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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扬书摘与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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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摘与小说

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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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药房是我记忆当中最恐怖的地方。 在幼儿园里,有一扇从来没有打开过的小门。我和其他小朋友总是胆战心惊地挤在一起,猜测那门里藏着什么怪物。后来,我有一次生病,妈妈把药水交给幼儿园老师,请她中午喂我服下。我不肯吃药,老师指着那扇门说:“再不吃,我就把你带到那间小屋里去灌药。” 我吓呆了。那间小屋成了一切恐惧、神秘、暴力、压迫和虐待的象征。这个恐怖角,这个圣地,一直到我从幼儿园毕业都保持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数年后,作为中学生我又回幼儿园去旧地重游,特意打开了那扇小门。 里面原来是一间不到两米深的小贮藏室,只放了两把扫帚、一张板凳。我大失所望。 必须感谢这间小屋,是它使我了解了什么叫做神秘,什么叫做恐惧。只要打开了门,无论多么恐怖的灌药房,也只是一间贮藏室。
我妹妹不知怎么的,一脑子神秘主义。她做过一个著名的梦(在我们家里很“著名”):每当她在梦中吃力地攀登学校的楼梯时,总会遇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又瘦又高,满脸青胡子碴,手里端着一个红色塑料盆。这时,她是孤身一人。那个中年人突然一笑,把盆中的液体向她劈面泼来! 这个梦她自称做了好几次,而且内容大同小异。她还从某些可疑的人那里得到了一种理论,即如果你总是梦到同一个陌生人,你今生今世必定会见到他。 那天,妹妹放学回家后脸色苍白。她低声告诉我:“我看见他了!” “谁呀?”我问。 她说,放学后她乘车回家。在某一站,汽车关门起动后,突然有人在后面追赶着喊:“等一下!”车停了,售票员开了门。 我妹妹正站在门口,一个中年人上了车,他又高又瘦,一脸胡子碴,戴着眼镜。最恐怖的是:他背上背着一大摞红塑料盆! 我没觉得有什么可怕,但妹妹说,当那个中年人上车后对着她笑时,她差点休克过去。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有时要乘深夜的末班车回家。从公司到家的这条路,白天是很热闹的,可夜里就突然冷清下来,静得使人害怕。 我是个北京人,但现在是在成都工作。成都和北京都有“4路”公共汽车,巧的是,我对这两个“4路”都很熟。 这天又加班加得头晕目眩,一看表,已经十点四十分了。不知还能不能赶上最后一班车。肚子饿得直叫,公司楼下的小饭馆全关了门。我突然开始想家。 在北京家里的时候,我也常常晚上才放学回家,坐着4路汽车,眼睛被路边的灯箱和霓虹灯照着,疲惫却又欣慰,因为家里有一桌热腾腾的饭菜等着我。 想着想着,已经到了车站。一个孤零零的灯箱屹立在冷清的马路上,站旁只有一位老头。看来是没有车了,打的回家吧。 街上光线很弱,我眯着眼睛分辨站牌上的收发车时间,果然末班车已经没有了。 那个老头突然说:“跟我一起等嘛,还有一辆车咧。” 我惊讶地望了他一眼,他非常冷漠,但很镇定地说:“十一点,肯定还有一辆车。” 这时万籁俱寂,仿佛整个城市都已熟睡。老头子的声音空洞而又清晰,他的样子却模糊不清。我使劲揉了揉眼睛。 车来了!真的是4路,我还没有反应,车门砰地打开。老头子说:“上去吧!”我感觉到他在后面推我,一下子,我已经在车上了。 但奇怪的是,那个老头却没上车。车门关闭时,我看见他在玻璃窗外发疯似地冲我笑,他满口牙都掉光了。 车站的灯箱渐渐远去,售票员在背后问:“到哪儿去?” 我下意识地说:“军事博物馆。”他接过钱,撕了一张票给我。 这时候,我才回过神来,刚才说错了。这里是成都,哪儿来的军事博物馆啊?我是想家想疯了吗?那个售票员也真糊涂,居然没有反应。 我揉揉手里的车票,忽然害怕起来。在微弱的光线下看去,那明明是一张白纸,上面写有“军博”两个字。我抬眼望向售票员,他站在司机旁边,像个木雕。司机似乎在镜子里偷眼看我。我颤抖了一下,没敢说话。 扭头望着窗外,天哪,我看到的是什么啊!我站起来,想冲司机喊叫,想拍打玻璃。但售票员把脸转过来,对我露出奇怪的笑容,我颓然坐下了。 车忽然停住,售票员煞有介事地说:“军博到了,请乘客下车。” 我迈出车门,眼前正是北京军事博物馆的大门。脸上忽然一凉--下雪了。我飞一般跳回车上。车门却又关了。 “到哪儿去?”售票员像完全不认识一样问。 “到……到……”我语无伦次地哆嗦着,忽然说,“到双桥!” 他又撕了张票给我。 这次,我不敢再往窗外看了。我趴在前排座位靠背上,闭起了眼睛。 汽车发动机单调的声音包围了我,我渐渐昏沉,感觉好像飞了起来。 “到站!下车。”售票员的声音大得惊人,我一下跳起来。司机和售票员奇怪地看着我,售票员善意地说:“睡醒了哦?到站了,慢慢走!” 我揉揉眼睛下了车,果然是双桥车站,又在成都了。 看着那汽车开远,消失在夜色里,我摸摸自己的心口,又仰头看看天。没错,一定是坐了个梦,我太想家了。 忽然,脖子一凉,我伸手从衣领里面摸出了几片东西:是雪。这如何解释啊?我正呆立在街头,身后忽然有人拍我的肩膀。回头一看,是车站上那个老头子! 我惊叫一声,拔腿就跑。跑出好远,还能听见他疯狂的笑声。
那时,高年级学生都爱欺负我们这些小孩子。我说的是上小学时。当时学校里有首顺口溜,我只记得两句:“一年级的小豆包儿,一打一蹦高儿。”蹦起来也不如人家高,所以只好忍气吞声。 一天放学后,我又被几个大孩子盯上了。我抱着爸爸刚给我买的旱冰鞋拼命地跑,就是这东西引起了他们的不满,我很后悔把它带到学校去炫耀。他们终于拦住了我。 这时,我们已经在离学校比较远的一条巷子里,两边都是楼房,黑暗得有点阴森。我挣扎了几下,他们把旱冰鞋抢过去,嘲笑了几句,就扔进一个地下室窗槽里。 你们也许不明白我指的是什么地方,好象现在的楼房没有那东西了。那种楼,在第一层的下面都有地下室,地下室也有窗户,但要让窗户见光,就只好贴着楼面在地上挖一个方坑--一米宽、两米长,不到两米深,地下室的窗户就掩藏在里面。有时侯,这坑上面还掩盖着铁栅栏。 大孩子们走了,我趴在窗槽边又气又急地看着底下,对我来说,它很深。但是不拿回旱冰鞋,我爸爸会一瞬间变身成霸王龙的。实在没办法,我跳了下去。 跳下去之后我就悔恨交加--我没有想过怎么爬上去!拿着旱冰鞋,仰望天空--天已经快黑了。我试图往上爬,可是显然徒劳无益。 只有求助于人了。我挺难为情地试探着叫:“喂……喂!” 没人路过,这条小巷本来就很僻静。如果大哭的话,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但我不愿放弃尊严。我犹豫了一会儿,开始拍窗户。如果这间地下室里有人住的话,会出来帮我的。 天越来越黑,我着急起来,边拍边叫:“有人吗?叔叔!阿姨?” 一张脸突然趴到了窗户上,向外看着!我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靠去。 等定下神来,我发现里面是一个女孩子,虽然这里很暗,仍然可以看出她不太漂亮,甚至有点丑,就是北京话所谓的柴禾妞。 我把脸凑近窗子,大声说:“你能帮我上去吗?” 凑近了才发现,她并没有看我,而是瞪着一双有些发白的眼睛,盲目地扫视着窗外。她是个瞎子! 我又是一惊,然后想:“她不会耳朵也聋了吧?”我继续拍窗户,她也开始拍。她拍得兴高采烈,脸上露出了笑容。我大声喊:“喂!帮我上去!上去!” 她终于大笑起来,张开嘴巴。 她的嘴里没有舌头,也没有牙齿…… 我退开,后背紧贴着墙,大喊了一声。 然后,有个男人从上面探着头对我说:“小孩儿,你在那儿干什么?上来!” 他伸手下来,拉住了我的手,一把将我提上去。然后帮我拍了拍土。 我指着地下室的窗户,说不出话来。他说:“你拍窗户也没用,那家好久没住人了,是空房子。” 我摇着头,他说:“快回家去吧。” “小女孩,瞎的,没有……舌头!”我总算说了出来。 男人脸色大变,他瞪着我,然后往下面瞥了一眼,我能看出来,他非常吃惊。他说:“别瞎说,赶快回家。”说完,他自己先跑掉了。 我看他跑进了另一个楼道,然后,我也不敢再呆在那儿,就撒开腿跑出了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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