这马车内坐着这一个位置的是我庞斑,彼此不用看也知道。”   这时在前驾车的白仆沉声道:“花护法,那的确是浪翻云!”   花解语现出震骇的神色,道:“庞老真使我大开眼界。”   庞斑哂道:“那有何稀奇!我师蒙赤行藉之成王成圣的《藏密智能书》就有提及这种敌我间的‘锁魂’境界,当我们的车队转入这条长街后,我们便同时察觉到对方的存在,也交上了手,唉!可惜!”   庞斑惋惜地道:“可惜浪翻云为了怀中女子,放过了立时向我挑战的机会。”   这时车队来到南城门处。   城门不待叫唤,早被守城兵推得缓缓敞开。   花解语再次色变道:“浪翻云来了这里,庞老你还要离去吗?赤老大恐怕不是他的对手。除非青藏四密和北藏的红日法王肯出手助他。”   庞斑淡淡道:“浪翻云只是路过这里,被羽不会蠢得去惹他吧!”   马车队开往城外,踏上官道。   花解语垂着头,不想让庞斑看到她俏脸上掩不住的情绪变动。   庞斑微微一笑道:“解语!你知否为何我会邀你共乘一车?”   花解语低声道:“解语对这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因为这尚是我笫一趟坐进庞老你车里。”   庞斑道:“道理很简单,因为我不想你半途溜回去。”   花解语一震下望向庞斑充满了男性魅力,既英伟又冷酷的睑容,娇柔地道:“解语既答应了庞老,怎还会改变呢?”   庞斑叹道:“解语你动了真情,已一发不可收拾,刚才找的借口,不是想回去吗?”   花解语默然垂首。   马车队消失在城外官道弯角处。
第二章 青藏四密   当韩柏吓退了那五名方夜羽的手下时,秦梦瑶暗叫不好,由房门溜往外厅,再由窗户穿出,向着那可能与南海派有关,身份高于其他人的蒙脸中年人追去。   假若她能证实这人是南海派的人,甚至真个就是该派的掌门人“锦衣夜行”席慕雄,她或者能多了解点方夜羽那无孔不入的情报手段,对八派在和方夜羽愈来愈趋向白热化和表面化的斗争里,更多些许把握。   除了这个原因外,就是这五人无论如何不济,也不致于会被韩柏吓走,尤其是在暗处明显地还有埋伏支持的同党时,他们如会落荒而逃,就更没有道理了。   所以她一定要弄清楚眼前是否有更迫切的危险,设法由被动转回主动。   这些念头闪电般掠过她平静无波的芳心时,秦梦瑶早掠过了十多座房舍,追到那蒙脸人背后五十步处。   就在这时。她至静至极的禅心警兆乍现。   秦梦瑶停下,静立屋脊上。   要知她正全力展开身法,就算要停下来,也必须逐渐减速,像这样说停就停,由至动化作至静,实是有违常理,那种极端的对比,在视觉和心理上都予人震撼性的效果。   这时在黯淡的月色里,东南西北四方缓缓升起四个高矮不一,身穿素黄僧袍的喇嘛僧,而那被秦梦瑶跟踪的蒙脸男子则乘机逸进暗黑里去。   秦梦瑶微微一笑道:“方夜羽也算大脸子,竟能把四位前辈从青藏高原上的大密寺邀来中原,还为他出力。”   立于东位的喇嘛满脸皱纹,年纪以他最长,身形亦以他最是雄伟,神态却最是闲适自得,悠悠道:“太阳密尊者哈赤知闲见过梦瑶小姐,若小姐以为单凭方夜羽的脸子,便可请得动我们,那就大错特错了。”   西位的喇嘛身裁虽最矮,但却丝毫没有给人“小”的感觉,因为他体形长得极为均匀,而且看上去非常年青,嫩滑的肌肤像刚发育的少男,容颜俊俏,若非剃光了头,又穿上喇嘛僧服,确是个翩翩俗世佳公子。这时他手挽佛珠,一粒一粒数着,口中低念经文。   他欣然一笑,停了念经,接着哈赤知闲道:“本座少阴密尊者容白正雅,今次我们不远千里而来,为的只是两件事,其他一切都没有兴趣去管,请梦瑶小姐明察。”他看上去既年肯又文秀,偏是神态稳重而气势浑厚,语调老气横秋,与他的外观恰成相反的对比。   不待秦梦瑶说话,南方那瘦硬如铁,千托铁钵,一脸凄苦的中年喇嘛一声长叹道:“若能留在青藏,闭关潜修,自是最美,可惜我们不得不来此找寻鹰缘活佛,取回他携走之物。何况梦瑶小姐今次踏足尘世,摆明不将大密宗三百年前的警誓放在心上,我们哪能坐视不理?”   余下尚未说话的喇嘛柔声道:“刚才说话的是少阳密尊者苦别行,本法座则是太阴密尊者宁尔芝兰,看在梦瑶小姐身上无剑,我们也不会厚颜捡便宜,只要小姐在这里留上一炷香的时间,我们掉头便走。”   若说那少阴密尊者是俊俏,这看去同样年青的宁尔芝兰只可以“娇美”来形容,甚至会使人怀疑他是女儿之身,究竟是男是女,实是扑朔迷离。   秦梦瑶煞那间闪过无数念头,但都给她一一抛开,最后只剩下较迫切的两个问题,就是何旗扬和韩柏的安危,不由暗叹一口气。   方夜羽使这四人将自己困在此地,自然是要去对付何旗扬和韩柏,而这四人的确有将自己留在此地的力量。   在中原里,可能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青藏四密的底细,因为这牵涉到武林两大圣地,慈航静斋和念禅宗与南北两藏几个最大教派持续了数百年激烈但秘而不宣的斗争。   两大圣地之所以长期禁止门人在江湖上走动,亦是与此有关。   假设自己败了,亦等于慈航静斋和念禅宗终于在这场牵涉到宗教信仰和禅法的中藏斗争中,垮了下来。   这四密尊者说话看似客客气气,其实无一句说话不暗合攻心之道,只要能破坏秦梦瑶的剑心通明,他们便立于不败之地。   秦梦瑶哪会不知道,饶是如此,当她想起可能陷入了凶险绝地的韩柏时,芳心仍掠过一丝焦虑。这使她知道韩柏在她的芳心里,有着一定的位置。也使她知道单凭将对韩柏的忧虑强压下去,只是下乘之策,她定要另寻他法,否则今夜将有败无胜。   那女子般娇柔的宁尔芝兰讶然道:“梦瑶小姐竟在明知贵友韩柏性命危如累卵的当儿,仍不急于突围,确教我等参详不透。”   这人每一句话,都在提醒着秦梦瑶,韩柏正身陷危机。这固是针对着秦梦瑶以“静守”为主的静斋心法,但更深一层的意义,就是他认为秦梦瑶对韩柏已有情意,只凭这点,便可对秦梦瑶构成另一种困扰。   看来是四密之首的哈赤知闲徐徐道:“我们四人的年纪加起来,超过了四百岁,对人世的斗争仇杀,早全无兴趣,只是基于当年成为尊者时在大日如来前立下的护法宏誓,不得不与小姐对阵于此。假若小姐能解剑归隐,立誓永不重入江湖,我们解决鹰缘活佛之事后,亦立刻回藏,小姐还请三思。”   其他三人都手结法印,念颂藏经。   秦梦瑶哂然一笑,虽没有正面作答,四僧都知她断然拒绝了这建议。   苦别行道:“可惜之至!可惜之至!”   容白正雅低叹道:“梦瑶小姐是否打算硬闯突围?”   秦梦瑶淡然道:“梦瑶有一个预感。就是无论韩柏遇到多么大的凶险,最后他必能安然渡过,四位尊者是否相信?”   四僧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心中都在暗感秦梦瑶的反击厉害之极。   对秦梦瑶这几句话,只有相信或不相信。   若是相信的话,自不能再以韩柏的安危对她造成压力:不相信的话,而假设异日韩柏果然逃得性命,便显示出四人的心灵修养及不上秦梦瑶,这对他们这些一生以精神修练为主的人来说,才是致命的打击。   最有效的方法,莫如立即杀死秦梦瑶,那便一了百了。   忽然间,四僧心中齐涌杀机。   秦梦瑶立时感应到由四方涌过来的杀气,不惊反喜:原来无论是静斋心法,又或禅宗的禅功,都是不讲杀戮,以“静”“守”“虚”“无”为主,先前四僧一直采取静守的战略,就是针对秦梦瑶不得不突围的形势所采取以静制动的战术,假设她急于脱身,便大违“静守虚无”,正好堕进敌人精心布下的陷阱去。   现在四僧起了杀念,虽没有任何实质行动,但在精神上已是反守为攻,自乱策略。   秦梦瑶当然不肯放过这种稍纵即逝的微妙情势,微微一笑道:“梦瑶失陪了!”作势欲去。   她只是腰肢挺直了点,一对纤手略为提起,膝前挫腿微弯,但不知如何,竟给人一种即要腾升掠去的感觉。而更怪异的是她依然是静守原地,一寸也没有移动过。   四僧受她牵引,一齐摆开架势。哈赤知闲和苦别行,双手伸开,连着宽大的喇嘛袍,蝙蝠般张开来;容白正雅和宁尔芝兰则双手环抱胸前,头前伸,像两条盘成一饼的毒蛇,蓄势扑击。   姿势虽异,心中的震撼却是彼此如一。   刚才秦梦瑶初追来时,他们本打算给秦梦瑶先来个下马之威,岂知秦梦瑶不但觉察到他们的存在,还借由极动化成极静那玄妙的变换,无形地化解了他们的攻势,迫他们现身出来。现在她又藉着这包含了至动至静,似动实静的奇妙姿势,主动地控制了战局,使他们攻也不是,守也不是。   由此可见这慈航静斋三百年来首次踏入江湖仙子般的美女,成就已到了超凡入的境界。   风行烈移到床缘,向谷倩莲低声道:“随我来!”   谷倩莲一把抓着他衣袖,娇声道:“抱我!”   风行烈皱眉道:“不要胡闹,来的可能是方夜羽的人。”   谷倩莲一惊松手,风行烈乘机脱身,穿窗而出,谷倩莲慌忙飘身而起,追在后面。   来到窗外,风行烈大鸟般腾空而起,先落在一棵树的横干处,再掠往客栈旁一所民房之上。   谷倩莲来到他身旁,问道:“敌人在哪里?”   风行烈凝神细听,忽有所觉地道:“随我来!”   谷倩莲随着他闪高伏低,望西南而去,两人展开身法,迅若飞鸟,不一会前面的民房上人影一闪,又失去影踪。   风行烈微微一笑,向谷情莲举手打个招呼,跃落一条窄巷去,奔了十多步,切入另一道较宽的街道,那黑影又再在前方出现。   这时连谷倩莲也不由不佩服风行烈的追踪术,确是非常高明。   风行烈将谷倩莲一拉,避进道旁的暗黑处,才藏好身形,那人迅速回头一望,又继续往前掠去。   谷倩莲慌忙下挤进了风行烈怀里去,骇然道:“好险!”   风行烈轻声道:“若这类小角色也能察觉到我在追踪他,我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谷倩莲默然无语。   风行烈奇怪谷倩莲为何忽然像哑了般,低头望去,谷倩莲美目紧闭,满脸红晕,这才醒觉和这娇俏的少女实在太亲热了,也不由心神汤漾。   谷倩莲惊醒过来,仰脸道:“为何还不追去?”   风行烈收摄心神,哂道:“贼巢已到,何需再浪费脚力。”   谷倩莲也是江湖门槛非常精到的人,只是有风行烈在,女性的本能使她不自觉地倚赖着对方,闻言低声道:“是否发现了对方把风的人?”她这一问绝非无的放矢,江湖上一个惯常的技俩,就是故意到了目的地而过门不入,让把风的人看看有没有人在跟踪,这方法非常有效,除非遇上像风行烈这样的高手,能先一步发觉对方负责监视的人。   风行烈微一点头,低呼道:“回来了!”   忽然那夜行人从对面的一所民房跃下,巷尾一道围墙的后门张了开来,那人闪身入内。   风行烈道:“看来不像是方夜羽的人,是否仍要追查下去?”   谷倩莲道:“这样鬼鬼祟祟,哪会有什么好人,横竖我们闲着没事,看看他们干些什么也好。”   风行烈沉吟片晌,道:“好!随我来。”贴墙上掠,伸手攀着檐顶,借力轻若狸猫般翻上屋顶,动作若行云流水,非常好看。最难得是原地直上,不虞给人发觉。   谷倩莲心中暗赞,暗忖自己轻功虽然不错,比之风行烈,仍是有一段距离,幸好自己另有法宝,取出当日藉之救风行烈逃命的索钩,射上屋檐挂好,借力跃了上去,来到风行烈身旁。   风行烈点头道:“这只索钩制作巧妙,钩身黏上软棉,钩上东西时全无声息,是否你自己设计的?”   谷倩莲欣喜里带着微微的怨怼,道:“我做的事里,终有一件得到了你的赞赏。”   风行烈想不到这样一句话也能令谷倩莲如此快乐,微微一笑,也不打话,往前掠去,过了两所民房后,跃进其中一家的后园里。   谷倩莲落到他身旁,奇道:“那人并不是进了这一家呀!”   风行烈指着设在小后花园一角的石凳石台道:“看!有这么好的地方,怎可不进来歇歇脚,欣赏一下日出前的夜景。”大摇大摆走了过去,坐在其中一张石凳上。   谷倩莲秋波流转,轻移玉步,坐到他身旁另一张石凳上,手肘枕在石台面,手托着下巴,望住天上的月亮道:“不知月亮里是否真的住着个美丽的女神仙?”   风行烈失笑道:“你好像忘了到这里是要听故事的呀!”   谷倩莲一呆道:“听故事?”   风行烈将大手按在她的背心处,微笑道:“是的!听一个事先全不知道内情的故事。”   谷倩莲吓了一跳,正想着为何风行烈忽地来个大转变,对自己动手动脚起来,一股淳和的真气,由风行烈的手心处输进她督脉内。   四周本半藏在黑暗里的景物光亮清晰起来,听觉的世界亦丰富起来,多了很多先前没有察觉的细音。   风行烈的声音在她耳旁低声道:“将精神集中往西南方。”   谷倩莲才知道风行烈是以内功助自己去窃听那夜行人的动静,大感刺激好玩,收摄心神,凝神听去。
第三章 大战人妖   仰跌过来的何旗扬手脚软垂无力。显是完全失去了知觉,韩柏明知这是接不得的烫手热山芋,但又岂可任由他跌实地上?   韩柏大喝一声剑收背后,单掌上托,一股柔劲,迎向何旗扬。   眼前一花,何旗扬由仰跌过来,变成横抛开去,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掌悠悠拍至,看去缓慢之极,但却有令人怎样也躲不开的感觉,完全封死了所有进退闪避之路。   韩柏心头难受,狂喝一声,无奈下顺势左掌迎了上去。   “蓬!”   气劲以两掌交接处为中心,疾旋开去,一时树叶纷落,满园尘土飞扬。   韩柏鲜血狂喷,往后跌退,到站稳时,足足退了十多步。   “砰!”   何旗扬跌实在地上,动也不动一下,看来凶多吉少。   韩柏压下第一口要喷出来的鲜血,勉力站着,骇然定神望去。   月照下。一个眉清目秀,身穿黄衣,有着说不出风流潇洒,带着无比诡异阴柔之气的高僧男子,负手而立,那对只应长在美丽女子脸上的修长凤目,冷冷地看着自己。   韩柏暗暗心惊,刚才自己与他对掌,接实时,刹那间对方吐过来连续七重惊人的气动,自己连挡了六重后,到最后一重时,终给对方破入体内,受了不轻的内伤,这样一招便负了伤。在他与魔种结合后,真是从未有过的事,可恨自己适才还八面威风,现在却变成了落水之犬,也不知是否应了过分得意而来的报应。   那人不言不语,上下打量着惊魂未定的韩柏。   韩柏深吸一口气道:“里赤媚!”   里赤媚微微一笑道:“你能挡我一掌,加以看在解语脸上,今晚我可给韩兄一个痛快。”   韩柏沉声道:“你把梦瑶怎样了?”   里赤媚脸容回复冰冷道:“我本可以骗韩兄巳把她擒下了又或杀了,那样你必会急怒攻心,杀你更是易如反掌,但若我那样做了,韩兄做了鬼也不会甘心,是吗?”   韩柏听到秦梦瑶仍未落入敌手,心神略定,脑筋立时灵活起来,眼光扫过何旗扬伏身处,沉声道:“他死了吗?”   里赤媚道:“鸟尽弓藏,还要他留在世上干吗?”语调冷漠,像说着与他毫不相干,又是天经地义的事。   韩柏涌起狂怒,这里赤媚外貌之秀美,尤胜女子,声音悦耳动听,但手段和心肠之毒辣,连杀人如麻的恶魔也有所不及。   里赤媚似乎十分享受韩柏的震怒,眼中闪过欣悦的光芒,淡淡道:“韩兄虽身着魔种,经验仍是嫩了一点,所以当我下令我的人诈作不敌逃去时,韩兄便信以为真,以致一子错,满盘皆落索。真是好笑之极!”   韩柏无论在心理、气势和实质的战斗里,都感到自己处在前所未有的劣势里,一时间无辞以对。   里赤媚轻轻一叹道:“解语也因心有碍,不知我一直跟在她背后,但我亦完成了对她的承诺,直至你们分开后,才动手对付韩兄。解语啊!对你的里大哥也应无话可说吧!”   韩柏这才知道里赤媚真的如此疼爱花解语,另一方面也是心中骇然,给这人一直蹑在身后,他和秦梦瑶仍然不知,只是这点,可知此人的武功,确与庞斑相差不远,自己如何是他敌手?想到这里,默连玄功。内察伤势,看看可有转机。   里赤媚眼神一转,变得凌厉如刀剑,脸上掠过讶与的神色,道:“种魔大法,果是名不虚传,被我‘凝阴真气’侵入脏腑后,仍能支持这么久,且势不衰、气不竭,看来我要对你作出新的估计了。”   韩柏颓然再退一步,用秦梦瑶的剑柱地立着,心中有喜无惊。   原来刚和里赤媚对掌后,确是全身真气涣散,五脏六腑痛若刀刮,完全失去了还击的能力,但不旋踵真气重新在丹田内结聚,当他运功内视时,体内的真气像有灵性般迅速窜往大小经脉,伤势立时好了一大半,这刻的软弱姿态,是灵机一触下装出来的。   里赤媚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一闪,迫至韩柏身前二处,身法之过快,鬼魅也不外如是。   韩柏连提剑亦来不及,幸好他上承赤尊信的变幻之道,危急下一脚踢在剑尖处,不往后退,反往横移。   本应被他踢得往上扬起,割向里赤媚下阴的剑,竟纹风不动,原来里赤媚的脚像有眼般,和韩柏一齐踢在剑尖上,将剑夹紧在两只脚尖之间。   同一时间,里赤媚双掌穿花蝴蝶般扬起,交互穿飞,到分开来时,一掌拍向韩柏脸门,另一掌拍向韩柏前胸,招式使美至无可比拟的地步。   韩柏机灵万分。当里赤媚脚尖踢上剑尖时,立时缩脚抽剑,但里赤媚声掌又至,无奈下松开握剑的手。收在胸前,另一掌反拍对方攻往脸门的一掌,空有剑而不能用。   “蓬!蓬!”   四掌接实。   韩柏感觉对方掌力阴柔之极,不但化去了自己刚猛的内劲,还紧素将自己双掌吸着不放,偏是自己的身体却是往横移开的势子,那情景确是怪异尴尬无伦。   里赤媚一声长笑,上身前俯,双掌依然吸着韩柏不放,一抽腰,肩头硬撞在韩柏肩处,这时双掌劲道才吐实。   两股阴劲由敌掌透手心而入,肩撞处是另一股狂猛无比的臣力,韩柏危急下真气回守身内,惨哼一声,断线风筝般横跌开去,先前压下了的第二口鲜血,喉咙一甜下,总喷了出来。   “蓬!”“当!”   韩柏身子和秦梦瑶的剑几乎同时掉在地上,可见这几下交手的惊人高速。   韩柏这次学乖了,就在空中被震跌的时间立即连转魔种予他的奇异真气,一触地便弹了起来,准备应付里赤媚另一轮的可怕攻势。   里赤媚没有追来,负手悠闲地看着他,仰天一笑道:“你以为我不知你的功力已恢复了大半吗?你想扮可怜相来骗我,我便让你反吃骗人的苦果。”   韩柏脸容扭曲,嘴角溢血,形状可怖。心中的沮丧是不用说的了,这里赤媚无论在哪一方面,也处处压着自己,教自己一筹莫展,这样下去,自己不像耗子般给他这只恶猫弄死才怪。   他虽有再战之力,但早泛起难以力敌的感觉,这才是真正致命之伤。不过有一点奇怪的地方,是为何对方不乘胜追击,取自己的命,这点可能是自己能否逃生的一个关键。想到这里,燃起希望,脑筋活动起来。   里赤媚淡淡一笑,从容道:“看在你能连挡我两轮攻势,我便让你像个男子汉般自尽而死吧!”   韩柏中一动,哂道:“你绝非杀人会手软的那种人,为何如此优待我韩柏。”   里赤媚苦笑摇首道:“我不但非是那种人,还刚好相反,只有在杀人时,才特别起劲。”顿了一顿,喟然道:“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解语,除了别无他法下,否则我不想解请爱上了的男人,是毕命于我手里。”   这的人诸气温和多了,像对着知己娓娓深谈,韩柏却看穿了他是决意杀死自己,才不怕透露出内心的感受。   他也知道里赤媚并不怕他拖延时间,运功疗伤。因为即使他功力全复,依然是打不过里赤媚,连逃走也办不到,可是他却不能就此放弃拖延的机会,问道:“你是否暗地里深爱着解语的呢?”   里赤媚微微一笑,出奇地柔声道:“也难怪你有此误会……”仰首望向天上的明月,沉吟道:“我乃家中独子,而解语则是我奶娘之女,我比她年长了十岁,自少疼她和保护她。不肯让她受到任何委屈和伤害,我们的兄妹之情便在童年时这样毫无机心的状况下培养出来,每次见到她时,早逝去了的年,就像重新活在眼前。”   虽明知对方不会放过自己,韩柏对里赤媚的好感却增多了,也明白到里亦媚今夜如此多感触,是因花解语违命不杀自己,又要随魔师北返,以致感触伤情。   里赤媚淡淡道:“好了!韩兄请告诉我,是你自己动手还是要由我动手,若我再出手,不会像先前般客气了。”   韩柏早领教过他鬼魅般迅速的身法,后迫三步,摆开架式。   里赤媚注视着他后退的势子,冷冷一笑,道:“你退后时气不凝神不聚,显是奋意迷走,难道你自信可胜过我的‘魅变术’吗?”   韩柏见他如此自负,再退三步,仰天大笑道:“本来是没有信心的,但现在却有了。”身形往后疾退。   里赤媚微微哂笑,身体摇了一摇,追在韩柏身后,迅速拉近两人间的距离,他人虽自负,但从不轻敌。   韩柏狂喝一声,后追之势加速,瞬息间背都撞上了何旗扬后园的围墙。   里赤媚暗忖小子在我死,纵使他可破壁而出,身形必会滞了一滞,只是这些微的迟缓,自己便可赶上他,再以雷霆手段将他击杀,猛提一口真气,闪电般向韩柏射去。   “砰!”   碎石飞溅下,韩柏破壁而去。   里赤媚一声长笑,毫不忌惮地穿过破洞,落到墙外的街道上,四顾却无人踪。   后方风声轻晌。   里赤媚呆了一呆,为何韩柏又跨墙回到了园内?念头一转,扭身穿洞而入,还未重回园内,已见韩柏跃入园里,来到早先弃剑之处,后脚踝一撞,那把剑离地而起,直往他刺来。   里赤媚轻轻跃起,右脚尖点在剑身上,借力弹起,大鸟般往退到何旗扬书房窗前的韩柏追去,身形没有半点停滞。   韩柏早知他厉害,仍想不到厉害至此,怪叫一声,一个倒栽葱,穿窗窜入了房内,同时喜叫道:“梦瑶!你回来了。”   里赤媚闻言一呆,便生生从空中落下,心想假若韩柏和秦梦瑶两人联手躲在房内伏击,恐怕连庞斑和浪翻云也不敢贸然闯入。   房内响起物体移动的微弱声音。   里赤媚大叫中计,扑入房内去,只见一个大柜横移了开来,露出伸往下面的一条暗道,不禁勃然大怒。若自己早知房内有如此玄虚,韩柏休想逃走。   他脸容回复冰冷,暗运玄功,立时听到地底传来一阵微弱的脚步声,往西北迅速去了。   里赤媚双眉一扬,并不追入地道里,穿窗外出,跃上屋顶,几个起落,来到西北方最高的一座楼房之巅,凝神止息,全力展开耳听目视之术。这时方圆数里之内,若有一只耗子走过,也休想逃过他的耳日。黑夜对他来说,根本和白昼毫无区别。   纵便在强敌环伺下,远处何旗扬华宅里又隐隐传来韩柏和别人动手的声音,秦梦瑶的心依然一尘不染,静若止水。   自感应到言静庵的仙去,她在极度神伤下,毅然抛开了这舍割不下的师徒之情,心灵修养又深进了一层。   这并非说她是无情之人,有生必有死,人生对她来说只是春梦秋云,任何事物由始至盛,由盛至衰,由衰至死,乃大自然的节奏和步伐,是自然的本质,也是所有性命的本质。   今天言静庵死了,明天或会是她,死亡又有何可悲?   由这一念,她忽地心意澄明,回复先前静守的姿态。   守在东南西北的四密尊者齐声大喝,一齐出手,分由四方攻来。   外人看来,或者会感到非常奇怪,为何刚才秦梦瑶摆了个既动亦静,攻守兼备的姿态时,四密也只是以半守半攻来应付,反而现在当秦梦瑶由攻守兼备化作完全的静守之势时,四僧却要争先抢攻?岂非不合情理之极,其实却是这样才合乎情理。   因为到了秦梦瑶和青藏四密这种高手的较量,早起离了一般武斗的层面,更决定性的是“心法”的较量。这种无形的争斗,才是真正决定他们胜负的关键。   为了应付秦梦瑶那深合剑道的姿态,四密的似攻非攻,正恰好平衡了秦梦瑶神来之笔的一招,亦可以说是巧妙地“化解”了秦梦瑶这一“静势”。   于是秦梦瑶只有三条路走。   第一条是保持原势,第二条是由静化动突围而去,第三条路当然是以静采守势。   若走的是第一条路,那便变成另一对峙的僵局。所以秦梦瑶只能在第二和第三两条路里,选择其一。   在四密的心中,荼梦瑶为了救韩柏,当然应走第二条路,岂知恰好相反,秦梦瑶拣了第三条路。难道她真的有韩柏大难不死的预感?那她的禅念岂非比他们更高深?这个念头才升起,敌我间那微妙的均衡立时给打破。   而四密在秦梦瑶那静恃内收的气势所牵引下,不得不敌追我进,终于给秦梦瑶牵着鼻子,由欲攻之势,变成全面出击,试图破去天下两大武林圣地的最高心法,慈航静斋那名慑天下的“静极之守”和净念挥宗的“虚无还本”。   一攻一守,主动仍是操在秦梦瑶手里。   到了此刻,四密才真正感受到为何秦梦瑶能打破静斋三百年来无人能破的禁规。涉足江湖。   四密虽一齐攻至,速度方式却有非常大的分异。   哈赤知闲手拈法印,指扣成圈,悠悠而来,有种说不出的闲适自在,教人无从捉摸他下一招如何变化,何时会出重手?   宁尔芝兰的姿态更是奇怪,似进又似退,进两步却退一步,两手像彩蝶交舞般穿来插去,既诡异又是好看。   容白正雅淡定扰雅,手捏怫珠,满脸笑意,缓步而行,一身黄袍无风自拂,显在积聚真劲,以作雷霆万钧的一击。   反是一脸忧思的苦别行直截了当,手恃着的铁钵来到腹下,两手分按着铁钵的边缘。轻轻一擦,铁钵旋转着升起到他额头处,定在那位置“呼呼”飞旋。苦别行再略一矮身,直竖右手一指托起铁钵,让它陀螺般缠续转动,往前一送。铁钵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望秦梦瑶飞旋过去。   秦梦瑶微微一笑,看也不看那声势凌厉的飞钵,随意举指弹去,但弹的是若依飞钵目前的来势,则偏离轨迹较为右方的位置。   哪知飞钵来到离秦梦瑶五许处,忽地窒了一窒,再前进时,竟然真的偏离了原来的轨迹,转由较有的角度往秦梦瑶击去,恰好被秦梦瑶纤美如白玉雕成的手指弹个正着。   “当!”   飞钵由左旋改作右旋,向苦别行回敬过去。   同一时间秦梦瑶原地飞旋起来,秀发轻扬,衣袂翼飞,秀足离地寸许,似欲飞升而去,姿态之美,实不应见于人间俗世。   四密眼中同时闪过骇然之色,原来他们发觉秦梦瑶竟丝毫不受他们庞大压力的影响,有一种轻松写意的神韵,显示秦梦琨竟在这刻,将静斋和禅宗两地心法的精华,发挥致尽,使人完全无隙可乘,达到守静乘虚的最高境界。哈赤知闲、容白正雅和宁两芝兰同时止步。   苦别行一声禅唱,手一伸收回了钵,纳入怀中,忽又脸色一变,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脸色再变,竟仍要退多半步,才能站稳。   秦梦瑶娇笑道:“四位尊者!失陪了。”   背心处风行烈真气源源输入,谷倩莲开始听到微弱的声音,连忙更凝神去听,声音清晰起来,只听一个沙哑般的声音道:“那边有了确切的消息,陈令方将依我们提议的路线上京,出发的时间是明天辰时,估计两日后便会经过白蛇渡。”   另一把较老的声音嘿嘿阴笑道:“告诉简爷,这事我们必会做得妥妥贴贴,一条活口也不会留下来。”   沙哑声音道:“记紧把现场造成仇杀的状况,金帛财物半个子儿也不要动。”   先前那声音道:“当然当然,简爷乃统领的代表,我们怎会不遵从。来!我们先喝两杯……”接着是些客套的应酬说话。   谷倩莲停止偷听,皱眉道:“他们似乎在说及一个阴谋,可惜我却不知他们在说谁。”   风行烈道:“那我们要不要……快!伏下!”   谷倩莲吓得缩进了台底下。岂知风行烈亦躲了进来,亲热地和她挤作一团。   上方风声传来。   风行烈低声在谷倩莲耳旁道:“有人站在墙头处。”   谷倩莲还未来得及点头表示知道,上面传来刁辟情的声音道:“爹!他们是否知机离城走了,否则为何客栈里找不到他们,外头也不见踪影?”   刁项的声音道:“看来是这样了,不过大可放心,柳护法保证将所有住双修府的水陆道路全部封锁,这小贱人和那狗贼休想能逃回去。”   风声再起,两人离去。   谷倩莲吐了吐舌头,在风行烈耳边嘻嘻笑道:“我变了小贱,你则是狗贼,是否可以配对?”   风行烈啼笑皆非,低声道:“不若我俩闹他们一个天翻地覆,要他们以后不论见着谷小姐和我的丈二红枪,也须退避三合,好玩吗?”   谷倩莲失声道:“你不怕旧患复发吗?”   风行烈苦笑道:“很怕!但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第四章 武库之会   韩柏急如丧家之犬,嘴角带着血污,跄踉由秘道另一出口,一所无人的小房屋奔出长冲后,立时贴着墙边狂乱奔逃。   一时也不知应打哪里逃走,却自然而然往韩家大宅的方向奔去,毕竟那是他渡过了十多年的“家”。   他心中只想着如何回去救秦梦瑶,以他一人之力,实无方法胜过里赤媚。唯一的办法,是去找到能助他的范良极。希望凭两人联手之力,对付这技艺惊人的凶魔。   想到这里,心中警兆忽现,骇然回头望去,只见里赤媚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在后方百步许外追过来。   韩柏头皮发麻,心中大叫“我的娘呀!”强提一口真气。顾不得像翻转了过来般的五脏六腑的伤痛,加速逃去,刹那间到了韩家大宅的正门处。   这时韩家内除了下人外,大部份人都聚在正厅里,等待着黎明的来临,想起长白的人天一亮便大军压境,来与问罪之师,谁还睡得着?   云清呷了一口茶,喝得口也淡了,看着缩在耳斗篷里的五小姐宁芷,道:“宁芷你要不要睡上一会儿?”   宁芷摇了摇头,深情地望向坐在她旁的马峻声。   马峻声轻轻道:“就这样闭上眼睛睡一会吧!”   韩宁芷对他倒听话得很,缓缓合上原本明亮但现在却失去了神的眼睛,却不知能否睡着。   大少爷希文向父亲韩天德道:“不舍大师去了一整晚,不知能否在天亮前赶回来?”   韩天德无精打采地摇摇头,也不知是表示不知道,还是认为不舍赶不来了。   二小姐慧芷和四小姐兰芷脸上都现出担忧的神色。   三少爷韩希武闷哼一声,不可一世地道:“我才不信长白的人是三头六臂,师傅答应了天亮时来此助阵,有他老人家在,谁还敢乱来?”提起师傅“戟怪”夏厚行,他更是神气了。   众人还未来得及对他的大口气作出反应,“轰!”一声两重院落外的正门传来惊天动地的一下震晌。   众人愕然,难道长白的人不但来早了,还公然破门而入?   念头还未完,一把雄壮的男声在正门处大叹道:“我是韩柏!快起来!不得了!人妖来了!”声音由远而近,直闯进来。   众人听得韩柏之名,真是晴天霹雳。齐齐色变。反而听不清楚最后那几句话。   闭目养神的五小姐韩宁芷猛然惊起,脸无血色,颤声叫道:“小柏又来索命了!”   云清听得浑身一震,望向马峻声。   马峻声避开她锐利的眼光,拔剑而起,沉声道:“让我去看看谁在装神弄鬼?”   二小姐慧芷低声安慰宁芷道:“不像小柏的声音。”   “砰!”   厅门打开,一名形相恢宏的年青男子气急败坏冲了进来,唇角仍带着血污。当然是被里赤媚得无路可逃的韩柏。   众人愕然望向他。   云清当然认得他,又曾听过范良极唤他作柏儿,但却从没把他联想到韩府凶案那“韩柏”的身上,只知他武功高强之极,如此怆惶奔来,自是大大不妥。双光刃立时来到手里,飘身而起,准备应变,不知如何,对这韩柏她心中竟泛起了亲切的感觉。   韩希武这些日来早蹩了满肚子闷气,见云清一副战斗样儿,私心窃喜,连忙提起放在一旁的长戟,由左侧向韩柏攻去。   韩天德长身而起。摆开架势,准备应忖这不速之客,韩希文也连忙找出剑来,护在三位妹之前,严阵以待。   韩柏一见韩天德,早忘了对方不认得自己,大叫道:“老爷不好了!快唤八派的人来!”又同云清嚷道:“云清那……噢!不!”   这时韩希武的长戟攻至。   韩柏看也不看,伸手一拨一拖,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扯来,韩希武身不由己,跄踉往韩柏身后跌去,长戟刚好迎向一道鬼魅般闪入厅内的影子去。   韩宁芷瞪着韩柏,全身发抖尖叫:“真是小柏……我认得他说话的声音,鬼!”   众人里以云清武功最高,眼力亦见最高明,一见里赤媚闪电般的身法,便知要糟,娇叱一声,越过韩柏,往里赤媚攻去,希望可以救回韩希武。   众人都以为她要对付韩柏,岂知却是攻向跟着追来的另一人,一时都弄糊涂了。   这时韩希武的长戟眼看要刺中里赤媚。   里赤媚亦像韩柏那样,眼尾也不扫韩希武一眼,劈手执着戟头,像扔废纸般随手向后抛去。   韩希武刚给韩柏扯得只剩三魂却不见了七魄,现在又再给人抓着兵器,哪还不学乖了,急忙松手,岂知戟身传来一股奇怪的黏力,使他欲放手也不能,眼前一花,给人转了出厅外,跌个七荤八素,今趟也不知自己是走了什么霉运。   云清的双光刃,一上一下,分取里赤媚的喉结和膻中两大穴。   里赤媚一声长笑,奇异地闪了一闪,不但让云清凌厉的双光刃完全刺空,还避过了云清,到了她身后,一掌拍向韩柏的背心。   韩柏见厅内除云清外,再无某他高手,心知要糟,同时也因引狼入室后悔万分。高呼道:“老爷小姐快逃!”反手一拳迎向里赤媚的掌。   “蓬!”   韩柏凌空飞跌,来到另一边大厅通往后院的大门旁。这次他用了卸劲,虽整条手臂痛楚不堪,却没有受到更严重的内伤。   马峻声和韩天德同声大喝,一剑双掌,齐往里赤媚攻去,云清这时又回过双光刃来,由后方配合着两人夹击这不可一世的蒙古高手。   直到这刻,众人仍不知里赤媚是谁,就这样糊里糊涂动上了手。   韩柏咬牙大叫道:“冤有头债有主,里赤媚你要杀我便跟来。”撞门而去。   众人听得里赤媚之名,无不色变。   里赤媚怒喝一声“滚开”,化出千百重掌影,云清、马峻声和韩天德三人有若触电,抛跌开去,看似凌厉的攻势完全瓦解冰消。   其他人眼前一花,里赤媚便消失不见,骇然下脸脸相觑。   韩柏刚掠进内院,里赤媚从后追至。   韩柏知道逃也逃不得多远,把心一横,移往练武场内,向着武庳大门扑去。   里赤媚如影附形,蓦地增速,刹那间追到他身后两丈处,凌空一指戮去。   韩柏离地腾升,避过可洞穿将壁的指风,“砰”一声以肩头撞断门锁,贴着门楣滚进武库里去。   里赤媚冷哼一声,旋风般抢进去,才越过门槛,眼前精光一片,寒锋扑脸而来,他不慌不忙,一指弹出,岂知刀光再闪,还改变了角度,往他下腹削来。   里赤媚心中一懔,暗忖这是什么兵器,如此凌厉,翻身跃起,越过韩柏头顶时,右手五指箕张,抓向韩柏的天灵盖。   韩柏哈哈一笑,微一蹲低。手中利刃往上挑去刀气大盛,呼啸声响彻武库。   “叮!”   里赤媚化抓为叩,曲指叩在刀尖处。   韩柏闷哼一声,翻倒地上,手一挥,断了刀尖的东洋刀化作一道电芒,脱手向掠往武库中心处的里赤媚射去。   里赤媚后脚一伸,飞东洋刀,落到地上时,韩柏又从兵器架上拿起一把大关刀,摆开架势,遥指着他。   里赤媚缓缓转身,含笑道:“韩兄似乎突然回复了信心,不知是何缘故?”   韩柏仰天一笑,道:“斗不赢,不过一死,有什么大不了,只是想不到我和方夜羽黎明前武库之会,竟换了你来,看刀!”   里赤媚嘴角微带冷笑,看着韩柏按着奇怪的步法,大关刀亦不断改变着角度,向着自己攻过来。心中一栗,这韩柏就像变了另外一个人那样。难道黎明前的一刻,真也是他的最佳时刻?   秦梦瑶叫了声“失陪了”,身法由慢转快,倏忽间迫至吃了暗亏的苦别行身前,手撮成剑,往苦别行刺去。   苦别行厉啸一声,无奈下双手一送,铁钵再从怀里旋飞出来,化作一连串光影,迎向秦梦瑶以手代剑的一击,同时往后疾退。   其他三僧见状知道不妙,分由三方赶来。施以援手,容白正雅的距离最远。但他手中珠串扬起。五粒佛珠射了出来,分取秦梦瑶背上五处大穴,却是后发先至。   秦梦瑶娇叱一声,左右掌尖发出“嗤嗤”气劲,不攻向苦别行,而向由左右两方攻来的哈赤知间和宁尔芝兰刺去,同时腾身而起,避过后面袭来的佛珠,右足点在铁钵的中心处。铁钵去势与高度竟无丝毫变,带着秦梦瑶斜飞往容白正雅头项的上空,直与云而去的仙子无异。   三僧都以为她必是乘势追击苦别行,以攻破苦别行那一方的封锁,岂知她忽然藉飞钵改变了方向,一呆下秦梦瑶来到了容白正雅的后上方。   容白正雅怒哼一声,手上珠串化作点点寒光,往秦梦瑶上去。   秦梦瑶娇笑道:“还你托钵!”脚下微一用力,铁钵旋下,削往容白正雅的脸门,人却翔飞开去,没进暗点里。   容白正雅最接近秦梦瑶,本欲追截,但铁钵削来,惟有一手接过,这时秦梦瑶早消失得影踪全无。   其他二僧赶到他身旁,都是脸色阴沉。   亦知闲沉声道:“此女一日不除,我们南北藏武林,休想再抬起头来做人。”   里赤媚两手探出,一把捏着韩柏怒涛击岸般劈过来的关刀,手法之准,胆量之大,可令任何人瞪目结舌。   韩柏却不慌不忙,趁里赤媚藉着关刀吐出内劲前,转着旋了开去,再回来时,手中拿了枝长达丈半的方天画戟,他就算闭上眼睛,也知道每件兵器放的位置,要哪件兵器,便哪件兵器。   里赤媚用力一拗,“啪”一声,关刀的身立时折断,随手抛开。   韩柏豪气狂涌,感到痛快之极,身上伤势像差不多全好了似的,两手一颤,戟影漫天涌出,刺挥劈戮,眨眼间将里赤媚困在戟影里。   里赤媚吃亏在刚才见韩柏关刀使得大开大阖,以为对方运起重兵器来,走的亦必是这种路子,由于心有定见,加上这韩府终是八派之地,心切速投速决,所以一出手,便以硬制硬,以强攻强,岂知韩柏戟法一变,既凌厉无比,但又是细密如绵,将戟性发挥至极限,比之韩希武真有天壤之别。   里赤媚挡了十七击后,才找到一线空隙,掌背扫在戟身处。   “啪!”   方天寿戟应声折断。   里赤媚心想这次还不取你韩柏狗命,正要仗着魅变之术,抢入韩柏中门,于敌致命一击。   韩柏脸上露出个神秘微笑,手一扬,十多个铁弹,由怀里掏出来,连里赤媚的眼力也不知他何时取得了暗器。   里赤媚左右摇闪,十指屈弹。挡开把去路完全封锁的暗器时,韩柏横移往武库右侧,探手从墙上取下一盾一刀,狂喝一声,又再攻来,竟是愈战愈勇,毫无怯意。   里赤媚心叫不好,高手争战之道,最紧要在于料敌机先,可是这韩柏上承赤尊信精通天下各类兵器的本领,每拿起一样兵器,便能将武器的特性发挥出来,而当他把握到对方的路子时,韩柏早换了另一种武器,这种打法。可能很有趣,但却绝不适合在这随时有八派的人到来干预的时刻。   韩柏猛虎般攻至,盾牌底锋利的边缘横削下阴,劲风狂扑而来。   里赤媚哈哈一笑,用脚挑起身旁一个放满了兵器的兵器架,十多件兵器连着铁架泰山盖顶般往韩柏压去。   韩柏怒叱一声,横移一旁,将另一个兵器架撞跌地上。   里赤媚又挑起另一个兵器架往韩柏压去,两手更左右开弓,不断拔出各种不同兵器,往韩柏掷去,每一掷都贯满真劲。   一时间武库内混乱至极点,韩柏运盾挥刀、一边将掷来的兵器挡格挑飞,一边又要避开压来的兵器架。金属撞击声和兵器铁架掉在地上的声音,不绝于耳,有如将漫天雷暴,搬到了这武库之内。   韩柏心中叫苦,也不知挡了对方多少“明器”,“当”一声大震,精铁打造的盾牌终片片碎裂,正要运刀挑开对方挪来的一柄大斧,才发觉大刀亦只剩下了半截。   这时武库内没有一个兵器架仍是竖立着的,兵器倒满一地,现出武库那庞大的空间来。韩柏抛开断刀,一手接着大斧,旋了一个转,化去斧身带着的狂猛劲道,再转回来,还对着里赤媚。   里赤媚并非要给韩柏喘息的机会,而是刚才那种打法,最损耗真元,故不得不用点时间凝聚真气,才能再出手。   韩柏眼耳口鼻全渗出了鲜血,形状可怖之极,但眼神仍然坚定,完全是一副拼死力战的气概。   两人交手至今,全是以快打快,别人要长时间才能完成的连串动作,他们却是在刹那间完成,所以由武库内交手开始,到了这刻,绝不会超过一盏热茶的工夫,由此亦可知战况的惨烈凶险。   韩柏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不能再撑多久,脑筋一转,提着兵器退往后墙。   气机感应下,里赤媚怒鹰扰免般飞掠过来,双掌全力猛击韩柏。   劲风满库。   韩柏在对方惊人的气动下,连呼吸也有困难,抛开大斧,往前滚去,顺手执着地上一枝长枪,往上挑去。   里赤媚一声长笑,空中一个翻滚,踢在枪尖上,一指隔空往韩柏右眼戳去,劲气破空,发出嗤嗤嘶叫。   长枪荡开,韩柏滚往一侧,避还过指风,跳起来时,手上多了个流星,一扬手。向着扑来的里赤媚迎头撞去。   里赤媚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敢放光。”竟侧身以肩头撞在流星上,同时欺入韩柏空门大开的中路,一掌拍出,心想今次若让你有机会再拿起另一件武器,我里赤媚三个字真要倒转来为才成。   韩柏大叫道:“来得好!”觑准来势,猛一转身,弓起背脊。   里赤媚心叫不妥,掌巳印实韩柏背上,触掌处软软柔柔,原来竟是印在韩柏用手掌贴在背都的护体软甲上。   软甲碎裂。   韩柏喷出今晚的第三口血。但后脚一伸,正击在里赤媚小腹处。   里赤媚跄踉后退,嘴角溢出血丝,交手至今,他还是首次中招。   韩柏乘着掌势,借力往武库的后门飞掠过去。   里赤媚眼中闪过骇人的杀机,抹去嘴角血清,双足一屈一弹,箭矢离弦般往韩柏射去,此人城府极深,直到这刻,才动了真怒。   离开后门,是韩家的后花园,也是货仓和马庳的所在处。   里赤媚那全力一掌,虽说被软甲化去了大半力道,仍是非同小可,韩柏伤上加伤,知道自己若再如此舍命狂奔,不出百步必吐血倒地。   人声这时由武库另一方传来,可惜却是远水难救近火。   天色微明下,后花园的景像是如此地亲切和熟悉。   身后衣袂破风声紧迫而来。   韩柏心中早有定计,嘬唇尖啸。   一声马嘶,接着是木栏折断的声音,一道灰影,由马厩飞窜出来。   韩柏大喜,赶上连浪翻云也要称赞的良驹灰儿,跃上马背,大叫道:“灰儿呀!救我!”   里赤媚扑至,一掌往灰儿凌空声去。   韩柏大惊下一抽马鞭叫道:“快跳!”   灰儿像有灵性般原地跃起,落到地上时,放开四蹄,朝后花园的大后门箭般射去,倏地将与里赤媚的距离拉远了二十多步。   里赤媚想不到这灰马如此神骏,竟能突然发力,虽是这样,但以他的魅变身法,绝对有把握在百丈之内追上这负着韩柏的健马。   “砰!”   韩柏发出一道劈空掌力,撞木栏门闩,再吐出一小口血,伏在灰儿背上破门而出,转入长街。   灰儿仰天一阵嘶叫,兴奋万状,放开四蹄,往长街另一端窜去。   里赤媚亦将身法展至极尽,追了出来,速度果胜过灰儿少许,逐渐追上。   韩柏回头望去,骇然发觉里赤媚追至十丈之内,连忙叫道:“灰儿!快点呀!”灰儿直喷白气,但已无法再加速。   里赤媚又赶近了两丈,鬼魅般往韩柏和灰儿掠去。   日出黄昏暗寂静的长街,充塞着急剧的马蹄声。   里赤媚右手暗聚功力,准备再迫前一丈,立施辣手,只要击毙这灰马,韩柏除了束手待毙外。还能干什么?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惊人剑气发自街旁左方的屋顶上,破空而下,笼罩着里赤媚上方所有空间。   即管以里赤媚之能,也不得不煞止前冲之势,提掌迎去。   蹄声远去,只是这一瞬间,灰儿早背着韩柏,切入另一条长街,消失在转角处。   “蓬!”   掌剑交击。   里赤媚全身一震。对方又飘飞而起,落在街心,挡着了去路,姿态美妙非凡。   原来是刚脱出重围的秦梦瑶。   里赤媚知道暂时难以再追赶韩柏,不过却并不担心,因为他们早出动了所有人手,封锁了往城外去的所有要道和出口,只要韩柏还留在城里,休想逃过他们的手底下。   他乃提得起放得下的人,抛开韩柏的事不去想。眼光落到秦梦瑶手持的古剑上。知道秦梦瑶到过何旗扬处,取回古剑,当然也见到了何旗扬的身。   里亦媚微微一笑道:“梦瑶小姐,今晚与青藏四密之战,当使小姐扬威中外,留下美名。”   秦梦瑶回剑鞘内,亭亭而立,淡淡道:“尝间魅变之术,威慑域外,今日一见,果是名不虚传。”   里赤媚柔声道:“看到梦瑶小姐还剑鞘内,里某也不由松了一口气,只不知里某现在若要离去,梦瑶小姐是否会剑再出鞘?”   秦梦瑶留心打量这充满邪异魅力,同时具备了吸引男性和女性条件的蒙古高手,点头道:“你既能指使青藏四密把我留住一炷香的时间,梦瑶怎可不作回报?”   里赤媚暗察韩柏那一脚造成的伤势,知道现在实不宜与秦梦瑶这类深不可测的高手硬来,当机立断道:“好!那我便答应梦瑶小姐在一个时辰内,完全不理会韩柏,如此里某便不须与小姐兵刀相见了。”   秦梦瑶心中一懔,在某一个角度看,里赤媚实在比庞斑更可怕。因为里赤媚正是那种为求目的,不择手段的枭雄性格,像现在当他计算过不宜动手,便什么也可以抛在一旁。   秦梦瑶轻叹道:“里老师请吧!”   里赤媚拱手为礼,腾身而起,疾掠而去。   一道人影落在秦梦瑶身旁,原来是白衣如云的不舍。   秦梦瑶道:“他发觉了大师在旁窥视。”   不舍脸色凝重道:“只看他走时所挑的方向,刚好是和我的位置成一直线的反方向,便可知瞒不过他,可恨我们不能不顾师门令,联手对付他,否则可断去方夜羽右臂。”   秦梦瑶摇头道:“凭他的魅变身法,他若打定主意要逃走,我们恐亦拦他不住。”   不舍抬头仰望天色,道:“天亮了!他们也该快来了。”
第五章 风起云涌   风行烈和谷倩莲两人来到岸边的房舍顶上,躲在暗处,往外观看。   码头处灯火通明,除刁项等一众魅影剑派高手外,还有十多名陌生男子其中一个赫然是脸色苍白,包扎着伤口的“白发”柳摇技。   谷倩莲在风行烈耳旁道:“看!刁辟情那死鬼果真给白发鬼治好了。”   风行烈不知谁才是刁辟情,经谷倩莲括点后,才把站在刁项旁的青脸男子认出来,火光里刁辟情脸色阴沉之极,两眼凶光闪闪。   刁家的大船泊在岸旁,黑沉沉的只有主舱和船首亮着了照明的风灯。   谷倩莲又道:“他们呆在那里干什么,为何还不来捉我们?”   风行烈给她如兰之气喷得耳朵痒痒的,但又有另一番亲切舒服的滋味,也将嘴巴凑到她耳旁道:“为何不见那刁夫人和南婆?难道仍在船上?”   谷倩莲娇厅一颤,在风行烈耳旁道:“原来耳朵会这么痒的,真好玩。”   如此亲热话儿,出自这娇灵俏皮的美女之口,风行烈心中一荡,差点便想亲她一口,但想到大敌当前,连忙压下绮念,低呼道:“看!”   谷倩莲的心神集中在风行烈身上,茫然道:“看什么?”   风行烈道:“有五艘大船正在驶来。”   谷倩莲运足目力,往江上望去,暗沉沉的江上果有数十点灯火在远方移动着,却分辨不出是多少艘船。   风行烈的手又按在她背上,输入功力。   谷倩莲舒服得“依唔”一声,才往江上再望去,这次果然看到驶来的是五艘三桅的大风帆,一震道:“难怪他们点亮了这么多火把,原来是等船到,噢!不好!难道是用来进攻双修府的船队?”   风行烈并不答她,轻呼道:“看!那刁夫人和南婆下船了。”   不用风行烈提醒,谷倩莲也看到她们正从踏板由船上缓缓走下码头,直到这刻,她仍很难相信这刁夫人是个比刁项更厉害的高手。   风行烈道:“谷小姐:有没有兴趣趁天亮前,到江里玩耍一番?”   谷倩莲一呆道:“你……你难道想……”   风行烈点头道:“不管对方来的是什么人,总不会是善男信女,一到天亮便会开始搜捕我们,你欢喜做猫还是做耗子?”   谷倩莲轻轻应道:“希望江水不是太冷就好了。”   韩柏策着灰儿,在大街狂奔着,迷糊间也不知走了多远。   马后风声再起。   韩柏心叫完了,一个飞身翻落马背,厉叫道:“灰儿快逃命!”双脚一软,便倒地上。   灰儿一声悲啸,双蹄扬起,吐着白沫,又跑了回来。   韩柏坐了起来,一个人影闪到眼前,喝道:“没有我的逃走本领,便不要学人家偷东西,弄成这一副样子。”   韩柏大喜抬头,原来是范良极。   范良极看到他满脸血污的样子,吓了一跳,怒道:“谁把你弄成那样子,告诉我,待我为你讨回公道。”   这时灰儿走到韩柏身旁,将头亲热地塞在韩柏怀里,不住低嘶。   韩柏按着灰儿马显,借力站了起来,爱地拍着灰儿,喘息着道:“是里赤媚。你将就点看看要怎样教训教训他!”   范良极脸色一变,咕哝数声,将要为韩柏讨回公道一事强塞了回去,回头看看清晨前的长街一眼,道:“快随我来!”   韩柏牵着灰儿跟着他转入横巷,依他之言左转右走,范良极还不时窜高跃低,看看有没有人跟踪,走了好一会后,到了一处林木婆娑的地方,里面原来有一座精致的房舍。   “呀!”   门推了开来,柔柔一脸惊喜,冲了出来,见到韩柏不似人形的样子,眼夺眶而出,正要扑入韩柏怀内,给范良极一把扯着,道:“小妹你若撞多他一下,保让他会四分五裂,变作十多块臭肉。”   韩柏愕然道:“你叫她作什么?”   柔柔含羞道:“范大哥认了我作他的义妹,我本想待你回来先问过你,但范大哥说……范大哥说……”   范良极道:“我说你死了出去,不知是否还有命死回来,怎么样!怕什么说给他听!”一副寻故闹事的恶样儿。   韩柏道:“我不是反对这个,只是认为你应认她作义孙女。又或义曾孙女才较适合,哈……呀!”才笑了两声,胸腹处像给什么硬物重重捣了一下,痛得冷汗也冒了出来,脸上连一点血色亦没有了。   柔柔惶急万分,扶着他泪水直流道:“谁把你伤成那样子,范大哥?怎么办才好呢?”   范良极由怀里掏出那瓶仍有大半剩下的复禅膏,无限惋惜地道:“唉!又要糟蹋这救命的灵药,快张开口来。”   韩柏张开了口。   范良极手按在瓶盖上。却不披开来,冷冷道:“又不知自己道行未够,明知方夜羽不会放过你,还四处乱闯……”   柔柔知他骂起人来,休想在短时间内停止,哀求道:“范大哥!”   范良极怒哼一声,拔开瓶盖,将剩下的复宵一股脑儿全倒进韩柏张开待哺的大口里,清香盈室。   韩柏感到一股冰寒,未到腹里,在咽喉化开,变作无数寒气,透入奇经八脉之内,舒服之极,打了个呵欠,道:“我想睡上一觉!”   范良极喝道:“你想死便睡吧!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站在这里运气疗伤,一是倒塞在茅厕内睡觉,你选哪样?”   韩柏知他余怒未消,乖乖闭上眼睛,凝神运气,不一会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范良极眼中闪过惊异的神色,愕然道:“看来这小子的功力又增进了不少。”转向柔柔道:“小妹进去拣件较醒神的高丽戏服,好让这小子待会演一台好戏给我们看,还要一盘热水给他梳洗。我不想堂堂武昌府的府台大人,要被迫嗅他发出来的臭气。”   柔柔走了两步,停了下来,低问道:“这办法真行得通吗?”   范良极走到柔柔身旁,轻轻拍了她香肩两下,爱怜地道:“不用怕,万事有你范大哥顶着,文的不成,便来武的。这家伙今趟能从里赤媚的手底下逃了出来,也不知行了多么大的好运,下次是否还有这种运道,我实在非常怀疑,所以我们不能不押他一注,只有我这没有人能想出来的方法,才有希望使我们安然逃出武昌城去。”   卯时末。   谢峰坐在醉仙楼楼上临街的一桌,默默喝着间茶,陪着他的还有长白的另两名种子高手“十字斧”鸿达才和“铁柔拂”郑卿娇。   他们是第一批进来喝早茶的客人,十多张台子,到现在仍只有疏疏落落约五、六个茶客,每个人都是悠闲自在,好像好几年也没有干过任何正事的样子。   一名伙记捧着糕点,过来叫卖,给谢峰寒光闪闪的锐目一瞪,吓得立时走了开去,连叫卖的声音也低弱了下来。   鸿达才在旁低声道:“师兄,假设不舍不肯将马小贼交出来,我们是否真要翻脸动手?”   谢峰知道那晚庞斑点在鸿达才头上那一脚,把这师弟的想法改变了很多,不禁更痛恨不舍的攻于心计,巧妙地旧造出大敌当前的气氛,使八派大多数人都禁不住希望团结,而不是分裂。难道自已的儿子便要如此枉死不成?   不!绝不!   郑卿娇接口道:“翻脸动手并不是办法,若不舍决意护短,我们就将整件事摆上十二元老会的桌上,由他们评个公道。”   谢峰冷哼道:“十二元老会少林占了三席,我们只有两席,若这事拿到元老会去决定,我们岂非要任人宰割吗?”心想,看来这师弟师妹早私下商量过了,否则怎会如此口径一致。   鸿达才和郑卿娇还想说话,一名长白的弟子来到桌旁,施礼后坐下低声道:“昨晚武昌城发生了两件大事,不但有人硬闯韩府。连何旗扬也在家中给人宰掉了。”   鸿郑两人失声道:“什么?”   谢峰最是冷静,双目精芒闪过。沉声道:“详细道来!”   那弟子道:“据我们在官府的人放出来的消息说,打斗发生在下半夜,住在那里的人都不敢走出来看,到天亮时,才发觉何旗扬伏后园里,围墙还破了个人形大洞。”接着把声音压得更低道:“何旗扬身全无伤痕,看来是给一阴柔之极的掌力所伤,且是一击致命,连挣扎的痕迹也没有。”   谢峰听得脸色戏变,沉吟一会后,问道:“韩府那边又发生了什么事?有不舍在,谁敢到那里去撒野?”   弟子道:“据我们收买了的韩府下人说,事情更是奇怪吓人。”顿了顿才续道:“不舍似乎并不在韩府,剩下其他人在大厅守候天明,到黎明前,有个自称韩柏的怪人破门闯入韩府,将睡了的人都惊醒了过来。”   鸿达才和郑卿娇固是目瞪口呆,连谢峰也骇然道:“什么?韩柏?他不是连坟也给人掘了吗?”   那弟子亦见惴惴然道:“正是那韩柏,不过声音样貌却全变了,但叫起老爷小姐的那种语气,据说却神似非常。”   谢峰神情一动道:“这人现在是否还在韩府?”   弟子摇头道:“我们的人也说得不大清楚,好像是韩柏给人追杀下逃到那里去,还发生了一轮激烈的打斗,武库内的东西全给打倒地上,韩天德、云清和马峻声都负了伤,不过看来并不大严重。”   三人再次色变。   这时另一名弟子到来道:“谢师叔,西宁的简爷和沙爷来了!”   谢峰首次露出欢容,喜道:“快请他们上来!”   不舍立在近厅门处,迎接刚到来的小半道人和由冷铁心率领的古剑池一众年青高手。当日在酒楼兴韩柏等争斗的几名后起之秀骆武修、查震行等全来了。池主冷别情的爱女,曾好心肠地赠何旗扬一粒回天丹的冷凤当然也在其中。
第六章 江上之战   风行烈双掌上推,托在跃离江水的谷倩莲纤足之底,谷倩莲借力贴着船身,升上了甲板。   半晌之后,谷倩莲的俏脸在甲板上伸了出来,向他装了个可爱的鬼脸,秀发上的水珠往脸流下来。   风行烈哑然失笑,双掌按在船身运劲一吸,借力腾身而起,来到了谷倩莲身旁。两人都是湿淋淋的,水珠不断下滴。   甲板这边是背对着岸的那边,现正空无一人。   谷倩莲低呼道:“现在干什么好?”看了看自己的一身湿衣,紧贴身上,曼妙的曲线显露无遗,极是动人。   风行烈却视若无睹,只是望着落了下来的风帆,吩咐道:“你负责监视岸旁的动静,若见到有任何人想返回船上,立即示警。”转身欲去。   谷倩莲见他无动于中,暗自恼恨,又莫奈伊何,一把扯着他,叹道:“你要去干甚么?”   风行烈微笑道:“我要去服侍仍留守船上的人。”   谷倩莲放开了他,待他消失在前舱处后,跺了跺脚,才闪到了船尾一个隐蔽的地方,往江上和岸上望去。   在熹微的晨光里,五艘大船陆续移靠江边,风帆都没有落下,看情形是准备可随时起航。   谷倩莲眉头大皱,纵使他们劫船成功,在对方人手充足下,当会很快追上他们,那时在茫茫大江之上,逃走更是困难了。风行烈这计划大胆是够大胆了,看来却不是太行得通。更何况扬帆开航,是需要一段时间。极可能船未离岸,便给敌人攻上来了。   愈想下去,芳心愈乱,差点想转头去找风行烈,硬架着这没商没量的人立即逃走。   “隆隆”声中,带头的三桅大船首先泊在岸旁,伸下了一道长长的踏板,十多名高矮不一的汉子,从船上走下来。   早候在一旁的刁项和柳摇枝等人,迎了上去。   谷倩莲强压着忐忑乱跳的芳心,凝神往落船的人望去。   十多人中她只认出了三人,一个是藉方夜羽之力登上尊信门门主之位的“人狼”卜敌,另两人是背叛了赤尊信跟随卜敌的“大力神”褚期和“沙蝎”崔毒,其他人大都是脸目狰狞之辈,一看便知非是善类。   其中一人特别瘦削,长发披肩,眼眶深陷了下去,活像个会走动的骷髅的架子,模样可怕。   谷倩莲差点叫了出来,原来她想起此人叫“活骷髅”尤达,乃是黑道里凶名颇着的职业杀手,专门受雇杀人,他行踪诡秘,兼又武技强横,所以想杀他的人虽多,但从没有人能成功,想不到也加入了方夜羽的阵营里。   如此类推,假若这十多人都是和尤达同级的高手,再加上刁项、柳摇枝,又或刁夫人这类特级高手,便有足够挑战双修府的能力,真是会想愈心惊,冷汗直冒。   肩头忽地给人拍了一下。   谷倩莲一颗心吓得差点跳了出来,回头看到是风行烈,才松了一口气。   风行烈手上掣着一枝大弓,另一双手拿着一大束劲箭,肩上挂着大包的长衫衣物,模样怪异之极。   谷倩莲看得目瞪口呆。   风行烈将手上的弓和箭轻轻放在甲板上,又将肩上的衣物一股脑儿侧肩卸了下来,移到她身旁,一齐往岸旁望去。   刁项等正跟刚下舶来的卜敌等人寒喧,因人多的关系,只是介绍双方面的人互相认识,便须费上一段时间。   风行烈皱眉道:“这真是奇怪,方夜羽若要攻打双修府,自应偷偷摸摸,以收奇兵之效,为何现在却唯恐人不知,那些红巾贼连头上的红巾也不除下来,这算是哪一门子的道理?”   谷倩莲早想到这点,不过却没有闲暇去思揣,问道:“解决了船上的人了吗?”   风行烈道:“船上只有四个女婢和八名水手,武功普通,要制服他们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噢:你将这些箭都包上衣布,我要去拿火油来。”   谷倩莲还想说话,风行烈早又钻了入舱内去,无奈下唯有依他之言,撕破衣物,扎紧在箭头上,一边眼去窥视码头上敌人的动静。   扎到第四枝箭时,刁项等人缓缓移动,往她和风行烈那艘大船走过来。   谷倩莲心叫“我的娘呀”,正要往找风行烈一齐逃命,风行烈不知从哪里捧了一罐火油,从舱里转了出来。   谷倩莲焦灼娇呼:“不得了!”   风行烈放下火油,来到她身旁往外望去。   谷倩莲也随他往刁项等人看去。   那群人又停了下来,正和几个官差交涉着,双方神情看来都不大愉快。   风行烈笑道:“这些差大哥来得正好,快扎多两枝火箭。”   谷倩莲继续扎箭,同时想起风行烈刚才提出的疑问。   要知像尊信门、怒蛟帮这类大帮会,虽是官府眼中的非法组织,但除非这些帮会公然作反,攻掠地方,否则地方官府都采取放任政策,只求相安无事。而帮会组织亦会一方面自我约束,另一方面对官府上下疏通,与官府建立一种非正式的互利关系。其实官府里亦不乏帮会中人,否则也很难吃得开。故很多问题在一般情况下几句话就可以解决。而每个帮会都有其生财之道,像怒蛟帮便以贩卖私盐为主要收入来源,各有各的生财手法。   帮会的活动都以低调为主,像卜敌今次公然调动大批人手。浩浩荡荡在大清早泊船登岸,乃是最犯忌的事,难怪受到官差盘问。   若论武功,卜敌方面随便走个人出来。料可将区区几名官差打个落花流水,但如此一来,官府将不得不被迫全力对付尊信门,就算一时奈何他们不得。尊信门亦不会有好日子过。基于这些原因,谷倩莲就更想不通方夜羽为何容许卜敌如此招摇。   “锵锵!”   风行烈装接好丈二红枪,微笑道:“不知你会否相信,方夜羽是故意要惹起官府注意,使消息能迅速传遍江湖。”   谷倩莲惊叫道:“他们回船去了!”   风行烈道:“目的已达,难道还要和官府对着干吗?”   谷倩莲喜叫道:“刁项夫妇和刁辟情小贼等人全往卜敌的船走去,只有十多个小脚色往我们的船走来,我们有救了。”   风行烈拿起大弓,搭上劲箭,将布扎的箭头浸进火油里,从容道:“谷小姐,请为我点火。”   谷倩莲取出火种,犹豫地道:“真的行吗?”   风行烈瞥了一眼岸边的情况,刁项和卜敌等鱼贯登上船去,魅影剑派刁项的师弟李守、新一代的年青高手白将、陈仲山、卫青等二十来人,则正往他们的船走过来,只剩下那几名官差紧崩着脸,监视着他们离去。   风行烈断然道:“点火!”   谷倩莲擦着火摺,拿到箭头下,没了火油的布条立时熊熊燃烧起来,送出一团浓烟。   风行烈右手一拉,大弓张满。   “飕!”   火箭划过江上,插在最近的那艘船最大的主帆上。   风行烈行动迅快之极,火箭一技接一枝射出去。   五艘大船上的帆都着了火,上面的人立时混乱起来,喝骂叫嚷,一时间仍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岸上喝叫震天,李守等人狂奔过来。   风行烈没有时间射出第六枝箭,提起丈二红枪,扑往近岸那边的甲板,向谷倩莲喝道:“快斩缆起帆。”   谷倩莲不待他吩咐,早扑了过去另一边。   这时李守和那“剑庞”石中天的徒儿卫青扑上了踏板,眼看要冲上船来。   风行烈一声长笑,丈二红枪标出。挑在踏板底下,运力一挑,整条踏板被震得抛飞开去。   走在最前的李守怒喝一声,去了重心,跌回岸上去。   那卫青武功高明多了,踏板刚被挑起时,单掌一按板缘,竟凌空一个旋身,仍往船上扑来。   风行烈哈哈再笑,丈二红枪化作千百道光影,迎往卫青攻来的一剑。   卫青舞起一片剑影,硬撞过来,终吃亏在半空难以用力,被风行烈一枪接一枪挑在长剑上,断线风筝般翻跌回岸上去。   一时间众人都患了风行烈,僵在那里只是虚张声势。   五艘敌船无一幸免,全中了风行烈射出的火箭,这时吃着江上吹来的长风,火势一发不可收拾,顺着风向蔓延,要救火也无从入手。   此时谷倩莲成功地用匕首割断了最后一根船纤,大船顺着江水,往下流移去。   这些事发生在眨眼之间,当刁项等十多人从着了火的大船赶下来时,风行烈两人的船早顺流移去了十多丈。   那刁夫人万红菊厉叫道:“老爷助我!”纵身而起。   刁项像和她演习了千百次般。双掌在她脚下一托,刁夫人冲天而起,劲箭般刺破上空,横越十多丈的遥远距离,竟飞到大船上,手一扬,一条长索由怀里飞出,往船桅顶端缠去。风行烈果然没有看错,魅影剑派这次由南方来的人中。以这刁夫人最是高明,只是这行云流水的身法,可跻身入一流高手之林。   柳摇枝、卜敌等纷纷跳下江边停泊着的渔舟,强夺了解缆追来。   风行烈大喝道:“倩莲!由我来应付她,快起帆。”话未完腾身而起,丈二红枪往那刁夫人万红菊迎上去。   纵使在这样凶恶的形势下,听得风行烈叫自己的名字,谷倩莲仍是心中一甜,勇气倍增,应了一声“知道”后,走到船头的高桅下,运劲扯起风。   “叮叮当当!”   刁夫人掣出两尺长的短剑,连挡风行烈疾若闪电,猛如雷霆的四枪。   风行烈一口气已尽,眼看要落下去。   刁夫人藉着缠在船桅的长索,借力一拉,再往前冲,看来是要落到船桅之上。那时俯视全船,进攻退守均最有利。   风行烈下降了尺许,大喝一声,一挥手上红枪,就借了那点力道,一个倒翻,后发先至,一脚点在船桅上,立时踏了个凹位出来,可见其用力之猛,“飕”一声往上升去。丈二红枪化作千百道光影,像朵盛放鲜花般张开往刁夫人罩过去。   谷倩莲此时扯起了风帆,大船立时加速,将快追上来的小舟抛远了少许。   刁夫人想不到风行烈应变得这么灵巧,猝不及防下长索素首先被枪尖发出的气劲绞碎,无可借力下,迫得沉气往下堕去。   风行烈刚才和她交手,给他连挡四枪,知她厉害,若让她落在甲板上,当有一番恶斗,那时鹿死谁手,向是未知之数,若让卜敌柳摇枝等有一人走上船来相助,更是凶多言少,一声长啸,跃离高桅,施出厉若海“燎原枪法”三十击中最凌厉的杀着“威凌天下”。   一时间风行烈前后左右,枪影翻腾滚动,枪尖吞吐发出的嗤嗤气劲,填满了三丈内的空间。   风行烈像藏身在一个枪浪里,打横移向正往下落的刁夫人处。   盛名之下无虚士。风行烈虽出身黑道,仍被黑白两道中人视为白道新一代第一高手,连庞斑采选炉鼎,也要挑他出来,岂是幸至。而以厉若海的眼光,亦认定他是有潜力挑战庞斑的人才,这一下枪势全力展开,除非是庞斑浪翻云之辈,谁敢撄其锋芒。   包何况刁夫人气浊下沉,风行烈却是蓄势扑来,此消彼长下。纵以刁夫人的武功,也为之色变。   丈二红枪攻至。   刁夫人长发披散,有若厉鬼,娇叱一声,手中短剑幻化为无数光影,起一道护身剑网。   “铿!”一声清晌。   刁夫人被震得横飞开去,离船往江里落下去。   风行烈枪收背后,昴然落在船尾处,有若天神。心中对刁夫人能使挡自己无坚不摧的一击,亦是心中懔然。   刁夫人眼看要落在水里,挥掌一按,发出掌风拍在水面。水浪激荡里,借力跃起,落在最接近追上来的一条船中,免了跌入江水的丑态。   这时谷倩莲刚扯起中桅的巨帆,大船去势更速,敌舟远远落在后方。   谷倩莲喜叫道:“我们成功了!”   韩柏得复禅膏之助,站在那里凝神行气,浑身舒泰,体内本是散弱不堪的真气,渐次凝聚,忽然口鼻半丝外气也吸不到,外缘顿息,神气更融合无间,所有人事均给抛于脑外。丹田融暖,只觉体内真气,在奇经八脉里周而复始,往来不穷,因被里赤媚震伤而闭塞的经脉,一一冲开,如此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大叫一声,回醒过来。   刚睁开眼,接触到是范良极闪着惊异的灼灼目光。灰儿则在一旁安静地吃着青翠的嫩草。   晨光射下,这世界是如此地美好安祥。   昨夜只是个遥远的噩梦。   范良极嘿然道:“小子别的不行,捱打却是一等一的高手,不过你三天之内,别想再和人动手劲脚。”   韩柏心中一动,隐隐中像捕捉到一丝仍未实在的灵感,若能再清晰一点,自己成真可以在“捱打功”上更进一层楼。   韩柏忽地跳了起来,叹道:“不好:我要回去救梦瑶。”想起秦梦瑶,什么“三日内不能动手”的警告也抛语脑后。   范良极一手将他抓个正着,怒道:“你鬼叫什么?自身难保,还想去救人,而且……噢!你刚才唤秦梦瑶作什么?”   韩柏心中叫糟,硬着头皮道:“你可以唤云清那婆娘作清妹,我叫她作梦瑶也算平常吧!”   范良极一边上下打量他,一边摇着头叹道:“看来你这小子是泥足深陷,难以自拔了。”   韩柏苦着脸哀求道:“不要拉着我!”   范良极哂道:“不拉着你让你去送死吗?不要以为我在乎你,我只是为了朝霞和柔柔,才关心你那已踩了半只脚进鬼门关的小命。秦梦瑶若要你去保护她,言静庵也不会放她出来去学韩大侠那般丢人现眼了。”   韩柏看看天色,一震道:“不好:我要立即赶到韩府去,我身上还有马峻声作恶的证据。”   范良极咪着眼道:“那是什么证据?”   韩柏理直气壮道:“是马峻声手抄的无……无什么十式……”   范良极冷冷道:“那能证明些什么?”   韩柏呆了一呆,为之语塞。现在何旗扬已死,只是这手抄的“无想十式”确是证明不了什么,一时无辞以对,可是那因想念秦梦瑶而起的心潮,却患发翻腾。   柔柔听得韩柏的声音,奔了出来,喜叫道:“公子!你好了!”   范良极挥手道:“柔柔你待会再出来,让我先和你这公子大侠解决掉一些私人恩怨。”   柔柔犹豫半刻,才不情愿地回到屋里去。   范良极两手改为扯提着韩柏衣襟,狠狠道:“好小子你听着,你欢喜秦梦瑶是一回事,却不能对朝霞和我的义始乱终弃,你若要去见秦梦瑶,我立时宰了你,也好过便宜了里赤媚。”   韩柏苦笑道:“我何时‘乱’过她们。更没有说要‘弃’她们,死老鬼你静心想想,我架过了方夜羽一伦袭击,正好迫方夜羽斗上一场,若是干掉了他,不是整个天也全光亮了。”   范良极双手收得更紧,害得韩柏差点要用脚尖来站着,他两眼凶光闪闪道:“你靠着沾了我口水沫的复禅膏,勉强打通了经脉,妄想再动真气的话。不出十招定要吐血而亡,何况你一定胜得过方夜羽吗?别忘了谁人是他的师傅。”   韩柏呼吸困难地道:“不要对我那么没有信心,我待三天之后,才和方夜羽动手,不一定会输吧!”   范良极用力一推,将韩柏推得跌退数步。戟指骂了一连串粗话,才道:“你还说不是始乱终弃,朝霞现在恐已被陈令方带往京师途上。你还要在这里左等右等,这算什么一诺千金,行侠仗义的大侠?”   韩柏想不到自己的大侠身份仍未给剥夺,但对范良横的指责亦无法反驳,摊手叹道:“起码你也要让我见见秦梦瑶,看到她安然无恙,我方可以放心离去。”   范良极听得他肯逃走,脸容稍缓,挥手道:“不用看了,我昨夜找你时,隔远看到了她。听到韩宅后蹄声晌起,才追过去,后来见到是你,才没有缠续追她。”   韩柏脸色一变道:“那更糟了,难怪里赤媚没有追来,定是梦瑶截下了他。”想起里赤媚鬼魅般的身法,惊人的手段,他到现在仍是犹有余悸。   范良极道:“这个你放心,言静庵和庞斑的关系非同小可,给个天里赤媚作胆,他也不敢动秦梦瑶半根秀变,何况他未必可以胜过秦梦瑶,请勿忘记秦梦瑶乃慈航静斋三百年来最出类拔萃的高手。好了!没有话说了吧!”   韩柏仰天一叹道:“就算有话说,你也不会听的了。好吧!死老鬼,我们怎样逃走?”   范良极大叫道:“柔柔!出来带这高丽来的朴文正专使进去沐浴包衣,好去拜会武昌府台兰致远大人。”   韩柏吓得跳了起来,叹道:“什么?”   范良极两眼一翻,哂道:“有什么什么的?难道你是倭寇派来的间谍,又或天竺来宣扬佛法的僧王吗?”
第七章 韩府风云   谢峰缓步走进厅内,左右伴在他身旁是西宁派的简正明和沙千里,后面跟着的才是同属十八种子高手的同门鸿达才和郑卿娇,教人一看感到西宁派在这事上,与长白派成了一气,身为主人的韩天德满脸变色地站了起来,拱手迎接道:“韩天德恭迎大驾光临。”   谢峰脸色阴沉,仰天一叹道:“这样的事发生在天德兄府上,全贵府上下困扰不休,谢某深感疚歉,只望今天能将整件事弄个水落石出我们八派也不用为此再扰扰攘攘,徒惹外人窃笑。”   谢峰对韩天德如此说话客气,令众人颇感意外,因为说到底拮争总是发生在韩府,而且五小姐宁芷和马峻声关系特殊,是人所共知之事,而韩府不无包庇马峻声之嫌。艮白仇视韩天德才是正理。   亦有人想到谢峰这样说是缩小打击面,集中力量对付少林派,因为韩天德武功虽不怎样,可是和韩清风两兄弟在白道里都是德高望重,人缘极好,谢峰若对韩天德不客气。很多人会看不过眼,生出反感。   韩希文走了出来,招呼各人在分列四方的椅子坐下,又唤下人来奉上名茶美点,绷紧的气氛才稍为缓和了点下来。   各派的代表人物纷纷入座,地位较次的弟子小辈则立于他们尊长椅后,不敢坐下,腾出了七、八张空椅子来。   韩府的人不论,除了秦梦瑶、杨奉、夏厚行三人外,其他的都是八派中人。计有长白的谢峰、鸿达才、郑卿娇;西宁的沙千里和简正明;少林的不舍;出云道观的云清;书香世家的向清秋夫妇;武当小半道人;古剑池的冷心和一众弟子。八派中除了菩提园外,倒有七派来了,于此亦可看出八派对这事件的重视。   马峻声脸无表情,静坐在不舍和云清之间,垂着头,避免和对面目光灼灼的谢峰两眼相触,也不知是否问心有愧,还是另有对策,不想给人提早看透。   秦梦瑶静坐一角,脸容静若止水,虽在这么多人的场合里,仍给人一种超然独处的明显感受。反是其他人,特别是年青一辈的男女弟子,受她秀色和特殊的身份吸引,不时偷眼去看她。   谢峰呷了一口茶,将茶盅放在身旁的几上,心中冷笑一声。暗忖不舍你扮哑巴便可以了吗?我偏要迫得你丑态百出,向不舍微微一笑道:“不舍大师。据我所知,少林对小儿惨死于奸人之手一事,费了很大心力,只不知调查可有任何结果?”   谢峰和不舍两人,同为十八种子高手里有资格可列席八派联盟十二元老会的两个人,论身份武功都极为接近,隐为较年青一辈中的领袖人物。所以野心勃勃的谢辈,一向都视不舍为唯一的竞争对手,若能扳倒不舍,谢峰自问迟早也可以成为八派的第一人。而不舍在与庞斑对阵时的特出表现,便两人间的争斗更为白热化。   不舍暗叹一口气,放下茶盅,从容道:“当日我们在嵩山接到令郎不幸的消息后,立即在敝派掌门主持下,举行了长老会议,席间决定只要有人能提出确凿证据,证明门人马峻声确是杀死贵门谢青联的凶手,小僧立即就地清理门户。”手一扬,那方昨天制得马峻声双膝下跪,代表了少林最高规法的门法令,脱手疾起,化作一道黑影,插入厅顶正中横梁之上,入木却只有寸许,整整齐齐地直嵌入梁内。   谢峰心中暗懔,不舍看似随便一掷,其中却大有学问。因为这法令本身乃精铁打制。重量非轻,加上不舍像是以全力掷出,速度惊人,理应深陷进横梁之内,但偏偏只是入木寸余,看来庞斑指出不舍已成功达致了“两极归一”这武学无上心法之语,非是虚诳。   反之马峻声却私心窃喜,不舍若要人拿出证据,证明他与谢青联之伙一事有关,那他今天定难以幸免。但若要赞明他是凶手,真是谈何容易,难道不舍真的因为与父亲马任名的关系,暗暗维护着他?禁不住对不舍好感大增。   秦梦瑶却是心中一叹,她刚才已将昨夜发生的事,全告诉了不舍。但不舍现在的这一番话,摆明了不会轻易清理门户,心中也想到不舍并非在护短。他要维护的只是少林的声誉,为了少林,他愿意做任何事。而他这一着亦极为厉害,万一真有人提出了无可辩驳的证据,他一掌送了马峻声归天,其他各派亦无人有话可再说。但若谢峰等提不出证据来,便难以硬迫不舍将马峻声交出来了。   其他众人大都觉得不舍直接痛快,因为怀疑马峻声乃杀谢青联的凶手,只是心中存疑的事,从没有人公开提出来,现在由不舍亲口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长白的人若要在气势上压倒不舍,便须立即提出证据,否则会变成絮絮不休,尽缠在其他枝节之上。   不舍仰首望向梁上的门法令,淡淡道:“这是敝门的执法令符,代表的是严正不偏的少林令法和声誉,不舍绝不会污了它的清名。”   一声长笑,出自“赤脚仙”杨奉的大口,跟着喝道:“好!宗道兄立场清楚分明,痛快淋漓,好!”这昔日出生入死的战友在他来说,无论做了和尚或皇帝,始终仍是许宗道,就像朱元璋永远是朱元璋那样。   众人这时更清楚感觉到杨奉是冲着显然站在长白那边的西宁剑派而来,禁不住都暗暗皱起眉头,知道今次的公议会将很难善了。   “鬼王”虚若无虽非八派之人,但在江湖上和在八派里却是具有庞大的影晌力,像不舍等很多八派里的中坚精英,都曾是他帐下的猛将,只是这点,足使八派不敢不重视他的看法和意见。   谢峰的脸色更阴沉,只是杀死一个马峻声,并不足以消除丧儿的愤慨,只有将少林的令誉践踏于脚下,才能掉他对长白长期被少林压于其下的积怨。   少林无想僧曾两次和庞斑交手,虽均以败北作结,却无人敢看轻少林。反觉得少林有种,于绝戒大师死在庞斑手下后,仍敢昂然向这天下第一魔君挑战。反而对一直避免与庞斑交手的长白不老神仙,生出微言,只是这点,已使长白和少林难相融处。当日谢青联以此讥嘲马峻声,自有其前因后果。   现在不舍明确表明了立场,进可攻退可守,大不了牺牲一个马峻声,更使一向感到被不舍压居第二位的谢峰怒火中烧,可恨这又不是可变脸发怒的场合和时刻。   坐在谢峰旁的简正明先向杨奉微笑点头,不愠不火地道:“说话可以痛快淋漓,但若想将青联小弟的惨死弄个水落石出,却不得不先理清楚所有细节,才可作出结论。”   沙千里接口道:“事实上没有人硬派马贵侄是凶手,只不过他适逢其会,又密切参与了擒拿凶嫌韩柏的事情,现在何旗扬已死,负责在狱中审问小仆韩柏的所有人等,均不知所踪,所以我们不得不向马贵侄问上几句话,未悉不舍大师以为然否?”   两人一唱一和,话里暗藏机锋,不但化解了不舍速战速决的策略,还隐隐指出不舍在为马峻声隐真相,确是连消带打,非常厉害。   坐在马峻声旁的云清看了看马峻声本是神飞扬,现在却是黯淡深沉的俊脸,心中不禁勾起了难舍的亲情,幽幽一叹道:“这也是合情合理!峻声你将整件事再详述一遍,好解开各叔伯前辈心中的疑问。”   马峻声先转头望向不舍,征询他的意见。   不舍对西宁剑派简正明和沙千里似守实攻的说话没有丝毫不悦的反应,从容一笑道:“既是如此,峻声又何碍将整件事重述一次。”   马峻声待要说话,谢峰冷然挥手打断道:“马世侄所要说的事件过程,天下皆知,不劳重述一次,谢某只有几个疑问,便在心中,望世侄有以教我。”   古剑池的“蕉雨剑”冷铁心截入道:“这对峻声太不公平了,事实当时在韩府有资格暗算青联贵侄的人。绝不止峻声一人,要问话,便应每一个人也不放过。”言罢,眼睛射出严厉的神色,望向静坐一旁的秦梦瑶。   这样一来,只要不是患了眼盲症的都知道他把矛头指向了秦梦瑶。当日有份参与围攻庞斑的种子高手,亦想到冷铁心仍记恨秦梦瑶替庞斑挡住了不舍的挑战。   “书香世家”的向清秋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冷冷道:“梦瑶小姐身份超然,谁有向她问话的资格?”   沙千里一声长笑道:“向兄这话,沙某不敢苟同,何况为了弄清楚整件事,梦瑶小姐亦不会吝于开金口吧?”   武当的小平道人嘻嘻一笑道:“梦瑶小姐今天坐在这里,当然是想把事情弄个清楚,沙兄语气中为何火药味会这么重呢,小心会变成意气之争,那时高兴的不会是八派里的任何人,而只会是我们的敌人。”他说来轻松之极,若好友闲在谈谈笑笑,一点也不会教沙千里感到被指责。   众人说到这处,仍未转入正题,亦可见事情的复离本质。   “叮!”   杨奉将盅盖重重复在茶盅之上,发出一下清响,将所有人的目光全扯往他身上。   这豪汉闷哼道:“若是照现在般说来说去,尽在枝节问题上纠缠不休,我们再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看还是依宗道兄先前所说的,干脆利落地指出谁人的嫌疑最大,再提出实在的人证物证,穷追猛打。要知就算送到官府里去。没有证据也不能定人以死罪,因为若是冤死的话,谁可负起那责任,谁人认为不该这样做。我杨奉倒想听听他的解释。”   一直没有说话,韩三公子希武的师傅“戟怪”夏厚行大笑道:“杨兄说得好极了,江湖上仇杀无日无之,若每件凶案我们也要找个人来背黑锅,武林里将永无宁日,所以若没有人能提出确凿证据,这件事理应作罢。夏某这番话,各位认为如何?”此人一向自高自大,否则也不会教出韩希武这样的徒弟来,一开腔,登时把长白和西宁的人全开罪了。   气氛一时便硬至极点。   雍容贵气的云裳柔声道:“大家定必同意今天的公议会,目的是要把真凶找出来,我们虽不一定会成功,总不能不尝试,若各位没有其他意见,便由我开始提出疑问,好吗?”   她的话条理分明。语气温柔,教各方面的人均感到难以拒绝。   众人纷纷点头。   谢峰心想,看看你怎么说,就算你偏帮少林,我也不会怕。点头道:“向夫人请说!”   云裳美目扫过众人,缓缓道:“假若我是那凶手,杀了人后溜之大吉,不是一干二净,何需事后力图掩饰,以至沾上嫌疑?”   她的话虽像是为马峻声开脱。但众人都知道她真正的用意,是在引导各人去深入思索整件案情。   果然鸿达才道:“道理很简单,凶手杀人时,刚好给负责打理武库的小仆韩柏撞破了,一时慌乱下,忘记了别人是否相信这小仆有没有杀人的能力,将小仆打昏,移刀嫁祸,嘿!就是这样。”   郑卿娇接着道:“谁人在事后设法掩饰,谁人将那小仆苦打成招后灭口,那人就是凶手,还有比这更有力的证据吗?”   他两人一句话也没有提马峻声,但却没一句话不明指他是凶手。   马峻声默然不语,虽受到这般凌厉的指控。却似完全无动于中,一丁点儿表情的变化也没有。   冷铁心嘿笑道:“若冷某是那人,杀一个是凶手,杀一双也是凶手,何不干脆干掉那韩柏,岂非也可像向夫人所说的,完全置身事外吗?”   鸿郑两人愕了一愕,一时语塞。   一直默坐一旁的秦梦瑶首次发言,淡淡道:“因为看到凶案发生的人并不是韩柏,而是七省总捕头何旗扬。”当她提到韩柏时,心中不由重温昨夜和他那无忧无处、瞎缠不清的情况。   众人一齐色动。   连谢峰也一震道:“梦瑶小姐可否解释清楚一点。”   不舍仰天一叹道:“少林不幸,出了何旗扬这个败类,梦瑶小姐请直言,少林绝不推卸责任。”   秦梦瑶暗赞不舍提得起放得下,亦知他有恃无恐,因为何旗扬已死,不舍若蓄意要护着马峻声,大可将所有责任推到何旗扬身上,甚至那“无想十式”,也可当是方夜羽陷害马峻声的假证据,暗中叹了一口气,缓缓道:“这事说来话长,让我先由韩柏说起。”
第八章 府台大人   一辆华丽的大马车,停在武昌府府台大人宏伟的公府正门前。   守门的卫士见来人气派非凡,不敢怠慢,慌忙迎了上来。   驾车的范良极脱下帽子,跳下御者的座位,两眼一翻,神气之极地道:“谁是负责把门的头儿,叫他来见我!”   那些卫兵见他虽毫不起眼,但神态傲慢,驾的马车又华丽非常。忍着气喝:“来者何人?”   范良极知道对方见了他们的阵仗,生出怯意,得势不让人,大打官腔道:“我们乃受大明天子之邀,远道由高句丽来华夏,代表高句丽王的专使。尔等若还不快快通传,贵府大人怪罪下来,恐怕你们担当不起。”   这群卫士从未听过高句丽之名,但对“大明天子”四字却非常敏感,一听吓了一跳,当下有人入内通传。   坐在车内的韩柏听得胆战心惊,心想这死老鬼果然是来真的,现在进退两难,应怎么办才好呢?   坐在他身旁的柔柔透过窗,看着范良极在外面装神弄鬼噗哧一笑道:“你看范大哥像不像舞台上的戏子?”   韩柏苦笑道:“我们谁不像戏子……咦!为何你不害怕?”   柔柔向他甜甜一笑道:“怕某么?范大哥最有办法,何况还有你护着我!”   韩柏想了想,的确又是没有什么可怕的事,就算给人揭穿了,大不了便和范良极杀出公府,想到这里,虽然胸膛仍未能全挺起来,胆色倒壮了不少。   柔柔低呼道:“有人来了!”   韩柏往外望去,果然看到十多名衙役,拥着一个穿着官服,师爷模样的人由侧门走出公府来。   范良极老气横秋地迎了上去,大笑道:“这位官爷身居何职,怎样称呼?”   那官儿脸色一沉,显是端摆官腔。冷冷道:“高句丽专使大何在?”   眼光落在车厢上。   范良极这老狐狸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意,压低声音道:“我们的朴文正专使在高句丽德高望重,架子极大,幸好最爱结交朋友,看!”从怀里掏出一个半尺见方的小盆,打了开来,原来是只浑体不见一丝杂质的碧绿玉马,精美之极。   那官儿乃识货之人,一看下目瞪口呆,差点口涎也滴了出来。   车内的韩柏闷哼道:“若这小辟知道眼前的是贼祖,不知会是副怎么样的表情?”   柔柔在他耳边轻轻道:“昨天范大哥就是去了取这些贼赃。”   车外的范良极道:“就因为我们的专使最爱结交朋友,所以预备了无数礼物,所谓先礼后……唉!后……后交友,这只敝国匠人精雕的玉马,就是我们给阁下的见面礼,是了!应怎样称呼大人?”   那官儿忙应道:“小辟乃府台大人的文书参事方园,这件礼物……这件礼物……”看了看两旁没一双眼不在放光的众衙役,心中暗恨范良极为何不找个无人的地方才向他送出这份大礼,因为若给这些没有分上一杯羹的衙役告他一状,他恐要吃不消兜着走。   范良极盖上盒子,塞进他手内。又从怀中掏出一袋来西,打开来原来是十多个沉甸甸的黄金球子,嘻嘻一笑道:“我们的特使大人交朋友愈多愈好,这些金球送给各位衙差大哥好了。”   站在方园旁的衙役精神大振,不待吩咐,接过礼物,向其他衙役打个眼色,众衙役连忙大开中门,欢迎这些也不知是由哪里来的贵宾。   那参事本也不是没有疑问,但手上拿着的是绝不会交回给对方的礼物,心想我只负责通传,最多也是说上几句好话,见与不见,由府台大人决定,扬声道:“高句丽专使请进府内,下官立即通知府台兰大人。”   范良极转身跳上御者的位置,驱车直进公府。拉车的四匹马中,自然有一匹是韩柏的爱马灰儿。   到了公府前的天井里,众衙役热烈地招呼范良极这财神爷停下马车。那方园道:“这位……这位……”   范良极道:“我叫朴清,乃朴专使的侍卫长,不要看我又矮又瘦,等闲十来个壮汉也动不了我。”   方园暗忖看你的样子,能捱一拳便是奇了,不过手上拿着别人礼物,怎可不相信对方的说话,正容道:“朴侍卫长,你们整个使节团就是这么多人吗?”这些他是不能不问清楚的,否则府台大人问起来时,救他如何回答?   范良极仰天一叹道:“方参事有所不知了,我们刚离开高句丽,便在塔鲁木卫被马贼袭击,唉!那情景真恐怖哩,以千计的马贼由四方八面冲来,我们的勇士一个一个倒下,我看势色不对。护着送给大明天子的宝物,和拿来交朋友的礼物突围逃走,和朴专使也失散了,相互迷途,找寻了三个月,才在这附近找回他,不过他的头受了震汤,很多事也记不起来了。”   方园好奇问道:“你不是负责保让专使吗?为何这么多贡品礼物都可备走,人却走失了?”   范良极压低声音道:“你有所不知了,离开高句丽时皇上特别秘密嘱吩我,人失去了可以换另一个,宝物失去了便永远也没有,你明白哩!”   两人对视一眼,会心地嘿嘿笑起来,但方园笑声中却不无带点假慈悲的虚伪味道,手掌按接怀里的玉马,以肯定它的存在。   方园问最后一个问题道:“车内是否只有朴专使一人?”   范良极道:“除了朴专使外,还有位他新纳的小妾,若不是她救了专使!嘿!你可明白哩!”   方园不住点头,道:“朴侍卫长,不如先请专使下车,到迎客厅坐下喝杯热茶,让我好将详情细禀上大人知道。”   范良极皱眉道:“外交自有外交上的礼节,我们专使身份非同小可,等如高句丽王亲临,兰大人虽失误了在大门外恭迎的礼仪,但岂码要来此迎接专使下车。”   方园脸现难色,道:“我会商量向府台大人说项!”   范良极又从怀中掏出一个较大的方盒,笑嘻嘻道:“我们专使最爱先礼后交友,烦方参事将这小小礼物交给兰大人,以示我们交友的诚意。”   方园暗忖他怀里不知是否放了个聚宝盆,否则宝物怎会拿完一件又一件,接过方盒,迳自去了。   那班衙役守在四边,神态之恭谨尊敬实在说也不用说了。   范良极走到马车旁,低声道:“找朱元璋那龟蛋的诏书出来,现在应是用它的时候了!”   韩柏责道:“人家请你入厅喝茶不是挺好吗?为何又要那府台大人出来迎接,若砸了整件事,你最好不要怪别人。”   范良极接过柔柔拨开窗递出来的诏书,出奇地心平气和道:“柏儿你人不明白官场上打滚之道了。你愈有排场,架子愈大,别人愈当你是东西,明白了这真理没有?”   韩柏为之语塞,不过他害怕之心稍减,脑筋亦活跃起来,钻范良极的空档子道:“你这样不分大小,逢人送礼,我看未到京师,我们会变成穷光蛋了。”   范良极胸有成竹道:“请朴专使你放心,我朴侍卫长送礼岂会送错人,因为第一关最是重要,只要我们有兰致远的证明文件,保证可一路赴京畅通无阻。而起车这文件的,不用说也是刚才那文书参事。明白了没有?”   韩柏处处落在下风,感觉像个窝囊的大傻瓜,不忿道:“送礼给那些衙役又有什么用?”   范良极不耐烦地道:“看在你是我顶头上司份上,破例再答你这蠢问题,我巴结好这群差大哥,待会出城时,他们自会抢着来护送,希望再捞点油水,他们愈尽心尽力,我们愈安全,你的小脑袋明白了没有?”   韩柏哑口无言,连搔头也忘记了。   旁边的柔柔“噗哧”一笑,赞道:“大哥想得真周到。”   范良极飘飘然走了开去,和那些衙差说话去。   韩柏表面虽仍是悻悻然,对范良极的老谋深算实是心中佩服,害怕之心再减三分,心情转佳,这时才发觉身旁的柔柔笑脸如花,诱人之极,想起和花解语行云布雨的情景。心中一热,伸手搂着她香肩,在她嫩滑的脸蛋香了一口。   柔柔粉脸红,风情万种地横了他一眼,香唇过来,回吻了他一口。   韩柏魂魄儿立即飞上了半天。   柔柔伸出纤手,抚在他胸膛上,抛他一个媚眼,娇柔不胜地昵声道:“公子!有人来了。”   韩柏昨夜才尝过女人的甜头,给柔柔的风情和柔顺弄得心痒难熬,可恨要务当前,强压下色心,往外望去,登时吓了一跳。   十多名文官武弁,在数十名衙差开路下,浩浩荡荡走下石阶,向他们走来。本来不太害怕的心,又提上了喉咙顶的位置。   范良极威风凛凛地迎了上去,唱个喏向着走在最前头那五十来岁的大官敬礼道:“高句丽正德王特派使节朴文正座下侍卫之首朴清,参见兰府台大人。”   兰致远还礼道:“朴侍卫长请起。贵使遭逢劫难,迷失道路,本官深感难过,只不知……”   范良极何等机灵,闻弦歌知雅意,将手中朱元璋写给高句丽王的国书一把拉开,朗声道:“托天朝洪福,贡品文牒全给保存下来。”   兰致远等眼光自然落在那朱元璋致高句丽王的国书上,当看到诏书的玺印时,齐齐浑身大震,脸色剧变,全体伏跪下来,吓得四周的衙役亦争先恐后爬在地上,整个公府前的空地,除了范良极傻子般张开着那国书外,再无一直立的人。   兰致远不胜惶恐道:“朴专使驾到,请恕下官和下属失迎之罪。”   这个连范良极也没有预估到的变化,使他得意万分,呵呵大笑道:“不知者不罪,大人和各位请起。”   朱元璋出身草莽,来自最不讲礼的阶层,得了天下当了皇帝,却最恨别人不敬违礼,犯者动辄被斩,兰致远当了十年官,怎不知其中诀窍,惶惶道:“侍卫大人请宣读圣旨,下官伏地恭听。”   范良极笑容凝固,只剩下张开口的那个大洞,两眼一转道:“朴专使和我被挑了出来,带贡物来晋见贵国天子,当然是精通华夏文语的人,但这国书内容牵涉到很多秘密,我们不宜公开宣赞。”言罢卷起国书,嚷道:“圣旨收了!各位请起。”   兰致远偷看一眼,这才敢爬起身来,身后众人纷纷起立。   兰致远本来有满腹疑问,现在连问也不敢了,怕开罪了这专使,将来在皇上前说上两句,自己恐要大祸临身,兼之又收了价值连城的一双玉碗,态度自是亲切之极。   范良极将兰致远拉到一旁。低声道:“今次专使特别依贵朝天子的要求,带来了十多株可延年益寿、起死回生的高句丽万年人参,若丢掉了的话你和我也要被杀头,只不过由不同国籍的刽子手行刑而已。”   兰致远并非是什么贪官或昏官,相反颇为廉正精明,暗忖千年人参倒听过,万年人参却是闻所未闻,若是丢掉了,确是弥天大祸,更没有时间去想这不伦不类的使节团种种不合情理之处,道:“那现在应怎么办?”   范良极道:“所以本使节团赴京的行程必须完全保密,不能漏出半点风声,最好连专使也不用下车,由你一人上去见他,然后立即起程。”   兰致远断然道:“一切依侍卫长所言,我立时修书以快马通知沿途的官府,以作照应,至于保密之事,更不用担心,我会将所有知道此事的上下人等,留在府内,直至专使远离武昌,才准他们离去。”   范良极大喜一拍兰致远的肩头,大笑道:“兰大人真是够识见。”压低声音道:“要不要留下一株万年人参你进补一下,我们的高句丽王吃了一株后,听说后宫的三千佳丽听到他来宠幸也无不芳心忐忑,又喜又怕。”   兰致远吓了一跳,虽是心动到极点,但岂敢冒这杀头的大险,忙不迭地推辞。   范良极道:“在起程前,最好由大人亲自点清贡品,开列清单,再出大人和专使分别签押,先一步将消息送上京师,那更万无一失了。”   兰致远一听心中大定,连仅有的一点疑患也消失无踪,范良极这样说,摆明是肯任他验明正身,检查所有文牒贡品,要知人可以假,贡品国书却不能假,否则将来出了岔子,上头怪罪下来,丢官事少,将自己发配到边远之地那就大大不妙了。   范良极怎会不知他心事,暗忖那些货品一半是贼赃,另一半才是真货,包你这官儿大开眼界。笑道:“来!让我们哥儿俩齐心合力。好赶得及正午前出城去也。”   兰致远不迭点头,心中却想这老家伙如此通情达理,不知那专使是否亦物似类聚,若能有株万年人参不开列在清单之上,自己岂非可以教家内那几名美妾又喜又怕,想到这里,不禁笑了出来。
第九章 谁是凶手   秦梦瑶将韩柏的遭遇娓娓道来,听得众人目瞪口呆,想不到事情的曲折离奇,竟到了如此地步。   当秦梦瑶说到何旗扬奉方夜羽之命,迫马峻声默抄无想十式,谢峰拍几而起,先向秦梦瑶一揖到地,道:“多谢梦瑶小姐将真相大白于世,长白上下永远铭感心中。”转向脸上连仅有的一点血色也没有了的马峻声大喝道:“马峻声,你还有何话可说?”   一时厅内静至极点。   秦梦瑶乃武林两大圣地之一慈航静斋的代表,身份非同小可,只是她说出来的话,不需任何证明,已没有任何人敢怀疑其真实性。现在秦梦瑶的一番话。不仅说清楚了韩柏确是被人冤枉,而明显这冤狱正是由马峻声一手造成,他不是凶手,难道还有别人吗?   众人至此亦不由对秦梦瑶超然的公正态度,起了由衷的敬意。怪不得她能打破静斋三百年来不踏足尘世的禁例,成为三百年内第一个涉足江湖的静斋高手。   马峻声沉默了片晌,抬头看了秦梦瑶一眼后,以出奇平静的语气道:“你们都给何旗扬骗了!”   谢峰勃然大怒道:“事实俱在,岂容狡辩。”转向不舍道:“证据摆在眼前,就要看大师怎样执行门法令了。”   杨奉冷笑道:“谢兄勿要迫人太甚,若不给峻声世侄辩白的机会,如何教天下人心服!”语气间连仅余的一点客气也没有了。   谢峰眼中厉芒一闪,瞪着杨奉。   杨奉嘿嘿冷笑,反瞪着谢峰。   气氛立时紧张起来,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云裳温柔的声音响起道:“若最后真的证实了马小弟是凶手,不舍大师自会执行门法,谢兄何碍先坐下,喝杯热茶,好给马小弟一个说话的机会。”她平静的语调,使绷紧的气氛大大缓和下来。   谢峰可以不理杨奉,却不能不卖脸给云裳,闷哼一声,暂保缄默。   不舍依然是那副悠然自若的模样,看了云清一眼,心中奇怪身为姑母的她为何在这事上表现得如此沉默消极,才点头道:“峻声心中有什么话,尽避说出来吧!”   马峻声镇定地道:“当日事发之时,我和何旗扬在武库外的长廊里交谈,武库忽地传来一声惨叫,当我们冲入库内时,看到青联兄仰卧血泊里,而那小仆韩柏却手拿染血匕首,昏倒在另一边,当时我只想到这小仆行刺谢兄,但因他不懂武功,故给谢兄死前反震的内劲,震倒地上,后脑撞上地面晕倒,却没有想到这是个精心布下的陷阱,以引起我们八派间的不和,但现在梦瑶小姐发现了何旗扬竟是方夜羽的奸细,我才知道堕进了敌人的阴谋中。”   简正明冷冷哂道:“那你如何解释何旗扬交给韩柏的无想十式手抄本呢?”   众人纷纷点头,若马峻声不能在这点上释人之疑,任他再说得天花乱坠,也没有人肯相信他的话。   马峻声沉声道:“这正是敌人最高明的地方,师尊的无想十式并非除了我马峻声之外无人知道的秘密,在少林寺的藏经阁内有好几份手抄本,以方夜羽一向的神通广大,要盗取一份出来并非绝无可能,其中有两份便是由我亲手滕写,方夜羽只要找个精于仿人笔迹的书家,可摹写一份,再以此陷害我。峻声一死并不足惜,只是不忿敌人奸计得逞。”   冷铁心冷冷截入道:“何况秦小姐亦是有嫌疑的人,若以她的说话作证据,怎能教人心服?”   众人明知冷铁心对秦梦瑶嫌隙甚深,也不能说他的话没有道理,眼光都移到仙子般的美丽女剑侠处,看她如何应付。   秦梦瑶淡然一笑,丝毫没有因冷铁心说得极重的语气有丝毫不悦,从容道:“各位大多曾检查过青联兄的身,知道乃是一刀致命,青联兄全无反抗的痕迹,武库内亦没有任何打斗的遗痕……”   沙千里哈哈一笑,颇不礼貌地打断她的说话道:“所以只有两种人能够杀死他,第一种是武功远胜他的,第二种是能使他完全没有戒心的,而秦小姐则两种条件均具备了,马世侄或勉强可列入第二种人内。”   这沙千里和冷铁心一样,都对秦梦瑶那晚在竹林内看来是站在庞斑那边的表现非常不满,此刻为了针对秦梦瑶,无意中帮了马峻声一个大忙。   冷铁心在这事上和沙千里同一阵线,闻言附和道:“纵使马贤侄在谢贤侄完全没有防备下骤然动手,以谢贤侄得谢峰兄云行雨飘身法的真传,绝不会闪避少许也来不及,除非马贤侄是贴着谢贤侄的身体时才出刀,但据闻两位贤侄并不投契,所以这种情况是不应发生的,而谢贤侄亦不应全无戒心。”   事实上这才是关键所在,谢峰不是没有想过这问题,只是一来心痛爱儿之死,二来又因对少林一向积下来的不满,才将所有怨愤,全发在马峻声和不舍身上。   大厅静默下来。   事情愈辩愈不清楚,形势混乱之极,再没有先前的壁垒分明。   云裳优美的声音响起道:“梦瑶小姐,当日你忽然离去,到今天仍无人知道是为了什么原因,或者由你解说清楚,才不致再产生种种不必要的误会。”   众人纷纷赞同,若秦梦瑶能证明自己的清白,问题会简单得多。要知秦梦瑶非比马峻声,若她真是凶手,问题的严重性会到达难以想象的地步,甚至引致白道四分五裂,永无宁日。   那亦证实了冷铁心和沙千里对她的指责,就是她确是站在庞斑的一方。   这对八派的实力和士气都会造成致命的打击,比当年八派第一高手绝戒和尚死于庞斑手下,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所有人的眼光全集中到秦梦瑶身上。   秦梦瑶依然是那副恬静淡雅的超然神态,像早预知了自己会陷身这种境地的样子,其实若非冷铁心和沙千里因围攻庞斑失败一事迁怒于她,就算她亲口告诉别人她是凶手,也没有人会相信,肯相信的。   秦梦瑶美目突然冷冷的环视全场镑人,不见一丝杂质的清澈眼光到处,竟有人不自觉地避开了和她对视,其中一个是马峻声,另一个竟是以豪雄坦荡著称的杨奉,还有就是简正明和沙千里两人。   她这看似轻轻一扫,内中其实大有学问,乃传自了尽禅主的一种至高佛门心法,称为“照妖法眼”,行法者本身必须有坚定正直的禅心,在别人全无防备下蓦地刺进被试者眼内,若对方心中有愧,会生出不愿与施法者对视的下意识动作,玄妙非常,纵使对方武功高强之极,也会出底细。   不舍眼光和秦梦瑶相触时,讶异的神色一闪即逝,显示出他能觉察到秦梦瑶的“照妖法眼”。   杨奉亦掠过不自然的神色,那是一种第一流高手的本能反应,感到有点不妥,但显然并不像不舍般看出问题出在秦梦瑶的眼光上。   秦梦瑶美眸奇光敛去,淡然道:“直到这刻,我还未听到有人提出一个问题,就是凶手为何要杀死青联兄?”   冷铁心针锋相对地道:“若谢贤侄的死确与何旗扬有关,而何旗扬如秦小姐所言乃方夜羽的人,那凶手的动机自是想嫁祸马贤侄,以引起我们八派的内斗。”   秦梦瑶眼神变得锐利如剑,直刺进泠铁心眼内,道:“那青联兄为何要走进武库去?”   冷铁心被她眼中神光所慑,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到。   沙千里嘿然代答道:“那自然是有谢世侄信任的人,找借口引他进武库去。”   韩家二小姐慧芷首次出言道:“武库的门是锁着的,青联师兄是敞府贵客,怎样也不应和别人破门入内吧?”   沙千里为之语塞,狠狠看了这韩家最有勇气的二小姐一眼,却找不到反驳的说话,假设他坚持那凶手可说服谢青联破门而入,便变成强辩了。   不舍微微一笑,向秦梦瑶道:“梦瑶小姐胸有成竹,定是对中原由非常清楚,可否坦言百说?”   秦梦瑶幽幽一叹道:“我本来并不打算说出此事,但现在青藏的四密尊者和北藏的红日法王,均为此事来此,实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众人一齐色变。   自蒙人南侵,奉藏密为国教,喇嘛僧横行中土,与中原武林势如水火,一直处于对抗的形势,结下仇怨无数。   西藏又分北藏和南藏,武功以密法大手印为主流,别出蹊径,当年的蒙古国师八师巴,以“变天击地大法”震惊当代,连当年的佛门第一高手横刀头陀也间接因他而死,若非中原出了个传鹰,确是无人能制。若秦梦瑶所言属实,而这些藏密高手又与方夜羽联成一线,中原武林所要面对的问题,将更是严重了。   各人更震骇的是:究竟有什么事能令这些毕生潜修密法的高手为此南来呢?   小半道人收起笑脸,干咳两声道:“梦瑶小姐可否道出详情?”   秦梦瑶脑海闪过言静庵不着一丝人间烟火的容颜,芳心叹道:“师傅呵!可知你将慈航静斋的成败全寄托在她身上的好徒儿,在这尘世的泥淖里愈陷愈深呢?”   午前。   位于怒蛟岛主峰山腰处的怒蛟殿内,帮中的几个主要人物正在商议着。   翟雨时脸色凝重道:“刚收到九江府国贤的千里灵传书,长征和乾罗昨天黄昏秘密潜走,以避开方夜羽的追兵。”   凌战天点头道:“有乾罗这老狐狸在,我完全不担心他们的安危。”   上官鹰道:“但看到雨时的神情,事情似乎并非那么简单。”   庞过之道:“长征那小子粗中有细,刀法连浪首座也赞赏不已,我看雨时不需为他瞎操心。”   梁秋末和凌战天都表示同意。   翟雨时叹道:“我并不担心他们,令我烦恼的只是另一个消息。”   众人齐齐动容,翟雨时是出了名的从容冷静,其么事能令他感到困扰?   翟雨时沉声道:“就在长征乾罗离城不久,国贤的人发觉卜敌和他的红巾盗倾巢而出,乘着五艘大船,往长江下游驶去。国贤知事态严重,动用了沿江所有人力物力,对这五艘船加以侦察监视,最后的结论是卜敌等的目的地,极可能是鄱阳湖内的双修府。”   上官鹰皱眉道:“只是以双修夫人和浪大叔的关系,更不用说她以小舟送大叔一程之恩,我们便不能见死不救,雨时为何如此困扰?”   凌战天道:“雨时的问题并非出手或不出手援助的问题,而是看出这是个陷阱,是吗?”最后的问话自是向翟雨时而发。   翟雨时点头道:“若方夜羽真是想覆灭双修府,理应秘密行军,不应像现在般浩浩荡荡,唯恐天下人不知。”   庞过之冷哼道:“方夜羽太过自信,他难道有把握架得住所有援兵吗?”   梁秋末同意道:“说不定八派联盟,又或其他与双修而有深厚渊源的人,都闻风而至,鹿死谁手,岂是方夜羽所能逆料?”   凌战天摇头道:“别的门派我不敢说,以江湖正统,大明国派自居的八派联盟,一向看不起双修府这类介乎正邪间的外道门派,假若我们出手助拳,八派更乐于隔山观虎斗,若我们和方夜羽同归于尽,他们以后可高枕无忧了。”   上官鹰点头道:“方夜羽亦正是看准了这形势,肆无忌惮地向黑道开刀,逐一蚕食,虽说八派受韩府凶案所困,但观乎他们全无动作,也可知他们是想做那坐看鹬蚌相争的渔人了。”   翟雨时道:“现在方夜羽势力如日中天,纵使有人想助双修府一臂之力,也要秤秤自己是否有足够斤两,而唯一够斤两的只有我们怒蛟帮,所以今次方夜羽是摆明冲着我们而来,头痛的是我们的实力方夜羽早了然于胸,而我们对他手上有什么底牌,差不多是一无所知。”   凌战天沉声道:“其中一只大牌肯定是‘人妖’里赤媚,大哥在便好办得多了。”   梁秋末神情一动道:“浪大叔被敌人设计引走,当时我们便担心方夜羽会来攻打怒姣岛,岂知现在这招引虎离巢,更要棘手上十倍百倍。”   翟雨时冷哼道:“我早知方夜羽不敢来攻怒蛟岛,因为说到水战,谁及得上我们。”   凌战天仰天一阵长笑道:“好小子!任你千算万算,仍算漏了双修府也是在一个大湖之上,可让我们全面发挥出水战的力量。”   上官鹰忧心忡忡地道:“假若方夜羽趁我们离巢之时,分兵来攻怒蛟岛,我们岂非中了他调虎离山之计?”   翟雨时展露出会议以来的第一个笑容道:“姜毕竟是老的辣,凌二叔已把握到今次致胜的诀要,就是避敌之锋,游战波上。”   凌战天笑骂道:“你遗狡猾的家伙,故意不由自己的口说出来,变成好像是我想出来那样!”语气中却不无对翟雨时“体贴自己”的欣喜。   要知凌战天和翟雨时均以智计著称,所谓一山难藏二虎,两人虽说前嫌尽释,难免亦会意见相左,又或生出谁命令谁的问题,翟雨时这种处理的手法,绝非多此一举。   上官鹰仍是担心地道:“但若对方确是大举攻打双修府,我们难免要和敌人正面交锋了。”   翟雨时道:“二叔认为该怎么办?”   凌战天冷冷道:“我忽然变哑巴了!”接着紧抿起嘴巴。   两人对视一眼,忽地一齐大笑起来。   梁秋末最爱玩闹,一把搂着翟雨时的肩头,喘笑着道:“翟军师请你勉为其难,代二叔将他的心事吐露出来吧。”   翟雨时笑道:“代人说话最是困难,看在二叔脸上,我就勉为其难吧!”   上官鹰和庞过之也习染了这融洽的情绪,轻松了起来,似乎没有人再觉得方夜羽这“阳谋”是什么大不了的一回事。   翟雨时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微微一笑道:“我们大可作一个这样的假设,若我们兵分二路,一路留守怒蛟岛,一路远赴鄱阳湖,几乎可以肯定此仗有败无胜。另一个办法是空巢而出,那亦可预见大本营必被人乘虚而入,失去了根据地,怒蛟帮亦失去了倚险而守的优势,官府或方夜羽都可轻易逐步吞食我们。”   梁秋末皱眉哂道:“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奇谋妙计,这不成那也不成,难道我们便这样袖手旁观吗?”   原本变了哑巴的凌战天笑骂道:“秋末你似乎忘记了雨时是代我说话,你骂他等若骂我。”   梁秋末慌忙笑着陪罪。   庞过之却没有这种苦中作乐的嬉玩心情,眉头深锁道:“方夜羽这一招确是毒辣之极!雨时你究竟有何对策?”   翟雨时出奇地轻松道:“我知道大叔今次北上京师,其实是想给我们一个独力应付艰险的机会,就像他让长征去找马峻声算账那样。”   凌战天点头叹道:“说得好!因为他怕自己拦江一战会输。”   上官鹰等默然不语,他们不是没有想过这问题,却是不愿说出口来,同时亦把握到翟凌两人的意思。假若怒蛟帮全仗浪翻云一人之力支撑才行,浪翻云一旦战败身死,怒蛟帮便完蛋了。反之若怒蛟帮在没有浪翻云的情况下仍能挑起大梁,应付艰难,那浪翻云之死影响虽大,却仍非致命。亦只有浪翻云的胸襟和眼光,才敢这样做,此正是置于死地而后生。   上官鹰振奋起来,道:“雨时!你心中有什么良策,快点说出来吧!我们定不会教大叔失望的。”   翟雨时坐直身体,充满自信道:“我们仍是兵分二路,但却将主力摆在援救双修府处。”   上官鹰道:“那怒蛟岛岂非空城一座?”   翟雨时淡淡一笑道:“正是空城一座,还是真正的空城,我们将所有帮众的家属分散到洞庭湖各岛和沿岸的渔村里去,只留下少量的壮丁看守。”   凌战天击台道:“好主意!假设方夜羽真敢使人攻来,我们便先撤后回,将他们的船舰全部摧毁,再将怒蛟岛重重封锁,饿他们十天半月,十个里赤媚也要埋身岛上。”   上官鹰三人一齐拍案叫绝,以他们称雄长江,连官府也不敢惹他们的水师,确有能力做到这点,就算敌人困怒下一把将怒蛟岛的房屋设施烧个清光,以怒蛟帮的人力物力,重建怒蛟岛绝不是大问题。   翟雨时续道:“至于援救双修府,我们亦是采封锁的策略,只须将双修府的人撤离险境,我们便完成了任务,我倒要看看方夜羽是否真的三头六臂。”   上官鹰断然道:“就是如此,雨时你立即以千里传书召长征归队。这小子知道有这么大的热闹可趁,保证他连马峻声是男是女也乐得忘记了。”   凌战天哈哈大笑道:“老子很久没有活动过筋骨,大哥常说我的鞭法直迫‘鬼王’虚若无,这便由里赤媚来证明一下,老帮主当日所受之辱,由我为他讨索回来。”   翟雨时向梁秋末道:“小子!你在岛上养尊处优有好一段日子了,也该滚到外面去,联络所有兄弟,告诉他们怒蛟帮全面反击方夜羽的日子来临了。”   庞过之击台大喝道:“人来,拿酒!我们要喝他妈的三大杯!”   自听得庞斑出世后,怒蛟帮这双猛虎便缩在地洞里,现在终到了猛虎出洞的时刻了。
第十章 以酒会友   武昌府外,长江之畔,伴江楼上。   浪翻云由楼上往下望去,见到江边泊了十多艘船,其中一艘特别大的五桅船华丽而有气派,一看当知是达官贵人的专船,十多名苦力正不住将货物运往船上。   坐在他对面的左诗默默吃着茶点,一眼也不敢望向他。   浪翻云收回目光,微微一笑道:“往京师最舒服莫如由水路去,由这里坐轻帆沿江而下,顺风的话,四日可九江,若无巨风恶浪阻滞,自可继续趁船南下,否则无论继续走水道或改走陆路,不消多日亦可抵达京师了。”   左诗低声道:“浪首座,昨夜我是否醉得很厉害?”   浪翻云哈哈一笑道:“你现在觉得怎样,有没有头痛?”   左诗的头怎样也不肯抬起来,以蚊蚋般的声音道:“没有!不过奇怪得很,我感到轻松了很多,好像抛开了一些无形的担子那样。”   浪翻云欣悦地道:“你能否记起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左诗想了想,肯定地道:“当然记得!”   浪翻云舒适地挨着椅背,一只手轻轻抚着酒杯光滑的杯身,感到出奇的悠闲自在,在这颇具规模的大酒楼二楼厢房的雅座里,窗外阳光普照的长江和充满了各式各样活动的码头,使人感到太平盛世的安逸满足,看来朱元璋这皇帝算做得不错。   左诗终于抬头,看到浪翻云正含笑看着她,吓得垂下头去,轻声道:“今晚我们再喝过,好不好!”   浪翻云愕了一愕,才大笑道:“你答得我两条问题,过了关,才会再有酒喝!”   左诗甜甜一笑,柔顺地点点头,经过了昨晚后,她像山一个成熟的少妇,变回个天真的小女孩。   浪翻云拿起酒杯,想了想,问道:“昨夜你唤我作什么?叫来听听!”   左诗俏脸飞起两朵红云,爽快叫道:“浪大哥!”   浪翻云眼中闪过爱怜的神色,潇洒一笑道:“记着你以后应叫我作什么了!”举杯一饮而尽。   拭去边的酒渍后,浪翻云柔声道:“记得你昨晚答应我什么事儿呀?”   左诗一呆抬起头来,茫然道:“我答应了你什么事?”   浪翻云用手指隔远遥遥责备地指点着她道:“忘记了吗?今晚有人没酒喝了。”   左诗嗔道:“浪大哥坑人的,我何时答应过你什么来哩!”   浪翻云笑道:“你昨夜睡过去前,曾答应要唱一曲我听的呵!”   左诗怀疑地道:“我哪会答应这样的事?”   浪翻云哑然失笑道:“你醉得连走路也不会,哪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左诗粉脸通红垂下了头,忽地幽幽地清唱起来:“压帽花开深院门,一行轻素隔重林……”歌声幽怨,使人回肠百结。   浪翻云想不到一向拘谨腆的她,变得如此豪情,心中涌起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情绪,想起了当年和“酒神”左伯颜和上官飞击节高歌的情景,今天却只剩下他一人独饮,禁不住弹响酒杯,和唱道:“遥夜微茫凝月影,浑身清残剩梅魂……”   左诗歌声一转,接下去唱起辛弃疾的名句:“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唱至最后,歌音由细转无,余音仍绕梁不散。   浪翻云倒了一杯酒,放到左诗脸前,叹道:“好歌本应配好酒,可惜这里只有藏得不够日子的女儿红。”   话犹未完,隔壁厢房传来一阵鼓掌声,接着有人道:“如此好歌,自应配好酒,我这里有一坛自携的‘仙香飘’,若两位不嫌冒昧,老夫携酒过来,敬两位一杯。”   浪翻云哈哈一笑道:“既有好酒,还不立即过来。”心中想起隔邻门外守卫着的四名护院武师,知道此人身份不凡,看来乃富商巨贾之辈。   那人显然甚是欢喜,走了过来,其中一个武师为他推开了门,灼灼的眼光射了进来,上下打量了两人几眼。那人喝道:“你等在外面。”才独自走进来。   稂翻云听对方足音,如是不懂武功的文人,又看对方虽年过五十,但精神奕奕,脸相不愁而威,龙行虎步,极有气派,连忙肃立迎客。   那人看到浪翻云容貌粗豪,却粗中有细,立在那里渊亭岳峙,气度雍容,更增结交之心,将酒坛放在台上,和浪翻云礼让一番后,才坐了下来。   浪翻云取去左诗眼前的酒,一口喝掉,放在自己脸前,又替那人和左诗换过新杯,那人早拔开坛塞,为两人斟酒。   酒香满房。   浪翻云叹道:“好酒!只有这酒才配得上诗儿的绝世妙歌。”   三人举杯互敬,均是一口喝尽。   那人这时才留神打量左诗,惊异地道:“姑娘歌艺已达超凡入圣之境,让我再敬一杯。”   左诗羞红了脸,慌忙摇手道:“我们待会还要坐船,不可再喝了。”   浪翻云知这人乃风流之士,笑道:“来!让我陪你喝三杯!”   直到这刻,双方仍未知对方姓甚名谁。   那人显是心情大佳,也不打话,和浪翻云连尽三杯后,才道:“老夫刚才还暗叹要一个人独喝闷酒,岂知上天立时赐我酒友,真是痛快|”   浪翻云微笑不语。他眼光高明,见这人气派不凡,却没有半点铜臭味道,已对这人的身份猜了个大概出来。   那人自我介绍道:“老夫姓陈名今方,字惜花,不知兄台和这位姑娘高性大名?”   浪翻云淡淡答道:“看在你那坛好酒的份上,我亦不想随便找个名字骗你,本人便是浪翻云,这位姑娘乃天下第一酿酒名家,‘酒神’左伯颜之女。”他这几句以内力迫出,注入陈今方耳内,不怕会给房外的人听到。   陈令方全身一震,目瞪口呆,好一会才定过神来,干笑两声,压低声音道:“令方何幸,前两晚才和魔师庞斑在同一青楼喝酒,今天便与大下第一剑交杯言欢。”   外面传来他武师的声音道:“老爷!”   陈今方知道他们听不到自己的说话声,生出警觉,故出言相询,喝道:“你们站远一点,我有事要和这位兄台商量。”   足音响起。   浪翻云计算着对方的距离,知道再难以听到他们的说话,才道:“陈兄看来是官场中人,而浪某则是朝廷眼中的反贼,陈兄实不宜在此勾留。”   陈今方回复初进房时的潇洒,哈哈一笑,低声道:“怒蛟帮虽被称为黑道,但比起很多白道门派更配称为侠义中人,陈某一生最爱流连青楼,最爱结交天下豪雄义侠,怎会不知,让陈某再敬浪兄一杯。”   左诗见这陈今方如此有胆色,欢喜地为两人斟酒,自己却不敢再喝。   浪翻云和他再喝一杯后,翻转酒杯,覆在桌面,表示这是最后一杯,也含有逐客之意。   陈今方见状长叹一声道:“实不相瞒,我今次到京师去,是要去当六部里一个重要职位,至于是福是祸,也是难以逆料,只是当了数十年官,过不惯赋闲的生活,一听到有官当,便心痒难止,浪兄视名利若浮云,定会笑我愚鲁。”   浪翻云微笑道:“人各有志,只要陈兄肯为天下百姓尽点力,当官有何不好?”   陈今方满怀感慨道:“大明开国之初,谁不是满怀壮志,想为天下黎民尽点心力,当年我在刘基公手下任事,岂知皇上宠信中书省丞相胡惟庸,这奸贼结党营私,连刘公也因吃了他医生开来的药,胸生硬块,大如拳头,活活梗死,幸好我有大统领楞严暗中照拂,才得罢官还乡。唉!在朝中任事,终日战战兢兢,连自己的生命财产也是朝不保夕,更不要说是为民办事了,只希望一年半载后,能外放出来当个地方府官,那时或可一展抱负。”   浪翻云谅解地点头,却不再言语。   陈令方心生感激,知道他是怕自己和他结交惹祸。   敲门声响。   门外有人道:“老爷!可以上船了。”   陈今方应道:“知道了!让夫人少爷小姐他们先上船,我跟着便来。”转向浪翻云道:“陈某今次趁运货上船之际,偷闲上来喝一杯酒,想不到得遇大驾,实乃三生之幸,将来若有机会,陈某定在皇上面前为贵帮美言两句。”诚恳地伸出手来。   浪翻云和他重重一握,笑道:“不送了!”   陈令方转向左诗道:“老夫自命乃惜花之人,日前想见江南第一才女怜秀秀一脸而不得,幸好今日得遇姑娘,并听得妙韵仙曲,已是无憾,足慰平生。”   左诗合羞谢过。   陈令方哈哈一笑,出门去了,留下了那还剩下大半坛的美酒。   浪翻云和左诗对视而笑,都觉得这陈令方非是一般利欲熏心的俗人。   “咯咯咯!”   门响。   浪翻云道:“进来!”   一名大汉走了进来,施礼后道:“浪首座,船预备好了,可随时上船。”   浪翻云拿起那半坛酒,长身而起,向左诗笑道:“今晚在长江秋月下,诗儿你又可以暂驻醉乡了。”   左诗跟着站起,喜孜孜点着头。   浪翻云爽然而笑,当先去了。   巨舟乘风破浪,扬帆挺进。   江风迎脸吹来,卓立船头的风行烈和谷倩莲神清气爽。   那些早先被风行烈制服的人中,有几个是魅影剑派雇用的水手,这时被放了出来,在谷倩莲略施手段下,贴贴服服地操控着大船。   谷倩莲见鄱阳湖远远在望,雀跃道:“快到了!快到了!”   风行烈默默看着前方,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谷倩莲挨近他身旁,亲匿地用手肘轻碰他的手臂道:“在想什么?”   风行烈道:“你看两岸的景色多么美丽,令人再不愿想起人世间的仇杀和恩怨。”   谷倩莲美目转往岸旁,宽广的绿野、苍翠的高林野树,随着像一匹锦缎般的山势起伏延展往两旁的地极,间中点缀着数间茅舍,炊烟轻起,确似使人忘去尘俗的自然仙境,世外桃源。   风行烈叹了一口气。   谷倩莲微嗔道:“为何还要长嗟短叹,刚才那一仗胜得漂亮极了,看卜敌、刁项他们还敢否小觑我们?”   风行烈苦笑道:“谷小姐不要高兴得太早,事情只是刚刚开始,今次他们败于因轻敌而警觉不足,下次便没有那么易相与了。你也看到那刁夫人万红菊多么厉害,将来怎样应付他们,真是教人想想也头痛呢。”   谷倩莲甜甜一笑道:“想不通的事,我习惯了不去想它。是了!早先你还唤我作倩莲,为何这么快忘记了?”   风行烈一呆道:“那时似乎不适合唤你作谷小姐吧?”   谷倩莲刁蛮地道:“叫开倩莲便不能改变,你就算后悔也不行。”   风行烈这些天来与她出生入死,要说和这美丽娇娆没有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他自己也不相信,只不过那是否男女之爱,谷倩莲能否取代靳冰云,则他一时也弄不清楚,举手投降道:“谷小姐怎么说便怎么办吧!”   谷倩莲跺脚道:“你还是叫我谷小姐?”   风行烈心知肚明拗她不过,岔开话题道:“好了!倩莲!鄱阳湖已在望,我们应该怎么办?”   谷倩莲道:“救兵如救火,我们当然要尽速赶返双修府去,好通知公主作出应变的准备。”   风行烈神色凝重起来,道:“卜敌这样大举来侵,定不能瞒过贵府的侦察网,难道他们不怕贵府忍一时之气,迁居避祸吗?以方夜羽一向谋定后动的作风,怎会露出这样的破绽?”   谷倩莲点头道:“早先我们躲在桌底偷听刁家父子的说话,他们便有方夜羽的人早将往双修府的去路完全封锁之语,噢!不好!”转向那些水手喝道:“快泊往岸边!”   其中一个水手苦着脸道:“这样泊往江边是非常危险的,至少要把帆先卸下来。”   谷倩莲怒道:“我不理!”   风行烈插人道:“只要将船靠近岸旁,我们自有办法上岸。”   水手们没有法子,移动帆向,摆动舵把,大船往岸旁逐渐靠拢过去。   谷倩莲盈盈一笑,拉起风行烈的大手,甜笑道:“跳上岸时你最紧要拉我一把!”   风行烈给她温柔的纤手握着,怜意大生,暗忖无论如何,自己也要将这红颜知己护返双修府中,假若烈震北真能彻底治好自己的怪伤势,即管庞斑亲临,大不了不过是力战而死,也胜过东逃西窜的生涯。   想到这里,不由记起了患难好友韩柏和范良极来,只望他们能骷吉人天相,将来好有再见之日。   大船这时离岸只有七、八丈远,遇过了一堆乱石后,缓缓续往岸旁靠去。   风行烈喝道:“去!”   两人腾空而起,飞离舱板,投往仙境般美丽的绿岸上去。   蹄声响起。   十六骑当先开道,吓得大街上的人纷纷让开,避往一旁。   “府台出巡,肃静迥避!”   呼喝声直传开去。   街上各人纷纷避入店铺或横巷之内,一条本是熙来攘往,人头涌涌的大街,刹那间变成一片死寂。   十六骑后再来十六骑。   然后才是百多名全副戎装的衙兵,分作左右两行,夹护着十多辆马车,浩浩荡荡往城门开去,这样的阵仗,在武昌府来说,也是罕见的事。   其中的一辆马车,里面坐的当然是韩柏假扮的朴文正高句丽专使。   范良极也缩在车厢里,看着车外,兴奋万分地道:“任得方夜羽那小子想破了头,也想不到竟是由府台大人亲自护送我们出城去。”   韩柏仍有点担心道:“万一那小子不顾一切,硬是派人试探车内是什么人,那怎办才好?”   柔柔亦脸有忧色地点头。   范良极道:“你可放一百个心、甚至一千个心、一万个心。方夜羽目前最顾忌的便是官府,给个天他做胆他也不会招惹与官府有关的任何人事呢。”   韩柏一呆道:“这就奇了,方夜羽摆明要造朝廷的反,怎会反怕了官府。”   范良极转过头来,老气横秋地向韩柏道:“都说你这小子江湖经验浅薄,不过也难怪你看不通这种微妙的形势,现在横竖有点空闲,让我考考你来看,告诉我,皇帝小子最怕的是什么?”   一旁的柔柔知道范良极又在耍弄韩柏,翻他不乖乖留在地穴里的旧账,苦忍着笑,别过俏脸去,免得给韩柏看到了她的表情会不高兴。   韩柏知道又落在下风,气地道:“当然最怕是江山不保。”   范良极愕了一愕,重新估量韩柏的应对能力,嘿然道:“小子果然答得聪明,但我要求的答案却是朱小子最怕的是哪类人,譬如蒙古人?黑道帮会?开国功臣?白道各派诸如此类。”   韩柏与魔种结合后,加上本身灵锐的根骨,识见早高人数等,可惜还未太懂运用,只有在危急时才能充份发挥出来,这刻为了不被范良极玩弄于股掌之上,连忙静心细想起来。   好一会他才道:“当然不会是方夜羽所代表的蒙人,否则怎会像现在般只眼开只眼闭,任由方夜羽蚕食黑道,噢!我知道了,定是黑道,朱元……嘿!朱元璋最忌惮的应是黑道。”他还是笫一次冲口直呼当今天子的名字,只觉心中一阵快意,有种打破了禁忌的痛快感。   范良极道:“你答对了一半,朱元璋最怕的是开国功臣和黑道势力的结合,说到底,像‘鬼王’虚若无那种开国功臣,谁不是出身于黑道,和黑道有若千丝万缕的关系。”   韩柏搔头道:“真是令人难以费解,朱……朱元璋应该最怕蒙人复辟才是正理,为何……”   范良极终找到机会,嗤之以鼻道:“蒙人盛世已过,统治中原期间,又使百姓吃尽苦头,想再入主中原,谈何容易。朱元璋这小子别的没有怎样,但鬼心术却是无人能及,偏让方夜羽这威胁存在,既可借他铲除黑道开国时群雄割据所留下来的残余势力,又可使朝中文武不敢有和他争天下的异动,一石二鸟,厉害非常哩!方夜羽正是看清楚这点,所以尽量低调,不去招惹官府,以免朱元璋被迫和他们正面冲突,朱小子如此玩火,希望不要引火焚身才好。”   韩柏给范良极精到的分析引出兴趣来,摆出前所未有的谦虚态度问道:“朱元璋为何如此顾忌开国的功臣,他的天下不是由他们为他打出来吗?”   范良极见韩柏小儿如此虚心请益,大为高兴,更是口若悬河道:“这是朱小子的一个心结,哼!他是什么出身?不过是皇觉寺一个小行童,连做和尚也够不上资格,整天扫地担水。若是连他也可以当皇帝,谁不可以当皇帝?你说他怕不怕别人有这想法?”顿了一顿续道:“何况他之所以能统率群雄,全赖挟持得到天下英雄支持的小明王以令诸侯,当年他假装迎小明王到应天府,在渡江时却趁机把船弄翻,使人将小明王拖进水里活生生淹死,与黑白两道中一直因小明王而支持他的群雄分裂反目,这才有黑道大小邦据势力的出现,朱元璋虽再三命手下大将对这些黑道势力加以讨伐,但大家都是出自同一源头,交情深厚,心中又觉得朱元璋忘恩负义,谁肯真正出力,只是虚应故事,你说这招不招朱元璋之忌?”   韩柏恍然道:“老小子你果然了得,看得这么透彻。”   范良极正说得口沫横飞,也不计较韩柏唤他作老小子,嘻嘻一笑,伸手拍了拍韩柏的肚皮道:“像你肚内的赤尊信,他的红巾盗前身便是朱元璋在淮西脱离了彭莹玉的‘弥勒教’后改投的‘红巾军’,跟在郭子兴旁当个小卒,后来娶了老郭的养女才藉裙带关系扶摇直上,但看看后来出兵攻打张士诚时,他发出的檄文便公开骂弥勒教妖言惑众,又骂红巾军焚荡城郭、杀戮士夫、荼毒生灵,和过去的自己划清界线,所以开国后放着李善长,徐达、虚若无、刘基等一众有战功的开国大臣不用,反起用不见经传的胡惟庸和楞严,便是由于对这批开国名将顾忌甚深,小于你明白了没有?”   韩柏正要答话。   柔柔惊喜地道:“出城了!”
第十一章 真相大白   秦梦瑶在众人灼灼的目光迫视下,灵光闪过心头,醒悟到自己之所以在这尘世中愈陷愈深,皆缘起于自己有所为而来,有所求而作。   正因为地想找出韩府凶案的真凶,以消弭八派的矛盾,所以才会愈陷愈深,假若她能谨守“剑心通明”的境界,就像韩柏那样,连别人的陷害也不放在心上,才能合乎剑道之旨,此才是“因其无所守,故而无所不守”的境界。   这突如其来的明悟使她稍有波动的心湖完全静止下来,镜子般反映着眼前众生之态。   她的修为又深进了一层。这亦见言静庵要她履足凡庞的深意。   目不转睛看着秦梦瑶的众人,忽地感到一切都像是静止了下来,那是一玄妙至难以言传的感觉。   打破沉默是谢峰的干咳声。他沉声道:“梦瑶小姐,这里各人都等着你说话。”   梦瑶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道:“各位不知曾否听过百年前传鹰大侠所用的厚背刀呢?”   这淡淡的一句话像将一块大石投进了平静的湖水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众人耸然色变,难道失踪了近百年的“鹰刀”又再出世,据江湖传说,这厚背刀包含了传鹰得成天道的绝大秘密,谁能得到这把刀,将有机会成为第二个传鹰。   传鹰当年在千军万马里,双身刺杀思汉飞,当时并没有携着厚背刀,而亦因此惹起了传说,例如传鹰将刀藏在名山之内,留待有缘;又有人说傅鹰将刀沉入大海里,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不舍皱眉道:“难道韩府凶案竟与此刀有关?”   秦梦瑶淡淡道:“这刀不知是何原因,辗转流落往西藏八师巴圆寂的布达拉宫中,到了与传鹰无夫妻之名,却有夫妻之实的白莲珏手里,供奉于宫内。藏人亦深信此刀拥有洞破天道的大秘密,可是百年来除了一个人外,无人能参详出其中玄虚。”   杨奉神色凝重之极地道:“梦瑶小姐又如何得知这惊天动地的大秘密,那人又是谁?”   秦梦瑶道:“假若傅鹰的厚背刀永远留在布达拉宫之内,这秘密将会湮灭无闻,可是有一个人将这刀带到了中原来,这人就是传鹰和白莲珏所生的儿子鹰缘活佛。布达拉宫内不懂半点武功,但禅功道行却最高深的喇嘛僧王。整个西藏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带走这神秘莫测的鹰刀,因为他就是唯一有资格破悟鹰刀那法力最深的僧王,只有他一个人才可以明白他父亲的刀。所以当他将刀带离西藏时,西藏没有任何一个人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因为只要他留在西藏,那刀就是属于他的了。于是西藏举行一个史无前例的公决会,一致决定了要将这刀取回来。”   众人听得目定口呆,连韩府凶案也抛到了一旁,只想着这惊天动地的大事。鹰刀竟到了中原,还可能来到韩府的武库内,那是多么震慑人心的一件事。   秦梦瑶道:“鹰缘活佛怎样逃过西藏所有喇嘛寺都参与了的大搜捕,只能说是个令人难以相信的奇迹,因为他只是个不懂武技的人,只是这点,便知果真虎父无犬子。鹰缘活佛是个真的活佛,有道行的活佛,一个连庞斑和浪翻云也会心动的人物。鹰缘也使不世之雄厉若海对他动了心,真正的心动!”   众人听得差点连呼吸也停止了下来。   以不舍这修养,一对镜目也爆闭起前所未有的光芒;连正悲子之逝的谢峰,亦暂时忘记了儿子的事。   秦梦瑶美眸异闪烁,像是两颗最美丽的深黑宝石。无可否认,鹰缘活佛也令她心动。只凭他是传鹰的儿子,带着这古今无双的绝代人物血缘这点上。已无人能不心动了。   秦梦瑶无限缅怀地柔声道:“厉若海如何撞上了鹰缘活佛,为何会将他囚禁起来,据风行烈说,那是一场非常动人和曲折的精神角力,厉若海要证明给鹰缘看,他能‘不动心地’将鹰缘杀死,至于其中细节风行烈却没有说出来,只知他救走了鹰缘,可是后来当风行烈回想起整件事,却觉得其实是鹰缘帮了他,因为他只有真正地离开了厉若海,才有希望超越厉若海。其中微妙之处,确是精非常。”   无论对秦梦瑶有敌意或没有敌意的人,都从她遣辞语意间,感受着她对这件事那超越了俗世的视事角度。   简正明冷冷道:“厉若海定是想得到那把鹰刀。”   秦梦瑶微微一笑,从容应道:“厉若海早超越了‘贪念’这沉浸于物欲彼我的层次,一眼也不看那鹰刀,一句也不提那把鹰刀,连风行烈带走鹰缘时。那把刀仍是留在鹰缘身旁。风行烈向净念禅宗的广渡说,假若厉若海来追他,他肯定全无胜望,甚至不敢动手反抗,但厉若海只像做给下面的人看般,派出了十三夜骑,以厉若海的眼力,难道不知道十三夜骑比不上他的好徒儿吗,其中定有一些外人难明的奥妙在内。我猜想可能厉若海在这场精神竞宝里其实就是那输家,因为他并不能‘不动心地’杀死鹰缘,所以风行烈反帮了他一个大忙,免他陷于进退维谷的窘境。”   不舍仰天一叹道:“我既佩服鹰缘大师,更佩服厉若海,因为他勇于认输。”   秦梦瑶淡淡道:“鹰缘将刀交给了风行烈,自己却住进某一名山的一个山洞里,闭关不出,没有人知道他在里而做什么?”   众人再一阵震动。   这百岁的僧王,傅鹰的儿子,他竟真的来到了中原。   秦梦瑶道:“先前所说的,还不是最微妙的地方,最微妙之处莫如风行烈得鹰缘以双目渡过来的一丝奇异的气流。既使他避过了种魔大法内‘鼎灭种生’的奇祸,庞斑也因此未能得竟全功,不能一步登天。这看来便像是传鹰和蒙赤行那难知胜败的一战在百年后的延续,只是换了儿子和徒儿。”   马峻声垂下了头,仍是难以掩饰他俊脸的剧烈变化。   秦梦瑶美目一放一收,把握了场内每一个人的表情变化,知道自己控制着全场情绪,而这亦正是她想做到的效果,严格来说,自她以“照妖法眼”环视众人开始,她的剑已离了鞘,在一个精神的局面出了招。   她那带着一股使人心灵平静的力量的浅言轻语,在落针可闻的大厅内继续响起道:“基于一个风行烈不肯说出来的原因,他把刀交给了韩清风前辈,韩公则将刀送来了武库,交给了韩柏打理。这小子也说那是把奇妙的刀。”韩柏揉合了智能和天真的脸容在她静若止水的心湖内冒一冒头,又沉了下去。   众人至此才舒出一口气来,明白了这曲折得令人难以相信的过程。   秦梦瑶一点也不给众人喘息的机会,道:“当日我进入武库时,才踏进门内便感应到那把刀的灵动之气,但我却没有动心,也不可动心,否则多年清修,将毁于一念之间,不舍大师你能否在这点加以补说。”   众人为之愕然,不知为何不舍能补说秦梦瑶这种微妙的心灵境界。   不舍点头道:“换了是庞斑和浪翻云,也会像厉若海那样一眼也不看那把奇异的刀,因为他们都各自经历了一段遥远的长路,到达目前行将突破天人之界的修养成就,而亦只有在这条个人闯出来的道路继续坚持下去,否之若受他物影响,又或心有外求,功力将大幅减退,得不偿失。”   众人虽不能完全明白不舍的话,但都隐隐感到他的话包含着武道修行上至妙的至理。   谢峰心中一阵气馁,因为他终于知道自己确是比不上不舍,因为自听到鹰刀一事后,他便起了想一见鹰刀之心。   秦梦瑶淡然道:“当我们离开武库时,峻声兄和青联兄先后看到那柄刀,但都装作没事儿般,希文兄慧芷小姐你们不会全无所觉吧!”   韩希文和韩慧芷一齐色动,“呵!”一声叫了起来,显是想起当日情景。   秦梦瑶抽丝剥茧,将整件本是扑朔迷离的神秘凶案逐层逐层揭示开来。   掌握的节奏恰到好处,造成了强大的说服力,至此众人才真止感受到秦梦瑶超人的智能和驾慑群雄的非凡魅力。   秦梦瑶续道:“离开武库后,我接到了净念禅宗广渡大师要求援手的急讯,匆匆离开,暗中保护风行烈往秘处避祸疗伤,亦从广渡处知悉了有关鹰刀的整件事,哪知韩府内青联兄已出了事。”   大厅内静至极点。   秦梦瑶说到这里,终于澄清了最关键的两个疑点。   首先,秦梦瑶和凶案绝无关系。   要知冷铁心和沙千里“斗胆”怀疑身份超然的秦梦瑶,全起因于她在柳林内阻止不舍向庞斑挑战,惹起误会,以为她是在帮庞斑,否则谁敢怀疑她。但在她帮助风行烈这点上,可看出秦梦与庞斑是站在对立的位置。   而且,秦梦瑶以巧妙的方式,通过了不舍的口,说明了她对鹰刀绝没有非份之想。   而更重要的是,她说出了与净念禅宗的密切关系,否则广渡怎会这么快找上了她施援手,而若非有她这级数的高手出马,风行烈亦没有可能逃过方夜羽的追捕。   这时谁还敢怀疑她。   其次,韩府凶案杀人的动机,亦被清楚揭示了出来,就是因为这把惊天动地的鹰刀。   秦梦瑶美目落在脸上再无半点血色的马峻声脸上,却没有说话。   不舍仰天一叹道:“若我所料不差,峻声和青联两人在济南遇到清风兄时,清风兄曾将鹰刀的事告知了两人,着他们回去通知师门,好作出处理鹰刀的决定,却没有把刀交给他们,而是由自己带回了韩府。可是峻声和青联不但没有依言通知师门尊长,还追着清风兄到了韩府,在武库内意外地发现了鹰刀,引出了所有事故,我有说错吗?峻声!”   马峻声垂着头,没有作声。   谢峰的脸色变得非常雏看。若事属如此,自己儿子的死是咎由自取了。   韩天德颤声道:“大哥究竟到了哪里去?”   秦梦瑶道:“谁取去了鹰刀,谁就是把韩老关起来的人,因为对方怀疑韩老从风行热处辗转得悉了有关鹰刀的秘密。”   另一个疑问立时升起,以韩清风的老到和高明的武功,马峻声一人之力,如何可以不动声色擒下他并关了起来。   一直为马峻声说话的杨奉道:“这正是最关键的一点,假设声侄和谢小弟都生出对鹰刀贪觑之心,自是各怀鬼胎,声侄都还能在武库这险地对心有警戒的谢小弟暗算成功,所以凶手应是另有其人。”   众人虽没有任何表示,但连谢峰心中也暗暗同意杨奉的话,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秦梦瑶淡淡道:“杨老说得好,凶手实是另有其人!”   所有目光立时全集中在秦梦瑶身上,知道她尚有下文。   秦梦瑶依然是闲悠自若,望着马峻声平静地道:“凶手是马二小姐马心莹!”   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震慑全场。   马峻声全身一震,额际青筋突现,猛地抬头,暴喝道:“胡说!”直到这刻,他才和秦梦瑶的目光短兵交接,想起自己由有资格追求这美女的尊贵身份,变成现在和阶下之囚相差不远的境地,禁不住百感交美。   秦梦瑶保持着她宁和的心境,缓缓道:“当日我和青联兄及马兄联袂来韩府,途中遇上了马二小姐,便觉巧得有点出奇,青联兄亦感到不安,恐马兄召到来帮手,但后来马二小姐表现出对青联兄爱慕非常,还处处帮着青联兄和乃兄抬,才减去青联兄疑虑之心。”顿了一顿续道:“心莹小姐表面看来似乎是个刁蛮任性的千金小姐,但在我留心观察下,那都是高明的掩饰,其实她的武功和心智,绝不会在马兄之下,当时亦只有她可接近青联兄而不被他怀疑。”   马峻声“霍”地立起,失去了一直以来的镇定,指着秦梦瑶厉声道:“你陷害我还不够,还要诬蔑我的二女儿!”   众人均冷冷看着马峻声,心知肚明他在撑着,可是仍找不到一个可以令马峻声哑口无言的证据。   杨奉沉声道:“梦瑶小姐的话,虽然很有说服力,仍是猜测的成分居多,若以此来定声侄的罪,我杨奉第一个不服。”   众人都没有作声。因为若是马家兄妹全卷入了这事内,则这两人的父亲,与杨奉和不舍昔日并称“鬼王三杰”的马家堡主马任名,很可能亦在暗中出力,说不定韩清风正是给他擒起来。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敢轻率说话。因为一个不小心,将会惹来无尽的烦恼,不似马峻声只是八派里的一个小辈。   假若杨奉亦是他们的人,那可能代表背后真正的主使者是“鬼王”虚若无了,那时将连八派联盟亦不敢轻举妄动,以免引起轩然大波。   秦梦瑶恬静地道:“事关别人清誉,梦瑶怎敢胡乱揣测,现在我只要马兄答我一个问题,就是当日韩柏被押赴黄州府途中,韩柏被逍遥门的孤竹硬抢了去,要收他为徒,何旗扬等当然不是他对手,马兄却兵不血刃地将韩柏从孤竹手上拿回来,请问马兄向孤竹说了些甚么话?”   众人还是首次听到这事,都以为是韩柏亲口告诉秦梦,却不知是由范良极转告,而且还只是告诉了大略,并不知马孤两人的说话内容。   连马峻声也以为如此,心想韩柏那日将他与孤竹对话全听了去,当时想着一到黄州府大牢何旗扬即会杀人灭口,怎知这小子却因祸得福死不了,现在秦梦瑶向他抛出了这个问题,救他如何应付,一时间哑口无言。   “叮!”   一下兵刃相交的声响惊醒了厅内大气也不敢透一口的各人。   接着是一连串刀劈剑架的声音,迅快地由远而近,同时隐闻叱喝和惊叱声。   众人交换了个眼色,都是心中懔然。   韩府内举行这么重要的会议,各派自是派出门下弟子,把守要道。防止有外人随便闯进来,眼前这人公然强闯,视八派如无物,而且看来弟子们还拦他不住,谁人有此胆量,有此本领?
第十二章 红日法王   被范良极打伤了的“万里横行”强望生,坐在亭内的石椅上,看着石桌上一碗浓黑的药汤面冒起来的腾腾热气,脸色仓白,可见范良极那一下实是伤得他不轻。   里赤媚则悠闲地在亭旁花丛里的小径漫步,细意观赏几盆开早了的兰花,似乎再没有其他事物比这更能引起他的兴趣。   强望生咕哝道:“怎会找不到韩柏?”   方夜羽微微一笑道:“不是这小子难抓,而是范良极这老家伙难找,秦梦瑶若非知道有范良极在附近照应韩柏,亦不肯轻易让里老师离去。”   强望生有点不满地看了远处的里赤媚一眼,提高了点声音道:“以里老大魅变之术,谁可拦得住他,只要当时给韩柏加多一掌,不是所有问题也解决了吗。”   园内的里赤媚对强望生的话置若不闻,伸手摘起一朵兰花,送到鼻端用心地嗅着。   方夜羽道:“秦梦璃加上不舍,恐怕师尊也要有三分顾忌,里老师又中了韩柏那小子一脚,若再加上一个范良极。任谁人也要忍着不动手,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只要韩柏仍在武昌,我们迟早可把他挖出来。”   强望生听到范良极一个字一对眼欲要喷出火来,正想骂上几句,里赤媚那柔美韧韧,不温不火的招牌声音传过来道:“老四!内伤最忌动气,伤药最怕冷饮。”   强望生呆了一呆,深吸一口气后,平静下来,举碗“嘟嘟”的把药汤喝个干净。   方夜羽皱眉苦思道:“范良极究竟将韩柏藏到哪里去了,照理若还有个逍遥艳姬,韩柏又受了伤。他们要躲起来真不容易呀!”   这时又有手下进来报告,说完成了对城南区的搜索和调查,却没有任何发现,也没有人见过可疑的生脸人。   里赤媚拈起那朵兰花,走入亭内,来到方夜羽旁,悠悠道:“会否是这三个人早溜出城外去了?”   方夜羽摇头道:“我们的封锁网如此严密,即管他们能逃出城外,也绝逃不过我们的眼线,除非……”   里赤媚道:“除非是他们能混在刚才府台兰致远的车队里,那是我们唯一没有碰的出城队伍。”   方夜羽道:“若范良极和韩柏真是神通广大至可使得动堂堂府台大人来掩护他们出城,我们也唯有输得口服心服,但我却怀疑他们是否有这种能耐?”   里赤媚点头道:“虽然世事往往出人意表,怕亦不会离奇至此,不过这事很快即可揭晓,你在官府的线眼应该很快有消息报回来了。”   话才说完,又有手下进来报讯,通:“府台那边有话回过来,原来有外国来的特使带着献给朱元璋的名贵贡品途经武昌,所以兰致远亲自押阵,送上一程。”   方夜羽一愕道:“哪处来的使节?”   那名手下道:“兰致远紧张得不得了,所以他身旁的人都不肯多说。知道的就是这么多了。”   方夜羽挥退手下,向里赤媚道:“原来如此,看来应与范韩两人无关。”   里赤媚同意道:“无论他们三头六臂,也不能在事态忙急下化身变成外国使节,更没有可能变出可令兰致远深信不疑的贡品和两国交往的文书证明,所以两人应仍在城内,我们耐着点性子吧!”   方夜羽沉吟不语。   这人天性刚毅沉着,愈困难的事愈感到乐在其中。   里赤媚将手上兰花抛往亭下的人造溪流里,让兰花随水而去,问道:“刚才我看到怒蛟帮在秘密调动手上几艘性能最佳、作战力量最强的船舰,看来是准备援救双修府,你是否准备和他们打场硬仗?”   方夜羽道:“调动船只并非现在的事,早在几天前浪翻云离岛后,怒蛟帮便进入全面备战的状态,二十八艘最大的战船均驶离了码头,不知所踪,教我们完全猜不到怒蛟帮的布局,不知道它们可以在我们意想不到的情况下突然出现。”   强望生调气完毕,精神好了点,道:“若我们能将怒蛟帮的水师掌握在手里,将可以把整条长江彻底控制过来,于我们灭明兴元的大业会有极大的助力。”   方夜羽道:“强老师说得一点不错,现在天下黑道最少有一半落进我们手里,但没有了怒蛟帮,等如龙没有了眼睛,何况怒蛟帮一日称雄水道,我们一日不能展开反攻的打动,所以收服怒蛟帮,乃是我们眼前第一要称。”   强望生沉吟道:“我们应否待至拦江之战后,才向怒蛟帮开刀。”   方夜羽脸上闪过复杂之极的表情,叹了一口气,轻轻道:“假设师尊出手我们意外地输了,我们应怎么办?”   强望生呆了起来,显是从未想过这可能性。   连里赤媚亦为之愕然,道:“庞老怎么会输!”   方夜羽道:“那并非我们对师尊没有信心,反之我比任何人对他更有信心,但既然我身为复蒙主帅,身上系着千千万万同胞的安危,我不能不设想每一个可能性。”顿了顿续道:“明朝立国至今不过十多年,阵脚未稳,但每过一天。朱元璋的皇座便稳上一分,所以我们实应争取时间,趁朱元璋仍在隔岸观火的当儿,开展大业。”   强望生叹道:“假设庞老肯出手,何愁大事不成?”   里赤媚失笑道:“假设?假设庞老不退隐二十年,再多十个朱元璋也赶不走我们,言静庵这一招也不可不谓之利害极矣。”   方夜羽微笑道:“又让我作另一个假设,就是假设当年传鹰放弃仙道的追求,转而号召天下,我们是否仍能入主中原。也将是个大疑问。”   里赤媚收起笑容,神态仍是轻轻松松,闲话家常地道:“自上官飞创立怒蛟帮,以水道起家,称雄天下,朱元璋若非得他之助,也不能击败亦以水战见称的陈友谅,今次我们若与怒蛟帮正面对仗,无可避免也要和他们在江面湖上一决雌雄,岂非重蹈昔日陈友谅的覆辙?”   方夜羽道:“为了对付怒蛟帮,我请得了怒蛟帮的死敌黄河帮助阵,非是没有一拼之力,不过上策仍是希望进行‘点’的打击,只要能除掉凌战天和翟雨时两人,怒蛟帮将再不足惧,迟早会成为我囊中之物。”   强望生奇道:“这些汉人难道不知我们的目的乃是要重返中原,为何仍乐于与我们合作?”   方夜羽道:“这事微妙非常,以黄河帮为例,帮主蓝天云乃陈友谅旧都,与朱元璋故是仇深似海,又因黄河隔断南北,有如芒刺在朱元璋之背,故剿之不遣余力,使黄河帮声势若江河日下,势力日蹙,于是看到生存之道,莫如愈乱愈好,所以今次我们向他招手,恰好正中他下,若中原回复四分五裂之局,说不定他还可以当上皇帝,你说他怎还有空计较我们是什么人?”   里赤媚一笑道:“看来夜羽早成竹在胸,那便告诉我,里赤媚可以帮上什么忙?”   方夜羽眼中爆起精芒,沉声道:“我只希望里老师能在怒蛟帮进入鄱阳湖前,杀死凌战天和翟雨时。”   里赤媚看他一眼后,望往亭外阳光漫天的花园,淡淡道:“放心吧:只要他们肯离开怒蛟帮,我里赤媚有把握要他们永远回不了去。”   不舍的声音悠悠传去道:“何方高人大驾光临。”   “叮!”   再一下刃击之音,一把年青雄壮的声音传回来道:“怒蛟帮戚长征。到此来找少林马峻声讨回一笔账。”一边说,一边是兵刃交击的连串音响逐渐移近。   众人齐齐动容,这戚长征竟能边打边说,且声音清朗不断,像平常说话般,只此已可知他功力远胜拦路的众门人。   不舍眉毛一耸,道:“放他进来!”   兵刃声沉寂下去,一个虎背熊腰、健硕挺拔,脸相豪雄,但看上去爽朗舒服,教人喜欢的青年,背插着长刀,龙行虎步走进厅内。   他丝毫没有因成为了众人目光的集中对象而有丝毫不安,油然一笑,闪闪有神的眼光掠过全场,到了秦梦瑶美绝人世的俏脸上愕了一愕,眼睛掠过精芒,才移了开去,最后来到马峻声身上,仰天一阵豪笑道:“马兄见我戚长征今日安然在此,是否感到失望?”   众人听他语气,便知马峻声定是干了对不起戚长征的事。   不舍皱眉道:“戚小兄可知这厅内止举行八派的重要会议……”   戚长征哈哈一笑,打断不舍道:“我就是要拣这时候来,好将马峻声的所作所为,让自命正道的人知道。”顿了一顿,忍不住望往秦梦瑶,抱拳道:“请问这位姑娘,是否就是慈航静斋三百年来首次有传人入世的秦梦瑶姑娘?”   秦梦瑶浅笑点头。   戚长征仰天一叹道:“天下间竟有如此秀色,戚长征真是大开眼界。”   换了第二个人来说这番话,众人定会怪他色胆包天,不懂礼貌,而且不适合在这种情况下说,但戚长征语气真挚诚切,反使人感到他率直坦白的可爱性格。   谢峰心中一动道:“戚小兄与马峻声有何过节,何不爽快说出来。”   戚长征眼光再落在马峻声脸上,冷笑道:“我还当你是个肝胆相照的朋友,将我们的行踪全盘奉上,希望你能为我请来援兵,但我们得到的是什么援手?就是莫意闲和谈应手张开了的虎口,马峻声!你有何解释?”   “砰!”   谢峰拍几而起,厉声道:“马峻声!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众人心中感叹,又会是这么巧,刚刚秦梦瑶还在质询马峻声以什么条件向孤竹换回韩柏,这戚长征便来与问罪之师,不用说也是马峻声向孤竹露了怒蛟帮一众的行踪,才使莫谈两人知道应在何处守候他们,难道真是天网恢,疏而不漏?   假若马峻声晓得秦梦瑶其实并不知他和孤竹的对话,可能还会砌辞强辩。现在却知道说出什么砌辞也没有人相信,他原本以为今次必能因缺乏真凭实据可安然过关,岂知事与愿违,说到底都是因为韩柏并没有死,可知人算是大不上天算。   云清站了起来。向不舍和谢峰各施一礼后道:“这事现在清楚明白,云清要离此回观了。”语气中带着一股心灰意冷的味道,她此次来韩府,本打算看能怎样助马峻声冼脱嫌疑。可是当知道她和范良极的关系极可能是由马峻声露出去给方夜羽知道后,才醒觉自己在马家始终是个外人,一颗心顿时冰冷下来,而马家兄妹这对从少被她宠大的孩了,竟做出了这种劣行,她实在不忍再听下去,再看下去。   没有人出言挽留,也不知可说些什么来挽留她,惟有以目光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厅门处。   戚长征一声闷哼,将各人眼光吸回他身上。   “锵!”   戚长征大刀出鞘,冷然道:“三年前渡头一战,戚某以半招落败,今日很想再试试马兄的剑,是否仍有昔日的雄风?”   马峻声脸色阴沉至极点,没有答话。   不舍轻叹一声,往谢峰看过去,谢峰会意,微一点头,坐回椅里,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夹杂对自己比不上不舍的失望和对死去儿子的失望,忽地意兴索然,马峻声的生死也像与他再没有半丁点儿的关系了。   马峻声牵涉到鹰刀的去向,那再不是少林和长白两家的事,也不只是八派内部的事,而是牵连到中原和西藏武林的大事了。   不舍肃容道:“峻声跪下!”   马峻声脸色数变,缓缓走到厅心,跪了下来。   戚长征大感没趣,刀收背后,立在一旁。   不舍声音转寒道:“不舍以门法令执行者身份,宣判刑罚,你虽没有亲手杀人,但包庇凶手,又冤枉好人,幸好对方吉人天相,才未致免死狱中,自今天起,本僧正式将你逐出师门,并追回武功,你可还有话说?”   众人都默然不语,体谅出不舍的心意。说到底,谢青联之死,只是在争夺鹰刀之事上输给了马家兄妹,与因小笔被蓄意谋杀不可同日而语。而且马峻声乃知道鹰刀去向的人,势成为天下觑觎鹰刀者的共同目标,不舍自不能一掌将他打死。   把他逐出门墙,少林和他划清界线,以后两不相干,避免了西藏和其他中原高手找上门来要人的烦恼。   至于追回他的武功,便是要废掉他二十多年苦修来的功力,对一个武人来说,那是比死还难过的一回事,这惩罚不可谓不重了。   马峻声垂头道:“不舍大师,请动手吧!”他不称师叔而直呼其号,显然已不认是少林门下。   众人听他声首冷静,不由都暗呼他有种。   不舍叹了一口气,正欲动手,忽地神情一动,往厅顶望上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秦梦瑶喝道:“小心,上面有人!”   厅内众人无不骇然大惊,要知这里高手如云,又有秦梦瑶和不舍这类级数的高手,居然人来到厅上才有所觉,难道来者竟是庞斑?浪翻云?又或早先曾出现过的“人妖”里赤媚?甚至是被怀疑在幕后指使的“鬼王”虚若无?   “哗!”   厅顶瓦面破了个大洞,随着阳光晒下的是无数砾石瓦片,雨点般直射下来,独有马峻声跪处连半点碎屑也没有。   戚长征离马峻声最近,一个箭步前,长刀往马峻声点去,本是要杀他,而是要制他的穴道。   众人怒喝声中,兵器纷纷离鞘,但要先挡开疾射下来的碎石碎片,武功较次的人已头破血流,可见对方的气劲是如何惊人。   不舍暗吸一口真气,连劲震开激射下来的碎瓦,离座飞起,一缠轻烟般往马峻声掠去。秦梦瑶古剑出鞘,在头上化出重重剑芒,腾空而起,往厅顶的破洞冲空而上,姿态美妙得无以复加。   这时马峻声拔出长剑,“锵锵”连挡戚长征迅若奔雷的两刀,这封冤家终于再次动手。红影一闪,一个人由大洞处落而下,速度之惊人,连秦梦瑶也扑了个空,落下处刚拦着不舍的去路,一掌往不舍印去。   不舍这才看清楚对方是个身型雄伟,须眉全老得花白了的喇嘛,印来的手掌开始时并无异样,但在即过来那眨眼的工夫里,手掌由自转红,由小变大,知道对方掌上功夫必有独到之处,一声长啸,剑到手内,劈在对方血红的大手上。   “当!”的一声,如中金石。   不舍闷哼一声,飞退往后,已化开对方掌上传来那怪异无比的内劲。   那红衣喇嘛也“咦”了一声,随势飘飞开去,到了马峻声身后,恰好这时马峻声给戚长征杀得全无还手之力,眼看落败在即,给那喇嘛拦腰抱起。   戚长征眼前一花,马峻声变了那喇嘛,忙全力一刀劈出。   那喇嘛眼中精芒一闪,也不知使了下什么手法,一指弹在刀锋处。   戚长征虎口一震,差点拿不住刀,骇然下叫了声“好家伙”,退了开去。那红衣喇早反身撞入了古剑池冷铁心和一众门下弟子的人丛里。   秦梦瑶双脚在横梁一勾,挂在那里,紧盯着在人堆里纵横捭阖的喇嘛。   不舍再掠过来,岂知迎头黑影压来,心中一叹,伸手接过,原来是古剑池主冷别情的掌上明珠冷凤,把她放在一旁时,那喇嘛已挟着马峻声在古剑池众人的人仰马翻中,冲天而起。   秦梦凌空拦截。   喇嘛一声长笑,将马峻声像兵器般挥出,迎向秦梦瑶电射而至的长剑。   秦梦瑶一声娇叱,便将剑势收回,飘往地上。   喇嘛再将马竣声往上挥起,借势像一支箭般往上疾升,“砰”一声撞破了厅顶处一个大洞,携着一天碎瓦,长啸而去,声音迅速由近而远。   众人看着瓦背撞后下的碎石尘屑,呆在当场。一直没有动手的杨奉一声大喝,穿洞追去。这时谢峰手上仍托着个古剑池的弟子。   喇嘛的啸声由小变至再不可闻。   “砰!”   冷铁心连退两步,坐倒椅上,喷出了一鲜血,摇头道:“真是高手!”   不舍环目一扫,见到虽有弟子倒在地上,但都是给这喇嘛运劲震飞,阻挡其他高手,受的只是皮外之伤,也可以说是对方手下留情,稍为放下心来,向秦梦瑶望去。   秦梦瑶点头道:“是的!这就是北藏第一高手红日法王。”   不舍望往厅顶的两个大,两束阳光透洞射了下来,心中叹道:“鹰刀出世了,不知又会给这早已烟雨迷途的江湖,带来什么样的灾难呢?”
★☆【第八卷 碧江洗剑】☆★
第一章 故人已去   黄昏。   位于鄱阳湖西南的南康府一所妓院的静厅内,乾罗安闲地坐在椅内,右手托着茶盅、左手用盅盖拨着茶面的几片嫩叶,呷了一口浓香的两前龙井。   另一名相貌堂堂,精神奕奕,一身华丽丝质儒服,三十来岁的男子,垂手立在他左侧处,神态虔敬。   乾罗脸上不觉半点长途跋涉的疲累,无限享受地再呷了一口清茶,才将茶盅放在腿上,用只手捧着,让茶热由盅身传进双手和腿内去,像在感受着宝贵的生命,望向那男子奇道:“小章!为何你不坐下来?”   那唤小章的男子肃然应是,将茶几另一边的椅子拉得侧了少许,才敢坐下,以示不敢和乾罗并排而坐。   这李少章是南昌最有势力的武林大豪,手内有几间赌场和妓院,在江湖上也颇有点声望,想不到竟是乾罗布在暗处的一着棋子。   乾罗道:“外面有什么最新的发现?”   李少章恭敬地道:“最轰动的事,莫如卜敌约五艘战船在九江附近给风行烈烧了,弄得狼狈非常,连魅影剑派有刁项助阵的大船。也给风行烈惊走了,刁项真是丢脸丢到了底。这小子恁地了得!卜敌也真大意,大张声势,怕他怎也想不到要这样落个灰头土脸。”   乾罗心头掠过戚长征直率爽朗的脸容,微微一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方夜羽要向怒蛟帮开刀了。”   李少章一愕道:“卜敌去的地方似是鄱阳湖,与远在洞庭的怒蛟帮有何关系?”   乾罗含笑看着他。颇有考较他智力的味道。   李少章皱眉想了想,“呵!”一声道:“我明白了,但……但是卜敌凭什么可引怒蛟帮离洞庭而来,何况……何况怒蛟帮有浪翻云在。魔师庞斑在满江之战前又肯定不会出手,方夜羽怎蠢得去惹他。”   乾罗嘿然道:“你也犯了我同样的错误,就是低估了方夜羽。”说到这里,眼睛往厅门望过去,低喝道:“老杰!你来了。”   厅门像被一阵风般吹了开来,再人影一闪,一个高大冷峻、满脸风霜皱纹的高大老人,跪在乾罗身前道:“少爷!我来了!”   乾罗伸手扶起这年纪比他大上二十年的忠仆,洪声大笑道:“四十年了!我们不见足足四十年了!今日相见虽非代表什么好事,但见到脸总是令人欣悦非常,老杰你身体好吗?”   老杰虽弓背头缩,仍比乾罗高上半个头,神情冷静沉稳,锐利的眼神先掠过站了起来拱手为礼的李少章,才转向乾罗道:“只要少主健在,天大的事情我们也可以架得住。”   乾罗向李少章道:“小章,你来见过老杰,假使天下间要我乾罗我一个可真心信赖的人,必是他无疑。我一身武功虽来自家传,但若非老杰自幼在旁提点,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李少章闻言震惊,喑忖乾罗实是老谋深算之致,竟可把这样一个厉害人物,藏在暗处四十年,半点风声也不漏出来。忙再恭敬施礼。   老杰冷冷看着他,神情倨傲冷漠。   乾罗道:“少章是我自少收养的孤见,忠诚方面绝无问题。”   老杰脸上这才露出半点笑意,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李少章知道眼前这老人乃半个乾罗师傅的身份,对方虽只微露善意,已感受宠若惊,神态更是恭谨。   乾罗示意两人分左右坐下,李少章又亲自为老杰递上香茶,三人才继续商议。   乾罗续回早先的话题道:“方夜羽这小子必有妙法引开浪翻云,否则绝不会贸然向怒蛟帮挑战。”转向老杰道:“对方夜羽的实力有什么宝贵情报?”   老杰沉声道:“方夜羽的实力,主要来自三方面,一是魔师宫本身的班底,这批人都是由柳摇技和花解语两人从域外和中原各地精心挑选出来,加以训练,所以名虽不见经传,但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兼且擅长合击战阵之术,又不用自重身份,故纵使是一般高手,遇上他们亦非吃亏不可。”   只听这一番分析,李少章便知道这老杰手上有个庞大的情报网,由此推知,这人亦必握有强大的实力,足可助乾罗东山再起,至此不由更对乾罗四十年前使放下这暗桩的深谋远处,感到慑服。   乾罗想起了绝天灭地两人,点头道:“老杰说得一点没错,我曾和魔师宫的十大煞神中的两人碰过头,果是不可轻忽视之。”   能得乾罗如此评价,绝天灭地两人若然知道,必会欣喜非常。   老杰续道:“第二方面的实力来自蒙古和西藏,蒙人自以当年逃回去约五大高手为首,其中的人妖里赤媚武功直追魔师庞斑,虽仍有一段距离,却是相差不远:中原除了少爷等寥寥数人外,怕没有人足当他对手。新一辈的蒙古好手虽尚未有人露脸,但可猜想必有一二杰出之士,实力不容轻侮。”   乾罗哈哈一笑道:“若非方夜羽手下实力惊人。哪来胆子挑战中原武林?”顿了一顿道:“西藏武功高者都是喇嘛之辈,这些秃奴终年潜修密法,正因如此,他们武功虽高,亦不足惧,盖都难得有兴趣到中原来争霸。”   老杰道:“他们是否有人到中原来,很快将可揭晓。”   李少章一呆道:“听杰老之言,似乎听到了点有关的风声?”   老杰首次对李少竟露出赞许的神色,点头道:“据我在西藏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说,北藏的红日法王和青藏以护法为己任的四密尊者,均已秘密潜入中原,可惜我仍未能采到他们的行踪,只从这点,可知掩让他们的人定是方夜羽无疑。”   李少章禁不住叹道:“杰老的推断确是精到,因为这批喇嘛若非得方夜羽掩护,以如此碍眼的形相,怎瞒得过中原武林的耳目?”   乾罗摇头笑道:“方夜羽这小子亦算厉害,连红日也请得动,真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宝?红日啊红日!我乾罗倒要秤秤你有多少斤两,是否名实相符?”   老杰神色凝重道:“据说此人成就上追当年的蒙古国师八师巴,虽或未能比得上庞斑,但……”   乾罗挥手道:“中藏武林仇怨深若汪洋,迟早也得见个真章,快一点实比迟一点好,难能适逢其会,虽死无憾。”   老杰一声长笑,豪情盖天,轩眉喝道:“好!不愧乾三公子的好儿子,我老杰就拼了一身老骨头来陪少爷玩玩。”   李少章给两人激得热血沸腾,朗声道:“别要不算上我李少章一份儿!”   乾罗望向李少章,眼中掠过慈和之色,微笑道:“少章你有妻有儿,生活美满,纵使你要跟我涉险江湖,我也绝不容许,况且你留在暗处。对我们的帮助会更大。”   李少章从未被乾罗以这种眼神望过,心头一阵激动,哽咽道:“城主……”   乾罗佯怒道:“你要婆婆妈妈,我意已决,你不若专心多生两个儿子,好好栽培他们,将来再告诉他们我和庞斑的故事。”转向老杰道:“方夜羽还有什么人?”   老杰道:“方夜羽第三方面的人,情况要复杂多了,虽都是中原武人,却包括了被官府通缉,受江湖唾弃的剧盗杀手;或因各种原故,受他收买或笼络的门派帮会中人,最后则是他收降的黑道人物。”   听到最后一句,乾罗仰首无语,好一会才黯然一叹道:“葛霸和谢迁盘两人有否背叛我?”   老杰沉声道:“应该没有,据逃出来的少爷旧都说,葛霸被暗算身亡。谢迁盘则不知所踪,但若少爷出来振臂一呼,谢迁盘必来追随少爷。”   乾罗心中暗叹,三年前与浪翻云一战,葛霸受了内伤,至今未愈;谢迁盘则断去右手,自己亦受了重伤。致大机旁落在易燕媚和自己一向不大信任的毛白意之手,否则方夜羽要策反自己的手下,实谈何容易。   老杰道:“有件奇怪的事,就是易燕媚离开了方夜羽,孤身沿江东来,一路留下山城暗记,看来……看来……”   乾罗眼中爆起奇怪的神色,沉思片晌,平静地道:“她是来找我,你没有动她吧?”   老杰道:“她行为反常,虽看上去并非陷阱,但我当然要请示过少爷,才会行动。”   乾罗对老杰的小心周详大感满意,点头道:“燕媚燕媚,希望我再没有看错你?”   两人愕然望向他。   乾罗举起茶盅,呷了一口茶后,淡淡道:“由今天开始,我们全面和方夜羽开战。”   武昌。   韩府门外。   大冲上行人稀少,纵有人走过,都是行色匆匆,赶着回家吃饭。   不舍将秦梦瑶送至门外。   秦梦瑶微笑道:“大师请回!八派的人都在等待着你。”   不舍摇头道:“若秦姑娘不介意,小僧想再送一程。”   秦梦瑶没有拒绝,走下石阶,沿街缓缓而行。   不舍堕后尺许,默默陪着走。   走了十多多,不舍有点难以启齿地道:“秦姑娘可否准小僧大胆问上一个问题?”   在夕阳斜照下,秦梦瑶俏脸泛着圣洁的光辉,露出笑靥道:“有什么说话,大师勿要藏在心里。”   不舍仰望天边的红霞。神情落寞,轻叹道:“小僧生于蒙人藏僧横行的时代,父母兄姊均惨死于他们之手,我幸得恩师打救,才得身免,避居少林,本以为这一生也不会离寺下山,但恩师的死亡,却改变了小僧的一生!”又再一声轻叹,喟言道:“恩师败于庞斑之手,负伤回寺,当我们均以为他会逐渐痊愈时,却忽然仙逝,没有留下只字片言,那时我想到的只是:无论如何,我也要为了恩师,为了少林寺,除去庞斑。”   秦梦瑶知道不舍这番心底话,可能是自他师尊绝戒和尚死后,从没有向任何人说过,心中也不由恻然,感到不舍隐然有视她为红颜知己之意。   不舍的语气转趋平静,道:“那时小僧便想到。恩师的武功已达少林寺武学的最高层次,纵使小僧再躲在少林,无论如何勤修苦练,最多也是另一个恩师,故此把心一横,往外求之,唉!”   秦梦瑶自然知道他最后拣了双修府专讲男女之道的双修心法,以不舍这样自幼清修的高僧,要他下一个这样的决定,他内心的矛盾和斗争可想而知。   不舍沉吟片晌,道:“秦姑娘可知小僧为何忽然提起这些陈年旧事?”   秦梦瑶目注不舍,摇头道:“对别人来说,这些可能是陈年旧事。但对大师来说,却永远是那么历历加在目前,梦瑶说得对吗?”   不舍目中闪过痛苦的神色,点头道:“是的!所有这些事就像在刚才发生,挥之不去。好了!我送秦姑娘就送到这里为止。”言罢立定。   秦梦瑶轻移数步,才转过头来道:“大师先前不是想问,为何我故意不拦阻红日法王掳人而去吗?”   不舍微微一笑道:“因为小僧忽然想到了中原因,事实上小僧也没有全力出手,只不过和秦姑娘不真正出手的原因或者略有分别。”   秦梦瑶别有深意地望了不舍一眼,恬淡地道:“大师不肯全力以赴,是否希望红日法王为要我寻鹰刀,无暇别顾呢?”   不舍眼中射出赞赏的神色,坦然道:“小僧是纯从利害关系的角度出发,因为小僧昨晚接到密报,卜敌率着红巾盗和一批黑道高手,往双修府进发,这事小借纵然明知是方夜羽布下的陷阱,也不能不踩进去,没有了红日法王这种可比拟庞斑或浪翻云的绝代高手,对小僧自是有利得多。”   秦梦瑶美目闪起异彩,默思片刻,道:“梦瑶也有一个问题想询问大师?”   不舍奇道:“秦姑娘请说!”   秦梦瑶道:“那天柳林之会,庞斑走时,大师有的是拦截庞斑的机会,只要你们动上了手,梦瑶不管如何也不会介入,为何大师却放过了那千载一时的良机呢?”   不舍愕然自问道:“是的!为何小僧会放过那机会?”   秦梦瑶代答道:“因为大师的心里面有两个不舍,一个是为了师门和白道武林,下定决心不顾一切击杀庞斑的不舍;另一个不舍却是你真正的自己,一个不愿乘人之危,并且不计生死,也要光明正大,轰轰烈烈和大敌决一死战的不舍。最后仍是真正的不舍胜了。”语罢转身慢步而去。   看着她逐渐远去的优美背影,不舍的神情更落寞了,今次到双修府去,会否见到自己最怕碰见的“她”呢?   天已入黑。   乌云密怖,眼看就有一场大雨。   谷倩莲和风行烈两人,悄悄由北都进入乾罗所在的南康府,趁着夜色。   来到位于府北一个幽林内,林内有座僻静的斋堂,隐隐透出灯火。   谷倩莲松了一口气,一把拉着风行烈的手,轻轻道:“一切无恙,来!让我们由侧墙进去。”   风行烈早习惯了谷倩莲这种对男女之防毫不避嫌的作风,但要他如此贸然闯入这自己一无所知的避世静所,却大感犹豫,皱眉道:“你若不告诉我进去干什么,我绝不会进去。”   谷情莲嗔道:“你要如此婆妈,随我来!”大力一拉,拖着风行烈转到左方的侧墙,扯着风行烈往墙头跃上去。   风行烈当然可将谷倩莲反拉回来,但这样做可能会使谷倩莲真气逆转,致受内伤,无奈下唯有提气飘身,随她跟上墙头。   谷倩莲像打了场小胜仗般。得意地瞄他一眼,放开他的手,跃落内院侧的空地上。   风行烈自知斗她不过,苦笑摇头,跃落她身旁。   谷倩莲一手按着他肩头,身子贴了过来。把小嘴凑在他耳边,轻轻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无论她对你说什么话。又或如何不客气,你也不要放在心上,更不要怪她。唔!你要先答应我,我才可以带你去见她。”   风行烈虽是好奇之心大起,仍气得忍不住哂道:“你最好弄清楚一点,只是你要我去见她,而不是我要求见她,所以我并不须要答应任何条件。”   谷倩莲跺足道:“你是否男子汉,这一丁点要求也不肯让让一个小女孩儿家?”   风行烈心头一软,摇头苦笑,却没有再出言反驳。   谷倩莲喜道:“我当你是答应了,随我来!”带头由斋堂侧往后座走去。   风行烈潇洒地耸耸肩膊,放开一切顾忌,追在她背后,绕过前座,只见这斋堂原来占地极广,前座大院后另有一条幽径。穿过一个树林。通往后院。   幽林小径尽处是另一座三进的院落,庭院深处隐有敲打木鱼的声音传出来,使人尘心尽洗。谷倩莲一个劲儿推门入内。   十多个老婆婆正忙碌地工作着。有些在包接着元宝冥镪,一些则在缝补衣物,见到两个不速之客闯进来,都抬起头,惊异地往他们望去。   谷倩莲盈盈一福,微笑道:“各位婆婆好!”   “哼!”   一声闷哼,来自堂内一个角落。   风行烈正大感尴尬无礼,闻声往闷哼传来处望去,只见一个脸容冷漠的胖婆婆,像一堆肉围般挤在一张靠墙的扶椅上,在如此秋凉的天气里,手上仍轻摇着把大蒲扇,一对精光闪闪的眼,直盯在他身上。   其他婆子闻声都垂下头去,继续先前的工作,就若风谷两人从没有进来那样。   谷倩莲回头向风行烈嘻嘻一笑,又甜又妩媚,才往那摇扇的胖婆婆走过去,蹲在她身旁,嘴巴在她耳边说个不停,又快又急。   风行烈给那胖婆子验般上下看得大感不自然起来,干咳一声,便想退出屋外。   那胖婆子眼中露出些微笑意,站了起来,身高竟比得上轩昂的风行烈,活像一座大肉山。   谷倩莲向风行烈招手道:“不要像呆子般站在那里,过来吧!”   风行烈大不是味道,惟有走了过去,正以为谷情莲要为他引见时,胖婆子一言不发,转身往后堂走去,谷倩莲再向他招手,随着去了。   风行烈没有办法,只好跟在两人背后,进入后堂。   后堂地方大得多了,是个清雅的佛堂,供奉着一尊净土佛和分列两旁的十八罗汉,布置淡雅,佛前的供桌燃着了一炉香,轻烟袅袅升起,把两旁的长明灯火笼罩在一个不真切的天地里。   风行烈不敢踏足在佛座前的地毡上,由侧旁绕过佛座,这时谷倩莲和那胖婆子已从佛座后的里门,走出佛堂去。   木鱼声有规律她从门外不远处传来。   风行烈踏出门外。   木鱼声忽地停了下来。   风行烈心中懔然,佛堂后是另一所呈长方形的静室,由一条约百步之遥的碎石径将两座建物连接起来,这么远的距离,木鱼者竟像知道有人来临般,就在他脚踏碎石径的同时,停止了敲木鱼。只从这点,可知对方是个超卓的高手。究竟是谁?谷倩莲为何要带自己来见对方?   这时谷倩莲在静室门前停了下来,只有那胖婆婆一人缓缓推门而入,消失门内。   风行烈来到谷倩莲身旁,待要相询,谷情莲将食指按在上,作了个噤声的表示。   好一会后,那胖婆婆走了出来,冷冷望了风行烈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绕过两人,迳自往原路走回去。   风行烈大感摸不着头脑,望向谷倩莲。   谷倩莲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可以进去了!”   这回轮到风行烈犹豫起来,正要出言推拒,谷倩莲已伸手过来执着他的衣袖,眼中射出令他心软的恳求神色。   风行烈苦笑摇头,随着她穿过敞开的门,进入静室。   上等檀木的香气充盈着整个静室。   室内的长方形空间出奇地长而广阔,长度至少是阔度的四倍,感觉上颇为怪异。   宽虚的长室尽处,蒲团上坐了一个身穿尼姑袍的长发女人,面向着尽端全无他物装饰的里壁,伴着她只有右旁一盏油灯,一炉炉香和左方一个木鱼,予人寂寥静穆的感觉。   风行烈看到虽是该女人的背都,却感到对方有种巽乎寻常的魅力,如云下垂乌马光闪亮的黑发,配着淡素的尼服,是如此地不调和,但又是如此地合成另一种吸引力,使他也不由想看看这有着无限优美背影的女子,长相生得如何?   她究竟是谁?   谷情莲有点战战兢兢地躬身道:“夫人!”   长发女子轻哼一声,反手一扬,一道黑影朝着若谷倩莲飞去。   事起突然,连风行烈也来不及应变。   谷倩莲刚抬起头来,呆了一呆,黑影穿进了她精心结成的发髻里,使她头上无端多了件饰物。原来是那夫人敲打木鱼的小木槌。   风行烈吁了一口气,暗忖只是这一掷的时间和力道,这夫人是毫无疑间可被列入一等一的高手。先不说谷倩莲距她足有二十多步之遥,只是她拿捏谷情莲抬起头那微妙的刹那。小木槌穿人变髻的力道,已教人吃惊。尤其难得是她并没有回头,只是纯凭听觉办到如此高难度的动作。   谷倩莲像受惯了这夫人的脾气,一点惊容也没有,但却扮作可怜兮兮地动也不动。   那夫人冷冷道:“我早吩咐了你这小精灵不要再来,为何你不但大胆抗命,还带了一个臭男人来。”   风行烈还是当脸给人称作臭男人,大不是味儿。若非谷倩莲哀求的眼神飘了过来,记起了她早先嘱他不要介怀的话,怕不立即拂袖而去。   夫人又道:“小精灵你哑了吗?为何不说话?”   谷倩莲眼角露出笑意,楚楚可怜地道:“我怕一说话,又会惹得夫人不高兴。”   夫人微怒道:“你既没有胆子说话,为何又有胆子到这里来?”   风行烈真怕她又随手起木鱼或那盏油灯来掷谷倩莲,不禁暗提功力,以作防备。   夫人立有所觉,哼了一声,声音转回冰冷,道:“年青人,若你要应付我,恐怕非亮出君海的丈二红枪不行。”接着又叹了一口气,道:“放心吧!凝清是永不会和若海的徒儿动手的。”   风行烈呆了一呆,已知这女人是谁,难怪谷倩莲有恃无恐地违抗禁令,带自己到这里来,仗着竟是他身为厉若海徒儿的身份,因为对方正是和厉若海有着微妙关系的上一代双修府府主,双修夫人谷凝清。   他抱拳施礼道:“风行烈参见夫人!”   双修夫人谷凝清幽幽一叹,淡然间问道:“令师可好?”   风行烈早知她接着问的必是这他不想被问及的问题,凄然一叹道:“先师与庞斑于迎风峡一战中不幸落败,已归道山。”   谷凝清默然不动,好一会才柔声道:“若海死时,你是否陪在他身旁?”   风行烈给勾起了伤心事,心中一酸,强忍着要掉下来的热泪,点头道:“行烈当时正在他身旁。”   谷凝清缓缓道:“他有什么话说?”   风行烈的热混终忍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仰天叹道:“先师说:‘到了这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是如何寂寞,人生的道路是那样地难走,又是那样地使人黯然魂消,生离死别,悲欢哀乐,有谁明白我的苦痛?’”   “哈……”   谷凝清仰天一阵狂笑,才又出奇平静地道:“生离死别、悲欢哀乐、生离死别、悲欢哀乐!若海啊若海,二十年前我便看透了你的痛苦,无论你粉作如何坚强,也瞒不过凝清这个最爱看蝶舞双双,在你心中是只懂作梦的小女孩。”   风行烈想起往事,欷摇头,忽地记起一事,低声道:“行烈十七岁时,有日见到先师在书房内,欣赏着一幅绣着双蝶飞舞的精美刺绣,不知是否夫人之作?”   一直看似平静的谷凝清全身剧震,猛地转过身来,仍保持着盘膝的姿态,脸向着风行烈道:“你说什么?”   风行烈终于看到她的容颜,只见她挂满了无声混珠的清丽俏脸,只眼有如点漆,顾盼间使人魂消,不但不觉半分衰老,却多了谷倩莲没有的成熟高贵风韵,姿容之美,比之绝世无变的靳冰云也不逊色分毫。   谷倩莲反变成了旁人,看看谷拟清,看看风行烈,也忍不住掉下了晶莹的泪珠来。   风行烈情绪平复了点,脸上露出回忆的神情,道:“当时我问师傅,这块刺绣是何家女子所制。师傅罕有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没有答我,但在我离开着房时,却道:‘好花堪折直须折,行烈你要紧记我这句话,机会一错过了便永不回头。’”   谷凝清闭上美目,全身剧震,喃喃道:“若海啊若海:当日只要你说一句话。凝清什么国仇家恨,复国大业,双修大法也可弃之如敝屣,但为何你连那句话也吝啬不说呢?”言罢美目睁开,眼中闪着兴奋的神色,但瞬间又被悲痛替代,如此悲喜交替,最后转身向回墙壁,轻轻道:“倩莲你带风公子走吧!”   谷情莲急道:“夫人:我还有重要话儿想说!”   双修夫人谷凝清柔声道:“走吧!无论什么话,我现在都不想听。”   谷倩莲听出她语气中的坚决,吐了吐小舌头,同风行烈打了个眼色,悄悄退出静室外,顺手掩上了门。   风行烈跟在她背后,问道:“现在是否应立即赶回双修府去。”   谷倩莲摇摇头,转身向着静室道:“夫人,倩莲和行烈候在屋外,到夫人肯听我说话时,再召我们人去吧!”言罢向风行烈扮了个俏皮的鬼脸,伸手指了指插在发髻处的小木槌,表示在这里不用怕再给谷凝清当活靶般来转东西了。   风行烈哑然失笑,又禁不住大皱眉头,也不知要等到何时,才会被“召见”。   念头未已,一粒豆大的雨打着睑上,接着大雨哗啦啦的落下来。
第二章 适逢其会   一艘中型的风帆在黑夜里沿江而下。   坐在船头的是黑榜的无敌高手“覆雨剑”浪翻云和“酒神”左伯颜之女左诗。   左诗喝完手上那杯酒,微笑道:“这酒很适合我,浓而不烈,醇香可口,多喝两杯也不会醉。”   这时风帆刚到九江府,浪翻云看着泊在岸旁渡夜的陈令方那艘官船,淡然一笑道:“可惜要赶路,否则我可向老陈多借两昙酒,让诗儿你喝个痛快。”   左诗低头轻笑道:“哈!老陈!”显是感到浪翻云说得有趣。   眼看风帆转眼要越过渡头,负责操舟的怒蛟帮大头目范豹走了过来道:“浪首座,小人有事请示。”这范豹数日前才奉命到达武昌,乃帮中年肓帮众里的特级好手,有独立应付大事的能力。今次能为浪翻云出力,更是小心翼翼,不敢有失。   浪翻云和声道:“是否因天色转坏,所以你想泊往渡头,待风雨过后,才再起航。”接着望向左诗,想起她可能受不起风浪,点头道:“看来只好如此!”   范豹领命去了。   帆船往下游的渡头泊去。   左诗鼓掌笑道:“上天注定诗儿有酒喝了!”   刚才浪翻云只是顺口说说,想不到左诗却认真起来,看着她小女儿的情态,又首次亲地自称诗儿,对比起她以往楚楚带愁的神情,欲拒无从,长身而起,离船掠往岸旁,大笑道:“以酒赏雨,只是这念头已使人心动,诗儿乖乖待在这里,等待老陈的美酒。”   左诗有点失望叫道:“你不带我去吗?”   浪翻云早消失在岸旁的暗黑里。   双修夫人谷凝清的声音从静室内传出来道:“小精灵你还不带风公子进来?”   谷倩莲大喜,拉着风行烈逃离风雨,进入室内。   谷凝清早转过身来,神色平静,道:“这小精灵自幼给我和小女宠坏了,累公子你受了风雨,真是抱歉!”   风行烈想不到谷凝清变得如此易与,连说没要紧。   谷情莲看着他头发脸上的水珠,噗哧笑了出来。   风行烈愤然往她望去,只见半湿的衣衫紧贴在她身上,将曼妙的曲线显露无遗,颇想多看两眼,但在谷凝清灼灼目光下,惟有装作视若无睹,收回目光,可是谷倩莲动人的线条,已深印在脑海里,心中暗叹一声,自己是否对靳冰云用情未够深,为何和谷倩莲在一起时,对靳冰云那爱恨难分的感情,像淡了许多似的。   谷凝清冷冷道:“小精灵,你若不趁机把话说出来,我会将你再赶出去!”   谷倩莲装出惶恐的姿态,乖乖应是,才低声道:“他快来了!”   谷凝清一震道:“他?”   谷倩莲点头道:“就是他!”   风行烈如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他”究竟是谁?   谷凝清美目灵光闪闪,沉声道:“你不要骗我,他怎敢来?难道不怕我杀了他吗?当年我曾说过,若他回来,我定会杀了他。”   谷倩莲神态回复平时的情灵活泼,嘻嘻一笑道:“不用夫人动手,自有人会杀他。”   谷凝清娇躯轻颤,眼中闪过关切的神色,一呆道:“谁想杀他?谁杀得了他?”   风行烈猛然惊醒,已知道两人说的“他”正是人派联盟的头号种子高手不舍大师,那封由谷倩莲代双修公主交给不舍的信,便称不舍为“宗道父亲大人”,不言可知不舍正是眼前这双修夫人的夫婿,想不到这超尘脱俗的高僧,竟有这么段纠缠不清的情缘冤孽。   这谷凝清显然对不舍亦是爱恨难分,自己既要杀他,但当听到别人要杀他时又担心起来。同时她亦想到不要看谷倩莲诈痴扮呆,其实心思细密之极。单从方夜羽公然使人来犯双修府,便看出其中一着用意就是要引不舍孤身前来,加以接杀。因为这是私人之事,不舍势不能、也不愿意发动八派来助双修府,所以此计确是毒辣周详。   谷倩莲叹了一口气道:“夫人尘心已了,最好听也不要听有关这假和尚的事,也不要理双修府的存亡,以免扰乱了清修之心。”   谷凝清怒哼一声,手一闪,果然抓起那木鱼,眼看要掷向谷倩莲,忽又改变主意,纳入怀内,幽幽一叹道:“小精灵你若不想我知道这事,为何又要来告诉我,你若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这个木鱼便会筹在你额上,坏了你那讨人欢喜的脸蛋儿。”   谷倩莲嘻嘻一笑,竟闪往风行烈身后,娇嗲地道:“夫人你说过不会和万若海的徙儿动手的,你若要伤我,行列自会保护我,你便要和他动手了,所以你是伤不到我的。”   风行烈大惑不解,谷倩莲适才对谷凝清仍是战战兢兢,唯恐开罪了她,乖得不能再乖,为何现在却来个大转变。竟施出拿手绝技,耍弄起谷凝清来。   谷凝清不单没有发怒,还露出见面以来第一丝笑意。摇头叹道:“你这小丫头,一点也没有长进,姿仙难道对你一直也不加管教?”   风行烈至此才恍然大悟,谷倩莲实在厉害至极点,先以厉若海的死讯将谷凝清防守森严的感情堡垒冲破一个缺口,自己也恁地合作,告诉了谷凝清厉若海心中并非全无她的影子,使这风华绝代的女子的心死灰复燃,接着以不舍为引,对那已破关的缺口再加冲击,现在又以自己一向的顽皮捣蛋,勾起谷凝清想起昔日双修府的岁月,步步进迫,确是高明的心理战术。   谷倩莲躲在风行烈背后道:“夫人不要想以温和的态度叫我出来,你的小精灵不会上当的。”   谷凝清有点啼笑皆非,同风行烈道:“你若不好好管束她,将来有得你受。”   风行烈脸皮一红,也不知应怎样答她,忽地背脊痒痒的。原来谷倩莲以手指在他背上写字。他自然全神注意。   谷倩莲写得很慢,先写个“女”字,然后在右旁写个“家”字,合起来就是“嫁”。   风行烈以为她在提示自己应和谷凝清说些什么话,或提及什么事。感到是个“嫁”字后,知道必有下文,为了不想给谷凝清看破,随口道:“夫人为何不在双修府静修,那处风光不是更胜这里吗?”   这时谷倩莲又写了另一字,竟是个“你”字,合起来就是“嫁你”。   风行烈明知谷情莲既胆大包天,又对他情深一片,势想不到她在这种情形下对自己坦白示爱,脑际蓦然一震,迷糊间隐隐听到谷凝清答道:“伤心地怎会留得住伤心人,谷凝清但愿自己从未存在过。”   谷倩莲从风行烈背后窜了出来,俏脸红噗噗的,看也不敢看风行烈,同谷凝清道:“夫人回复正常了!”   谷凝清美目一瞪,手一扬,木鱼化作一道黑影,刹那间来至谷倩莲头顶,“噗!”一声轻响,木鱼撞在谷倩莲仍深插髻内的木槌头上,木鱼和槌头同时撞成碎粉,但剩下的槌却动也没有动。   粉屑洒下。   谷倩莲嘘出一口凉气,两眼翻上去,犹有余悸地看着头上劫后的余景。   谷凝清叹道:“小精灵你若想我回到双修府去,实在提也不须提。我谷凝清有生一日,绝不回到那里去。”   谷情莲大有深意地瞟了风行烈一眼,才向谷凝清道:“这个好商量得紧,倩莲今次来见夫人,并不是想求夫人回府,而是……”再瞟了风行烈一眼,才道:“倩莲只是想夫人阻止小姐重蹈夫人昔日的覆辙。”   风行烈暗叫不好,谷倩莲眼下所说的事,隐隐似与自己有着关连。这俏皮女诡计多端,又懂装神弄鬼,自己真不是她对手。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对方绝不会害他,不过只是这点并不能使他释怀。   谷凝清愕然道:“我怎可教自己的女儿违抗先王的遗命?”   风行烈也是智能灵通的人,想起谷凝清先前提到复国大业。现在又不称先祖而称先王,已约略猜到双修府可能是某国的贵胄遗民,落难至此,甚至以只修大法招婿,也是与复国之事有关。不由更留心细看谷凝清,只见她轮廓清楚分明,鼻梁比之一般中原女子特别高挺,双目澄蓝深邃,早先还以为是她坐修心法的独有现象,现在却想到她可能带着塞外民族的血统。难怪谷情莲如此爽直大胆,原来习染了塞外浪漫多情的风气,在中原人看来已是惊世骇俗了。   谷倩莲转向他盈盈笑道:“风公子请退避一会,倩莲要和夫人说几句私话,待会再详细向公子禀上。”   风行烈哭笑不得,轻叹摇头,同双修夫人谷凝清施礼后,退出室外去。   浪翻云沿岸飞掠,陈令方的官船灯火通明,禁不住奇怪起来,陈令方一家大少平日养尊处扰,当不惯舟舶之苦,但看情形,却没有登岸度宿。况且以陈令方的身份,地方州府官员巴结唯恐不及。怎会不邀请他们回府以盛情款待,其中必有原因,心中一动,登上一所民房瓦顶,遥遥望去。   只见官船岸旁守着百多名官兵,防卫森严。   浪翻云心中暗笑,自己和左诗一句戏言,想不到引来如此局面,唯今之计,只有神不知鬼不觉,摸上船去,偷他两昙好酒。再偷偷退出来,想不到自己昨夜才做完“明贼”,今夜却要做“暗贼”,这样下去,偷鸡摸狗的贼勾当必定愈来愈高明。   打定主意,到附近摘了几枝粗树枝,除去多余枝叶,来到下游远处,大鸟腾空般飞往江里,抛出粗枝,凌空提气,一个翻身,往前飞掠,点在粗枝上,“飕”一声贴着水面前掠,再抛出另一粗枝,借点力度鬼魅般沿着水面来到官船旁江上的暗点处。   辟船旁泊着三艘快艇,都是灯火明亮,布满把守的兵丁,官船上亦隐见守卫的人。   至此浪翻云再无疑问,知道陈令方必是刚接到有人要暗害他的消息,否则没有理由早前还登楼喝酒,现在却作出如此大阵仗的防卫布置。   要知若要暗杀陈令方,最不智莫如在大江上进行,因为这种官船亦是大明的战船,有坚强的攻防能力,一般高手若要驾舟明来,恐怕未上船便被击沉,空有一身武功也无所施其技,所以最佳的时刻,莫如趁船泊岸时进行偷袭。   这时他也不由有点为陈令方担心,因为对方不来则已,若来必会有足够能力破开封锁,进行刺杀。官兵看去虽是人多势众,威风凛凛,但可惜却缺乏高手,应付不了敌人作“点”的强攻。若对方目标只是陈令方一人。他就更危险了。   想到这里,一沉气,没入江水里。   当他再冒起头来时,已潜过了船底,来到船头处。   浪翻云施出天视地听之术,不一会已对船上江上岸旁的形势了然于胸,双掌运劲,吸盘般吸着船身,倏忽间壁虎般由船身的暗影处爬了上去,来到船头边缘处。   天下间的“盗贼”里,除了盗贼之王范良极外,恐怕没有人能以这样高明的身法神不知鬼不觉登上船去,既能避开了灯光的照明,又能藉船身的斜度,避开甲板上的监视。   浪翻云当然不会实然翻上守戒森严的甲板上,将耳朵贴在船身上,凝聚耳力,瞬那间整艘船里里外外的所有声晌,尽收耳底。   换了一般耳目恃灵的高手,纵能听到由船身传来的各种声音,最多也是音质音量轻重不同,但像浪翻云,又或以盗听名震天下的范良极这类级数的高手,耳目之尽到了超凡入圣之境,可以将收进耳内的声音重组,形成一个声音的空间,一个音场,藉之定出声音的关系和位置。   所以一听之下,浪翻云对船上的防守形势,已了然在胸。   两个人的足音由远而近,最后来到头顶处。   浪翻云精气内收,避免对方中有天生特别敏锐触觉者,“感”到他的存在。   头上甲板处传来一阵得意的男人轻笑声,跟着低声道:“陈老鬼的脸子真大,一句话传过去,那小爱官便连家中守茅厕的兵也调来保护他。”   另一人压低声音道:“真不明白上头打的是什么主意,既要老大杀人又要放出风声,让人防备。”   早先那人道:“不要胡思乱想了。只看陈令方尚未被召上京前,我们三人便给巧妙地安排当起陈令力的护院来,便知上头计划周详,每一步必有后面的原因,我们依计行事使成。”接着低笑道:“区区一营官兵,怎能阻我们八友杀几个饭桶护院和孺子妇人。哈!”   接着两人话题一转,纵谈着苏杭一带哪个窑子里的姑娘床上功夫最好,愈说愈是不堪。   这时下面贴在船身的浪翻云已失去了盗酒的“清兴”,暗忖若陈令方被杀,必乃惊动到朱元璋的大事,其中当涉及京师错综复转的权力斗争,掀起轩然大波,甚至有人因而担上责任,设计这阴谋者可谓辣之极。   浪翻云心中叹了一口气,若非陈令方和他有一“酒”之情,这种官场的斗争他绝没有兴趣去管,但现在却不能不理,便当作是用来换酒的报酬好了。   立定主意,先迅速往上一望,记住两人模样后,才往横移去,对于此两人的身份,早已有点眉目。   他在船壁爬行的速度比壁虎还要灵敏快捷,瞬眼间到了船侧靠岸这边。   他不取靠江那边而取靠岸这边,完全是为了捕捉一般人心理上的弱点。   因为靠江那三艘小艇,必会全神留意江上和船侧的一动一静,以防有人由江中攀上船去;反之岸上的守兵,留神的自是防止有人从岸上接近,由是疏忽了船这边的形势,更没有那个全神贯注。   就在浪翻云快要进入灯火集中处,在光亮的外缘处,浪翻云探头往甲板上望去。   只见灯火通明下,船舱人口处站了四名卫兵和三名护院打扮的人物,正在低声交谈。   浪翻云微微一笑。泥鳅般游上甲板,贴着甲板一闪,滑到船侧一堆粗索杂物里,其中一个护院似有所觉,往这边望来时,浪翻云早影踪全渺。   护院不以为意,继续交谈。   浪翻云心中暗懔,知道此人武功相当不错,绝非屈于护院之流。原来一般人的视线虽只能看着一处地方,但眼侧的余光却可使任何在视域内出现的东西也可以感应得到。武人经刻苦缎练后,余光的敏锐比普通人强腾以倍数计,浪翻云窜出的角度,取的是那几个人余光不及之处,岂知这人也能感应得到,由此可推出他的武功深浅。亦因此知道此人当是适才两人所说三个内奸之一,于是更暗中记着他的样貌。   船尾处整齐步声传来,显是巡船的卫兵要往这里来。   对于船舰的结构,浪翻云这自幼在湖里江上长大的人,绝无疑间是个专家,想也不想,贴舱壁游上甲板面二舱楼的最上一层,由其中一个敞开的窗翻了进去。   室内正如他进来前觉察到那样,并没有人,不过看布置和钻进鼻孔那淡淡的幽香,当知这是一个女子的房间,只不知是陈令方的妻妾或是女儿居所?   室内一片黑暗,只从窗外边进了点灯光,不过对浪翻云的锐目当然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在卫兵由窗下船侧甲板巡过的同时,轻盈的足音在房外响起。   浪翻云听出来者只有一人,不慌不忙,遇在门旁。   门开。   一个身段修长美好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关门时,浪种云闪到她身后,当她关好门,再转过来时,浪翻云又已到了她背后。   不要说那女子不懂武功,在这种光线下,纵使是江湖好手,除非达到了黑榜级高手的段数,否则休想能发觉连体温也可以控制自如的浪翻云些微影迹。   女子心不在焉地来到房心处,站在黑暗里,像是满怀心事的样子,不要说是浪翻云,连个普通人站在她背后也不会知道。   浪翻云正想乘机拉门闪出去,女子忽地往后追过来。   浪翻云眉头大皱,随着往后移去,否则保证软玉温香,抱个满怀。   岂知女子直往后追,看来不碰上房壁,也不会停下来。   浪翻云当然不能从她左右侧旁开出去,唯有退至贴墙时,往上升起,用手掌发劲将自己悬空吊在房项,还要伸起双腿,以免对方撞在他的脚上。   女子直退至背贴房壁,才无力地靠在壁上。   浪翻云低头望去,只见此女明艳照人,媚态横生,身裁又惹火之极,看来是陈令方的姬妾,禁不住喑赞陈令方艳福齐天。   女子阖上眼睛,睫毛一阵抖动,两颗亮晶晶的泪珠掉了下来,香肩轻轻抽动,作着无声的饮泣。   浪翻云怜意大生,不过这等官宦家族内的事,谁也管不来,趁着对方阖上眼睛,又迷失在悲哀的情绪里,他无声无息地贴在门旁,留心听了听,才开门关门,到了外面的长廊里,两边壁上挂了几盏风灯,照得走廊明如白昼。   “喀嚓!”   廊道两边十扇门其中之一被撞了开来,眼看有人要走出来,在这样的光线下,连双苍蝇也迷不过别人的眼睛,何况是浪翻云如此轩昂的一条汉子。   浪翻云不慌不忙,留神一听后,抢前两步,推开了右侧那扇门,避了进去。   房内几上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床上垂下的蚊帐里一个小孩拥被酣睡着,脸向着浪翻云这边,五官端正,目秀眉清。   浪翻云心中称奇,这类官宦之后,最是骄生惯养,肯独宿者确是绝无仅有,只从这点可看出这小孩颇为特别。   轻巧的足音在外面晌起,一名女子的声音道:“今次有得那骚狐狸受了,看老爷还要不要再宠她。”   另一女子道:“跌伤了个脚夫有什么大不了,她偏要帮人包扎,肯定正是春心动了,想摸摸其他男人。”   步声远去,按着是门户开关的声音,走廊外沉寂下来。   浪翻云一听已知究竟,刚才暗室垂泪的女子必是最得陈令方宠爱,故招来其他姬妾之忌,什么事也拿来攻击她。心中怜意大生,但却是有心无力,也没有那种闲暇去管别人的家事。   蚊帐内微光一闪。   浪翻云知道是眼睛张开的亮光,暗叫不炒,往前抢去,掀帐而入,大手伸出,恰好将那醒过来张口要叫的小孩那张小嘴巴掩个正着。   孩子挣了一挣,知道敌不过浪翻云的力量,出奇地平静下来,只瞪着一对大眼盯着浪翻云。浪翻云柔声道:“我是你爹的朋友,今次来是帮助你们,你相信我吗?”   孩子呆望着他,也不知信还是不信。   浪翻云眼中射出怜爱的神色,微微笑道:“我放开掩着你小嘴的手,你会叫吗?”   孩子坚决地摇了摇头。   浪翻云赞赏地点头,松开了手。   小孩急速呼吸了几口,轻轻道:“我知叔叔你不是坏人来的。”   这次轮到浪翻云大为奇怪,小孩看来年不过十二三,为何会有如此高明眼力,问道:“你凭什么知道?说来给我听听。”   小孩天真地道:“你掩我的嘴时,用力又轻又柔,就像小菊姐她们和我玩耍时那样,况且你要害我轻而易举,犯不着对我说好话。”   浪翻云大为惊异,正要说话,灵锐的厅觉捕捉到邻房处一个女声道:“老爷!朝霞是什么出身,我们大家心知肚明,你再不严加管束,将来做出什么败坏门风的事,我看你的脸放在哪里!”   陈令方的声音道:“唉:男主外女主内,这家内的一切事都由你作主,你觉得朝霞做错了甚魔事,便和她说个一清二楚,终日来烦我,弄得家无宁日,成何体统。”   陈夫人道:“这水性杨花的女人定是狐狸精托世,每次我责骂完她,我不是无端跌倒,便是有东西掷在我头上,老爷自己去管她吧!”   这次轮到连浪翻云如此才智的人也听不出所以然来,因为怎能想到是范良极从中弄鬼。   陈夫人又再唠唠嗦嗦,数说着朝霞的种种不是之处。   浪翻云拍拍这陈小鲍子的头,对准陈令方的位置,传声过去道:“陈老!我是浪翻云,不要惊惶!”   陈小鲍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呆头鸟般望着浪翻云。   浪翻云知他对自己隔壁传音之术大感惊奇,伸手按着他的心肩,继续传声过邻房道:“我现在于贵公子房内,你借个借口过来,不要惊动任何人。”言罢向陈小鲍子微笑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陈小鲍子爽快答道:“我叫陈念尧,今年十一岁。”接着瞪着他一瞬不瞬道:“为什么隔着墙壁不住张嘴说话,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浪翻云想要解释,陈令方已推门而入。   浪翻云从床缘站起身来,道:“客气话不说了,我原意本想来借几喝你的美酒,却撞破了一个针对你的阴谋。”   陈念尧从床上跳了起来,投入他老爹的怀里。   陈令方摩挲着儿子的头,眼中闪过惊异之色,道:“陈某昨天离别浪兄后,接到京城来的消息,知道觊觎我入都之位的敌对势力,准备不惜一切,务要阻我上京,已派人南来,不过陈某既知他们有此阴谋,自不会教他们轻易得逞。”   浪翻云摇头叹道:“陈兄中计了,虚者实之,实者虚之,假设我没有看错,这是一个嫁祸之计,针对的正是表面上最不想你任职此位的一方。”   陈令方一呆道:“在皇上跟前为我争取到这举足轻重职位的乃当今红人大统领楞严,他和我利益一致,没理由……”   浪翻云沉声道:“陈兄听过以小鱼钓大鱼的手法吗?”   陈令方一愕,待要回答,岸上忽传来喧叫的声音。   浪翻云一闪来到窗前,往外望去。只见近岸处两所民房熊熊烧了起来,迅速蔓延,只看火势既狂猛又突如其来,便知这火起得有问题。   陈令方抱起儿子,来到窗前,不过既有浪翻云在身旁,除非来者是庞斑,否则连半分担心也是多余的。   守在岸旁的官兵虽有重任在身,但却不能见死不救,分了一半人前往救火,其他人全亮出了兵器,守得码头近着官船一带水不通。   “砰!”   门推了开来,守在睛门外惹起浪翻云怀疑那护院杨武探头进来道:“老爷立即和公子到下层舱房去,集中在一处让我们全力保证。”   陈令方道:“夫人小姐她们呢?”   杨武答道:“小人正护着她们下去,老爷请!”   陈令方正奇怪为何他像看不到浪翻云存在般,扭头往浪翻云看去,后者影踪全无,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杨武连声催促,陈令方犹豫间,浪翻云的声音在他耳旁晌起道:“陈老放心随他去,记得提醒念尧莫要向任何人提及我。”   当陈令方踏出门外时。浪翻云的声音再次晌起道:“进来叫你的这个护院是内奸,不过船未离岸,他们是不会动手的。”   陈令方的心忐忑跳了起来,随着杨武混在惊惶失措的家人里,同通往下层的楼梯走去。   两名忠心的家丁迎了过来,抱去陈念尧。   陈夫人在两名婢女扶持下,抖颤颤地从房内走出来,她年纪比陈令方少了十多岁,算得上眉清目秀,一见陈令方,水滚滚流下,呜咽道:“老爷:最紧要使人护着念尧。”   跟随了陈令方十多年的护院班头谢式也知事态严重,走在陈令方旁道:“夫人放心,除非他们要了小人的命,否则休想碰少爷一条头发。”   杨武转过显来,看了谢式一眼,闪过嘲弄的神色,口中却道:“夫人放心,有小人们在,保让贼子无所施其技。”   陈令方被浪翻云点醒后,杨武的神态自是逃不过他的眼睛。   杨武岂眼蓦地一亮,往陈令方身后望去,原来朝霞到了他背后,轻轻道:“老爷!小心走路!”   在惊叫呼喊里,陈令方和各人你挤我推逃难地来到下层最宽敞的正舱,也是官船上迎客的重地。   四方放满几椅,壁上挂有字书,中间还铺了张波斯大红地毡,布置得古色古香,富丽堂皇,现在却成了陈家上下五十多人的避难所。   自然而然地,所有人都挤到离门最远那半边枪内,情况既混乱又狼狈,一些胆小的妾婢更慌张得哭了起来。   陈令方当然是最镀定的一个人,指使婢仆扶着陈夫人、儿子和包括朝霞在内的二妾坐在靠墙的椅里:向护院班头谢式道:“你和白开、析正、黄思雄、曹峰、史理五人守在舱里,其余三人给我守在门外。”   除谢式外,他提及的四人都是跟他多年的护院武师,其忠诚无可怀疑,此亦可见陈令方处事的老到。   杨武愕了一愕道:“老爷?”   谢式一向不欢喜这新来的杨武,喝道:“老爷吩咐,还不照办!”   杨武眼中的光一闪而逝,强忍着不发作出来,向其他两个同党打个招呼,悻悻然走出舱厅。   谢式随着走了过去,关上了门,待要加上铁横闩,陈令方道:“不用了!”谢式想想也是多此一举,若真有高手到来,这门确是不堪一击,心中也不由佩服陈令方在这等情况下仍如此冷静,怎知陈令方是有恃无恐。   陈令方环顾家中上下各人,忽地豪气大发,来到众人的最前方,大叫道:“拿椅来!”   众人齐齐一呆,反静了下来。   谢式劝道:“老爷!”   陈令方虽因环境关系,未能习武,只能修文,但深心中却非常晌往武林人物刀头舐血的生涯,故最爱结交英雄好汉,暗忖今次有浪翻云在背后撑腰,豪一凡,也是人生快事,不悦道:“老夫自有主张,椅来。”   护院们无奈下,抬出一张太师椅,依陈令方指引,放在众人之前。   陈令方气概昂然坐了上去。   坐在陈夫人旁的陈念尧一声欢啸,跳了起来,硬要挤往最前方去,丝毫不理陈夫人的喝止。陈令方道:“让他来吧!”陈念尧挤过婢女家丁,坐到陈令方膝上,道:“念尧也要和阿爹在前面对付敌人。”   陈令方哑然失笑,想起浪翻云早先的话,大声道:“各人站稳,待会船离岸时,可能会有碰撞发生。”   众人更是摸不着头脑,船怎会无端离岸?除非被贼人上了船,可是现在船外仍是非常平静,除了岸上火场传来的呼喊哭叫声外,一切如常。   念头还盘绕在众人脑际时,蓦地船身连续两下剧震,左摇右摆起来。   站着的人有一半倒在舱板上,滚作东一堆、西一堆,一时哭喊震耳。   各护院也慌了手脚。谢式色变道:“船在动!”便要扑出门外一看究竟。   陈令方搂着儿子,安坐椅内,喝道:“不要出去,留在这里!”   这时凡是尚未吓得麻木的人,也知官船正往下游放去,知道贼人到了船上来,原本哭着的哭得更厉害。其他的都脸无人色。   陈令方喝道:“都给我闭嘴|可以爬起来的就爬起来,爬不起来的让人扶起来!”   在陈令方的“指挥若定”里,众人在他身后挤作一大团,像群无助的待宰羔羊。   五名护院脸色煞白,亮出兵器,一排散开守在最前方。   兵刃交击声蓦地在舱外晌起,按着“噗通噗通”约有人被赶入水里的声音不绝于耳。   厅内惊喊声再次不受控制地晌起来。   陈令方正要喝止,忽然厅内静得落针可闻,连五个如临大敌的护院也奇怪地回过头来。   他悄全身一震,脸上现出垓然欲地的神色,看往陈令方身后。   陈念尧比陈令方快了一点,看往椅后,大喜道:“叔叔又来了!”   陈令方及时喝止要扰过来护惊的几名护院,大笑道:“老夫还担心老兄不知到了哪里去?”他在官场打滚多年,人老成精,到这刻仍小心地不提浪翻云的姓名。   凭椅立在他背后的浪翻云仲手拍拍陈念尧的心头,微笑道:“累陈兄挂心了,我趁船往下行之便,乘机通知吾友,着他们跟来历练历练。”哈哈一笑,又道:“陈兄好豪气!”   陈令方开怀笑道:“老夫的豪气实拜仁兄所赐,人来!拿我的仙香飘香来!此情此景,怎可无酒奉客?”   众人愕然以对,只觉陈令方今晚莫测高深,忽然又冒出了浪翻云这样一个神秘人物来,要知舱厅所有门窗都被紧聚关上,但适才眼前一花,这高峻如山的大汉便立在陈令方椅后,教人难以置信这是真实里所发生的事。   朝霞的声音在陈令方旁晌起道:“老爷,酒来了。”   浪翻云深望了这动人的美女一眼,想起她暗室垂泪的凄酸苦恼,一阵感触。伸手接过朝霞托着的酒昙,道了声谢谢。   舱外忽地沉寂下来。   陈令方一呆道:“全给他们解决了?”   浪翻云淡淡道:“他们没有杀害守舶的官兵,只是将兵哥们赶往水里,否则我也不会容他们滥杀。”接着笑道:“待会敌人进来时,陈兄将就点看看怎样教训他们吧!”   在身旁的朝窗和厅内众人目瞪口呆下,他挨着椅背后坐落地上,捏碎坛塞,“骨嘟骨嘟”连喝了几大口。   陈令方吩咐五名护院追到两旁,与他平排,免得阻碍视线,顾盼自豪道:“待会贼子破门而入,你们勿要大惊小叫,坏我家威。”   话犹未已,“轰隆隆”一声惊雷,在船旁晌起,众人猝不及防,有一半人叫了起来。   姗姗来迟的豪雨终“哗啦啦”下来,人船摇摆得更厉害,倍添惊险情浪翻云挨着椅脚背坐在地上,懒洋洋地道:“这是雷响,不是破门声,所以不算数。”   朝霞噗哧笑了出来,旋见众人均呆若木鸡般等待着末日来临似的样子,哪有半点嘻笑的心情,慌忙掩口。   “砰!”   门给撞了开来。   这次真的没有人失惊喊叫,并非因胆子大了,而是吓得不敢叫出来。   杨武跌跌撞撞进来道:“老爷!不好!”   陈令方大喝道:“不要过来!”   杨武愕然立定,这才发觉平日懦弱文雅的陈令方从容淡定地坐在众人之前,抱着儿子,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杨武眼光掠过谢式等五名机院,见到没有多了个人出来,心中略定。   陈令方平静地道:“唤你的同党进来吧!也好让我一并解决。”   一声长笑由门外传来,一名瘦骨邻峋的中年男子,摇着一把精铜打制的大铁扇,故作悠闲地步送来,啐啐嘲弄杨武道:“老四你恁地大意。竟给陈老看破了身份。”接着先斜眼上下扫射盈立一旁的朝霞,才向陈令方一揖到地,以沙哑的嗓子道:“山野小民,拜见陈老,听说陈老有一美妾,不知陈老归山后,可否借来陪我们兄弟各人同床数晚?”   众赞院纷纷喝骂。   陈令方一边喝止着谢式等人,耳中一边收听浪翻云的指示,仰天一笑道:“老夫还以为来的是什么人,原来是苏杭八鬼,想不到你们如此不长进,竟当起楞严的走狗来。”   这次轮到那老大愕然色变。   他们今次被拣选来负责这项任务,主因是他们一向只在苏杭活动,兼且行踪诡秘,所以不怕被人误穿身份,岂知一上来就给人叫出名号,又点出背后的主使者,那震惊确是说也不需说了。见到他的神情,陈令方心中有戏,不过现在实无暇给他想这烦事。   谢式等五人也跟着色变,他们终是江湖中人,自然知道这苏杭八鬼手段的狠辣和武功的厉害。   陈念尧天真地向陈令方问道:“爹!他们明明是人,为何会被叫为鬼?”   杨武咬牙切齿道:“小表!待会我要让你知道滋味!”   一名铁塔般的粗黑汉子走了进来,奇道:“老大老四你两人为何还不动手?上面不是吩咐过速战速决吗?”   人影一闪,另一矮子抢了进来。一声不晌,手中长刀化作长虹,望着陈令方劈去。   谢式等骇然大惊,正要拼死护主,其中传来浪翻云的冷喝道:“退下!”   五人一呆间,令人难以相信的事发生了。   “当!”   长虹变回只剩下半截的长刀,凝定在陈家父子头上尺许处。   “砰!”   坐在陈令方膝上的陈念尧手肘一热,身不由主地小拳击出,正中矮子的胸膛上。   矮子整个人往后跌逼,“蓬!”一声倒翻红地毡上。胸部仍起伏有致,竟是给制着了穴道。   其他三名的人看得眼也呆了,难道小孩竟是个高手,能发出真气击进老八矮怪的绝脉里,制住他的穴道,只是这点,三凶便要自愧不如。   陈念尧欢叫道:“我打倒了他!”   陈令方豪情大发道:“儿啊!你已得老夫二成真传,要打倒这矮鬼自是不费吹灰之力。”   陈家上下都傻了起来,还隐知道是浪翻云从中弄鬼,心神笃定了点下来。   三鬼六目凶光闪烁不定,既惊且疑。   老大向身旁两人打个眼色,杨武和那个黑汉暴喝一声,一棍一斧,分左右两侧向陈令方攻去,老大折扇一摇,使了下独门手法,一支扇骨离扇疾射而出,直取陈念尧的心胸膛。   众人惊呼起来,怕浪翻云一人之力,挡不住对方三方面来的攻势。   陈家父子眼前满是棍光斧影,寒气迫脸而来,看也看不清楚间,陈令方忽地发觉手上多了个酒昙,两道酒箭,由窄少的罐口激射而出,闪电间射在杨武和那个黑汉的脸上,同一时间陈念尧手肘再热,小手扬起,那枝铁扇骨像给他小手带起的无形劲撞个正着,改往开花插去。   杨武和粗黑汉惨哼也来不及,往后飞跌,仰身倒在矮子之旁,也似矮子般被制着了穴道,三个人平排躺在地毡上,尽避奋意移放也没有那般整齐一致。   八鬼的老大终于色变,喝道:“谁在弄鬼?”   他终于看到疑点。   陈令方拍掌笑道:“说得好!你既是鬼,作弄你就是弄鬼了!”   老大一生人从未试过陷身如此进退维谷的境地,自己三位拜弟都给放倒地上,势不能逃之天天,把心一横,一声尖啸,意欲召来在外控制着官船的其他四鬼。   外面全无应有的回厅。   浪翻云伸了个懒腰,见到站在一旁的朝霞低下头来。好奇地打量自己,遂对她微微一笑,后者惊得忙移开目光后,才长身而起,向着那老大道:“不用大呼小叫了,你的兄弟自身难保,怎有闲暇来理你。”   刚才他以独门手法,通知在他船上的左诗和怒蛟帮众。这次跟范豹来的十二名怒蛟帮人,都是这一带的最佳好手,要对付几名这等二、三流的脚式,自是绰绰余裕。   老大知势头不对,一声狂喝,折扇一扬,还扇骨化作十多道黑影,以漫天风雨的手法往众人去。   浪翻云冷笑一声,闪了一闪,来到老大和众人间,两手穿花蝴蝶般在空中穿插。身体疾若鬼魅般左右摇摆,十多支扇骨全到了他手里。   这时老大已逃到了门前,眼看给他逃出门外。   浪翻云冷笑道:“还你肩骨!”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十多支扇骨以比掷出时快上十多倍的速度,回敬对方。   老大全身一震,不能置信地看着插在他身上各处穴道的十多支扇骨,仰天跌倒,一半身子到了门外,情景怪异莫名。   浪翻云回头向陈令方道:“若我们还不快些喝酒,有人会等得不耐烦了。”
第三章 禽兽不如   “叮!”   酒杯交撞的声音在舱内响起。   韩柏和兰致远分别喝了杯中的美酒。   韩柏还是第一次喝酒,才入喉已受不住,强忍着不把酒喷出来,却呛得连水也流了出来。   陪坐一旁的范良极大笑道:“专使呵!来中原前下属早告诉了你天国的酒北我们朝鲜的参酒辛辣得多,现在你相信了!”   兰致远一脸惶恐道:“朴专使没事吧!人来!取茶给专使解酒。”   同座的方园和守备马离也关切地道:“专使大人喝杯热茶暖暖喉,没事了。”   坐在韩柏身旁的柔柔关切地道:“专使你没事吧!”   韩柏挥手掉头,咳着道:“不用茶了:好酒,中原的酒都是好酒我们高句丽的……的什么……”   范良极笑道:“专使!是参酒。”接着向兰致远等三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表示韩柏的记忆还未复原。   兰致远三人谅解地点头。   韩柏才咳定,范良极又为韩柏斟满另一杯酒,眯着眼奸笑道:“大人你在国内以善饮之誉名震四方,否则大王也不会拣了你来天国和众大官贵人交朋友,快喝了这杯。显显你喝酒的本事。”   兰致远刚受了韩柏的一株“万年参王”,对韩柏自是感激有加,闻言颇有点不忍,另一方面又奇怪范良极胆敢如此不体恤自己的顶头上司,或者朝鲜的上司属下关系就是如此也说不定,道:“朴专使先喝杯茶好吗?”   韩柏心中差点想捏断范良极的老喉,但脸上不得不堆满笑容,装出豪气干云,毫不在乎的模样,不过却只能发出干哑的“豪笑”,道:“哪用喝茶,我韩……韩……朴文……文正在敝国以酒称雄,刚才只是不惯这酒的特性,才会阴沟翻船,看我的!”举杯一饮而尽,果有酒将之风。   范良极知道他是以内劲贯在咽喉处,硬将一杯酒“倒”进肚内,诘笑道:“大人!这酒比之我们的参酒味道如何?”   韩柏正强忍着酒入腹中的滋味,闻言一愕道:“滋味深刻之极!深刻之极!”   范良极知他当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故意作弄他向兰致远道:“府台大人,我们大人最爱喝酒,你最紧要关照沿途的朋友,备酒招呼我们大人。”   兰致远连忙应道:“这个当然:这个当然!”接着叹道:“可惜以前誉满京城的‘酒神’左伯颜不知所踪,否则求得他一坛半坛酒来,包保朴大人和侍卫长大快朵颐!”   方围提醒道:“惜花老的官船上亦有他请来庐出名匠酿制的‘仙香飘’……”   兰致远击桌道:“下官差点忘记了,待会到了九江。专使大人转乘的官船便有好酒享受。”   韩柏和范良极同时一呆道:“官船!”   兰致远应道:“下官忘了告诉两位,武昌最大最安全的一艘官船恰巧给敝府一位赶着赴任的朝老乘了上京,所以找已以快马传书,将官船留在九江,兼且下官不能擅自离府,所以将大人和侍卫长送到九江,转乘官船后便要回去,沿途自有方参事为各位打点,马守备则负起护驾之责。”   马雄摸了摸怀里在进此厅前范良极送给他的重礼,恭敬地道:“若专使大人和侍卫长乘的不是我们最舒服最大的倌船,皇上不高兴起来,我们便糟糕透了。”   方园也唯恐这两位豪爽的“朋友”不高与和别人共乘一船,谀笑道:“惜花老最爱交朋友,有他沿途招呼三位,兰大人才可放心下来。”   范良极心中一动问道:“这惜花老姓甚名谁?”   兰致远担心地道:“我们都惯称他作惜花老,他姓陈名令方,今次上京,是要担任新设六都的一个要职,有他在皇上脸前说几句好话,一切事也好办多了。”他作官这么久,自是懂得点醒范韩两人其中利害关系。   范良极眼中爆起亮光,呵呵笑道:“没有比这更美妙的安排了。”   得意忘形下大力一拍韩柏的肩头,兜了他一眼怪笑道:“我们大人也是惜花之士,就让他两人比比看谁最懂惜花之道。”   兰致远等放下心来,用眼看看艳丽夺目的柔柔,又看看韩柏这个“西贝”专使,一齐以男人们会于心的笑声陪着起哄,若非柔柔也在座里,他们会笑得更是不堪。   韩柏忍着肩膊处的阵阵痛楚。一显心忐忑跳个不停。范良极若要硬迫他公然去勾引别人的爱妾,自己应怎样应付才好?   大雨下,雷声隆隆,一道接一道的电光,在林外闪烁着。   易燕媚挨着一株大树,任由雨水从浓密的枝叶间下来,滴在她的秀发和身上。   天地虽大,她却不知应到哪里去。   凭着和乾罗相处多年的经验,她隐隐猜到乾罗会避到翻阳湖附近来,却不能肯定是哪个市?哪个镇?又或哪个村?   沿途她不住留下山城的暗记,但这可把乾罗引出来哩?她一点把握也没有。她甚至不知为何要这样做?以乾罗一向的冷漠无情,心毒手辣,这样做是否灯蛾扑火的自杀行为?但那晚为何乾罗被暗算后仍放过她呢?就是这点渺茫的希望,支持着她作着这蠢事。   “隆!”   一个激雷的在林顶爆开,易燕媚心累神疲,无助地滑坐树根上,背倚大树,胸脯不住起伏,受着各种思绪的冲击。   自成为乾罗山城三大高手以来,在江湖上她“掌上舞”易燕媚真是横行无忌,但现在这一刻,她只感到自己是条可怜虫。   远方民居透出的灯火,标志着一个完全与她不同的世界,那另一种生活的方式,比对江湖上的斗争仇杀,使她升起一来自深心的厌倦。   “嚓嚓嚓!”   由远而近的足音使她蓦地从愁思中清醒过来。   风雨里,一高一矮,两个头顶竹笠,身穿衣的人由远而近,来到林边外的空地,才停了下来,只看他们稳定有力的步伐,便知是江湖中人。   身形较矮的那个低头细看身旁一块坚在地上的方石,道:“爹!这是熊家界了,就是这地方。”娇声滴滴,原来是个女子。   易燕媚的江湖经验告诉她这封父女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诡秘味道,心中一动,躲入了一丛浓密的乱叶里,在雷雨的掩护下,加上娇小的易燕媚一向以轻功见长,纵使对方武功比她高明数倍,也难以发觉她这小心的动作。   那被称为爹的人沉声道:“你待在这里!”身子一闪,穿入林内去,来回搜查起来。   易燕媚看着对方在身前身后掠过,心下骇然,这人也算小心谨慎了。   那高挺的男人到四周搜看一番后,才回到那女子身旁道:“刚才爹有被人窥视着的感觉,原来只是疑心生暗鬼。”   躲在暗处的易燕媚哧然一震,林外这男人无疑是个一流高手,只有这级数的人,可对别人的窥视生出感应,究竟对方是谁?   那女儿叹了一口气道:“自大哥传来鹰刀的消息后,我们马家像变了另一个世界,每一步也要算过度过,终日提心吊胆,这是否值得呢?大哥他……”   父亲肯定地道:“凡成大功业者,谁不历尽灾劫,作出种种牺牲,若能悉破鹰刀的秘密,尽得传鹰的薪传,那时天下何人不景仰我马家,就算我们想坐上朱元璋那奸贼的皇座,也非绝无可能,当我们成功后,就知现在的一切牺牲和苦难都是值得的。”   林内的易燕媚心中一震,知道了林外的父女是谁,就是鼎鼎大名的马家堡主马任名和他的爱女马心莹。   马心莹答道:“爹教训得是,与其平凡渡过一生,不若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也对得住上天赐予我们的生命,只是大哥他……”   马任名兴奋起来,道:“声儿见有杨奉照顾,他们又无凭实据,能拿声儿怎么样。有件事阿爹从未向你们提及,就是曾有个高明的相士说我手掌都生有龙纹,乃天子九五之首之象,现在鹰刀鬼推神使落到阿爹手里,你说是否注定我要做皇帝,天下还不是属于我马家吗?看,有人来了。”   这时连林内的易燕媚也听到有人迅速接近的风声。   马任名道:“是否杨奉兄来了?”   杨奉的笑声传来道:“马兄久候了!”人影一闪,全身湿透的杨奉立在马家父女之旁,那对著名赤脚踏在雨水里。   马任名道:“小弟也是刚来!”   易燕媚不敢往外看去,怕再引起马任名的警觉。   “锵!”   马任名和马心莹的怒叫同时传来。   杨奉大笑道:“马兄功力更胜从前,还未教杨某诚服,但马兄对我的防范,却真教杨某大出意外!”   马任名怒道:“我们一场兄弟,为何你一到便对我偷袭?”   杨奉冷笑道:“还说一场兄弟。得到了鹰刀也不知会杨某一声,这算哪门子的兄弟,枉我还为你的宝贝儿子出力。”   马心莹颤声道:“你怎知……”   马任名喝止道:“心莹!”   杨奉嘿嘿笑道:“说不说出来也没关紧要了,现在江湖上谁不知鹰刀到了你们父女手里,你的宝贝儿子也给北藏第一高手红日法王掳走,天下虽大,看来亦无你马任名藏身之所了。”   “锵锵!”   林外再传来数十下兵器交击之声,按着是马心莹的惊叱和马任名的喘息声,看来两父女加起来也非杨奉对手。   杨奉哈哈大笑道:“马兄你缩在马家堡大久了,就算朝夕苦练,也胜不过杨某这以海角天涯为家,以遍访天下高手为练武之途的流浪汉,当年你的武功便逊我一筹,今天相差更远了。”   马任名恨声道:“我看错了你,一听到鹰刀便想据为己有,什么朋友之义也不顾了。”   杨奉冷笑道:“为了这天下人梦寐以求的宝物,不要说朋友之义,就算夫妻之爱,父子之情,在你马任名又算得是甚庞?只要我将你二人杀了,我择荒地埋了,武林还以为你们躲了起来,那时我杨奉便可安然找出鹰刀的秘密。哈……”   “锵锵锵锵!”   兵刃交击声不住在林外响起。   马任名大叫道:“莹儿!走!”   马心莹悲叫道:“爹!”   马任名怒喝道:“还不走!想死在一块吗?”   林内的易燕媚心中骇然,这杨奉的武功竟如此高强,连鼎鼎大名的马家堡主和女儿联手,也及不上他,不由往外望去。   马心莹的竹笠掉了下来,慌惶往密林掠去,马任名则仗剑拼死挡着杨奉凌厉的攻势。   易燕媚暗忖这马任名总算是个好父亲,危急关头下,宁愿机牲自己也要救女儿一命,刚想到这里,马任名大喝道:“莹儿快走,死也不要让恶贼得到你身上的宝刀。”   刚扑进林内的马心莹全身剧震,骇得一口真气提不起来,仆倒地上。   易燕媚一愕下已知其故。   杨奉果然大喝一声,一连几拐迫开了马任名,往林内扑来。   杨奉跃进林内,外边的马任名向着相反的方向逃去,刹那间消失在雨里。   头发散乱,形若厉鬼的马心莹刚从泥地爬起来,杨奉从后掠至,一拐往马心莹击去。   马心莹像失去了魂魄般,挡也不挡,只是拼命往前奔去。   “蓬!”   马心莹应拐飞跌,仆在一堆树丛里。   杨奉奔了过去,一点也不理男女之嫌,脱掉她的衣,仔细搜查起来,不一会全身一震,道:“不好!中了这奸贼之计!”飞掠出林,往马任名逃走的方向追去。   易燕媚这时才松了一口气,来到马心莹伏身处。   马心莹被杨奉搜身时翻转了过来,眼耳口鼻全渗出鲜血,两眼无力地睁开,气若游丝。   易燕媚知道大罗金仙也救不了她的命,蹲在她旁,低声道:“马小姐,你有什么话想说?”泪水不住落在马心莹没有了半点血色的脸上,鲜血混在雨水里,化了开来,嘴轻颤。   易燕媚将耳朵凑过去,听得马心莹微弱的声音道:“爹!你好狠心!”   易燕媚心中凄然,用指尖揩去马心莹眼角的泪珠,叹道:“马小姐安息吧!这世上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了。”
第四章 坦言示爱   谷倩莲由静室步出风雨里的庭院空地上低垂着头由风行烈身旁行过,像看不到风行烈那样子。   风行烈看她失魂落魄的神情,生出怜意,追在她背后,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有陪着她淋雨。   谷倩莲停了下来,幽幽叹了一口气;风行烈只有也停在她身后。   谷倩莲轻轻道:“行烈!我的心很乱。”   风行烈道:“你使了这么多手段,也达不到目的吗?”   谷倩莲摇头道:“不!夫人答应了。”   风行烈很想问她谷凝清究竟答厅了什么事,不过他为人心高傲,纵然冲动,也强忍不问,留待谷倩莲自发地告诉他。只是奇道:“目的已达到,那你为何还要心茫意乱呢?”   谷倩莲背着他垂头道:“行烈!若你有了个各方面都比倩莲更胜的红颜知己,是否以后不会理我了。”   风行烈为之愕然,不知应怎样回答她,亦知无论如何回答也有点不妥。   谷情莲叹道:“谷倩莲呵!人人都说你最懂得为自己打算,但你是否只是个看来听明的大笨蛋,只得只懂作自缚呢?”   雨水打在两人头上身上,浑身全湿透了,衣衫也在滴着雨水。   谷倩莲凄然一笑道:“知道吗!自第一次在刁小贼那间客栈遇到你,那时我还不知你是谁,心中便时常想着你,想着你那满蕴着伤心往事的眼神,和纵使在落泊时仍没有离开你的傲气。你知道吗?你是否对倩莲内心的感受一无所觉呢?”   风行烈给勾起了往事,叹了一口气,反觉得冰凉的雨水打在身上,有种折磨自己的快感。   他想起当日离开那山中灵寺,玄静尼看他时那令人心颤的眼神,那天大两也是淅淅地下着。只是少了眼前的电光和雷响,是白昼而非黑夜。   也想起了靳冰云。   他应该怎样做呢?   他很想再见冰云,但也最怕见到她;他很想和谷情莲在一起,但又很想拒绝这垂手可得的瑰宝。   谷倩莲的声音继续传入他耳内道:“行烈!告诉谷倩莲吧!你知否她除了你外,不会再看上第二个男人?”   风行烈伸出双手,搭在谷倩莲香肩上,缓缓将她扳转过来。   谷情莲仰起俏脸,眼内一片凄苦和无奈。   真难为她有这么多解不开的心事。   风行烈以前所未有的温柔轻轻道:“我一直不相信你会真的喜欢我,直至你拼死带着我逃出卜敌的魔爪时,我才体会到你的心意,可是你知道我的过去吗?”   谷倩莲茫然摇头,又点了点头,垂头道:“我不想知道,你也不用告诉我,只要由这刻开始,我们快快乐乐在一起,便足够了。以前的事我不管,以后的事我也不管。噢!行烈。”小鸟依人般投进他宽敞的怀抱里。   风行烈心中感动,拥着她火热的身体,湿透的衣服使他们全无隔阂地贴在一起,使他有钟和这美女血肉相联的感觉。   他像得回一些失去了的东西。又像依然是一无所有,那种痛苦、矛盾和痛恨自己的感觉,使他差点仰天悲啸起来。   谷倩莲将螓首埋在他宽肩里,喃喃道:“回双修府吧!我真的没有骗你,现在倩莲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回到双修府去。”   雷暴终于缓缓收止,老天的狂怒化作无限柔情,下飘飞的雨丝。   陈令方以老练的手法,应付了那些前来致候的地方官员后,回到泊在原处的官船,和浪翻云左诗关上舱门在正舱内对酌。   这时离天亮还有少许时间。   正舱内静悄悄的,分外有种孤寂寥落的感觉。   左诗担心了整夜,兼之舟车劳倾,喝了两杯酒后,不胜酒力,挨着椅背睡了过去。   这时朝霞推门进来,捧来另一昙仙香飘,嫣羞垂着头,盈盈步至桌前,轻轻道:“老爷,要不要朝霞在旁侍候?”   陈令方有点不耐烦地道:“我们有要事商谈,放下酒坛去休息吧!记得关上门!”   浪翻云皱起眉头,微笑道:“且慢!少夫人请为我和陈兄斟满酒杯!”   朝霞呆了一呆。   陈令方有点尴尬地道:“斟酒吧!”   朝霞战战兢兢,欲捏开坛塞,忙乱下却怎也办不到。   浪翻云温和一笑,伸手过去,为她把捧在胸前的酒坛拔去木塞。   朝霞连耳根也羞红了,颤着身为两人斟酒后,放下酒坛,接回塞子,才出门去了。   陈方令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门外。叹道:“浪兄或会怪我对这小妾并不太好,唉!我当初为她续身纳而为妾,真是对她欢喜得直似发狂,但不足十月,我便掉官归家,这三年来,其他妻妾对她又因妒成恨,弄得耳无宁日,这是否贪花好色之错呢?”   浪翻云不想再听这种家庭纠纷,改变话题道:“陈老今后有何打算?”   陈令方茫然的眼睛闪过愧色,摇头喟然道:“老夫求官的心太热切了,有时甚至会不择手段,今晚的事就像当头棒喝,唤醒我长作的官梦,现在只想找个借口,推掉钦命,回乡过些安乐日子,以后长醉温柔之乡,快快乐乐渡过余生算了。”   浪翻云见他意气消沉,淡淡道:“陈老打的是如意算盘,但求官离难,辞官也非容易,兼且舱底的囚室里还有八名恶贼,事情仍是没完没了。”   陈令方道:“老夫为官多年,朝庭内很多人还是我的门生,手段也有上一点,这八人绝对留他们不得,杀了他们后。我会放出声气,说他们为我暗中请来的高手所杀,以后只字不提此事,楞严怕也会放我一马吧!”   浪翻云道:“你终于肯定背后的指使者是楞严。”   陈令方沉声道:“化名杨政这三名新护院,是西宁的沙千里特别推介给老夫的,所以老夫全无戒心……”   浪翻云一愕道:“这样看来,以胡惟庸楞严等为首的一党,已与西宁领导的系统联成一气,携手打击鬼王虚若无等开国功臣……说不定……说不定背后的真正主使者是朱元璋,那事情便更难弄了。”   陈令方色变道:“若老夫遭人暗杀,皇上便可命楞严捏造假证据,然后向鬼王手下的人大开杀戒,削弱鬼王的力量,甚至去正面对付鬼王,这招确是狠毒之极。”   浪翻云默思半晌,沉声道:“我对朱元璋一向无甚好感,不过看在他治国还不错的份上……”   陈令方哂道:“久乱求治,自古已然。况且大劫后人口剧减,土地对民生需求自是应付裕余,这事大家心里有数,只是不敢说出来罢了!”   浪翻云点头表示同意,道:“一动不如一静,这天子之位,还是不要动他才是上算。”接着动容道:“恕我直言,陈老现在正陷于进进两难的绝地,若以一般手法处理,实有死无生,陈老可敢放胆一搏,或能置诸死地而后生。”   陈令方精神一振道:“谨洗耳恭听!”   浪翻云道:“首先陈兄以夫人公子等受了惊哧为借口,将她们送往安全地点,这事可包在我身上。”   陈令方最关心的乃独子念尧,闻言喜道:“有浪兄此语,我可放心了!”旋又皱眉道:“但若老夫一个家人也不带上京,岂不给敌人以借口,说我心怀叵测吗?”   浪翻云道:“你可带一二爱妾上京,再由我的人假扮你的护院家丁,便可应付过去,凭我浪翻云的覆雨剑。要护送几个人逃走。那会是什么问题?”   陈令方放下最难放下的心头大石,但又想起另一些问题,道:“上京后我们又可出什么事来?”   浪翻云微微一笑道:“我还未了解京师的微妙形势,不过以现在各据山头的局面来说,其中必有弱点可以利用,若能扳倒胡惟庸和楞严,此消彼长,朱元璋权宠的力量将会大大削弱,说不定陈兄还会官运亨通,为天下百姓干点好事出来。”   陈令方拍桌道:“置诸死地而后生,就让我和浪兄干一番大事出来,可是浪兄的身份……”   浪翻云笑道:“我会收起我的覆雨剑,扮作你的清客谋臣,江湖上见过我的人并不多,更莫论躲在京师作威作福的人,若我刻意潜藏。谁可识破我的身份,又有谁想得到我竟会和陈公混在一块儿?”   陈令方道:“但八鬼失手遭擒,任谁也知道老夫身旁有高手在暗护……”   浪翻云笑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陈老放胆传出消息,说八鬼被你请来的高手所擒,现正押往京师途中。最好楞严使人来救人或杀人灭口,这个游戏更有趣了。”   陈令方皱眉道:“但那高手应是谁人?”   浪翻云故作不解道:“你刚才不是见到他吗?就是我帮的范豹,陈老做了这么多年官,说假话的本领不会太差吧!”   陈令方老脸一红,待要答话。   “笃笃笃!”   敲门声响。   进来是陈令方的管家,施礼后道:“老爷!兰致远大人的座舟到了!”   长江之畔。   秦梦瑶恬静如常,来到码头旁的大街上。   岸旁泊了大大小小十多艘船,挑夫们已忙碌地开始工作,赶路的商旅亦趁早到来,希望能在入黑前到达下游的九江府。   比往日不同的是码头处多了戏十名官差,不住抽查惹起他们疑心的人。使人感到刚发生了一些事故。   秦梦瑶并不急于找船乘坐,走水路或陆路对她来说也没有什么问题。   她见天色尚早,便走上江旁的伴江楼,要了一间临江的厢房,点了一碟荠菜、一碗清粥。   酒楼的伙计见她美若天仙,气质高雅,招呼得特别恭敬亲切,更主动要为她安排客船。   码头处不时传来挑夫有韵律的半歌半叫的声音,使她感受着民间充满汗水和努力的生活和节奏。   秦梦瑶轻松起来,斜倚在窗门,平静地看着江旁的活动。   其中一艘特大的船,斜斜伸下了五六条跳板,十多辆滕车,负着一袋袋的米杂物,列成队伍,等待着挑夫们搬运上船,送往别地,以赚取包大的收益。   秦梦瑶大感兴趣,细意观赏。   和这里比起来,慈航静庵是一个与尘世全无半点关系的静地,在那里一切都是自给自足,每一棵菜都是齐内的人亲手从田里种出来,舍两餐温饱外,再无他求。   但这里每个人都有他们的渴望和憧憬,由养妻活儿、买屋买地、丰裕生活、金玉满堂,以致功名利、权位财势。   就是这些想求,支持着每一个人在这茫茫人世挣扎向上。   “笃!”   秦梦瑶头也不回道:“方兄请进!”   门开门关,方夜羽讶然的声音在房内响起道:“梦瑶小姐总能令在下惊异莫名,怎可头也不回,便知道是在下冒昧来访?”   秦梦瑶的美目仍凝注往窗下的情景。淡淡道:“公子请坐!”   方夜羽在秦梦瑶对面坐下,这时那热心的伙计走了进来,为方夜羽奉上碗筷茶盅,又问需否加添酒菜。   方夜羽客气婉拒,顺手赏了伙计一两重的一碇银子,这幸运的伙计小心地关上房门,欢天喜地走了。   厢房内静默下来。   秦梦瑶轻叹道:“这伙计现在对你感激不尽,但假若他知道方公子可令他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沦为亡国之奴,不知他会怎样想呢?”   方夜羽也叹了一口气。道:“梦瑶小姐指责的是。但小姐曾否想过你们自汉朝武帝以来,每值国力增张时,便对我们这些在塞外与世无争的游牧民族,大肆讨伐,汉兵的残暴,从未停止载在我们以血泪写成的史册上,到我们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时,却派我们不是,梦瑶小姐认为这是否公平?”   秦梦瑶缓缓转过身来,清澈的眼神和方夜羽热烈的目光短兵相接,淡淡道:“自有史书以来,人类的历史从离不开斗争和仇杀,但人世间除了仇恨外,还有伟大的情操和爱心,方兄看看门外和窗外这些人,仍坚持在两者间只选取仇恨而不是爱心吗?”   方夜羽喟然道:“在下亦是迫于无奈,蒙汉之间仇深似海,朱元璋亦绝不会放过我们,只待他稳定了内都。将会派出大军,来把我们尽杀绝,奸淫所有妇女。今次在下挑起江湖的风雨,说要恢复大元统治只是个遥远的事,但若能惹起大明内部的不安,使朱元璋无暇外顾,在下便达到目的。方夜羽为族人尽点心力,梦瑶小姐仍能指责我不是吗?”   秦梦瑶心中一叹,每人也有其个人的立场和理由,一个人的好事,会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坏事。听了方夜羽这一番肺腑之言,她更深切礼会到百年前的传鹰,为何对人世间的斗争全无兴趣。人世就是那样,谁是对?谁是错?   方夜羽沉声道:“我们长居塞外苦寒之地,遂水车而居,生活之难苦,绝非水土肥沃的中原人所能想象。我们东来侵华,可算作是追求美好的生活,因此我更不明白为何汉人要来侵迫我们,那又是为了什么呢?最好的土地已给你们占据了,为何还要向我们这此一无所有的人开刀呢?”   秦梦瑶轻轻道:“现在整个江湖已给方兄索着鼻子走,方兄是否感到满意了?”   方夜羽摇头道:“或者在下是受了师尊的影响,早看破了人世权位的追逐,只是场至死方休的角力。梦瑶小姐知否在下多么希望能在你脸前谦卑地跪下来,痛哭流悌,恳求小姐舍弃仙道,下嫁方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但背负在我身上的重担子,却使我只能在梦里偷偷地这样想,梦瑶小姐说方夜羽会感到满足吗?”   秦梦瑶想不到对方如此向她坦然示爱,看着眼前这兼具文才武略的轩昂男子,心中也不无怜惜之意,幽幽一叹道:“方兄不要使梦瑶为难了!”   方夜羽眼中爆起亮光,秦梦瑶如此一说,表明她芳心中并非全无他的位置,心头一阵激动,说不出话来。   秦梦瑶别过脸去,看往窗外,那艘粮船刚解索离岸,往下游开去,平静地道:“方兄攻打双修府在即,到来找梦瑶不会只是为了说说心事吧!”   方夜羽感到她的语气回复了平常的冷漠隔离,知道不宜在感情上再逼迫她,收起情怀道:“在下今次来见小姐,是想知道小姐欲往何处?”   秦梦瑶平静地道:“你有四密尊者和红日法王来对付梦瑶,还要担心什么呢?”   方夜羽正容道:“梦瑶小姐请勿错怪在下。方某宁愿一败涂地,也不会专门找人来对付梦瑶小姐,今番前来,只希望梦瑶小姐能明白在下苦衷,能超然于尘世间的争逐之外。唉:纵使没有了我们,江湖上的纷争又会有片刻静止吗?梦瑶小姐何苦要让这些闪跃于生死瞬间的俗事扰了仙心?”   秦梦瑶心中一颤,知道方夜羽这几句话正说在她的心坎里,由离开慈航静齐始,这尘世之行只是一个历练的过程,由入世而出世,但若她真的卷进了这漩涡里,她还能脱身出来吗?   不由想起了韩柏,这人也是一个使她感到难以脱身的“魔障”秦梦瑶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道:“方兄若能放过一个人,梦可以在十天内不踏入鄱阳湖半步。”   方夜羽愕然道:“你是否要我放过韩柏?”   秦梦瑶头道:“不!”   方夜羽大奇道:“梦瑶小姐请说出那是何人?”   秦梦瑶淡淡道:“怒蛟帮的戚长征。”   方夜羽脸色一变,知道和秦梦瑶的谈判终于破裂,而秦梦瑶亦看穿了他们今次进攻只修府,主要的目标却是怒蛟帮,所以崭露头角的戚长征亦成了第一个要除去的对象,若让戚长征和上官鹰翟两时会合在一起,这三人联手之势,将使怒蛟帮倍杂对付。   秦梦瑶提出了这个他不能答应的要求,挑明了她不会坐视不理。   方夜羽长身而起,抱拳施礼,叹道:“梦瑶小姐确使在下为难之极。”再叹一声,往房门走去。   看着方夜羽肩宽腰窄的背影,秦梦瑶暗叹一声,方夜羽终拒绝了她要求他退出中原的建议,因为不杀戚长征,等若不向怒蛟帮开战,试问方夜羽的霸业如何展开?   方夜羽推开房门,忽又回过头来。低声道:“梦瑶姑娘是否爱上了韩柏?”   秦梦瑶神不及防,呆了一呆,才淡淡道:“对不起:我没有可以告诉你的答案。”   方夜羽哈哈一笑,笑声中充满了情懑难平的味道,才往外走了,同时轻轻关上了门。
第五章 共乘一舟   当秦梦瑶和方夜羽在伴江楼上谈论他的生死时,戚长征从一个好梦里醒了过来,伸了个懒腰,好不写意舒服。   昨天在红日法王掳人离去时,趁混乱之际,他溜了出厅外,躲进韩府后院的礼会去,藏身处刚好是以前韩柏躲起来那堆放杂物的阁楼。   多日劳累下,他倒头大睡,至此刻才醒来,精神饱满,有信心可以厅付任何危险。   早在到韩宅找马峻声晦气前,他与武昌的怒蛟帮人接触过,得知怒蛟帮全面反击的计划,既兴奋莫名,同时也知大大不妙。   武昌乃方夜羽实力最强之处,以他一人之力,逃走也成问题,为此早吩咐怒蛟帮留守的众兄弟化整为零,潜进地底,躲躲风头。   到红日法王大闹斡府,他心生一计,想起最佳藏身之处,莫如就在韩府之内。   方夜羽的人以为他仍和八派的人在一起,自然没有理由破门进来对付他,到八派的人逐一离去时,方夜羽的人自然以为他已逃走,再不注意韩府时,就是他逃离武昌,赶往长江归入大队的时候了。   本来若再躲多两天才走,会更是安全。但他生性好动,喜爱热闹,要他再在这里呆多半个时辰也受不了。   戚长征将长刀插回背上,跃下阁楼,到了地上。   想起由蚩敌那类高手可能就在外面静候着他,连这胆大包天的人也不由小心翼翼起来,先来到门旁,由隙缝处往外望去,两名马夫正在外面的空地上洗刷马具,悠闲地聊着。   戚长征暗忖:昨天韩府才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今天的韩府一切似都回复了正常,人忘记过去的力量真是强大。   这样推门出去,两人不叫叹才怪,忙回头四望。看看有没有另外的门窗,不一会大失所望,这是个密封的粮仓,除了这道门外,连扇气窗也欠奉,想到这里,心中警兆忽现,往外望去。   那两个马夫已软软倒在地上,看来是给人点了穴道,对方的手脚快得骇人。   戚长征心叫不好,知道方夜羽的人终于进来搜索他的踪迹,同时也表示了八派的高手已全都离去,否则对方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不怕被人发觉。   他迅速退后,将自己留下的脚印全都消除,又将自己睡过的地方布置过,使人看不出被他压过的痕迹,然后环日四顾,看看有没有理想的藏身之所。   最后眼光来到放在一角的十多个竹箩处,其中堆着谷和米糠,看来是饲养家禽之用。   戚长征叫声谢天谢地,掠了过去拣了一个半满的钻了进去,用谷壳盖着自己,动也不敢动。纵使以他的好勇斗狠,也知道这场不能力敌,只能智取的斗争。   “咿呀!”   大门推了开来。   戚长征聚精会神往外望去。   黑影一闪,好像有什么东西跳了进来。   他定睛一看,原来是只似猫非猫,但鼻子特别大,似松鼠非松鼠的小动物。他似猫的身长约半尺,但拖着的松鼠般尾巴却足有尺许长,灵活地在身后有节奏地摆动着,一对眼闪闪发光。   戚长征心知要糟,同时也明白那晚被由蚩敌追上来的缘故,就是因为斗不过这头怪畜牲的大鼻子。   怪猫的头忽地摆向他这边,怪眼瞬也不瞬地瞪着他藏身的大箩,前面两只脚在地上划动着。   戚长征心中叫道:“乖乖过来吧!让我给你一刀,否则我老戚无论逃到哪里,也会给你找到。”至此他才明白方夜羽的人为何可肯定他仍在韩府内,故大举进来搜索,因为这只怪猫在前次追踪时,早熟悉了他的气味。   人影一闪,一个美妙的身形扑了人来,原来是那娇软若水的“水将”水柔晶。   戚长征心叫一声“完了”,伸手握往刀把。   水柔晶口中发出了一下短促的尖啸,那怪猫跃入她怀里。   水柔晶将怪猫放在肩上,掠到戚长征的竹篱旁,低声道:“现在整个韩家也给我们包围起来,你要设法在韩家再躲上一个时辰,到时我或可将我们的人引走,之后你可好自为之了。”顿了一顿再道:“你最好混到韩家的主宅里,我们奉有严令,不得惊动韩家的人,好了!我水柔晶再不欠你什么了,千万不要以为我爱上了你。”话完俏脸一红,闪往仓中另一角落去。   一肥一瘦两个男人掠了进来,肥的那人问道:“小灵狸没有发现吗?”   瘦的那人道:“这真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戚长征从马厩里看出去,两人都身穿白衣,但肥汉衣绣金边,背上挂着两个金轮。瘦的那人高若木条,衣绣绿边,手上拿着的武器竟是块木牌。心中暗懔,若此二人代表金和木,则水柔晶不用说也是水,都应还有火和土两人,只要这其他四人和水柔晶武功相若,便够教他吃不消,何况对方必精通某种取五行生克制化而成的阵式,对上了时他可能连逃走也办不到。   水柔晶纤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捏着小狸的颈项,道:“没有发现!来,我们搜马厅去!”当先去了。   金将木将两人扫视了粮仓,一会后,才跟着追了出去。   戚长征及时闭起眼睛,免去被人感应到眼睛的光映,发现了他,同时想道:“眼下最安全的地方,莫如就躲在这里,不若再睡上一觉。”   正要闭目入睡,忽地惊醒过来,跳出大,窜到故开了的门旁,探头外望。   原来他忽然想起江南捕快惯用的搜查手法。就是先将整个要搜索的地点围了起来,然后来回接索多次,所以即管被搜者东躲西藏,最后都会露出痕迹,假如以为搜过的地方没有危险,躲了进去,更会堕进陷阱。   若对方不是采取这种手法,水柔晶也不须对他加以警告,要他混进韩家的人内。   外面除了那两个倒在地上的马夫外,静悄悄的。看来水柔晶三人都到了马厩去。   戚长征想扑出去,心中却隐隐感到不妥,寻思其故,不一会恍然而悟。   他想到水柔晶等人既奉令不得惊扰韩家的人,自亦应有人把风,以免韩家其他人突然来到,发现这两个被点倒地上的马夫。因为若真的有人来到,把风者可将对方点倒,到走时再将被点穴者拍醒过来,保证那人恍然不知道自己怎地被人落了手脚。   戚长征暗暗心焦,就在这时,马庞那方传来两下鸟鸣的声音。衣衫声响,一个穿着紫红衣边的白衣男子,背着个火炬形的怪兵器,脚不沾地掠过眼前,迅速消失在马厩那方的转角处。   这人不用说代表的也是火,如此看来,进韩宅来搜索他的就是这金木水火上五将,此外极可能再没有其他人,因为若要搜人而不被韩府的人发现,就必须是高手,由此而推之,围着韩府的人武功都应比这五人为低,自己若要强闯出去,或者有希望突围逃走。   当然这是下下之策,因为只要露出行藏,以方夜羽手下能人之众,能逃出武昌府的机会仍微乎其微。   为今之计,就是乖乖听水柔晶的指示,设法子混到韩府的主宅里,那时这五将投鼠忌器,要找他便会难得多了。   假设现在只还有一个土将在外面某处把风,他逃过对方耳日的机会就大大增加了,因为他处身的这方向不应是土将注意的地方。   打定主意,戚长征迅速再探头望往与马厩相反的右方。   几座建物外就是韩府的大花国,曲径通幽,林木婆娑,对隐藏身形极为有利,园旁均有道长廊,接通韩府前后两院。   昨天摸来此处时,戚长征对斡府的形势早有了大略的认识,记得往前是韩府著名的武库。往后是婢仆居处,然后是另一个较小的后花园,花园内就是韩天德和夫人子女的后宅。   要混进韩家的人里去,最理想莫如到前院去,可是那里是韩府所有日间活动集中处,人来人往,藏身困难,所以唯有将目标定在韩家的后院。   戚长征运足目力,迅速视察右方的园中林木,那土将若要藏在暗处,只有躲在树木里又或花丛内。   就在这时,两名婢女穿过大花园内的碎石小径,边行边用手上的刀剪修整花丛。   戚长征心中大喜,果然看到园内一丛花木动了一动,不用说也是土将躲藏的地方,见到有人经过,立即藏进花丛间更浓密的深处。   戚长征知道对方的注意力必全放到那两名女婢身上,岂敢迟疑,闪了出去。贴墙而走,恍如电光般经过粮仓旁的三个离物仓,两脚用力。扑上长廊挡两的瓦顶,停也不停,沿着廊顶迅速缠过婢仆们的居所,来到后院。   后花园的林木深处,仅见一所大宅和三接两层的小楼,小桥流水,景色怡人。   大宅处隐隐有人声传来,照这时间,应是韩府众人等在宅内进早餐的时候。   戚长征择了其中的一座小楼,由一棵树扑往另一棵树,瞬眼间便穿窗进入小楼的上厅去。   戚长征松了一口气,环目四顾。   小楼布置淡雅,帘帐低垂的大床旁有张梳妆台,铜镜烟脂水眉笔骨梳等女儿家装扮之物式式俱备,临窗处放了一组几椅,几上古琴旁还有本翻开了词谱,细看下原来是宋代女词人李清照的《漱玉词》,配着墙上风格清婉、分绘上梅兰菊竹的四个卷轴,那充盈楼内清幽的茉莉花香气,既有书卷气息,又不失旖旎春地的气氛,只不知是韩家三位小姐哪一位的闺房。虽未见其人,她在戚长征心中已留下了美好的印象。   戚长征移到窗旁,往外窥看,他的眼珠一动不动,以捕捉任何映入眼的动态。原来人的眼球移动时,比较容易察觉静止的物体;而当眼球不动时,对在视域内移动的事物则特别敏感。戚长征现在探用的是后一种江湖人惯用的视物法。   人声隐隐从大后方的庭院传过来,这三座小楼却静悄宁静。   戚长征忽有所觉,定神望去,只见两道人影沿着他来时的廊顶扑入园内,在林木间一闪不见。   戚长征心中清楚,敌人既来此处,不用说也不会放过这三座看似无人的小楼。   这闺房内唯一可躲藏的地方,只有床底下的暗处。他想了想,来到床旁,正俯身要钻进去,忽又改变主意,揭开垂帐,躲了上床,用被将自己盖个结实,屈起身躯,只露了少许头发在被外,除非对方把被拿开,否则谁也看不出床上睡的竟是他这名大汉。   他忽然改变主意,是因想到若对方看到楼内无人,自是不会放过进来搜查的机会,那时他还能躲到哪里去?不若横起了心,扮成韩家小姐尚好梦正酣,那对方基于不能骚扰韩家的人的限制,自没有理由揭帐细查。由此可知水柔晶寥寥数语,对他的帮助有多大,也使他好生感激。   等了不及半盏热茶的功夫,窗框处轻响传来。   戚长征故意扭动,装着要转过身来的样子。   衣袂轻响。   那人果然离开了。   戚长征松了一口气,由脸壁侧卧改为仰躺,伸了个懒腰,只觉舒服之极,也记不起有多少日子没有像现下般宽松地睡在一张大床之上了。   他为人不拘小节,洒脱之至,丝毫不觉得偷睡人家小姐的绣床有何不妥。   他舒服得打了个呵欠,暗忖不如就这样躺他一个半个时辰,待水柔晶引走那些同党后,才施施然离去,岂非惬意极点。   迷迷糊糊间,差点就要睡着时,忽给轻盈的脚步声惊醒过来。   他大惊坐了起来,想要躲进床底,揭帐也未来得及,房门给人推了开来。   兰致远等陪着韩柏和范良极下船时,陈令方和当地十多名大小辟员,早恭候码头上,趁一番客气介绍间,有人将兰致远拉到一旁,细述昨夜发生的事,这时兰致远才明白为何欢迎队伍里包括了超适千人的军兵行差,江上还有两艘兵船来回巡弋。   客套介绍完毕,陈令方向韩柏笑道:“老夫二十多年前曾奉皇上密旨,秘访贵国,深受贵国美丽的风景吸引,想当年贵国镇国将军程澄之兄热情好客,带老夫游遍当地艺院,那醉人的情景,二十多年来仍萦绕心头,现在得遇专使,可上询故人之事,真乃平生快事。”   韩柏和范良极一齐笑起来,不过两人的笑声一干一涩,都是在掩饰心中的惶恐。   范良极怕他再说下去,道:“原来陈老曾到敝国。那就更好了!更好了!不若我们先上船去,好好畅叙一番。”   韩柏这时想到的只是如何溜之夭夭,正不知说什么话时,背后马嘶声响,原来灰儿正给牵下船来,改变话题道:“若非这好马儿,我也难以逃过劫难,所以无论到什么地方去,我也要携他一起。”   这时兰致远走了回来,再一番客气话后,和众官簇拥着韩柏、范良极和柔柔三人登上官船。范良极怕被陈令方询问高句丽的事,露出了马脚,才上船即向各人表示韩柏因头部旧伤,现下感到不适,需要稍息一会。   众官还以为可以好好叙叙,打好关系,闻言唯有殷殷辞别,方园和那守备马雄是随行的人,当然留了下来。   韩柏和柔柔躲避上舱陈令方为他腾空出来的贵宾房里,想起迟早要给陈令方揭破身份,不禁脸脸相觑。   韩柏低声咒骂道:“我都说这计划行不通,京里还不知有多少人熟悉高句丽的事,若对方和我要说高句丽话,我可怎么办?”   柔美也不知应怎样安慰他才对。   这时范良极推门进来,道:“我和陈老头约好了共晋晚膳,你好好想想,看看怎样应付他对你的‘上询’。”   韩柏大怒道:“我又未逛过高句丽的窑子,教我怎样答他。”   范良极也有点焦急,两眼一瞪道:“告诉他你大而无当的头给人一敲后,什么也记不起来,不就成了吗?”   柔美忍不住道:“范大哥:假设公子什么也记不得了,又怎当这专使?”   韩柏闷哼道:“陈老头既能出使高句丽。说不定也懂高句丽话,和我或侍卫长大人说将起来时,我还可以说给人打坏脑袋,侍卫长大人岂非当场出丑?”   这时船身轻颤,开始启航。   范良极叹了一口气,承认道:“谁估到有这种情况出现,不过我们总逃出了武昌,至不济你的头便痛起来,我们一齐扯呼。回房休息去,陈老儿又能奈我们什么何!”   韩柏也同意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道:“见到朝霞没有?”   范良极点头道:“谁瞒得过我老范,这上舱那间房住着什么人,给我全摸得一清二楚了。”向韩柏阴阴一笑道:“专使你乖乖在这里休息半晌,待我到船上各处走走,为你的安全尽点力。”   韩柏恼怒地道:“半晌?”   范良极冷笑道:“若你大命活到一百岁,几个时辰不是‘半晌’是什么?”   在范良极出门前,柔柔低声道:“范大哥,小心点!”   范良极一呆道:“有什么好小心的,大不了跪求你的韩大侠我的顶头上司救走我们。”   柔美“噗哧”笑道:“我是要范大哥小心点莫要碰上陈令方,因为你的头并没有事。”   范良极知道误会了柔柔,老脸微红,尴尬地走出房去。   这时在下层较次级的房内,陈令方来找浪翻云,道:“诗姑娘呢?”   浪翻云道:“在邻房睡了,她需好好休息,至少要睡上几个时辰才行。”   陈令方脸色凝重道:“浪兄对那两个来自高句丽的人有什么看法?”   浪翻云道:“他们上船前,我在船窗旁细看过他们,陈老何妨先告诉我你的看法。”   陈令方道:“这两个都不似是高句丽人,否则不会连半点高句丽口音也没有,若是假扮的,确是胆大包天了,皇上为了对付蒙古人,特别联络中土外的国家,朝中熟悉高句丽的人不多,但却非没有,老夫便是最老资格的一个,这两人一见皇上,保证立时被拆穿身份,我真奇怪他们竟敢这样做?”   浪翻云微微一笑道:“这两人敢如此大胆,因为他们另有本钱。”   陈令方一愕道:“本钱?”   浪翻云道:“这两人都是江湖上罕见一等一的高手,若要逃走,恐怕鬼王亦未必拦得住他们。”   陈令方色变道:“如此高手,为何要装神扮鬼,是否……是否……”   浪翻云道:“这个很难说,他们不似楞严能使得动的人,少的那个貌相雄奇,当非奸猾之徒,而且……唔!这事有点奇怪。我或者曾见过此人也说不定……”   陈令方大感奇怪,以浪翻云这个级数的高手,怎会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见过对方。   浪翻云看出他心中的疑惑,道:“这事迟些再和你解说,但那匹灰马我确曾见过,因此也产生出联想……”   陈令方道:“老夫现在应怎办才好?”   浪翻云道:“暂时不要揭破他们,最好安排一个机会,调走所有闲人,让我和他们碰碰脸,试试他们。”   话犹未已,范良极的声音从舱口处远处传过来,不知和谁在寒暄着。   浪翻云微笑道:“陈兄若走出去,我保证他立即借故遁走。”
第六章 妾意郎情   易燕媚失魂落魄地在路上走着,本来她已没有特别的目的地,只是以往在山城时,不时听乾罗提起鄱阳湖的山光水色,似是对这大湖情有独钟。又从方夜羽处得知乾罗逃往九江府,感到乾罗极可能是往鄱阳湖去,所以才来碰碰运气,能遇上乾罗的希望实在非常渺茫。刚才目睹马心莹惨死,心生感触,这刻更若无主孤魂,也不知自己应到哪里去。   蹄声在后方响起。   易燕媚毕竟富于江湖经验,纵使在失落的情绪里,仍自然而然躲往道旁的车辆后。   尘土飞扬下,一批百来人的劲装大汉,策马驰过。竟全是以往山城的手下,现在叛了乾罗,随“飞腿”毛白意加入了方夜羽的人。   易燕媚心身皆疲,乘机坐了下来,暗忖方夜羽如此调兵遣将,不用说也是进行策划了多时的进攻双修府行动,一场风雨正在酝酿中。   以往想起争霸江湖,易燕媚都感兴奋莫名,但现在只希望永远再也看不到任何斗争仇杀。   假若自己从此放下武事,避进穷乡小镇里,是否可以过些安乐日子呢?   就在这时,一对赤脚出现在她眼前。   易燕媚芳心大骇,想往后退,“砰”一声撞在一棵大树干上,对她这种擅长轻功的人来说,这是绝不该发生的事,可见她是如何惊惶失措。   杨奉哈哈大笑,一掌印来。   易燕媚变腰一扭,转到树后。刚拔出两把短剑,忽觉不妥,原来杨奉仍招式不变,一掌往树身印上去。   幸好易燕媚惊觉得早,想到对方的功力已高明至隔物传力的境界,两剑撑在树身,疾追开去。   她的娇躯才离开树身寸许,杨奉深厚刚猛的掌劲由双剑处传来,易燕媚惨哼一声,踉跄跌退,到背脊撞上另一棵大树,才能停下。   杨奉由树后转了过来,哈哈笑道:“姑娘太大意了,记得做好事为人做坟,却忘记了留下足印,让我轻易追来,难道你以为我会让知情的人活在世上吗?”   易燕媚懊悔不已,暗恨自己失魂落魄,完全没有想过杨奉会回过头来毁灭迹,致发现了自己的踪迹。他当然不会容许有人知道他杀了马心莹。   杨奉眼中的光闪闪,泠泠道:“我杨奉一生都在追求武道的巅峰,所以才远赴域外,但愿能有奇逢巧遇,这十多年来一无所得,本断了希望,可喜老天爷终被我感动了,赐我鹰刀,现在只要杀了你,天下再无人知道此事,只要我有时间,哪怕是十年或是二十年,终有一天会给我悟通鹰刀的秘密,使我成为继传鹰之后的大罗金仙,哈……”他显然得意之极,又不怕易燕媚能逃出手底,竟一口气将心中的话吐出来。   易燕媚气血浮动,心头烦闷,知道被对方掌劲所伤,展不开平时一半功夫,自以必死,反平静下来,缓缓道:“你杀了马任名吗?”   杨奉仰天一阵狂笑道:“这小子枉我一向待他如兄弟,竟敢大胆骗我。杨某既给他骗了一次,还会有第二次吗?在我入林追他女儿时,他先中了我学自天竺的一种掌法,假若能立在原地不动,调气治伤,一盏热茶功夫,即可复原。岂知他急于逃走,妄动真气,到发觉不妥时已太迟了,哈哈……”   易燕媚见他状若炉狂,如此人为了鹰刀,到了六亲不认地步,眼光落到在他背上露出来的刀柄,心想这就是天下人梦寐以求的神物了,自己为它而死,总算不是死得不明不白。算了吧!一切也罢了。   狂劲卷起,杨奉的铁已然出手,当胸戮至,头左右摆动,隐隐封死自己往上和移往左右的退路。   易燕媚知道纵使在最佳状态,也不是这人十招之敌,闭上双目,只求一个痛快。   南康府的大街当然比不上黄州府、武昌府等大城邑的热闹,但自有一番小康之象,在市中心一个大空地处,有十多个各地乡人到来摆卖蔬果和各式用具的地摊,价廉物美,惹得附近的人都到来选购。   有些熟食贩子乘机在空地两旁竖起帐幕,摆了几张台子大做生意,光顾的人真还不少。   谷倩莲回复她的俏皮活泼,拉着风行烈在大街小巷到处溜,一点顾忌也没有,见到这么一个好去处。忙拉着风行烈到其中一个面档的空台子坐下,叫了两大碗牛肉面,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风行烈也感肚子饿了,风卷残云般转眼便吃个碗底朝天,连汤水也一股脑见送进去祭五盐庙。   谷倩莲“咕”一声笑道:“看你的吃法怎知这碗面是何滋味?”   风行烈实在无法将这眼前快乐得像小鸟的谷倩连和刚才静室外凄苦的她相连起来,拍拍肚皮道:“快有快的滋味,慢有慢的滋味,我不说你吃得不够痛快,你还来说我。”   谷倩莲挟起一箸肉,笑咪咪道:“只有慢吃才能将吃的快乐延长,像你那种吃法,纵使痛快,时间也短暂多了。”   风行烈愕了一愕,心想此姝说话总有点歪理,不敢重蹈前献。和她辩论下去,看她再吃了几口后道:“你好像一点也不急于回双修府去的样子?”   谷情莲放下碗筷,睨了他一眼,甜甜一笑,道:“方夜羽不急,我们为何要急,何况……”幽怨地瞅着他续道:“何况我也不想这么快回去。”   风行烈拿她没法,索性闭口不言,要了浓茶,悠悠闲闲喝起茶来。   谷情莲一边喝茶,一边用眼看他,满脸笑意盎然,一副只要和你一起便无比满足的样子。   风行烈见到谷倩莲这么欢天喜地,心情也开朗起来,道:“刚才你一路来时,不时在街角处留下暗记,为何现在仍未有人来和你联络?”   谷倩莲美目涌出深情,没有答他这问题,却道:“记得那晚烧卜敌那些贼船前,我曾说过要告诉你一个双修府的秘密,你还记得吗?”   风行烈想起那晚从“白发”柳摇枝手上救出眼前的佳人后,夜半栈房私语的醉人情景,心中涌起丝丝甜意,经过了刚才的雨中拥抱,往日风行烈自己一手起来阻隔着两人的堤防,已给长期患难与共建立起来的深厚感情、男女天生的互相吸引而成的洪流冲破了一个大缺口。   听到谷倩莲重提那未有机会说出来的秘密,风行烈既感温馨又感有趣,微笑道:“当然记得!”   谷倩莲娇嗔道:“那你为何问也不问,难道对倩莲的事一点也不关心吗?”   风行烈想不到罪名如此严重,苦笑道:“你要说自然会说出来,以你谷小姐的一向作风,小生想不听也不行。若我问你,不知你又会要由什么花招耍弄我了?”   谷倩莲“噗哧”一笑,横他一眼,小嘴喃喃念道:“小生!嘻!小生!”对风行烈首次自称小生大感有趣。   看着她娇态流露,天真可人的风姿,风行烈心神全被吸引了过去,蓦地心中一震,自己难道将冰云忘诸脑后了吗?   谷倩莲看到他神色有异,奇道:“你在想什么?”   风行烈看着谷倩莲,心中叹了一口气,靳冰云和谷倩莲两人有着极端不同的性格特质,前者像永远被失落和哀愁锁在一起,而后者则永远那样积极进取,充满了对生命的热爱和活力。   谷倩莲逐渐在填补着他心内因靳冰云离去而腾出来的空白。   在敌人庞大的压力下,没有人知道明天能否还活着,时日既无多,为何不好好掌握眼前的珍贵时刻呢?   若自己的怪伤真能被治好,跟着的事就是向庞斑挑战,只有那样做方可以填补因厉若海为救自己而身死的悲痛,因冰云的欺骗而造成的创伤,纵使战死,也胜过苟且偷生。   就是在这种心态下,使他原本紧闭的心开放了,也使他感到应善待眼前这封他情深一片的娇娃,而谷倩莲亦的确对他有强大的吸引力,能给予他靳冰云从来没有于他的实在感和浓烈的没有任何保留的爱。   谷倩莲竖起一指按着嘴,示意他不要说话,甜甜一笑道:“让我猜猜风小生的脑袋内现在装着什么东西?”   风行烈顽皮心大起,暗忖自己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平日的枪舌剑,玩弄手段总斗不过这小情灵,如何能抬起头来做人?不由动起脑筋来,看看能怎样胜她一回。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经过了一段遥远的心路历程后,他终于由漠然不理,尽力拒绝,而至现在的投入和接受,享受到和眼前玉人相处的乐趣。   这并非说他移情别恋,而是生命本身的力量使人不能永远活在痛苦和消沉里,厉苦海的死和谷倩莲的爱正是令他振作起来最重要的两个因素。   谷倩莲作出个妩媚动人的猜想表情,试探着道:“你在想……”   她还未说出来,风行烈大摇其头。   谷倩莲大发娇嗔道:“人家还未说出来,你怎知猜得不对?”   风行烈哈哈一笑道:“你谷小姐有多大道行,难道瞒得过我风行烈吗?当然知你猜错。”   风行烈罕有表露如此强烈“反击性”,谷倩莲露出戒备的神情,杏眼圆瞪道:“说出来吧!若是我心中猜到的事,倩莲会要……要你……唔!说吧!”   风行烈见谷倩莲破天荒第一次落在下风,大感痛快,哂道:“要我风行烈好看!是吗?”   谷倩莲咬着下唇,瞅他一眼,跺足道:“想欺负人家吗?快说出来!”   风行烈微笑道:“我的脑袋装着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两个字,不过当时认得的只有开头时那半边‘女’字,跟着其他的都像鬼画符那样,教风小生如何辨认,又或者小生才疏学浅,不认得那么多字吧!”   谷倩莲俏脸一红,又羞又气,又不知风行烈真的辨不出写在他背上那两个字,还是存心耍弄她,一时间乱了方寸。   风行烈步步进逼道:“下面那个字似乎简单一点,好像是个‘你’字,上面那个则怎样也辨不出来,‘女’作边旁的字那么多,究竟应是哪一个?”   看到风行烈扮出来的皱眉苦思状,谷倩莲终于知道中了奸人之计,不依道:“行烈啊行烈!人家还未嫁你,你就在欺负人家!”这么直接大胆的话,幸亏谷倩莲说出口来。   风行烈呆了一呆,猛地醒觉,知道谷情莲正在反击,暗忖这次无论如何也不可败下阵来,把心一横而且确想看看谷倩莲招架无力的娇憨样儿,一拍额头,举手作投降状道:“风某真是愚不可教,忘了有‘女’才能成‘家’,这个正是‘嫁’字。好,由今天开始,风某向江湖宣布,因受不了谷小姐多方引诱,终于失陷情关。”   他本是风流潇洒的多情人物,只因受到靳冰云的打击,意冷心灰,这刻放开束缚,立时回复本色。   谷倩莲娇羞不胜垂下头去,低声道:“记得大丈夫一诺千金啊!”旋又想起另一事,不忿地道:“谁在引诱你啊?”   刚才她还要告诉风行烈那个秘密,现在调起情来,什么也给抛诸九霄云外。   风行烈完全投进了谷倩莲醉人的少女风情中,首次成功地抛开了过往的辛酸遭遇,奋起雄心,却非关什么争霸江湖之事,而只是怎样要把眼前这可爱刁蛮娃儿暂时收个贴伏,不让她有还手之力,柔声道:“倩莲!”   谷倩莲从未听过风行烈如此温柔的呼唤,芳躯轻颤,抬起头来,羞喜地道:“什么事?”   风行烈知她全无防备,还压着快要大获全胜的快意,淡淡道:“给我亲亲好吗?”   纵使谷倩莲如何早熟大胆,终究是个未经男女之事的女儿家,不似风行烈在这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而风行烈亦正是看准这点,展开攻势。这种男女之乐,只有在无所不用其极时,才可尽欢。   两人自相识以来,一直采取主动的都是谷倩莲,现在风行烈抢回主动,立时乐趣横生,使两人的心更拉近起来。   谷倩莲连耳根也红透了,心波荡漾,偷眼看看附近已开始注意他们的其他食客,愕然道:“在这里?”   就凭这句话已可看出谷倩莲比起一般闺女大胆了不知若干倍,因为她不是拒绝,而只是犹豫这是否适合的地方。换了其他女子,这钟荒唐情话听也不可以听入耳朵里去。   风行烈认真肯定地道:“当然是在这里!”   谷倩莲乌灵灵的双眸秋波流转,眼中闪过看穿了风行烈虚张声势的神色,嫣然一笑,也不理来自四周的目光,隔着台子平仰俏脸,嘟长小巧的嘴巴,一副任君品尝的诱人样儿。   这回轮到风行烈愕然以对。   心中一气,难道我风行烈每次和你谷倩莲交手,都要弃甲曳兵大败而逃?干咳一声,狠狠咬牙,两手撑在台面,支起身体,摆出一副要越台过来狼吞虎的的霸相。   谷倩莲半闭的美目掠过恐慌,“嘤咛”仰后,差点缩进台底下去,求饶道:“风公子放过乖倩莲这次吧!”   风行烈哈哈大笑,坐回椅上,充满纵横情场,凯旋而归的胜利感觉。   自靳冰云离开他后,从未试过这刻般的忘忧无处,冷漠全消。   谷倩莲重新坐好,一脸娇嗔,又喜又怕,那多情少女的嫣俏模样,动人至极点。   两人公然调情,兼之男俊女俏,春得四周的人眼也傻了,大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风行烈还不觉得怎样,谷倩莲终是黄花少女,又怕风行烈有更越轨的狂行,低声恳求道:“行烈!和倩莲走吧!”   风行烈像一点也不知道成了别人眼光众矢之的,悠然道:“你若不告诉风某要到哪里去,我才不会像傻子般任你带着游花园般东逛西走。”   在与谷倩莲充满男欢女爱的“对仗”里,他从未试过占到上风,故分外珍惜。   谷倩莲惊魂甫定,道:“怕了你!昨夜倩莲淋了雨,有少许不舒服,想到药铺抓一剂风寒茶,喂!你究竟陪不陪我去?”   风行烈摇头苦笑,知道自己虽偶有小胜,终不是这小精灵的对手,摊手道:“小生怎敢说个‘不’字,若误了谷小姐病情,谁担当得起?”
第七章 香闺巧遇   门开,韩家二小姐慧芷一身湖水录丝锦衫裙,肩上披着素黄肩绣,若有所思地走了进来。   对坐在绣帐低垂床上目定口呆的戚长征视若无睹,移步到古琴前,伸指轻按琴弦,“叮”一声按响了一个清脆若深山禅院钟的泛音,才移到窗前,往外望去,幽幽叹了一口气。   戚长征头皮发麻,纵使脸对千军万马,也比脸对现在这尴尬场面容易应付。   正想偷偷下床,开门离去。   韩慧芷转过身来,在窗旁的椅子坐了下来,茫然望着墙上的一幅字书。   戚长征动也不敢动,狼狈之极,心中祈祷着对方看不见自己。   韩慧芷低吟道:“风住尘香花已衰,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间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戚长征看过刚才翻开的词谱,知道韩慧芷念的是其中一首词,他虽然不能完全掌握词意,也听出韩慧芷满怀愁绪,借以排遣,满是失落伤情的味儿。不知如何地,竟萌生冲动,差些要揭帐而出,好好劝慰这秀外慧中的韩家二小姐一番。   韩慧芷盈盈站起,朝戚长征走来。   戚长征如受雷击,全身麻痹,暗叫我的天呀。   韩慧正已有所觉,骇然止步,抬头望往床上。戚长征暗叫声完了,只要对方一声尖叫,所有东躲西藏的努力将付诸东流。   韩慧芷俏脸倏转煞白,张口就要惊呼,忽她及时伸手掩着檀口,只发出“呵”的一声轻响。   戚长征动也不敢动,怕她误会,举手表示全无恶意,道:“我是戚长征!”   韩慧芷惊魂甫定,双手抱着急速起伏的胸脯,微怒道:“你为何到了我床上,还不下来?”   戚长征低声道:“低声点!韩小姐可否装作若无其事,移到窗旁,以免找我的的人看到我躲在这里。”   韩慧芷犹豫了片晌,想到对方若要害她,刚才实是轻而易举,点了点头,移到窗旁。   戚长征舒了一口气,跳下床来,闪到从窗外望进来目光不及的死角处,低声道:“多谢小姐,我还怕你骇然大叫,那我就完蛋了。”   韩慧芷道:“我若非认得是你,定会叫出来。”   戚长征奇道:“我们怒蛟帮一向被你们白道中人视作洪水猛兽,为何小姐见是我反而不叫?”   韩慧芷怕给人看到她在和人说话,在窗旁的椅子坐下,看着眼前这轩昂的青年男子道:“我现在真的弄不清楚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只知大多数人都只为自己的私利打算,唉!”   戚长征知道她因马峻声的误入歧途和八派中人的自私自利生出感触,也不知应怎样安慰她才好,站在墙角,默然不语。   韩慧芷道:“我们不若到楼梯转角处再说,那里不虞被人看见。”   戚长征惊异地看她一眼,想不到她思虑如此周详,又一点不怕自己。忙点头同意。   两人躲在两层楼间的楼梯处,为了方便低声说话,两人并坐同一梯级,戚长征解释了自己的情况,当然隐去了水柔晶助他的那一段,因为这是须高度保密的事,方夜羽若知晓,绝不会放过水柔晶。   纵使音量近乎耳语,但他浑厚的声音在这半密封的空间内,仍有着空谷迥音的效果,似远若近。   戚长征说罢,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像眼前这初相识的温婉娴淑的美女,就是他多年的玩伴,大家孩子般说着故事和玩儿。   韩慧芷蛮有兴趣地专心聆听着,没有半句话打岔,还随着戚长征的经历有时惊得吐出小舌,有时作着无声的微笑,表示赞赏,使得戚长征唯恐说得不够仔细。   听罢,韩慧芷抿嘴笑道:“你也算胆大包天了,明知方夜羽不会放过你,还孤身前来武昌:明知我家里八派的人云集于此,仍要摸上门来。”她看似在责备戚长征,但眼中却只有欣赏崇拜之色。   戚长征给这“知己”看得连骨头也酥起来,记起什么似的道:“我记起了,进厅时你站在韩天袜前辈身后,瞪着我目定口呆,好像看傻子那样。”   韩慧芷笑道:“那时我真以为你疯了,想不到你仍留心到我,还以为你眼中只看到秦小姐?噢!对不起!我不是怪你,秦小姐的确美若天仙。”   戚长征记起自己当众赞美秦梦瑶,当时只觉理所当然,天公天道。不知为何现在给韩慧芷提出来,却大感尴尬,脸上一红,分辨道:“秦梦瑶有她的美,韩小姐亦有你……你的美,噢!我也不知应怎么说,你们都是那么美,但你的美是慢慢来的。”心慌意乱下,他说得一塌糊涂,措辞不当之致,但却清楚表达了他觉得韩慧芷很美。   韩慧芷粉脸通红,暗怪这人坦白得可以,说话一点避忌也没有,但另一方面,芳心却是又甜又喜。在高手如云的大厅内,戚长征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英雄气概,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刚才一见是戚长征,立时戒心尽去,自有着前因后果。   戚长征道:“现在马峻声给那秃驴掳了去,你的五妹岂非很伤心吗?”   韩慧芷道:“这事出奇得紧,我五知道小柏千真万确没有死后,态度来了个突变,再不提马……马峻声,反吵着要去见小柏,真令人难以费解?”说到马峻声时,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好像怕戚长征发觉到她曾暗恋过马峻声的往事。   戚长征浑然不察,一愕道:“什么小柏没有死?”   韩慧芷不厌其详的解释一番后,戚长征作出苦思状道:“这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韩慧芷还以为他会对韩宁芷的转变给出合理的解释,一听却是如此,有点失望地道:“原来你也不明白!”   戚长征只觉和她说上三天三夜也不会有半丝困意。闻言立时绞尽脑汁,沉吟道:“会不会你五真正爱的人是韩柏才对。”   韩慧芷皱眉道:“怎么会!当时小柏只是个下人吧!”   戚长征不悦道:“人哪有上下之分?”   韩慧芷垂下了头道:“戚兄教训得好,人是不应有上下之分、贵贱之别,慧芷以后也不会有这个想法了。”   对韩慧芷的柔顺温婉,勇于认错,戚长征大感不好意思,嗫嚅道:“我这人就是直肠直口,韩小姐莫要怪我。”   韩慧芷出神地瞧着他,美眸中的眼波柔情无比,轻轻道:“我才希望有个像戚兄这样的朋友,可教晓我很多不知到的道理哩。”话完才想起其中语病,羞得垂下头去。   戚长征似飘然云端,他在怒蛟帮内终日和上官鹰翟雨时等混,互逞枪舌剑有之,何来这等温柔软语,怎不另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一时间两人都各有所思。沉默起来,间中眼神接,两人都吓得望往别处。   戚长征蓦地想起不知不觉间在这楼梯已呆了很长的时间,但又有点不愿离去,想了想,问道:“现在马俊声的事已告一段落,你们……”   韩慧芷道:“现在我们唯一的愿望,就是小柏能无恙归来,不舍大师答应了不惜动用一切力量,也要找到他,现在好多了。起码比以前茫无头绪有些落着了。”顿了顿又道:“阿爹会带我们到别处住上一段日子。其实主要还是为了五妹,希望她离开这里后,会忘记曾发生过的伤心事。”   戚长征一呆道:“你们要到哪里去?”   韩慧芷垂头轻轻道:“你会来找我吗?”   未至,劲气已笼罩着方圆文许的空间。   易燕媚在心叫道:“死了最好!什么也不知道了。”索性闭上眼睛。   劲气忽消。   易燕媚大感奇怪,睁开眼来。   只见“赤脚仙”杨奉一对赤脚一前一后,像生了根动也不动,手中铁遥指着自己,一对灯笼般的大眼凶光闪闪,似在看着自己,又像视而不见。   易燕媚大惑不解时,杨奉沉声道:“谁?”   乾罗平静的声音在杨奉身后某处响起道:“杨兄为何不继续动手杀人?”   杨奉闷哼道:“你若不想她死,先给我退后十步才说。”   乾罗负着双手,在杨奉背后出现。   易燕媚失声悲叫道:“城主!”   杨奉一呆道:“城主?来者是否‘毒手’乾罗?”   乾罗淡然道:“正是乾某,杨兄连我的声音也认不出来吗?你的武功虽大有进步,但记性却差了很多呢。”   杨奉大喝道:“你再不滚开!杨某立即杀了她!”   乾罗长笑道:“你的记性真不行,我乾罗何等样人,岂会受你威胁,看矛!”   杨奉大吃一惊,他虽有把握杀死易燕媚,但却知道绝逃不过乾罗乘势而来的猛击,大骇下转身迎战。   岂知乾罗依然负手而立,名震天下的矛仍在背上。   这一下反变成杨奉腹背受敌,禁不住一阵心寒。   乾罗大笑道:“早说过你的记性不行,谁听过乾某会在别人背后出手的。”   杨奉强压下因乾罗冷嘲热讽而来的狂怒,面对这位列黑榜、天下有数的高手,纵使以他的自负亦不敢不全神贯注,加倍小心。   易燕媚趁机叫道:“城主,传鹰的厚背刀在他背上。”   杨奉恨得咬牙切齿,怒道:“早知一先杀了你这贱人。”   乾罗愕了一愕,道:“既是如此,杨兄请走!”   这次轮到杨奉一呆道:“什么?”   乾罗冷冷道:“怀璧其罪。只是这把刀已够杨兄受了。我本打算留下杨兄,将你万般折磨,以辱我乾某女人之恨,现在已无此必要。滚!”   易燕媚听到乾罗说自己是他的女人,浑身一颤,不能置信地悲声叫道:“城主!燕媚……”   杨奉双目凶光大盛,瞪着乾罗瞬也不瞬,忽地身子往前一俯,似要冲前出手,倏又改变方向,往横移去,没入林内,消失不见。   易燕媚跳了起来,不顾一切往乾罗奔过去。   乾罗微微一笑,张开手来,将她搂入怀内。   易燕媚悲喜交集,眼泪不住滚滚流下,滴在乾罗胸前的衣衫上,颤声道:“城主:你终于来了,你不怕燕媚再骗你吗?”   乾罗道:“我乾罗只会被人骗一次,自信再没有第二次的了。”   易燕媚喜极泣道:“城主:城主!”却再说不出其他话来。   乾罗淡淡道:“刚才真是险得很,想不到杨奉的武功竟进步到如此地步。”   易燕媚一呆道:“城主:你……”   乾罗点头道:“不错:我内伤仍未痊愈,和他动手,未必能稳胜他。”   易燕媚骇然道:“这杨奉真的那么厉害?”   乾罗笑道:“任他如何厉害,也斗不过整个江湖,我会将鹰刀落在他手里的事,传遍江湖,那时天地虽大,也将没有半尺他容身之地,待我养好伤势,再见他之日,便是他血浅五步之时,哼!”   韩柏盘膝静坐床上,神态庄严,有若老僧入定。   柔柔坐在床旁的椅上,看着这封自己有救命之恩,又使自己倾心的俊伟男子,心中充满着幸福的感觉和憧憬。   开始时,她很担心会连累了他。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心胸狭窄的莫意闲睚毗必报的性格,但现在有了范良极在,她再没有那么担心了。   苞了莫意闲后,她本以为这一生就这样完了。委曲自己去服侍一个自己完全不欢喜的男人,在世间还有比这更痛苦的事吗?   她曾多次想到一死了之,可是她还年轻,她不甘心。   如今在她灰黑的天地里忽然闯进了这使她一见钟情的男子,他又是那样有趣和善良,使她分外珍惜这天赐的缘份。   和韩柏范良极两人一起时,无论在多么艰辛的环境里,总是充满了希望和欢乐的。   这两人荒诞不绝的行径,令她本是平凡沉闷的世界。变成妙趣横生的历奇天地。   他们间真挚的友情,使她感动和温暖,她完全不能想象,没有了他们,生命还有甚么意义。   就在这时,韩柏从自疗的静坐里醒转过来。   韩柏一睁眼,便看到柔柔目不转睛,深情无限她看着自己,喜道:“天黑了没有!”说完才知道说了蠢话,看出阳光普照的窗外,失望地道:“唉!何时才捱到天黑?”   柔柔知他因要留在房中诈病气闷得要命,柔声道:“公子!美柔在这里陪你呵!”   韩柏像这时才注意到对方,呆呆看了她一会,舐舐嘴道:“柔柔!你真美!”   柔柔喜孜孜地道:“谢谢你!”   韩柏记起柔柔衣服内那副天赐的动人胴体,同时亦想起和花解语行云布雨的抵死缠绵,全身的温度立时上升,暗忖横竖眼前尤物乃我韩柏的人,现在又没有什么事可做,还有什么比得上男欢女爱更好的事,心中一热道:“柔柔!你先去把门关上,以免那老猴儿进来撞破我们的好事。”   柔柔犹豫起来。   韩柏催促道:“快点!”   柔柔没法,走去关上了门,站在那里,却没有知情识趣地走到床上来,大异她以往的言听计从。   韩柏奇道:“喂!过来。”   柔美垂着头,坐到床缘。   韩柏移前和她并排而坐,伸手楼着她香肩,看着她妩媚诱人的轮廊,嗅着她动人的体香,忽地想起了秦梦瑶,心想若有一天能和秦梦瑶如此消魂,真是减寿十年也甘愿。   柔柔低声唤道:“公子!”   韩柏听着她银钤般悦耳的声音,只觉骨头也酥软起来,在她嫩滑的脸蛋春了一口,道:“什么事?”   柔柔有点惶恐地道:“范大哥吩咐过,公子内伤未愈,最好不要有房事,否则……”   韩柏怒道:“又是那死老鬼。”想了想又化怒为喜道:“我们也不一定要……要干那个……那个……来!先让我亲个嘴。”   柔柔幽怨地啾了他一眼,送上香唇,在他嘴上蜻蜓点水般轻轻一吻,柔声道:“柔柔的身体早属于公子的了,公子爱怎样也可以的,可是公子若和柔柔亲热,动了内伤,教我怎样向范大哥交待?”   韩柏想想也是,压下欲火,道:“这死老鬼也不无道理,便顺着他的意思吧!是了!你和我一起这么久,我们好像从没有说过什么交心话儿。”   柔柔横了他一眼,美目送出“你知道就好了”的清楚讯息。   韩柏愕了一愕,赞叹道:“柔柔你真有对会说话的眼睛,我看不用和你说什么,只让你看我几眼便够了。”   柔柔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起来,媚态横生。   韩柏刚压下的欲火又再熊熊上升,自己也吓了一跳,为何对色欲竟有这么强烈的要求。   推门声晌起,当然推不开来。   范良极的声音在外边小起骂道:“你这小……唉!专使大人安好,不知下属可否进来禀告。”   韩柏按着肚皮苦忍着笑,挥手示意柔柔去开门。   柔柔打开了门,范良极走了进来,一对灵活的贼眼在两人身上打量着。   柔柔俏脸升起两朵红云,微微摇头,表示甚庞也没有干过。   范良极脸容稍霁,闷哼一声,瞪了韩柏一眼。   韩柏回他一眼,懒洋洋伸了个腰,打了个呵欠,道:“侍卫长你有事快快禀上,不要阻着你的顶头上司我休息。”   范良使嘻嘻一笑,找了张椅子坐下来,通:“当然当然!若你是真的休息,而不是那种‘休息’的话。”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范良极吓得跳了起来,他当然听到脚步声,只是想不到是来找他们的。   柔柔把门拉开。   一个俏丫环在门外恭敬地道:“夫人有请朴夫人一叙。”   柔柔为难地转过头来向两人请示。   范良极挥手示意她放心前去。   柔柔点点头,跟那丫环去了。   门关上后,范良极低声道:“原来底舱关起了几个人,马雄告诉我昨晚有人想刺杀陈令方。”   韩柏吓了一跳,道:“什么?”   范良极怒道:“什么什么的!我说得不够清楚吗?是否要重复一次?”   韩柏知道自己美色心所诱,理屈在先,忍气吞声道:“为何有人想要陈令方的命?”   范良极道:“马雄语焉不详,其中当别有蹊,苏杭八鬼在江湖上总算有点名堂,非是一般武师侍卫应付得了,谁人可把他们一打尽,还全体生擒,又不解送地方官府,这算哪门子道理?”   正苦恼间,见到韩柏东张西望,一副闲着无事的样子,无名火起喝道:“你在做甚么,还不帮我一块儿想想?”   韩柏吓了一跳,如他余怒未消,陪笑道:“有你的金脑袋在运动着,哪有晚辈插上一脚的余地,侍卫长请息对本专使的怒。”   范良极还想绷着脸吓吓他,终忍不住笑了出来,口中喃喃道:“真拿你这小子没法!”   脚步声传来,门声再次响起。   范良极向韩柏打个眼色。韩柏会意,站了起来,到窗旁的椅子坐下,摆出专使的身份,范良极才道:“请进!”   一个家丁打扮的人送来道:“老爷预备了茶点,在楼下正厅恭候专使大人和侍卫长大人,假若……”   韩柏闲得发慌,想到丑妇终须见家翁,若被揭破身份,就一走了之,范良极也怪他不得,长身而起道:“好极了!本专使也想和陈公聊聊。”
第八章 互试虚实   “安和堂”从冲外看去,并不觉得是间大药材行,但当风行烈随着谷倩莲进入内,才发觉这药材行又深又长,里面还别有洞天,不但有药会、出车药的大天井,还有炼药的工场。   谷倩莲横闯直入,经过天井,推门进入一个幽静的偏厅里,而奇怪材行那么多伙计和工人,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招呼或拦阻她。   谷倩莲提出主人家的身份,招呼风行烈坐下后,抿嘴一笑道:“要不要我把门关上,好让风公子亲近亲近倩莲,只要不是太久,没有人会来骚扰我们的。”   风行烈为之气结,虽然谷倩莲巧笑倩兮的样儿非常诱人,但此刻哪敢接受挑战,改变话题道:“原来这处是你们双修府的一个秘桩。”同时想到双修府既有暗中复国的图谋,其实力必远超江湖人眼中的双修府,这样的秘桩也不知有多少,方夜羽也可能低占了他们。   谷倩莲却不肯放过他,娇笑道:“风公子不要再顾左右而言他了,刚才的胆子哪里去了?”   风行烈知她仍不念刚才给他弄得狼狈万分的事,心中暗笑,站了起来,先到门旁往外望去,点头道:“果然没有人!我们应该有时间可以好好亲热一番,没有床也不打紧。”   转过身来,只见谷倩莲软瘫在椅内,瞪大眼睛看着他,一副不知如何应付“劫难”的样子。风行烈笑吟吟往她走过去。   谷倩莲呻吟道:“很快有人来的了。”   风行烈奇道:“你不是说暂时没有人来吗?”   谷倩莲低声下气道:“倩莲是骗你的!”   话犹未已,脚步声由远而近,一个五十上下,生着副老实生意人样貌,中等身裁的瘦削男子步入偏厅里,向谷倩莲道:“小莲你回来了,小姐不知多么担心。”   谷倩莲道:“莫伯来见过风行烈公子。”   莫伯神情一动道:“原来是厉大爷的爱徒,难怪如此一表非凡。”按着喟然一叹道:“可惜……可惜厉大爷……”   谷倩莲不想他勾起风行烈的伤心事,请两人到厅心的大台坐下,向莫伯问道:“方夜羽方面有什么动静?”   莫伯神色凝重起来,道:“真是说出来也没有人相信,除了黄河帮的船队在五天前进入鄱阳湖给人看见过后,便再没有人见过黄河帮的踪影,现在鄱阳湖一片宁静,小莲你若要和风公子返回双修府,我看一点问题也没有。”又道:“我们看到小莲你留下的记号,曾派出大量人手侦查有没有人暗跟着你们,亦没有发现。”   风行烈这才明白谷倩莲留下暗记的用意,皱眉道:“那卜敌方面又有什么动静?”   莫伯道:“卜敌被公子烧了个灰头土脸,在九江府修好破船,和刁家的人驶进鄱阳湖后,也失去了踪影,教人真不明白他们如何能办到,除非在鄱阳湖有人为他们安排和掩护,但我却想不出谁有这种条件和实力?”   风行烈和谷情运皱眉苦思,不但想不透其中的玄虚,也想不通方夜羽采取的是什么战略。但总之对双修府来说不会是好事。   谷倩莲道:“小姐有什么打算?”   莫伯道:“自黄河帮进入鄱阳湖后,我们进入了全面备战的状态,不过……不过我们这些在府外的人。都希望不要和故人硬拼,好能保存实力……”看了风行烈一眼后,没有继续说下去,只道:“小莲回府后,劝劝小姐吧!”   风行烈当然猜到莫伯想说的是“保存实力,以用在将来复国之上”,心中叹了一口气,今次无论是胜是败,必会影响双修府复国之事。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除非双修府立时解散,化整为零,到别处避祸,但以方夜羽的厉害,恐怕要办到这点亦极为困难。   隐隐中,他感到方夜羽正一手策划着一个大阴谋,而这阴谋将可摧毁怒蛟帮,至于双修府,只是方夜羽次要的目标吧。   谷倩莲站起身来道:“我的心忽然像火烧般的焦急,想立即回府去。”   风行热和她对望一眼,心中都升起莫名的焦忧。   戚长征听到韩慧芷如此多情露骨的一句话,心中虽充满了遐思,但想起自己乃黑道中人,一向和白道势不两立,在拥护朱元璋的八派中人眼中,更是万恶不赦的叛徒,若要和韩慧芷相恋,必曾遇到重重阻力,自己还不怎么样,韩慧芷如何受得起指责和压力?想断然说“不”,又不忍说出口来,一时间愕然以对。   韩慧芷垂下头去,好一会也没有作声。   戚长征一阵冲动,差点便要伸手将她搂进怀内,来个海誓山盟。   韩慧芷抬起头来,俏脸强装出冷漠的神色,淡淡道:“慧芷蒲柳之姿,公子怎看得上眼,慧芷太奢求了。”   戚长征乃天生一往无前的无畏者,只觉一生人里,从未试过如此进退维谷,如此痛苦难受,连感觉也麻木起来。   韩慧芷站起身来,平静地道:“戚兄有没有什么用得着慧芷的地方?”   戚长征一咬牙,站了起来,通:“小姐的美德,戚长征永志不忘。”抱拳施礼,不敢再看对方的眼睛,下楼去了。   韩慧芷裣衽还礼道:“你这样走出去,很易给撞到的。”   戚长征脸上一片茫然,毫无主见般呆了一呆,勉力振起精神,道:“小姐关心了,我自有办法。”将耳朵贴在往外的门上,忽地拉开门,闪了出去,又轻轻掩上了门。   韩慧芷一阵软弱,挨在墙上,一颗泪珠终由眼角泻下来。   韩柏范良极两人,在那家丁的引路下,进入正厅。   两人一瞧下,都大感错愕。   家丁没有进来,顺手掩上厅门。   令他们吃惊的不是陈令方。而是陪着陈令方坐在台旁等待他们的高大男子。   此人的打扮怪无伦,戴上了绝不适合在这种场合的竹笠,还垂下了厚布,遮掩了容貌,但自有一股悠然沉重的迫人气势。   韩范两人脸脸相觑,大感不安。   陈令方起身相迎,笑道:“专使大人和侍卫长请入座。让老夫给你们引见一位朋友。”   那人仍肃坐椅内,并没有随陈令方站起来迎客。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后,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到台旁坐下。   目光都不由集中到那怪人身上。   陈令方从容道:“专使大人和侍卫长都必然奇怪老夫为何要特别为两位引见这位朋友。”   范良极嘿嘿笑道:“引见朋友平常得很,本侍卫长只是奇怪这里既没有烈阳高照,又不是在沙漠里,没有沙子的反光,这位……嘿!这位朋友为何还要藏着这项帽子,是否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苦处。”他的说话没有半分客气,显是准备随时反脸动手。   说完后,从怀里掏出旱烟,放入烟丝,却没有点燃。   韩柏见到范良极取出独门兵器,心中骇然,知道这老儿看出那神秘男子绝不好惹。   陈令方若无其事,道:“两位有所不知,若非这位大侠,老夫恐怕不能坐在此处和两位说话。”   听到“大侠”两字,范良极睨了韩柏一眼,好像说所谓大侠真是便宜得很,这里也有位大侠。   韩柏见那“大侠”一声不响,一动不动,的确莫测高深,又不知是否陈令方看穿了他们。故大耍手段,不禁为被陈夫人“请去了的柔柔”担心起来,若动起手来,她和灰儿怎么办?   陈令方压低声音道:“侍卫长刚才已知道昨夜发生在船上的事,现在那些刺客都给关在舱底囚室内,由于事关重大,主谋者必会千方百计,使人来救这八个囚犯,为了使敌人摸不清楚我们的虚实,所以大侠故意将脸貌隐了起来,还望专使大人和侍卫长见谅。”   范良极半点也不领情,冷哼道:“既是如此,这位大侠仁兄理应躲起来什么人也不见,为何又要让我们看看他的外表?”   他的说话也可说刻薄极点。   陈令方不以为忤,不厌其详解释道:“因为两位身份尊贵。所以老夫不能不让两位知道有这一号人物的存在,以免发生事时,惹起误会,自家人打起自家人来,那就白便宜贼子们了。”   范良极瞪着陈令方眼也不眨一下,嘿然道:“陈老不愧是当官的人,说起话来何止是两手……”   陈令方大笑道:“侍卫长真会说笑,大家都是吃官饭的人,彼此彼此!”   范良极这才省起自己也是当官的,适才连自己也骂了进去,干笑两声,乘机点燃烟丝,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两人唇枪舌剑时,韩柏目不转睛看着那不言不语,像个石头人的大侠,心中升起一奇怪之极的感觉。   他也知道对方正在观察他,虽然见不到对方的眼睛,但他感到有种赤裸裸,什么也掩藏不了的感觉,除了当日被庞斑望着时有这种感觉外,他从未试过类似的经验。   这人究竟是谁?   陈令方望往他道:“专使大人似乎对老夫这大侠朋友非常好奇,是吗?”   韩柏嘻嘻一笑道:“陈公这位朋友的声音必然非常有名,一说话别人便会认出他是谁,否则为何连说话也如此吝啬?”   这对活宝月一唱一和,步步进逼,半点也不有放过陈令方和浪翻云两人。   陈令方微笑道:“专使大人见谅,这位朋友今次拜见两位,就是要和两位坦诚谈谈。”跟着俯身过来,在韩柏耳旁低声道:“专使大人明白的,这些世外高人都是脾气古怪,今次肯助老夫已是天大脸子,至于他何时开金口,也不是老夫能控制的。”   韩柏和范良极对望一眼,只觉整件事荒唐透顶。   韩柏拍拍肚子,故作惊奇道:“陈公又说有茶点招待我们,为何台上连只空杯也没有?”   陈令方不慌不忙道:“老夫有位小妾,最拿手烹茶煮酒做点心,刻下也该预备好了。”   范良极向韩柏恭敬道:“专使大人,听说柔柔夫人最爱吃点心……”   韩柏会意,拍手大笑道:“是的是的!本专使差点忘了,陈老,可否使人立即请敝夫人到来,莫要错过贵如夫人巧制的美食。”   范韩两人打的都是同一主意,知道遇上了陈令方,他们这高句丽两人使节再势难再撑下去,眼前又出现了这样以范韩两人眼力也看不透的大侠,最上上之策,也是唯一之策,就是看看怎样上岸逃之夭夭,所以找柔柔回来乃当前急务。   陈令方微笑道:“这个当然,不过让我们先说上几句话,才请柔柔夫人来也不迟。”   范韩两人忍不住脸色微变。陈令方这样说不是摆明要留柔柔作人质吗?   范良极向韩柏打个眼色。   韩柏和他拍档多时,怎会不明白,“呀!”一声站起来道:“本专使差点忘记了我的救命马儿,待我去看他两眼,再回来吃茶点。”他实在想不出离去的好借口,索性胡让一番,看看陈令方这大侠朋友有何方法将他留在此处。   “咿呀!”   厅门大开,朝霞提着一瓶泉水,率着两个捧着火炉、茶具、罐和一盘美点的婢女姗姗而来,向各人裣衽施礼。   范韩两人心想:“又会这么巧?”   朝霞指示婢女为四人摆好杯筷,放下美点,又搬来一张紫红木长几,在上面放置火炉茶具等物。这才发觉韩柏站在位子里,呆瞪着自己,不禁心中不悦,暗忖为何这使节如此无礼;向他望去,只见对方气度清奇,眼神清澈,一点没有色迷迷的样子,反有种热烈坦诚的味道,教人不愿怪责他,不忍往坏的一面去猜想他的意图。   范良极也忍不住偷偷看她,眼中射出怜爱的神色。   陈令方大方道:“老夫这小妾叫朝霞……”   朝霞施礼后,垂下了头,不敢和韩柏对望,自进陈府后,她从未试过和年青男子如此日光相触,一颗芳心不由忐忑跳动起来。   两名婢女于此时告退,留下朝霞在桌旁站着。   陈令方续道:“专使大人和侍卫长是否曾见过朝霞?”   韩柏大感尴尬,嗫嚅以对间,范良极啜了一口烟后,干咳两声道:“朝霞夫人橡敝国一位以歌技著称全国的才女。所以我们两人才看得傻了眼。”   陈令方心中狐疑。不过并不揭破,同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的韩柏道:“茶点已至,大人也不须急在一时,先用茶点。才去看马儿吧!”   一直没有作声的浪翻云蓄意压低声音,沉声道:“那是有高昌血统的良驹,确是好马!”   韩柏心中升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怪异感觉,虽认不出是浪翻云的声音,呆呆看着对方时。   范良极已在扯他衫角,示意他坐下,韩柏往他望去时,他在台下作了个往朝霞抓去的手势,以示必要时可将朝霞抓起来作交换柔柔的人质。   韩柏坐了下来,呆看着浪翻云,道:“大侠果是识马之人。”   陈令方向朝霞颌首,朝霞开始燃起炭炉,准备生火煮水。手势纯熟,教人一看便知是茶道的高手。   朝霞见众人眼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由其是那专使和侍卫长的灼灼目光,更便她有点不安,俏脸微红,将水注进铛内烹煮。   韩柏别的不懂。但自少生在大户人家,受过茶道的训练,虽不算出色,却颇为在行,出言赞道:“只看陈如夫人提这火炉和茶壶问的距离,已知夫人是茶道高手,因为过近的话,水便太热,过远的话,滚水冲进壶内时热度会稍差,茶色香味都会有别,现在的距离正是恰到好处。”   范良极惊异地看了韩柏一眼,暗忖这小子像是颇为内行,不过心中却不信开水热度那分毫的差异,会做成差别。   朝霞向韩柏感激地一笑,大眼眨动着,想说话,但却没有说出来。她出身京师的青楼,曾受明师指点,但为陈令方烹了无数次茶。还是第一次有人指出这火炉和茶壶距离的微妙处,禁不住泛起知心的感觉,感到和这专使大人的距离缩近了。   陈令方惊异地道:“我差点忘了高句丽亦流行茶道,朝霞!让大人看看我珍藏了十多年的茶叶。”   朝霞拿起放在一旁的精美锡罐,递了过来,范良极抢着接过,旋开盖子,拔起锡塞,一股茶香冲鼻而来,赞道:“好茶!”递过去给韩柏,同时向陈令方道:“贵国以产茶名扬天下,能入得陈公之口的茶,必是名品。”   陈令方心中暗笑,这茶菜名“白芽茶”,事用尚带着白色的叶芽晒制而成,原产地正是高句丽,在当地虽非普通之物,但富贵人家不会未曾用过,他特意以此试探两人,范良极立时原形毕露。   韩柏见陈令方笑容有点古怪,暗叫不妥,锡罐内的茶叶,形状古怪,气味陌生,想起对方说过珍藏了十多年之语。心中一动道:“想不到陈公还留有我们的茶叶。”   陈令方愕了一愕,暗忖难道他并非假冒的,哈哈笑道:“果然瞒不过专使。”   范良极暗叫好险,却不明白韩柏为何能识穿陈令方的阴谋。   浪翻云说了一句话后,沉默下去,只静静看着朝霞在一旁忙碌着。   这时铛内冒出白色水气,朝霞轻呼道:“水沸了!”神态天真可爱,对着这些泡茶的工具,就像小孩子对着心爱的玩具,只有在这里方可以寻回真正的自己。   浪翻云心中感叹不已,陈令方的迷信使他把官场噩运和朝霞连在一起,对她实在非常不公平。   朝霞提起水铛,将滚水注进放了茶叶的壶内,然后倾出,又再注入,放回盖子后,又从盖顶淋下热开水,这才把水铛放回炉上,然后斟出佳茗。刚好是四小杯。   陈令方招呼各人道:“请用茶!”伸手先取起一杯,也不怕烫手,送到口中,将那滚热无比的茶一口啜干,见众人仍动也不动,奇道:“一名品!不用客气,茶暖了不到真味。”   韩柏笑道:“陈公说得是!”伸手便欲取起其中一杯,竟拿之不动,原来浪翻云同时伸手,用两指遥捏杯子空处,难怪拿不起来。心中一懔,暗忖这怪人大侠手脚之快,实在未之前见,暗中运劲一拔,杯子竟若生了根般动也不动。   正要出言。   浪翻云哈一笑,若无其事缩手拿起另一杯,一把倒进口内,叹道:“茶是好茶,不过若非有陈如夫人这样出色的茶道高手,也烹不出如此色香味俱全的极品。”   朝霞得浪翻云称赞,欢喜地道谢。   范良极见韩柏吃了亏,既惊异这神秘大侠功力高深莫测,心中也大不是滋味,缓缓起剩下的一杯茶,慢慢小口小口的去品,一边哂道:“好茶必须慢慢品,才能知道其中滋味!”这话不但针对浪翻云,连陈令方也骂了进去。   这次连韩柏也皱起眉头来,暗骂范良极出了丑也不知道,原来凡是擅长茶道之士,必是将某一口喝干,不怕滚烫。范良极这么说,累得韩柏也不知应用什么方式来喝手上杯茶。   范良极放下茶杯,掣起烟管深吸一口后,同浪翻云道:“大侠果是大侠,只不知是否肯再露上一手,让我们见识见识。”   口一张,一道烟箭刺往对方竹笠,若让他射正,保让竹笠会给撞得飞起,掉往十多步外的后墙去。   韩柏知他憋了一肚子闷气,终于忍不住出手试探,自己也确想看看对方如何应付,乘机一口喝掉手中之茶。   陈令方悠悠坐着,像个汉不相关的旁观者,反是朝霞瞪大美目,想看浪翻云怎样应付。   浪翻云什么反应也没有。   烟箭射在竹笠的尖顶处,分作两股,河水分流般绕过笠顶。再合成一股,直射往后方的墙去,半缠烟也没有散乱,非常好看,又怪异无伦。   陈令方和朝霞体察不到其中的微妙处,只是奇怪范良极这道烟箭虽是怪一点,但对浪翻云却一点威胁也没有。   范良极和韩柏两人一齐色变。   要知这股烟箭结合了范良极数十年的精纯真气,连木板皮革也可以洞穿,对方竟动也不动,借物传力,以卸劲化解,怎不使两人骇然。   范良极一不做二不休,喝道:“好!”一杆往浪翻云的竹笠下缘处挑上去。

正在确认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