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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卷 第九章 权力斗争 船抵谷城城外的码头时,天仍未黑。 房生兴高采烈的扯着项少龙要下船去胡混时,给张泉叫着项少龙道:“凤小姐要用车,你去准备一下。” 项少龙愕然道:“车在哪里?” 张泉不悦道:“你的眼睛长出来是用来瞧屁股吗?码头上不见泊了辆马车在?” 项少龙话才出口,便知要挨骂。 马车虽在另一艘船上,这时该已驶了下来,只不过他心中焦急难以逃遁,才胡乱说话。 房生暗地扯了他一把,他知机的随房生由踏板走下船去。 方寸大乱间,忽地有人在背后向他猛力一推,他失惊无神下,失去平衡,往前跌去,撞到房生背上去。 两人跄踉滚下跳板,直跌到码头的实地去,若非跳板两边有扶手围栏,说不定会掉进河里去。 项少龙爬了起来,房生捧着左脚,痛得冷汗直冒,脸容扭曲。 船上响起哄然大笑。 只见谷明等一众御者,拥着个矮横力士型的壮汉,正向他们捧腹嘲笑。 有人叫道:“看沈良你个子高大结实,原来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给我们巫循大哥无意轻碰了一下,便跌个四脚朝天,还说什么精通武技。” 项少龙认得说话的人叫富严,乃谷明那党御者的中坚分子,同时暗暗记着那叫巫循的家将。 张泉出现在船梢处,向谷明他们怒喝道:“什么事?” 谷明好整以暇道:“他两人连走路都不会,怪得谁来。” 接着争先恐后奔下码头,呼啸去了。 张泉怒瞪了跌得灰头土脸的项少龙一眼,骂了声“没用的家伙”,转身去了。 项少龙动了真怒,默默扶起房生,房生仍惨叫连连,道:“我的腿断了!” 项少龙恨不得立即去追谷明等人,把他们杀得一个不留,歉然道:“是我累了你!” 房生苦笑道:“他们原是要弄伤你,教你不能驾车,唉!今晚我和你都不用去寻乐子了。” 这时有几名御者奔了下来,协助项少龙把房生扶上船去。 快到甲板时,有女声娇喝道:“你们在弄什么鬼,竟敢阻着凤小姐的路。” 项少龙心叫不妙,低了头躬着身,扶房生移往一旁。 偷眼一瞥,戴了面纱的凤菲盈盈俏立眼前,旁边是那仍穿男装的小屏儿和另四名俏婢,在十多名家将簇拥下,这美女正打量自己。 那小屏儿显然认不出自己来,一脸怒容道:“发生了什么事?” 张泉和另一人不知由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待要说话,旁边那长相颇英俊的中年人抢着道:“只是发生了无意的碰撞。”接着向项少龙喝道:“你就是那新来的家伙吗?真没用!还不快滚下去,难道要大小姐等你吗?” 张泉听他指桑骂槐,脸色一变。 凤菲那妙比仙乐天濑的声音在面纱内响起道:“沙副管事!”听来隐带责怪口气。 沙立目的已达,得意洋洋的闭口不语。 凤菲瞧了项少龙一眼,淡淡道:“以后小心点好了,扶了房生回房后,再下来给套车吧!” 项少龙抹过一把冷汗,知道她们主仆果然认不出自己来。 看着她在前呼后拥中步下跳板,心中只能苦笑。 这么一来,他就休想可开溜了。 何况他感到房生一天腿伤未愈,自己也该留下来照顾房生。 这就是他项少龙做人的原则了。 不知何时,雪粉又开始降下来。 在黄昏的朦胧光线下,细雪轻柔无力地飘舞着,似很不情愿才落到地上结束了那短暂而动人的旅程。 一切都放缓了,被净化了。 项少龙策着健马,载美而行。 前方四名家将开路,后面还随着八名家将。 魏兵的指挥偏将敖向亦带了十多名亲随,伴侍两旁,益发显出风菲备受各国权贵尊重的身分。 她就像二十一世纪色艺双绝的艺人,谱出的曲词均盛行一时,非是一般出卖色相的歌伎所能相比。 在这种前呼后拥的情况下,项少龙纵没房生这负担,亦溜不了。 非是没有可能,而是会教敖向生疑。 最妙是敖向自然以为项少龙是已替凤菲办事多年的御者,故对他半点都不起疑心。 他完全不知目的地在哪里,只知追在前方家将的马后。 蹄声嘀嗒中,车马队畅通无阻的开入陷在一片白茫茫的古城里。 大多店铺均已开门,但仍可从招牌看出此城以木工、绣工、织工和缝工等工艺为主。 项少龙虽非对文化有深厚认识的人,但因观察力强,感觉此城比之以前到过任何这时代的城市,都多了一份书香和古色的气氛。 此时敖向策马来到马车旁,垂头向凤菲说话道:“昔年旧晋韩宣子来到鲁国,看到鲁太史所藏典籍,大叹‘周礼尽在鲁矣’,凤小姐故地重游,当有所感。” 项少龙心中一动,这才知道此城原属鲁国,鲁亡后不知何时落人魏人之手。 连孔夫子都是在这土地上出生,难怪会有一种他国没有的文化气息。 凤菲幽幽一叹道:“也正因此累事,若非我们鲁人顽固守旧,抱着典籍礼乐不放,也不致始受制于齐,继受制于吴、越;虽得君子之邦的称誉,还不是空余亡国之恨。敖大人过誉了。” 项少龙听她语气萧飒,心中一阵感慨。原来她非是宋国公主,而是鲁国公主。不过鲁宋相邻,更说不定两国都和她有点关系。 敖向这着马屁拍错了地方,尴尬地东拉西扯了两句后,见风菲全无说话的兴趣,知机地退回原处。 马队左曲右转,逐渐离开了大道,朝城西偏僻处走去。 在风灯的光芒中,凄风苦雪之下,就像在一个永无休止的梦境中前进。 项少龙感受到身后美女重回故国的黯然神伤。想像着将来小盘统一天下时,敖向等都会变成像她般的亡国之人,禁不住又是另一番感慨。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这或者可作现时东方六国的写照。 马队穿过一片疏林后,在一处陵寝停下来。 项少龙心中恍然,原来凤菲到这里来是要祭祀某位先祖故人。 凤菲等鱼贯下车,由敖向陪伴着朝陵墓走去,没在林木后。 项少龙和一众家将魏兵留在原地,不一会隐有哭声传来。 当她们回头时,除凤菲被面纱遮着看不见脸容,小屏儿等都哭肿了秀眸。 回到船上,已是深夜。 谷明等全溜到岸上花天酒地,剩下一脸愤慨的房生。 项少龙见他的左脚胡乱扎了些布帛,问道:“怎样了?” 房生两眼一红道:“若我的脚好不了,就要找他们拼命。” 项少龙曾受过一般接骨驳骨的跌打医术训练,将扎着的布帛解了开来,摸捏研究一番后,松了一口气道:“只是骨头移了位,来!忍点痛。” 房生惨叫一声,泪水夺眶而出时,项少龙亦完成了壮举。 房生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大讶道:“沈兄确有一手。” 项少龙拍拍身旁的席子,笑道:“坐下来,我有些话想和房兄说。” 房生这时的心情和刚才已是天渊之别,欣然坐下道:“沈兄请说!” 项少龙由怀里掏出那两锭黄金,用手掌托着,送到他眼皮子下。 房生的眼睛立时瞪大至极限,呼出一口凉气道:“天!这是黄金。” 只这么两锭金子,便够普通人一世无忧。 项少龙把金子塞入他手里,低声道:“这是你的了。” 房生犹豫了一下,才摇头道:“我怎能受沈兄的金子呢?” 项少龙骗他道:“我共有十锭这样的黄金,都是无忌公子自知不免的时候分赠给我的,房兄尽管要了它们,然后诈作跌断了腿,离开这小人当道的歌舞团,追求自己的理想生活。” 房生抓紧了金子,讶道:“沈兄身家如此丰厚,何用来到我们处混日子呢?” 项少龙胡诌道:“实不相瞒,我今趟是借机离开大梁,自无忌公子死后,我们这些旧人无人敢用,我又不甘于平淡,遂乘机到齐国来碰碰运气的。” 房生感激零涕道:“大恩不言谢,有了这两块金子,加上我这两年的积蓄,明早我便向小姐请辞了。” 想了一想又道:“不若我们一起走吧!沙立那人心胸狭窄,定不会放过你的,张泉则只是利用你,就算沈兄死了,他亦不会掉半滴眼泪。” 项少龙微笑道:“房兄走了,我再无后顾之忧,我们那一跤绝不会白摔的。” 房生呆望着他,就在这刻,他感到项少龙活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 当晚房生已迫不及待,向张泉表示了因腿伤而要离团。 张泉毫无挽留他的意思。借口是他自己离职,随便给了他微不足道的十来个铜钱,便着他明早离船。 房生愤然告诉项少龙,本该有一笔可观的安休费给他。不用说已落到张泉的行囊里。 当然他不会真的把这放在心上,因为那两锭金子已令他心满意足。 翌晨项少龙送他下船,正犹豫好不好随他一同失踪时,谷明等人回来了,经过时对两人冷嘲热讽一番,这才登船。 项少龙又见码头间满布魏兵,船上的张泉则是虎视眈眈,便与房生道别,压下心中的冲动,返回船上去。 船队开出。 项少龙见其他仆人御者,都如避瘟神般不敢与他交谈,张泉那批人又当他是废物般不再理睬他,心中好笑,取过早饭,躲到甲板一角吃了起来。 心中却在盘算如何狠狠闹他一场,好迫凤菲把自己辞退,那就可大摇大摆地的离开,谁都不会对他生疑。 不过时间须拿捏恰当,最好是要在下一站补充食物用水之前生事,那便可顺理成章于泊码头时给赶下船了。 初时他还对抢了人家的饭碗有点内疚,现在却知是帮那人挡了一场灾祸。 谷明那些人显是奉了副管事沙立之命,誓要把他迫走。 那沙立卖相不俗,可能正是凭此天赋条件,勾搭上某一个颇有权力的婢子,实力增加后就来谋夺张泉这可赚钱的大肥缺。 左思右想时,眼前出现了一对小靴子。 项少龙愕然上望,刚好给人家姑娘胸前的插云双峰挡着了视线,看不到她的模样儿,吃了一惊下长身而起,原来是二小姐董淑贞的近身宠婢小玲姐。 她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两眼,冷哼道:“你就是那爱闹事的沈良了?” 项少龙已决定了在下一站离船,那还须卖她的账,回复以前叱咤风云的气概,微笑道:“小玲姐过奖了,没有人起哄,那闹得出什么事来呢?” 小玲姐怎想得到项少龙会如此针锋相对,一愕下变脸道:“好胆!你知否和谁人说话。” 项少龙双手环抱胸前,淡然自若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万事都逃不过一个理字,我现在孤身一人,人家却是成群成党,小玲姐给我来评评看,谁才有闹事的资格?” 小玲姐登时语塞,说到雄辩滔滔,她怎是见惯大场面的项少龙的对手,气得脸都胀红了,狠狠盯了他几眼,才叉腰娇叱道:“你是否不想干了!” 项少龙好整以暇道:“这怕该由张管事或凤小姐决定吧?” 小玲姐一向只有她骂人,那曾给项少龙这种身分的下人顶撞过,气得七窍生烟,跺足走了。 项少龙看着她走到另一边谷明那群人处,把谷明召了入舱,心知肚明好戏正在后头,暗觉好笑,掉头欣赏停了雪后两岸的美景。 他几乎可肯定沙立勾上的人就是这个颇有姿色的婢女小玲姐,背后可能更得到歌舞团内第二号人物董淑贞的支持,才敢挑战张泉的权力。 当他正思索逃回秦境的路线时,肩头给人拍了一记。 项少龙别头看去,入目是一名家将,也是昨晚护送凤菲到城内祭祀的其中一人。 那家将道:“张爷要见你!” 项少龙见他说话时双目不敢直视自己,那还不知是什么一回事,微笑道:“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那人道:“我叫许然,随我来吧!” 项少龙心中一热,手脚同时发痒,随他进舱去了。
第二十一卷 第十章 事与愿违 项少龙跟着许然,举步进入船舱,来到一道门前。 许然停了下来,把门向内推开少许,示意道:“张爷在里,你自己进去吧!” 廊道上出奇地没有人。上层却传来曼妙的乐声歌声,安排这种情况下对付他项少龙,就算打得他杀猪般惨叫,也不会有人听到。 项少龙微微一笑,猛地以肩头用力撞在许然肩上。 许然猝不及防下,惊呼一声,跄踉跌进舱房里。 一个黑布袋罩了下来,把许然的头脸罩个结实,接着许然被拖入房内,谷明、富严等四,五名御者,加上巫循等三名家将,扑了过去毫不留情地拳打脚踢。 项少龙闪入舱内,顺手把门关上时,许然已颓然蜷卧地上,痛得曲成似一只煮熟了的虾般的可怜样儿。 这些人也太性急紧张,竟然分辨不出无论衣服体型,许然和项少龙都有很大的分别。 谷明首先瞥见站在入门处的不是许然而是项少龙,骇然张口,指着他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其他人始发觉打错了人。 项少龙摇头叹道:“你们真不知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吗?” 蓦地标前,欺到巫循矮壮的身侧,一记膝撞,顶在他下阴处。 早在二十一世纪时,项少龙便是闹事打架的高手,深明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之道。 巫循那种体型,肩宽脖粗,最具勇力,否则也不能推得下盘稳扎的项少龙滚下跳板去,所以他一出手,就以巫循为第一个目标,且命中他的要害。 他胜在速度,教巫循不及挡架。 下一刻他已到了另两名家将中间,左右开肘,狠撞在两人肋下处。 这种近身战术,最适合在这种狭窄的环境施展。亦教对方摸不着他的位置,并以敌人的身体作掩护。 两名家将痛得惨叫侧跌。 项少龙这时已扑到富严身前,侧头避开他照面打来的一拳,两手箍上他的脖子,连着两下膝撞,顶在他腹下。 又侧飞一脚,把另一名御者踢得飞跌开去,“砰”一声撞在舱壁处。 上层的乐声恰巧奏至高潮澎湃的精彩处。似在为项少龙助威。 不知谁人从后箍着项少龙,项少龙放开富严,任他跪倒地上,再使了下柔道的身法,转身把后面的人摔过头顶,掷往窗门的方向。 “砰!”的一声,那人背脊狂撞在窗门旁的舱壁上,滚倒墙角。 谷明和另两名御者扑了上来,项少龙施展擒拿手法,一把扭着其中一名御者的手腕,曲膝连续在他小腹处凌空以脚侧扫了两记,痛得那人整个弯了起来。 项少龙用力一扯,被制的御者跄琅与另一名御者撞作一团。 谷明扑到项少龙前,先前中招的两名家将才刚爬起来,却呆若木鸡,变成一对一的局面。 谷明脸容扭曲,双目凶光四射,由怀里拔出匕首,当胸刺至。 项少龙使了一下假身,避过匕首,撮手成刀,狠狠劈在他手腕处。 谷明匕首堕地,失势前跌。项少龙乘机一拳劈在他背心处。 这横行霸道的御者立时跌了个四脚爬爬,狼狈之极。 “锵锵!”那两名回过神来的家将发起了凶性,拔剑扑到。 血浪亦离鞘而出,化作漫天剑影。 那两人怎想得到这世上竟有人使剑使得如此神乎其技,惊呼声中,手中长剑甩手丢地,腕口鲜血涌出。 项少龙还剑入鞘,迫了上去,铁拳左右开弓。 骨折声和惨叫合奏般响起,只三数拳,两人再爬不起来。 谷明挣起来时,给项少龙压到舱壁去,重重在小腹打了四拳,立时口逸鲜血,贴着舱壁滑坐地上。痛不成声。 舱门倏地推了开来,接着是小玲姐的尖叫声。 此时舱内除项少龙外。已再没有人能以自己的气力站起来了。 项少龙好整以暇的拍拍双手。微笑道:“小玲姐你好,还不去告小人一状,好革掉小人的御者之职?” 小玲姐俏脸血色退尽,不能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嘴唇颤震,却是说不出话来。 其中一名家将勉力跪起来,旋又咯出一口血,再倒回地上去。 项少龙一对虎目射出冷酷无情的光芒,同小玲姐迫去。 小玲姐尖叫一声,亡命逃了。 项少龙伸了个懒腰,暗忖离船的时间怕该到了吧。 宽大的舱厅里,项少龙昴然立在厅心处。 凤菲仍戴着轻纱,女扮男装的小屏儿肃立其后。 歌伎团的第二号人物董淑贞首次亮相,坐在凤菲之侧,旁边是仍有余悸的小玲姐。 董淑贞年在二十许间。生得美貌异常,眼如点漆,非常灵活,一副精明厉害的样子。 乐师之首云娘亦有在场,坐在凤菲另一边,半老徐娘,但姿色仍在,反多了分年轻女子所欠的成熟风情,性感迷人。 张泉侧坐一旁,神情兴奋。 沙立亦被召由另一艘船过来参与这场“审判”,坐在张泉对面,双目凶光闪烁。一副要择人而噬的模样。 两男三女的座位,像一面张开的扇子般对者卓然而立的项少龙。 至于昆山等一众家将,则排在两旁和入门处:二十多人肃静无声,使气氛更是沉重。 谷明、富严、巫循、许然等人已包扎妥当,虚弱无力地颓然坐在一旁,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可怜亦复可笑。 董淑贞首先发言道:“沈良,这是什么一回事,自你来后,便屡生事故,可知我团严禁私斗?” 她的声音清越嘹亮,余音铿锵,唱起歌来必是非常动听。 项少龙环视全场,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自己身上,惟只凤菲有点莫测高深,淡淡一笑,故意沉下嗓子道:“若想知道是什么一回事,何不问问小玲姐,她是策划的人,自然知道得比我更清楚。” 沙立插入怒喝道:“沈良你是什么身分,竟没上没下的,还不给我跪下。” 项少龙双目寒芒亮起,冷冷瞪着沙立,却不说话。 家将中属沙立派系的立时群情汹涌,怒喝连声。 风菲娇喝道:“给我住嘴!”众人这才静下来。 项少龙手按剑柄,仰天大笑道:“士可杀不可辱,男儿膝下有黄金,若要我为沙立这种卑鄙小人折腰,那可要杀了我才办得到。” 沙立霍地起立,手按剑把,怒喝道:“让我来取你这大胆奴才的狗命。” 项少龙油然笑道:“你若是我十招之敌。我便向你叩十个响头。” 沙立气得一张俊脸阵红阵白,只是不敢拔剑。 张泉推波助澜道:“沙副管事若有真本领,我张泉乐于一开眼界。” 一直没作声的云娘叹了一口气道:“这么吵吵闹闹的,成什么体统,更不能解决事情。” 沙立乘机下台,气鼓鼓的坐回席位去。 凤菲柔声道:“好了,让我们平心静气来把事情弄清楚,巫循你乃家将之首,告诉我这是什么一回事。” 巫循显是头脑简单的人,不善言词,愣了片晌,胀红了脸。却无辞以对。 谷明抢着道:“这事是由沈良惹起,我们一众兄弟在舱内耍乐,沈良。” 小屏儿娇叱一声,打断了谷明,说道:“小姐问的是巫循,怎到你这奴才插嘴?” 谷明委屈地把余下的话吞回肚子里。 巫循醒觉过来,颤声道:“是的,沈良闯进来没头没脑的对我们拳打脚踢,就是这样了。” 张泉失笑道:“他又怎会知你们躲在那个舱房内耍乐呢?” 巫循再次语塞。 沙立大急道:“大管事是否要纵容凶徒,现在摆明沈良是行凶伤人,只看现在他那大胆无礼的样子,就知此人狂妄了。” 董淑贞正用神打量项少龙,皴眉道:“你们给我先静下来。” 转向项少龙道:“沈良你有什么话说?” 项少龙那会作甚解释,潇洒地摊手道:“我没有话好说,只要二小姐一句话。我便自行离去,把事情了结。” 张泉色变道:“你怎可全不辩白就退出。” 项少龙冷冷啾了他一眼。闷哼道:“张爷肯聘用我,亦是出自私心,现在我沈良醒悟了,再不会被你利用,还留在这里干吗?” 张泉勃然大怒,额角青筋跳现,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小玲姐冷笑道:“你这以下犯上的奴才,打伤了人,走得那么容易吗?” 董淑贞打断她道:“小玲住嘴!” 小玲姐一向得董淑贞爱宠,少有给她这么当众责骂,吓得噤若寒蝉,再不敢说话。 项少龙本心中好笑,悠然静待被赶离歌舞团的判决。 他故意将决定送到董淑贞手上,就是看准她要维护自己的丫头,现在听他喝止小玲姐,立时暗叫不妙。 舱厅内鸦雀无声,只有张泉和沙立沉重的呼吸声。 董淑贞先望了出奇地沉默的凤菲一眼。再环顾诸人后,最后目光来到项少龙脸上,轻蹙秀眉道:“现在已非谁动手伤人的问题,而是沈良你目无尊卑的态度。” 顿了一顿续道:“你显然并非平凡之辈,但这只是一个歌舞伎团,容纳不下你这种人,所以……” 项少龙正心中谢天谢地时,凤菲打断董淑贞的话道:“且慢!” 众人愕然朝她望去。 项少龙心中叫苦,若凤菲认出了他来,那就糟糕之极了。 自己已故意改变声音神态,样子又变得厉害,她对自己更是只有一面之缘,理该可把她瞒过的。 凤菲在众人目光中,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想不到我们小小一个歌舞伎团,也会生出这么多事故。这事罪不在沈良,而在于管事的人。一向以来,我都忍着不出声,岂知现在你们更变本加厉,我再不能不说话了。” 项少龙放下心来,但又知道不妙,若不被赶走,岂非要随团到齐国去?张泉、沙立和小玲姐同时色变。 董淑贞也感到不大自然,凤菲这么说,也有怪责自己的意思。 凤菲淡然道:“沈良你放心为我驾车。以后若有任何人敢惹你,就直接向我报告。” 项少龙楞在当场,恨不得痛哭一番,以表示心中失望。 若他坚持离开。就是于理不合。 以为他是沈良的张泉现在恨他入骨,说不定更会生出疑心或坏心。 只好施礼谢恩。 凤菲接着朝张泉和沙立两人望去,缓缓揭开面纱,露出可比拟纪嫣然和琴清的绝世玉容。 不过此时她凤目生寒,神情不悦。 张泉吓得跪了下来,叩头道:“小人知罪,小人知罪!” 沙立不知是否有恃无恐,竟仍硬撑道:“大小姐,事发时小人并不在船上……” 小玲姐尖叫道:“你竟敢说这种话?” 董淑贞怒喝道:“小玲跪下。由今天起,我再不用你侍候!” 小玲姐娇躯剧颤。哭倒地上。 沙立知道不妙,这时才跪下来,不迭叩头。 凤菲淡淡道:“待会船泊码头后,沙立你立即给我有那么远就滚那么远,否则休怪我辣手无情。” 转向张泉道:“念在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亦肯知机认错。便让你降级为副管事,有关钱银往来的事,暂改由云娘负责。至于谷明等犯事者,一律扣起今月的工钱,异议者立即逐走。” 言罢不理沙立的哀求,起身离去。包括董淑贞在内,都吓得跪伏地上。 项少龙无奈跪下,心中却在盘算应否和沙立一起“有那么远就滚那么远” 凤菲如此精明果断,确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第二十一卷 第十一章 河上监仓 经此一事,项少龙的身分大是不同,首先被安排搬离底层,到了中层与四名家将同房,不用对着谷明那几个御者。 更重要是谁都不敢再来惹他,又或言语上敢对他不客气。这并非纯因有凤菲的警告在前,而是因为有巫循等前车之鉴,谁都不敢再开罪他。 在其一程度上,他成为了团内的英雄,使一向受惯张泉、沙立和小玲姐叁人的气者都大感痛快。 在团内的斗争里,他反客为主,成了胜利者;但在逃亡大计上,他却是失败者。 当然不甘心就这么便到齐国去,但绉不能在这种天寒地栋的时刻跳河逃走。 但对于应否在下趟登岸时溜走,则仍有点举棋难走。 吃晚饭时,仍没有人敢主动和他说话,但已有人肯和他点头为礼,神熊较为友着。 项少龙乐得清清。 当大多数人都因避风回到了舱内时,他独自一人坐在船尾一堆杂物上,呆看星夜下大河两岸的景致。 后方紧随着另叁艘大船。 想起离开咸阳的娇妻爱儿愈来愈远,又想起周良和鹰王的惨死,以及战士一个接一个在他身旁倒下去的惨烈情景,一阵凄酸涌上心头,难过得想放声大叫。 李牧使他尝到战败的苦果。 但他却不能恨他,亦生不出报复的心态。 李牧说过的“将来在战场上相见,你不留情”之语,就像是昨天说的。 音犹在耳,他们已在战场上拚个你死我活了。 小盘对他的失琮,是否神感失落但又暗中称庆呢?说到底,项少龙代表的是小盘他的过去。 没有了项少龙,小盘才真真正正不用有任何顾忌的去当他的秦始皇。 这想法使项少龙涑感战。 小盘每天都在改变着。 在中国的历史上,所有功高震主的人都没有好下场。除非抢了皇帝来做。 在此事上他巳非常小心,从不敢居功自满。但自然而然地他就成了一个权力中心,可以左右小盘这未来秦始皇的决定。 他和小盘从少建立的关系,能否逃过这条功高震主的定律?正深深思索时,一把温柔的女声在耳旁响起道:“你在想什么呢?”项少龙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别头一看,原来是权力大增的乐师之首云娘。 他忙跳起身施礼。 云娘移到他身旁,和他并肩而立,叹道:“是否因为船上的人都怕了你,所以你才要孤零一个人在这里看河景。大小姐和我在上舱看到你在这里,她着我来问问你呢。” 项少龙瞥了她一眼,这女人的年纪怕也有二十七、八吧:但保养得很好,皮肤像少女般滑嫩,脸上轮廓极美,只是多了点岁月刻上的风霜,但也使她更有女人的味道,一时不由看得痴了。云娘见他目光灼灼盯着自己,微笑道:“只看你刚才侃侃而言的神态,便知你以前在信君府时有过一番风光。想信陵君府食客叁千,能为他驾车,该已是莫大的荣誉。现在谁都不敢小觑你了。” 项少龙想起信陵君和自己间的恩恩怨怨,虎目射出伤感的神色,看得云娘多年来平静无波的芳心剧烈颤动了一下,感到这男人对她生出了强大的吸引力。 项少龙见云娘忽地避开了自己的目光,暗忖雏道连她都怕了我吗?叹了口气道:“人见人爱,又或是人见人怕,两者究竟那种较好呢?”云娘发觉自己很难把这男人当作下人对待,而他的说话亦引起了她的兴趣,拨了下被风吹乱的秀发,想都不想道:“还用说吗?当然是人见人爱好了。”说完不由俏脸微红。 项少龙摇头道:“这只是少年人少不更事的想法,最好是既教人怕,又教人爱。但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宁取被人怕,至少那会比较安全多。” 云娘听得呆了起来,好一会才道:“你这人的想法很特别。但不能说没有道理。很多时伤害我的人,都是爱我的人。唉:以你这等人材,怎甘于只当一个御手呢?”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肯和一个下人谈起心事来。 项少龙当然没有“自卑”的问题。 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世上每个人基本都是平等的。 听她这样问,苦笑道:“这或者就叫人有叁衰六旺了。” 云娘怎会明白他真正的含意,好一会始把握到他的意思,动容道:“这句话形容一个人的时运遇,确是非常贴切。” 接着有点依依不舍道:“我要走了,要回去向小姐报告哩。” 项少龙乘机问道:“船还会泊岸吗?”云娘应道:“你想学他们般到岸上散心吗?但今趟可不行。明天到达历下时只会停留一个时辰,除了上岸办货的人外。其他人一律不准离船。我走了!”看着她摇曳生姿的背影,项少龙只好报以苦笑,只好寄望在再下一个站有逃走的机会了。 次日船泊码头时,项少龙来到甲板上,只见码头上满布从城中来想一睹凤菲风的齐国官民,城守大人更亲自上船来向这叁大名姬之首请安,使项少龙更是毫无逃走的机会。 他已开始生出不耐烦之心,这艘船对他来说只是个开放式的河上监狱。 唯一安慰的是经过这一段的日子,他的精神体力都完全恢复过来,人也比逃亡时好看多了,不再于人皮黄骨瘦的感觉。 回房时在舱廊与张泉撞个正着,对后者怨毒的眼光,他只是一笑了之。 他这时巳和同房的四名家将级团友混熟了,遂问起他们下一站船停处。 一个叫费淳的笑道:“沈兄在想娘儿们了。” 这费淳中等身材,那即是说比项少龙要矮了整个头.相貌平凡,但性格随和,使人感到和他在一起很轻松。四名家将中以他年纪最大,刚好叁十出头。 另一名家将冯亮道:“大后天的翟城是到临淄前最后一站,耍耍乐就得把握时机。因听说临淄物价高涨。要玩都抡不到我们哩。” 冯亮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长得高大精壮,只比项少龙矮上两、叁寸,四人中数他最有识见。 另一名家将叫雷允儿,出冯亮还少上两岁,手长脚长,形如猿猴,颇有形格,与上层的一个俏婢相好,颇为自负。封顶少龙虽友着但亦带点骄意。 闷哼道:“泡妞儿不一定要用钱吧?到时看我的手段好了。” 费淳和冯亮立时起哄,叁人闹作一团。 项少龙想起二十一世纽时自己和队友小张、蛮牛、犀豹等人的情景,心中洋溢着一片温暖。男人的话题绉离不开女人和金钱。 翟城可说是最后一个溜走的机会。 若到了齐都临淄,便危险多了。 只是田单的手下,认识他的便大有人在。 最糟是他身为凤菲的御手,若整天载着她往来于权实的府第,暴露身分的机会大增,其中险况,可想而知。 快要席地就寝时,门声响,一名婢子来找项少龙,说凤非要见他。 项少龙颇感受宠若惊,又是心中打鼓,不知凤菲因何要纡尊降贵来见他。 领路的俏婢有点眼熟,旋即想起正是那天喝止自己到船头去的刁蛮恶婢,遂道:“这位大姐怎么称呼?”婢子冷叱道:“问东问西的,这么多说话?待会见到大小姐,你最好守好规矩.惹怒了她你就要吃不完兜着走。” 项少龙给她一轮抢白,推测她可能是小玲姐那边的人,又或是好朋友之类,所以才如此对自己充满敌意,那会和她计较,微笑不语,随她登往上层去。 凤菲没有戴上面纱,神色安然的坐在舱厅中特为她设的席位里。 项少龙施过晋见之礼后,依她指示在离她半丈许处的软垫坐下。 那恶婢退了出去,厅内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男女间的吸引,乃与生俱来的天性。 项少龙忍不住暗地饱餐秀色。 只是她的坐姿已非常动人,高雅素的丝袍宽大下摆把她下肢完全掩盖,裙脚拖往地席左旁处,而虽是坐着,她的腰肢仍挺得笔直,使她酥胸的曲线更为突出,神骄傲又闲雅。只要是正常男人,都会泛起若能摸上一把,必似如登仙界的醉人感觉。 她的秀发在头上结成了环髻,绝世玉容平静无波,使项少龙不由忆起图先对她“内外俱美”的赞语。 她身旁放了一张五弦琴,木色沉香,衬托起她浅白底淡黄凤纹的宽大袍服,颢得她更是绰约多姿。 这确是幅动人之极的美女坐图,如诗如画般更显秘不可测的美丽。 厅里火焰内柴炭正燃烧着,偶而送来劈啪之声,配合河水撞上船身的声音,交织成有若仙籁的交响曲。 以项少龙这么有自制力的人,一颗心亦不由不被这美女强大的感染力溶化。 不愧是叁大名姬之首。 难怪这么多公卿大臣、王侯将相,要倾倒在她的裙下。 不要说能一亲芳泽,只要她肯回眸一顾,已是天大恩宠。 心弦震动时,凤菲淡淡道:“无忌公子是怎样死的?”项少龙立时提高警觉,垂首黯然道:“若大小姐这句话是在大梁问我,小人定不敢如实给出答案。” 接着如若目睹般勾画出当时情景,又感同身受地道:“安那昏君当时病得快要死了。龙阳君和太子增带丁大批禁卫来到我府,送来了一酒。接着信陵君便逐批的找了我们去吩咐后事,然后就喝了那酒,唉!”他知道若说得不够详细,必会使这兰质慧心的美女心疑,索性编小说般详道出了经过。免得她再追问细节详情。 凤非果然不做疑心,幽幽叹了一口气,沉吟不语。 项少龙心念电砖,如她对自己已动疑心,甚至可能怀疑自己就是项少龙,故才来盘问他。 但他却颇有过关的自信,先不说她对自己的模样,只是在某一环境匆匆留下的印象;且当时灯光神暗,自己的服饰神态又与今大异,再加上他项少龙此时满脸胡髯,人又至少瘦了十多斤。而最重要的是张泉是通过魏国的官家马道把他聘回来的,谁能想到其中竟有如此转折。 凤菲的目光又再落在他睑上,柔声道:“沈良你真的只是无忌公子的御手吗?”项少龙微一愕然,巳想出另一套释疑之法,颓然道:“大小姐的眼光真厉害,小人本是赵国廉颇大将军的手下,随廉大将军离赵往投无忌公子,被无忌公子看中收为客卿,还以为可再有一番作为,岂知人算不如天算,最后落泊大梁。经此两次变故,小人对功名已淡若止水,只希能赚一笔钱,找个穷乡僻壤,以清茶淡饭安度余生算了。” 风菲动容道:“人算不如天算,这句话说得真好。其中包含了多少无奈和失意。沈兄的遭遇令人感慨惋惜,若不怕大村小用,可安心为我管理这歌舞团。” 项少龙装出汗颜之色.垂首道:“怎当得大小姐沈兄之称,况且我只是初来甫到的新丁。难以服众,大小姐千万不要抟举小人。” 凤菲微笑道:“我周游列国,阅人无数,只看你亢而不屈,在大庭广众从容自若的神态,便看出你非是惯为奴仆的人。唉:你使我想起在咸阳遇到的一个人,若非张泉能肯定你的身分,我就会认错人了。” 项少龙吃了一惊,装出大感兴趣样儿,问道:“我是否长得很像他呢?”凤菲定神打量了他一会,眼中射出茫然之色,梦呓般道:“确有点相肖,尤其是你的眼神。不过现在就算没有张泉的肯定,也知你不会是他了,因为中牟传来消息,他已安然回去。可笑魏人差点把大梁翻转了过来,原来只是一场误会,当然拿不到人啦!”项少龙立即醒悟过来,知道媵荆两人接到荆家村送去的消息,清楚了他的处境,才故意放出烟幕,说他已安返中牟,好教敌人放弃追捕他的行动。这一着高明之极。只要找倒如乌果那类身形酷肖他的人,加点易容法,远看去确可以骗人。 而唯一知道他到过大梁的龙阳君,则是有口难言,不敢把真相说出来。 说到底,龙阳君的心仍是向着他。在这种顺水推舟的情况下,亦只好闭口不言,帮他一把。至于王宫秘道的破绽,可能至今仍未被发现,又或发现了亦该不会怀疑到他身上去,因为事情实在太超乎一般人的想像。 想到这里,立时阴霾尽去,颇有再世为人的感觉,口中却道:“原来大小姐指的是秦国的项少龙。” 凤菲深深望了他一眼,秀眸射出缅怀之色,却没有说话。 在这一刻,项少龙知道凤菲对另一个自己生出了微妙的感情,大感荣幸。 凤菲柔声道:“今次到临淄,便完成了我游尽各国都城的宏愿,之后我打算把歌舞团解散,返回南方,过点平淡的生活。” 项少龙一震道:“原来大小姐要荣休了。” 凤菲露出一丝笑意,轻柔地道:“或者我是那种不甘寂寞的人,既不能以力复人,便改而以歌舞去打天下,把先贤传下来的诗歌舞乐发扬光大。不过此趟临淄之行确不容易应付。不知何人把我要解散歌舞伎国的消息露了出去,现在人人都对我的去向虎视眈眈,沈兄该明白我的意思。” 项少龙不解道:“既是如此,大小姐索性不去临淄,岂非一切可迎刃而解吗?”凤菲淡淡道:“漏了临淄,我又不甘心,何况人生就是要面对种种挑战的,若我临阵退缩,下半生难免采抱遗憾。” 顿了顿再道:“像你这种人材,可遇而不可求,不若我以自己的愿望和你的愿望来作个公平的交易。假若沈兄能保我凤菲安然离齐,不致沦为别人姬妾,我便予沈兄二十锭黄金,使沈兄可安度下半生。” 项少龙头皮发麻,先不说他绝不肯到临淄去,就算鬼使神差令他到了那里,亦只会惟恐不够低调。假若成了歌舞伎团的“公关经理”,终日面对面应付田单那类齐国权贵,还要用尽手段周旋其间,好保风菲的清白。那等若要他把脖子送上去给人宰割。 同时他亦明白到凤菲的处境。 一天歌舞伎团仍在巡回表演,她仍可保着超然不可侵犯的地位。但若舍下这身分,那人人都希望她这朵鲜花可落往自己的榻上去。 这是一种微妙的心态,凤菲若能与所有人保持距离,才可以孤芳自赏的姿态傲然独立,一旦要息演,那人人都猜她是身有所属,自然群起争夺。 她的忧虑非是没有道理的。 只好苦笑道:“大小姐太台举在下。” 这是绝不能应承的事。但问题是拒绝更不合理。看来只好狠下心帮她一次好了。 心中矛盾至极。 凤菲平静地道:“你若做不来.张泉做得来吗?至少你是那种不易被收买的人,对张泉我则半分信心都没有。” 又叹道:“我们终是妇道人家,要应付那些像蝗虫般的男人,只能倚靠你。” 项少龙皴眉道:“大小姐若能把解散歌舞伎团的事保持秘密,不是可免去这些烦恼吗?”凤菲露出伤感神色,哀然道:“我是故意透露给一个亲近的人知道,但又令她以为尚有其他人知道,好试探她对我的真诚。现在终于清楚了,故虽身陷险境,仍觉值得。” 项少龙一震道:“是二小姐吗?”凤菲回复平静,点头应是,道:“她一直想取我之位而代之,在这男人当权的情况下。我们女子很难建立自己的事业,歌舞伎团已可算是异数,她一向屈居我下,自然想去我而后快。” 项少龙道:“那不若就把歌舞伎团送给她算了。” 凤菲:“那牵涉到很多问题,我曾答应跟随我的人,在歌舞伎团解散时。就每人赠予一笔丰厚的遣散费。唉:谁都知道这种以色艺示人的活是干不长久的,有了钱后还不乘机引退。所以董淑贞她只有设法在正式遣散前,与人合谋把我从歌舞团处撵走。” 顿了顿续道:“事实上你已帮了我一个大忙,使我能逐走沙立,但现在淑贞又拉拢张泉,沈兄该明白我的处境。” 项少龙是有苦自己知.但又不能不睁着眼说谎的答应她。 那种矛盾和痛苦,实非任何笔墨所能形容。 他怎忍心这么一个才华超逸,色艺双全的美女,受奸人所害,落到她不喜欢的人的魔爪上呢。
第二十一卷 第十二章 他乡遇故 翌晨凤菲召集众歌舞姬和团内像张泉那种管事级人员,当众宣布破格提拔项少龙为正管事,负责团内大小事宜。 董淑贞和张泉均大为错愕,偏又不敢反对。 首先恭贺他的是云娘,还在他耳边道:“今天你该好好谢我。” 使项少龙知道云娘乃凤菲心腹,暗中向凤菲举荐了他,真是哭笑不得。 他尚是首吹见到董淑贞之外的十一位歌舞姬,无不国色天香,体态燎人,看得他眼花缭乱。 不过她们大多对凤菲重用他不以为然,神情冷淡。 其中一个叫祝秀真的长腿美姬,更露出不屑之色。 歌舞团上下共有一百八十人。 凤菲当然是高高在上。 接着就是歌舞姬和乐师,两者分以董淑贞和云娘居首,有群婢女仆妇侍候。 除乐师有小部份是男性外,其他都是清一色女儿家。 总管整个团对外对内事务的就是他大管事和降为二管事的张泉。家将、御者、男仆、脚夫都归他二人管治,俄若一个政治团体的统率者。 家将、御者等各有头子,前者是张泉的心腹昆山。后者则是谷明。 只是这两个人,加上含恨在心的张泉,项少龙便要头大如斗。 最糟是他立即便要逃跑,现在肩负了这重责和风菲的期望,弄得他进退两难,恨得差点要痛哭一场。 最大的好处则是张泉给调到另一艘船去和他能独占第二层的一个房间,但当云娘来找他时,便知有其利也必有其敝。 云娘是打着移交职务的旗号来找他,更令他欲拒无从。 交待了一切后,云娘充满挑逗性的目光大胆地啾着他道:“好了,现在沈管事该怎么样谢人家哩!” 她的目光令他想起朱姬和庄夫人的眼神。 像她们这类饱经男女之事的成熟女性,一旦对异性动了情,几乎立即就是肉欲的追求,不会转弯抹角。一方面是生理上的需要,另一方面亦是因年纪大了,少了少男少女的幻想和憧憬,而趋向于取得实质的收获。 站在男人的立场,项少龙绝不介意和这风韵迷人的成熟美女来一场友谊赛,那定会是趟令人醉心倾倒的美丽经验。 可是在目前的情况下,又偷走在即,则实在不宜惹上渲些感情上的牵连。 他自己知自己事,一旦和女人有了肉体的关系。便很难完全没有感情上的负担。 若那么的饱食远扬,定会生出歉疚之心。 除非她是明卖明买的妓女,那又自当别论。 眼前若断然拒绝,他又办不到,只好采拖延战术,一边遏制被她挑起的欲念,一边岔开话题微笑道:“自然是心中感激,不过我仍有一个问题,要请教云大姐!” 云娘欣然道:“说吧,只要人家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看她神态,听她语气,都摆明一副任君大嚼的姿态,项少龙更感头痛,亦有些把持不住,暗暗警告自己后,正容道:“歌舞伎团所到处,自然会惹来狂蜂浪蝶。 凤小姐不会是问题,因为人人都知道她不会陪侍人,但假若有人看中其他歌姬,那我该怎样应付呢?” 云娘横了他别有意思的一记媚眼。道:“你所说的是常有发生的事。不过我们的小姐们非是伎女,那些男人若想一亲香泽,便要下点工夫,例如先邀她们参加宴会,讨得她们欢心后。再设法试探她们的心意,这种事大小姐一向不管,你更管不到。” 项少龙道:“那有没有中途离团嫁人的呢?” 云娘点头道:“有,但却不多。嫁给那些公卿大臣有什么好。未得手前当你如珠如宝,得手后便似再不值顾,回到家里还要给其他众多妻妾视作敌人,怎及待在歌舞伎团的写意。将来赚足了钱,回到乡下要嫁谁都可以啦。” 项少龙点头道:“一入侯门深如海,你们能得如此想确是聪明之极。” 云娘双目亮了起来,赞叹道:“一入侯门深如海,这句话棒极了,定要告诉小姐,她正编写一首深闺怨妇的舞曲,说不定可加这一句入去。” 项少龙惟有报以苦笑。 云娘兴奋起来,移到长裙碰上他膝头的亲近处,低声道:“今次到临淄去,还有与其他两个名姬较量之意,所以大小姐非常紧张,绝不希望分别在桓公台和稷下学宫的两场歌舞,会给兰宫嫒和石素芳比下去。” 项少龙这才知道这两个与自己有过瓜葛的美女亦会到临淄去。 稷下学宫不用说是稷下剑圣忧先生曹秋道的大本营。但桓公台却不知是什么地方,遂请教云娘。 云娘吐气如兰道:“桓公台又称环台,是齐宫内一座壮丽的大殿,当年桓公最爱在此宴会宾客。众召群臣,遂以他为名。未曾到过桓公台表演的歌姬,便不算有身分。” 项少龙听得悠然神往,齐国乃春秋战国的超级大国,文化源远流长,自己过门不入,实在可惜。不过小命要紧,那还有旅游的闲情,只好不去多作遐想。 云娘上身俯了过来。柔声道:“今次齐王的出手真大方哩,两场歌舞赏二百锭黄金,到时就要由你去收钱了。” 项少龙吓了一跳,二百锭金子是这时代的天文数字,这才晓得齐人的穷奢极侈。若把这些钱用在军队去。足可支付五百人的一队兵将一年的饷银了。 云娘微嗔道:“人家什么都告诉你了。你还未说会怎样酬谢人家呢。” 项少龙暗忖既是避无可避,惟有抛开一切好好享受这飞来艳福。伸手搂着她蛮腰,正要拥入怀里时,船身微顿,缓慢下来。 两人大讶。明天才可抵达翟城,为何船却像要停下来的样子?灯火由前方映照过来。 项少龙乘机跳了起来,移往窗旁,探头外望,见到前方有一艘大船正在减缓船速。好让他的船队赶上。 此时云娘挤到他旁,娇躯紧贴着他俯前张望。 项少龙道:“这是谁的舟驾呢?” 云娘细看对方插在船尾的旗帜,忽地叫道:“谈先生来了,他乘的是韩国上大夫的船。” 项少龙见她兴奋得发亮的俏脸,猜到这谈先生与她的关系非比寻常。 男人就是这样,他本以云娘的痴情为苦,对她只是有好感而无爱意。否则她不会兴奋得像头发情的母狗。这时见有了“情敌”,不由掠过些微嫉忌之意,有点酸溜溜的问道:“谈先生是何方神圣?” 云娘欢喜得什么都不理了,雀跃道:“谈先生是南梁君府中最懂诗稗音律的人,更是信人。说过会到临淄看我们的歌舞。现在果然来了,我要告诉凤姐!”言罢弃项少龙不顾,旋风般出门去了。 项少龙只好对“砰”一声关上的房门报以苦笑,同时心中升一种奇异感觉。 南梁君这名字为何有点耳熟,究竟是听谁人提起过呢?两艘大船缓缓靠近。 凤菲和一众歌姬都到了甲板上来,欣然静候。显示了谈先生这同道中人,在她们心中有很重要的地位。 云娘更是不停的与其他歌姬频频挥手。 在灯火和月照下,对方船上靠近这边的船沿处。站了十多人,也在不断挥手回应,气氛热烈。 连着钩子的绳索抛了过来,项少龙忙指挥家将接着,把对船缓缓拉近。 船速更缓。 到能清楚看到对方脸貌的距离时,项少龙虎躯一震,他见到了一位阔别多年的朋友。 那人亦触目到项少龙处,呆了半晌,才以剧震回应。 这人赫然是肖月潭。 项少龙这时才记起“南梁君”之名。是听自图先。 肖月潭到了韩国后,就到了南梁君府当客卿,此人多才多艺,难怪能如此得歌舞伎团众姬的欢心。 “隆”的一声,两船因轻微的碰撞抖颤了一下,合成一块儿。 对方船上伸出跳板,搭到这边船上,肖月潭一马当先,带头领着几个随从举步走了过来,先朝项少龙打个眼色,才呵呵笑着来到凤菲身前,施礼道:“去春一别,至今竟年,凤小姐妙绝天下的歌舞,仍萦绕梦域。想不到今夕竟能相逢河上,谈某真要感谢老天爷的恩赐。” 凤菲领着众姬还礼后,微笑道:“昔日在韩,畅谈竟夜的美事我们仍是回味无穷,更感获益良多,今夜再巧遇先生,怎能不竭诚以待,请谈先生和贵客们到舱厅用茶。” 肖月潭打出手势。教他船上的手下收回绳索船板,这才领着随人与凤菲进舱去了。 恨不得立即与肖月潭详谈的项少龙只好压下心中的冲动,同时心中欣慰。只看肖月潭这架势,便知他在南梁君府内非常得意,否则怎能如此乘船应约,到临淄来看三大名姬同场较艺的盛事。 心中的些许嫉忌之心更是不翼而飞。看来这老小子风流如故,不知他除云娘外,还弄了那个歌姬上手呢?两船分开来时,项少龙亦进入大舱去,好看看肖月潭的情况。 到舱厅正门处。肖月潭正向凤菲等介绍随来的三人,都是南梁君府的重要客卿,只看他们模样,便知是学富五车的人。 凤菲与众姬和云娘坐在左边的席位,肖月潭等则坐在另一边,云娘更是亲自向四人奉茶,还不断向肖月潭抛媚眼。 肖月潭瞥见他,当然要装出不大留神的样子。 项少龙感到自己与厅内的气氛格格不入,正踌躇应否进去时,一名本在祝秀真身后的婢子移了过来,厌恶地道:“小姐说这里没有你的事,管事去打点其他事情吧!” 项少龙听得无名火起,向祝秀真望去时,只见她眼尾都不望向自己,只是嘴角露出不屑的神色,不由向那婢子低声冷喝道:“滚开!”婢子怒极朝他瞧来,看到他双目射出森寒的电光,花容失色,退了两步。 项少龙心想这就是宁要人怕不要人爱的效果了,大步走进厅内。 凤菲见他进来,亦觉有点不合他身分,蹙起黛眉介绍道:“沈良是我们歌舞伎团的新任管事,快来见过谈先生。” 肖月潭长身而起,与项少龙同行见面之礼。笑道:“沈兄长相非凡,以后我们要多多亲近。” 三个随他来的客卿均感奇怪,肖月潭一向恃才傲物,少有对人这么亲热,何况对方只是歌舞伎团区区一个管事。 就算是创办三绝女石素芳那歌舞团的金老大金成就,地位仍远难和石素芳相媲,在权贵眼中也只是一个较有地位的奴才而已。 董淑贞、云娘、祝秀真等亦心中奇怪,不明白肖月潭为何如此礼待项少龙。 两人则是心知肚明,难掩抑地重逢的狂喜。 肖月潭请项少龙在身旁的席位坐下后,为避人嫌疑,不敢交谈,与风菲等畅聊起来,话题自离不开音律诗歌的题材。 项少龙对此一窍不通,想插口说上一句都办不到。 只听其中一名叫莘月,生得娇小玲珑,姿色比得上祝秀真的美姬道:“听说谈先生常到民间采风,收集民谣,而《齐风》在《诗经。国风》里乃精彩部份,想今赵先生必不会空手而回呢。” 陪肖月潭过船来的一名叫仲孙何忌的英俊儒生正和其他两人神魂颠倒地瞧着凤菲,闻言笑道:“谈先生这数年曾经两度到齐国,早满载而归了!” 项少龙听得有恬于心,知肖月潭因厌倦肮脏的政治游戏,故纵情诗歌文艺,反赢得超然的地位。 董淑贞欣然道:“那就要向谈先生请教了。” 肖月潭一捋垂须,神态潇洒,令项少龙想起在邯郸初会他时的情景。 这么多年了,他怕也有四十岁许。但看来仍是年轻而有活力,难怪云娘这么迷他。 只听他谦让两句后,油然道:“来自民间里巷的采风,不外描写风土民情,表现民间的悲欢离合,但数最感人的。仍是描写战争和男欢女爱的诗歌。所谓家贫则思良妻,国乱则思良将,苦难中每见真情,诚不爽也。” 云娘微笑道:“民间的情歌最率直大胆,齐人居大海之滨,思想一向奇诡开放。齐歌当更加精彩,谈先生可否唱两首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呢。” 肖月潭在众女渴求的日光下,拍几唱道:“鸡既鸣矣,朝既盈矣,匪鸡则鸣。 苍蝇之声。东方明矣,朝既昌矣。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会且归矣,无庶予子憎。” 这首曲描述的是在静静的夜色里,幽室内一对恋人密会的动人情景。抱怨是那可恨的公鸡因日出鸣叫吵醒了他们的甜梦。女的催男走时,男的却说那只是苍蝇在叫。女子又说东方亮了,男的却指那仍是月亮的光芒。女的没法,惟有说若那是苍蝇的嗡嗡声,我愿陪你再共谐好梦,但若你应该归去而仍不走,会惹其他人说你不是。 此曲旋律素朴自然,内容热烈诚挚,描写生动,充满生活气息。由肖月潭那带点嘶哑又充满磁性的嗓子唱出来,谁不动容。 连项少龙都心迷神醉时,天籁般的动人声音由凤菲的檀口吐出来,接下去唱适:“东方之日兮,彼妹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今。东方之月兮,彼殊者子,在我闼兮。在我阐兮,履我发兮。” 此歌描写的是另一对男女幽会的情景,以男方作笫一身自述,说的是当东方的太阳初升时,一位美女溜到我的屋内,轻轻伴随我的脚步。她为何来呢?或者只是偶然来到,见我正沉吟挂躅,故才伴我同行吧。 项少龙尚是首次亲聆她的歌声,只觉风格奇特。与兰宫嫒和石素芳都大不相类,其他以前听过的歌姬更是绝不能与之媲美。 她不但唱得极好,还有种不守成规,离经叛道的意境。就像在彩虹般色泽的流云似水中,浮载着深沉而浓得化不开的深情。歌声变化万千,抑扬顿挫。呼气吸气与歌声结为一体,无限地加强了诗歌的感染力。她一字一句的轻柔地把整个情景安置在音乐的空间里,奇异的笃定吏使人感慑得不敢不全神静听。 唱罢项少龙跟着肖月潭等轰然叫好。 肖月潭一点没因自己的光彩被凤菲完全掩盖而不悦,诚切问道:“此曲从未得闻,不知是否凤小姐新作。” 凤菲淡淡道:“正是凤菲新作,让四位先生见笑了。” 肖月潭等人赞叹不已。 肖月潭方面另一叫游吉的壮汉叹道:“得闻凤小姐天籁之音,顿起朝闻道、夕死可矣之概。” 凤菲谦让道:“游先生过誉了。” 至此项少龙才明白凤菲能得享盛名,倍受各国王侯尊崇,确有道理。 对这么一位多才多艺的美女,谁能不爱惜。 当然,假若她要引退,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她的光芒下,董淑贞等只能算作陪衬明月的小亮星。 肖月潭的声音响起道:“我们四人无不羡慕沈兄,若你这管事之位可让出来,保证我们要争得头破血流呢。” 项少龙从沉思惊醒过来,苦笑道:“谈先生真会说笑,小弟还是首次听到大小姐的歌声哩!” 四人大讶,肖月潭的惊讶当然是装出来的了。 云娘为他们解释了。 仲孙何忌乘机试探项少龙的深浅道:“那沈管事有何评语呢?” 项少龙随口应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 今趟连凤菲都为之动容。 项少龙心中惭傀,赧然道:“小弟对音律是门外汉,但大小姐的歌声确教小弟颠倒迷醉。” 游吉大讶道:“难怪精通相人之通的谈先生也要对沈兄刮目相看?沈兄用稗运语之妙,是游某生平罕遇,什么“门外汉”、“颠倒迷醉”,都刻划得入木三分,更不要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这可传诵于世的绝句。” 项少龙知道不宜锋芒太露,不敢再说话,更不敢接触包括凤菲在内许多正向自己灼灼而视的目光。 董淑贞道:“谈先生刚才随手拈来的齐曲非常迷人,难怪孔丘当年到齐,耳闻目睹了韶乐的演奏盛况,有“三月不知肉味”。又有“尽善尽美”的赞语。” 肖月潭笑道:“上趟看完董小姐的九韶妙舞,谈某到现在仍不知肉味如何哩!” 众人都笑了起来。董淑贞更是神情欢畅,感到争回不少面子。 项少龙暗忖原来董淑贞擅舞,怪不得能坐上歌舞伎团的第二把交椅位置。 不经不觉已是三更时分,肖月潭等仍是依依不舍。 云娘更是舍不得他走,叹道:“若这艘船大一点就好了,那样在到临淄的几天途程中,便可和谈先生畅论古今曲乐。” 游吉热切地道:“只要有一角之地,我们于愿足矣。” 董淑贞道:“怎可委屈四位先生,大可教人让出几间屋来,四位若不嫌弃……” 仲孙何忌等喜出望外,连声答应。 项少龙心中一动道:“我那间房只得小弟一人,若……” 肖月潭这跑惯码头的老狐狸,那还不会意,大笑道:“就让谈某和沈兄同居一室。好多听点沈兄的绝妙言词。明早再教人送来我们的衣物用品好了。” 回到房里,吹熄油灯,两人坐在地席一角畅叙离情。 夜时,肖月潭听毕他逃亡以来的遭遇后,叹道:“少龙领着千军万马时,固然把东方诸国弄得人仰马翻,人人惊惧;想不到其后单枪匹马,亦处处搞得天翻地覆,现在韩赵魏三国在少龙西返之路上重重布防,如若安然回去,风险实在太大,你更不值得冒这个险。” 项少龙道:“那楚人有什么反应呢?” 肖月潭道:“完全没有反应。但人心难测,楚境亦非是绝对安全。照我看,少龙怎也该先避避风头,使三晋深信不疑你确已回到中牟,再从容由我掩护你回秦好了。” 顿了顿又道:“我会使心腹回报咸阳图管家,再由他向嫣然等报平安,你就可放心到齐盘桓一段时间。” 项少龙苦笑道:“你可认我出来,别人难道不可以吗?” 肖月潭细看了他一会,道:“你留了须后加上消瘦了不少,样子确变得很厉害。我也因你呆瞪着我,兼之我这两个月来一直担心你的事,才认了你出来。别忘了我精通易容之术,只要做点手脚,修饰一下你现在杂乱无章的胡子,又改变你的发形,加上顶冠,保证就算田单与你面对面都认不出你来。说到底,谁像我般认识你那么深呢?”顿了顿又笑道:“让我传你口吃之技,那就更没有破绽。以你现在的身分,接触的只能是田单下面的人,何须担心。” 项少龙一颗心登时活跃起来。 说真的,他实在有点不舍得离开凤菲,那非是有什么不轨企图,而是很想看看她的歌舞,并能尽保护她平安离齐之责。 旋又颓然道:“你若改变我的形貌,歌舞伎团的人又会怎么想?” 肖月潭轻松地道:“我可以逐点逐点改变你的样子,那就谁都不会觉察,还以为你因发须的改变而看似有点怪异,放心吧,少龙该知道我肖月谭的本领呢。” 项少龙心怀大放,笑道:“我怎敢不信任你的本领,对你的风流本领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呢。” 肖月潭道:“你是说云娘和淑贞吗?这两个女人都是骚媚入骨,不信你可试试看。” 项少龙失声道:“连董淑贞你都弄上了手吗?” 肖月潭道:“董淑贞和很多人都有一手,此事有何出奇,不过她的陪夜费是她们中最昂贵的,和她温存一趟就够你肉疼了。” 项少龙皱眉道:“那她们和妓女有何分别?” 肖月潭道:“当然有分别,你要先哄得她们欢心,还要千求万讲,方可亲芳泽,以前搭线的是张泉那小人,现在岂非换了你吗?” 项少龙愕然道:“那我岂非变了扯皮条的龟公吗?” 肖月潭不解道:“什么是扯皮条?什么叫龟公?” 项少龙苦笑道:“不要谈这些没趣的问题了,今趟究竟有些什么人会到齐国来贺考?” 肖月潭冷笑道:“吕不韦正是其中之一,你知该不会有什么好事吧!” 项少龙心中一震,想起了单美美说过齐国未定太子人选的话。 就在这瞬间,他已知道奇异的命运正以最奇异的方式把他卷进这个漩涡里。 秦国不是正和东方五国交战吗?为何吕不韦可大摇大摆地出使来齐。 同时想起久无音讯的善柔。 他会在临淄遇上她吗?
第二十二卷 第一章 历史之谜 项少龙盘膝坐在席上,让半跪于身后的肖月潭在他头上弄手脚。 这老朋友低笑道:“我虽精通装神扮鬼的易容术,但自己真正用上的机会却不多,反而是在你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真是异数。” 顿了顿续道:“我改变了你束发的方式后,再把你的须鬓分多次染得变成少许花白,使你的年纪看上去似大一点。” 项少龙担心道:“那岂非不能用水洗发?” 肖月潭傲然道:“我调出来的染料,哪有这么容易冲洗掉,若能不时加染,更不会有问题。” 又笑道:“还有几天才到达淄水,你最辛苦便是要改掉说话的习惯。以前扮董马痴时的故技当然不可重用。就改为带点口吃,包保没有人可听出破绽。” 项少龙苦笑道:“说不担心可是骗人的。最怕就是给见过我的人由身形识破真相。” 肖月潭哈哈笑道:“齐国原属东夷,大多人身形雄伟,高人如少龙者虽不多,却非是没有。少龙只要装得伛偻猥琐一点,走起路来时不要昂首阔步,保证不会出漏子。” 项少龙想起齐人就是山东人,出名强悍高大,也就释然。 肖月潭瞥了窗外天色一眼,低声道:“快天亮了,我们谈了整晚,却是愈说愈有精神,很少这么畅快的。自被吕不韦遣人愉袭后,我……” 见项少龙沉默下来,歉然道:“我不该提起这件事的。唉,想起那事,我就要睡不安寝。” 项少龙断然道:“政储君登位之日,就是吕不韦败亡之时,谁都不能改变这命运。” 肖月潭当然不会明白他话内具有历史宿命的含意,提醒道:“少龙千万莫要轻敌,吕不韦在秦掌权这么久,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挣来的权位化作乌有的。” 又低声道:“我令趟来齐,本是要找机会把他刺杀,好为三公主和自己报仇,现在有了少龙,就更有把握了。” 项少龙心中叫苦,因为历史书上写明吕不韦是死于小盘登基之后的秦国,若要趁吕不韦来临淄的机会行刺他,注定必败无疑。 这想法当然不可说出来,只好道:“这事须得从长计议,而且这样干不够痛快。我要亲眼看到他辛苦达立和得来的一切被我一点一点的毁掉,就等若逐块的削掉他的肉,如此才能消我的心头之恨。” 肖月潭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哈!完成了。你看来更不象项少龙!待会我弄方铜镜来给你照照看。趁还有点时间,我们还是睡上一会吧!” 睡了不到半个时辰,项少龙给开门声惊醒过来,偷眼一看,在昏暗的日出前的光线中,见到云娘蹑手蹑足摸了进来,吓得连忙诈睡。 云娘认清了谁是谁后,钻到肖月潭的被窝里,接着响起肖月潭被弄醒的抗议咕哝;旋又被亲嘴的声音代替。 项少龙心中苦笑,若不是肖月潭来了,现在享受云娘亲热的就该是自己。 同时也醒觉到身分地位的重要。 自己以前有身分有地位,加上出众的外表,在情场上自然战无不利,夺得多位美人芳心。 但现在一派落魄模样,又只是个奴仆身分的下人,自然吸引力大减。 听着另一边传来相互调笑的挑逗声音,他却心如止水,不片刻重返梦乡,去与远在咸阳的妻儿相会了。 出奇的是肖月潭把他唤醒。 此时天色大明,项少龙因近来睡得很多,所以昨晚虽少睡两个时辰,都不觉辛苦。但见肖月潭仍是精神翼翼,就大奇道:“我还以为你会爬不起来。” 肖月潭尴尬道:“这女人真饥渴,幸好我是愈多女人就愈有精神那种人。船快要泊码头了,我会安排人持密函到咸阳交给图总管。你放心吧!我和总管有一套秘密的暗语,就算密函落到别人手上,亦看不懂的。” 项少龙由温暖的被窝钻了出来,笑道:“你办事,我怎会不放心呢?” 两人穿衣后分头行事。 不久船泊码头,项少龙首次执行管事之职。幸好凤菲派出爱扮男装的俏婢小屏儿给以帮忙指点,一起到岸上采购所需。 除食用之物外,其他就是丝缎和胭脂水粉等物。忙了大半天,到黄昏才返船去。 小屏儿对他颇为傲慢,项少龙暗忖自己在她眼中只是个较有身分的下人,遂不以为意。 策马回程时,走在前头的小屏儿忽堕后少许,与他并骑而驰,神色平和道:“小姐教我提醒你,虽然升为管事,但却更须检点行为,不要像张泉和沙立般破坏团内的良好风气。” 项少龙愕然道:“小人不明白小姐的话意何所指?” 小屏儿嘟起小嘴冷哼道:“你自己知自己事,昨晚有人见到云娘到你房内去。谈先生是君子,当然与他无关。哼!勾上了人还要抵赖。” 项少龙哑口无言。 他自然不能出卖肖月潭,破坏了他在凤菲眼中的君子形像,只好把这只“死猫”一口吞掉。 小屏儿露出鄙屑神色,不再理他,策马领先去了。 晚饭后,项少龙回到房中,肖月潭坐在席上,凭几专心研磨染料,笑道:“奔走了半天,才张罗到这些东西。我准备把你脸上的皮肤弄得黑一点,那看起来便粗犷多了。” 项少龙在他旁坐下,笑道:“知否我给你顶了黑锅。” 肖月潭讶道:“什么事?” 项少龙遂把俏屏儿的话复述出来。 肖月潭沉吟片晌,哑然失笑道:“这高傲的妮子在嫉忌呢!少龙确有魅力,竟能令她着紧。” 项少龙苦笑道:“肖兄莫要说笑了!” 肖月潭欣然道:“少龙智计过人,想不到却会在阴沟里翻船,中了这个小妮子的狡计。想想吧!这几天天气这么冷,谁会在人人睡熟时四处走动,亲眼看到云娘摸到我们房里来。定是给云娘的贴身小婢发觉主子离开房间,遂告诉这爱穿男装的漂亮丫头。她才猜到云娘找你偷情,岂知一试就试出来了,只不过弄错了对象。” 项少龙为之哑口无言。 肖月潭捧腹道:“除了凤菲外,舞伎团有何良好风气可言。你当凤菲不知道我和云娘有一手吗?我是出名风流的人。只是屏儿那丫头心生妒意,才故意借凤菲来压制你吧!” 项少龙恨得牙痒痒道:“我迟早要整治这丫头。” 肖月潭笑道:“最好在被窝内整治她,让她在你胯下称臣。” 项少龙苦笑道:“现在我那还有拈花惹草的闲情。不过是想有机会时作弄她一下来消气吧了,而且我认为她根本看不起我。” 肖月潭道:“若她不着紧,只会来个不闻不问。你也是其中能手,当知女人的心最不可理喻。愈是针对你,愈是对你有意。” 项少龙不想讨论下去,改变话题道:“为何不见你那几位同伴回返船来?” 肖月潭道:“你指仲孙何忌他们吗?我使了点手段,教他们留在我那艘船上,免得他们对我两人过于亲近而起疑心,用的自是小屏儿那招假传旨意的手法。” 两人对视失笑。 肖月潭把磨好的染料藏入刚带来的衣物箱里,拍拍手道:“凤菲今晚排演歌舞,嘱我去给点意见,要一道去看看吗?” 项少龙躺了下来,道:“若我今晚起来时不见你,是否可在云娘房中找到你呢。” 肖月潭摇头苦笑的去了。 不一会上层传来舞乐之音,项少龙却是思潮起伏。 想不到重重转折后,终仍是要到齐国去,真不知是祸还是福。 战国七雄的齐、楚、燕、赵、魏、韩、秦中,除了燕韩两国首都未到过外,其余都在他这时空旅程之内。 回程时,很大可能会随肖月潭到韩京去,但却该与燕国无缘。 从燕国悬想起太子丹与其他人,最后龙阳君的“娇容”浮现,不禁睡意大减。 明早船就会继续航程,会否在临淄又遇上这曾是患难与共的“叛友”呢? 在这战争的时代上每个人都为自己效忠的国家或人尽力谋取利益,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某一程度上,他项少龙其实是为历史尽忠。 一切早给命运之手安排好了,而他只是一个忠实的执行者。 问题来了! 假设没有他,历史仍会如此吗? 照道理当然是完全两回事。至少小盘便做不上秦始皇。 没有秦始皇,可能便没有大一统的中国。 像秦始皇这种雄材大略的人,即使在中国历史上也不常见。 或说秦国发展到这时刻,谁当上皇帝都可统一中国,他却绝不同意。 事实上他由于此时身历其境,更明白那只是事后孔明的说法。 胜败往往只是一线之隔。 假若秦国没王翦、李斯,嘿!还有自己这个关键人物,要征服六国只是痴人说梦吧! 既是如此,为何历史上却没有写下自己这号人物? 想到这里上立时浑身出了冷汗。 以前想到这问题时,总是一闪即逝。 惟有此刻没有人令他分神,又闲得要命,才能对此作出进一步深思。 他曾向小盘提出过要他把一切有关自己的事彻底抹掉,就是基于一个可怕的想法。 假若不是出于自己主动提议,而是由小盘主动地做,那就大为不妙。 说到底,现在唯一能影响小盘当皇帝的漏洞,就是他那不可告人的身世。 吕不韦精明厉害,又是知道“内情”的人,见到小盘完全不把他当作父亲,难保不会生疑。 当日图先便对自己胆敢让鹿公等对小盘和吕不韦进行滴血认亲而惊骇欲绝,所以小盘身世的保密工夫,非是全无破绽。 想到这里,更是汗流浃背。 现在只有朱姬和他两个人知道收养真正赢政的那家人所在,如若朱姬把这秘密泄漏给缪毒知道,小盘便会陷身在很大危机中。 以小盘的性格,绝不会让任何人来动摇他的宝座。 他或者不会杀自己。 但朱姬呢? “咯!咯!” 敲门声响。 项少龙讶然坐起来,道:“谁!” 一咿呀!” 门开。 一位小婢溜了进来,笑脸如花道:“沈管事好!这么快便睡了!” 项少龙认得她是美歌姬祝秀真的随身小婢小宁,昨天还想把自己赶离舱厅,现在却是眉目含情,春意盎然,不解道:“小宁姐有什么事?” 小宁口角含春地来到他旁坐下,微笑道:“人家是赔罪来呢!噢!沈管事这么早就睡觉吗?” 项少龙见她神态亲怩,生出戒心,正容道:“小宁姐不是要侍候秀真小姐吗?” 小宁凑近了点,吐气如兰地低声道:“人家正是奉小姐之命来见你,唉!旅途寂寞,小宁都想找个人来聊聊啊!” 项少龙皱眉道:“你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小宁蹙起黛眉道:“不要将人家当作仇人般好吗?嘻!不过你发怒时的样子很有霸气,看得人心都动了,好想任由你惩罚处置。” 项少龙终是男人,不由心中一荡,仔细打量起这个俏婢来。 她年纪绝不该超过十八岁,虽只中人之姿,但眉梢眼角洋溢春情,胸脯胀鼓鼓的,腰细腿长,皮肤滑嫩,要说不对她动心就是骗自己。 正思量该否拖她入怀,但又大感不妥,心中矛盾时,小宁低声道:“不过现在可是小姐想你,小宁只好耐心苦候。” 项小龙吓了一跳,失声道:“你小姐,……” 小宁点头道:“你该知小姐在那间房的了。今晚初更过后,小姐在房里等你,只要推门进去便可以了。嘻!事后莫忘要谢我这穿针引线的人呢。” 话完一溜烟的走了。 项少龙目瞪口呆的坐着。 这祝秀真在众歌舞伎中姿色仅次于凤菲和董淑贞,以前摆出一副憎厌自己的高傲样子,原来却是对自己暗动芳心。 这种飞来艳福,自己是否应该消受? 若给凤菲知道,又怎么评自己这个人。 自离开咸阳后,除了在大粱时和秋琳有过一手后,便过着苦行僧式的独身生活,这刻松懈下来,又给云娘那荡妇挑起了多少绮念,突然有这么送上门来的风流艳姬,自然有点心动。 这刻更是睡意全消。 不用说这风情颇佳的小宁亦是和祝秀真共居一室,今晚若去偷香,很可能会一矢双雕。 忽又涌起羞愧之心。 家中的纪才女等正为自己担心,而他却在这里风流快活,怎对得住自己的良心。 秋琳还可说是迫不得已,但要惹祝秀真却没有任何借口。 猛地下了决心,躺回卧席去,拉被盖个结实。 肖月潭此时哼着小调回来,神情欣然。 项少龙奇道:“云娘怎肯放你回来?” 肖月潭神色迷醉的手舞足蹈,应道:“这是我的养生之道,色不可无,但不可滥。告诉你,董淑贞都想和我再续前缘,还暗示我可做她好姊妹祝秀真的入幕之宾,看来她们是有事求我。” 项少龙闻语默然,大感没趣。 原来祝秀真只是这么一个女人。 肖月潭见他神态有异,打量了片晌奇道:“你睡不着吗?” 项少龙叹道:“本要睡的!却给人吵醒!” 肖月潭坐下,讶问其故。 项少龙把事情说出来后,肖月潭沉吟片晌,忽然道:“好险!这定是个陷阱!”
第二十二卷 第二章 将计就计 项少龙一震道:“何有此言?” 肖月潭微笑道:“若论玩权谋手段,没有多少个可及上你老哥我。早在你告诉我如何坐上这执事之位时,我便知不妥。所以暗下留心,发觉不但张泉对你嫉恨极深,以董淑贞为首的一派歌姬都恨不得去你而后快。在这种情况下,祝秀真竟送上门来,不是陷阱才怪。” 项少龙清醒过来,暗骂自己疏忽,点头道:“这或者就叫便宜莫贪吧!幸好我根本不打算去。” 肖月潭一呆道:“项少龙何时变得这么好相与了。所谓安内才可定外,若不趁此机会狠狠挫折对方气焰,这种女子小人合起来想出来的毒计,只会教你防不胜防。更何况你曾答应凤菲助她应付对她有野心的男人,不在这种时刻显点手段,如何建立她对你的信心。” 项少龙尴尬道:“我不太习惯对付女人,总是狠不下心来。而且更不知怎样利用这脂粉陷阱反过来对付她们。” 肖月潭胸有成竹道:“首先且让我分析形势,昨晚我由云娘处早探清楚各人关系,原来董叔贞暗里和张泉有一手。而沙立则是祝秀真的面首。不要以为他们间真是郎情妾意,其实只是一种利益和色欲的结合。现在沙立给你赶走,张泉又因而降职失势。你可说同时得罪了董祝两女,面对的恶劣情况可想而知。” 项少龙拥被苦笑道:“这只是凤菲利用我来重整舞伎团的形势,否则怎会忽然信任起我这么一个陌生人来呢?” 肖月潭同意道:“凤菲是个很有手段的美人儿,比狐狸还要狡猾。你确变成了她一着棋子。不过她仍不想太过开罪董淑贞,否则就会连张泉都早扫了出去。哈!究竟祝秀真摆下的是什么陷阱呢?量她仍没有杀人的胆量。看来只会诬你偷入她房里图谋不轨,使凤菲不得不逐你出团。” 项少龙喜道:“那倒非常划算,若我可以离团,便可改为由你聘我做御者诸如此类等下役,那时就不用担心会给人识破我了!” 肖月潭失笑道:“到我那里反更危险。我船上的人大多看过你的画像,相处久了,难保不会有人起疑。这亦是我遣走仲孙何忌等人的原因,待我改好你的容貌时,你才可和他们接触。” 项少龙叹道:“那现在该怎办呢?” 肖月潭摇头笑道:“祝秀真来来去去都不过是贼喊捉贼的招数,少龙有没有兴趣真的去玩这女人,保证滋味极佳,不会令你失望。” 项少龙涌起刺激的冲动,旋又压下这冲动,拒绝道:“我不习惯与没有感情的女人欢好,更不想用这种手段征服她。而且若让凤菲知道我和她有关系,更不知她会怎么看我,所以此计万万不行。” 肖月潭点头道:“我忘了你是正人君子,既是如此,就采取威吓手段,给这荡妇来个下马威好了。” 接着低声说出了计划。 河风呼呼中,项少龙由舱窗钻了出去,利用索钧攀往上层,踏着船身突出的横木,壁虎般往祝秀真的房间游过丢。 幸好船壁结的冰因这两天气候回暖溶掉了,否则纵有钩索之助,亦非常危险。 船上岸上均静悄悄的,在这种天气下,谁都要躲进被窝内去。 每逢经过代表一间房子的舱窗时,他都要俯身而过。 此时这边十多间舱房只有两、三个窗子仍透出昏暗的灯火,祝秀真的闺房当然不在其中。 最接近船头的三间舱房,分别住了凤菲、董淑贞和祝秀真这团内最有地位的三位女性,而云娘则在另一边的舱房。 由于项少龙的房间靠近舱尾,所以要攀爬好一截船身,才可到达祝秀真那扇窗子。 房内和船舱外壁绝对是两个不同世界,那不单是冷暖的分别,而是感觉的两样。 项少龙心中好笑。 自己就像成了武侠小说中描写能飞檐走壁的高手;只不过非是去行侠仗义,而是为自己的命运挣扎求存。 肖月潭对凤菲的评语,使他对这美女生出戒心。 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自己实在太容易相信别人说的话,尤其是漂亮的女人,心中早定了她们内在与外表同样美丽。最难测是妇人心,祝秀真就是眼前活生生的例子。 他收回索钧,再次射出,挂到上方舱顶更远处,借力横移,如是者重覆几趟后,来到了祝秀真的舱房外。 房内悄无声息。 正要拔出匕首,挑开窗门钻进去时,前方董淑贞房间处隐隐传来女子的娇呼声。 项少龙一阵心跳,又感好奇,不由移了过去,来到那扇窗外,贴耳细听。 究竟谁会在董淑贞房内呢? 一听之下,立时呆在当场。 原来房中翻云覆雨者都是女人,可能正在最要命的时刻,两女都叫得声嘶力竭,极尽挑逗之能事。 原来董淑贞不但爱男人,也爱女人。 正要离开时,董淑贞沙哑的声音响起道:“秀真你真好。” 项少龙大吃一惊,怎么祝秀真竟会到了董淑贞的房间去,那在祝秀真房中的又是谁? 云娘不是告诉肖月潭:董淑贞和祝秀真分别与张泉和沙立搭上吗?那董淑贞该与祝秀真处于对立的位置。为何两女又做了同性恋人呢? 茫然不解时,祝秀真的声音喘息着道:“这时刻还要逗人家,那家伙该快来了,这样搞法连门响都听不到。” 董淑贞娇笑道:“只要听到幸月的尖叫就行了!” 祝秀真道:“今天我才和幸月调房子,大小姐会否生疑呢?” 董淑贞笑道:“精彩处正在这里,就算凤菲怀疑我们在弄鬼,却也知道沈良只是个好色的奴材。当执事没两天已搞三搞四,那能委以重任。而对我们更是无可奈何,没有我们她怎能和兰宫媛她们争一日之短长呢。” 祝秀真默然片晌后,低声道:“真不明白以谈先生那种身分地位的人,对沈良这奴材会这么另眼相看。” 项少龙本想离开,闻言留下续听。 董淑贞叹了一口气道:“这家伙确有点特别,身手又厉害得教人吃惊,若非觉得他难以收买,给他占点便宜都是值得的。” 项少龙仍弄不清楚董淑贞要弄出这么多事来究竟为了什么?很想她自己说出来。但两人又沉默下去,不片刻再传出祝秀真轻轻的呻吟声。 项少龙没兴趣听下去,返回自己的舱房。 肖月潭听毕后,也觉好笑,沉吟片晌后拍腿道:“我有一将计就计之法,不但可返过来害祝秀真,还可增添你的光彩。” 项少龙连忙问计。 肖月潭压低声音道:“你可挥笔写下一信,内容当然是表示你多谢祝秀真垂青于你,可是你却不能接受,请她见谅诸如此类。再放入那换了是幸月的房间内。如此不但可拆穿她们的诡计,还可以表现出你并非易受引诱的人。” 项少龙苦笑道:“此计绝对行不通,舞刀弄棒是我本行,但卖文弄墨却是另一回事了。” 肖月潭呆了一呆,失笑逍:“我倒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不过只要你画个押就成,其他由我代劳,但千万不要错手写了项少龙上去。” 项少龙如释重负,陪他笑了起来。 次日清晨,船队继续航程。 两人在房内用过早膳,肖月潭到了船头与众姬凑兴欣赏两岸景色,项少龙则忙个不了,学习处理团内的事务。 小屏儿照例从旁措点。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小屏儿态度友善了点,陪他到底舱清点沿途买来的东西时,忽然道:“你为何要给人背罪?” 项少龙摸不着头脑道:“背什么罪?” 小屏儿俏脸微红道:“昨天我听人说原来云娘找的是谈先生,才知误会了你,但为何你不辩白呢?” 项少龙故意气她道:“你不是说谈先生是不欺暗室的正人君子吗?而且小屏姐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幸好清者自清,小屏姐不会再鄙屑我了吧?” 小屏儿大窘,岔开话题道:“为何这两天你像是老了点,须发都有些花白了。” 项少龙暗吃一惊,表面装作若无其事的笑道:“有人一夜白发,我只是白了少许,已算幸连呢!” 小屏儿知他意指因自己误会了他,为此而苦恼得白了发鬓须髭,惊喜交集的横了他一眼,又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儿,指点他做该打理的事。 项少龙暗喜过关,又觉得这样逗逗这俏妞儿,亦是人生乐事。 午膳时,凤菲破例召了他去陪席,幸月也有参与。 项少龙心知肚明是什么一回事,但当然扮作毫不知情。 凤菲随口问了他接手了张泉工作的情况后,便开门见山道:“沈执事是否知道差点就给人害了呢?” 项少龙故作愕然道:“小人不明白大小姐的话。” 对面的幸月笑道:“我昨天因祝秀真的请求与她对调了房间,所以沈执事那封情词并茂的信来到了我手上,这样说沈执事明白了吗?” 项少龙装出吃惊的样子,愤然道:“原来她是布局来害我。” 凤菲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道:“幸好你没有令我失望。以往无论我聘用任何人,最终都被她们勾引过去,沈执事是唯一的例外。” 幸月赞道:“想不到沈执事还写得一手好字!” 项少龙坦然道:“那是我央谈先生代笔的。我除了可勉强画押外,其余的都见不得人。” 凤菲点头道:“你肯坦白说出来,更是难能可贵。可是听沈执事出口成文,妙句横生,怎会是不通文墨呢?” 项少龙暗想那能告诉你真相。只好道:“书我倒看过几本,但却疏于练字。” 幸月奇道:“那沈执事必是出身于官宦之家,一般人那有机会碰到书哩?” 项少龙面对前所未有的“身分挑战”,要知这时代印刷术尚未发明,流行的只有人手写的帛书和竹书,罕有珍贵。若非以前有专为权贵效力的儒者流落到民间,设馆授徒,连识字都只属权贵的专利。 所以假若两女问起他看过那本书,只要追问两句,立时可拆穿自己的西洋镜。 惟有胡诌道:“以前我跟随廉大将军时,曾接触过几本书而已!” 凤菲倒没有生疑,含笑道:“祝秀真这回做的只是小事一件,以后就算有人在我面前说你是非,我也不会相信。” 幸月似乎对他颇有好感,道:“我们排演歌舞时,沈执事最好在场,好清楚人手的编排以及和我们要准备的东西,好吗?” 项少龙连声应是。 凤菲忽然叹了一口气,蹙起了灵秀的黛眉。 项少龙虽见惯美女,仍不得不承认她的一对秀眉非常好看。 就像老夭爷妙手偶得的画上去般,形如弯月,绝无半点瑕疵。 幸月也陪着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又勾起大小姐的心事呢!今趟临淄之行,怎都不能给三绝女和柔骨娘比下去的。” 项少龙无话可说。 要他和人比剑还可以,但这方面他却完全帮不上忙来。 看凤菲的表情,便知她在歌舞编排上遇上难题。 象凤菲这种搞创作的人,自然希望能有突破。 但那代表了向自己的过去挑战,自然非常因难。 凤菲有点意兴萧条,再没有说话。 反是幸月谈兴甚浓,还特别瞩他今晚记得看她们排演。 告退后,正想返房去找肖月潭合口供,后面有人叫道:“沈良!” 项少龙转过身来,原来正是“穿针引线”害他的骚婢小宁。 她由长廊另一端赶过来,大瞠道:“昨晚为何不见你来,累得小姐白等了一晚。” 项少龙笑道:“昨晚我竟累得睡着了,请小宁姐见谅。” 小宁忍着怒火道:“你这人真是,现在小姐恼了你呢!” 项少龙潇洒地耸耸肩,装了个无奈的表情,看得小宁呆了一呆时,转身朝往下层的木梯走去。 小宁追上来一把扯着他衣袖道:“你怎么这样就溜了,还不想想有什么方法可将功赎罪?” 项少龙为免她纠缠,索性道:“其实我欢喜的是小宁姐你,不若你来陪我吧!” 小宁显早谙男女之事,白了他一眼道:“想我给小姐赶走吗?唉,见你这人还不错,让我替你想个办法补救吧!”项少龙不耐慎起来,低声道:“男女间的事那能勉强。小宁姐不用为此烦恼。不若你今晚来我处吧,” 小宁见计不得授,急道:“怎行嘛?你房内还有谈先生。” 项少龙伸手往她脸蛋捏了一把,笑道:“谈先生是明白人,怎会介意?” 言罢心中好笑的扬长去了。 回到房中,与肖月潭说了后,两人都感好笑。 肖月潭又为他染须染发,正忙个不停时,有人来唤肖月潭去见凤菲,吓得他们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收好。 项少龙正要睡午觉,出奇地张泉竟来找他,还和颜悦色,与以前判若两人。 坐好后,张泉正容道:“沈兄以前跟过无忌公子,不外求利求财。所以希望能与沈兄作个商量,看看有没有法子谈得拢。” 项少龙早知他此来另有目的,淡淡道:“张兄请说!” 张泉叹了一口气道:“当初我聘沈兄当御者,确是另有居心。但这亦很难怪我。这个职位你以为容易担当吗?到了临淄沈兄就知道味儿。那些公卿大臣根本只杷我们这种人视作奴材。一不小心立要惹祸。他们在大小姐处受了气后,就迁怒于我们。但假若沈兄肯合作,我自然会像兄弟班的在旁照顾,说到底我都当了近两年的正执事。” 项少龙心中暗笑,道:“张兄有话请直说。” 张泉眼睛转了几转,才凑近道:“沈兄与我合作还有一大好处,就是可享尽艳福,除了只有几个碰不得外,连二小姐我都可为你穿针引线。” 项少龙故作惊奇道:“张兄莫要逗我了。” 张泉忙誓神劈愿保证没有吹牛皮,然后道:“只要沈兄肯依我之言,我可以先给你五锭金子,事成后再给你十锭。” 项少龙心中一震。 十五锭金子可不是少数目,足够挥霍数年,张泉何来这等财力。 想到这里,已猜到他是被对凤菲有野心又财雄势大的人收买了。
第二十二卷 第三章 古代歌剧 项少龙见他说话兜兜转转,却仍未入正题,知他是想要自己先表态,始肯把来意说出来,叹了一口气道:“我的确很想赚这笔钱,更不想与张兄成为仇敌,可是大小姐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怎能反过来害她呢?” 这番话说得很婉转。但却摆明车马不会与张泉同流合污。 张泉奸笑道:“沈兄误会了!我怎会害大小姐?虽然因给她降职烦恼了一阵子,但想想终是自己行差踏错在先,没有可抱怨的。” 项少龙大讶道:“那张兄究竟要我干什么呢?照计若我做得来的,张兄你不亦可办到吗?那用将黄澄澄的金子硬塞进我的私囊里?。 张泉凑近低声道:“你可知小屏曾暗下对人说欢喜上你?” 项少龙皱眉道:“那有什么关系,不过我才不相信她会这么对人说。” 张泉笑道:“她当然不会直接说出来。但却爱和人谈论你,以她的性格。这已表明她对你很有意思了。” 项少龙大感头痛。 在现今的情况下,他绝不能沾惹感情上的事。而自己对女孩子又特别容切心软。纠缠不清时只是自招烦恼。心中暗自警惕,口上应道:“张兄不用说下去了。若是要利用小屏姐来达到目的。我更不会干。这样好吗?我设法求大小姐把你升回原职,而我则退居副手之位。大家和和气气,岂非胜过终日争争斗斗。” 张泉见他神情决绝,露出不悦神色道:“沈兄太天真了,你以为大小姐给你坐上我的位于是因为看得起你吗?她只是拿你作替死鬼吧!其实她暗里已有意中人,临淄之行后就会与他退隐于密,双宿双栖,若我估计不错,她会装作看上了你,好转移其他人的注意。那时你死了都要做只糊涂鬼呢。” 项少龙愕然道:“那人是谁?” 张泉叹道:“若我知那人是谁,就不用来求你,除了小屏儿外。没有人知道风菲的事。” 项少龙对凤菲的好感又再打了个折扣。 因张泉这番话合情合理。 凤菲乃绝顶聪明的人,怎会认为自己有能力将她安然带离临淄,却偏要这么说。分明是要激起自己男性保护女性的英雄气,而事实上,她暗中已定下了退隐的计划。 而张泉却是被某人收买,要来破坏她的大计,好暗下把她收进私房。就算得不到她的心,也要得到她的人。 像凤菲这种绝色尤物,乃人人争夺的对象。虽谁都不敢明刀明枪来强占,但暗里却施尽法宝。 形势确是非常微妙。 而不幸地自己却给卷进了这漩涡里去。 张泉还以为他意动。从怀里掏出钱袋,倾出五锭黄金。伸手搭上他肩头亲切地道:“我背后的人在齐国无论身份地位,均非同小可。沈兄只要为他好好办事。说不定可获一官半职。而且他对大小姐一片痴心。只会令她享尽荣华富贵,说起来找们还是为人小姐做好事呢。” 项少龙怎会信他。 不过换了他自己是张泉,亦会谎称后面的靠山是齐国的权贵,因为那才有威慑之力。 项少龙淡淡道:“让我弄清楚情况。才作决定。这些金子张兄先收起来。唉! 你怎都该给我一点考虑的时间嘛。”张泉见他神情坚决,点头道:“好吧:但到临消时,你必须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 张泉离开后,项少龙仍在发怔。 凤菲真的拿自己来作替死鬼吗? 有她那高贵闲雅的美丽外表。实很难使人相信暗里她是那么卑鄙。 起始时他还以为张泉只是董淑贞的走狗,但刚才听他的语气却又不似是如此。 否则没有理由一方千方百计要赶走他,而另一方却收买他。 想得糊涂时。肖月潭回来了。 听项少龙说毕张泉的事后,肖月潭皱眉道:“我倒没想到凤菲的退隐会生出这么大的问题。还好像有人不惜巧取豪夺,也要独得美人归,不过张泉的话亦非没有道理。因为凤菲备受各国王侯公卿尊重,只要她肯开口,保能肯作护花者大不乏人。但偏要这么伸秘兮兮的,可见她该是另有见不得光的意中人,而此人更是身分低微。若给人知道他得到了凤菲,立生横祸。” 项少龙知他比自己更消楚权贵的心态。问道:“那凤菲是否真的那么卑鄙要用我作替死鬼呢?” 肖月潭笑道:“静观其变就什么都可一清一楚。少龙你也非是好欺的。谁不玩手段,我们便陪他们玩一会好了。” 项少龙哑然失笑。 事前那想得到一个小小的歌舞伎团中,亦会牵涉到这么复杂的斗争? 见到歌舞伎团的排演,项少龙才明白到诗、歌,乐、舞是浑成一体的,以往他看歌舞,不是漫不经心。就是注意力只集中到最美丽的台柱身上,少有像这刻般身历其境的全神欣赏。 只是云娘率领那队近三十人的乐师队便够好看。 云娘负责的编钟由大至小共八件,代表原始的八音,挂起来占了舱厅五分一的空间,而她敲钟的姿势更充满令人眩迷的曼妙姿态和舞蹈的感觉,难怪能如此令凤菲器重。 不由想到凤菲会再私下告诉她舞伎团解散的事,因为看她对肖月潭投怀送抱的情况,可能正是她在替自己找寻好归宿,人的年纪大了,总会变得更实际。换了自己是她,也会挑“有成就”的肖月潭而不会拣“落泊”的自己。 大厅充盈旧由石臀、编钟、陶损、镛、饶、铃、铜鼓等组成的和谐乐整。温柔敦厚,绝不会使人生出嘈杂的感觉。 幸川、祝秀真等十个歌姬随乐起舞。 凤菲和董淑贞则立在一旁,观看众伎舞姿,不时交头接耳的研究。在外表看绝不知两者正勾心斗角。 其他婢子负起为各女换衣递茶。各有各忙,平添不少热闹。 今趟凤菲并没有邀肖月潭来给意见,所以项少龙只好独自作个旁观音。 幸好只是众姬已是可使他饱餐秀色,目不暇给。 尤其幸月许多时不忘向他抛来两记媚眼,使他并不觉得被冷落。 祝秀真却摆出仍在恼他的样子,只狠狠瞪了他一眼后,就没有再看他。 忽地一把冷冰冰的声音在旁响起道:“你在看谁?” 项少龙愕然望去,只见仍是一身男装的小屏儿绷着粉脸瞪着自己,脸色不善,呆了一呆,才懂得答道:“当然是在看排舞呢!” 小屏儿晒逍:“我看你只是在瞪着小姐吧。” 项少龙暗忖关你的鸟事。但表面只好忍气吞声道:“小屏姐不觉的舞姿特别好看吗?” 小屏儿跺足道:“你分明对她别有居心,才会看得那么入神。” 项少龙听她口气妒意十足,而自己却仍是与她没有半点感情关系,不禁心生反感。故意气她道:“见色起心,人之常情。若月小姐在大庭广众前表演,小屏姐岂非要向数百人逐个去骂吗?” 小屏儿俏脸儿刷地胀红,负气走了。项少龙颇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此女任性善妒,横蛮无理,还是不惹她为妙。 此时凤菲招手唤他过去,问道:“沈管事觉得这首新编的舞乐还可以吗?” 董淑贞的目光落到他脸上,灼灼注视。虽明知此女非是善女。但既知她是可采摘的花朵。又听过她放浪时的呼声,现在于触手可及的距离看她的隆胸细腰,不由泛起非常刺激的感觉。项少龙干咳声道:“我对音律实不在行,不过仍觉非常悦耳。云娘的编钟更是清脆嘹亮,像统帅般驾御全军。” 董淑贞媚笑道:“沈执事还说不懂音律。只这两句使点出乐队的重心,编钟的金百之声是固定的清音,负起音准和校音的重要任务。无论引序收曲,均少不了它们,而在琴、瑟、管、箫等丝竹之乐演奏主旋律为歌者伴奏时。钟音更有点晴之效,滔染出整个气氛来。” 项少龙儿她对自己眉目传情,虽明知她弄虚作假,仍有点受宠若惊,只好唯唯诺诺的作洗耳恭听状。 嗅着两女迷人的幽香,置身于这莺燕满堂的脂粉国。于这艘古代的大船上,漫航于冬夜的长河中,谁能不感动心。 凤菲出奇温柔地道:“诗言其志。舞动其容,歌咏其声,三者浑为体,组成此特为齐王贺寿的仙凤来朝,可惜我的主曲遇上了点困难,只希望能在寿宴前完成,否则就大为逊色了。” 董淑贞的美目掠过奇怪的神色,项少龙虽心中讶异,却无从把握她心中所想。 项少龙目光回到正在歌舞中幸月等诸女身上。随口道:“是否每节舞蹈都会有不同的曲词,表达不同的情节。最后才以主曲带起高潮,合成一个完整小故事呢?” 凤菲和董淑贞不能控制地娇躯剧颤,两对美目异采沥沥,不能相信的杏目圆瞪的看他。 项少龙感到有异,回头看到她们的表情,大感尴尬道:“小人只是随口乱说,两位小姐万勿放在心上。” 两人仍未能作声。 今趟轮到项少龙心中一震。恍然而悟。 对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以歌舞表达某一情节或故事,是所有歌剧的常用手法,没啥半点稀奇。 但在这战国的时代里,从韶乐脱胎出来的乐舞,仍保留在原始祭舞的形式,并不着重“剧情”。那要到宋元时才成熟。 所以这番话对风菲自然可说是石破天惊之语了。 凤菲动人的酥胸急剧地起伏了几下,才吁出一口气道:“唉!沈良你不是个特别的人。” 董淑贞道:“这想法不但特别,还非常新鲜,大小姐可用作考虑。” 凤菲那对能勾人魂魄的美目闪着动人的光彩。目光在项少龙脸上留连片刻后,香唇轻吐道:“淑贞你也想想看,我想回房休息一会。” 言罢迳自去了,项少龙不知所措中。董淑贞靠近的酥胸差点碰上他的手臂。才低声道:“从没有人能令凤菲如此动容的,沈良你是第一人。”项少龙不好意思道:“二小姐不要损我。” 董淑贞笑脸如花。以脚尖轻松地撑高娇体,凑到他耳旁道:“人家也都为你动心呢。”说完还吹了一口气到他耳内去。 项少龙明知她在色诱自己,以遂其某一不可告人的目标,但仍泛起想碰碰她的冲动。忙压下这诱人的想法,苦笑道:“二小姐勿要如此:不太好的。” 董淑贞嫣然一笑,挪开了少许。白他一眼道:“有空可到人家房中来,那时只有我们两个人,不是可放心交谈吗?” 项少龙心想那岂非是“送羊入虎口”。要堕进你的色欲陷阱。 口上答道:“小人不敢,更恐大小姐会怪责。” 董淑贞甜笑道:“你的拳头那么硬,想不到胆子却这么小,大小姐怎会管我的事呢?唔,你不是对大小姐生出妄想吧?” 项少龙一怔道:“二小姐说笑了,小人只是下人身分,怎敢生出癞蛤蟆吃天鹅肉这种非份之想。” 董淑贞娇躯一颠道:“蛤蟆吃天鹅,这种形容的语句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项少龙这才知此两俚语这时仍未被发明,尴尬道:“只是随口说来吧了。” 董淑贞像首次认识他般用神打量他,好一会才道:“你这人每有惊人之语句。 但又发人深省,这般人材,埋没了实在可惜,沈良你究竟有没有为自己将来的前途若想过?” 此时乐声攸止,众姬停下来嬉笑,等候董淑贞的指示。 只有幸月立在一旁。带点妒意的在瞧两人亲密地交谈。 小屏儿则不知到哪里去了。 项少龙只好道:“小人能当上执事之职,已心满意足,啊!她们在等候二小姐的指示了呢。” 董淑贞低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这歌伎团很快便要解散。知情者无不在为自己找寻后路归宿,像我这种不想沦为贵族姬妾的更是烦恼。沈良你若有志向,便来找人家谈谈吧。”又伸手捏了他的手臂,轻笑道:“你真壮健。” 这才含笑到了众姬处。 项少龙不敢看幸月的反应,匆匆走了。 回房途中,他首次对董淑贞生出了同情之心。 她或者只是忠于艺术的人,不希望这么年青就失去了这时代女性唯一可享有的事业。 在某一程度上,凤菲是相当自私,她只为自己打算。若她如张泉所说,是找自己做替死鬼好转移其他人的注意力,就更不可原谅。 假若有个方法可使董淑贞成为凤菲的接班人,而凤菲则可安然做她的归家娘,那岂非皆大欢喜。这是很难办到,但却非没有可能办到,问题仍在凤菲处。 回到房中,肖月潭配合新的染料,为他动手易容。项少龙告诉了他小屏儿差点看破他改装的事。后者笑道:保证没人可看出破绽,最妙是你瘦了至少十斤,连眼形都改变了,不要吃那么多东西,若养胖了反为不好。 项少龙苦笑道:“我很有节制的了。但现在头痛的是小屏看上我,董淑贞更对我抛眉弄眼,你说该怎办?” 肖月潭笑道:“项少龙毕竟是项少龙,你既能使纪才女为你倾心,其他莺莺燕燕不为你颠倒才怪。嘿!给你看一样东西。” 项少龙朝他撑开的手掌有去,见到一颗似是某硬果物坚硬的核心,大小如指头,奇道:“这是什么?” 肖月潭道:“这是什么不打紧,只要你放到舌底下说话,便可把话气声调改变过来,完全不似项少龙。” 项少龙皱眉道:“若让凤菲她们听到。岂不非常古怪?” 肖月潭道:“你还以为自己是以前的身分吗?当凤菲和外人交谈时。你在场的机会是绝无仅有,且纵在场亦没有插口的资格。当遇上熟人时。先把果核往口一塞。便可保证瞒过任何人。” 对肖月潭的周身法宝项少龙早见怪不怪。接过果核依指示放在舌底,在肖月潭指点下“牙牙学语”起来。果然连音质都变了点。 肖月潭听得连连失笑时,敲门声响,忙去开门。 项少龙见肖月潭似给人扯出门外,正大惑不解,肖月潭回到他身旁低声道:“今晚我到云娘房里风流他一晚,你若要解寂寞,可把幸月等其中一人弄来。幸月的功夫如何我不晓得,却可保证董淑贞在榻上是精彩绝伦,好自为之吧。”房门关上后,项少龙只有苦笑。 旅途寂寞,有个美女陪寝日是人生乐事。不过他却过不“自己”这一关,呆坐了一会后,他收抬心情,钻入被窝睡觉。现在他最大的乐趣,就是到梦里去会娇妾爱儿。快要睡着时,他忽地惊醒过来。耳内向起关门的轻响。项少龙探手到席旁握上血浪的把手。香风随来,一个火辣辣的动人恫体钻进他被内,八爪鱼般将他缠个结实。
第二十二卷 第四章 泥足深陷 由于项少龙休息了一会,神经松弛过来,感官特别敏锐,更加上连对方是董淑贞、幸月、祝秀真,甚至较少可能的小屏儿都弄不清楚,那种剌澈确是难以抗拒。 费了狠大的定力,他才闪脱了她的香唇,揍到她耳旁道:“你是谁?” 那女子娇喘钿铂道:“你有很多女儿家这样来找你吗?” 项少龙仍认不出她蓄意改变了的声音,笑道:“恰恰相反,假若以前有女孩子这么来过,我便会误把你当作是她呢!还何用问你是谁呢?” 女子用力搂着他的腰,把俏脸埋到他胸膛上,以蚊纳般声音道:“但也可能是你有很多女人,所以一时分不办清是谁来相就。” 项少龙已可肯定此女纯非小屏儿或幸月,因为前者正生自己的气,而后者则该知自己“守身如玉”,不受引诱。 顺手在她身上摸了几把,低笑道:“若是如此,我便应在你钻入被内时立即以手认人,不用问你了。” 女子睁唔作声,似是颇为情动。 项少龙按捺不住,一个翻身,半抱半压地把她搂个结实,同时探手到席旁的小几上拿火折。 女子娇吟一声,把他的手扯了回来,瞠道:“你难这不怕人难堪吗?现在那是点灯的时候?来吧!” 只要有点星光,项少龙也可勉强看到她的脸貌轮廓,但在这乌云满天之夜,又在船舱被窝之内,使他睁目如盲。 但偏是这种情况,特别使他容易燃起情欲之火。 尤其想到她是董淑贞、祝秀真又或小宁儿三女之一,无不是妩视媚行的惹火尤物,一颦一笑,都使人欲醉。这种至为刺激的感觉,更使他难抵肉诱。 幸而隔着几重衣物,否则可能已把持不住。 项少龙隐隐觉得假若这样占有对方,只代表了自己与其他好色的男人毫无分别,是某一种形式的投降。 所以对方在怀内的扭动厮磨虽带来强烈的诱惑,而自己亦起了生理上的反应,仍压下狂升的欲火,上身仰起一点,故意骗她道:“我知道你是谁了?” 体下的女人娇躯微颤,道:“我是谁呢?” 凭她震惊的微妙反应,便知她以为自己是不能猜中她是谁的。 这么说她便不该是董淑贞又或祝秀真,因为两女对他早有撩逗,一再暗示会献身相就,不该有这种信心。 一个令他大吃一惊的想法涌上心头,骇然道:“大小姐?” 女子顿时静了下来,嘘气如兰地柔声道:“正是凤菲,你不欢喜吗?” 项少龙一阵伤心,欲火消退,暗忖张泉说得不错,她只是找自己作替死鬼,所以才这么纡尊阵贵的来献身给他这个下人。 若非如此,又怎能使得他自认为是她的情郎呢。 一直以来他心目中的凤菲都是高不可攀,这么一来,自然在他心中大为贬值了。 项少龙冷然道:“大小姐为何要这样做?” 女子以带点哀求的语气轻轻道:“不要问这问那好吗?好好的疼人家吧。” 项少龙忽然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道:“原来你并非大小姐,而是小屏姐。” 若非她仍不敢以平常的声音说话,他可能会继续猜错下去。 小屏儿回复了正常的声音语调,娇吟一声,香唇再凑了上来,热烈地吻他。 项少龙以一半的心神驾轻就熟的应付着,另一半的心神却在盘算思量。 照理小屏儿应该与主子凤菲共进退,换句话说她无需要像幸月等有急寻归宿的要求。 但她现在把自尊抛到一旁,来向自己投怀送抱,一是她真的对自己情不自禁,而更有可能是奉凤菲之命而来牺牲色相,好控制和驾驭他项少龙。 这想法非是没有根据。, 虽然他仍把握不到凤菲的退隐大计,更弄不清楚为仆么定要使自己变成替死鬼,但肯定一点是凤菲一直以谎言来骗他。 凤菲没有理由将她的前途幸福摆到他这陌生人手上去。 “啪!” 火折把油灯点亮了起来。 小屏儿抗议的“嗯”了两声,星眸半闭,不堪灯火的刺激,好一会才睁开美目。 项少龙仰起上身,仔细打量这换回女装,秀发披散枕上的美女,惊觉她的艳色实不逊于董淑贞诸女,只是平时被她的男装和不假辞色的模样瞒过了。 两人目光相触。 小屏儿泛起既羞且喜的表情,灼热的眼神里隐含某种令人难解的迷怅。 项少龙心中暗叹,更坚定了自己的怀疑。 低头吻了她两片朱唇,柔声道:“你是否第一趟和男人亲嘴?” 小屏儿赧然点头。 项少龙咬牙强忍肉体紧贴厮磨所带来的挑逗,冷冷地道:“是大小姐要你这么做吗?” 小屏儿立时杏目圆睁,吃了一惊,好一会才方寸大乱的答道:“你怎会这么想的?” 只从她的反应,项少龙立知自己的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 若她只是因自己情不自禁来向他投怀送抱,听他这么说,自然大受伤害,不是大怒而去,就是一副含冤受屈的可怜样儿。 像现在般反应,只表示她确心中有鬼,故出言反驳,希望能瞒过他。 项少龙这数年来差不多每天都在斗事中度过,这么一个年青女孩自远不是他的对手。 项少龙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瞧她。 一滴清泪由眼角泻下,沿着娇白粉嫩的睑蛋,滑到枕上去。 小屏儿别过俏睑,避开他无情的目光,神志崩溃了的默默洒泪抽泣,悲切道:“你不欢喜我?” 项少龙睡到她侧旁,举袖为她拭泪,淡淡道:“其实我该早猜到是小屏姐,换了是其他人,在钻入我的被窝前,是该懂得先脱掉衣服的。” 小屏儿停止了抽泣,无助地道:“你这人真厉害,人家投降了,行吗?” 项少龙心中一软。 自己是否太残忍呢? 竟以这样的手段对付如此娇痴可爱的一个少女,而她只不过是尽忠于主子。 为了缓和她的情绪,项少龙遂道:“你这样根好看啊,为何整天要以男装示人呢?” 小屏儿凄然道:“若我常以色相示人,现在你怀内的就不会是完璧之躯了。” 项少龙感到这句话内所包含的无限辛酸,心中暗叹,道:“那你恶兮兮的样子也是装出来唬人的了。” 小屏儿露出一丝笑意,秀目闪亮道:“开头是装的,但慢慢就习惯了。唉!你有点像另一个人。” 项少龙生出轻微妒意,道:“那是你的情郎吗?” 小屏儿有点不满地道:“你想到哪里去了!那人我只见过一面,不过也像你般最懂咄咄迫人,眼睛像是可看进人心内去那样。小姐对那人印象也很深呢!” 这回轮到项少龙吓了一跳,知她说的正是自己,那敢再问下去。 小屏儿赧然道:“刚才你抱得人家很舒服,原来男女间的滋味是这样的,难怪云娘要找谈先生到她房内去了。” 项少龙失笑道:“小屏姐今年贵庚?” 小屏儿含羞道:“足十七呢!十五岁时就鬻身给大小姐了。” 项少龙硬着心肠紧迫道:“大小姐为何要你这么做?” 小屏儿凄然道:“不要迫人家好吗?小屏儿现在矛盾死了。唉!我该怎么样才好呢?” 项少龙半扶半抱的让她坐起来,贴着她耳珠柔声道:“可能怎么样呢? 老实的回去告诉大小姐,她的机谋已给我识破,这个他***什么正执事我不想干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像放下了心头大石。那确是他难以胜任的工作,而且风险太大了。 小屏儿骇然道:“那怎么行?” 项少龙温柔的爱抚她动人的玉背粉颈,微笑道:“你把这番话回去向小姐直说就可以,其他都不用你来烦心。” 小屏儿显是非常沉醉于他的抚摸,梦呓般颤声道:“你怎能知道是小姐差使我来的呢?” 项少龙坦然道:“因为那根本不像你一向的作风。” 小屏儿像变了另外一个人似的,不依道:“但人家的确有点喜欢你嘛。” 项少龙失笑道:“你也说只是有点欢喜了!来,乖乖的回去,我不想在你是奉命的情况下得到你。” 小屏儿“嘤咛”一声,投入他怀里,心颤神迷的道:“小姐说得不错,你是个很特别的人,与其他男人都不同。” 项少龙满怀软玉温香,不禁又激起欲焰,吃了一惊,暗知绝不可神迷失守,否则就不能辞去执事之职,半强迫地把她抱了起来,送到门口。 小屏儿忽然大胆地伸展双臂,搂着他脖子,献上热吻。 缠绵一番后,小屏儿才带着幽怨得可把他的心绞碎的眼神,依依不舍的离开。 项少龙下了门闩,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倒头大睡。 天明时,肖月潭神态舒畅的回来,听到他昨晚的艳遇,大讶小屏儿的行为,点头道:“你想给凤菲辞退不失为明智之举,这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我始终不明白她为何这样做。咦!” 项少龙见他一脸惊容,吓了一跳道:“什么事?” 肖月潭变色道:“你说云娘昨夜来找我,是否也是出于凤菲的指示,否则小屏儿怎知我到了云娘处。” 项少龙舒了一口气道:“不要吓小弟了好吗?现在我是惊弓之鸟,就算是那样!也不值大惊小怪。” 肖月潭哑然失笑道:“因为倘若如此,云娘的话就不很可靠,我从她处得到的便可能是假消息。” 项少龙凭窗外望,道:“管得他是真是假,总之我是不干的了。” “咯咯!” 肖月潭道:“谯?” 小屏儿的声音在门外应道:“谈先生早安,大小姐召见沈执事。” 项少龙与肖月潭交换了个眼色,才推门出去。 小屏儿避开他的目光,领路朝长廊一端走去。 她不但回复了男装,且紧蹦俏脸,似乎昨晚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项少龙很想逗她两句,但知这只是自寻烦恼,遂压下这股冲动。 项少龙尚是首次踏足凤菲在船上的闺房,那比项少龙的房子大了一倍,分前后两进,被一道垂帘隔着,外面是个小厅的摆设。 凤菲当然不会在秀榻上等他,这时她侧卧在一张铺着兽皮的卧几,上身斜倚软垫,头发有点刚醒来的凌乱,玉脸朱历,透出一股诱人的娇慵美态,看得项少龙怔了半晌,才懂施礼。 暗忖难怪美女真可倾国倾城了。 像她这种绝色,这时代以女人为私产的权贵谁不想据为己有,不你争我夺才是怪事。 小屏儿关门退出房外。 凤菲容色平静,指指身旁一张小席道:“请坐!,” 项少龙见她毫无愠色,摸不善头脑的坐下来,鼻内立时充盈由她身体传来的雅淡幽香。 凤菲微微一笑道:“小屏儿绝非你的对手,否则怎会被你几句诈语就露出破绽来?” 项少龙想不到她如此坦白直接,立感不易招架,干咳两声道:“我可否说句真心话呢?” 凤菲淡淡道:“若是要辞职不干,就最好不要说!” 项少龙有点手足无措,但又大惑不解道:“小姐留我还有什么意思?” 凤菲眸子一转,道:“昨天张泉找你说话,是否想收买你?” 项少龙苦笑道:“不用我锐,你也该知他是想怎样了。我真不明白为何要把他留下,将他和沙立一起逐走,不是更干净利索吗?” 凤菲嫣然一笑,凤目生辉的柔声道:“让我们一宗一宗的来说,现在我只有两个愿望,你想听吗?” 项少龙收摄心神,沉声道:“若是小姐的秘密,最好不要说出来。” 凤菲不以为忤,笑意盈盈道:“你不但是个特别的人,还是个非常古怪的人。我所认识的入中,即管是所谓淡薄名利的君子,他所以能自鸣清高,皆有本身的条件,例如不愁衣食,生活丰足等,可是你这人连御者的微薄酬劳都不肯放过,但偏又摆出毫不在乎,不怕饿死的样子。沈良你来告诉我是什么一回事好吗?” 项少龙暗暗心惊,知道自己因心切离开,露出破绽,引起了这狡猾美女的疑心,忙补救道:“唉!这正是我的性格使然。既不肯低声下气求人,更不愿被人像呆子般奉着鼻子走。哈!大不了便饿死街头,我才不在乎呢。” 凤菲细看了他好半晌,似乎要从他的神色观察他说话的真假,片刻后才道:“只看你现在的坐姿神态,便知你不是惯于屈居人下的人,不如你坦白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好了?” 项少龙心中狂跳,知她可能有点疑心自己就是“项少龙”,但又未敢肯定,最主要原因是张泉确是通过魏人的官办马厩聘他回来的,这可是铁般的“事实”。 他知道此刻绝不可露出丝毫犹豫之态,皱眉道:“小人不是早告诉了太小姐吗?坦白说吧!我之所以生出去意,是怕小命不保。以前我还以为大小姐会在背后撑我的腰。到昨晚才知大小姐是同一个模样般像其他人对我暗使手段,小人能不心寒?” 凤菲不悦道:“谁对你使手段,人家只因你达成了凤菲第一个愿望,可编出压倒两个大对头的歌舞,才使小屏儿去陪你一晚,好解你寂寞,同时更怕你受不住董淑贞引诱,对我倒戈相向。但你却不识好人心。” 项少龙怕愈说愈露出自己是项少龙的破绽,不敢辩驳,苦笑道:“那我是误会了!” 凤菲柔声道:“当然是误会。但我绝不会强迫小屏儿去做不甘愿的事,我也希望能替她寻个好归宿。” 项少龙记起自己的下人身分,还有什么好说的。 凤菲淡淡道:“只要你助我安离临淄,我不但可予你一世无忧的丰厚报酬,还可把小屏儿许你。” 项少龙不解道:“你以后不用她侍候吗?” 凤兼美目掠过凄迷之色,道:“谁会想一世都当婢仆奴材呢?唉!你好像对小屏儿看不上眼,真不明白你的心态。” 项少龙道:“像小屏姐这么标致的女孩子,没有男人会不动心。不过追求是男儿的功业,暂不宜有家室的牵累,望大小姐体谅。” 凤菲白了他一眼道:“又是个不知战争可怕的人,这样吧!事成后我就给你一封荐书,你要在哪里得到个晋身的机会都没有问题。至于将来能否立得功业,就要看你的本性和造化了。” 项少龙还有什么好说的,只好装出千恩万谢的样子走了。 离去时灵机一触,想起当年肖月潭的诈死脱身,心想说不定肖月潭可调配出像“殉情记”里茱丽叶所吞服能令人假死之药,那就可以脱身。 想到这里,登时燃起希望,脚步也轻松起来。
第二十二卷 第五章 欲离难去 走不了两步,前方一扇门“伊丫”声中掩开,祝秀真以舞蹈的曼妙姿态,莲步轻摇的走出来,拦住了项少龙的去路,眼神既幽怨,似乞怜的道:“沈执事有空吗?” 项少龙当然不会蠢得相信这些歌姬的任何表情,盖因她们都是演戏的第一流专家。 不过纵使董淑贞和祝秀真曾布局害他,现在比较弄清楚是什么一回事后,他对她们不但没有怨恨,还探感怜惜。 说到底,她们都是在这男权当道的社会追求自己理想而挣扎求存的女子,虽然手段太过份,但亦只是迫不得已。 只恨自己身为东方各国的头号公敌,自顾不暇,纵想帮她们亦是有心无力。 这刻他想到的只是如何脱身,不用卷入这牵涉到多方面的漩涡里。 他尚未来得及回答,祝秀真已扯着他衣袖,硬把他拉进房内去。 忽然间,项少龙清楚感到自己成了舞伎团内分别以凤菲和董淑贞为首的两大派系间斗争的关键。 无论凤菲想脱身退隐,又或董淑贞要继承凤菲的位置,均须通过他这掌管一切的“下人”去部署安排。 而他更是对外接触的桥梁。 他现时的角色有点像二十一世纪超级巨星的经理人,又或剧团的经理。 若没有他的合作,凤菲和董淑贞便无牙无爪什么花样都变不出来。以前张泉和沙立得以亲董淑贞和祝秀真的香泽,原因正在于此。 岂知给凤菲利用张泉和沙立间的斗争,连消带打地一下粉碎了董淑贞和祝秀真的优势,把这最重要的职位交到他项少龙的身上去。 这时他已有点明白为何凤菲肯把张泉留下来,其实此乃非常厉害的一着棋。 因为张泉与董淑贞既有暧昧关系,这使董淑贞很难当着张泉的眼前明目张胆的来勾引项少龙,唯一方法只有联合张泉来迫走他、那自然会迫得项少龙更靠拢凤菲。 假设董淑贞真的撇掉张泉,后者走投无路下,说不定反会向凤菲投降,出卖董淑贞的计划和秘密。 至于祝秀真本是倚仗沙立,沙立一去,遂变得孤立无援,只好投向董淑贞,任她摆布。可是只要她再有凭恃,可能又会与董淑贞争夺继承者的位置。 不过可能连凤菲、董淑贞和祝秀真都不知这的是张泉早被人收买,正密谋不轨。 目下的形势是凤菲笼络不了他,董淑贞想陷害他又告失败,张泉当然更不能打动他,一时成胶着之局。 最可笑是他一心只想脱身。 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电光般掠过他脑际时,祝秀真关上房门,转身把他搂个结实,悄脸埋入他胸膛里,情深款款的道:“你怎可对秀真如此无情?” 项少龙清楚感到她动人肉体高度的诱惑力,心中泛起怜意。虽明知她是虚情假意,亦生出同情之心。 他没有反拥她,亦没有把她推开,只是昂然站着,淡淡道:“秀真小姐不须如此,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好了。” 祝秀真仰起俏脸,竟已梨花带雨,凄然道:“我很害怕!” 项少龙想不到她有此一招,心中一软道:“秀真小姐!” 祝秀真把俏脸埋在他比一般人宽阔得多的胸膛上,悲切地哭了起来,把他襟头全染湿了。 项少笼慌了于脚的连哄带劝,扶到她在席上坐下,任她搂紧脖子坐入怀中,又为她拭掉热泪,她才止泣收声,只间中香肩抽搐一下。 他几可肯定她是戏假情真。 这情当然不是爱他之情,而是对己身命运茫然的惊恐之情。 祝秀真凄然道:“你该知大小姐已准备解散舞伎团,且准备把我们送人套交情,好使自己可以安然脱身。” 项少龙愕然道:“竟有此事?” 祝秀真道:“此事绝对不假,以前团内有好几位姊妹,离团嫁入豪门后,遭遇都很凄惨,有人活生生给大娘打死,有人因主子丢官抄家成为官伎。倘若只是遭受冷落已是很幸运的。秀真情愿死去好了。这样的活罪太难受。” 项少龙皱眉道:“你们都是大小姐买回来的吗?” 祝秀真凄然点头,悲切道:“不要看她表面待我们这么好,只因我们还有利用价值,可助她博得天下第一名妓的美名。事实上她只会为自己打算,而我们则是她的工具。” 项少龙知她六神无主,才会如此倾欣心内的恐惧。心中暗叹这时代女的悲凉地位,但亦感有心无力,道:“你这么坦白,不怕我向大小姐出卖你吗?” 祝秀真苦笑道:“什么男人我没见过,你是那种天生正义的人,开始时人家看错了你,但现在再不会犯这错误,所以只好厚颜求你。”又叹道:“我们这些小女子对团外的事一无所知,离团后寸步难行,只能任人摆布。” 项少龙道:“可是你终要嫁人啊!” 祝秀真在他怀里仰起犹带泪渍的俏脸,轻轻道:“最好当然是不用嫁人,我们人人都有积蓄,足可一世衣食无忧,但却须人为我们做得妥善安排,现在沙立给大小姐赶走了,只好求你。”旋即垂头赧然道:“就算要嫁人,都不希望被对方知道自己当过歌舞姬,秀真宁作穷家子的正室,死不作豪门的鳝妾贱婢。” 项少笼心中恍然,这正是关键所在。 歌伎团内有野心者如董淑贞,目的是要取凤菲而代之,没野心的如祝秀真,则希望能凭这些年来的床头金,过点自己选择的理想生活。 无论何种目的,都是想独立自主,把命运尽量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首次认真考虑纵使可轻易脱身,是否能狠心离开,置她们不顾?最佳选择是安排她们到秦国安身立命,一来那处不会直接受刻战争的蹂躏,更重要是他只要说一句话便没人敢欺负她们。 这群姿色出众的姜女,若愿意的话,他还可为她们安排好归宿。 问题是他眼前自身难保,团内又明争暗斗,加上张泉这内鬼,在这困难重重的情况下,他是否仍有相助之力?他决意先试探祝秀真的真诚,轻轻道:“沙立是因我而被逐走,你有没有想过为他向我报复呢?” 祝秀真娇躯微颤道:“原来给你看穿了,难怪不肯来哩!秀真就此赔罪,任凭处罚。” 项少龙当然不会“处罚”她。还下了决心不可与团中任何女子发生肉体关系,以免惹上情孽。 就在这一刻,他下了决心要尽力助这歌舞伎团的可怜女子,都能达到心头的愿望,就当是为这时代的男人补赎少许罪过好了。 他好言婉拒了祝秀真的献身后,回房把事情向肖月潭说出来。 肖月潭点头道:“虽要冒点风险,但大丈夫立身处世,自该有不畏艰难的胆色胸怀。事实上我对她们都很同情,但自问又力不足以保护她们。假若能安排她们安全地到咸阳去,不但你可以回家与冢人团聚,她们亦可获得安全之所,确是两全其美的事。” 项少龙皱眉苦思道:“但凤菲显然有她的打算,也不会告诉我们。” 肖月潭笑道:“她这么倚仗你,自然在她的计划里你是其中重要的一环。那只须看她吩咐你做什么事,就可寻出蛛丝马迹。现在首要之务,是要与团中所有人混熟,像你指挥军队般如臂使指,要做起事来便容易应付多了。” 项少龙叹道:“现在沙立的人都投向张泉,大部份人视我如仇敌,表面尊敬,暗里恨不得我塌台。这就是眼前最大的烦恼,没有一段时间,如能赢得地们的信任。” 肖月潭哂道:“张泉这种小脚色,拿什么来和我们斗。只要我一句话,可教他永远消失。不过最好先找出他为谁办事,知己知彼,才能取胜。” 项少龙道:“除非用刑,否则他怎肯招供?” 肖月潭失笑道:“若说阴谋手段,还是老哥我比你在行。用刑乃下下之策,况且他胡乱拿个人出来搪塞,我们亦难辨真伪。哈,我却有个更精彩的方法,不但可去掉张泉,还可收买人心。”接着附耳对项少龙说了一番话。 项少龙听毕叹道:“幸好打一开始你便是我的好朋友,否则我可能已输掉给吕不韦了。” 午后大雪从天而降。 船队此时离临淄只有十个时辰的水程,明早便可抵达这齐国文化荟萃的大都会了。 项少龙改变了主意,设法去掌握舞伎团的运作,连过往的账簿都不放过,始知原来歌舞伎佐团不但收入丰厚,只是各国权贵的礼物便装满了四十多个箱子。 谁能娶得凤菲,等若平添了一笔几达天文数字的财富,名副其实的财色兼收。 张泉虽说凤菲有秘密情郎,可是他却不太相信。可能是张泉想当然吧了!晚饭后趁凤菲排舞的时刻,项少龙主动去找张泉说话。 张泉见他来,喜出望外道:“我正要去找你呢。” 坐好后,项少龙接过他递来的茶盆,低声道:“今早大小姐找了我去,许以百锭黄金的报酬,又说可推荐我到齐国做事。坦白说吧,人不外求名求利,加上大小姐又对小弟有提拔之恩,换了张兄是我,肯拒绝吗?” 张泉脸色微变,好一会才道:“我背后的人亦是出得起资财的人,其身家更非凤菲能比,不过我要向他先作请示,才可以肯定报酬的数目有多少,但保证不会少于一百五十锭黄金。” 项少龙听他这么说,那么此人若非齐人,就必是来临淄贺寿的某国使臣,否则张泉怎能向他报告此事。 他当然不满足于这个情报,摇头道:“张兄不用多此一举!钱财虽重要,但功名更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大小姐交游广阔,谁都要卖点面子给她。” 张泉打断他道:“沈兄是明白人,当知现时若论强人,莫过于秦,我这主子正是秦国举足轻重的人物,沈兄若要谋得一官半职,只有随我去投靠他。否则恐怕位子未坐稳已成亡国之奴。” 项少龙心儿剧跳,几可肯定此人是吕不韦。 以吕不韦的好色和占有欲,凤菲又曾到过咸阳,这家伙不见色起心才怪。 凭他的财势,耍收买张泉这种小人物还不是手到拿来。 而吕不韦刚好要到临淄去,各方面情况吻合下,故可断定此人必是吕不韦无疑。 巧取豪夺,不择手段,正是他的本色。 不过他有田单照顾,应付起来确不容易。 装作大讶道:“此人究是何方神圣?” 张泉叹了一口气道:“若可以说出来,我早说出来了。但若我张泉有半字虚言,教我不得好死,如此沈兄可放心了吧!” 项少龙道:“狡兔死,走狗烹。若他得到大小姐后反口食言,我和张兄岂非不但一无所有,还要赔上小命两条。” 张泉叹道:“你的形容真是非常生动传神,不过却大可放心。此人出名满门食客,比你的旧主无忌公子还爱招罗各方名士豪杰,怎会没有容人之量,沈兄大可放心。” 项少龙道:“这事张兄只能以空言保证,这样吧!先教他下一半订金,收妥后,我才倾心和张兄合作。” 张泉如释重负道:“这该不会有问题。不过莫说我没有誓告在先,若沈兄收了金子却没有为他办事,保证不能生离临淄。” 项少龙笑道:“大丈夫一诺千金,幸好我仍未答应大小姐,只是在敷衍着。” 张泉欣然道:“这就最好。现在沈兄不妨仍与大小姐虚与蛇委,弄清楚谁会帮她,又或谁是她的姘头,那我见到那人时,亦好有点交待,向他索财都容易一些。” 项少龙笑道:“收到钱,我自然把得来的消息奉上,张兄是明白人,当知交易的规矩是一手收钱,一手交货。” 张泉拿他没法,只好答应。 项少龙心中好笑,想不到来到齐国后,还要暗里和吕不韦斗上一场。 此事保证可令肖月潭非常兴奋。 他们都是深悉吕不韦性格和手段的人,已有了孙子兵法所说“知己知彼”的有利条件。 反是吕不韦对他们这敌手却一无所知,故虽有田单帮手,仍未必定可占在上风。 更精彩是田单本身亦陷于本国的斗争中,加上凤菲乃人人争夺的目标,若他和肖月潭能好好利用这种形势,说不定可大玩一场,胜他漂亮的一仗。 想到这里,那还有兴趣和张泉纠缠下去,遂告辞离开。 踏出房门,走不了两步,便给人在背后唤他,原来是绷着冷脸的俏屏儿。 项少龙停下步来,小屏儿来到他身前,冷冷道:“你是否由张泉处出来?” 项少龙只好点头。 小屏儿不悦道:“你究竟在弄什么鬼,是否想出卖大小姐?” 项少龙看她神情,便知凤菲已把今早自己所作的表态告诉了她,使她大受伤害。不过长痛不如短痛,只好任她如此好了。低声下气道:“我怎会是这种人?这处不宜说话,小屏姐是否有事找我呢?” 小屏儿双目一红,跺足道:“谁要找你这狠心的人?是小姐找你。” 项少龙心中一软,柔声道:“听我解说好吗?我……” 小屏儿掩耳道:“我不要听。”话尚未完,情泪夺眶而出,哭着去了。 项少龙只好摇头苦笑。 就算狠心亦要来一次。 他实在不想再有感情上的牵缠负担。 凤菲不是在排舞吗?为何要见他呢?
第二十二卷 第六章 周旋到底 凤菲这出“仙凤来朝”作出了很大的改动,表现出清楚动人的故事性,歌舞连场中更是变化万千,不过凤菲只作好了众姬和唱的序曲,内容说的是诸仙在天界上,凡间正有盛事的情景。 凤菲在歌乐舞上的天份是无容置疑的,只是欠缺了题材,现在给项少龙略一提点,灵感立时像冲破了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项少龙和其他婢女鼓掌叫好时,凤菲双目发亮的来到他旁,兴奋地道:“沈良,现在是否好多了?” 项少龙衷诚地道:“大小姐的乐舞就像古代一个神秘的咒语,像织绵帛般杷主旋律反覆织入乐舞的每一个片段里,铺陈出一种绮腻缠绵的气氛,倘再加上大小姐的歌声,必能令顽石也要点头。” 凤菲秀目掠过难以形容的彩芒,破天荒首次牵着他的袖角,扯他到了远离其他人的一隅,先打手势吩咐董淑贞她们继续排演,带着前所未有的感情道:“凤菲从没听过比你的赞美更动听的说话。唉,顽石真会因动心而点头吗?那真是歌者最大的荣耀。沈良啊!我该怎么对侍你这个人呢?” 项少龙暗骂自己“不检点”,刻下又重蹈当年以“绝对的权力绝对的腐化”一语挑起纪才女的情丝般敲动了凤菲的芳心。不过亦证明了张泉的猜测大概不假。 凤菲实是暗中有个情郎,否则何用唉声叹气,心中矛盾。他当然不能横刀夺爱。更不想惹上这个连他都无法不承认能使他颇为动心的美女,谦虚道:“这只是给大小姐的乐舞引发出来,有感而言吧。” 凤菲狠狠看着他的眼睛,香肩轻触了他的臂膀,像小女孩般雀跃道:“我的主曲已大致拟好,只还差一点修饰。老天待我真不薄,竟在我退隐前遇上你这个知音人。” 项少龙乘机道:“大小姐若能完全的信任我,什么都不隐瞒,我沈良可用性命担保,能教大小姐达成愿望。” 凤菲一震道:“你以为我有很多事瞒着你吗?” 项少龙深知若不显点手段,绝不能使到她听教听话,眼中射出森严的寒芒,直瞧进她秀气得已达至令人惊心动魄的美目里,冷然道:“大小姐可知张泉背后的主子是谁?” 凤菲不敌他的目光,垂下眼帘道:“不是淑贞吗?” 项少龙冷笑道:“二小姐只不过是个受害的可怜女子,为自己的命运而奋战。” 凤菲鄂然不悦道:“你在说什么?” 目光与项少龙一交触,又垂了下去,以带点哀求的语气道:“不要这样瞪着人家好吗?” 项少龙大感满意,知道她再难把自己当作一只任意摆布的棋子,步步进逼道:“张泉己成了吕不韦的走狗。” 凤菲变色道:“什么?” 项少龙重覆了一次,道:“大小姐正身陷险境,吕不韦一向与齐人关系密切,而因秦国势大,谁部不敢真的开罪他,他若想得到大小姐,绝非是没有可能的事。” 凤菲显已因闻吕不韦的恶名而失了方寸,仰手抓住项少龙臂膀道,“那怎么办呢?不若我立即把张泉赶走。” 给她的小手拉着,项少龙差点连心都融化了,忙压下绮念,正容道:“大小姐必须作出选择,一是全心全意信任我,一是再不用我。假若仍是举棋不定,则后果难料。假如吕不韦派人来把大小姐强行掳走,又对外宣称大小姐荣休后嫁入他吕家。恐怕没有多少人敢公然干预和反对。大小姐该知只有一晚光景,此后便有许多不同了。” 凤菲六神无主道:“你有什么办法应付他呢?” 项少龙微笑道:“当然还是利用张泉,只要让他告诉吕不韦大小姐的情郎是一个在目下的形势中连他都惹不起的人,那他只能待你偷偷离开时才出手,我们就有缓冲的时间了。” 凤菲呼出一口凉气,凝神打量了他半晌,才幽幽道:“你这人真厉害,竟一点都不怕吕不韦。又像对他的为人非常熟悉的样子。唉,现在人家不倚靠你,还有谁可倚赖呢?” 项少龙知她回复了冷静,淡淡道:“大小姐是倚赖我而非信任我,既不能得到大小姐的推心置腹,那我沈良只好于明天抵临淄时离开,免致死得不明不白。” 凤菲怔怔瞧了他好一会后,叹气道:“愈与你相处,便愈发觉你这人不简单,好吧,到我房中再说吧。” 项少龙心中暗喜,在连番软硬兼施下,这美女终于肯作出让步。 凤菲坐在他旁;神情温婉,柔声道:“你想我告诉你什么呢?” 项少龙道:“大小姐敢到临淄去,必有照顾的人,请问此人是谁呢?” 凤菲道:“确有这么一个人,但能否到适当时刻,我才告诉你呢?” 项少龙不想迫人太甚,点头道:“这也无妨。但舞伎团解散后,大小姐准备怎样安置其他舞姬,而大小姐又何去何从?” 凤菲犹豫片刻,轻叹道:“我已安排好她们的去处,沈执事不要理这方面的事好吗?” 项少龙不悦道:“怎能不理。眼前所以会弄到这种不安局面,正因她们都在担心将来的命运。我沈良虽是山穷水尽,但仍有几分骨气剩下来,绝不肯助大小姐出卖她们的幸福。” 凤菲秀目掠过怒色,旋又软化下来。凑然道:“大家都是迫不得已,有很多事更不得不妥协。但若非淑贞这丫头把我要退隐的事泄了出去,也不会出现这么令人进退两难的情况。” 项少龙道:“你或者错怪二小姐了。照我看是张泉透露给吕不韦知道,再由吕不韦传播开来,那他就可公然来掠夺你这美人儿回家了。” 凤菲露出深思的表情,不一会神情坚决地道:“但我已答应了别人有关淑贞她们归宿的问题,此事再难改变。而这个更是我开罪不起的人。” 项少龙不以为意道:“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不能改变的。不过此事暂且搁在一旁,大小姐尚有一个问题末曾答我。” 凤菲微嗔道:“这个问题定要回答吗?只要你能把我神不知鬼不觉地送离临淄,自有人会把我接走。你便可回复自由。又得到一笔够你终生受用不尽的酬金。” 项少龙拂袖而起道:“说到底,你仍不是肯信任我,现在只因知道田单牵涉在内,而你那所谓肯帮你的人,恰正是田单。故此害怕起来,才对我稍假辞色!算了!由现在开始,休想我再为你卖命。” 凤菲大吃一惊,情急下一把抱着他,凄然道:“真的什么都瞒不过你,天啊,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再坐下来细谈好吗?” 项少龙冷笑道:“这只是简单的推理,若临淄那人真能助你,要我沈良来有何作用。” 凤菲把俏脸贴着他宽壮的胸脯,有点意乱情迷地道:“但若非你清楚吕不韦和田单的关系,怎作得出这样的猜测。唉,今趟如非吕不韦亲口保证田单会照顾我,人家亦不会到临瑙来。怎想得到吕不韦竟是包藏娲心?” 项少龙笑道:“莫忘了我曾追随过廉大将军和无忌公子,怎会不清楚吕不韦与田单的关系。这两人均是好色之徒。而你们这歌伎团内人人都是罕见的绝色,谁能不起觊觎之心?甚至那另一个肯接你走的人,除非真是你的情郎,否则说不定亦在骗你。” 凤菲显已六神无主,死命抱紧他,凑然道:“那我怎办才好?” 自知张泉后面的主使者是吕不韦后,她平时的信心和冷静早不翼而飞。项少龙把她扶了起来,淡淡道:“先告诉我,除了吕不韦外,还有谁想得到你这美人儿?” 凤菲不好意思地在他面前站直了娇躯,情绪复杂的白了他鹰眼,苦笑道:“当然是些有来头的人,我们到了齐国,最令人担心的就是仲孙龙,他虽无官位,但在齐国势力却不下于田单,手下能人异士无数,支持二王子田健,与拥戴大王子田生的田单是死对头。我在大梁时,他曾特别远道来找我,给我严词拒绝后幸幸然离去,声言若得不到我,其他人亦休想得到我。” 项少龙皱眉道:“是否那个专放高利贷的仲孙龙。” 凤菲对他的消息灵通,见多识广已不以为怪,点头道:“正是此人,据传他现在的身家比以前的乌氏杰还要丰厚。各国都有他的耳目爪牙和欠他钱财的人,所以我才那么惊惶不安。” 项少龙道:“哪个敢不怕得罪仲孙龙的人又是谁?” 凤菲低声道:“这人叫韩闯,你该听过他吧!” 项少龙失声道:“韩闯?” 凤菲大讶道:“你认识他吗?” 项少龙掩饰道:“我只听过他名字,只是想不到是他,此人出名好渔色,你怎能信任他?” 凤菲道:“他虽贪色,但人本身却不错,索性一并告诉你吧!我说好要把淑真她们送给他,以酬谢他的相助,现在人家什么事都没有瞒你了。” 项少龙道:“尚有一件事。大小姐究竟是要花落谁家呢?” 凤菲沉吟半晌,忽然伏入他怀里抱着他的肩腰柔声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却须立誓不可告诉任何人。” 项少龙心中一荡,强压下想反拥她的强烈欲望,立下誓言。凤菲梦呓般道:“这人非常有名,最近还曾闹得东方六国乱成一团。” 项少龙听得头皮发麻。难道凤菲暗中心仪自己,离团后就要赴秦找自己吗?凤菲续道:“他就是项少龙,东方六国最惊惧的人。” 虽明知她会说出自己的名字来,项少龙仍忍不住心中一震,道:“他爱你吗?” 凤菲仰起俏脸讶道:“你为何问得这么奇怪?” 项少龙心中涌起明悟,知道她仍紧守着这一关,故意拿个人出来搪塞敷衍。心念电转,已知她的意中人绝不会是自己,否则单美美不会不告诉他。 但这人极可能是秦人。那只要项少龙把她送回咸阳,她就可与情郎相会了。微笑道:“那我岂非该把你送到中牟。” 心中同时明白她不得不保密的理由,因为若泄露出去,说不定她的情郎会被吕不韦害死。她当日表示奉某人之命来刺杀自己,忽又改变主意。说不定正因钟情于这新欢,更因而动了退隐嫁人之心。果然凤菲道:“不!他着我到咸阳等他,只要你把人家送到咸阳就成了。” 项少龙心中有气,一把将她拥个结实,发泄的狂吻在她香唇上。凤菲猛地挣扎,不旋踵软化在他的热吻中,虽不致热烈反应,但总是接受了。离开了她的香唇,看着她霞生玉颊娇艳无伦的玉容,项少龙叹道:“这是对大小姐仍不肯完全坦白的惩罚。不理你是如何恨我,但目下只有我沈良有能力助你不致成为仲孙龙的禁脔,其他的人都只是别有居心。” 凤菲娇体发软倒在他怀内道:“你不也是存心不良吗?” 项少龙见她没有否认说谎,心中略生好感。拥着她香肩道:“若我是存心不良,现在就该挥军直进,得到大小姐尊贵的身体了。好好的想想吧!”言罢扬长走了。 项少龙出奇地畅快。自被李牧打得落荒而逃后,什么闷气都在这长长的一吻中消掉。他回复了以前扮董马痴往邯郸擒拿赵穆的豪情壮气。只不过今趟除了肖月潭外,他就只有腰间的剑。而这剑还不可带在身旁,否则给认出来就不得了。在这一刻,他决定再跟吕不韦和田单玩上一场。无论如何,他也要令这些受尽男人压迫的女子,达成各自的理想。这样才能活得有意义。
第二十二卷 第七章 古都临淄 齐国的开国君主是吕尚,周武王灭纣后建立西周,封吕尚于齐,是为姜太公,建都营丘,后名临淄。 历经西周,东周时期,齐国均为大国,兴工商之业,便渔盐之利,国势兴盛。 不过齐国之所以能成春秋霸主,最关键处是齐桓公立,任管仲为相,进行只有秦国商鞅始能媲美的改革,国力骤增,一跃而成首屈一指的大国。 另一关键是清除了肆虐边境的莱夷。 早在太公建国时,占了齐人大半海疆的莱夷族,就给齐人来个迎头痛击。此后与齐国的斗争时断时续,直至公元前五六七年齐人灭莱为止。 从此齐国不独去了历久的边患,使国土增加了一半以上;而且此后才真正成为临海之国,不像以前只拥有莱州湾的一半而已。 齐人向以强横著称,不但欺压邻近的鲁国,还不断兼并周遭的小国,更牵制着南方的强楚,遂有召陵之盟,迫楚人从郑国缩手。 楚人因有齐人拦路,不得志于北方,转为往东南扩展,齐人方无可奈何。 召陵之盟,标志着齐人霸业的极峰,也是齐桓公和管仲的事业顶峰。 两人死后,五公子争位,齐国失了重心,才轮到其他大国登场。 到战国时期,齐人起用孙膑,依他之计围魏救赵,直捣大梁,次年魏军被齐大败于马陵,使齐代魏而成东方领袖,三晋君主都向他来朝。 齐人野心再起,趁燕人内乱起兵入侵,占据燕都达三年之久才肯退兵。 用齐宣王自鸣得意的话“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五旬而举之!”这样的武功,连秦人都没有试过。 及楚由盛转衰,三晋分裂,齐、秦遂在列国中成了东、西突起的两大势力。 正当齐人威风八面,东征西讨,国力损耗时,与齐仇深似海的燕人,觑准机会,联合秦、楚和三晋伐齐。 燕将乐毅攻入临淄,把三十年前齐军在燕京的暴行照搬一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被劫一空,若非有田单扭转乾坤,遂走燕军,齐国怕早亡了。 不过齐国已被蹂躏得体无完肤,由极盛而骤衰。 但当项少能来到临淄时,这已是三十多年前的旧事,田单亦由极盛踏进了权力被挑战的暮年。 临淄城建筑于淄河西岸,西依时水,由大小两城巧相衔接而成。总面积达六十多平方里。 城内建筑宏伟,交通大道都以小城北的宫殿为中心,宗庙、官署和各级官吏的住宅,均集中在宫殿附近,城内街道两旁古树参天,不过这时都结满晶莹的冰挂。 虽说曾受战火,可是这刻的临淄已是一片兴旺,人口众多,经济繁荣。 船队在城东泊岸时,临淄的达官贵人几空巢而出,来欢迎凤菲这名闻天下的名姬。 恭候一旁的仪仗队奏起欢迎的乐曲时,凤菲在小屏儿的搀扶下,仪态万千的步下岸来,其风姿仪态和容貌的优美,看得齐人叹为观止。 接着是董淑贞等十二名歌姬,亦使人目不暇给。 项少龙早看到欢迎者中赫然有田单在,慌忙杂在家将之中,免得被田单骤眼间认了出来。 不过这可能性却不大。 在肖月潭的指示下,他穿上了一般侍从的褐衣,外加犬羊之毛杂织而成的羊皮袄,在衣内腰间处,紧束了布带,不但掩盖了他的熊腰,还使他像多了个鼓然大腹似的。 在码头上田单等一众权贵,穿的无不是以鹿皮、貂皮等制成的皮裘,外加褐衣,不使兽毛外露,影响美观。 人重衣装,只是衣饰的转变,便使项少龙不起眼多了。 且经过肖月潭的妙手,他的脸上肌肤变得较为粗黑,年纪至少大上了十年,当项少龙看到铜镜的反映,亦很难联想起自己以前的英俊模样。 肖月潭和风菲是第一批下船的人,与欢迎者自有一番客套寒暄。 由于天空仍下着细雪,所以凤菲旋即登上马车,在齐兵开路下,立即进城。 项少龙不敢乘马,钻入肖月潭的马车去,笑道:“看来你在这里相当受尊重。” 肖月潭谦虚两句,然后道:“这叫有心算无心。刚才我很留意田单,这家伙除了凤菲外,像看不到其他人的样子。唉!他的样貌比上趟见时苍老很多了。” 马车随大队开出,缓缓进城。 肖月潭道:“大城共有八座城门,横贯东西的两条大街是东大街和西大街,纵贯南北的大道也有两条,就叫南大街和北大街,非常易记。” 项少龙望出窗外,暗忖终于来到临淄了,希望可活着离开吧! 风雪中,行人不多,都是匆匆而过,对车队投以好奇的目光。 肖月潭道:“东西向两条大道和南北向两条大道交又处。有小临淄之称,最是热闹繁荣,是来此者必游之地,今晚我带你去趁趁热闹吧!” 项少龙苦笑道:“我不该这么抛头露面吧!” 肖月潭道:“你愈是闪缩,愈会惹人生疑,就算外人不觉,但张泉和他的手下总会有人思疑。” 项少龙只好道:“那就依你之言吧!” 肖月潭自从知道吕不韦就是张泉背后的指使者后,心情兴奋,此刻更是兴致昂扬,指着沿途的大宅院道:“这些都是富民的宅第,院落数重,瓦顶白墙,单层院落,与街巷联排的普通民居,有很大的分别。” 项少龙留心观看,见到刻下行走的东大街,竟达两丈,可通行四辆马车,两边尽为店铺。 巷里则是次一级的道路,为居民的住宅地段,只供人行。 整个城市街衢整齐,入目多是高墙大宅,门面都非常讲究,不愧人国之都的气象。 忽然间,他有不虚此行的感觉。 肖月潭指点道:“小临淄店铺林立,你能想出来的卖买在此都应有尽有,该处的卜命师更是天下闻名。” 项少龙因“天下闻名”而想起稷下剑圣曹秋道,问道:“稷下学宫在哪里?” 肖月潭欣然道:“就在城西稷门外,是座令人叹为观止的宏伟建筑,到这里来讲学炫显学问的被尊为‘稷下先生’,门徒则被称为‘稷下学士’人数达数千之多。” 顿了顿续道:“我也曾被请到那里传授曲乐医药之学,所以才备受尊敬有若王侯。” 项少龙低声道:“邹衍是否到了那里?” 肖月潭皱眉道:“这个我就不太清楚。” 项少龙忽又想起善柔,若找到她就好了。 肖月潭道:“能成稷下先生,都非同小可,其特杰出者均被奉为上大夫,可不治而论政,邹衍正是其中一人,我只要问问便可告诉你答案。” 项少龙问道:“那曹秋道又是怎样的人。” 肖月潭露出尊敬的神色,却压低声音道:“此人在齐国地位超然。是齐王的师傅,公卿大臣见到他都要叩头请安。独自居于稷下学宫外的一间小屋里,清茶淡饭。今年怕都该有五十岁了,但望之只像三十许人,一般人想见到他都不容易。” 项少龙本想从他处打听善柔的行踪,现在听到这种情况,只好打消了这念头。 肖月潭续道:“此人的剑术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近年来少有与人动手,皆因根本没有胆敢挑战他的人。” 项少龙道:“以前常有人向他挑战吗?” 肖月潭道:“谁能击败他,就可登上稷下剑圣的宝座,立即名震天下。不过此人的剑从来不讲人情,战败者非死即伤,所以现在再没有人肯去比试。” 项少龙暗忖若有百战宝刀在手,又不怕泄露身分的话,倒要试试它的剑法厉害至何等程度。当然他抱的只是切磋之心,而非生死相拚。 此时马车队驶进东大街专为接待贵宾而建的十六座宾馆之一的“听松别馆”,纷纷停下。 项少龙知道这是自己办事的时候,慌忙下车,在张泉的陪伴下,与主理别馆的管事接头,安排上下人等入住,忙了半天,到一齐安顿好时,已到了凤菲赴王宫晚宴的时刻。 田单亲自来接风菲,肖月潭亦为陪客。 项少龙故意出来打点,昂然与田单及他的两大保镖刘中夏、刘中石兄弟打了个照脸,不过三人都对他这个“下人”不以为意。 送走了凤菲后,项少龙心怀大放。假若连田单这精明厉害的人都认不出他来,其他人更是不用搪心。 吃过晚饭后,董淑贞诸女依凤菲的吩咐在大厅排演歌舞,他则往东院找张泉,关上房门后,项少龙道:“我已取得了珍贵的消息,假若张兄肯付订金,小弟便可如实相告。” 张泉喜道:“那就最好。不过我们的主子仍未到此处,订金一事要稍迟两天,但沈兄可否先透露少许。” 项少龙故作神秘道:“原来答应助他的人,竟就是刚才来接她去赴宴的相国田单,此人权倾齐国,很不好惹。” 张泉其实早知答案,只是拿此来试探他的忠诚。听他如此说来,自然不会当作是一回事,淡淡应道:“这事我自有分寸,不用怕他。” 项少龙见他摆足款子,心中好笑,道:“不过我们主人的对手除田单外,还有个非同小可的人,叫仲孙龙,张兄听过没有。” 张泉色变道:“其么?” 项少龙加盐添醋道:“这是小姐亲口告诉我的。张兄该知在大梁时,仲孙龙曾来找过她,迫她下嫁,被拒后声言不惜一切,也要把她弄到手。” 张泉当然知道此事,再不敢怀疑项少龙情报会是虚假,眉头大皱道:“这消息非常重要,必须尽早通知主子,否则恐怕会横生枝节。” 又吁出一口凉气道:“此人是专放高利贷的吸血鬼,心狠手辣,连公卿大臣都不敢开罪他。最头痛是他手下能人无数,非常难应忖。” 项少龙想起的却是昨晚半强迫下得到凤菲珍贵的香吻,不知如何竟欲念做动,忙收摄心神。 张泉迳自沉吟,好一会才道:“沈良兄你非常能干,得到这么多有用的消息,不知是否已查得人小姐的情人是谁。” 项少能微笑道:“我是信任张兄,才肯透露一二,至于其他,张兄是明白人,请恕我要卖个关子。” 张泉拿他没法,叹道:“我们最好衷诚合作,否则一个不好,不但完成不了主子吩咐的任务,还要死无全尸。唉!我宁愿开罪齐王,都不愿得罪仲孙龙。” 忽地敲门声响。 张泉启门一看,门外站了十多名家将御手,说要找沈执事。 项少龙走出房门,带头的是曾与他同房,形相似猿猴的后生小子雷允儿,他道:“我们闲着无事,想到街上逛逛,请执事赐准。” 项少龙见到众人期待的日光,知道若不批准,立即激起不满,微笑道:“我怎会阻各位去找乐子,但记紧莫要生事,且天明前定要回来。” 众人大喜,哄然去了。 旁边的张泉道:“你怎可答应他们。仲孙龙正虎视眈眈,说不定会拿他们来出气。” 项少龙叹道:“时刻提心吊胆终亦不是办法,不过在大小姐演的两合歌舞之前,仲孙龙该不会生事。他怎都该给点面子予齐王与田单吧!” 张泉道:“齐襄王己老得糊涂,明明立了大王子田生为太子,却因小事又把他废了,弄得人心惶惶,现在仲孙龙正竭力举荐二王子田建为太子,与田单斗个不亦乐乎。今趟请来包括大小姐在内的三大名姬为齐土贺寿,正是田单讨好襄王的手段,所以说不定仲孙龙会蓄意破坏呢!” 项少龙还是首次听到此事,登时感到不妥,告罪一声,匆匆去了。 走到大门处,问了守卫家将雷允儿等人离开的方向,急步追去。 雨雪纷飞下,踏足华灯初上的临淄街头,他清楚感到自己在某种奇异的形式下深深的被卷进了齐国王位之争的漩涡里。
第二十二卷 第八章 地头恶龙 项少龙沿街疾走,愈接近廓城中心区的小临淄,行人愈多,灯火辉煌中,落下的雪粉像天上精灵洒往人间的仙粉,疑幻似真。 行人大多三五成群,各操不同口音,看来都是仰慕三大名姬而来的各国或外乡人士,本城居民反而只占少数。 据肖月潭说临淄人口达七万户三十多万人,比之咸阳的人口,少了一大截。 正焦急追不着雷允儿等人时,有人在对街向他招手,原来是另一家将费淳和五个御手。 项少龙待两辆马车驰过后,才横过车道,到了六人身前,道:“其他人呢?” 费淳道:“逛窑子去了!我们正要找地方喝酒,沈执事一起来吧!” 项少龙道:“知否他们到了哪间窑子?” 另一人笑道:“昂贵的当然没他们分儿,沈执事只要看哪一间门面最简陋的,包保可找到他们,”费淳等均哄然发笑。 项少龙见他们正在兴头上,又见四周没有可疑的人,不忍扫他们兴,着他们移到一角,以免阻塞交通,才道:“事情有变,张副执事告诉我大小姐开罪了这处一个有势力的人,怕他虽不敢碰大小姐,却拿我们这些下人开刀,所以你们略为遣兴之后,得立即回去。” 费淳等为之色变,点头答应。 项少龙匆匆继续寻找雷允儿等人,走了一段路,只见无论青楼洒馆,都是门面讲究,暗忖这等若二十一世纪北京的王府井,没有点斤两都难以在这种地王区设肆营生,除非改到横街窄巷去,否则休想找到廉价的窑子。 不由心中后悔。 他终是欠缺管理下人的经验,因为他从没有把任何人看作是可呼来喝去的下人,所以只希望能尽量让他们自由高兴。 在眼前这不明朗的形势下,实不宜放人出来乱闯。 他的担心并非无的放矢。 恼羞成怒的仲孙龙必不会放过令凤菲难过的机会。 假设刚抵临淄便闹出事来,谁还对他这新任执事有信心?而他身上除了一把匕首外,更无任何兵器,万一要动起手来将大人吃亏。 正心急如焚时,只见一所青楼外聚了一群人,正交头接耳的对青楼指点说话。 项少龙的心直沉下去,举步走前,凑到其中一堆人中,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其中一人语带嘲讽道:“欠了仲孙爷银子还胆敢来逛窑子,怕是不知道‘死’字是怎样写了。唉!像一群狗儿般破人拖走,真是羞人。” 项少龙暗叫完了,问了被押走的人的衣着外貌,肯定是雷允儿等人后,道:“那些人是我的朋友,现在只好拿钱为他们赎身,请问仲孙爷的府第在哪里?” 岂知众人齐齐变色,不但没有回答他,还一哄而散,累得他呆立当场。 刚好有一人闪闪缩缩由窑子走出来,项少龙一把扯住他。道:“兄台……” 那人大吃一惊道:“千万不要告诉我夫人……” 项少龙那有心情发笑,道:“兄台误会了,我只是要问路。” 那人定神一看,才知不是熟人,抚着胸口道:“差点给你吓死了,问路也不用拉着人的衣衫嘛!” 项少龙见他年在二十五、六间,衣饰华丽,相貌不俗,显是官宦子弟,偏是这么惧内,没好气道:“我只是心切找忡孙龙大爷的府笫,小弟是他的远房亲戚,特来向他问好。” 那人吁出一口气道:“仲孙府在南大街,刚好是我家的斜对面,便让我送你一程吧!唉!我也要快点回家了。” 项少龙暗喜又会遇上这么友善的人,对他好感大增,随他走过对街。 在一座酒馆外,停了一辆马车,两人举步走去时,一名御者由车厢钻了出来,坐到前面御手的位置去。 那人得意道:“我特意要马车停在这里,便没有人知道我到了青楼去。嘿!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项少龙道:“我叫沈良,兄台呢?” 那人道:“我叫解子元,来!上车吧!” 马车开出,解子元舒适的挨在坐位内,赞叹道:“兰兰的皮肤娇嫩得像绵缎,又顺得人意。只恨不能留在那里度宿。” 项少龙这时冷静下来,一边盘算如何向仲孙龙讨人,随口应道:“贵夫人长得很丑吗?” 解子元像受了冤屈般抗辩道:“当然不是!兰兰虽有点姿色,但比起你来仍差远了。” 项少龙好奇心大起,道:“那解兄为何还要到外边拈花惹草?” 解子元颓然道:“不要以为我对她日久生厌,事实上我对她是愈看愈爱,也愈是怕她。而有起口角争执,娘总是帮她不帮我,就因为她替娘生下两个白白胖胖的孙儿呢。” 项少龙同情地道:“解兄之所以要到外边偷偷胡混,怕是要尝尝贵夫人所欠奉的柔顺滋味吧。” 解子元拍腿道:“还是沈兄明白我,哈!沈兄可否帮我一个大忙。” 项少龙奇道:“我可怎样助你?” 解子元揍到他耳边,惟恐给人知道般低声道:“你能否诈作是我不见多时的朋友,远道前来探我,那我自然要竭诚招待。如此我就可溜出来久一点了。嘿!我自然不会簿待你,沈兄的花费全包在小弟身上。” 项少龙不知好气还是好笑,道:“这两天我会很忙,怕不能到贵府拜访。” 解子元哀求道:“只要花一点时间就成,明晚好吗?申时后我就在舍下等待沈兄的大驾。” 项少龙无奈道:“我尽量抽时间来吧!” 解子元大喜道:“沈兄真够朋友。唉!说出来恐怕你不肯相信,我解子元怎么说都是位居司库大夫,可是却无人敢陪我到青楼去,纵然有美相伴,但独酌无友,总令人扫兴,现在有沈兄相陪就好哩。” 项少龙心叫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此子竟是齐国的重臣,难得全无架子,又语气坦诚。教人打心底欢喜他。 笑道:“你的朋友是否给尊夫人骂怕了。” 解子元低声道:“是打怕了。” 项少龙大感愕然时,驾车的大汉转身唤道:“大少爷!快到仲孙爷的府第了。” 解子元又低声道:“解权现在是唯一仍忠心于我的人。” 说完才向解权道:“送了沈爷进去后,我们才回家吧。” 执着项少龙的手歉然道:“恕小弟虽把沈兄送到这里,但却不能久候,因我必须于亥时而回去,惹怒了她,小弟就有祸哩!” 马车在一座院落重重的巨宅前停下,接着解权向把门的武士报上解子元之名,立即中门大开,任他们长驱直进。 项少龙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问道:“解兄似和仲孙大爷非常稔熟。” 解子元笑道:“算是有点关系吧!” 又叹道:“人与人间是要讲点机缘的,不知如何我一见沈兄,便心中欢喜,更晓得沈兄是交得过的朋友。嘿!明晚记得来啊!”又指点了他府宅的位置地点。 马车此时在院内主建筑物的台阶前停下,几名大汉迎了土来,带头者拉开车门,恭敬道:“小人鲍光,请解大人下车。” 解子元道:“本官只是送仲……” 项少龙忙在他耳旁道:“我不是他的亲戚。” 解子元呆了一呆,才接下去道:“是送本官的一位好友沈良来拜见仲孙大爷。仲孙大爷在家吗?” 鲍光亦微感愕然,道:“原来是沈爷,大爷正在接见楚国来的贺客。小人这就进去通传,不知沈爷想小人如何向大爷报上。” 项少龙不想解子元知道他这么多事故,先转向他道:“不耽阻解兄了,明晚我定会来的。” 言罢迳自下车目送解子元离去。 解子元离去时,仍不住挥手,一点不介意项少龙曾向他说谎。 仲孙府内的主建筑物是座豪华的四合院,建于白石台阶之上,正门处有砖雕装饰的门楼和照壁。 门楼上方有书着“仲孙府”三字的门第牌匾,气象万千,显示出主人高贵的身分地位。 主宅两旁有左右别院,宅后则是大花园,至于里面还有多少院落,就非是项少龙所处的角度能察见,项少龙环目一扫,见到整个院落组群均被高墙围起,刚才进来处是个古城堡式的门楼。 在雨雪飘飞中,数十盏八角型宫灯照得主宅前的广场明如白昼,一边还停了一辆马车,马儿却已给人牵走,大概这就足楚国来客的座驾。 鲍光见他神态从容,山具气势,不敢怠慢,道:“沈爷请进去先避风雪再说吧!” 项少龙点头随他登上台阶。 仲孙龙不愧富甲大下的大豪,主宅用料之讲究,令人叹为观止,檐梁用的是整条的楠木,斗拱飞檐,石刻砖雕,精彩纷呈。 到了外进处坐下后,项少龙才道:“鲍兄请通知仲孙大爷,就说我是为了凤菲的事来见他的。” 鲍光大感错愕,欲停又止,犹豫了好一会,才到厅内报告去。 项少龙静心等待。 假若仲孙龙不肯见他,该怎办才好呢? 用武只是白白送命。 不过他却颇有把握,因为仲孙龙若真是对凤菲一片痴心,不到黄河不肯心死,便怎都要弄清楚他来此是为了什么事。 待了好一会,鲍光回来道:“大爷请沈兄进去。” 项少龙见这么顺利,反感讶异,不过此时无暇多想,忙起身随鲍光入内。 鲍光低声道:“大爷知道沈爷是解大人朋友,才肯接见沈爷。” 项少龙知他曾帮了忙,连忙道谢。 经过一条穿越园圃的碎石径,才来到大堂的正门处,四名武士分立两旁守卫。 鲍仲停了下来,大叫道:“沈爷到!” 项少龙见这种气派,亦有点头皮发麻,不过这岂是可临阵退缩的事。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只见大厅富丽古雅,一排古朴的纱屏将厅堂分隔为南北两个部份,宽敞明亮,家具用材均选上等红木,这时在纱屏另一边,隐见两人席地对座,俏婢侍候两旁,另有两批武士分立两人身后,令人觉得来客身分大不寻常。 项少龙在鲍光的指示下,越过纱屏,首先看到是一个瘦若猴头,年在四十许间的锦衣大汉,正目光灼灼的注视着自己。 当项少龙眼神转往另一人时,立时吓得魂飞魄散,差点要拔足狂逃。 竟是久违了的李园。 这时他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把果核先放在舌底下,好得说话时不教李园认出他的声音来。 不过只看李园的神情,就知道什么易容装扮都是多余的事。 在这种脸对脸、四目交投的状况下,李园一眼扫过来,立即虎躯微震,俊脸掠过不能掩饰的意外神色。 一来项少龙为了要与仲孙龙谈判,所以在步法气度上没有掩饰,二来没有其他人给他作掩护混淆,三来是李园比之田单等更熟悉他。所以一眼就给认出来。 项少龙心叫我命休矣时,李园竟向他打了个眼色,使他燃起一线希望。 若论品性,龙阳君该比李园“纯良”多了,不过世事常会出人意表。 挨着软垫,背后有两名干娇百媚的美女正为他瘦削的眉背把捏推拿,以放高利贷致成巨富的仲孙龙斜眼兜着他道:“请坐!” 项少龙神不守舍的施礼后,在两人对面像监犯般坐了下来。心想原来仲孙龙足这副样子,难怪凤菲这双天鹅,看不上他这丑虾蟆。 仲孙龙突高的眉棱骨下,双目却是精光四射,没有多少两皮肉的脸肌更是出奇的表情丰富,浓而长的眉毛一耸卜,得意怪笑道:“李相国可知我为何既肯立即接见这藉藉无名的人,又肯让他对坐。” 项少龙起始时还以为仲孙龙在和自己说话,原来却只是对李园说,还带着对自己悔辱的意味,极不客气。 李园神情古怪的道:“龙爷行事总是出人意表,我怎能猜估得到。” 仲孙龙眼尾都不看项少龙,迳自道:“皆因此人是由解子元送来,所以我必须有所交待。使得将来解子元问起上来,亦不能怪我没有看他的情面。” 别过头来眯眼瞪着项少龙道:“报上身分来意,与解子元是何关系,若我觉得你有半句谎言,保证你永远都不能凭自己两条腿离开这里。” 项少龙惊魂甫定,与看来比龙阳君够义气的李园再交换了个眼神,仰天大笑起来。 仲孙龙身后的七、八名武士人人手握剑把,日露凶光,只等仲孙龙一声令下,就过来动手揍人。 仲孙龙则双目乱转,怒喝道:“有什么好笑?” 项少龙倏地止笑,双目射出森厉神色,瞪着仲孙龙道:“我笑的是原来名动天下的仲孙龙,只是个恃强凌弱的人,难怪凤菲小姐看不入眼了。” 仲孙龙尚未有机会说话,站在项少龙后方的两名武士便从左右后侧扑上来,看样子是要把项少龙由席位揪起来,并迫他跪在地上等诸如此类的动作。 李园正露出不忍目睹的神色,项少能已使了两下身法,左右扭着搭上他肩头的粗暴大手,肩身不动的便把两名壮汉借势摔倒身前。 仲孙龙身后的武士纷纷怒喝连声,拔剑冲出。 眼看大战难免,李园暴喝道:“停手!” 众武土愕然止步。 两名倒地的武士,捧着手爬了起来,痛得脸青唇白,显然被项少龙扭断了肘骨。 仲孙龙呆了一呆,喝道:“退回去!” 众武土返回原位,两名受伤武士亦退了出去后,大厅才回复平静,但气氛却像扯满了的弓弦。 项少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冷冷与仲孙龙对视。 仲孙龙压下怒火,对李园道:“李相国为何阻止我教训这个狂妄的家伙?” 李园一扫他身后的武士。淡淡道:“若我是龙爷,就会要这些擅作主张的奴材全体挨棍子,怎可在龙爷尚未有说话之前,便邀功动手,那说不定会害了龙爷一命。” 仲孙龙吃了一惊道:“害我一命?” 项少龙这时已可肯定李园不会出卖自己,心怀大放,回复豪气,大笑道:“还是李相国高明,看!” 闪电拔出绑在脚上唯一的匕首,朝忡孙龙身前摆满酒菜的长几掷去。 “卜!” 在众人瞪目结舌和妾婢惊呼声中,匕首深深插进坚硬的红木里。 仲孙龙瞧着微颤的匕首柄头,脸色倏变,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大堂鸦雀无声,每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匕首上。 更没有人敢移动,谁知项少龙会否发出第二柄匕首。尤其是李园刚才指出没有命令而行动,理该受罚,这时更没有人再敢造次。 这么厉害准确的手法故是骇人听闻,但最能镇压住仲孙龙的是项少龙所表现出来的强大信心与豪气。 项少龙淡淡道:“现在我们可以好好一谈吧!” 仲孙龙可能还是首次感到小命被操纵在别人手上,深吸一口气道:“好!就凭你这手玩艺,说吧!” 项少龙先对李园笑道:“李相国真高明,竟看出我沈良尚有后着。” 李园微笑道:“只看沈兄神态冷若冰雪,便知你是个第一流的刺客。” 项少龙的眼神转回仲孙龙脸上,从容道:“我沈良乃凤菲小姐手下的管事,助她打理团内的大小事项,至于与解子元则是肝胆相照的好友,但若龙爷要动手分生死,却不须把这关系放在心上。我沈良既敢来此,已抱着宁为玉碎,不作瓦全的心。” 李园一震道:“宁为玉碎,不作瓦全,这两句话很有意思。” 仲孙龙等亦为之动容,更感到项少龙视死如归的气概。 这是个重视人材的时代,不论贫贱富贵,只要有才有艺,就能得人尊重。 仲孙龙何曾遇过项少龙这等人物,给他在李园的合作下,连番施展手段,又感到小命受威胁,登时凶焰大减。 但他也等若威镇一方的黑道霸主,见惯场面经惯风浪,坦然道:“你确有说话的资格,不过若妄想与我仲孙龙对抗,实属不智。” 李园插入道:“龙爷可否听李园这中间人说句公道话。” 仲孙龙当然不敢开罪李园这位有整个楚国在后面撑腰的权贵大臣,客气道:“李相国请说。” 李园为了缓和气氛,油然道:“我想先请沈兄保证不再发暗器,大家才坦诚对话。” 项少龙知道这只纯是给仲孙龙下台阶的机会,何况自己身上根本再无可发的匕首,欣然道:“相国吩咐,我沈良怎敢不从,何况我一向仰慕龙爷,今趟只是迫不得已,万望龙爷大人有大量,原谅则个。” 以项少龙刚才表现出的强悍不屈,现在说出这么低声下气的话,这马屁拍得分外见效,仲孙龙登时神色放缓,沉声道:“李相国对此有何高见。” 李园和声道:“沈兄此来,未知所因何事?” 项少龙淡淡道:“只是来向龙爷求个人情,望他高抬贵手,放回在下几名伙伴,免致凤菲小姐为难。” 仲孙龙不由暗暗后悔让造叫沈良的人进入大厅来。 要知凤菲乃天下人人尊重的名姬,他若摆明要为难她,李园会怎样想? 他一向强横霸道,本是要在李园前显点手段整治项少龙,当然不肯轻易罢手,但若硬不答应,连他自己都不知该如何收拾此事。 他最初的构想是打折项少龙的两条腿,使人把他抬回去,一来可杀田单的威风,又可让凤菲知道他不怕任何人,好迫凤菲向他就范。 但在眼前对方随时可取自己之命的形势下,怎还敢作如是想。 正沉吟间,李园笑道:“这中间怕是有误会吧!龙爷怎会和那些奴材计较。” 项少龙和李园一拍一和,见仲孙龙脸色数变,都心中好笑。 仲孙龙无奈下,只好向手下喝道:“谁把风小姐的手下拿起来?究竟是否真有此事。” 其中一名机警手下应道:“刚才确有人在青楼闹事,还和我们的人发生冲突,故把他们拿了回来,准备明早送官,却不知原来是沈管事的人。” 仲孙龙佯怒道:“那还不立即尽数释放,给我送回凤小姐处。” 手下领命去了。 李园起身告辞,向项少龙道:“沈管事身手不凡,胆色过人,我李园非常欣赏,不若由我送沈兄一程,顺便聊聊。” 项少龙心中感激,知道如此一来,仲孙龙将不会公然对他报复。 仲孙龙神态大改,变得非常客气,亲送两人出门。 项少龙这才发觉仲孙龙身材极高,差不多与自己平头。 这吸血鬼站起来要比坐着有气势多了。 直至马车驶出仲孙府,项少龙才松了一口气,但已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十二卷 第九章 主从难分 李园一拍项少龙的假肚腩,笑道:“若非看见你的神色也像我般骤然大吃一惊,说不定会给你这假肚腩瞒过,你的样子变得真厉害。” 项少龙坦然道:“我当然要吃惊,怎知你会否出卖我。” 李园不悦道:“我李园怎会是这种卑鄙小人,在战场上分高低,死而无怨,但那能在这时刻落井下石?” 项少龙叹了口气,想起龙阳君,但又不能从他而联想到卑鄙小人这形容词。 李园讶道:“看你的神情,似乎真有老朋友曾背叛你。” 项少龙望往车窗外的齐都大道,心中百感交集,一时说不出话来。 以前他对李园的信任,实远不及上龙阳君。 不过李园之所以仍能这么讲义气,皆因李园的楚国,尚未有三晋那种首当秦国之冲的切肤之痛。 李园伸手搂着他肩头道:“今午我才见过韩闯,他对你当日在战场上冒杀头之险,将他释放,仍非常感激。只憾君命难违下,难对你施以援手。不过我却不大相信他,这家伙耽于酒色财气,生活糜烂,说不定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 见顶少龙神情落寞,续道:“少龙真厉害,连打败仗都败得追么漂亮,还避过了三晋人的重重追捕。现在人人都相信你已回到中牟去,那猜得到你摇身一变,竟成了凤菲这人间绝色的管事,还到了临淄来。” 项少龙收摄心神,问道:“你为何会有空到这里来呢?” 李园笑道:“你该猜到点端倪吧!两次合纵,齐人不但没有参加,还在扯我们后腿,所以我们五个合从国联合起来,希望可以捧起二王子田建当齐君,扳倒大王子田生和田单的一党。我去见仲孙龙,正就是为了此事。” 项少龙道:“这么说,吕不韦则为支持田单而来了。” 李园双日寒芒闪过,冷哼道:“吕不韦仍以为自己有以前的声威,确是痴心妄想。现在谁都知道,真正在秦国具有权势的人,就是少龙你。哈!你知否就快可极尽神气地以项少龙的身分随处走动呢?” 项少龙愕然道:“此话怎说?” 李园叹了一口气道:“现在我们五个合纵国,都在少龙手上败得一塌糊涂,无力再战。不能战便只好求和,所以各国都分遣密使入秦说项,希望不会被你们选作第一个攻击目标,少龙须在此事上须帮小弟一个忙。” 项少龙道:“这个不用你说,我也会帮你。说真的,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领兵攻打你们。” 李园叹道:“少龙就是这样一个人,否则就不会肯放过韩闯!” 项少龙苦笑道:“就算谈成和议,但想要我小命的人仍有很多。” 李园笑道:“和议若成,那时只要你大大方方的出来亮相,让所有人都知道项少龙在此,保证没有人敢动你。谁不知道你是嬴政最尊敬的人,谁肯作开罪你而招来报复。” 顿了顿续道:“前些时因你生死未卜,嬴政大发雷霆,下令全力攻赵,命桓奇、杨端和、蒙武、蒙恬四人趁李牧被牵制在中牟的时机,大举侵赵,每战均不留降卒,杀得赵人叫苦连天,还损失了大片土地,偏是韩魏又袖手不理,韩晶郭开等都不知多么后悔曾支持蒲鹄,弄至这等田地。” 项少龙大生歉疚,却又感无能为力。 李园忽又兴奋道:“照少龙看,可否让吕不韦永远都回不了咸阳呢?齐人虽会护他,但我们却可在途中伏击,杀他个全师覆没。” 项少龙虽大为心动,却知吕不韦此时定死不了,沉声道:“吕不韦已时日无多,我们实不用多此一举。而且谁都不希望吕不韦死在自己的国境里,还是集中精神弄倒田单好了。” 李园提起田单,便心头火发,怒哼道:“田单当日联同春申君来害我,此仇此恨我定然要跟他清算。” 接着压低声音得意道:“今趟襄王废去田生的太子身分,皆因爱妃宁夫人指田生对她有不轨企图。哈!少龙可知宁夫人是何人,她就是清秀夫人的亲妹子。” 项少龙暗忖原来如此,看来这应是诬陷居多,李园连这么秘密的事都告诉自己,可知他是绝对的信任他项少龙。 李园又道:“你该没有忘记清秀夫人吧?她到咸阳时还见过你,今趟也特地来了,现在住到了王宫去,我则住在你隔邻的别馆。” 项少龙当然不会忘记这个像对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男人都没有兴趣的女,料不到忽然间大家又在同一个城市里。 李园笑道:“凤菲该是少龙的囊中之物吧!” 项少龙失笑道:“不要胡猜,我和她绝无男女之私,不过此事或要请李兄帮忙,因为除了仲孙龙外,吕不韦亦对她有所图谋。” 李园欣然道:“这个容易,只要我们一道回楚,谁敢来动我。” 项少龙正容道:“李兄千万莫要轻敌,吕不韦和田单都非是可任由摆布的人,说不定会发动阴谋,让田生登上王位。” 李园露出凝重神色,点头道:“少龙说得对,我确有点失于轻狂。” 项少龙见听松别馆在望,道:“最好让我在此下车,因我不欲太过张扬。” 李园依依不舍道:“可否约个时间明天叙叙,我还未知道你为何会来到这里,更成了凤菲的管事。” 项少龙道:“明天怕不行,我看情况吧!” 两人约了联络之法,项少龙才下车去。 项少龙踏入听松别馆时,守门的众家将均肃然起敬,神态与以往截然不同。 项少龙心知肚明是什么一回事,其中一人已道:“雷允儿等刚被送回来,只受了点皮肉之伤。沈爷真行,竟可使仲孙龙都要乖乖地听你的话放人。” 项少龙道:“大小姐回来了没有?” 另一家将躬身道:“回来了有小半个时辰,还命沈爷立即去见她。” 项少龙顺口问道:“谈先生有没有一道回来?” 家将答道:“谈先生到了他下脚的听梅馆去,怕明天才会回来。” 项少龙知肖月潭是要去为他打听消息。点了点头,迳自往内院找凤菲。 才跨入凤菲所居内院主楼的门槛,小屏儿迎了上来,冰冷的俏脸掩不住惊喜神色,道:“你终回来了。” 项少龙生出怜意,低声道:“多谢小屏姐关心。” 小屏儿故作沉下脸去,垂头道:“谁关心你,不过小姐正等得心焦。” 项少龙很想把她搂人怀里,好言安慰。但心中实再容不下其他女人,只好不发一言,依她指示登往楼上。 凤菲铅华盛装尽去,换上便服,坐在小厅一角,见他到来,不知是否想起昨晚被他强吻一事,俏脸微红,但又欣然道:“你回来了!教人担心死哩,快坐下!” 项少龙规规矩矩地在她对面席地坐下,微笑道:“大小姐定把齐国王室迷得神魂颠倒了。” 凤菲狠狠白了他一眼,令他心中一荡时,这俏佳人道:“你究竟凭什么手段,竟可令存心惹事的仲孙龙放人?” 项少龙淡淡道:“凭的当然是三寸不烂之舌,大小姐可满意这答案。” 这句本是无心之言,但听在凤菲耳内却完全变了另一回事。粉脸刷地飞红,大嗔道:“人家尚未和你算昨晚的帐,你竟……我……” 项少龙这才知道犯了语病,尴尬道:“我真没有那个含意……嘿……” 凤菲更羞得无地自容,垂下连耳根都红透了的螓首,不知所措,一副六神无主的诱人样儿。 项少龙亦不知该如何应付这个场面。 凤菲的诱惑力绝不在纪嫣然或琴清之下,若非知她心有所属,连项少龙自己都没有把握能按捺得住。 好一会风菲才稍复常态,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我实在不该这样和你独处一室的。但偏是我们说的话不可让别的人听到。” 又横了他一眼道:“你定须恪守规矩。” 项少龙心中苦笑,若她再以这种神态和自己说下去,真不知自己的定力能支持多久。 吁出一口气道:“田单对大小姐态度如何呢?” 凤菲俏脸仍红霞未退,怔了半晌,才懂答道:“表面当然是客客气气的。但我却知他在探我口风。我那能像从前般信任他呢?自然不会告诉他实话。唉!现在凤菲再弄不清楚和你的主从关系了。都是你害人。” 言罢又垂下头去。 项少龙不由后悔昨晚一时冲动,强索了她的香吻,弄得双方关系暧昧,气氛尴尬,但又充满强烈的挑逗意味。 假若她昨晚不是谎说自己是她的秘密恋人,无论她说出何人,他都不会有那异常之举。 两人一时都不知说什么才能打开闷局。 凤菲终打破沉默,轻轻道:“你这人真教人莫测高深,以仲孙龙一向在临淄的目中无人,横行无忌,怎会卖你的账?但你却不肯告诉人家,风菲应否怀疑你与他达成什么秘密协议,出卖了凤菲?” 项少龙不悦道:“你又不信任我了。” 凤菲别有含意地瞅了他一眼,娇柔的垂下眼帘,出奇地温柔道:“刚才赴廷宴时,凤菲曾诚心向谈先生询问和你相处多天后,觉得你的人品如何。谈先生精擅相人之道,言出必中。以前便曾警告我说吕不韦绝不可信,所以凤菲对他的看法非常重视。” 项少龙心中好笑,肖月潭是否精于相法,他仍不大了解,但对吕不韦的看法自是不会错。淡然道:“那他怎么说。” 凤菲秀眸闪过奇异的神色,低声道:“他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我不敢苟同,第二句却令我生出非常古怪的感觉。” 项少龙再不像从前般怕给人发现自己的身分了。大不了就托庇于李园,这里又是齐人作主,谁敢冒开罪秦楚两国之险,来对付他项少龙? 就算是吕不韦,在表面上都要维护他,否则小盘必不会让他脱罪。 故此闻言只是好奇心大起,道:“愿闻其详!” 凤菲幽幽的白了他一眼道:“谈先生说你是个守正不阿的君子,可以绝对的信任你。” 项少龙失声道:“正人君子就不可和美人儿亲嘴吗?若我是正人君子,你自可毫无保留的予以信任,有什么好奇怪的?” 凤菲本在紧绷着俏脸,旋已忍不住“噗哧”娇笑,又像怪他引她发笑般盯了他一眼,微嗔道:“正人君子自可以亲女儿家的嘴,但强迫女儿家亲嘴的却绝非正人君子,既然非是正人君子,我为何不能怀疑你与仲孙龙秘密勾结。” 项少龙不怀好意的笑起来,瞧着她玲珑浮凸的上身,油然道:“若我不是正人君子,凤小姐昨晚就要贞操不保。” 凤菲本回复正常的如花玉容又再飞起红霞,大嗔道:“你愈来愈放恣了。” 项少龙洒然耸眉道:“正因我是这样一个人,才弄到穷途末路。对我来说,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本身都可享有相同的权利,所谓尊卑上下,只是职位和责任不同吧!大小姐如不喜欢,小人便佯装回未吻过你前的样子好了。” 凤菲大发娇嗔的道:“你可否不再提这件事呢?” 项少龙深深享受两人间这种纠缠不清的关系,摊手道:“这可是你先提说的,不要说过了又拿来责怪我。” 凤菲拿他没法,叹道:“算我这做主子的怕了你恶执事,就当是人家求你,快说明仲孙龙究竟为什么肯放人?否则凤菲今晚岂能安寝?” 项少龙遂把整件事和盘托出,只瞒了李园认出自己是谁。使凤菲听起来就像他仗义帮忙般。 凤菲杏目圆睁道:“你知否解子元是什么人?” 项少龙不以为意道:“当然知道,他的官职看来不低。” 凤菲责怪的道:“怎止如此,他不但是一品大官,还是著名的才子。兰宫嫒的歌舞大部份便是他编的。此人更是二王子田建的陪读侍郎,所以仲孙龙亦不得不给他面子。” 项少龙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当然不会大感震惊。 凤菲讶然瞧着他道:“为何你好像一点也不为意的样子。你求财之外不是也求功名吗?李园或解子元任何一人都可令你飞黄腾达,而你却一点不放在心上似的。” 项少龙心中叫糟,知道已露出不可弥补的马脚,干咳一声道:“当时我只想救人,倒没想得这么远。” 凤菲神色回复往昔的清冷,秀目生辉道:“沈执事可想知道为何谈先生说我可绝对信任你时,我心中会生出非常怪异的感觉呢?” 项少龙知她对自己的疑心已像黄河泛滥的一发不可收抬,苦笑道:“大小姐最好不要说了。” 凤菲嗔道:“我偏要说,你这人最没上没下的,告诉你吧!当谈先生说这话时,就像认识了你十多年般,不经半点思索,更没有丝毫犹豫。” 项少龙心中叫苦,男人始终不及女性心细。大处尚可稳守,小处便破绽百出,连肖月潭这老江湖都不例外。 凤菲狠狠盯着他道:“昨晚凤菲更亲身体会到你可恨的风流手段,明白你非是不爱女色的人。而你却偏能对屏儿、淑贞、秀真她们不屑一顾,这是什么一回事呢?” 项少龙心慌意乱的招架道:“或者怕是大小姐对男女之事经验尚浅,把我那九流的招数也当了是天下无敌的神功吧!” 凤菲羞不可仰大嗔道:“还要胡言乱语。” 项少龙举手投降道:“我们曾有君子协定,不再提亲嘴这件事的,但你偏又先提起来了。” 凤菲红得像喝醉了酒的俏脸现出似嗔似怨,娇艳无伦的神态,佯怒道:“不准你再胡扯,告诉人家为何今天你忽然会多了个小肚腩出来,又长出了这么多花白的须发?” 项少龙豁了出去,讶道:“你昨晚感觉不到这伴了我几年的肚腩吗?我的白发是因知道大小姐另有情郎后,深叹无望而一夜白头的。” 凤菲忽然垂首,默然无语。 项少龙则不知所措的静待着。 像过了整个世纪的漫长时间后,凤菲回复了平静,轻轻道:“为何凤菲不早点遇上了你呢?我活了二十一年,从未试过像刚才的投入了忘忧的境界。”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无言以对。 刚才自己亦忘掉了远在咸阳的妻儿。 凤菲吁出一口仙气,淡淡道:“你确是个正人君子,否则这刻就会乘虚而入,要得到人家的身体。现在人家的命运已和你连系在一起,可以坦白告诉我你是想瞒过什么人呢?” 项少龙松了一口气,知她仍末猜到自己是项少龙,道:“自然是要瞒过赵人,若被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定会不择手段来对付我。至于谈先生,则是在邯郸时便是素识,大小姐现在该明白小人的苦衷了。” 凤菲哂道:“不要再在我面前装作‘下人’的神态好吗?凤菲什么人未见过,但却没有人比你更有自制力,见色不乱。唉!夜了!你也辛劳了整天,回去休息吧!” 项少龙如获皇恩大赦,连忙施礼起身,便要离去。 凤非大嗔道:“你好像很急于离开的样子。” 项少龙知她心情矛盾,不过它的娇媚神态确令他再难以像凤菲所称道的那么有自制能力,移了过去,半蹲下来,伸手逗起她下颔道:“大小姐可知这句话会带来什么后果?” 凤菲像失去了反抗意志般任他完成这轻薄的动作,星眸半闭道:“你不会的。是吗?” 项少龙重重吻下去,痛快地享受了她热烈反应的一吻后,才以最坚强的意志悄悄离开。 到楼下时,小屏儿背着他坐在一角。 他叹了一口气。终硬着心肠走了。
第二十二卷 第十章 偎红倚翠 听松别馆是庭院式布局,前堂后寝,左右对称,由大门起,依次排列是小广场、门厅、正厅、后厅。两侧是花厅、书室等休闲之地。 接着是个大花园,然后是三进式内宅,由八个四合院落组成,尊卑有序。院落前后间以庭院,植花木作点缀。 凤菲的主楼设在八个四合院止中处。四周叠假山,凿泉池栽花植树,布列盆景,环境优美。 项少龙离开主楼时。大雪方停,月亮在云后露出半边脸蛋金黄的色光洒在变成银白色世界的园林里:顿使项少龙紧胀的心情松驰下来。 若能和凤菲在主楼上共度春宵,岂非人间大快事。 想到这里,项少龙吓了一跳,停在林木边,暗忖这么下去终有一晚会把持不住,和凤菲发生男女欢好之事。 有到周遭能怡情养性的胜景,更感宦海的险恶。 正心生感慨,悦秀而甜美的声音在身后向起道:“沈执事何事在这长站离不去呢?” 项少龙转过身去,这美女像月夜中的仙子般,盈盈而至,到两体快要相触时,才止步仰起吹弹得破的粉脸。含情脉脉地等待答案。 他当然不能告诉他心中所想的事。胡诌道:“我在欣赏这处园林的布局,设计者定是高手,能把里里外外的人工美和自然美合为一体,在有限的空间创造出无限的意境。” 就在此时,他感到主楼上凤菲闺房的窗子灯光明灭的闪了一下,醒悟到楼内人移到窗前。又闪到一旁,遮蔽了灯光,才造成这般情况。那还不知她正偷听他们两人说话。 祝秀贞闻言露出迷醉的神情,赞叹道:“沈执##□□说得真好,我只想到花木可寄情,例如对芭蕉以听雨,观果树以赏秋实,粉墙竹影,却从没想得像沈执事般透澈深入。” 项少龙微笑道:“秀贞小姐为何尚未就寝?” 祝秀贞牵着他衣角走到远离主楼一个水池旁,低声道:“今天沙立来找我。” 项少龙皱眉道:“为何我会不知道的?” 祝秀贞解释道:“他是由谷明开了后门让他来秘密见人家。秀贞终和他曾有一段情,很难狠下心不见他一面。” 项少龙脑海浮起沙立被逐前狠毒的眼神。沉声道:“他有什么话说?” 祝秀贞叹道:“我本不该说出来。但他不是说着玩的,故不能不向你报告。他说要把你和张泉碎尸万段。听他口气,似乎有人在背后撑他的腰。” 项少龙想起谷明,富严等一众他的众手下。登时回复以前与人斗争的悍劲。暗忖若不先发制人,清除造批内奸,说不定一个疏忽下,会阴沟里翻船,吃个大亏。 冷然道:“你没有套出在他背后撑腰的是什么人吗?” 祝秀贞惶然道:“他不肯说。唉:你可否放过他呢?他已变得一无所有了。” 项少龙哑然道:“若你够愚蠢,他至少还拥有你和你的财富,只看他背后一直有人在撑腰,便知他只是利用你。” 祝秀贞羞惭的垂下头去。 项少龙拍拍她香肩道:“回去睡吧:我会处理此事。但以后千万别再单独见他了,有问题便来找我。” 祝秀贞扯着他袖角赧然道:“今晚让人家来陪你好吗?现在你已成了团内的大英雄。” 项少龙伸手在她脸蛋捏了一把,笑道:“我累得差点没命,还吓得出过几次冷汗,现在只想倒头便睡,小姐的好意留待下日吧!” 祝秀贞追在他身后献媚道:“我最懂推拿之法。让人家侍候你好吗?保证你会不知不觉的酣然睡去。” 项少龙大为感动,不过自忖刚被凤菲挑起火头,若给祝秀贞推拿之手再加燃点,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把持不住时就要破了自定的戒律。想到这里伸手把她搂到身前,蜻蜓点水的吻了她朱唇,柔声道:“有你这标致的人儿在床上。我哪能不动心呢?哪又何能酣然入睡?” 祝秀贞娇喘连连道:“你就是不欢喜人家。才不让人家服侍你。” 项少龙又哄又吻,好不容易才脱身离开,未到房门。给张泉截着,扯入房内,道:“你怎样说服仲孙龙放人的?是否答应了他某些条件。” 对他自不能像对凤菲般坦白,项少龙装出抹一把冷汗的神色,低声道:“幸好当时有楚相国李园在,他知道我是大小姐的人,就从旁说请。仲孙龙怕得罪了他,才肯放人。” 张泉皱眉道:“李园该不是对大小姐有野心吧?今趟差点弄出祸来,皆因你没有事前向我请教管束下人之道,下次不要这样了。” 项少龙倒同意此点,不过若非如此,也不能知道李园情义仍在。心中一动道:“你知否谁在背后撑沙立的腰?” 张泉显是不知道沙立曾秘密来见祝秀贞,闻言吃了一惊道:“发生了什么事?” 项少龙含糊地道:“大小姐告诉我有人见到沙立在附近出现。” 张泉思索半晌,摇头道:“我也不大清楚,沙立本身是赵人,说不定是为赵国某权贵服务。” 项少龙暗忖这资料已非常管用,遂告辞回房去了。 才踏入房中,一阵似有若无的清香传入鼻内。 项少龙怕是闷香一类的东西,立即闭起呼吸,待要点灯时,董淑贞娇柔的声音从卧榻传来道:“人家不要灯光嘛!” 项少龙大感头痛,他今晚已先后被凤菲和祝秀贞挑起欲火,定力每况愈下,而董淑贞只是个最高级的名妓。就算攀上了都不须负上任何情债,一时间他的心更是蠢蠢欲动。 董淑贞狐媚的声音又响起道:“还不过来!” 项少龙苦笑着走了过去,淡淡月光由窗外透入,兼之他习惯于房内的暗黑,已可隐约见物。 揭开帐帷,只见董淑贞拥被而坐。媚笑道:“不要误会,人家只是有密话,和你说。” 项少龙暗忖那被内该不会是个赤裸的胴体,竟隐觉自己涌起一阵失望。 项少龙脱掉鞋子,随手把脱下的外衣抛在椅上,钻入帐去,盘膝面对她坐下,道:“有什么话得在榻上方可说出来。” 董淑贞气质虽及不上凤菲,却也所差无几,足可与单美美媲美。而且青春年少,方在妙龄,无论那一点都是教人情难自禁的惹火尤物,兼之项少龙又早被挑起欲念,说不动心就是骗人骗己的。 董淑贞两手松开,任由棉被滑下,露出曲线无限美好的赤裸上身。 在朦胧的月色中,特别强调了挺秀的鼻子,高耸的酥胸,勾画出无比动人的轮廓。 最要命是她有点紧张的急促呼吸着,使上身丰满的肌肉微微颤动,更形成了使项少龙魂为之销的诱惑节奏。 项少龙心中一荡时,董淑贞光滑温暧的肉体滑入了他怀里,让他享受到滑腻香软的女体黏贴磨擦的高度刺激。 项少龙虽情不自禁地把她拥紧,但心中仍是保持澄明清醒,低声道:“你先说清楚来意好吗?” 董淑贞不依的一阵扭动,顿时更令项少龙心生摇荡,要咬牙苦忍,才能集中精神道:“你若是想以身体来收买我,只会令我生出鄙视之心。” 他少有以这种残忍的语气对付女性,但却知若不如此,就守不住这濒陷的一关。 董淑贞果然娇躯剧震,离开了他。 项少龙脑海中却仍充满搂着她光滑柔软的蛇腰那迷死人的感觉,忍不住凑过嘴去,饱尝向她朱唇索吻的滋味。 不一会董淑贞重新缠上他粗壮的脬子,但唇分之后,却再没有刚才故意挑逗的行动。 董淑贞见他沉默不语。幽幽道:“你不欢喜淑贞吗?” 就算明明不是欢喜她,但项少龙怎能说得出口来;何况这只是违背良心的话,苦笑道:“不欢喜你的男人,就是不正常的了。可是现在形势险恶异常,前门有虎,后门有狼,若我和你一旦相好,却又搞不清彼此的利害关系,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有害无益。” 董淑贞坐直娇躯。歉然道:“我倒没想过这点,以是希望献身于你后,能得多一点你的欢心和怜惜。你这人真厉害,连仲孙龙都要卖账给你。” 项少龙奇道:“为何你不像其他人般,以为我私下和仲孙龙有了秘密交易呢?” 董淑贞甜笑道:“因为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项少龙泛起知己的感觉,但仍怕她只是讨好他,低声道:“假若我能使大小姐安然退隐,而你则可继承她的事业,组成自己的舞伎团,你觉得如何呢?” 董淑贞娇躯剧颤,旋则凄然摇头道:“这是没有可能的。我刚听到消息,大小姐已将我们作了送人的礼品,而这人在东方六国里,有很大的影响力。现在我只希望有人能安排我带点细软私下离开,到哪里去都不要紧。” 项少龙微笑道:“你该早知有这样的事而不是刚探听得来的吧!” 董淑贞点头道:“你的推测倒不错。但直至今天,我才猜到那人竟是韩国的当权侯爷韩闯,这人交游广阔,与二王子田建更是关系密切,我们怎斗得他过,还妄想能脱离他魔爪。” 项少龙心中一震道:“你怎知是他?” 董淑贞冷笑道:“今午韩闯曾秘密来过,只是你不知道吧:若凤菲不是与他有勾结,怎肯私下见这好色的家伙。他在榻上的丑态,想起来便令淑贞作呕。” 项少龙这才知道韩闯亦是董淑贞的入幕之宾,难怪对她念念不忘。柔声道:”放心吧:我自有办法把事情弄妥。” 董淑贞怔怔地瞧了他好半晌后,才叹道:“这种事,凭你一句空口白话怎能使我信任,若你拿不出具体的事实,我只好自己想办法。” 项少龙怕她着寒,搂着她躺到被窝里,咬着她耳朵道:“若你倚赖张泉。只是与虎谋皮,这人品格低下,心肠歹毒。至于我如何帮你的细节,除非你能向我表明心意,否则很多事我都不会跟你详说。” 董淑贞误会了他的意思。拥着他深吻道:“你要我怎样做都可以。”同时伸手捏摸他的背肌。 项少龙大感吃不消,制止道:“我不是要你这样,而是想你清楚说出你和张泉或其他人的关系等诸如此类的实情。” 董淑贞停止了挑逗他,蹙起黛眉道:“但我怎知你不是只一心为大小姐办事,说真的。论财富我还及不上大小姐,姿色更逊于她,而你对人家的身体又不感兴趣似的,教人有什么信心以为可缚住你呢?” 项少龙讶道:“你刚才不是说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董淑贞苦笑道:“可是你对人家的印象一向都不大好嘛!” 项少龙诚恳的道:“现在早改变了,事实上我根本不想骗你。因为我早知你和张泉的关系,只是要你亲口说出来以表诚意而已。” 董淑贞道:“好吧:我曾陪过他几晚,他这人很有办法。大小姐都很忌惮他。 他要我把大小姐今趟两合歌舞的歌谱抄一份给他,那他就可安排我平安留在齐国,不用到韩国去。” 项少龙失声道:“什么?” 旋则醒悟这歌谱定是交给田单,因为兰宫嫒是田单的人。 只要兰宫嫒先凤菲表演,旋律有点肖似,就可沉重的打乱了凤菲的阵脚,此计可算卑鄙之极。 董淑贞再深吻了他一口,得意地道:“你想不到吧,只要能伤害凤菲的事,我都不怕做。我还会在表演前溜走,好教她知道光荣并非凭她一个人挣回来的。” 项少龙急道:“那你交给了张泉吗?” 董淑贞道:“若交了他就不敢说出来。现在我什么都对你说了,沈爷你又可拿什么出来哄人家呢?” 至此项少龙才领教到这些名姬的心肠手段。 最厉害处是她们懂得男人的心理,扮出可怜兮兮极须同情保护的模样,又不吝啬身体,软语相求。其实无论是董淑贞或祝秀贞,都各有自己的一套板斧。 像董淑贞现在使出来的就是变相的威胁。 她认定了项少龙是凤菲的人,所以要透过他向凤菲传递讯息。若不肯放人,凤菲便要在这场歌舞拚斗中败于另外两大名姬之手。 当然她会有特别手段,不怕凤菲逞强施压。 至于她为何会忽然知道韩闯牵涉在此事内,当然是祝秀贞告诉她。而祝秀贞却是由沙立处听来,但祝秀贞却把这么重要的消息瞒着他项少龙。 因为项少龙知道两女的亲密关系,所以才能从中推断出来。 她们仍是在合作无间,只不过各尽其力,分头进行吧了。对董淑贞和祝秀贞来说,可能认定他项少龙是私下被仲孙龙收买了,才能令仲孙龙放人。 她们当然毫不在乎凤菲的命运,祝秀贞索性不问,而董淑贞还赠他一件高帽,弄得他飘飘欲仙。 连凤菲这摆着完全信任他的美女,亦在见韩闯一事上瞒着他,足可以“居心叵测”来形容。 项少龙想得头大如斗,呻吟道:“你的所谓坦诚相告,实在可怕。唉,二小姐,你知否就这么一句话,令我首次起了一走了之,什么都不管的想法。” 董淑贞又热情地献上香唇,低笑道:“淑贞知沈爷不是这种有首没尾的人。” 项少龙暗忖你真看得准。蓦地发力抱得她差点折了腰肢。在她小耳旁冷哼道:“董淑贞,若你再当我只偏帮大小姐。再向我使手段。终有一天你们会悔恨终生的,相信吗?” 董淑贞吃惊的低呼一声,嗔道:“人家只是向大小姐使手段,你嘛,只求你怜惜人家吧了!” 项少龙感到她又像一条水蛇般在怀里扭动,大感吃不消,推开了她少许,柔声道:“若我是凤菲,一旦发觉你们存有这么一份曲词。只要把你和秀贞两人抓起来,必可找出那份曲词的下落。要不要赌一赌看看。” 董淑贞像受惊小鸟般抖颤了一下,使项少龙知道这些话命中了她的要害,那就是她和祝秀贞的连盟关系。 祝秀贞是一面倒的软功,而董淑贞却是软中带硬,都是针对顶少龙而施展的手段。 换了项少龙定力稍差,早已沉迷于她们股掌间,再难自拔。 幸好他先前打定主意。不肯堕进这温柔陷阱里,才能保持清醒。 说不定两女跟沙立根本有了协议,一起来对付他和凤菲。 在董淑贞和祝秀贞的立场,谁能予她们最大的利益,她们就投向谁。若项少龙以为她们对他另眼相看,就是不折不扣的傻瓜。 两人在昏暗的室光里互相对视。 好一会董淑贞才幽幽道:“你为何会这么想呢?” 项少龙叹道:“你回去想想好吗?曲词一事,我绝不会代你告知大小姐,要说就自己去说。当有一天你肯无条件的信任我,不再暗中去勾结像张泉。沙立那种卑鄙之徒,你便来向我说一声,那时我才会真的帮助你们,且不会要求任何回报。” 董淑贞还要狡辩,项少龙怒喝道:“给我滚!” 两行泪珠由董淑贞眼角泻下,默默离榻。 项少龙看着她在帐外的用衣服遮盖羊脂白玉似的胴体声音时,差点忍不住想唤她回,但最后还是狠起心目送她离去。
第二十二卷 第十一章 前嫌尽释 项少龙一觉醒来,已是辰末巳初,还是肖月潭把他唤醒的。 项少龙这时成了团内的特权阶级,教人把早点送进房来,两人边吃边谈。 到项少龙把昨夜发生的事全告诉了肖月潭后,肖月潭抹了一额汗道:“好在李园够义气,否则你昨晚就完了。有了李园的支持,形势大改。就算你暴露身分,齐人亦不敢碰你,李园也不会让齐人这样做。” 项少龙道:“有探到什么消息吗?” 肖月潭道:“那只是举手之劳吧了,邹大师仍然健在,现居于稷下学宫,齐人对他奉若神明,若要表露身分。最好是透过他,只要他对齐王说一声,杀害了你,必生横祸,保证用剑指着齐王的咽喉,他都不敢动你半个指头。” 项少龙大喜道:“我要先见他一面,才决定怎样做,肖兄可否安排。” 肖月潭道:“这个没有问题,待会我就去求见。吕不韦今午会来。我将派人严密监着张泉,他一拿到钱,就是他倒霉的一刻了。” 项少龙道:“不要伤得他太重,我还要利用他来间接推知吕不韦的动静。” 肖月潭冷哼道:“这种人杀了他都赚把手玷污,少龙放心好了。” 又笑道:“还记得我们的人里有个叫仲孙何忌的吗?他是仲孙龙的堂侄,我会请他打听仲孙龙的举动,他一向不满这堂叔。又对凤菲非常祟慕,必肯仗义帮忙。 不过少龙若肯亮出牌子,保证以仲孙龙的强横。亦不敢轻举妄动。唉,若知你能回秦国去,谁敢冒得罪你之险。包括三晋在内。虽然谁都希望对方向你出手,但要任何一国负上杀你之名,却是休想。” 项少龙点头同意。 当日自己落荒而逃时,三晋虽齐心合力来追杀自己,但现在锐气已过,又已向小盘求和,谁仍肯来对付他项少龙呢。最妙是齐人表面上定要摆出全力保他的姿态,以保持和秦国的良好关系。 对齐人来说,首要目标是世仇燕国。而非秦人或项少龙。 再加上李园这大靠山,项少龙觉得随时可重见天日,不用躲躲藏藏的做人了。 项少龙颇有吐气扬眉之感,不过却仍有点舍不得目下所扮的角色,笑道:“楚国是李园,韩国是韩闯。秦国是吕不韦,其他三国来的又是谁?” 肖月潭油然道:“魏国自然是你的老朋友龙阳君,赵国则是郭开。至于燕国,太子丹当然不敢亲来,到的是他的大将徐夷则,此人升了官,还被燕王喜封了作阳乐君。” 项少龙苦笑道:“果然全是老朋友,这里最大的青楼是那一间,不若在那里摆上两席,开个叙旧欢会。” 肖月潭欣然道:“少龙开始有说笑的心情了!”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有小婢来报导:“石素芳的金老大来了。想见沈执事。” 项少龙大感愕然,肖月潭笑道:“此人有点豪气,不是坏蛋,少龙不妨看看他有什么事。” 项少龙把果核放进舌底,才到前厅与金老大见面。 金老大虽曾在咸阳见过项少龙,但这时明显完全认不出他来。尤其项少龙语调带点口吃的古古怪怪,更不惹疑。 寒暄过后,两人分宾主坐下,侍女奉上香茗后,项少龙以他的“果核之声”断断续续道:“不知金老大找小弟有何实干?” 金老大笑道:“自然是要来祝贺沈兄当上执事之职。若是张泉那家伙仍据此位。休想我踏入此处半步。” 项少龙毫不奇怪,因为张泉本就是这种人人鄙视的小人。不过金老大乃跑惯码头的人,理应不会开门见山的数人长短,这么说只是试探自己居多。 微笑道:“希望将来金老大不会因有我沈良在,而不屑光临。” 金老大微俯过来,低声道:“现在外面谣言满天飞,都说凤小姐临淄之行后。就要退隐田园,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项少龙苦笑道:“你教我怎样答你。是否想迫我说谎?” 金老大欣然道:“这我便明白了。今趟我特地来访,是想安排素芳与风小姐见面打个招呼,素芳一直很仰慕凤小姐的才艺。” 项少龙道:“我虽不能为大小姐作主,但应该没有问题,老大请说出时间来吧。” 金老大道:“不若就在午后时分,最好我们两人都在场。” 项少龙心中一动,知道这并非闲叙那么简单,否则金老大何须在旁。 金老大的身分与自己的这执事的身分,可说是判若云泥。 人家乃一团之主,石素芳地位虽超然,但名义上仍只是他旗下的正印当家花旦,而他项少龙则是个大跑腿。 他说希望自己在场,只是客气话吧。 项少龙道:“这个我明白了,但老大可否透露少许玄虚,教我好向大小姐传话。” 金老大点头道:“就烦请告知凤小姐,说有人全心求胜,不择手段便可以。” 项少龙想起柔骨美人兰宫媛,恍然道:“明白了。我这就去通知大小姐。” 金老大欣然告辞去了。 项少龙想去找肖月潭,但他刚刚离闶。又给张泉扯着问长问短,敷衍了他,才能脱身到凤菲的大楼去。 凤菲等正在内厅排曲,董淑贞和祝秀贞都有点花容憔悴。项少龙猜董淑贞定是离开他的房间后。去了找祝秀贞商量,说不定还干了假凤虚凰那钟事,所以自不能精神弈弈。 小屏儿见他来到,故意避到一角,不与他朝面。 幸月则连飞媚眼,摆出请君大嚼的诱人样儿。而其他美姬对他亦态度大改,显示经昨晚一事后,他的地位大为改观。 凤菲正在指点云娘一众乐师。见项少龙来到,婕娜多姿地走到他旁。低声问道:“金老大来找你作其么?” 项少龙说了出来后,淡淡道:“韩闯来找你作什么呢?” 眼角到处,董淑贞等无不偷偷注视他们的神情。 凤菲不悦道:“你要管的事愈来愈多了。” 项少龙心中有气。冷冷道:“肯否让我管,决定权当然在大小姐身上,大小姐一句话就可使我卷铺盖到街头去度宿。” 凤菲美目生寒,盯着他嘲弄地道:“有解子元和李园等大贵人看顾。沈大爷何用落泊街头呢?” 项少龙知她其实心中凄惶,软化下来道:“算我语气过硬好了。但你有事瞒我,我自然会不高兴。” 凤菲呆了呆晌,嗔道:“你愈来愈像凤菲的夫君大人,为何我每一件事都要告诉你呢?” 今趟轮到项少龙有点理屈办穷。 理论上,凤菲确没必要告诉他曾见过某人或某人。 问题是这事牵涉到董淑贞等人的命运,所以项少龙才会关心。 这实在是立埸的问题。 项少龙无奈道:“好吧,我以后再不理你这方面的事了。” 凤菲默然片刻。低声道:“为何我们今晨第一次见面,就要吵架呢?” 项少龙冲口而出道:“因为我们都着紧对方。” 凤菲娇躯一震。把门的家将唱喏道:“魏国龙阳君到!” 项少龙头皮发麻时,凤菲已欣然道:“请君上进来吧!” 只看凤菲神态,便知她和龙阳君关系密切。 龙阳君或者是凤菲唯一不用担心会对她有非份之想的“男人”。 项少龙避无可避,龙阳君在一群从卫前呼后拥中。踏进内厅来。 包括凤菲在内。全髀奴婢乐师都俯身曲膝,半跪迎接这魏国的红人。 只有项少龙怎都“曲”不下去。 龙阳君一眼便见到他,“娇躯”剧震,呆在当埸,不能置信的目瞪口呆。 凤菲等无不大感愕然。 项少龙一声长笑,抱拳道:“君上别来无恙。想当初沈良在无忌公子府作客卿时,曾与君上把酒夜话,想起时光流逝,实令人不胜感慨。往者已矣!沈良差点就把往往事忘了。” 龙阳君掠过羞惭之色,恭敬回礼道:“纵然沈兄肯不记旧事,本君没齿不忘,无忌公子之事,本君只是迫于形势,事后恨不得立即自尽,唉,我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了。” 两人借信陵君魏无忌一事,解决恩怨,一方表示谅解,一方则认错求情。除了龙阳君身旁熟悉项少龙的高手焦旭外,其他人都是似明非明,一头雾水。 凤菲等固然惊讶至极,骇然沈良原来这么有身分地位。龙阳君的手下却是大惑不解,怎都不明白当日弄掉信陵君后还要摆酒庆祝的主子,竟是心中后悔。 情况确是非常微妙。 凤菲站直娇躯,欣然道:“原来君上和敝执事沈先生是素识,那其是最好了!” 项少龙环目一扫,见由凤菲以至小屏儿,上上下下的眼光无不透出异样神色,又尴尬又叫苦,知道她们都在怀疑自己和龙阳君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最糟是自己从未向她们任何一人证明自己是“正常男人”,而“不正常”却屡有表现,使情况更为暧昧。 小屏儿更似乎露出恍然释然的神态,教他更是难堪。 他从未想过会陷进这种处境中。 龙阳君神态忽地变得无比轻松,举步走了过来,同时向众姬道:“各位小姐请勿因本君在而影响了排练,当本君是个旁观者好了。” 董淑贞狠狠瞪了项少龙一眼,才与众姬继缵研练舞技。 龙阳君来到项少龙前,先伸手与他紧紧一握,才松开了对凤菲道:“凤小姐有沈兄为你办事,一切烦恼当可迎刃而解。” 项少龙心中一震,这才知逍龙阳君方是凤菲的真正保家。而韩闯只是另一双棋子,换了他是凤菲,亦只会相信龙阳君而非好色的韩闯。 不过凤菲若想安然往咸阳去会那神秘情郎,最好是有魏韩两国的有势力人士照应。而龙阳君当然有能力监管韩闯。 凤菲娇躯微颤,看了看项少龙,又瞧瞧龙阳君,显是弄不清楚龙阳君的含意,低声道:“君上见过韩候没有。”项少龙心知肚明,这等若问龙阳君知否吕不韦有牵涉在内的最新发展。果然龙阳君道:“当然见过,也知道小姐的心事,但有沈兄这智计过人之士为你谋算,吕不韦只会吃不完兜着走。” 凤菲由讶异变为大吃一惊,怔在当场。 龙阳君知道已得项少龙的原谅而太过兴奋,说话过于“老实”道:“沈兄的才智确令我这曾是他对手的人亦佩服得五体投地,” 陪龙阳君前来的焦旭伸手紧捏了项少龙的臂膀一下,颇有识英雄爱英帷的意味。 在经历了这么多苦难。项少龙涌起满腹辛酸的戚觉。 鹰王殉主的情景,再活现心潮。 凤菲见到他一对虎目射出神伤魂断的神色。还以为他忘不了故主,芳心升起无法形容的滋味。 龙阳君瞥了正试演舞步的众姬一眼。向凤菲道:“本君想与沈兄借一步说话,才再向凤小姐请安。”凤菲那能说不,只好答应。项少龙和龙阳君到了侧厢,遣走了下人后,龙阳君涌出热泪哭道:“我简直不是人,少龙这么待我,我却……” 项少龙百般劝慰,他才好过了点,一双秀目红肿的道:“我将此事告诉韩闯。 给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说在战场上分生死无理可说,但怎能在你落难时不施援手呢?” 项少龙大奇道:“你怎么连这种事都会告诉韩闯,你信任这家伙吗?” 龙阳君愧然道:“憋在心内太辛苦了,我情愿被人责骂出气。不过我除了少龙,嘿,除了少龙外,就数他可说点心事。他还有很多事要倚着奴家呢。” 项少龙很想说做梦都想不到韩闯这么有义气。但说出来怕更伤“没有义气”的龙阳君的“芳心”,便道:“那你代我通知他一声,讲明我在这里的身分,因为我还要请他高抬贵手,放过董淑贞诸女。” 龙阳君显是清楚韩闯和凤菲间的交易,点头答应,道:“现在你除了要提防田单和吕不韦外。更要小心郭开,这奸鬼特地把你的“怪兵器”带来齐国献与襄王作贺礼,好拖齐人下水。弄得襄王进退维谷。接礼则怕开罪嬴政,不接又怕人笑他怕了秦人。” 项少龙听得牙都痒起来,狠狠道:“你可否给我打听我这把“百战宝刀”的下落,我怎都要弄回来的。” 龙阳君叹道:“令储君刚派来特使,警告我们三晋,谁若敢损你半根毫毛,必会不惜一切发动报复,吓得我们立即取消了所有搜捕你的行动。赵人最惨,被你们连下五城。李牧又不敢离开中牟。而我们新败不久。想助赵人亦有心无力,所以现在郭开对我们恨之入骨。昨晚在招呼你凤小姐的筵席上,还对我和韩闯冷嘲热讽,态度恶劣非常。” 项少龙问道:“田单现在的情势如何…” 龙阳召道:“他仍握有实权。但最大的弱点就是他捧的田生昏庸无能,远不及王子田建的受人拥戴。这田建虽不是什么人材,但却懂笼络人心,不似田生的骄傲自负。现时观之,太子之位会落在谁的手上,仍是未知之数。” 顿了顿有点尴尬道:“少龙怎能先知先觉的离开敝府,又成了凤菲的执事。” 项少龙本不想说。但怕他疑心自己不肯原谅他,所以作了简略交待。但当然对曾入魏宫之事半字不提。 龙阳君听罢羞悔一番后,道:“少龙打算何时亮相,那就可名正言顺的取回宝刀。” 项少龙踌躇道:“我好像有点不宜恢复自己身分,看情况再说吧!” 龙阳君道:“若不须暴露身分,就不宜暴露。所谓说稷下多狂徒,稷下那些狂人恣情放志,看不起天下人,文是如此,武更如此。尤其曹秋道一向护短,他那些得意门生。确有几个得他真传,在临淄一向称王称霸。现在少龙已成为曹秋道外天下笫一名剑。若你来此一事传了出去,必惹来无谓烦恼。这些比武之事连齐王亦难以阻止。而且能在公平决战里杀死你,嬴政恐怕都要有口难责。” 项少龙那还有争雄斗胜之心,点头道:“君上说得对,田单、吕不韦和郭开都会乘机煽风点火,我若惹了曹秋道。说不定我会像吕不韦遇上我般吃不完兜着走,那就糟了。” 龙阳君忍不住“噗哧”“娇笑”。舒畅地道:“今晚奴家可以好好睡一觉了,自那晚后,人家郁痛得心儿都碎了。” 项少龙见他确是一副“为伊消瘦”的样子,怜惜道:“由始至终,我没有忘你。” 龙阳君仍不想离开,给项少龙催道:“我们不宜倾谈过久,你自己回去向凤菲交待吧,我也该去看看几个给仲孙龙手下打伤的同伴。” 龙阳君愕然道:“仲孙龙这么快便来行凶吗?” 项少龙再费唇舌把事情说出,龙阳君羞愧道:“我竟连李园都比不上,真不算是人。” 项少龙再好言安慰一番,龙阳君才依依不舍去了。
第二十二卷 第十二章 两女相遇 龙阳君走后。凤菲出奇地没找他说话,到吃过午膳,小屏儿才奉命来召他去相见。 项少龙随在小屏儿身后,向内厅走去,多天不肯和他说话的小屏儿忽和颜悦色道:“原来你是好男风而不爱女色,小屏儿死心了。” 项少龙为之啼笑皆非,明知不该否认,却又不能不否认,叹了一口气道:“实情如何,小屏姐终有一天会明白的。但我却有一事不明,小屏姐不是该与大小姐共进退吗?为何却好像……好像……嘿!” 小屏儿掩嘴笑道:“你是想说为何我好像很想找人来嫁的事吧?事实上我从没想过要嫁给你,只是不满你不齿人家是人的样子。小姐常说女人的第一次最重要,定要找个懂怜香惜玉之人的人才行。我当然不会离开小姐的,但在这事上小姐却予人家自由嘛。” 项少龙心中一荡道:“若有了身孕怎办?” 小屏儿俏脸微红道:“这个何用你来担心。团中人都懂得防避之法。唔,你对女人还有兴趣吗?为何要问这羞人的事。” 项少龙见她认定了自己好男色不好女色,暗忖今趟跳下黄河都冼不清,只好闭口不言。 内厅一侧处摆满乐器。但除凤菲外,却是静悄无人,小屏儿退下后,项少龙在凤菲旁坐下,道:“大小姐以前和石素芳碰过脸吗?” 凤菲不大感兴趣的摇了摇头,道:“金成就是个人材,八面玲珑,颇受人尊敬,可悄我遇不上这等人,否则现在就不用受你的气。” 项少龙道:“大小姐余怒未消吗?” 凤菲垂首娇笑道:“谁敢恼你这连龙阳君都肃然起敬的人呢?何况你欢喜时就把人又抱又吻,恶起来便骂个不休,幸好现在凤菲再不用担心你会要人陪夜,否则就睡难安寝。” 项少龙泄气道:“竟连你都那么想。” 凤菲摇头道:“不,只是她们都那么想吧,幸月失望得哭着回房去,但我却知道你非是不爱女色。至少我便亲身体会过。这样说只是气不过你那副可恨模样,故意挖苦你。” 项少龙苦笑道:“你对我真好。” 凤菲道:“现在我愈来愈摸不清你是怎样的一个人。但龙阳君已保证你可绝对信赖。与谈先生如出一辙,可知你信誉昭着,凤菲再不会三心两意了。很想听听你的计划。” 项少龙淡淡道:“先安内再攘外。此乃不二法门。若大小姐能授我全权。我便会先对忖张泉、沙立和他们的余党,只要能安然抵达咸阳,便大功告成。” 凤菲凄然道:“你好像忘了吕不韦在咸阳的势力有多大。” 项少龙故作惊讶道:“大小姐的情郎不是项少龙吗?吕不韦能奈他什么吗?” 凤菲知道说漏丁嘴,大窘道:“但他现在身处战场,最怕还未见到他,便先给吕不韦找到。” 项少龙心中好笑,故意耍她道:“造个没有问题,只要通知乌家。他们自会护着大小姐的。” 凤菲胀红着脸道:“万万不能,我和他的事没有人知道。唉,到时再说好吗?” 项少龙放过了她,看看天色道:“石素芳该来了,我先到大门接她,小姐还有其他吩咐吗?” 凤菲道:“今晚有其他事吗?” 项少龙摇头道:“今晚我要去拜访解子元。有什么事呢?” 凤菲道:“没事了,我本想你陪我去赴齐王和田单欢迎吕不韦的廷宴,让你可在旁看看他,现在算了。” 项少龙暗叫好险。自给龙阳君和李园认出来后。再没信心面对吕不韦。 肖月潭提出易容建议时,并没有想过他会面对面的与这两人照脸。所以并不能怪他。 凤菲大有情意地白了他一眼道:“今晚到人家卧房来好吗?人家还有很多事想请教你呢。” 项少龙知她开始信任自己。欣然去了。 大步出大门,石素芳的车队来子。项少龙忙佝偻起身子,又把果核放到舌底,迎了上去。 神采依然的石素芳从容步下车来,项少龙和一众凤菲那边的人,自然而然被她绝世容色所慑,躬身施礼,不敢平视。 两个俏婢为她整理好披风后。石素芳才在金老大的陪伴下,来到项少龙身前。 这美女不施脂粉,秀发集中顶部,然后编成一条短辫,下垂于脑后,有种说不出的轻盈写意。与她一向独异的作风配合得天衣无缝。 在御寒的披风中。她在襦衣上加上一件背心,两肩有裆,裆上施带。加上腰间各缀三条腰带,形成明显的细腰,又强调了她的酥胸,使她更是绰约多姿。 项少龙不由暗赞她聪明。 若纯论美丽,恐怕只有纪嫣然、琴清又或李嫣嫣可堪与凤菲媲美。 但石素芳利用自己独特的优点,立时显得并不比凤菲逊色。 两女表面是友好相会,其实无可避免地暗中较量起来。 石素芳显然认不出项少龙来,金老大介绍两人认识时。她只是礼貌的点点头。 项少龙连忙在前引路。 金老大踏前两步,和他并肩而行。道:“刚才我收到消息,沈兄曾独闯仲孙府,向他要回被擒的手下,可是真有此事?” 项少龙心想原来在临淄消息竟可传得这么快,答道:“只是一时侥悻罢了!” 金老大登时对他刮目相看,竖起拇指道:“难怪凤小姐委沈兄以重任,不过仲孙龙此人一向霸道,失了的面子定要讨回来。我看沈兄连佩剑都没有一把,待会我使人送来好了。若趁手的话,就以之防身吧。你若推辞,就是不把当金成就是朋友。” 项少龙笑道:“那我唯一选择就只有衷心致谢了。” 石素芳悦耳的声音由后传来道:“仲孙龙之子仲孙玄华乃忘忧先生曹秋道最得意的四名弟子之一,沈先生小心啊。” 金老大亦苦口婆心道:“我虽不知沈兄剑法如何,不过此人在临淄确是未逢敌手。与田单旗下的第一剑手旦楚齐名。沈兄遇上他时,若觉没有把握,可弃剑认输,稷下剑手极重声名,不会对认输的人出手的,嘿,交浅言深,沈兄勿要怪我。” 项少龙生出好感。点头道:“兄弟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怪你呢?” 背后的石素芳讶道:“想不到沈先生胸襟如此广阔,竟一点不因金爷认为你比不上仲孙玄华而不高兴。” 项少龙心中微懔。岔开话题道:“稷下多名剑,除这两人外,该还有很多出类拔萃之辈吧。” 金老大道:“善剑的人多不胜数,但能称出类拔萃者,不过数人而已。像麻承甲和闵廷章均极负盛名,专爱找人比试,沈兄昨夜露了一手,说不定会惹来麻烦。” 石素芳柔声道:“给他们天大胆子,都不敢闯到这里来生事。但假若沈先生到外面去,便难保他们不来挑惹。” 项少龙道:“多谢小姐指点。” 此时已抵凤菲所居的主楼阶梯前,凤菲出门相迎,两女打了个照脸,都用神打量对方。极细微处都不肯放过。 凤菲娇笑道:“闻得石妹子艳名久矣,今天终能得会。” 石素芳行了后辈之礼,迎上去拉着凤非的纤手道:“菲姐莫要抬举素芳。刚才见到菲姐时,几疑为天人下凡哩!” 凤菲发出银钤般的动人笑声,挽着石素芳步进厅堂。 项少龙见金老大仍被凤菲的绝世容色震慑得呆若木鸡,推了他一记。他才懂得随项少龙入厅。 凤菲项少龙和石素芳金老大两组人分坐两边。小屏儿奉上香茗。 项少龙忽然生出奇怪的感想。 在某一程度上,吕不韦不择手段想要得到凤菲,实存着与项少龙比较之意。 因为纪嫣然已是他项少龙的了,吕不韦追求琴清又告触礁,除非能得到凤菲,否则在这方面就要被项少龙比了下去。实情是否如此。恐怕连吕不韦自己都不自觉。 客气一番后。石素芳谦虚地道:“金爷有他想说的话。但素芳却是诚心来向菲姐请教,如何才可若菲姐般颠倒众生呢?” 凤菲明知她是谦虚之语。因为石素芳正是另一个颠倒众生的名妓,但仍感受用,和颜悦色道:“妹子不要抬举凤菲才学,我们这些卖艺者,不外“妙舞清歌、皓齿明眸、因人献艺、拿手绝活”十六个字,虽谨记我们既是歌舞的创造者,也是文化的传播者。” 石素芳欣然道:“这十六字真言,素芳愿闻其详。” 凤菲美目转到项少龙身上,淡淡道:“不若由沈执事代我解说吧!” 石素芳和金老大都难掩讶色,一向心高气傲的凤菲,怎会让一个下人来代她说话呢?项少龙当然知道凤菲是考较他,却是心中叫苦。现在他舌底多了一粒果核,只要一开嘴,立会使凤菲这聪明女发觉自己怕石素芳认出他的声音来,若还不生疑,就是怪事。只好道:“我刚才咬损了舌头。不便说话,还是大小姐……嘿!”见到三人无不瞪大眼睛看他,只好收口,尴尬的摊了摊手。 见到他耸肩摊手的潇洒动作,石素芳泛起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一时仍未想到眼前此人是项少龙,只奇道:“原来沈先生也是行家,有机会倒要请教。” 金老大笑道:“我也给大小姐引出兴趣来哩。” 凤菲狠狠盯了项少龙一眼后,油然道:“妙舞清歌。皓齿明眸。指的不过是色艺两事。两者合而为“风致”。以闲静温雅为理想。才能使人入迷,妹子不要考较人嘛,你自己便是个中能手啊!” 石素芳摇头道:“菲姐万勿谦让,我们三大名姬中,论色艺才情,见者无不推菲姐为首,可见早有公论,故闻得菲姐要退隐田园,怎都要来拜会菲姐。恭聆清诲。” 金老大道:“敢问大小姐因人献艺,拿手绝活又作何解?” 项少龙看看凤菲,又瞧石素芳,饱食秀色,毫不觉累,还但愿时间愈长愈好。 想不到极难相与的三绝女石索芳,在凤菲面前表现得这么虚心,若不是真想偷师,就是别有居心。 不过凤菲也是厉害之极。石素芳想从她身上沾便宜。绝非易事。 凤菲淡淡道:“不同的阶层。有不同的审美趣味。若演出于宫廷,当以喜庆吉祥为主;文墨之士,则偏爱清幽的格调,悠深缠绵的情思;但观者只是普通大众时,就必须沉重热烈的气氛,加强悲欢离合的渲染,才能激起观者的情绪。” 金老大击几叹道:“只这几句话,素芳便受用不尽。” 石素芳欣然道:“拿手绝活当如菲姐般。建立起自己个人的手法格调,任人怎么学都只形似而神非。” 项少龙想起凤菲离经叛道,独树一格的唱功。不由心中举手同意。 凤菲不以他们的赞美为荣般淡淡道:“闲话说过,金老大今趟偕妹子来,究竟有什么可指点凤菲之处?” 金老大肃容道:“不知大小姐有否听过以风流著称叫齐雨的名公子呢?” 凤非皱眉道:“略有耳闻,听说此人是公卿之后。凭着一张俊脸和三寸不烂之舌,迷倒了无数可怜女子,不知老大为何忽然提起此人。” 项少龙听到齐雨,想起当初赵穆透过他迷倒赵雅。如今伊人已逝。先是心中一痛;按着见凤菲说“三寸不烂之舌”一时粉脸微红。知她想到自己,又是心中一荡。 两种不能相容的感受纷至沓来。教他真不知是何滋味。 金老大续道:“此人现在与某宫女兰宫媛打得火热,前两晚在这里最大的青楼倚雅院酒醉后还大发狂言。说今趟兰宫媛必可盖过大小姐的光芒。且使大小姐饮恨收埸,言语奇怪。” 凤非在这种情况下显示出她的修养脸上仍是平静无波,只是露出深思的神色。 石素芳柔声道:“我们不禁为菲姐担心起来,他的话只提菲姐而不说素芳,似乎正进行某种阴谋。且更似成功在望,教人奇怪。” 项少龙听得大为懔然。猜到是与曲谱泄出一事有关,但照理歌谱该仍在董淑贞手上,齐雨怎能这么有把握呢?。愈想愈是不妥,那还有心情坐下去,长身而起。 三人均讶然瞧来。 项少龙告了个罪,便迳自离开去找董淑贞,这美女正在房中休息,项少龙直闯进去,遣走婢女后,劈面道:“你秘密抄下的歌谱在哪里?” 董淑贞不悦道:“你是否想动刑迫供?” 项少龙压下怒火,坐下道:“齐雨公然声称可令大小姐饮恨收场,若非有歌谱在手,怎敢出此狂言?” 董淑贞脸色微变,接着坚定的摇头道:“歌谱仍在这里,唉:人家刚向秀贞要了回来。正准备交你烧毁哩!” 项少龙道:“那就立即拿出来吧!” 董淑贞愤怒的瞪了他好一会,才移到一角的箱子前,取出一个竹筒子,发脾气的朝他掷来。 项少龙轻松接着,拔起塞盖。取出一卷帛卷。 打开一看,立时色变。骇然道:“这上面为何半个字都没有?。” 今次轮到董淑贞脸色剧变,凄惶挨了过来,大惊下呻吟道:“天,谁人把歌谱掉了包呢?” 项少龙的心直沉下去,除非凤菲能在表演前这十天内另创新谱,否则就只能够在人后重唱旧曲,自是大为失色,因这新谱是专为贺齐王之寿而作。董淑贞脸如死灰地颤声道:“这是没有可能的。秀贞和我都非常小心。” 项少龙叹道:“现在唯有向大小姐坦白说出来。看看有没有补救办法。” 董淑贞扑入他怀里,浑身抖颤道:“沈良救我!” 董淑贞和祝秀贞两女跪在凤菲身前,垂头丧气有若死囚。但到现在仍不明白给谁以偷龙转风的手法。盗去了歌谱。 凤菲俏脸再无半丝血色,呕心沥血的创作给兰宫嫒据为己用,对她打击之大,可想而知,造时她连处罚两女的心情都失去了。 项少龙亦是一愁莫展,只好道:“只要大小姐能演头场,就不怕歌谱落在兰宫嫒手上。” 凤非摇头道:“早说好是我作压轴表演,何况此事由田单一下安排,有这阴谋存在,怎容我们更改。” 项少龙道:“大小姐可否另创歌谱呢?” 凤菲苦笑道:“除非可在一天内想出来,否则连练习的时间也没有。如何能有精深的演出,唉,内奸难防,不过凤菲也该负上责任。” 董淑贞和祝秀贞闻言哭倒地上。 项少龙不由对凤菲涌起敬意,这美女虽是自私了一点,但仍能在这种情况下自省其身,襟胸实异于常人。 凤菲朝项少龙瞧来,眼中射出绝望的神色。语气却出奇的平静道:“献丑不若藏拙,我曾答应会以新歌贺寿,怎地无颜以旧曲新词交差,看来只好装病辞演一法了。” 项少龙忽然虎躯猛颤,双目放光,沉声道:“我尝试作一曲,假若我把调子哼出来,不知能否刺激大小姐的灵思,改成适合的歌谱呢?” 事实上他那懂作曲,只不过在二十一世纪时,常到卡拉OK唱歌。有十来首特别滚瓜烂熟,希望能在这山穷水尽的时刻拿出来充数。 这些曲子与古调虽截然不同,但落在凤菲这古代的音乐天才手上,自能编成这时代的出色音乐。 凤非道:“清唱来听听。” 项少龙苦笑道:“我只懂哼,不懂唱。” 凤非显然并不把他作的曲放在心上,没好气的道:“那就哼来听吧,唉,又说咬破了舌头,现在说话不知多么流利。” 项少龙那有闲心理和她算旧账,拣了苜当时最流行的《我不能离开他》哼了起来。 他的哼声确令人不敢恭维,但旋律仍大致没有走样。 起始几句时,凤非仍不以为意,但到项少龙尴尬地哼至一半时,她已由动容变为惊讶,连董淑贞两女都收了哭声。不能置信的目瞪着他。 一曲哼罢,项少龙手足无措,老脸通红道:“怎么样?” 凤菲呆若木鸡的瞧了他好一会,才吁出一口气道:“你这人总能教人惊异,这么怪的调子我还是初次得闻,不过却非常悦耳,只是调子太哀伤,不适合那欢乐的气氛。” 项少龙急道:“我还作有另一曲。” 凤菲一呆道:“你不足说只作过一曲吗?” 项少龙只好道:“刚才我是乱说,事实上我作了十多首曲。” 凤菲动容点头,似记起某事般转向两女喝道:“还不给我滚出去。” 两女慌忙离开。临走时看项少龙的眼光,可令任何男人陶醉上几年。 项少龙又拣了首轻快的《海军进行曲》哼了出来。 凤菲听罢长身而起,投入他怀里,把他搂个结实道:“就算你想要凤菲的身体,凤菲也会立即献给你,只求你把所作的歌曲全部哼出来,今趟我要兰宫嫒这贱人败得口服心服。” 项少龙离开凤菲的大楼时。就像发了一场梦。 他当然不会乘人之危占有有凤菲。但却清楚知道凭着这十来首歌把凤菲的芳心征服了。 这并非说凤菲就这么爱上了他。而是凤菲对他就像他对李牧的心服口服。 项少龙虽感惭傀,要助凤菲打败兰宫嫒的热情却盖过了一切。 刚离开主楼的花园,就给董淑贞两女截着。 项少龙想起解子元的约会,好言安慰了她们,又要她们莫要惊扰正努力编曲的凤菲后,道:“你们最好想想有谁知道你们歌谱的藏处,此人必须要揪出来。” 祝秀贞道:“此事惟有张泉晓得,但他若要到我房来,必不能避过我的耳目。” 项少龙道:“他只要收买你们的侍女,不就可轻易办到吗?” 祝秀贞露出惭愧的神色,项少龙乘机告退,来到大厅,金老大答应赠他的剑刚刚送到,项少龙拔剑一瞧,虽及不上血浪,但剑质上佳,剑身沉重,颇合他意,不由对金老大更生好感。 肖月潭说得不错,金老人确是有豪气的人。 安排了把凤菲今晚的约会推掉后,项少龙加盖衣帽,离开听松院。 雨雪飘飞下。街道行人稀疏。 想想都觉好笑,难怪人人觉得自己深不可测,智计才艺层出不穷,皆因有二千多年的文化遗产在撑他的腰。 今晚自己若要对凤菲动口动手,沾点便宜。保证她会“逆来顺受”只不过自己当然不肯这么做。 沾沾便宜当然是快事,但玩出火来,夺人所爱。就非是他所想见,像现在般与诸女保持亲密但没有肉欲的关系,反是更有一番动人滋味。 当初兵败逃亡时,那想得到会有今天的日子。 凤菲再次排演歌舞时,实须做点保密的工作,以免珍贵的知识产权再被盗版,虽然他也是盗版别人的版权。但却不产生利益冲突的问题。 因为在二十一世纪时。所有古曲都散失了。 而想深一层,就算兰宫媛再得到新曲。亦来不及练习,即使凤菲她们以新谱唱回原曲,兰宫媛亦只能徒呼奈何。 想到这里时,后方蹄声骤响。 他本不以为意,但当蹄声到了离他十多步时一停下来。他立即生出警觉之心。 矛尖震荡的声音随即响起。 他的手握到金老大新送的长剑把手处,收摄心神。 来人只是单枪匹马,但只听马蹄的节奏,便知对方是训练有素的战士。 项少龙嘴角抹过一丝笑意,头也不回,放慢脚步,从容自若的在雨雪中漫步行。 金老大警告过的挑战,终于发生。
第二十三卷 第一章 罗敷有夫 项少龙的心神进入止水不波的境界,步伐稳定而暗合某一种节奏,准确地估计得对方接近的速度和距离。 自从坐时空机器来到这战国的年代后,他可是没有一天不摸着兵器过活,对各类型的兵器都非常熟识。此刻细心聆听,立即摧翻了起始时认为来袭者是持矛的想法,而肯定对方用的是长戟。 戟可说是宜刺的矛和横砍的戈的混合体,既可扎剌,又能勾击,冲刺时发出的响音,明显与矛或戈都不同。 项少龙很想回头看上一眼,但却知若如此做了,就会失去自己高深莫测之势,而且会引发对方全力加速冲剌。 一阵风迎面吹来,雨雪打得项少龙几乎要闭上眼睛。 风声更使戟音蹄声模糊起来。 这时后方来骑到了两丈之内,略一发力,可在眨眼的工夫对他展开攻击。 蓦地一声“沈良受死”有若干地起了个焦雷般在后方响起。 项少龙猛地闭上眼睛,往右横移,到了马道之中,右手放开剑柄,改以左手拔剑。 要知他一直靠左方的行人道缓步而行,又以右手握剑,换了任何人由后方攻来,必然以为他会移往左方,好拉长距离,再以右手拔剑挡格。谁知他竟反其道而行,右移到马道之中,使敌人的长戟完全攻错了方向。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何况是生死相博的时刻。 那人惊呼一声,想把长戟攻击的方向改变,却迟了一步。 项少龙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刺在冲过了头的马股上。 战马痛嘶一声,狂窜往前,差点把那骑士甩下马来。 看对方一人单骑,逃命似的消失在风雪里,项少龙心中好笑。 今仗得胜看来轻松容易,其实个中包含了胆量、时问的拿捏,身法步法各方面的配合。 最妙是那阵突来的风雪。 他项少龙固然受影响,但对迎风策马奔来的敌人影响更大,否则他项少龙恐难施展这种策略。 项少龙回剑入鞘,转入了一条横巷,急步走了一段路,认准解府的方向,不半个时辰终于到达目的地。 他对把门的家将报上姓名,便被领入府内,在外厅等候。 奉茶伺候的小婢都以奇怪的眼光打量他,又交头接耳,恍似他像头不知由那处钻出来的怪物般。 项少龙给看得浑身不自在时,解子元脸青唇白的来了,挥退下人后,坐到他身旁低声道:“今趟拣的真不是时候,不知谁把我昨夜去逛青楼的事告知了内人,刚才她大发雷霆,只差还未动手打我。沈兄快溜,现在说什么她也不会相信的。” 项少龙同情地道:“那么过两日我再来找解兄吧。” 解子元把他拉起来道:“快点!” 两人急步朝大门走去时,一声娇叱传来,喝道:“哪里走!” 解子元浑身一震,像被点了穴般动弹不得。 项少龙亦是虎躯剧震,不能相信的呆在当场。 环佩声响,解子元的恶妻来到两人身后,冷笑道:“走到哪里去,你当我不知道你两个人的把戏吗?” 又娇喝道:“解权你给我滚出来,我要你把昨夜的事一字不漏的说出来,万事有我担保。” 解子元如遭雷殛,原来连他最后一个“忠仆”都给收服。 解权不知由哪里跑出来,跪倒地上,颤声道:“少爷!小人是被逼的。” 解子元机械化的转过身去,哭丧着脸道:“这事全是我想出来的,不关沈兄的事。” 项少龙仍背对解子元的夫人:心中百感交集,因为他从聱音认出了解子元的夫人正是他曾经深爱过的善柔。 她终于放弃了到处流浪的梦想,落叶归根的作了解家妇,还生了两个儿子。 这时他最想做的事,就是头也不回的离开解府,使善柔永远都不知道他曾来过。 他亦明白解子元为何既爱她又怕她,说实在的,那正是善柔予男人最大的“乐趣”。 直至今天,他对与善柔相处的每一刻仍是回味无穷。 解子元的“义气”,把责任全榄到自己身上,更使他心中感动。 想走是一回事,但却无法举脚踏出半步。 善柔的矛头指向他了,喝道:“你叫沈良是吗?看你生得牛高马大,却胆小如鼠,连正眼看人都不敢吗?” 众婢仆立时发出“嗡嗡”笑聱。 项少龙平静地道:“解夫人可否把其他人请出厅堂,沈某想私下替解兄说两句话。” 解子元急道:“这全不关沈兄的事,夫人啊,放沈兄离去好吗?要罚就罚我好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善柔亦像被点了穴般,不言不语的在发呆。 项少龙感到善柔的目光刺在他背上,心中真不知是何滋味。 人人莫明其妙时,善柔道:“所有人都给我滚出去。” 解子元愕然道:“为夫也要出去吗?” 善柔大发娇嗅道:“为你的什么夫,你第一个给我滚出去!” 不片晌所有人走得干干净净,空广的大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善柔急促的呼吸声在他身后响起,项少龙缓缓转过身来,四目交投,双方都像触电般抖颤了一下。她丰满了少许,但艳丽却更胜往昔。 善柔朝他冲前两步,旋又停下,辛苦地克制自己要投入项少龙怀内的冲动。 项少龙喉头打结,千言万语,都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一声长叹,摇头苦笑,步往大门。 善柔追了两步,低唤道:“少龙!” 项少龙硬着心肠不应,走出门外。 十多道目光立时落在他身上,婢仆家将们对他能“衣冠皮肉完全无缺”的走出来,都惊讶得合不拢那些张大了的嘴。 解子元横里扑出来,揍着他肩头,朝外门走丢,兴奋地道:“沈兄和她说了些什么话?” 项少龙胡诌道:“嫂子虽是霸道了点,却非是不明白事理的人。我向她解释了压迫力愈大,反抗力愈强的道理,假设她任解兄出去胡混,保证不须太久解兄就生厌倦。” 解子元道:“我怎会厌倦呢?她怎么答你?” 项少龙道:“她说要好好想想。” 解子元大喜道:“这是天大的转机呢!沈兄留下陪我聊聊好吗?” 项少龙此时肝肠像打了结般难受,那有兴趣和他闲聊,投其所惧的恐吓道:“你最好乖乖的入去陪伴嫂子,若她以为你又在打鬼主意,那就说不定联想想都省回。” 解子元大吃一惊,忙放开了搂着项少龙的手,神情教人发噱。 项少龙挥手作别,走出解府,来到风雪漫天的大道。 心中一片茫然。 来到临淄后,他一直想方法找寻善柔,却绝想不到在这种情况下遇上她,而她还是别人的妻子。 解子元该是好夫婿,唉! 当年美蚕娘改嫁别人,他并没有多大感触。说到底皆因感情基础薄弱。 但他确曾深爱过善柔。 他尊重善柔的选择,而且自己巳有幸福美满的婚姻和家庭,只不过来到齐国这陌生的地方,容易生出了孤单落寞的感觉,才会因善柔再难和自己继续前缘而神伤。 风雪打在脸上头上,既寒且痛,使他像从一个梦中醒过来般。 再叹了一日气后,项少龙举步朝宾馆走回去。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他诚心为抛弃了仇恨的善柔祝福。 回到宾馆,肖月潭巳恭候多时,见他这么早回来,讶道:“我听你的手下说你会很晚才回来,正要离开,咦,你的脸色为何这么难看?” 项少龙拉他入房,坐下道:“你该听过善柔吧!她是致致的亲姊,曾与我有一段情,现在竟成了解子元的妻子。” 肖月潭愕然道:“又会这么巧的。” 项少龙不想磨在这事上,岔开话题问起邹衍,肖月潭神色古怪道:“邹大师不知去了何处去寻找自己的墓穴,已有十多天没回家呢。” 项少龙听得心都抽搐了一下,无言以对。 肖月潭压低声音道:“吕不韦今午乘船抵此,同行的尚有韩竭和许商。” 项少龙奇道:“韩竭不是缪毒的人吗?” 肖月潭道:“只此一事,便可知吕不韦和缪毒暗中结成一党。韩竭乃“稷下剑圣”曹秋道四大弟子之一,有他穿针引线,稷下出身的剑士说不定会站在吕不韦和田单的一边,那形势就截然不同了。” 顿了顿续道:“以吕不韦的手段,必可令齐王深信倘改立田健,将会破坏了和秦国的关系,若再加上曹秋道站在大王子田生和田单的一边,这场王位之争,输家不是田健才怪。” 项少龙无可无不可的道:“谁输谁嬴,都是齐人的家事。现在我关心的是如何为歌舞伎团的诸位美人儿完成她们的梦想。吕不韦爱怎么搞便怎么搞好了。” 肖月潭讶道:“我很少见到少龙这么意气消沉的,你难道不觉得扳吕不韦的后腿是很有趣的一回事吗?你今晚好好睡上一觉,明天醒来时或者会改变想法。” 项少龙苦笑道:“除非我能以项少龙的身分出现,否则如何能左右齐王的决定;而且那样一来,等若明请吕不韦来对付我。噢!差点忘了告诉你,李园和龙阳君巳看穿了我。” 肖月潭连忙追问,到项少龙解释清楚后,肖月潭兴奋地道:“若是如此,形势就完全不同了。现今齐人最怕的就是楚人与三晋联手,抑制他们对燕国的野心,只要田单不能明目张胆的对付你,我们便容易应付多了!” 项少龙苦恼道:“有其利必有其弊。若我公然以项少龙的身分面世,吕不韦、田单,甚至郭开都会暗施手段来对付我,但假若我仍在充作沈良,则又须应付仲孙龙和齐国剑手的挑惹。正是左右做人难。” 敲门声响,原来是小屏儿奉凤菲之命请他去说话,肖月潭低声说了明天见后,告辞离开,而项少龙则随小屏儿去见凤菲。 凤菲正在主楼二楼的厅内拨弄弦琴,发出似有若无,仿似由九天之外传来的仙音,神情专注。直待项少龙在她对面坐下,仍像觉察不到他的来临。 小屏儿退往楼下后,项少龙舒适的半卧半坐地倚在软垫上,既饱餐这美女的绝世容色,又耳闻天籁仙音,囚善柔而兴的失意惆怅,不由减少三分。 凤菲纤手操琴,再爆出几个清音后,倏然而止,仰起俏脸往他望来,凤目生辉道:“沈先生可认得这段乐章吗?” 项少龙呆了一呆,茫然摇头。 凤菲甜甜笑道:“这正是由你那些小调变化而来的曲谱,你这人呢!竟会听不出来。” 项少龙搔头尴尬道:“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来,怎会是这样的。” 凤菲柔声道:“人家当然不能一板一眼跟足你的曲调,变化几趟后,就成了这样子!欢喜吗?” 凤菲从未试过以这种撒娇式的神态语气跟他说话,项少龙受宠若惊道“大小姐确是高明,不知是否巳为今次贺寿的乐曲全换上了新调呢?” 凤菲美眸望往窗外的雪夜,叹道:“你知否人家到这一刻才惊觉到外面正下大雪,自听到你那些怪调后,凤菲像着了魔的一首接一首把新曲谱出来。想不到竟可如此容易。” 项少龙大喜道:“恭喜大小姐。” 凤菲的目光移回到他脸上,美目深注道:“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项少龙笑道:“有手有脚,有眼耳口鼻,和任何人都没有什么大分别。” 凤菲道:“可是在我眼中,你却像是从仙界下凡的神仙,拯救遇上困苦的世人。唉!若真有神仙,那该是多么美丽的一回事。人世间实在太多事令人生厌,有时我其至会憎厌自己。” 项少龙思量片刻,点头道:“有很多事确会令人不耐烦的,不过大小姐可知在别人眼中,你可是高不可攀的天之骄子,以能拜倒在你裙下是无比光荣的事。” 凤菲斜椅垫上,娇笑道:“你的用词真怪,什么“高不可攀的天之骄子”,“拜倒裙下”,唉!凤菲只是个平凡的人,只有在创作和表演时,我才感到自己有少许的不平凡。” 接着秀眸闪闪的瞧着他道:“今晚在这里陪人家谈话好吗?每逢作成一曲,我都很难入睡,又总苦无倾谈的对象。” 项少龙吓了一跳,怔怔的道:“我终是下人,大小姐这样留我在闰房里,不怕人会闲言闲语吗?” 凤菲哂道:“你前两晚的勇气到哪里去了?换了是别的男人,在眼前情况,恐怕赶都不肯走吧?” 项少龙苦笑道:“自得知大小姐的情郎是项少龙后,我愈想愈惊,将来到咸阳时,若有人向他通风报讯,知这我曾在大小姐房内留了一晚,就算什么事都没有做过,我恐怕亦要小命不保,大小姐以为然否。” 凤菲呆了起来,无言以对。 项少龙心中好笑,这就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以她的“项少龙”来压自己这真正的“项少龙”,实是荒谬绝伦。 好一会凤菲才苦恼道:“男人不是色胆包天的吗?为何你其他事这么胆大妄为,偏在此事上如此胆小。” 项少龙故作惊讶道:“听大小姐的口气,似乎除了想和小人秉烛谈心之外,还有别的下文呢?” 凤菲“噗啡”娇笑,风情万种的横了他一眼,欣然道:“和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一向以来,只有我凤菲去耍男人,想不到现在却给你来耍我。来吧!” 项少龙愕然道:“来什么呢?” 凤菲嘴角含春娇媚地道:“先为人家脱掉靴子好吗?执事大人。” 项少龙呆瞪了她半晌,嗫嚅道:“大小姐不是认真的吧?这种事开始了就很难中止,那时大小姐想反悔都不行。” 他的话并不假,像凤菲这种比得上纪嫣然和琴清的美女,蓄意色诱一个男人时,恐怕连坐禅的高僧都要把持不住,何况是他项少龙。 忽然间,外面的风雪,室内掩映的灯光,火炉传来的暖意,都以倍数的强化了那本已存在着浪漫温馨的气氛。 看她的如花玉容,眉稍眼角的风情,耸胸细腰,谁能不跃然动心。 凤菲白了他一眼道:“沈执事想到哪里去了,人家要登榻睡觉,自然要脱掉鞋子,刚巧小屏儿不在,只好由你代办吧了!” 项少龙差点给气死,猛一咬牙,移身过去,探手就拿起她右足。 凤菲惊呼一声,皱眉道:“沈执事你温柔一点好吗?” 项少龙感到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左手托着她纤足,右手滑上去,爱抚她完美无瑕的小腿,叹道:“羊脂白玉,不外如是。” 凤菲娇躯抖颤起来,星眸半闭的柔声道:“你若答应我不再往上推移,我便任你就这样占点便宜,当作是报答你令我度过这难关的酬劳吧。” 项少龙气道:“大小姐这么说,岂非在提醒我要继续深进吗?”一边说,手已毫不客气的往上移去。 凤菲感到项少龙的手越过膝头,正探索自己不可侵犯的大腿,娇吟一声,伸手把项少龙的手隔裙按着。 项少龙把手抽了回来,一本正经地为她脱下两足的绵靴,然后拿她双足一阵搓揉,弄得凤菲娇体发软,媚眼如丝。 项少龙一把将她抱起,往她闺房走去。 凤菲搂紧他脖子,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地道:“你害死凤菲呢!” 项少龙奇道:“怎样害你?” 凤菲道:“你若令人家爱上了你,不是害死人家吗?”, 项少龙清醒过来,暗叫好险,自己确不宜与这心有所属的美女发生关系,否则徒使事情更为复杂和难以预料其后果。 将她安放榻上后,项少龙俯头在她香唇上吻了一日,柔声道:“大小姐放心吧!只要我想起你是项少龙的人,给个天我作胆都不敢碰你。” 言罢逃命似的走了。
第二十三卷 第二章 余情未了 刚离开凤菲的闺房,便给手下截着报告,张泉在大门外给人打了一顿,只剩得半条性命。 项少龙心知肚明是肖月潭使的手段,却不能不去慰问他。到了张泉房外,撞着他的心腹昆山,这小人一面愤慨的道:“定是仲孙龙派人干的,临淄真是野蛮人当道的地方,全无法纪。” 项少龙暗忖你们这么想就最好,可省我不少唇舌,低声问道:“伤得怎么样?” 昆山道:“主要是头脸中了几拳,眼肿得差点看不到东西,唇角也爆裂,那样子令人看得心中难过死了。” 言罢唉声叹气的走了。 步入房内,出奇地董淑贞和两个俏婢正为张泉敷治伤处。 果如昆山所说的,张泉那副被打得像猪头的样子,短时间内休想出来见人。 这是肖月潭狠辣之处,务要令张泉难以为吕不韦工作,不得不进一步倚赖他项少龙。 董淑贞坐在榻边,幽幽的横了他一眼,叹道:“那些人真狠心,看!打得副执事变成这个样子。” 张泉呻吟道:“是否沈兄来了!” 项少龙想起千娇百媚的董淑贞曾陪这卑鄙的人睡过几晚,心中一阵烦厌,有点不客气的对董淑贞道:“你们先出去一会,我有话要和张兄说。” 董淑贞不悦的蹙起黛眉,吩咐了两婢退下后,断然道:“有什么密话是淑贞不能听的。” 张泉艰苦地道:“二小姐请出去片刻。” 董淑贞呆了一呆,忿然去了。 今趟轮到项少龙坐在董淑贞的位置,俯头低声道:“张兄究竟是怎样了?” 张泉肿得像猪唇的嘴巴吐出含糊不清的说话道:“我其实没有什么,他们只打我的头,又迫问我为何去见主子,我当然死都不肯说。唉!最可恨是主子给我的钱都被抢走!那些钱本是要给你的。” 此正是肖月潭最厉害的地方,张泉不但没钱来收买项少龙,还不能再去见吕不韦。 项少龙道:“张兄究竟去见的是谁呢?” 张泉道:“现在还不能对你说。唉!想不到有仲孙龙插手在这件事情内,现在我们整团人全在他的爪牙严密监视中,你也要小心点。” 项少龙那有心情和他说下去,长身而起道:“张兄好好休息吧!” 张泉一把拉着他衣袖,焦急地道:“你怎都要帮我这个忙,迟些我再去弄钱回来给你。” 项少龙道:“我可为张兄做些什么呢?” 张泉道:“设法成为凤菲的心腹,打探她和龙阳君的关系。” 项少龙苦笑道:“若你是凤菲,就算我成了你的心腹,你会把与自己终身有关的事泄漏给我知道吗?” 张泉辛苦地道:“凤菲是不会相信任何人的,包括龙阳君在内。因为魏王对凤菲亦有野心,所以凤菲最后只能倚赖你,明白吗?” 项少龙怔了半晌,才点头道:“好吧!我看看怎么办,但一天未收到钱,张兄休想我肯与你合作。” 挥开了他的手,迳自出房。 董淑贞恭候门外,见他步出房门,将他扯到园内的小亭去,幽怨地道:“你是否在恼人家呢!” 项少龙哂道:“小人怎敢,二小姐无论怎样骗我和不信任我,我这小执事亦只好逆来顺受。” 董淑贞“噗哧”笑道:“看你怨气冲天的样子,淑贞给你赔罪好吗? 唉!人家现在真不知该怎样才可讨你欢心,你是否只好男风不爱女色呢?” 项少龙苦笑道:“是否凡认识龙阳君的人,都变成了只喜男风的?” 董淑贞整个娇躯贴了上来,玉手缠上他的脖子,笑道:“你还要瞒人,只看他瞧你的媚样儿,双目喷火似的,就知你是他的男人。因为你若非他的男人,他怎会以这种态度对你。现在淑贞唯一的希望,就是你除了男人外,也欢喜女人。” 项少龙呆了起来:心想今次确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这冤屈。探手下去大力打了一下她的香臀,无奈道:“那你就当我是你想的那样好了。请问二小姐,可以放我回房休息吗?” 董淑贞夸张的痛呼哎哟,用力把他抱紧,咬他耳朵道:“你若不欢喜正路,淑贞亦可奉陪。” 项少龙抓着她香肩,把她推开少许,正容道:“二小姐的好意,小人心领了。但你仍未弄清楚一件事,就算你和秀真没与我有亲密关系,我沈良会为你们安排好一切,绝不教你们沦为权贵的姬妾,此事若有一宇虚言,教我沈良不得好死。” 董淑贞平静下来,怔怔的凝视了他半晌,轻声道:“你为何肯这么做? 又知否动辄就会惹来杀身之祸?若教凤菲知道你要破坏她的计划,第一个不放过你的就是她。” 项少龙道:“你说我是傻子笨蛋什么都可以,但我却决定了要这么做,只要你们肯乖乖听话,我便有办法。” 董淑贞娇媚横生的扭动着娇躯道:“我们还不够乖吗?” 项少龙哂道:“乖得太过份了,不但对我乖,还对张泉和沙立乖,谁有利用价值便对谁乖。但我要求的却不是这种乖,你回去好好想想。但时间巳无多,表演过后,就是行动的时刻,若错过了时机,莫要怪我没有帮你。” 董淑贞浑身一颤,伏入他怀内道:“沈良啊!你说得人家六神无主呢!可否清楚点告诉淑贞你为人家作的是何打算呢?” 项少龙爱怜地吻了她脸蛋,诚恳地道:“你们若再不肯对我推心置腹,恐怕我亦无能力帮助你们。我的打算就是把你捧为能继承凤菲的另一名姬,而凤菲则可安然归隐,过她自己选择的生活。” 董淑贞凄惶地道:“这当然是最理想的安排。但怎能办得到呢?凤菲现在视我如敌人,绝不会答应,纵是答应,也须众人都肯承认才行。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项少龙胸有成竹道:“凤菲方面包在我身上,至于你能否成为凤菲以外另一名姬,就要看你自己的本领。” 董淑贞愕然道:“我的本领?” 项少龙道:“我会说服凤菲让你在其中一台歌舞担正主姬的角色,只要你的表演不太逊色,而我又能在例如龙阳君等有身分有地位的人为你美言几句,甚至邀你到某几个权贵处表演,哈!你说那会是怎么样的情况呢?” 董淑贞剧震一下,倏地离开了他,一对美眸闪动着前所未有的神采,颤声道:“你真能说服凤菲吗?” 项少龙伸手捧起她的脸蛋,有点情不自禁地痛吻她的香唇,直至她娇喘连连时,才放开她道:“给我三天时间,我会教凤菲亲口向你说,但你却须和秀真放弃一切不轨行动。现在乖乖的去睡觉吧!” 董淑贞给他吻得娇体发软,媚眼如丝的呢声道:“今晚让人家陪你好吗?淑贞给你搅得身子都滚热了。” 项少龙亦是欲火大炽,暗怪自己不该挑起对方情欲,硬下心肠把她扭转娇躯,推得她走了十多步,到了通往她宿处的回廊,笑道:“你不是说我只爱男风吗?去找秀真告诉她这个消息吧!切记不可予第三个人知道,否则就不灵光!” 说完匆匆溜回房去。 翌日醒来,还未吃早点,手下来通知解子元找他,项少龙心中暗惊,最怕是善柔告诉了他和自己的关系,那见面时就非常尴尬。 好在来到前厅,解子元热诚如昔,先着他遣退侍奉的婢仆后,才兴奋地道:“沈兄真行,内人昨晚不但没有怪责我,还准我和你交朋友。她说有你看管我,间中出去胡混都没有关系,啊!沈兄真是我的救星和朋友。” 项少龙心中叫糟,知是善柔对他余情未了,所以才会有此转变,使解子元欣喜若狂。 不由问道:“解兄不用上早朝吗?” 解子元道:“大王昨晚着凉,故休朝一天。嘿!沈兄今晚有空吗?” 项少龙见他像没有系颈的猴头般兴奋,警告道:“小心尊夫人是试探你的呢?” 解子元拍胸保证道:“我这夫人说得出来的话就一定做得到,绝不会骗我的。她今晚要请沈兄到舍下吃饭,膳后我们就可把臂出游,让小弟好好招呼沈兄,哈!” 项少龙苦笑道:“你好像一刻都等不来的样子。” 解子元毫无愧色道:“当然,只有躺伏在陌生美女的怀里,嗅吸她们的香气,我的脑筋才会灵活起来。唉!你都不知大王催得我多么紧,若我不写好柔骨女的贺寿词,今次就真的糟了。” 项少龙暗忖原来如此,心中一动道:“你这两天有没有看过兰宫媛的排演?” 解子元苦着脸道:“我怎敢见她,昨天在宫内撞到她的相好齐雨,他还对我冷嘲热讽,若非我脾气好,定要教他好看。” 似是记起另一件事般,忽然又这:“沈兄和仲孙龙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项少龙简略的说出来后,解子元懊恼道:“这就糟了,昨天他派人来试探我和沈兄的关系,我不虞有他,照实说了是新相识的朋友,唔,待会我要亲身去找他说话,再不然就找二王子出头,不信仲孙龙敢不卖账?” 项少龙好整以暇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解兄不用插手此事,陡使事情更复杂,我自有应付之法。” 解子元怀疑道:“沈兄可知仲孙龙在这里的势力,可比得上王侯,他若这么吃了沈兄的亏,是绝不会轻易罢手的。” 项少龙道:“放心吧!若真须解兄帮手,我当然会来求解兄!” 解子元道:“以后有什么事即管对我说。现在我要赶回官署办事,今晚我来接你好吗?” 项少龙还有什么话好锐,只好点头答应。 解子元欢天喜地的站起来,忽听门官唱喏道:“大小姐到!” 解子元吓了一跳,与项少龙恭立迎迓。 凤菲身穿黄底白花常服,外披一件绵背心,在数名侍婢簇拥下,轻步进了大厅,高雅雍容、艳光四射,看得解子元眼亮起来。 凤菲先狠狠横了项少龙一眼,才蹙起黛眉瞪着解子元道:“解大人是怎么了?人说过门不入,解大人却是入门都不向凤菲打个招呼!凤菲是如北令大人不屑一顾吗?” 解子元也真绝,毫不掩饰地一揖到地道:“凤小姐错怪在下呢!自宫宴见过小姐后,在下便给小姐勾去魂魄,直到这天才回复正常,试问在下还怎敢造次。” 凤菲和众婢都忍不住笑起来。 项少龙童心大起,一手搂他肩头,另一手掩着他眼睛,推他往大门走去,笑对凤菲道:“小人护送解大人走好了。” 凤菲笑得似花枝乱颤,使得项少龙忙收回眼光,怕像解子元般失了魂魄。 把解子元推出府门后,才放开掩他眼睛的手。 解子元吁出一口气道:“如此尤物,世所罕见。难怪仲孙龙不择手段,都要把她弄上手。” 项少龙道:“解兄心动了?” 解子元正容道:“说来沈兄或不肯相信,每次我回到家中,都会将外边的女人忘得一干二净。” 项少龙欣然道:“这就最好,我明白了!解兄只是为了作曲填诗才会去青楼胡混的。” 解子元叹道:“沈兄确是我的知己。” 送走了解子元后,凤菲在厅内候他共进早膳,颇有点妻子侍候夫郎的神态,看得项少龙暗暗心惊。 侍候的小屏儿给凤菲差走后,这美女问道:“解子元见到你时像换了另一个人般,神情又这么兴奋,究竟他因什么事找你?” 项少龙故意卖个关子道:“这是男人的秘密,大小姐最好不要知道。” 凤菲大唷道:“你愈来愈不将人家放在眼内了。小心我会对你不客气。” 项少龙微笑道:“大小姐息怒,我们只不过约了今晚到青楼鬼混而已,” 凤菲愕然道:“男人是否都是天生的贱骨头,放着这里美女如云,却要付钱去讨好那些庸姿俗色。” 项少龙讶道:“大小姐是否暗示连你自己都可任小人一亲香泽呢?” 凤菲又气又恼道:“你还要说这种话!” 项少龙大感快慰道:“大小姐莫忘了每次都说自己是被逼的呢!” 凤菲差点气得要动手揍他,旋又干静下来,叹道:“看来是奴家给你勾了魂魄才真。好像你想我开心,凤菲便要开心;要人家苦恼,人家就要苦恼。告诉凤菲好吗?你如今究竟想人家怎样呢?” 项少龙柔声道:“自然是想大小姐乖乖听话,那我就可完成宏愿。” 凤菲回复冷静,瞧了他好半晌,轻轻道:“说吧!” 项少龙正容道:“我希望能依团里每个人的愿望,玉成他们理想。” 凤菲叹道:“我开始相信你确有这种诚意。但问题是你沈良凭什么资格去办到呢?这不是我答应就成了,还牵涉到其他的人与事。” 项少龙淡淡道:“最关键处就是大小姐肯否点头,其他的由我解决。” 凤菲哂道:“好吧!算我答应好了。你如何去应付韩闯、仲孙龙、吕不韦和田单这么多有权有势的人?” 项少龙正要答话,下人来报,韩闯驾到。
第二十三卷 第三章 朴朔迷离 韩闯隔远向两人施礼道:“凤菲小姐好,沈良兄好!” 项少龙放下心事,如韩闯由龙阳君处得到消息,有备而来,不虞会泄漏自己的秘密。 凤菲大讶道:“侯爷也认识沈良吗?” 韩闯大步走来,笑道:“当年在邯郸,沈兄还曾帮了我几个大忙,怎会不认识呢?” 凤菲倒没有怀疑,但项少龙在她心中显然大大加重份量,欣然道:“那凤菲须否避席让侯爷先和老朋友叙旧呢?” 这当然只是客气说话,岂知韩闯猛地点头道:“凤小姐真懂体贴我们。” 凤菲为之愕然,似乎项少龙在韩闯眼中比她凤菲更重要,但话已出口,再收不回来,与上来侍候的小屏儿一齐退出厅外。 韩闯坐到项少龙身旁,喜道:“得知少龙无恙,我高兴得整晚都睡不着!” 项少龙听得呆了起来,一向以来,他都不大喜欢韩闯。却想不到他对自己的交情,竟超过了对国家的忠诚。 苦笑道:“别忘了小弟乃贵国要除之而后快的人啊!” 韩闯叹了一口气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大家各为其主,异日说不定尚要在沙场上见个真章。但现在又不是打仗,我们自然仍是肝胆相照的朋友!” 苦笑一声,韩闯眼中射出深刻的感情,缓缓道:“当日我战败遭擒,自忖必死,岂知少龙想也不想就放了我,我韩闯一生里从未试过那么感动。现在就算有人拿剑威胁我,我也总不肯做任何对不起少龙的事。” 项少龙低声道:“政储君正式登基之日,就是我离秦远赴塞外引退之时,所以侯爷该不会再有与找对阵的机会。” 韩闯一震道:“嬴政怎肯放你走?没有了你,秦国就等若断了一只臂膀。” 项少龙道:“这是我和政储君的约定,但你绝不可因此而疏忽大意。秦国猛将如云,王翦、桓奇、蒙武、蒙恬无一是好惹的人。” 韩闯晒道:“我才不信有人及得上你。” 项少龙失笑道:“别忘了我给李牧打得灰头上脸,要落荒而逃。”韩闯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你败得漂亮,保存了主力;故未算真败。事后我和李牧谈起此事,他也表示佩服。他本有把握尽歼你们深入境内的孤军,岂知硬给你牵制着他,累得他无法在滕翼大军回到中牟之前衔尾穷击,致痛失良机。否则说不定我们可乘势组成另一支合从军,直杀到咸阳。唉!胜胜负负,就只这么一步之差。” 项少龙笑道:“那你该恨我入骨才对。” 韩闯尴尬道:“少龙勿要耍我。这已是既成事实,我今天能在这里风流快活,全拜少龙所赐。” 项少龙点头道:“大家既是兄弟,客气和门面话不要说了,你今趟来临淄,不只是贺寿那么简单吧。”韩闯笑道:“少龙最明白我。否则齐王寿辰关我屁事,但我却绝不介意来这里。你试过齐女没有,真是精彩。” 项少龙失笑道:“你是死性不改,到那里就胡搞到那里。” 韩闯老脸一红道:“莫要笑我。这叫得快活时且快活,异日若你秦军东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们韩国。那时我想胡搞亦不成呢。” 项少龙道:“我只是说笑吧。”韩闯松了一口气适:“说真的,我确有些怕你,或者该是尊敬你吧。所以你说话最好留情些,若吓得我再不敢去鬼混,那就糟了。” 两人对望一眼。忍不住开怀大笑,感受到两人间再无半点隔阂。 韩闯想起一事道:“你知否郭开那家伙将你的怪兵器献了给齐王作贺礼,累得齐王接既不是,拒绝更不是。最后不知是谁出的主意,齐王把那东西赐了给曹秋道,供奉在稗下学宫的大堂里。” 项少龙恨得牙痒痒的道:“今晚我就去把我的百战刀偷回来。” 韩闯骇然道:“千万不可。曹秋道这老头儿愈老剑法便愈出神入化,少龙虽是厉害,但遇上他绝不能讨好。” 项少龙笑道:“我只说去偷,并非去抢,怕什么呢?” 韩闯仍是担心,提议道:“少龙回秦后,只要求赢政修书,请齐人把刀归还。保证齐人乖乖从命,何用去冒这个险?” 项少龙道:“让我自己来想想,嘿,能活动一下筋骨也不错。是了,你是否和风菲有密约。” 韩闯尴尬道:“原来你知道了,是否有什么问题?” 项少龙定神瞧了他好半晌,微笑道:“看来你真有点怕我。” 韩闯苦笑道:“现在连李牧都有些怕你,何况是我。有什么话就说吧!我从来都猜不透你的。” 项少龙道:“凤菲今次请你帮忙,许给你什么好处呢?” 韩阅叹道:“这本是公平交易。不过看在少龙分上,我惟有忍痛放弃一亲凤菲香泽的机会。”项少龙失声道:“什么?” 韩阅奇道:“你竟不知此事吗?早知如此我就不说出来。” 项少龙心中翻起滔天巨浪,一直以来,无论他或董淑贞等,都被风菲骗得深信她要把董淑贞等送与韩闯,以换取韩闯的帮助,此事合情合理,故项少龙采信不疑。怎想得到只是凤菲放出的烟幕。 她为何要说谎,这三大名姬之首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当日凤菲说过奉了某人之命来毒杀他,后来又放弃了。这幕后的指使者说不定就是它的真正情郎。 他项少龙仇家遍天下,太多的可能性使他无从猜估。 好半晌后,项少龙深吸一口气。好令头脑清醒点,低声道:“凤菲要你怎样帮她的忙呢?” 韩闯道:“她说要在我韩国的一所别院躲上三个月,待别人丢淡了对她的事后,她就会离开。” 项少龙道:“她是否讲好要和你一起离开临淄?” 韩闯道:“当然是这样,有我护她谁敢不卖账。” 项少龙又多发现凤菲的另一项谎话。因她曾表示过须项少龙送她离开临淄,再与韩闯会合。 她究竟在玩什么手段。 韩闯叹道:“唉,想不到会有少龙牵涉在其中,我和龙阳君的好梦都要成空!” 项少龙一震道:“你们都不是真心帮她的吗?” 韩闯惋惜的道:“这种世所罕有、色艺双绝的大美人,谁肯放她归隐。唉!其实我和龙阳君约好了先由我享用她一段时间,再由龙阳君接她到魏国献给魏王,现在当然不敢这么做,龙阳君都正为此很苦恼哩。” 项少龙倒吸一口凉气,问道:“你知否凤菲的秘密情郎是谁?” 韩阅愕然道:“她竟有情郎?难怪变得这么风情撩人的!” 项少龙心中一动道:“你何时感到她有这转变呢?” 韩闯思索了一会后,缓缓道:“该是她咸阳之行后的事。” 项少龙拍案叫道:“那她这情郎必是在咸阳时认识的,亦因此动了归隐嫁人之心。可是她为何要来到这里才退走?以她的才智,难道不知你们所有人都对她有不轨企图吗?” 韩闯苦笑道:“我也给你弄得糊涂,现在你要我怎办才好?” 项少龙沉吟道:“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情,照以前般与她虚与委蛇,不要泄漏任何事,迟些我再和你商量。” 韩闯道:“好吧,现在我去和她说两句话就离开。你可知我落脚的地方吗?就是隔两间的听梅馆。有什么事随时可来找我。” 韩闯到后院找凤菲时,项少龙仍留在厅中沉思。 假若凤菲的情郎是在咸阳结识的,且又是那情郎指使她来害项少龙,那她的情郎便很可能是属于吕不韦集团的人,那究竟是谁? 能令凤菲倾心的人,绝不会是平凡之辈。会否是管中邪,又或是许商? 但细想又不大对。因为若是如此,吕不韦就不用收买张泉来查采凤菲的情人是谁了。 且无论足管中邪或许商,都不会为凤菲舍弃大好的前途。 若非是吕系的人,究竟会是谁? 项少龙想得头都大起来时,小屏儿来请他去见凤菲,他方知韩闯走凤菲在闺楼上的小厅见他,小屏儿退往楼下后,这口不对心的美女美目深注的瞧着他道:“看来各国有头有脸的人,都是你的老朋友。如此我就更是奇怪,凭你的交游广阔,为何要落泊大梁两年之久,最后竟沦落至当了个小御手?” 项少龙心中笃定,因为张果确是从大梁的官家马廊把他“聘”回来的,淡淡道:“正因为他们是我朋友,我才不想他们为难。” 凤菲不解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项少龙正容道:“因为我和赵相郭开势成水火,若非有我居中奔走,廉大将军亦难以安然离赵。所以若任何人收留我,就会成了郭开的仇人。” 凤菲呆了半晌,幽幽道:“你和各国权贵有这么多不清不楚的关系,教人家怎能信任你?” 项少龙晒道:“那又有什么分别?你根本从没有信任我。” 凤非俏脸转寒,不悦道:“除了开始的一段时间,我怎样不信任你了?” 项少能把心-横,冷然道:“大小姐的情郎究竟是谁?” 凤非愕然道:“人家不是说了给你知吗?” 项少龙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双日寒芒大盛,缓缓摇头道:“那只是你用来敷衍我的手段吧,否则大小姐就不会不去中牟,而要到咸阳了。” 凤菲没好气的道:“就凭这点便指我骗你,沈执事是否太过鲁莽?” 项少龙心念电转,淡淡道:“不如让小人来猜猜大小姐肯与之共效于飞的情郎是谁好吗?” 凤菲一派安详的道:“嘴巴长在你身上,你爱怎么猜怎么说都可以。” 项少龙知她根本不认为自己可以猾中的。而事实上自己确是不知道,只是作势哄吓,笑着道:“大小姐以为很难猜吗?” 凤菲白了他一眼道:“再说废话,我就把你赶下去。” 项少龙满怀信心道:“大小姐不会这么做的。因为你最爱玩游戏手段,有我这么一个对手,你不知多高兴。” 凤菲嗔道:“你竟敢这样看人家!” 项少龙好整以暇道:“大小姐自己鹅食放光虫,心知肚明。我这话是对是错。” 凤菲一呆道:“鸡食放光虫?那会有这样的虫,真亏你想出来。” 按着苦恼的道:“快说吧!不要再兜兜转转。” 项少龙大乐道:“这叫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就是你这句话,已知大小姐的情郎非是项少龙。” 凤菲小嘴不屑的一撇,淡淡道:“我只是好奇你胡思乱想出什么东西来。我何时作过这样的承认或否认。” 项少龙移到她身后,伸手搅着她没有半分多余赘肉的动人小腹,略一用力,凤菲娇声呻吟,软倒在他怀内。 项少龙咬着她的小耳珠,嗅吸她安发的香气柔声道:“你的情郎定是秦人,却绝不是项少龙,而且是他的对头。” 凤菲娇躯猛颤,仍坚持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有什么根据?” 项少龙贴上她嫩滑的脸蛋,笑道:“道理很简单,因为那时你以为我和张泉有勾结,故想借我之口,使吕不韦误以为你的情人是项少龙。” 凤菲道:“可是你又凭什么指那人是项少龙的对头?” 项少龙这才知自己露出马脚,暗骂自己求胜心切,太好逞强。因为凤菲奉命害项少龙一事。只他项少龙知道,当然不可说出来。眉头一皱,胡诌道:“因为这等若加深吕不韦对顶少龙的仇恨,若非你的情郎是项少龙的死敌,你怎会这样去害他。” 凤菲嗔道:“不要胡说,首先我从不怀疑你会和张泉勾结。而我的情郎亦真的是项少龙。唉!不过现在我也有点糊涂了,先不说这些,你来亲亲人家好吗?” 项少龙淡淡道:“大小姐是否害怕我说下去?” 凤菲猛地挣脱他的搂抱,别转娇躯向着他道:“说吧!看你还说出其么荒诞的想法来?” 项少龙用指头逗起她的下领,在她唇上靖蜒点水的轻吻一口,微笑道:“那就很易猜哩!在咸阳能与项少龙一系为敌的只有吕不韦和缪毒两大集团,而此人能令大小姐倾心,必然是既有身分地位,又是智勇双全,吕不韦和缪毒可以不论,因若是他们,大小姐就不须左瞒右骗。既是这样,此人是谁,可呼之欲出。” 凤菲露出震骇的神色,转瞬又回复平静,垂首道:“不要胡猜了,凤菲依从了你便作算吧!” 项少龙晒道:“是害怕了吗?否则何用说这种违心之言。” 凤菲气道:“人家这是真心话,不信就给我滚。” 项少龙霍地站起,再唬吓道:“我知道他是谁了。” 凤菲平静地道:“我很累,不管你知不知道,我都只想静静的休息一会。” 项少龙朝楼梯走去,忽然剧震转身,回头狠狠盯紧她道:“他是韩竭吧?” 凤菲猛地一抖,脸上再无半点血色。
第二十三卷 第四章 恶煞临门 凤菲虽不肯承认,但项少龙几可肯定她的情郎必是韩竭无异。 可以想像凤菲在咸阳认识韩竭,两人热恋起来,但却明白若让吕不韦或缪毒知道的话,必会从中阻挠。最糟是吕不韦和缪毒暗中勾结,那就算缪毒点头也没有用处。 所以两人相约来齐,进行例如私奔等诸如此类的大计。因为韩竭乃曹秋道的得意弟子,放大条道理可陪吕不韦前来临淄。 在这种情况下,项少龙这执事的作用就大了。因为凤菲需有人为她安排和掩饰。以使她能安然离齐。 既然凤菲的情人是韩竭,那当日凤菲要杀他就该是缪毒和吕不韦联合策划的阴谋。凤菲临时改变主意,皆因生出要与韩竭远走高飞之意,故犯不着冒这个杀身之险。 再往深处推想,凤菲说不定是奉田单之命。再由吕不韦安排她以毒指环来加害自己,只要是慢性毒药,多日后他项少龙才毒发身亡,又或毒盲眼睛诸如此类。阴谋得逞之后,那时凤菲早安然离开了。 项少龙虽仍未清楚其中细节,但有信心把握了大概的情况。 尚未步出前厅。碰上来找他的肖月潭,两人避到幽静的东厢去。 项少龙道:“有没有办法给我弄一分稷下学宫的地形图?” 肖月潭吓了一跳道:“你要来作什么?曹秋道可不是好惹的。” 项少龙道:“我只是去把自己的东西偷回来,齐王将我的百战刀赐了给曹秋道。挂在稷下学宫的主堂里。” 肖月潭道:“我正想来告诉你这件事,谁说给你知的?” 项少能把今早韩闯来找他的事说出来。肖月潭眉头大皱,沉吟良久。 道:“少龙勿要怪我多言,韩闯这人我知之甚深。既好色又贪心,自私自利,为求目的,做事从不讲原则。就算你对他曾有大恩,亦毫无分别。” 想起今早韩闯诚恳的样子。项少龙很难接受肖月潭这看法,但肖月潭又是一番好意,一时使他说不出话来。 肖月潭语重心长的道:“少龙万勿松懈下来,你现在只是由一极险恶形势,转到了另一种险恶形势里。若我是你,就绝不相信三晋的任何人,反是李园较为可靠,说到底楚人都没有三晋人那么感觉到嬴政的威胁。”项少龙苦笑道:“现在我孤身一人,韩闯或龙阳君要对付我还不容易。” 肖月潭摇头道:“你太易信人,首先韩闯等都知此事绝不可张扬。若让齐人知道真相,说不定齐王会把你奉为上宾,还恭送你返回咸阳。” 顿了顿又道:“又或者干脆下毒手杀了你灭口,这事谁都不能确定。” 项少龙默然无话。 冉月潭续道:“现在谁敢担当杀害你的罪名。今天杀了你,明天秦国大军兵临城下,那可不是说着玩的一回事。” 项少龙道:“秘密杀了我又谁会知道呢?” 肖月潭道:“起码会有李园知道,韩闯和龙阳君岂无顾忌。” 再笑道:“要杀你是那么容易吗?谁不知项少龙剑法盖世,而且一旦让你走脱,这处又非三晋地头,哪个人有把握可再度擒杀你?若我是他们,首先要教你绝不动疑,然后把你引进无路可逃的绝境,才以卑鄙手段。教你在有力难施下中伏身亡。” 项少龙出了一身冷汗,但心中仍不大肯相信,口上敷衍道:“我会小心。” 肖月潭只是以事论事,点头道:“或者是我多虑吧!但小心点总是好的。照理龙阳君已害了你一次,很难再狠下心肠下第二次手。但人心难测,尤其牵涉到国家和族人的利害,少龙好好的想想吧!” 项少龙拍拍肖月潭的眉头,感激道:“在这里老哥你是我唯一完全信任的人,凤菲的问题现在更是复杂。” 肖月潭忙问其故,项少龙说出心中的推断后,肖月潭眉头紧锁道:“我虽不认识韩竭,但观他不远千里到咸阳追求荣华富贵,真肯为了个女人放弃一切吗?” 项少龙同意道:“据说韩竭乃韩国的贵族,在韩时早和缪毒认识。既肯和缪毒这种人相交,很难会是个好人,若他是骗凤菲而非爱凤菲,问题就更严重。” 肖月潭笑道:“这种事我们作外人的很难明白。凤菲确是那种能使男人肯牺牲一切的女人。少龙不妨一试,好过白白便宜韩竭。” 项少龙摇头道:“知道了她的情郎是韩竭,我更不会碰她。” 肖月潭拍案道:“我想到哩,凤菲必是打算潜返咸阳,作韩竭的秘密情人,而此事已得缪毒首肯,只是要瞒过吕不韦。” 项少龙叹道:“凤菲真个狡滑,当日我告诉她说张泉背后的主子是吕不韦时,她还装出震骇不已。慌惶失措的姿态表情,骗得我死心塌地,原来我竟是给他玩弄于圈套之中。” 肖月潭道:“我还探听到另一件会使你头痛的事,你要知道吗?” 项少龙苦笑道:“我早麻木了,说出来亦不会有太大的不安。” 肖月潭道:“仲孙何忌照我的话去找仲孙龙打听消息,原来这吸血鬼暗中派人通知稷下那班狂人,说你自恃剑法高明,不把齐国剑手看在眼内。唉!这人如此卑鄙。因怕开罪李园和解子元,故此要暗里施展卑鄙手段。” 项少龙耸肩道:“早有人来找过我,还吃了暗亏。若是明刃明枪,倒没什么可怕的,总不会是曹秋道亲来找我吧!” 肖月潭道:“你要小心麻承甲和闵廷章这两个人,他们最爱撩事生非,一副惟恐大下不乱的性子,但确有真实本领。” 话犹未已,家将费淳慌张来报:“执事不好,有群剑手凶神恶煞的来了,指名道姓的要见执事。” 两人愕然互望,暗忖又会这么巧的。 项少龙不想肖月潭卷入这种麻烦事里,更不欲暴露两人的亲密关系,坚持一个人去应付来闹事的人。 自于今早与韩闯的一席话推断出凤菲一直在骗他后,他对自己的“一番好意”大感心灰意冷。 对韩竭这堪与他项少龙匹敌的剑手,他虽无好感亦无恶感,但若要归类,此君应该是“好人有限”之辈。但凤菲却被他英俊的外表迷倒。为此,在他心中凤菲的地位不由急剧下降。他虽对凤菲没有野心,但总希望她托付终身的是个有品格的人。 现在他心情大改,只希望能安排好董淑贞等人的去路,便功成身退,返咸阳去与娇妻爱儿相会,再耐心等待小盘的登基和与吕缪两大集团的决斗。 肖月潭虽指出韩闯不太可靠,但他却有信心韩闯对他的交情是超越了人性卑劣的一面。 直到此刻,他仍对人性的善良有近乎天真的信念;因为他自己正是这么的一个人。 没有人比他更痛恨仇杀和斗争。但在这时代里,这一切平常得就像呼吸的空气。 左思右想间,项少龙跨过门槛,踏入前院主厅。 五名高矮不一的齐国年青剑手,一字形的排开在大厅正中处,十道目光在他甫进来的刹那,射到他身上去。 他们穿的是贵族的武士服,只看他们华丽的佩剑。便知若非公卿大臣之后,就是富商巨贾的儿于。 张泉的亲信昆山和家将冯亮、雷允儿等一脸愤然之色的站在一旁,显是被这些傲慢无礼的人激怒了。 说实在的,项少龙现在心情大坏,很想找这些送上门来的人开刀。但却知如此一来,只会把事情愈闹愈大,最终就是惹来像仲孙玄华、旦楚、麻承甲、闵廷章那种高手的挑战。 眼前这五人绝没有这类级数的高手,这从气势神态便可断定。 但也不宜太过忍让,否则对方会得寸进尺,使自己在临淄没有立足之处。 如何在中间着墨,是最考功夫之处。 其中最高壮的青年冷喝道:“来人可是自夸剑无双的狗奴才沈良。” 项少龙冷哼一声,直迫过去。 五人吓了一跳。手都按到剑把去。 项少龙在五人身前半丈许处止步立定。虎目一扫,霎时间把五人的反应全收入脑内,微笑道:“这位公子高姓大名,为何一言便犯下两个错误。” 那高壮青年显是五人的头领,双目一瞪,声色俱厉道:“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快剑”年常就是本公子,我犯的是什么错?” 只听他的语气,便知他给自己的气势压着,心中好笑淡淡道:“首先我从没有认为自己的剑术有什么了得,其次我更不是狗奴才。” 另一矮壮青年嘲笑道:“歌妓的下人,不是狗奴才是什么东西?” 其他四人一起哄笑,更有人道:“叫你的主子来求情,我们就放过你吧!” 昆山三人和随项少龙进来的费淳都露出受辱的悲愤神情,但又如这些人是惹不得的,无奈之极。 项少龙从容自若,装作恍然的“啊!”一声道:“原来替人办事的就是狗奴才,那齐国内除大王外,不都是狗奴才吗?” 这五人都是有勇无谋之辈,登时语塞,说不出辩驳的话。 项少龙语气转趋温和,施礼道:“敢问五位公子,何人曾听沈某人白诩剑法无双,可否把他找出来对质,若真有此事,沈某就叩头认错。” 五人你眼望我眼,无言以对。 昆山乘机道:“小人早说必是有人中伤沈执事哩!” 年常有点老羞成怒的道:“横竖我们来了。总不能教我们白走一趟,沈执事露一手吧!” 项少龙笑道:“这个容易,沈某的剑法虽不堪入五位大家之眼,但却有手小玩意,看刀!” 猛喝声中,左右手同时扬起,两把早藏在袖口内的匕首滑到手里,随手掷出,左右横飞开去,准确无误的分插在东西两边的窗框处,高低位置分不差。 包括昆山苦在内,众人无不骇然色变。 最难得是左右开弓,都是那么快和准。 项少龙知已慑着这几个初生之犊,躬身施礼道:“沈某尚有要事办理,不送了!”从容转身,离开厅堂。 项少龙借肖月潭马车的掩护。离开听松院,往找“最可靠”的李园。 肖月潭赞道:“少龙真懂齐人爱面子的心态,这么一来,这五个小子还那敢说出真话,只会扬言你向他们认错,弄到谁都再没兴趣来找你。” 项少龙摇头叹道:“仲孙龙既是爱面子的齐人,怎肯罢休。” 肖月潭道:“你今趟找得李园出马,仲孙龙怎都要忍这口气的。” 顿了顿低声道:“知否刚才凤菲和小屏儿在几个心腹家将护送下由后门离开了呢?” 项少龙愕然道:“你怎知道?” 肖月潭答道:“云娘见到嘛!是她告诉我的。” 项少龙皱眉道:“会否是去见韩竭?我若可跟踪她就好了。” 肖月潭道:“你在这里人地生疏,不给人发现才怪。” 此时蹄声骤响,数骑从后赶来。 项少龙探头出去,原来是金老大金成就和几名手下策马追来,叫道:“沈执事留步。” 肖月潭吩咐御手停车。 金老大来到车窗旁,道:“沈执事有没有空说几句话?” 项少龙那能说“不”,点头答应后。对肖月潭道:“老哥记得给我弄稷下宫的地图,我会自行到李园处。” 步下马车时,金老大甩蹬下马,领他到了附近一间酒馆,找了个幽静的角落。坐下道:“沈兄!你今趟很麻烦呢。” 项少龙苦笑道:“我的麻烦多不胜数,何碍再多一件。” 金老大竖起拇指赞道:“沈兄果是英雄好汉。我金老大没交错你这朋友。” 项少龙心中一热道:“金老大才真够朋友,究竟是什么事?” 金老大道:“昨晚田单为吕不韦举行洗尘宴,我和素芳都有参加,我恰好与仲孙龙的一个手下同席,闲聊中他问我是否认识你,我当然不会透露我们间的真正关系。” 项少龙笑道:“不是悬赏要取我项上的人头吧!” 金老大哑然失笑道:“沈兄真看得开,但尚未严重至这个地步,你听过“稷下剑会”这件事吗?” 项少龙摇头表示未听过。 金老大道!“每月初一,稷下学宫都举行骑射大会,让后起者得有显露身手的机会,今天是二十七,三天后就是下月的剑会,照例他们会邀请一些宾客参加。嘿!那只是客气的说法,不好听点就是找人来比试。” 项少龙道!“若他们要我参加?我大可托病推辞,总不能硬将我押去吧!” 金老大叹道!“这些邀请信都是通过齐王发出来的,沈兄够胆不给齐王面子吗?听说仲孙龙的儿子仲孙玄华对沈兄震怒非常,决定亲身下场教训你。他虽不敢杀人,用的亦只是木剑,但凭他的剑力,要打断沈兄的一条腿绝非难事。” 项少龙立时眉头大皴,他怕的不是打遍临淄无敌手的仲孙玄华,而是怕到时田单、吕不韦等亦为座上客,自己不暴露身分就是奇迹。 金老大低声道!“沈兄不若乘夜离开临淄。凤小姐必不会怪你。” 项少龙大为意动,这确是最妙的办法,但董淑贞她们怎办呢?如此一走了之,日后会成一条梗心之刺,休想心中安乐。 金老大再怂恿道:“仲孙龙势力在此如日中天,连有身分地位的公卿大臣都怕他,沈兄怎都斗他不过的。”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道!“多谢老大的提点,这事我或有应付之法。” 言罢拍了拍金老大眉头,往找李园去了。
第二十三卷 第五章 同游牛山 项少龙来到李园客居的听竹别院,与听松别院只隔了两个街口。由此可见凤菲的地位竟可比得上贵为相国的李园。 他在门官处报上沈良之名,那人肃然起敬道:“原来是沈大爷,相爷早有吩咐,不过相爷刚出门,沈爷有没有口讯留下呢?” 项少龙很想说着他来找我吧,但想想这似非自己目下的身分该说的话,遂道:“烦先生你告知相国我来过便成。” 此时中门大开,一辆华丽马车在前后十多名骑士簇拥下驰出大门,但因车窗被垂帘阻隔,看不到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马车远去后,项少龙压下询问门官的冲动,踏上归途。 这日天朗气清,寒冷得来却很舒服,项少龙虽在人车争道的热闹大街信步而行,心底却感到孤单寂寞。 在逃亡途中,他所有精神时间都用在如何躲避敌人的思量上,反是到了临恼,遇上这么多新知旧友,他竟会有寂寞的感觉。 他溜目四顾,看着齐都的盛景,深切体会到“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意境滋味。 除了肖月潭外,他再无人可以信任。 最痛苦是他根本无可用之兵,否则只要派人密切监视韩闯,便可知他会否出卖自己。例如假设他不断去见郭开,便可知道他对自己是不忠实了。 三晋关系一向密切,郭开的老板娘更是韩闯的族姊韩晶,若要对付项少龙,两人必会联合在一起。在那种情况下,龙阳君怎敢反对。 他们唯一的阻碍可能是李园,但他肯否冒开罪三晋来维护自己,恐怕仍是末知之数。 想得头都大了时,心中忽生警兆,只见一骑迎面而至,马上骑士俯下来道:“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项少龙愕然望向对方,肯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戒心大起道:“有什么事呢?” 那人非常客气,微笑道:“蔽主人是清秀夫人,小人奉她之命,前来请先生往会,因夫人没有把先生的高姓大名告诉小人,才会冒昧相询。” 项少龙恍然刚才离开听竹别院的正是清秀夫人的座驾,暗忖若非李园曾告诉她自己来了临缁的事,就是自己的装扮糟透了。 于是报上沈良之名,随这骑士往见这曾受过婚姻创伤的美女。 项少龙登上清秀夫人恭候道旁的马车,这个把自己美丽的玉容藏在重纱之内的美女以她一贯冰冷的声音道:“上将军你好!请坐到清秀身旁来。” 项少龙见不着她的真面目,心中颇为失望,更知坐到她身旁的邀请,非是意欲要亲近一点,只是为要说密话,忙收摄心神,坐了下来。 一股女儿家的芳香沁入心脾时,马车开出,在繁荣的古都大道上缓缓前进。 忽然间,他再不感到寂寞,当因马车摇晃使两人的肩头碰在一起时,不由想起了当年在大粱时,与纪嫣然共乘一舆的动人情景。 清秀夫人淡淡道:“上将军的装扮很奥妙,若非清秀从李相爷处得知上将军来了临淄,恐怕认不出来。” 项少龙心下稍安,苦笑道:“希望李相爷不会逢人便说我来了齐国才好。” 清秀夫人不悦道:“李相爷怎会是如此不知轻重的人,只因清秀乃琴太傅的至交好友,所以才不瞒人家吧!” 项少龙冲口而出道:“我尚以为夫人与李相爷的关系不太好哩!” 清秀夫人隔帘望往窗外,默然片晌,柔声道:“又下雪了,只不知牛山现在是何情景,上将军有兴趣陪清秀到那处一游吗?” 项少龙想不到她竟突起游兴,还邀自己相陪,讶道:“牛山?”心中涌起受宠若惊的滋味。 天色暗沉下来,朵朵雪花,瓢柔无力的降下人间。 清秀夫人若有所思的凝望窗外,轻轻道:“牛山春雨乃临淄八景之首,不过近年斧斤砍伐过度,致有牛山濯濯之叹,幸好经过一番植树造林,据说又回复了佳木葱郁,绿茵遍地的美景,现在隆冬当然看不到这情况哩!” 项少龙这才知道“牛山濯濯”的出处,点头道:“夫人既有此雅兴,项某敢不奉陪。” 当清秀夫人发出开赴牛山的指示后,以充满缅怀的语气道:“清秀少时曾随先父到过牛山,时值阳春三月,淄水湍湍,泉水从山隙间流泻而出,潺流跌岩,水气蒸腾,如雨似雾,望之宛若霏霏烟雨,到今天仍印象深刻。” 项少龙听她言谈高雅,婉转动人,不由一阵迷醉。暗忖她的脸纱便等若牛山的烟雨,使她深具朦胧的迷人之美。 清秀夫人续道:“清秀很怕重游一些曾留下美好印像的购地美景,因为深怕与心中所记忆的不符。” 项少龙讶道:“那今趟为何又要重游旧地呢?” 清秀夫人缓缓摇头道:“我自己都不明白,或者是因有名震天下的项少龙相陪吧!” 项少龙道:“原来项某在夫人心中竟亦有点份量。” 清秀夫人朝他望来,低声道:“刚才妾身见上将军只影形单的站在府门处,比对起上将军在威阳时的前呼后拥,竟生出沧海桑田,事过境迁的感触。最后忍不住停下车来与上将军一见,上将军会因此笑人家吗?” 项少龙愕然道:“原来夫人竟对项某生出同情之意。” 清秀夫人摇头道,“非是同情,而是怜惜,上将军可知自己的处境非常危险?” 马车此时穿过城门,朝南驰去。 项少龙苦笑道:“夫人此话必有依据,少龙洗耳恭听。” 清秀夫人淡淡道:“上将军的洒脱和不在乎己身安危的态度,乃清秀生平罕遇,就算不看在琴大姐脸上,清秀也要助你。” 项少龙压低声音问道,“你这些侍卫靠得住吗?” 清秀夫人道:“上将军放心吧!他们都是随了妾身十多年的家将,况且他们根本不会想到你是项少龙哩!”顿了顿后,凑近少许,在他耳齐吐气如兰,脸纱一颤一颤的道:“昨天李相爷入宫找我的妹子宁夫人,神情困苦,在妾身私下追问,才说出你的事来。” 项少龙一震道:“那就糟了,他还有什么话说?” 清秀夫人道:“他那会真的向妾身倾吐,但妾身可肯定他确把上将军视为肝胆之交。问题是他身为楚相,很多时都得把个人得失爱恶抛在一旁,处处以国事大局为重,否则也不须苦恼了。” 似乎有点不堪与他距离太近般,别过俏脸遥望窗外,叹了一口气。 项少龙陪她叹了一口气,一时找不到说话,暗想李园初见他时真情流露的情况过后,自会开始考虑到实际的问题。又或因韩闯的压力而烦恼起来。 除了肖月潭外,自己还可信谁呢?清秀夫人一字一字地缓缓道:“若非是这等天气,妾身会以趁现在到了城外,劝上将军不如一走了之,干干净净。” 项少龙想起到大梁时那场大病,兼之人生路不熟,犹有余悸的叹道:“我尚有些责任未完成,不过纵有人要对付我,我亦不会束手就擒。唉!在夫人警告少龙之前,我已想到有这种情况出现的。” 清秀夫人点头道:“事实早证明项少龙是应付危险的能者,况且真正的情况如何,根本没有人知道,或者妾身只是白担心吧!”忽又欣然指着窗外远方一处山麓道:“看!那就是辅助桓公称霸的名相管仲埋骨之处了。” 项少龙自然挨贴过去,循她目光往外望去,只见山野银霜遍地,树梢披挂雪花,素净纯美得使人屏息。这雪白的世界更似和天空连接起来,再无分彼我。 不远处屹立了一座大山,淄河、女水两河缠绕东西,岸旁数百年树龄的松树、桦树直指空际,景致美不胜收。 大山南连另一列层岩蛊蟑的山峦,景色使人叹为观止。 清秀夫人垂下头来,轻轻道:“上将军,你……” 项少龙这才发觉自己胸口贴紧她一边肩背,尴尬地挪开了一点,观左右而言他道:“没有舟楫渡河,恐怕不能登山远眺!” 清秀夫人淡淡道:“我们要回去了!若妾身想找上将军,该怎办呢?” 项少龙见她语气变得冷淡,激起了傲气,低声道:“夫人最好不要牵涉在这件事内,生死有命,若老天爷不眷顾我项少龙,我又有什么法子,人算那及天算。” 清秀夫人轻颤道:“人算不及天算,上将军真看得开,妾身不再多事了。” 回到听松别院,项少龙心中仍填满清秀夫人的倩影,挥之不去。 他不明白为何她会对自己这么有影响,或者是因为她那种对世情冷漠不关心的态度,又或因她的酷傲矜持而使自己动心吧。 幸好这时的他充满危机感,趁着有空闲,仔细研究了听松院的形势,以备有事发生时可迅速逃命,又把钩索等东西取出来,紧在腰间,才感到慌虚的心落实了点。 处理了一些团中的日常事务后,又探问了卧榻养伤的张泉,便返回房间小息,快睡着时,董淑贞来了。 项少龙拥被坐起身来,董淑贞坐到榻沿,吃了一惊道:“沈执事不是冷病了吧!” 项少龙笑道:“老虎我都可打死两头,怎会有事呢?二小姐枉顾可是有何指教。” 董淑贞惊魂甫定的拍拍酥胸道:“吓死人哩!”又横他一眼道:“定要有什么事才可来找你吗?来!让我为你推拿,包保你睡得好。” 项少龙翻转身伏在榻上,欣然道:“让我试试二小姐的高明手法。” 董淑贞脱下外衣,踢掉锦鞋,坐到他背上,伸手为他揉捏肩肌,低声道:“可找到是谁把曲谱偷龙转凤了。” 项少龙想也不想的道:“是小宁。”小宁就是祝秀真的贴身侍婢。 董淑贞大乐道:“沈执事今回错了,偷的人是张泉自己,小宁曾见过他在附近鬼鬼祟祟的,入房后又见有些东西摆乱了,当时不以为意,给秀真问起才说出来。” 项少龙摇头道:“我才不信,那只是小宁诿过于人吧,噢!这处捏得真舒服,我要睡了!” 董淑贞急道:“不要睡,你答应过人家的事有什么下文呢?” 项少龙知她问的是凤菲肯否让她有独担一曲的事,心中叫苦,坦白道:“尚未有机会和她说,明天告诉你好吗?” 董淑贞伏了下来,把他搂个结实,咬他耳朵道:“听说韩闯和你是老朋友,你会否帮他来害人家呢?” 项少龙对韩闯再没有先前的把握,苦笑道:“和他只是有点交情吧!那谈得上是老朋友,二小姐放心好了,只要我有一口气在,都会为二小姐尽力。” 董淑贞一颤道:“沈良你为何语调悲观,以前胸有成竹的定力到哪里去了?” 项少龙一个大翻身,把她压在体下,贪婪地吻她的香唇,直至她咿唔娇喘时,才放开她道:“世事每每出人意表,谁能真的胸有成竹,只能尽力而为,所以我才需要你们的真心信任。” 董淑贞媚眼如丝的瞧着他,秀目射出灼热的神色,哑声道:“原来你并不只是欢喜男人的。” 项少龙苦笑道:“谁说我欢喜男人呢?”心中同时涌起欲火。 自知道有可能被韩闯等出卖后,他的情绪陷进难以自拔的低潮里,很想找寻一些刺激,好转移自己的精神心事,而董淑贞正是送上门来的刺激。 或者只有她动人的肉体,才可使他忘掉了所有不如意的事。 董淑贞探手勾着他的脖子软声道:“空口白话有什么用?用行动来证明你是喜欢女人吧。” 项少龙的意志崩溃下来,低头要再尝她唇上的胭脂时,有人在门外叫道:“沈爷,解子元大人来了,正在大厅等你。” 项少龙生出不妥当的感觉,现在离黄昏尚有个多时辰,解子元为何这么早就来?
第二十三卷 第六章 旧情难再 解子元的脸色颇难看,一副心事怔仲的样子,见到项少龙一把扯着他往大门走去,道:“小弟忽然有急事,怕不能在约好的时间来接沈兄,所以提早来了。” 项少龙道:“解兄既有急事,大可改作另一天。” 解子元摇头道:“那解子元就有祸了,我本想遣人来接你,但想想都是不妥当,横竖顺路,待沈兄到舍下后,请恕小弟失陪一会。” 两人步出大门,广场中三十多名家将,正和马车恭候他们大驾。 项少龙还是第一趟见到解子元这种阵仗驾势,愕然道,“解兄好威风。” 解子元摇头叹道:“我才不想这么张扬,是仲孙龙迫我这么做的,上车再谈。” 从卫拉开车门,两人登车坐好,马车开出院门,解子元叹了一口气道:“不要看临淄表面热闹繁荣,其实人人自危,都恐怕朝不保夕。” 项少龙低声问道:“解兄指的是否两位王子的王位之争?” 解予元讶道:“原来沈兄亦知内情。” 项少龙道:“略知一二吧,看解兄愁眉不展,是否有什么突变,令解兄烦恼?” 解子元再叹一口气,沉声道:“有些事沈兄知道了绝不会有益处。沈兄先到舍下,与内人聊聊,小弟见过仲孙龙后,才回来会沈兄。嘿!今晚怎都要出外逛逛,沈兄可懂怎样和内人说项哩!” 项少龙哑然失笑道:“我还以为解兄忘了。” 解子元苦笑道:“小弟现在比之以往任何一刻,更须到青楼解闷。” 项少龙关心善柔,自然爱屋及乌,关心起解子元来,但却知解子元绝不会随便将王室的斗争向他这外人说出来,心念电转,已明其故,试探道:“不是吕不韦在玩手段吧?” 解子元一震道:“沈兄怎会知道?” 项少龙压低声音道:“我曾在咸阳住过一段日子,与秦廷的一些重量级人物非常稔熟,深悉吕不韦这奸贼的手腕,所以才能猜中。” 解子元愕了一愕,玩味道:“重量级人物,这形容词小弟还是初次听到,细想又非常贴切,沈兄认识些什么人?” 项少龙随口说出了李斯、昌平君兄弟等人的名字,当然包括了自己在内。 解子元听得瞠目结舌,吁出一口气道:“这么说沈兄和赢政身边一群近臣都有交情?最厉害的当然是项少龙,吕不韦千方百计都扳不倒他,顺口一问沈兄,赢政究竟是否吕不韦和朱姬的儿子?” 项少龙肯定道:“当然不是!否则他们的关系怎会闹得这么僵。究竟吕不韦做了什么事,累得解兄如此烦恼?他是否对你们大王说了些什么话?” 解子元显然心肠极好,摇头道:“这种事动辄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小弟怕累了沈兄,沈兄最好仍是不要理会。” 项少龙知不宜逼他,心想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把善柔的家抄了。但一时却苦无良策,因为根本不知其中情况。 解子元岔开话题道:“看来凤菲很器重沈兄!” 项少龙想起与凤菲纠缠不清的关系,随口应了一声,心中转到齐国的王位之争上。本来与自己全无关系的事,却因善柔的缘故而变得直接有关。 田单和吕不韦都是玩阴谋手段的专家,以仲孙龙、解子元等这一系的人,虽有各国之助,但能否成为赢家,仍属未知之数。 邹衍若在就好了,由他这以预知术名震天下的大宗师指着星星月亮说上两句话,比其他任何人的雄辩滔滔对齐王更管用。 这时马车来到解府,项少龙下车后,解子元足不着地的原车走了,到仲孙龙处与自己的党人密议。 小婢领项少龙到内府见善柔,而项少龙则在心中不住自我警惕,告诉自己善柔已作人妇,绝不可再续前缘,否则怎对得住自己的良心? 善柔姑终是善柔,没有一般女子的软弱扭捏,神态如常的将下人全赶出偏厅后,劈面便道:“我嫁了人后就变成会吃人的老虎吗?一见到人后就拼命逃跑,是否这一段时光逃惯了?” 接着“噗哧”一声,横了他充满少妇风情的一眼,喘气笑道:“坏家伙到那里都是坏家伙,竟敢串通子元来骗我,若不是看在致致分上,看我不打折你的狗腿。” 项少龙见善柔“凶神恶煞”的模样,反放下心来,毫不客气坐下来,微笑道:“不抱两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来给我看看吗?小弟对任何长得像柔大的小家伙,都好得要命,他们是否刚出世便懂舞拳弄脚打人踢人?” 善柔笑得似花枝乱颤的倒在地席处,嗔道:“真想揍你一顿,唉!作了解夫人后,想找个敢还口或还手的人绝不容易,师傅现在又不肯再舞剑弄棒,他那班徒弟更是窝囊,累得人怪手痒的。” 项少龙骇然道:“难怪解兄要遭殃呢!” 善柔狼狠瞪着他道:“不要把我说得那么可怕,不若我们拿木剑对打玩儿好吗?” 项少龙心中一动道:“你师傅有四个最得意的弟子,我知道其中两人是韩竭和仲孙玄华,其他两人是谁呢?” 善柔一脸不屑道:“什么四个得意弟子?我才不知道,只知师傅最疼我善柔,仲孙玄华这龟蛋只懂缩头缩脑,每次要他动手过招,都推三推四,真想把他的卵蛋割下来。嘻!” 项少龙听得捧腹大笑,这刁蛮美女做了母亲,仍不改一贯本色,确令他欣慰。顺口问道:“田单知道你成了解夫人吗?” 善柔冷哼道:“知道又怎样,我不去找那老贼算账,他已应拜祖酬神。唉!真奇怪,杀了那假货后,我心中所有仇怨都消了,田老贼虽仍是活生生的,但我竟可将他当作了死人。” 项少龙正容道:“谈点正事好吗?你可悉韩竭?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品性如何?” 善柔膘起可爱的小嘴道:“可以和缪毒狼狈为奸的,会有什么好人。我一向对他都没有好感,不过手下尚算有两下子。” 忽又皱眉道:“你为何仍不滚回咸阳,致致要担心死了。” 项少笼苦笑道:“我是走投无路才溜到这里来,你当是来游山玩水吗?” 善柔点头道:“听说道路河道都给这十多天的连绵大雪封了,离开了火炉便做不成人似的。迟些我着子元使人把你送走吧!” 项少龙吃了一惊道:“万万不可,千万莫要让解兄知道我的身分,否则将来事情传了出去,他便要犯上欺君之罪。” 善柔傲然道:“凭他解家的地位,最多不当官算了,官有什么好当的?” 项少龙知她因父亲当官遭抄家而对此深痛恶绝,同意道:“解兄人太善良!确不大适合在官场打滚。” 善柔笑道:“他和你都不是好人,整天想到外边鬼混,你差点就成了帮凶。” 项少龙淡淡道:“愈得不到手的东西愈珍贵,你试试迫他连续出去胡混十晚,包他厌得以后都不再去。而且他到青褛去,似乎是要找作曲的灵感,非是真的胡来。” 善柔杏目圆瞪道:“是否他央求你来向我说项求情呢?” 项少龙事实上如解子元般那么惧怕善柔,举手投降道:“柔大姐该明白我是站在那一方的吧!” 善柔解冻地甜甜笑道:“当然知道啦!你来了真好,这样吧,子元到外面胡混时,你就来陪我。” 项少龙失声道:“什么?” 善柔道:“这才公平嘛!” 项少龙苦笑道:“坦白说,现在我每一天都为保全自己的小命想办法,我……” 善柔嗔道:“算了!你是宝贝吗?谁要你陪,两个都给我滚得远远的,否则莫怪我手下不留情。” 项少龙听得哑口无言。 善柔却横了他一眼,“噗哧”笑道:“只是唬你吧;人家怎舍得赶你走呢?项爷是小女子的第一个情郎,这么小小面子都不给你,你还如何能在子元面前神气起来。这样吧,今晚准你们去勾三搭四,但初更前必须回来,否则子元就要到你处去睡。”又摸摸肚子嚷道:“不等子元!要吃东西了。” 膳罢,解子元仍未回来,项少龙乘机告辞回听松院,刚跨入院门,把门的手下道:“楚国李相爷派人来找沈爷,但沈爷不在,只好走了。嘿,沈爷的人面真厉害,我们这班兄弟以后都要跟着你呢!” 项少龙暗忖自身难保,那有能力照顾诸位兄弟,敷衍两句时,这叫池子春的年青家将压低声音道:“小人有一件事定要告欣沈爷,但沈爷心中有数就好,千万不要泄漏是我说出来的。” 项少龙讶道:“什么事?” 池子春道:“今天我见谷明、房生两人鬼鬼祟祟的溜出街外,便吊着尾跟去看看,原来他们竟是去见沙立,看来不会有什么好事。最怕他们是要对付沈爷你呢。” 项少龙心想自己又非三头六臂,怎能同时应付这么多方面的事。 上上之策就是立即动手做另一对滑雪板,趁城外雪深至腰的千载一时良机,立即“滑走”,保证使东方六国追兵尽起,亦拿他不到。 这想法确是诱人之极,问题是他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更何况解子元那边的事仍未知情况,教他怎放心一走了之。 拍了拍池子春肩头,勉励了他几句,才朝内院走去。 池子春却追上来,拉他到一角道:“尚有一事说给沈爷你听,谷明回来后,去了见二小姐,接着二小姐和秀真小姐就出门去了。” 项少龙心中大怒,董淑贞和祝秀真竟如此不知好歹,仍与沙立勾结,枉自己还为她们冒生命之险而留下来。 回到内院,肖月潭在卧室所在那座院落的小偏厅等候他,欣然道:“你要的东西,老哥已给你办妥,看!” 说着由怀里掏出一卷帛图,打开给他过目,正是项少龙要求的稷下学宫简图。 项少龙喜道:“这么快就弄来了,”肖月潭道:“费了我两个时辰才绘成呢。” 指着图上靠最右边的城门道:“这是大城西边的北首门,又叫稷门,学宫就在稷门之下,系水之侧,交通便利,且依水傍城,景色宜人,故学宫乃临淄八景之一,是游人必到之地。” 项少龙细观帛图,叹道:“稷下学宫就像个城外的小城,城墙街道应有尽有,若胡乱闯进去找一把刀,等若大海捞针。” 肖月潭指着最宏伟一组建筑道:“这是稷下学堂,乃学宫的圣殿,所有仪典均在这里举行,你的百战刀就挂在大堂的南壁上。” 项少龙猛下决心道:“我今晚就去把刀拿回来。” 肖月潭愕然道:“该尚未是时机吧,少龙何不待离开齐国前才去偷刀?”项少龙断然道:“我今晚偷刀后,明早就离开临淄,免得韩闯等人为我费尽心思,左想右想。” 肖月潭骇然道:“大雪将临淄的对外交通完全瘫痪了,你怎么走?” 项少龙信心十足的道:“我有在大雪里逃走的方法,否则也来不到这里,老哥放心好了。” 肖月潭皱眉道:“能立即离开实上上之策,但你不是说过要帮助凤菲、董淑贞她们吗?” 项少龙冷哼道:“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天真想法,事实上我只是她们的一只棋子,现在我心灰意冷,只好只为自己打算。” 这番话确是有感而发。目下他唯一不放心就是善柔,不过齐国的内部斗争,岂是他所能管得到,留下来亦于事无补。 下了明天即离的决定后,他整个人变得无比轻松。吹绉一地春水,干卿何事。 既然凤菲、董淑贞等都当自己是大傻瓜,他那还有兴趣去多管闲事。 肖月潭道:“我现在去为你预备衣物干粮,明早来掩护你出城。” 忽又想起一事似的皱眉道:“今晚你怎样去偷刀?除非有特别的通行证,否则这么夜了,谁会给你开城门?” 项少龙一拍额头道:“我忘记城门关闭呢。”不由大感苦恼,想起积雪的城墙根本是无法攀爬的,但心念电转,暗忖连额菲尔士峰都被人征服,区区城墙,算是什么?心中一动道:“老兄有没有办法给我弄十来把铁凿子?” 肖月潭有些明白,欣然道:“明天我到邻街那间铁铺给你买吧!是否还需要一个锤子呢?” 项少龙笑道:“横竖都是偷东西,我索性今晚一并去偷锤偷凿,省得事后给人查出来。” 肖月潭同意道:“若是要走,实是宜早不宜迟。”伸手拉起他的手道:“吕不韦塌台后,或者我会随你到塞外去,对中原我已厌倦得要命。” 肖月潭离开后,项少龙把血浪取出来,又检查了身上的攀爬装备,一切妥当后,仍不放心,在两边小腿各放了一把匕首,休息半晌,穿衣往后院门走去。 大雪仍是无休止地降下来,院内各人都避进屋内去。 院门在望时,项少龙心生警觉,忙躲到一棵大树后。 院门张开,三道人影溜进来。 项少龙借远处灯火的掩映,认出其中两人是凤菲和小屏儿,另一人则是个身形高挺的男子,但却看不到样子。 凤菲依依不舍的和那人说了几句话后,那人沉声道:“千万不要心软,这个沈良只是贪你的财色。” 项少龙心中一震,认出是韩竭的声音。 知道是一回事,确定又是另一回事。忽然间,他有点恨起凤菲来,以她的智慧,竟看不穿韩竭英俊的外表下有的只是豺狼之心。 凤菲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 到韩竭走后,两主婢才返楼去了。 项少龙心中一动,追了出去,在暗黑的巷道里,韩竭送凤菲回来的马车刚正开出。 由于巷窄路猾,马车行速极缓。 项少龙闪了过去,攀着后辕,无声无息的到了车顶上,伏了下来。 他并不知道这么做有任何作用,纯是碰碰运气,若马车定的非是他要去的方向,他可随时下车。 在这样的天气里,偷鸡摸狗的勾当,是最方便不过。
第二十三卷 第七章 稷下剑圣 马车转人大街,速度增加。 项少龙浏目四顾,辨认道路,心想这该不是往吕不韦所寄居相国府的方向,韩竭究竟想到什么地方去? 他本意只是利用韩竭的马车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去,以避过任何可能正在监视着听松院的人,但此刻好奇心大起,索性坐便宜车去看个究竟。 长夜漫漫,时间足够他进行既定的大计。 他拉上斗篷,心情舒畅轻松。 自今早得肖月潭提醒后,被好朋友出卖的恐惧形成了一股莫名的压力,使他困苦颓唐。但猛下决心离开后,这股恐惧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唯一担心的就只是善柔。假若解子元在这场斗争中败阵,以田单的心狠手辣,善柔便要面对另一场抄家灭族的大祸。但对此他却是有心无力,徒呼奈何。 马车左转右折,最后竟驶入解府所在的大街去。 项少龙心中大讶,韩竭到这里要见谁? 马车在仲孙龙府第的正门前停下来,接着侧门打开,一个高挺的人闪了出来,迅速登车。 马车又缓行往前。 项少龙更是奇怪。要知韩竭是随吕不韦来临淄,该算是田单一方的人,与仲孙龙乃死对头。为何韩竭竟会来此见仲孙龙府的人,还神秘兮兮,一副怕给人看见的情状。 想到这里,那还犹豫,移到车顶边沿,探身下去,把耳朵贴在厢壁处全神窃听。 一把低沉有力的声音在厢内道:“师兄你好,想煞玄华了。” 原来竟是有临淄第一剑美誉的仲孙玄华,仲孙龙的得力儿子。 韩竭的声音响起道:“你比以前更神气,剑术必大有进步。” 仲孙玄华谦虚几句后道:“师兄勿要笑我,咸阳的情况如何?听说师兄非常风光哩!” 韩竭笑道:“毒用人之际,对我自是客气。不过此人心胸狭窄,不能容物,难成大器。反是吕不韦确是雄材大略,如非遇上个项少龙,秦国早是他囊中之物。” 仲孙玄华冷哼道:“项少龙的剑法真是传言中那么厉害吗?” 韩竭叹道:“此人真有鬼神莫测之机,教人完全没法摸清他的底子,你该看过他的百战刀吧!谁能设计出这样利于砍劈的兵器来?” 仲孙玄华同意道:“师尊收到大王送来那把刀后,把玩良久,都没说半句话,我看他是心动了。近十年来少有看到他这种神情。” 韩竭道:“先说正事,你们要小心田健与田单达成协议。” 车顶的项少龙心中剧震,终于明白解子元为何会像世界末日的样子。果然仲孙玄华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已知此事,想不到田单竟有此一着,师兄有什么应付的良策呢?” 韩竭道:“这事全是吕不韦从中弄鬼,穿针引线,把田单和田健拉在一起。唉!田单始终是当权大臣,若他肯牺牲田生,田健便可稳坐王位,非若以前的胜败难测,你们现在的处境确非常不利。” 仲孙玄华愤然道:“我们父子为田健做了这么多工夫,他怎能忽然投向我们的大对头?” 韩竭叹道:“朝廷的斗争就是这样。对田健来说,谁能助他登上王位,谁就是功臣,况且……唉!我都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吕不韦向田健保证,只要田单在位,秦国就不会攻齐,还会牵制叁晋,让他可全力对付燕人,你说这条件多么诱人。” 仲孙玄华冷哼道:“只有傻子才会相信这种话。说到底,这只是秦人远交近攻的政策。” 偷听的项少龙糊涂起来,弄不清楚韩竭究竟是那一边的人。 韩竭忽地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听不清楚的项少龙心中大恨时,仲孙玄华失声道:“这怎么成,家父和田单势成水火,怎有讲和的可能。而且以田单的为人,迟早会拿我们来做箭靶的。” 韩竭道:“这只是将计就计,田健最信任的是解子元,若你们能向田健提出同样的条件,保证田健仍会向着你们。” 听到这里,项少龙没有兴趣听下去,小心翼翼翻下车厢,没入黑暗的街巷去。 项少龙找了西城墙一处隐蔽的角落,撕下一角衣衫包扎好锤头,把一根根銎子不断往上钉到积雪的城墙去,再学攀山者般踏着铁銎登上墙头。 巡城兵因避风雪,都躲到墙堡内去。项少龙借勾索轻易地翻到城外,踏雪朝稷下学宫走去。 大雪纷飞和黯淡的灯火下,仍可看出高墙采院的稷下学宫位于西门外一座小山丘之上,房舍连绵,气势磅薄。 项少龙这时已不太担心解子元在这场齐国王位之争中的命运。既然田健最信任解子元,即管田健投向转轨的田单,当亦继续重用解子元。牺牲的只是仲孙龙和大王子田生。 拿了百战宝刀便立即有那么远逃那么远的想法,实令他无比兴奋。有滑雪板之助,顶多叁十来天便可回到咸阳温暖的家里。世上还有比这更惬意的事吗? 他由稷下学宫左方的雪林潜至东墙下,施展出特种部队擅长的本领,翻入了只有临淄城墙叁分一高度的学宫外墙内去。 认定了其中的主建群后,项少龙打醒十二个精砷朝目标潜去。 接连各院的小路廊道在风灯映照下冷清清的,不闻喧哗,只远处间中传来弄箫弹琴的清音,一片祥和。 此时快到初更,大多数人早登榻酣睡,提供了项少龙很大的方便。 到了主堂的花园处,才见叁个文士装束的人走过。项少龙忙藏在一棵树丛后,岂知那叁人忽然停下来赏雪,累得项少龙进退不得,还要被迫听他们的对答。 其中一人忽地讨论起“天”的问题,道:“治国首须知天,若不知天道的运行变化和其固有的规律,管治国家就像隔靴搔痒,申公以为然否?” 那叫申公的道:“劳大夫是否因见大雪不止,望天生畏,故有此感触?” 另一人笑道:“申公确是劳大夫的知己,不过我却认为他近日因钻研荀况的‘制天命而用之’的思想,才有此语。” 暗里的项少龙深切体会到稷下学士爱好空言的风气,只希望他们赶快离开。 劳大夫认真地道:“仇大人今趟错了,我对荀况的‘制天命而用之’,实不敢苟同。荀况的‘不治而议论’,只管言不管行,根本是脱离现实的高谈阔论。管仲的‘人君天地’就完全是两回事,是由实践的迫切需要方面来认识天人的关系。” 申公呵呵大笑道:“劳大夫惹出我的谈兴来哩!来吧!我们回舍再煮酒夜话。” 叁人远去后,项少龙叫了声谢天谢地,闪了出来,蛇行鼠伏的绕过主堂外结了冰的大水池,来到主堂西面的一扇窗下,挑开窗扇,推开一隙,朝内瞧去,只见叁开间的屋宇宽敞轩昂,是个可容百人的大空间,南壁的一端有个祭坛似的平台,上方挂有方大匾,雕镂着‘稷下学堂’四字。 最令项少龙印象深刻是堂内上端的雕花梁架、漆红大柱,使学堂看来更是庄严肃穆,使人望之生畏。 此时大堂门窗紧闭,惟只平台上有两盏油灯,由明至暗的把大堂沐浴在暗红的色光里。 虎目巡逡了几遍,才发觉百战刀高悬在东壁正中处,但若跳将起来,该可刚好碰到刀把的尾端。 项少龙心中大喜,跨过窗台,翻了进堂内,急步往百战刀走去。 大堂内似是静悄无人,但项少龙心内却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非常不舒服。 项少龙手握血浪剑柄,停下步来。 “咿哑”一声,分隔前间和大堂的门无风自动的张开来。 项少龙心叫不好,正要立即退走,但已迟了一步。 随着一阵冷森森的笑声,一个白衣人昂然步进厅来,他的脚每踏上地面,都发出一下响音,形成了一种似若催命符的节奏。最奇怪是他走得似乎不是很快,但项少龙却感到对方必能在自己由窗门退出前,截住自己。 更使人气馁心寒的是:对方剑尚未出鞘,但已形成一股莫可抗御和非常霸道的气势,令他感到对方必胜的信心。 如此可怕的剑手,项少龙尚是初次遇上。 项少龙猛地转身,与对方正面相对。 这人来到项少龙身前丈许远处,才油然立定。乌黑的头发散披在他宽壮的肩膊处,鼻钩如鹰,双目深陷,予人一种冷酷无情的感觉。他垂在两侧的手比一般人长了少许,面肤手肤均晶莹如白雪,无论相貌体型都是项少龙生平罕见的,比管中邪还要高猛强壮和沉狠。 他的眼神漯邃难测,专注而笃定,好像从不需眨眼睛的样子。 黑发白肤,强烈的对比,使他似是地狱里的战神,忽然破土来到人间。 项少龙倒抽一口凉气道:“曹秋道?”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点头道:“正是本人,想不到曹某今午才收到风,这晚便有人来偷刀,给我报上名来,看谁竟敢到我曹秋道的地方来撒野?” 项少龙的心直沉下去。 知道他来偷东西的,只有韩闯和肖月潭两人,后者当然不会出卖他,剩下来的就是韩闯,这被自己救过多次的人,竟以的种借刀杀人的卑鄙手段来害自己,实教他伤心欲绝。 站在叁晋的立场,项少龙最好是给齐人杀了,那时秦齐交恶,对叁晋实是有利无害。 项少龙这时打消了取刀离去的念头,但求脱身,连忙排除杂念,收摄心神,“锵”的一声拔出血浪,低喝道:“请圣主赐教!” 他知此事绝难善了,只好速战速决,觑准时机逃之夭夭,否则若惹得其他人赶来,他更插翼难飞。 曹秋道淡淡道:“好胆色,这十年来,已没有人敢在曹某人面前拔剑。阁下可放手而为,因曹某下了严令,不准任何人在晚上靠近这大堂。若有违令者,将由曹某亲手处决,而阁下正是笫一个违规者。” 项少龙见对方剑未出鞘,但已有睥睨天下,挡者披靡之态,那敢掉以轻心,微俯向前,剑朝前指,登时生出一股气势,堪堪抵着对方那种只有高手才有的无形精神压力。 曹秋道剑眉一挑,露出少许讶色,道:“出剑吧!” 项少龙恨不得有这句话,对这稳为天下第一高手的剑圣级人物,他实心怀强烈的惧意,故见对方似不屑出剑的托大,那会迟疑,施出墨氏补遗叁大杀招最厉害的攻守兼资,随着前跨的步法,手中血浪往曹秋道疾射而去。 项少龙实在想不到还有那一式比这招剑法更适合在这情况下使用,任曹秋道叁头六臂,初次遇上如此精妙的剑式,怎都要采取守势,试接几剑,才可反攻,那时他就可以进为退,逃命去也。 曹秋道“咦”了一声,身前忽地爆起了一团剑芒。 项少能从未见过这么快的剑,只见对方手一动,剑芒立即迫体而来,不但没有丝毫采取守势的意思,还完全是一派以硬碰硬的打法。 心念电转里,他知道对方除了剑快外,剑势力道更是凌厉无匹,奥妙精奇,比之以往自己遇过的高手如管中邪之辈,至少高上两筹。那即是说,自己绝非他的对手。 这想法使他气势陡地弱了一半,再不敢硬攻,改采以守为攻,一剑扫出。 “当!” 项少龙施尽浑身解数,横移叁尺,又以步法配合,才勉强劈中了曹秋道溯胸而来的一剑。只觉对方宝剑力道沉重如山,不由被震退半步。 曹秋道收剑卓立,双目神采飞扬,哈哈笑道:“竟能挡我全力一剑,确是痛快,对手难求,只要你能再挡曹某九剑,曹某就任阁下离开。” 项少龙的右手仍感麻,知对方天生神力,尤胜自己,难怪未逢敌手。 因为只要他拿剑硬砍,就没有多少人吃得消,何况他的剑法更是精妙绝伦至震人心魄的地步。 在这剑道巨人的身前,纵使双方高度所差无几,他却有矮了一截的窝囊感觉。 不要说多挡他九剑,能再挡下一剑实在相当不错。 项少龙明知若如此没有信心,今晚必要饮恨此堂,可是对方无时不在的逼人气势,却使他大有处处受克的颓丧感。他已如此,换了次一级的剑手,恐怕不必等到剑锋及体,就会心胆尽裂而亡。 曹秋道之所以能超越了所有的剑手,正因他的剑道修养,达至形神一致的境界。 曹秋道冷喝道:“第二剑!” 唰的一声,对方长剑照面削来。 项少龙正全神戒备,可是曹秋道这一剑仍使他泛起无从招梁的感觉。 这一剑说快不快,说慢不慢,速度完全操控在曹秋道手里。但偏偏项少龙却感到曹秋道这剑上贯足了力道。 以常理论,愈用力则速度愈快,反之则慢。可是曹秋道这不快不慢的一剑,偏能予人用足力道的感受。 项少龙心头难过之极,更便他吃惊是这怪异莫名的一剑,因其诡奇的速度,竟使他生出把握不定,对其来势与取点无所捉摸的彷徨。他实战无数,但还是首次感到如此的有力难施。 吃惊归吃惊,却不能不挡格。幸好他一向信心坚凝,纵使在这等劣势里,也能迅速收拾心情,回复冷静。 直觉上他感到假若后退,对方的剑招必会如洪水缺堤般往自己攻来,直至他被杀死。 别无选择下,项少龙坐马沉腰,画出半圈剑芒,取的是曹秋道的小腹。 理论上,这一剑比之曹秋道的一剑要快上一线。所以曹秋道除非加速,又或变招挡御,否则项少龙划中曹秋道腹部时,曹秋道的剑离他脸门该至少仍在半尺之外。 曹秋道冷然自若,哼了一声,沉腕下挫,准确无误的劈在项少龙划来的血浪剑尖处,就像项少龙配合好时间送上去给他砍劈似的。 项少龙暗叫不好,“叮”的一声,血浪锋尖处少了寸许长的一截,而他则虎口欲裂,无奈下往后退去。 曹秋道哈哈一笑,剑势转盛,喝道:“第叁剑!”当胸一剑朝项少龙胸口搠至。 项少龙此时深切领会到这名闻天下的剑术大宗师,其剑法实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看似简单的招数,无不暗含玄机,教人防不胜防。 就像这似是平平无奇的一招,但却令人感到他把身体所有力量,整个人的感情和精神,全技到这一剑去,使这本是简单的一剑,拥有莫可抗衡的威慑力。 以往项少龙无论遇上什么精湛招数,都能得心应手的疾施反击,反是现在对上曹秋道大巧若拙的招式,却是缚手缚脚,无法迎架。 问题是项少龙此刻正在后退的中途间,而曹秋道的剑以雷霆万钧之势攻来,使他进退失据,由此可见曹秋道对时间拿捏的准确。 自动手之始,项少龙处处受制,这样下去,不横地上才怪。 项少龙猛一咬牙,旋身运剑,底下同时飞出一脚,朝曹秋道跨前的右足小腿闪电踢去。 曹秋道低喝道:“好胆!” 项少龙一剑劈正曹秋道刃上,却不闻兵器交击的清音,原来曹秋道在敌剑碰上己刃时,施出精奥无伦的手法,持刃绞卸,竟硬把项少龙带得朝前踉冲出半步,下面的一脚踢势立时烟消瓦解。 项少龙心知要糟时,剑风劲啸之声倏然响起,森森芒气,从四方八面涌来,使他生出陷身涛骇浪里的感觉。 际此生死关头,项少龙把一直盘算心中的逃走之念抛开,对曹秋道的凶猛剑势视若无睹般,全力一剑当头朝曹秋道劈去。 在这种形势下,他只能以最快的速度,选最短的路线,迫对方不得不硬架这一招,否则即管厉害如曹秋道,亦只会落个两败俱伤。 但他仍是低估了曹秋道。 蓦地左胸胁处一寒,曹秋道的剑先一步刺中他后,才往上挑起,化解了他的杀着。 项少龙虽感到鲜血泉涌而出,对方剑尖入肉的深度只是寸许,但若如此失血下去,不用多久,他就要失去作战能力。由于对方剑快,到这刻他仍未感到痛楚。 曹秋道大笑道:“第四剑!” 项少龙心生一计,诈作不支,手中血浪颓然甩手堕地,同时往后跄踉退去。 曹秋道大感愕然时,项少龙退至百战宝刀下,急跳而起拿着刀鞘的尾端,把心爱的宝刀取下来。 曹秋道怒喝道:“找死!”手中剑幻起重重剑芒,随着冲前的步伐,往项少龙攻去。 项少能把久违的宝刀从鞘内拔出,左手持鞘,右手持刀,信心倍增。 “当!” 出乎曹秋道意料之外,项少龙以刀鞘子硬挡了曹秋道一剑,接着健腕一挥,唰唰唰一连叁刀连续劈出,有若电打雷击,威势十足,凌厉至极。 曹秋道吃亏在从未应付过这种利于砍劈的刀法,更要命是对方先以刀鞘架着他的剑,才疾施反击。 不过他并没有丝毫慌张失措,首次改攻为守,半步不让的应付项少龙水银泻地般攻来的刀浪。 刀剑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项少龙感到对方便像一个永不会被敌人攻陷的坚城,无论自己的刀由任何角度攻去,对方都有办法化解。这感觉对他的心志形成一股沉重压力。但自己能使他只可固守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已足可自豪。 项少龙一声长笑,再劈出凌厉无匹的一刀后,才往后退去,叫道:“第几剑了?” 曹秋道愕然止步,这才记起早过了十剑之约。 项少龙顺手捡起血浪,穿窗逃逸。
第二十三卷 第八章 生死边缘 走了十来步,项少龙双腿一软,倒在雪园里,中剑处全是斑斑血渍,渗透衣服,这时始感到剧痛攻心。 他勉力爬起来,脑际一阵晕眩,自知刚才耗力过巨,又因失血的关系,再没有能力离开这里。 假若留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明天不变了僵直的冰条才怪。 远方隐有人声传来,看来是两人的打斗声,惊动了宫内的人,只因曹秋道的严令,故没人敢过来探查吧! 项少龙取出匕首,挑破衣衫,取出肖月潭为他旅途预备的治伤药敷上伤口,包扎妥当,振起精神,爬了起来。 先前的人声已然敛去,一片沉静。 项少龙把血浪弃在一处草丛内,把百战刀绑好背上,忍着锥心的痛楚,一步高一步低的往外围摸去。 经过了数重房舍,项少龙再支持不住,停下来休息。心想这时若有一辆马车就好了,无论载自己到哪里去,他都不会拒绝。以他目前的状态,滑雪回咸阳只是痴人作梦。 想到这里,忙往前院的广场潜去。 照一般习惯,马儿被牵走后,车厢都留在广场处,他只要钻进其中一个空车厢,捱到天明,说不定可另有办法离开。 片刻后他来到通往前广场的车道上,四周房舍大多乌灯黑火,只其中两三个窗子隐透灯光,不知是哪个学士仍在灯下不畏严寒的努力用功。 项少龙因失血耗力的关系,体温骤降,冷得直打哆嗦,举步维艰。 就在这刻,车轮声由后传来。 项少龙心中大讶,这么夜了,谁还要乘车离宫呢?忙躲到一旁。 马车由远而近。正是韩竭的座驾,项少龙还认得那御者的装束。 项少龙叫了声谢天谢地,趁马车过时闪了出去,奋起余力攀上车顶,任由车子将他送返临淄古城。 当夜他千辛万苦才摸近听松院,倒在席上立即不醒人事,直至日上三竿,仍卧在原处,唤醒他的是肖月潭,骇然道:“你的脸色为何这么难看?” 项少龙苦笑道:“给曹秋道刺了一剑,脸色怎会好看。” 肖月潭失声道:“什么?” 项少龙把昨晚的事说出来,然后道:“现在终于证实了两件事,首先是凤菲的情郎确是韩竭,其次就是韩闯出卖了我。” 肖月潭苦恼道:“以你目前的状态,能到哪里去呢?” 项少龙道:“有三天时间我就可复原,届时立即远走高飞,什么事都不管。” 肖月潭道:“让我去告诉其他人说你病了。这三天你尽量不要离开听松院,这里总比外面安全。” 项少龙苦笑道:“希望是这样吧!” 肖月潭走后,项少龙假装睡觉,免得要应付来问病的人。 午未之交时,肖月潭回来为他换伤药。低声道:“真奇怪,稷下学宫那边没有半点消息,好像昨晚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但至少他们该传出百战刀不见了的事。” 项少龙沉吟道:“你看曹秋道会杯猜出昨晚偷刀的人是我项少龙呢?” 肖月潭拍腿道:“该是如此,只有惯用百战刀者才可把该刀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亦只有项少龙方可把曹秋道杀得一时难以反击。” 旋又皱眉道:“若曹秋道把你在此地的事告诉齐人,将使事情变得更复杂。” 项少龙道:“横竖我都要走的,有什么大不了。最精彩是没有人敢明目张胆来对付我,像韩闯便要假借他人之手夹杀我。”说到这里,不由叹了一口气。被好朋友出卖,最今人神伤心痛。 肖月潭明白他的感受,拍拍他道:“李园他们有没有遣人来探听消息?” 项少龙摇头道:“照道理李园知道我曾找他,怎都该来看看我有什么事。” 肖月潭沉吟片刻,道:“或者他是问心有愧,羞于面对你。唉!曹秋道真的那么厉害吗?” 项少龙犹有余悸道:“他的剑术确达到了突破体能限制、超凡入圣的境界,我对着他时完全一筹莫展,只有挨打的份儿。” 肖月潭道:“你知否一般所谓高手与他对阵,连站都站不稳,不用动手就要掷剑认输。” 项少龙感同身受道:“我也有那种感觉。” 肖月潭思索道:“假设打开始你用的是百战刀,胜负会是如何呢?” 项少龙苦笑道:“结局可能是连小命都不保。” 肖月潭讶道:“你这人是真正的谦虚,且不把胜负放在心上。照我看你落在下风的最大原因,是因知道被好友出卖,心神震荡下无法凝起斗志,又一心想溜,所以发挥不出平时一半的实力。假若换了环境,用的又是百战宝刀,你当是曹秋道的劲敌。” 项少龙的自信早在昨晚给曹秋道打跑,叹道:“现在我只想有那么远逃那么远,以后都不再回来。以前无论在多么凶险恶劣的情况下,我都没有想过会死,但曹秋道那把剑却似能不住撩起我对死亡的恐惧。剑道达到这种境界,确是使人惊佩。” 肖月潭叹了一口气,岔开话题道:“凤菲来过没有?” 项少龙答道:“所有人都来过,就只她不闻不问,我对她早心淡了。” 这时董淑贞知他“醒”过来,要来见他,肖月潭乘机离去。 这美女莲步姗姗的在榻沿坐下,仲手抚上他脸颊,秀眸射出深刻的感情,幽幽道:“好了点吗?唉!好好一个人,怎会忽然病倒呢?” 项少龙很想质问她为何会搭上沙立这卑鄙小人,终还是忍下这冲动,有神没气道:“这事要问问老天爷才成。” 董淑贞忽伏在他胸膛上,悲切的哭起来。 项少龙明白她的心情,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抚上她香肩,爱怜地道:“这岂是哭泣的时候,二小姐为了自己的命运,必须坚强起来。” 董淑贞凄然道:“我的命运,只能由你们男人来决定,现在你病得不明不白,教人家怎办?” 项少龙气往上涌,哂道:“又不是只得我一人帮你,二小姐何用凄惶至此?” 董淑贞娇躯一颤,坐直身体,泪眼盈盈地愕然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和秀真现在只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绝没有三心两意。” 项少龙不屑道:“若是如此,昨天为何仍要和沙立暗通消息?” 董淑贞惶急道:“这是谁造的谣,若我或秀真仍有和沙立勾结,教我们不得好死。” 项少龙细审她的神色,知她该非做戏,心中大讶,同时省悟到池子春是沙立的人,故意说这些话,既可诬陷董祝两女,又可取得自己的信任,以进行某一阴谋。自己竟差点中计。 不过另一个头痛的问题又来了,若两女的命运全交在自己手上,他怎还能独自一走了之。但现在他是自身难保,那有能力保护她们。 董淑贞秀眸泪花打转,滚下两颗豆大的泪珠,苦涩的道:“我和秀真现在都是全心全意信任你,你……” 项少龙伸手按在她丰润的红唇上,截断她的话,低声道:“你有没有法子通知龙阳君,教他来见我。” 董淑贞点头道:“我明白了,此事淑贞可立即去办,绝不会教人知道。” 董淑贞去后,似对他不闻不问的凤菲来了。不知如何的,项少龙感到她的神情有点异样,眼神里藏着一些他难以明白的东西。 她以惯常优美动人的风姿,坐在他旁,探出右手。抚上他的额头,柔声道:“幸好只是有点热,有言先生为你诊治,很快该可痊愈。” 项少龙想起韩竭,叹了一口气道:“多谢大小姐关心,歌舞排练的情况如何了?还有五天就是齐王寿宴举行的时候呢。” 凤菲苦涩地道:“听你说话的口气,就像个陌生人般,我们的关系为何会弄成这样子的?” 项少龙这时才发觉她的鬓发有点凌乱。一副无心打理的模样,举手为她整弄秀发,顺口道:“小屏儿今天没为你理头梳妆吗?” 凤菲苦笑道:“听到你好生生一个人会忽然病倒,那还有什么心情。” 说到这里,自然地举起一对纤手拨弄秀发。 项少龙的目光首先落在她因举手而强调了酥胸玲珑浮凸的线条上,接着目光上移,立时给她纤指上精致的银指环吸引了整个心神,心中剧震。 凤菲停止了理发的动作,讶道:“你的脸色为何变得这么难看?” 项少龙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银指环正是那只暗藏毒针的暗杀利器,当日在咸阳醉风楼,凤菲曾向他坦然承认有人教她以此环来毒杀他项少龙,她又将指环弃于地上,以示打消此意。现在这危险的指环忽然出现在她的玉指上,不用说是韩竭逼她来杀自己,以显示她对韩竭的忠诚,难怪她的神情这么有异平常。 凤菲当然不知他看破了它的阴谋,微嗔道:“为何不答人家?” 项少龙压下心中波涛汹涌的情绪,同时大感头痛。 假若凤菲以环内的毒针来刺他,他该怎办呢? 这一针他当然不能硬捱,但若揭破,等若告诉她自己就是项少龙,这情况确是两难之局。 在他呆若木头时,凤菲扑在他胸膛上,凄然道:“为何凤菲竟会在这种情况下遇上你这个人?” 项少龙知她是有感而发,不过他关心的却是她玉指上的杀人凶器,忙一把抓着地想搂上他脖子的“毒手”,同时分她神道:“为何大小姐会看上与缪毒同流合污人呢?” 凤菲心中有鬼,娇躯猛颤,坐直身体,又把“毒手”抽回去,装出生气的样子怒道:“不要胡猜好吗?人家根本不认识韩竭。” 项少能把心神全放在毒指环上,严阵以待道:“还要骗我,大小姐想不想知道昨晚韩竭送你回来后,去了见什么人?” 他这话只是顺口说出来,但话出口时,才心神一颤。 仲孙龙不是欲得凤菲而甘心的人吗?韩竭去见仲孙龙的儿子,是否有什么问题? 凤菲“啊”的一声叫起来,瞪着他哑口无言。 项少龙放下心来,知她绝不会在未弄清楚韩竭去见的是什么人前暗算自己。微微一笑道:“大小姐若仍否认,我们就不用谈下去。” 凤菲垂下俏脸,低声道:“他去见谁呢?” 项少龙淡淡道:“是仲孙玄华。” 凤菲失声道:“什么?” 项少龙伸手拍拍她的脸蛋,含糊地道:“大小姐好好的去想吧!我累得要命,须睡他一觉。只有在梦中,我沈良方可寻找躲避这充满欺诈仇杀的人世的桃花源。” 凤菲愕然道:“什么是桃花源?” 项少龙将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娓娓道出,但人物和时代当然顺口改了。 凤菲忽地泪流满脸,想说话时泣不成声,再次扑入项少龙怀里,悲切道:“人家现在该怎办才好?” 项少龙坦白道:“此事还有待观察,韩竭去见仲孙玄华,并不代表什么,大小姐可否给点时间小人去查看查看。” 凤菲摇头道:“但他至少该告诉我会去见仲孙玄华啊!” 项少龙歉然道:“很多男人都惯了不把要做的事情说给女人听的。” 凤菲默然片晌,才幽幽道:“若换了是别人,在这种情况下,是绝不会为韩竭说好话的。唉!沈良啊!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项少龙苦笑道:“你还不明白吗?我只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明知大小姐骗我害我,仍不忍见你伤心落泪。” 凤菲坐直娇躯,任由项少龙为她拭掉泪珠,神情木然。 项少龙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幸好龙阳君来了,打破了这僵局。 当凤菲的位置换上龙阳君后,项少龙若无其事道:“我差点给韩闯害得没有命见君上。” 龙阳君骇然道:“这话怎说?” 项少龙知道龙阳君由于对自己的“感情”,绝难作伪,判断由他真不知道此事,遂把昨晚的事说出来。 龙阳君不断色变,沉吟片晌,断然道:“雪刚停了,待这两日天气好转后,奴家立即护你离开临淄。” 项少龙道:“此事万万不可,否则君上将难逃贵国罪责。我现在只想知道韩闯有没有将我的事告诉郭开。” 龙阳君道:“这事可包在我身上,现在回想起来,韩闯确曾在言语上向我试探,这贼子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其教人鄙视。” 项少龙道:“我却不会怪他,他这么做实是迫于无奈,凭着大家的交情,应付他亦不困难,最怕是他通知了郭开,那就危险多了。” 龙阳君站起来道:“奴家立即去查,只要我向韩闯诈作想害你,保证他什么都说出来。” 龙阳君去后,项少龙心情转佳,伤势竟像立即好了大半。 这一着他是押对了。 以龙阳君和他的交情,很难狠下心来第二次害他。 想着想着,沉沉睡了过去,给人唤醒时,已是黄昏时分。 解子元来了。
第二十三卷 第九章 冤家路窄 解子元坐在榻旁的软垫上,搔头道:“你怎会忽然病得脸无人色似的,小弟还想找你去逛逛呢。” 项少龙愕然道:“你的事解决了吗?” 解子元道:“就算解决不了,小弟都要为兰宫媛写成最后压轴那一曲,今次糟了,最怕大王怪责我。” 项少龙为他着急道:“只有五天时间了,怎办才好。你自己去不行吗?” 解子元苦笑道:“内人只信任你一个人,我若不带你回家给她过目,什么地方都去不了。” 项少龙献计道:“你说要去仲孙龙处商量要事不就成嘛。” 解子元叹道:“仲孙玄华那家伙怎敢瞒她,只一句就知我在说谎。” 项少龙推被而起道:“那小弟只好舍命陪君子,抱病和你去胡混吧。” 项少龙其实并没有什么事,只因失血太多,故而脸色苍白。但经过半晚一天的休息,恢复了体力,只是伤口仍隐隐作痛。 到了解府,善柔见到他的模样,吓了一跳,支开解子元,私下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项少龙苦笑道:“给你的师傅捅了一剑。” 善柔失声道:“什么?” 项少龙以最快方法,扼要地把昨晚的事说出来,善柔尚未来得及说话,解子元回来了,两人只好改说其他事。 离开解府后,解子元有若甩绳野猴般兴奋道:“我们到兰宫媛的玉兰楼去,这妮子对我应有点意思。” 项少龙心想兰宫媛应比凤菲和石素芳更认不出自己,点头道:“今晚全听解兄的吩咐。” 解子元雀跃道:“只要我告诉这柔骨美人今晚是为了作曲而到她那里去,怎样没空她都要来向我献媚的。” 项少龙提醒道:“别忘了初更前定要回家,否则没人可救得了你。” 解子元正容道:“小弟到青楼去,只是想感受那种烟花地的气氛,用以提起心思,绝非有什么不轨企图,有这么的两个时辰尽可够乐了!” 项少龙笑道:“原来如此,我就放心了。” 解子元忽地叹了一口气,瞧往车窗外雪后一片纯白的世界。 项少龙了解地通:“还在为政事心烦吗?” 解子元苦笑道:“说不心烦就是违心之言,今早我见过二王子,唉!这些都是不该对你说的。” 接着精神一振道:“到了!” 在从卫前呼后拥中,马车驶进临淄声名最着的玉兰楼去。 在热烈的招待下,两人被迎入楼内。 际此华灯初上的时刻,玉兰楼宾客盈门,非常热闹。 两人被安排到二楼一个布置华丽的厢房,婢女自然是侍奉周到。项少龙奇道:“为何楼内的人都像对解兄非常熟络和巴结的样子?”解子元自豪道:“别忘了一来小弟的作品乃这里必备的曲目,二来我昨晚特别请仲孙龙给我在这里订房,在临淄谁敢不给他面子。” 此时那叫兰夫人的青楼主持来了,未语先笑又大抛媚眼道:“嫒嫒知道解大人肯来探她。开心得什么人都忘记了。刻下正沐浴打扮,立即就来,解大人和沈爷要不要点多两个女儿来增添热闹?” 她虽是徐娘半老,但妆扮得体,又有华丽的罗裳衬托,兼之身材保持得很好,故此仍颇为惹眼,最厉害是她纵情言笑,自有一种娇媚放荡的神态,最能使男人心猿意马,想入非非。使项少龙亦不由赞一声齐女不论老嫩,都是非同凡响,善柔和赵敏正是其中表表者。 解子元闻言笑得合不拢嘴来,忙说:“不用了!我们是专程为媛小姐来的。” 兰夫人带着一股香风到了解子元身旁,在两人席间坐下,半个人挨到解子元身上,把小嘴凑到解子元旁咬着耳朵说起密话。 项少龙见解子元陶醉的样子,便知兰夫人说的必是男人最爱听和受落的说话。 接着解子元和苗夫人齐声笑起来,后者这才有闲把美目移到项少龙身上,媚笑道:“媛媛今晚是解大人的了。沈爷要不要奴家为你挑个女好儿呢?” 项少龙忙道:“在下今晚只是来作陪客。” 兰夫人也不勉强,烟视媚行的去了。 解子元却真个精神百倍,由怀中掏出一卷布帛,令侍婢给他取来笔墨,就那样即席作起曲来。 项少龙不敢扰他,半趴在软垫上,闭目假寐。那两名善解人意的年青美婢,不用吩咐便来为两人推拿揉捏。项少龙心中却有另一番感触,至此才深切体会到身分的重要。 自己仍是那个人,但因身分的不同,再不若以前般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成了众人注意的核心人物。像兰夫人便显然对自己不在意。 想着想着竟睡了过去。 朦胧中他似是听到一把柔软得像棉絮的女子歌声,从天外处传入耳内。 他虽听不清楚对方在唱什么,但却感到她吐字之间流泄出无限的甜美,仿佛飘逸得有若轻烟迷雾,使曲子似如在忧伤的水波中不住晃动,清柔得像拂过草原的微风。 项少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睁眼时才发觉兰宫媛来了,正伏在解子元背上轻轻咏唱他刚出世的曲子。 对面席上还多了个挺拔雄壮的年青男子,见他醒来,隔席向他打了招呼,又全神贯注到兰宫媛和解子元处。 一曲既罢,那年青男子鼓掌道:“曲既精彩,媛小姐又唱得好,玄华佩服佩服!” 项少龙心中一震,这才知道此人就是仲孙龙之子,名震临淄的剑手仲孙玄华。 解子元倒入兰宫媛怀里,斜目往项少龙瞧来,喜道:“沈兄醒来了,我们喝一杯,今晚不醉无归。” 兰宫媛的美目落到项少龙身上,转了两转,又回到解子元处,不依道:“不准解大人提这个‘归’字,今晚让人家好好侍候你嘛!” 解子元和仲孙玄华对视大笑。 项少龙坐直身体,不好意思的道:“小弟睡了多久?” 仲孙玄华笑道:“我来了足有整个时辰,沈兄一直睡着。若非媛小姐肯开金口,否则怕谁都唤不醒沈兄。” 兰宫媛亲自为三人斟酒,有这柔骨美女在,登时一室春意,整个气氛都不同了。 酒过三巡后,兰宫媛挨回解子元怀里,对他痴缠得令人心生妒意。 仲孙玄华向解子元叹道:“佳人配才子,小弟从未见过媛小姐肯这么顺从人意呢!小弟便从未试过媛小姐这种温柔滋味。” 解子元一副飘然欲仙的陶醉样儿,不知人间何世。 仲孙玄华将承继自乃父的窄长睑庞转往项少龙,双目寒芒电闪道:“家父对沈兄的飞剑绝技念念不忘,不知小弟能否有一开眼界的机会?” 项少龙心叫来了,微笑道:“至少要待小弟病愈才成。”暗道那时我早就溜了。 仲孙玄华点头,语带讽刺道:“这个当然。哈!沈兄该正是鸿运当头,有了解大人这位好朋友。” 兰宫嫒讶道:“什么飞剑之技?仲孙公子不要打哑谜似的好吗?” 解子元笑道:“只是一场误会吧!媛小姐知否沈兄是凤大小姐的团执事。” 兰宫嫒愕然朝项少龙望来,秀眸明显多了点不屑和看不起项少龙的神态,“嗯”的一声,却没有说话。 项少龙却浑身不自然起来,正打算托病脱身时,兰夫人来了,亲热地挨坐忡孙玄华身旁,呢声道:“奴家想借媛嫒片刻光景,请三位大爷给奴家少许面子,万勿介意。” 兰宫媛娇嗔道:“他们不介意,奴家可介意呢!不过兰姨这么疼媛媛,媛媛怎么介意,亦都要勉为其难!” 项少龙心中叫绝,这些名姬无一不是手段厉害,这么和兰夫人一唱一和,他们有什么可以反对的。 仲孙玄华亦非易与,淡淡道:“是否齐雨兄来了?” 兰夫人娇笑道:“仲孙公子一猜就中,来的尚有秦国的大人物吕大相国。” 仲孙玄华双目电芒闪动,冷哼道:“若论秦国的人物,首推项少龙,吕不韦嘛!哼!” 兰宫媛忽然有感而发的叹了一口气,从解子元怀里站起来,柔声道:“妾身打个招呼,立即回来。” 解子元忙起立恭送,并向项少龙打个眼色道:“媛小姐不用介怀,在下亦到回家的时候。” 兰宫媛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不依道:“妾身怎都不会让公子走的,若是这样,人家就留在这里好了。” 转向兰夫人问道:“仲父那边来了多少人?” 今趟轮到项少龙大吃一惊,忙道:“嫒小姐不去招呼一下,那可不太好吧!” 兰夫人笑道:“仲父闻得解大人和仲孙公子在这里,正要过来打招呼!”言罢去了。 项少龙那敢犹豫,施礼道:“小弟有点头晕脚软,想先一步告退,三位请了。” 不理三人奇怪的目光,大步朝门口走去,刚把门打开,只见兰夫人挽着神采飞扬的吕不韦,迎面而至,后面跟着齐雨、旦楚和韩竭三人。 双方打个照面,吕不韦雄躯猛颤,愕然止步,不能置信地瞪着项少龙这宿敌。 韩竭,齐雨和旦楚显然尚未认出项少龙,均讶然望着两人。 兰夫人更不知什么一回事,笑道:“真巧呢!奴家是刚好碰见仲父和位大哥走过来呢。” 项少龙心中叫苦,进退不得,硬着头皮微笑施礼道:“沈良见过仲父!” 吕不韦眼中掠过复杂无比的神色,旋即恢复常态,呵呵笑道:“沈先生像极吕不韦的一位故友,真给吓了一跳。” 韩竭则闻沈良之名,眼中掠过杀机。 项少龙却知吕不韦已认出自己,只是不揭破吧!退入房去,免得拦在门口。忽然间,他涌起滔天斗志,再没有任何顾忌。 说实在的,他已非常厌倦伪装别人的把戏。 吕不韦带头进入房内,仲孙玄华等忙起立致礼。此子刚才还表示不把吕不韦放在眼内,但看现在连大气都不敢透出一口的样子,便知他给吕不韦的威名和气势震慑了。 解子元让出上座,自己移到项少龙那席去,因这一个房只有四个座席,故此解项两人共一席。兰夫人见兰宫媛仍缠在解子元旁,遂亲自侍候吕不韦。 兰宫嫒挤在项少龙和解子元中间。忽然挨到项少龙处,低声问道:“沈爷为何又不走?” 项少龙苦笑道:“这么走太没礼貌了。” 吕不韦先举杯向各人敬酒,接着的一杯却向着项少龙道:“凤小姐有沈良兄为她打理团务,实是她的福气!” 项少龙知他看穿自己暗中破坏他对凤菲的图谋,微笑举杯回敬道:“那里那里,小弟只是量力而为!” 众人大讶,若论身分,两人差了十万八千里。可是吕不韦进来后,注意力似乎全集中到项少龙身上去。 齐雨、韩竭和旦楚等三人与项少龙接触的机会少之又少,当然无法像吕不韦那样一个照面就认出项少龙来,无不心中纳闷,为何吕不韦竟像是认识和非常重视这个小人物呢? 兰夫人边为吕不韦斟酒,边讶道:“仲父和沈先生是否素识?” 吕不韦眼中闪过深沉的杀机,淡淡道:“确曾有过来往,异地重逢,教人意想不到。” 众人听吕不韦语气里充满感慨,显是非常“看重”这沈良,无不对此人刮目相看。 项少龙心知肚明吕不韦现在脑袋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如何杀死自己,心念电转道:“今趟来临淄,那想得到会见到这么多老朋友。” 吕不韦闻言大感愕然,更且沉吟不语。 项少龙当然明白他的难题,就算给他以天作胆,亦绝不敢公然行凶杀死他这上将军。因为只要小盘事后知道吕不韦曾在这里见过他,然后他项少龙又忽然给人杀了,他吕不韦就休想脱罪。 所以只有在谁都不知项少龙就是沈良的情况下,吕不韦方可逞凶。 他甚至不会向任何人透露此事,以免日后会泄出消息。尤其是齐人,因他们绝不想负上杀害项少龙的罪名。 仲孙玄华对顶少龙的态度完全改观,试探道:“沈兄原来相识满天下,难怪与韩侯和龙阳君都那么稔熟。” 这么一说,项少龙立知团内有仲孙龙的线眼,说不定就是沙立一系的人。 吕不韦则雄躯微颤,显然知道失去了杀害项少龙的机会,甚至还要保护他不被别人加害,否则将来可能还要蒙上嫌疑或负上罪名,情况不妙之极。 众人都呆瞪着项少龙,不明白这个凤菲歌舞团的新任执事,为何能得到各国公卿大臣的器重。 项少龙举杯道:“这都是各位给的面子,小弟敬各位一杯。” 众人弄不清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一脸茫然的举杯回敬。 吕不韦却知项少龙在警告自己莫要轻举妄动,喝罢正容道:“沈兄这两天是否有空?可否找个时间再碰碰头,又或吕某亲来拜候。” 此番话一出,各人都惊讶得合不拢嘴,这是什么一回事呢?以吕不韦的身分地位和一向睥睨天下的高傲自负,怎会纡尊降贵的去见这沈良? 项少龙微笑道:“相见争如不见,仲父三思才好。” 众人一听更由惊讶变成震骇,知道两人的关系大不简单。 原本以酥胸紧挨着吕不韦臂膀的兰夫人,亦忘情的坐直娇躯。 兰宫嫒则美目一瞬不瞬的在旁边凝视着项少龙。 吕不韦眼中闪过怒火,低头看看手上的空杯子,沉声道:“沈良毕竟是沈良,那天吕某听到沈先生独闯仲孙府,就该猜到沈先生是故人了。” 仲孙玄华立即不自然起来,干咳一声。 项少龙心中暗骂,知吕不韦不单要挑起仲孙家和自己的嫌隙,还想把自己真正的身分暗示出来,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像仲孙玄华那类剑手慕名来向他挑战。若在公平决斗下杀死自己,小盘亦难有话说。但当然吕不韦不可直接揭穿他就是项少龙,所以才说得这么含糊。 室内此时静至落针可闻,远方传来管弦丝竹之音,气氛奇异之极。 项少龙淡淡道:“那天全赖仲孙兄的令尊高抬贵手,又有李相爷在旁说项,否则小弟恐难在这里喝酒和听媛小姐的仙曲了。” 仲孙玄华见顶少龙给足面子,绷紧的脸容放松下来,举杯敬道:“那……那里只是一场小误会!” 解子元这时才有机会说话,笑道:“真的只是小小误会,大家把这杯喝了。” 旦楚等仍是一脸狐疑,心神不属的举杯喝酒。兰宫媛先为项少龙添酒,才再为各人斟酒。项少龙趁兰宫媛离席,两人间少了阻隔,凑过解子元处低声道:“别忘了嫂夫人的嘱咐。” 解子元一震嚷道:“各位见谅,小弟要赶回家去!”
第二十三卷 第十章 开心见诚 项少龙回到听松院,那居心叵测的池子春在主堂前迎上他道:“小人又有要事要向执事报告。” 项少龙虚与委蛇道:“什么事?” 池子春左顾右盼后,低声道:“不若借一步到园内说话,那就不虞给人看见。” 项少龙皱眉道:“这么夜了,什么人会看到我们?” 池子春煞有介事的道:“其实我是想领执事到园里看一对狗男女幽会。” 项少龙愕然半晌,暗忖难道今早还誓神劈愿的董淑贞在说谎话?压低声音道:“是二小姐吗?” 池子春点头道:“还有沙立,若非我一直留意谷明等人,仍不知他们安排了沙立偷进来。” 项少龙心中无名火起,冷冷道:“带路!” 池子春喜色一掠即逝,带路绕过主堂,沿着小径朝后园走去。 踏入花园时,四周寂静宁谧,明月高挂天际,却不觉有人。 项少龙心生疑惑,问道:“人呢?” 池子春指着后院远方一角的储物小屋道:“就在柴房里,我们要小心点,谷明等会在附近给他们把风,执事随小人来吧!” 不待他答应,迳自绕过后院小亭左方的花丛,看来是想由靠后墙的小径走去。 项少龙大感不妥,董淑贞若有和沙立勾结,私下见面绝不稀奇。但在目前这种形势下,他今早又曾怀疑过她和沙立的关系,照理怎都不会仍要在这么局促的地方幽会。想到这里,脑海浮现出池子春刚才的喜色,那就像因他中计而掩不住得意之情的样子。 池子春走了十多步,见他木立不动,催道:“执事快来!” 项少龙招手唤他回来,把他带到一丛小树后,道:“我尚有一事末弄清楚。” 池子春道:“什么事?” 项少龙指指他后方道:“那是谁?” 池子春愕然转身,项少龙抽出匕首,从后一把将他箍着,匕首架到他咽喉处,冷喝道:“还想骗我,二小姐仍在她的闺房里,我亲眼看到的。” 池子春颤声道:“沈爷饶命,小人不知二小姐返回房间了。” 只这句话,便知池子春心慌意乱,根本份不清楚项少龙只是诈语。 项少能以毫无情绪的语调冷冷道:“谁在那里伏击我,只要你敢说不知道。我立即割开你少许咽喉,任你淌血致死。” 池子春的胆子比他预估的小许多,全身打震,哆嗦道:“沈爷饶命,是沙立迫我这么做的。” 项少龙想起仲孙玄华对他们的事了如指掌,心中一动问道:“仲孙龙派了多少人来助沙立?” 池子春完全崩溃下来,颤声道:“原来沈爷什么都知道,小人知罪了。” 项少龙终弄清楚沙立背后的指使者,整个人轻松起来,沙立若非有人在他背后撑腰,祝秀贞和董淑贞怎会将他放在眼内。跟红顶白如谷明、富严之徒,就更不会听他的命令。 若非身上负伤,这就去狠狠教训沙立和那些剑手一顿。可是不借这机会惩治他们,又太便宜这些卑鄙之徒。 项少龙抽出池子春的腰带。把他扎个结实,又撕下他的衣服弄成布团塞满他的大口,才潜出去,采再一方向往柴房摸去。 潜踪匿隐本就是他特种部队的例行训练,直到迫至柴房近处,敌人仍一无所觉。 项少龙留心观察,发觉柴房两扇向着花园的门窗,都半敞开来。屋顶处则伏了两人,都手持弓箭,假若自己冒然接近,不给人射个浑身都是箭矢才怪。再留心细看,连树上都藏了人,确是危机四伏。 项少龙心中好笑,闪到柴房后,悄悄把后面一扇窗的窗门以匕首挑开,再将窗门推开少许,朝内望去。 很快他便习惯了柴房内的黑暗,借点月色,隐约见到每面窗前都伏有两人,正严阵以待的守候着。 沙立的声音响起道:“池子春那狗奴才怎样办事的,和那狗杂种躲在那里干什么?” 再一人沉声道:“似乎有些不妥。” 项少龙没有听下去的闲情,躲到一旁打燃火熠,再窜到窗旁,采手朝其中一堆似是禾草的杂物抛下去。 惊叫声在屋内响起,一片慌乱。 木门敞开,数名大汉鼠窜而出,往后院门逃去。 项少龙后屋后扑出,大喝道:“哪里走!” 认准沙立,匕首掷出。 沙立惨嚎一声,仆倒地上,小腿中招。 树上的人纷纷跳下,加入逃跑的行列,转瞬由后门逸走。 项少龙施施然走出去,来到沙立躺身处,用脚把他挑得翻转过来。 沙立惨叫道:“不要杀我!” 柴房陷在熊熊烈焰中,将沙立贪生怕死的表情照得丝毫毕露,丑恶之极。 凤菲大发雷霆,将所有与沙立勾结和暗中往来者立即清洗出歌舞团。沙立则给五花大绑,扎个结实,准备明早送上齐王,务要求个公道。 沙立被押走时,已过二更,凤菲请项少龙随她回闺楼,到了楼上的小厅时,凤菲语带讽刺道:“沈执事不是病得爬不起来吗?为何转眼又和解子元溜了出去混,更大发神威,擒凶惩恶?” 项少龙疲态毕露的挨坐席上,淡淡道:“刚才我见到你的情郎。” 凤菲背着他瞧往窗外,平静答道:“由今晚开始。凤菲再没有情郎,以后都不会有。” 项少龙感受到她语调里哀莫大于心死的意态,叹道:“不是这么严重吧” 凤菲摇头道:“你不明白的了。我曾向他提及仲孙龙的事,请他凭仲孙玄华师兄弟的身分,说几句话,却给他一口回绝,并明言不会私下去见仲孙玄华。唉!” 接着幽幽道:“凤菲现在已心灰意冷,只想找个隐僻之地,静静度过下半生,什么风光,都一概与我无关。” 项少龙苦笑道:“这正是本人的梦想,我对战争和仇杀,早深切厌倦。” 凤菲别转娇躯,狠狠盯着他道:“终于肯说出真心话了吗?凤菲早知你是这样的人。” 项少龙淡然道:“什么人也好,假设大小姐肯答应让二小姐作接班人,我可保大小姐完成你这梦想。” 凤菲哂道:“你凭什么可保证能办到呢?” 项少龙微笑道:“项少龙这三个字够了吗?” 凤菲香躯剧震。秀眸烈射出不能相信的神色,呆瞪了他好半晌,颓然倒坐,娇呼道:“这不是真的?” 项少龙苦笑道:“若不是我,今天大小姐来探病时,小弟又怎会见毒指环而色变,赶着将韩竭见仲孙玄华的事说出来。” 凤菲羞惭垂首,六神无主的道:“凤菲那样对你,为何你仍肯帮人家呢?” 项少龙道:“大小姐本身绝非坏人,只是惯了与对大小姐有狼子野心的人周旋,故不敢轻易信人吧!” 凤菲幽幽道:“人家现在该怎办才好。” 项少龙道:“吕不韦今晚已认出沈良就是项少龙。我再隐瞒身分对自己实有害无益,明天我索性以项少龙的身分,晋见齐王,那时谁想动你,均须考虑后果。” 凤菲一震道:“你不怕会人加害吗?” 项少龙哈哈笑道:“若我在这里有什么事。齐人不能免祸。我已厌倦了左遮右瞒的生活,现在归心似箭,只想尽早回家与妻儿相聚。大小姐若要在秦国找个安居的地方。我保证可给你办到。” 凤菲垂下热泪,低喟道:“凤菲的心早死了,一切就听上将军的安排吧!” 翌晨项少龙尚未睡够,就给人唤醒过来,说仲孙玄华在大厅等候他。 项少龙记起沙立的事,心中明白,出厅见仲孙玄华,果然他客套一番,立即切入正题道:“小弟有一不情之请,万望沈兄给点面子我仲孙家。” 项少龙心中明白,知他昨晚见吕不韦如此对待自己,已觉自己大不简单,又发觉解子元和他项少龙交情日深,就生出退缩之意,再不斤斤计较飞刀之事,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微笑道:“仲孙兄既有这话,我沈良怎敢计较,沙立就交回仲孙兄,其他话都不必说了。” 仲孙玄华那想得到他这么好相与,伸出友谊之手道:“我交了沈兄这位朋友。” 项少龙采手与他相握道:“小弟一直都当仲孙兄是朋友。” 仲孙玄华尚要说话,费淳神色慌张地来报导:“秦国的仲父吕不韦爷来找执事!” 仲孙玄华想不到吕不韦真的来找项少龙,而且是在项少龙明示不想见他的情况下,大感愕然,呆瞪项少龙。 项少龙拍拍他肩头道:“仲孙兄该猜到沈良是小弟的假名字,迟点再和仲孙兄详谈吧!” 仲孙玄华一面疑惑的由后厅门溜了。 吕不韦的大驾光临,令整个歌舞团上上下下震动起来,惟只凤菲心中有数,其他人都是不明所以。 这名震天下的秦国仲父甫进门便要求与项少龙单独说话,其他人退出厅外后,吕不韦喟然长叹道:“少龙真厉害,竟能化身沈良,躲到了临淄来。” 项少龙淡淡道:“仲父怕是非常失望吧?” 吕不韦双目寒芒一闪,盯着他道:“少龙何由此言,储君不知多么担心你的安危,现在给老夫遇上少龙,自会全力护少龙返回咸阳。今次来只是看少龙的意向为何。” 项少龙断然道:“此事迟一步再说,现在我再没有隐瞒身分的必要。想请父正式向齐王提出本人在此的事,好让我能以本来身分向他请见。” 吕不韦沉吟片晌,又叹了一口气道:“为何我们间的关系会弄至如此田地?” 项少龙语带讽刺道:“似乎不该由未将负责吧?” 吕不韦道:“是我错了,只不知事情是否仍有挽回的地步。只要我们同心合力辅助政储君,天下实我大秦囊中之物。” 项少龙心中大懔。 他太清楚吕不韦的性格,坚毅好斗,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绝不会认输,更不肯认错。现在肯这么低声下气的来说话,只代表他再有一套撒手镧,故暂时要将自己稳住。 那会是什么厉害的招数?项少龙淡淡道:“由始至终,我项少龙都是爱好和平的人,只是被迫应战。我们之间的事已非只凭空口白话可以解决的了。” 吕不韦装出诚恳的样子道:“本仲绝不会怪少龙会这样想。当日本仲想把娘蓉许配少龙,正是表示想修好的诚意。只因这刁蛮女儿不听话,才使事情告吹。” 顿了顿凝望他缓缓道:“现在本仲就去把少龙的事告知齐王,少龙好好想想本仲刚才的话。但无论少龙怎样不肯原谅我,本仲决定放弃与少龙的争执,让时间来证明这事好了。” 吕不韦走后,项少龙仍呆坐席上。 他可以百份百肯定吕不韦有了对付他的杀着,才有这么矫情作态,假若不能识破他的手段,说不定又会一败涂地。 但只是杀死他项少龙,一日有小盘在,吕不韦仍末算获得全胜,想到这里,登时浑身出了一身冷汗。 他已猜到吕不韦的撒手镧是什么了。那就是他项少龙和小盘唯一的致命破绽,小盘的真正身世。 若缪毒由朱姬口中得知过程,又由朱姬处得到那对养育“真嬴政”的夫妇的住址,把他们带返咸阳,抖了出来,不但小盘王位难保,他项少龙更犯了欺君大罪。 不过回心一想,若此事真的发生,历史上就该没有秦始皇。 现在就算猜到吕不韦其有这么一着撒手镧。在时间上已来不及阻止,只好听天由命,信任历史的不能改移。 想虽这般想,但心中的焦虑,却使他烦躁得差点要捶胸大叫,以宣泄心中的不安。 此时凤菲来了,柔顺的坐到他身旁,低声道:“现在就和淑贞她们说清楚好吗?” 项少龙压下波荡的情绪,点头同意。 歌舞团的事在几经波折下完满解决,但他自己的事,却是方兴未艾,刻下他已完全失去了留在临淄的心情,只希望能尽早赶返咸阳,与小盘一起应付这个“身分危机”何时才能有安乐的日子呢?
第二十三卷 第十一章 谒见齐王 肖月潭神情肃穆的为项少龙回复原貌,后者亦心事重重,使房内的气氛相当沉重。 项少龙终觉察到肖月潭的异样,讶道:“老兄有什么心事?” 肖月潭叹丁一口气道:“我太清楚吕不韦的为人了,他怎都不会让你活着回到咸阳,愈是甜言蜜语,手底下愈是狠辣厉害。” 项少龙担心的却是小盘的身分危机,暗责自己确是后知后觉,一旦吕不韦和缪毒联手,必会想到这个破绽上去,更糟是此事联想请人帮手也不行。 肖月潭续道:“在现今的情况下,我也很难帮得上忙。假若一提是李园、韩闯、郭开等要对付你,再一边的吕不韦和田单又想要你的命。你的形势比前更凶险百倍。只要制造点意外,例如塌屋、大浪、大风沉船,储君便很难入任何人以罪。” 项少龙想起龙阳君,暗忖他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救星。只不知为何他仍末有消息来,照理他去试探韩闯后,该第一时间来告知他个中情况难道又再有变数?口上却反安慰肖月潭道:“至少我在临淄应是安全的,因为谁都不敢公然对我行凶。” 肖月潭道:“这仍是很难说。假若田单使人通过正式挑战的方式,把你杀死,政储君将很难为你报复。你的伤势怎样了?” 项少龙看看铜镜中那个亲切又陌生的原貌,活动了一下臂膀道:“最多两三天,我可完全复原过来。” 肖月潭道:“我不宜再常来找你,否则会惹起韩闯怀疑,唉。事情的发展,真令人担心。” 此时手下来报,龙阳君来了。 项少能在东厅见龙阳君,后者知道他要揭开了自己的身分后,闪过吃惊的神色,苦恼道:“这样事情会复杂多了。” 项少龙不想再费神在此令人心烦的事上,问起他韩闯的反应。龙阳君先垂首沉吟片刻,才抬头瞧着他道:“曹秋道会不会碰巧是在你偷刀时刚好在那里呢?” 项少龙肯定的摇头道:“绝对不会,他亲口对我说得到有人盗刀的消息。究竟韩闯怎么说?” 龙阳君双目闪过不安之色,低声道:“奴家照计划向韩闯提出应否对付你的问题,却给他痛骂了一顿。看来并不是他出卖少龙,会否是少龙忘记把把此事告诉其他人呢?” 项少龙想起肖月谭,当然立即把这可能性删除,道:“韩闯会否高明至可识穿君上是在试探他呢?” 龙阳君道:“看来他并非装姿作态,这么多年朋友,他很难瞒过奴家,这事真教人摸不着头脑。” 项少龙生出希望,假若有李园、韩闯、龙阳君站在他这一边,他要安抵咸阳,自是轻而易举。 龙阳君道:“少龙不用担心。无论如何奴家也会站在你这一边,不若我们今晚就走,只要返回魏境,奴家就有方法送你回秦。” 项少龙大为心动,道:“但凤菲她们怎办呢?” 龙阳君道:“只要你留下一封信交给韩闯或李园,请他代你照顾她们,那无论他们心中有什么想法,都只有照你的吩咐去行事。” 项少龙更为意动,旋又想起道路的问题,龙阳君道:“这两天天气暖了点,又没有下雪,河水该巳解冻,我随便找个借口,便可用船把你送走,担保就算事后有人想追你,亦追你不到。” 一来项少龙心切回家,二来临淄实非久留之地。他终同意了龙阳君的提议,约定了今晚逃亡的细节。此时韩竭和旦楚联袂而至,说入宫见齐王的时间到了。 项少龙是首次由大城进入小城,乘舆朝子城北的宫殿而去,沿途的建筑又要比以民居为主的大城建筑更有气势。 只见公卿大臣的宅第,各衙门的官署林立两旁,说不尽的富丽堂皇,豪华壮观。 旦楚和韩竭两人表面都装得必恭必敬,客气有礼,前者还负起介绍沿途景物之责。 抵达王宫时,吕不韦和田单联袂相迎,就足礼数。 寒暄过后,田单不失一代豪雄本色,呵呵笑道:“无论是上将军的朋友或敌人,无不对上将军佩服得五体投地。天下间若非有上将军这等人物在。会使人大感乏味。” 项少龙回复了往昔的挥洒自如,微笑道:“人生如游戏,得田相有此雅量,佩服的应属少龙才是。”同时注意到田单已老态毕呈,无复当年之勇。 吕不韦扮出真诚亲切的模样,道:“大家都是老朋友,大王正心急要少龙有什么话,就留待田相设宴款待少龙时再说吧。” 齐襄王接见项少龙的地方是宫殿内最宏伟的桓公台,亦是三日后凤菲表演的寿宴场所。 桓公台是王殿区最宏伟的建筑组群,位于小城北部偏西处。距小城西墙只有八十余丈,是一座宏伟的高台,这长方形的高台南北长达二十五丈,东西二十许丈,高度则是五丈有余,其磅礴之势可想而知。登上高台,可俯瞰在桓公台和金銮殿间可容万兵操演的大广场。 桓公台本身非常有特色,似若一座平顶的金字塔,台顶有两层,东、西、北三角陡斜,南面稍缓,建了登台石阶百多级,台顶四周砌以灰砖矮花墙。台顶中间再有一个高出五尺许的方形平台,台面铺的是花纹方砖,典雅贵气。 齐王在桓公台下层的“点将殿”接见项少龙,陪着的还有大王子田生和二王子田健。 齐襄王年在七十许间,身矮且胖,一副有神没气的样子。使人担心他随时会撒手归西。 田生和田健两位王子都是中等身材,样貌肖似,虽五官端正,却都是颇为平凡,望之不似人君。比较起来。田生一副酒色过度的二世祖模样,而田健则有精神多了。 气氛却是出奇的轻松亲切。 礼仪过后,项少龙和吕不韦坐于齐王下首。再一边则是田生。田健和田单。 齐王以他那对昏花老眼仔细打量了项少龙后,在台阶上的王座处呵呵笑道:“昔日张仪作客楚国,宴会时传看当时楚人视为镇国之宝“和氏璧”传来传去,忽然不翼而飞,有人怀疑是张仪偷的,把他打了一顿。张仪回家时,问妻子看看他舌头还在否,说只要舌头还在。就什么都不用怕。哈……” 众人慌忙陪笑,但都不明白他为何会说起这故事来。 齐王欣然道:“张仪就凭这没有被人打断的三寸不烂之舌,封侯拜相;项上将军则凭手中之剑,成了上将军,一舌一剑,可谓先后互相辉映。” 项少龙初次领教到齐人荒诞的想像力,应道:“大王这比喻真妙。” 田生笑道:“不过大将军已改用自创的长匕首,弃剑不顾哩。” 齐王瞪了田生一眼,不悦道:“难道寡人不晓得吗?寡人已命人去把上将军的宝剑取回来。” 今次轮到项少龙大感尴尬,张口欲言,却不知该怎说才好。难道说自己早把刀偷回来,还给曹秋道捅了一剑吗?同时亦明白到齐王与大王子田生的关系非常恶劣,难怪田单临时转头,改田健。不过看田单的衰老样子,也不会比齐襄王长命多久。 齐襄王谈兴极浓。侃侃而言道:“自先王提出“尊王攘夷”,我大齐一直抱着匡天下、和合诸侯之志。至贵国商君变法,我们齐秦两国,隐为东西两大国,合则有利,分则有害,其形势显而易见。今次仲父亲临,又有上将军作客,我们更加多三分亲近,实为最大的贺礼。” 殿内诸人神态各异。田生刚给王父责怪,低头噤若寒蝉。田健则以热切的眼神,望向项少龙。吕不韦虽然陪笑,但神情却不太自然。田单仍是那副胸藏城府、高深莫测的样子。 此时有一近臣,走上王台,跪地把一个信简呈上齐王,还说了几句话。 齐王听得脸露讶色。向项少龙望来道:“曹公说已把宝器归还上将军,还有帛信一封,请寡人转交上将军。” 田单大讶道:“这是什么一回事,上将军见过曹公吗?” 项少龙大感不妥,含胡点头。 齐王使那内侍臣将信简送到项少龙手上,项少龙取出帛书看后,微笑道:“承曹公看得起,约末将于寿宴后一天在稷下学宫的观星台切磋技艺,未将不胜荣幸。” 田单和吕不韦喜色一闪而没。齐王则龙躯剧震,脸色更苍白了。 项少龙则心中好笑,三天后他该已安抵魏境,别人就算笑自己怕了曹秋道,他也不会在意。 现时他最不想遇上的两个人,一个是李牧,再一个就是这可怕的曹秋道。 项少龙甫离桓公台。就给解子元截住,扯到一旁道:“上将军骗得小弟好苦,原来你……” 项少龙先向解子元以眼色示意,再向田单、吕不韦等施礼道:“不敢再劳远送,让未将自行离去吧!” 田单道:“这几天定要找个时间叙叙。”言罢与吕不韦去了。 解子元细看了项少龙现在的尊容,叹道:“项兄果是一表人材,不同凡响。” 两人并肩朝宫门举步走去时,项少龙淡淡道:“解兄的消息真快。” 解子元傲然道:“宫中有甚风吹草动,休想可瞒得过我。” 项少龙笑道:“那你知否曹秋道刚向小弟下了挑战书,定了四日后子时在稷下的观星台比武,到时却不准任何人在旁观战?” 解子元色变道:“这怎办才好?唉,你还可以笑得出来。” 项少龙暗忖若非今晚可以溜走,便绝笑不出来。现在当然是两回事。安慰他道:“大不了就弃刀认输:难道他可杀了我吗?” 解子元愕然道:“项兄若这么做,不怕嬴政责怪吗?” 项少龙这才想起自己代表的是秦人的荣耀,弃刀认输当然不行,但溜走却是再一回事。 总好过给一向剑下不留情的曹秋道一剑杀了。压低声音道:“兄弟自有应付之法,解兄不用担心。” 解子元苦笑道:“不担心就是假的,曹公的剑道已到鬼神莫测的境界,不知多少名震一方的超卓剑手,对者他就像小孩碰着个壮汉,连招架之力都没有。” 项少龙深有同感,这时来到停车处,侍从拉开车门,让两人登车。 坐好后,马车开出。 项少龙问道:“到哪里去?” 解子元道:“去见仲孙龙,他要亲自向项兄谢罪。” 项少龙心中一阵感触。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莫此为甚。 一旦回复项少龙的身分,整个世界都改变了。像歌舞团上下人等立即对自己奉若神明,纷来讨好。 反是扮作沈良时,感觉上还自然得多。 解子元又道:“仲孙龙父子得知你是项少龙后。非常兴奋。央我来求项兄一同对抗吕不韦,有项兄说几句话,二王子说不定会改变心意。” 项少龙道:“解兄可否安排我在今天与二王子碰碰头,但这并非为了他们父子,而是为解兄做的。” 解子元感动地道:“项兄真够朋友,就定在今晚吧!” 项少龙望往窗外的街道,家家户户都在扫雪铲雪,严寒的冬天快过去了。 仲孙龙父子在府门倒屣相迎,热情如火。 项少龙现在成了他们唯一的救星。 对齐人来说,没有比与秦国维持良好的关系更重要。如此齐国方可安心兼并宿敌燕国,扩张领土,进而一统天下。 田单之所以能从仲孙龙手上争取田健,皆因他有吕不韦这张皇牌。 假若比吕不韦对嬴政更有影响力的项少龙站到仲孙龙这边来,田健那还用改投一向支持他胞兄的田单。 在这种情况下,仲孙龙自是对项少龙情如火热。 在大厅坐好后,仲孙龙先向项少龙致歉,要说话时,项少龙先一步道:“在公在私,我项少龙亦会为解兄和龙爷尽心尽力,所以客气话不用说了。” 仲孙龙父子大喜过望。 解子元道:“现在小弟立即入宫见二王子,安排今晚的宴会,在什么地方好呢?” 仲孙龙思忖片刻,道:“不若就到玉兰楼,会比较自然一点。” 解子元喜上眉梢道:“那确是好地方。” 仲孙玄华向项少龙道:“玄华精选了一批一流的剑手出来,拨给上将军使用,他们的忠诚都是无可置疑的。上将军在临淄期间,他们只会听上将军的差遣。” 项少龙道:“仲孙兄想得真周到,不过此事可否明天才开始?”心想明天我早已走了。 仲孙玄华恭敬道:“一切全听上将军吩咐。” 接着皱眉道:“听说师尊向上将军下了约战书,这确是令人头痛的事。待会玄华会去谒见师尊,看可否央他收回成命。” 项少龙摇头道:“不必多此一举,令师决定了的事,连你们大王都左右不了,小弟亦想见识曹公的绝世剑法。” 仲孙龙紧张的道:“曹公平时虽和蔼可亲,但剑出鞘后从不留情,假设上将军有什么损伤,那就……唉!” 换了末领教过曹秋道的厉害前,假如有人像仲孙龙般以认为他必输的口气向他说出这样的话,他会大为生气。现在当然不会,笑道:“我有自保之法,龙爷不用担心。” 仲孙玄华灵光一闪道:“不若我和师妹一起去见师尊,他最疼爱师妹,说不定肯破例只作为切磋玩玩了事。” 项少龙心中再有打算,微笑道:“真的不用你们费神,仲孙兄本身是剑手,当知剑手的心意吧!” 仲孙玄华颓然点头,道:“上将军真是了得,师尊对比武这类事早心如止水,只有上将军才能令他动心,看来都是上将军那把宝刀累事。” 仲孙龙道:“项兄太出名了,我看玄华你最好去警告麻承甲和闵廷章这两个撩事斗非的人,他们若来挑战项兄,是很难拒绝的。” 仲孙玄华双目寒芒烁动,冷哼道:“他们若想挑战上将军,首先要过得我仲孙玄华这一关。” 项少龙心想今晚即走,随口道:“让我试试刀也好,仲孙兄有心了。” 仲孙玄华露出崇慕之色,肃然起敬道:“难怪上将军能威震咸阳,只看上将军这种胸襟气魄,便知上将军刀法已达何等高深的境界,玄华甘拜下风。有机会希望上将军也能指点玄华两招。” 项少龙失笑道:“仲孙兄手痒了。还是想秤秤小弟的斤两,看是否须向尊师求他放过我。” 仲孙玄华给他看破心事,老脸一红,尴尬道:“上将军说笑了,玄华确是诚心求教。” 仲孙龙忽道:“我仲孙龙特借此机会,向上将军表明心迹,对凤菲小本人不敢有非份之想。若有远比言,教我仲孙龙暴尸荒野,请上将军代为转达此意,并为我仲孙龙向大小姐致歉。” 项少龙心中一动,道:“小弟可能会先大小姐一步离开临淄,麻烦龙爷给小弟照顾大小姐。” 仲孙龙拍心口保证道:“这事可包在我仲孙龙身上。请上将军放心。” 采花者竟成了护花人,可知世事往往出人意表。 解子元一震道:“不若项兄在与曹公比武前,找个借口回秦。那就不是什么事都可迎刃而解吗?” 仲孙玄华首先赞成,提议道:“不若就说贵岳病重,那谁都不会怪上将军失约了。” 项少龙心中十万个同意,暗叫英雄所见略同,欣然道:“过了今晚,看看和二王子谈得怎么样才说吧。” 众人见他没有拒绝,登时轻松起来。 项少龙起立告辞,仲孙龙“依依不舍”地直送他到大门,再由仲孙玄华和解子元两人陪他返回听松院。
第二十三卷 第十二章 左右为难 项少龙返抵听松院时,费淳迎上来道:“报告项爷,张泉、昆山两人走了。” 项少龙早忘记了两人,闻言愕然道:“有没有携带行李?” 费淳垂手恭敬答道:“装满了两辆骡车。大小姐都知道这件事。” 项少龙暗忖这倒落得干干净净,正要先回房去,费淳有点尴尬的道:“项爷,歌舞团解散后,一众兄弟可否追随项爷呢?” 项少龙拍拍他肩头道:“歌舞团不会解散,你们该尽心尽力扶持二小姐,周游列国,好过闷在一个地方。”说罢举步登上主堂的台阶。 费淳追在他身后道:“大小姐、二小姐都请项爷去见他,还有幸月小姐,噢,差点忘了,言先生来了,在东厢等候项爷,说有十万火急的事。” 项少龙见自己变得这么受欢迎,头都大了起来,当然是先往见肖月潭。 肖月潭立在窗前,负手呆看窗外的园景,到项少能来到他身后,才平静地道:“少龙,我有个很坏的消息。” 项少龙吓了一跳,问道:“什么坏消息?” 肖月潭道:“今天我易容改装跟踪韩闯,这忘恩负义之徒竟偷偷去见郭开,商量了整个时辰才离开。” 项少龙中心涌起凄酸的感觉,我不负人,人却负我,还有什么话好说的。这家伙愈来愈高明,连龙阳君都给他骗了。无奈道:“什么都没有所谓哩:我今晚就走,龙阳君已安排好一切。” 肖月潭转过身来,采手抓着他两边肩头,肃容道:“怎么走?水路两路交通完全被大雪瘫痪下来。龙阳君和韩闯是一丘之貉,都是想要你的命。” 又道:“我之所以心中动疑,皆因龙阳君来见韩闯,两人谈了片刻,韩闯便去找郭开,你说这是什么一回事。” 项少龙色变道:“什么?” 肖月潭叹道:“少龙你太信任朋友了。可是当利益涉及国家和整个家族的生死荣辱,什么交情都会给撇在一旁。对三晋的人来说,你项少龙三字已成了他们的催命符,只有把你除去,他们方可安心。” 项少龙头皮发麻,若不能走,他岂非要面对曹秋道的神剑和其他种种烦事。 决然道:“那我自己走好了。” 肖月潭道:“你的臂伤仍未痊好,这么走太危险哩。” 顿了顿续道:“听说曹秋道已向你下了战书,你难道不战而逃吗?” 项少龙苦笑道:“我还有什么办法呢?老兄的消息真灵通。” 肖月潭道:“不是我消息灵通,而是有人故意把消息散播,弄得满城皆知。使你难以避战。唉,你有没有想过这么的溜了,对你会造成很大的损害,吕不韦必会大肆宣扬,以影响你在秦军心中的神圣地位。” 项少龙愕然道:“明知是送死,还要打吗?” 肖月潭道:“若凭你现在这种心态,必输无疑。但只要看他亲自约战,可知他认定你是能匹配他的对手。” 项少龙苦笑道:“也可能是韩竭奉吕不韦之命,请他来对付我。” 肖月潭道:“这只是你不了解曹秋道,根本没有人能影响他。此人毕生好剑,弱寇之年,便周游各地,找人切磋剑艺,听说二十五岁后,从未尝过败北的滋味,博得剑圣美名。” 项少龙失声道:“那你还要我接受他的挑战?” 肖月潭正容道:“这只是以事论事,秦人最重武风和剑手的荣誉,你输了没话好说,但若不战而逃。对你威望的打击却是难以估计。或者你可用诈语诓他只过十招,那说不定可圆满收场,大家都可以和气下台。” 项少龙大为心动,点头道:“不若我正式向齐王提出,表面当然大说风光话,什么不希望见有人受伤诸如此类。” 肖月潭沉吟片晌,道:“不若直接修书给曹秋道,这老家伙对上趟留不下你,必心生不忿,故必肯应承。假若无人知道此事的话,而你又能捱得过这十招,那人人都当你把老曹逼和,对你的声名当是有益无害。” 项少龙暗忖曹秋道可能已摸清他百战刀法的路子,非若上趟般猝不及防,颓然道:“这十剑可不易捱。无论速度、力道和招式,我都逊于他。” 肖月潭抓着他肩头的手猛力一摇,声色俱厉道:“项少龙,你看着我,现在是你的生死关头。假若你仍认定必输无疑,就永远都回不了咸阳去见你的妻儿。只要三天后你有命从稷下官的观星台走下来,那晚你立即离开临淄,回秦后全力对付吕不韦。否则你以前所有的努力都完了。” 项少龙浑身冒出冷汗,惊醒过来。虎目神光闪闪,回望肖月潭沉声道:“我明白了,项少龙绝不会有负肖兄的期望,我项少龙一定可活着回到咸阳的。” 肖月潭放开抓着他的手,道:“我现在到你房中写信,画押后就亲自给你送到曹秋道手上,然后就看他有没有这豪情了。” 项少龙步入后院的大花园,凤菲等正在铲去了积雪的露天处排演舞乐,由董淑贞试唱压轴主曲。 他现在已颇为识货。发觉董淑贞比之凤菲又是再一种截然不同的味道。 不像凤菲的放任慵懒,而是带着如诗如画的清丽情味,但在怨虑中却摇曳某种难以形容的顽皮与热情,非常动人。 众女均全神投进曲乐去,所以项少龙踏入园里时,并没有引起注意,只凤菲来到他旁,低声道:“当淑贞唱罢此曲后,就由上将军宣布凤菲退隐嫁入项家,淑贞则成为凤菲的继承者,稷下宫那一台则由淑贞担任。” 项少龙失声道:“什么?” 凤菲“噗哧”笑道:“什么什么的?你化身沈良不是要勾引人家吗?” 项少龙知她只在说顽皮话,岔开话题道:“韩竭来找过你吗?” 凤菲白了他一眼,幽幽叹道:“人家正为此事找你,他说去见仲孙玄华,是想探听仲孙龙对我的事,还指天誓日的说不会辜负凤菲。说得人家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项少龙苦笑道:“这种事外人很难帮忙的。不过仲孙龙已保证不会对你再有不轨之念,还包保护送大小姐到任何地方去。” 凤菲娇躯一震道:“听你的语气,好像龙阳君和韩闯全都靠不住似的,又似暗示我不要跟韩竭,这是什么一回事呢!” 此时歌声乐声攀上最高潮,充盈着欢娱喜庆的气氛,炫丽灿烂,活力充沛,再在一记编钟的清响里,一切倏然而止,但余韵却缭绕不去。 董淑贞领着众姬,来到项少龙和凤菲身前,盈盈拜倒,娇声问好。 项少龙深切感受到整个歌舞团的气氛都改变了,人人斗志激昂。充满对前途的憧憬和生机。 想起今晚若不告而去,对她们的士气定会造成严重的打击,不由雄心奋起,像她们般斗志昂扬。 把对曹秋道的惧意全管诸脑后。 董淑贞站起来时,已是热泪盈眶,秀眸射出说不尽的感激之意。 此时下人来报,燕国大将徐夷则求见。 项少龙心中暗叹,知道又要应付再一种烦恼了。 徐夷则便服来拜候他,更没有从人,论派势远及不上龙阳君等人。 不见多年,他脸上加添了不少风霜,似是生活并不好过。 客气话后,两人分宾主坐下,这燕国大将喟然道:“今日我们把盏谈心,明天可能便要对阵沙场,教人欷嘘不已。” 项少龙也颇有感触,问起太子丹的近况。 徐夷则叹道:“与虎狼为邻,谁能活得安逸,齐人对我们的土地野心,上将军不会不知道。今次我们本不想派人来,但郭开却怂恿丹太子,说若能扶起田健,压抑田单,说不定形势有变。所以末将才来了。也认识到无论谁人当权,都不会息止野心。” 项少龙心中暗叹。赵人和燕人还不是恩怨交缠,当年他乘时空机器初抵贵境时,燕人侵赵的大军刚被廉颇打败,直攻到燕人的蓟都去。那时魏、韩、齐、楚等联手向赵人施压,逼赵人退兵,曾几何时,又轮到齐人对燕用兵,今次却轮到楚人去扯齐人后腿,皆因三晋在强秦的威胁下,无力应付齐人。 整个战国史都是大国兼并小国的历史;谁不奉行扩张政策,借蚕食别国土地来壮大国势、加强实力,谁就要给别人吞灭。假设燕人比齐人强大,那现在苦着脸的就是齐人了。 自被赵人大败后,燕人就在亡国的边缘上挣扎,若非日后太子丹派出荆轲去刺杀小盘,恐怕没有多少后人会对燕国留有印象。 徐夷则续道:“丹太子现在驻马武阳,那是武水旁的大城,比较接近南方,以应付齐人的威胁,上将军若有空,丹太子会非常欢喜见到老朋友。” 项少龙苦笑道:“现在我对能否活着回到咸阳都欠缺信心,那还谈得上其他事。” 徐夷则正容道:“上将军是否指曹秋道约战一事,此事必是田单、吕不韦在后推波助澜,上将军必要小心应付。我们曾派出几个一流剑手挑战曹秋道,好挫齐人威风,岂知连仲孙玄华那一关都过不了,想起也教人气馁。” 项少龙心知肚明此事是因韩闯陷害他而惹出来的,不想再谈,岔开话题道:“徐兄何时回燕?” 徐夷则答道:“本打算寿宴翌晨立即离开,现在当然要等看到上将军挫败曹秋道才走。” 项少龙摇头道:“徐兄对我期望太高了。” 徐夷则微感愕然,通:“尚未交手,为何上将军却像没有什么信心似的。” 项少龙当然不能告诉他领教过曹秋道的厉害,只好含糊其词,改谈其他事。 徐夷则闲聊两句后,转入项少龙最害怕的正题道:“今次夷则来拜候,实还有一事相求。” 项少龙只好道:“徐兄请言无碍。徐夷则正容道:“我们之所以会参加合从军攻打贵国,实非所愿,皆因为势所迫,否则在齐人威胁下,将变得孤立无援,假若去此心腹之患,敝国绝不会参与合从之举。” 项少龙皱眉道:“事关重大,徐兄可作得主吗?” 徐夷则叹道:“这并非是否可以作主的问题。而是做主的愿望。现在田单和吕不韦遥相勾结。贵国军队压得三晋无力北顾,给与田单能有机会北犯我境。只要上将军向齐人暗示不会坐看他们扩张领土,那齐人纵有天大胆子,都不敢像现在般放恣。只是一句说话,上将军就可为贵国赢得敝国的友谊。” 项少龙尚是首次卷入这种进退两难的情况下,他虽能影响小盘,皆因他一直都没存私心,事事为他着想。 要知秦国自商鞅以来,便订下了远交近攻的国策,联齐楚而凌三晋。至于燕人,自燕昭王筑黄金台聘来乐毅等破齐名将,曾威风过一阵子后,秦人从不把僻处东北的弱燕放在眼内,故怎会为燕人开罪齐人。 再一方面,他却要为善柔打算,助解子元将田健争取回来,在某一程度上他势要许诺田健吕不韦答应他的事,那自然包括了燕国这块肥肉在内。 他深切感受到自己并非搞政治的人,当然他可轻易骗得徐夷则的心,佯作答应。然后阳奉阴违,只恨他却非是这种人。 项少龙苦笑道:“我要答应此事,只是一句话那么容易,却恐怕不易办得到。” 徐夷则脸色微变道:“那或者是小将误会了,还以为上将军是丹太子真正的朋友。” 项少龙言道:“徐兄言重了。朋友就是朋友,绝不会改变。但问题现在我非是正式出使来齐,又有吕不韦在旁牵制,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不敢轻率答应,可否待我想想再说。” 再叹一口气道:“假若我给曹秋道一剑杀掉,那就说什么都没用。” 徐夷则容色稍缓,有点不好意思道:“是小将太急躁了,一切自该留待上将军由稷下官凯旋归来才说。” 徐夷则言罢起立告辞,刚把他送到府门,李园来了。 往日项少龙清闲得可抽空睡午觉,现在却是应接不暇,忙得差点没命。 项少龙请李园到大厅等他,先赶去为肖月潭写好的信画押,再匆匆朝大厅走去,给小屏儿截着道:“大小姐有十万火急的事,叫你立即去见她。” 这小妮子眼合怨怼,十分幽凄。看得他的心都痛起来,却又没有办法,他已下了决心,再不纳任何姬妾,感情实是最大的负担。自倩公主死后,唯一能使他动心的,就只有琴清和李嫣嫣两女。 项少龙苦恼道:“但李园正在大厅等我呢!” 小屏儿道:“那亦要先去见小姐,因为清秀夫人偷偷到了她处。” 项少龙这才知道清秀夫人原来和凤菲亦有交情,权衡轻重后,赶了去见这美人儿。 清秀夫人仍是脸垂重纱,不肯以玉容相示,凤菲识趣避开后,清秀夫人开门见山道:“上将军可知你的处境非常险恶?” 项少龙点头沉声道:“夫人有什么新的消息?” 清秀夫人道:“李相当然不会将他的事告诉我,不过我已命人留心他,这两天韩闯不时来找他密谈,上将军观人于微,当知韩闯非是善类,李相一向不大欢喜韩闯,忽然变得如此亲密,自是令人起疑。” 项少龙叹道:“我明白了。多谢大人,项某非常感激。” 清秀夫人淡淡道:“此事我只是为嫣嫣做的,否则她定会怪我。我们这些妇人女子,只知上将军有大恩于李相,而李相若以怨报德,就是大错特错,其他的事都不想理。也不敢再耽阻上将军的正事,上将军请自便吧。” 项少龙早习惯了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施礼告退,往见李园。 李园独坐厅内,默默喝茶,神情落漠,不知是否因要出卖项少龙而心境不安。 项少龙在他旁坐下,忽然怒气上涌,冷冷道:“麻烦李兄通知有关人等,今晚小弟决定不走了。” 李园剧震道:“项兄今晚要走吗?” 项少龙细察他神情,怎看都不似作伪,奇道:“韩闯那忘恩负义的家伙没告诉你吗?” 李园叫起撞天屈道:“我真不知此事,今次我来找你。就是要告诉你韩闯这家伙给郭开说服要害你,同时嫁祸给吕不韦,好惹起贵国的内乱。咦?难道你误会我会和他们一鼻孔出气吗?若是如此,我李园还是人吗?嫣嫣也会怨我一世了。” 项少龙糊涂起来,再分不清楚谁忠谁奸,道:“那这两天为何不来找我。若我今晚真的走了,岂非落进韩闯和郭开的陷阱吗?” 李园惭愧道:“这几大韩闯频频来找我说话,我也曾想过是否对此事不闻不问,但最后都斗不过自己的良心,少龙勿要怪我,是小弟的意志不够坚定。” 项少龙叹道:“你们有否想过,有我一日在秦与吕不韦互相牵制,秦国都难以全力攻打你们。否则会是怎么样的情况,你们当可想见。” 不由又想起小盘的身分危机,那会使他和小盘陷在绝对的下风,就算昌平君等仍支持小盘,但已失去了往日合法的理据。 李园苦笑道:“其实龙阳君也不想出卖少龙,只因他一时口疏告诉了韩闯他曾在大梁见过你,事后又没有报知魏增,被他以此威胁,怕被揭了出来累及亲族,才迫得要与他合作。他对你的感情。比任何人都来得深厚,故最痛苦亦是他。项兄该明白我的意思。” 项少龙怒道:“韩闯这家伙可太过份了。表面还满口仁义道德,难怪他特别怕我,因为内心有愧。唉,既是内心有愧,那他这人仍不算太坏。” 李园苦笑道:“想不到项兄仍有心情说笑,韩闯确亦非常苦恼,这么做有一半是被郭开迫出来的。问题是韩闯身边有人对郭开通风报讯,使事情泄漏出来,现在韩国最不敢得罪的就是赵人,韩闯更怕了韩晶,怕她向韩王进谗。那他就糟透了。” 项少龙怒火稍消,笑道:“早知如此当日一剑将郭开宰了,就不会有现在的烦恼。” 李园道:“换了谁都不会有分别,为了挣扎求存。谁不是不择手段,只是我做不出这种事吧。照我看,韩闯不用你吩咐都会把今晚送你离临淄布的阴谋取消,因为借曹秋道的剑,总好过用他自己的手。” 只这一句话,项少龙可断定李园应没有参与阴谋,否则就该知道逃走的事是由龙阳君负责,表面上韩闯并不知情。 心情稍佳,道:“那至少在与曹秋道比武前,我是安全的了。” 李园叹道:“理该如此,不过我却得闲临淄的剑手都跃跃欲试,想先秤秤你的斤两。” 项少龙冷哼道:“我目下的心情并不太好,他们最好不要来惹我。” 李园沉吟道:“曹秋道确是旷古烁今的剑术大师,少龙有把握吗?” 项少龙想起肖月潭的“十招之计”,心下稍安,点头道:“自保该没有问题。” 李园大讶,却没再作追问,还想说下去时,今次轮到解子元来找他。李园知不宜在旁,匆匆走了。 项少龙把解子元迎入厅里,后者苦笑道:“约是约好了。可小弟却有个难题,夫人她不信我今晚和你在一起,要见过你才肯信。” 项少龙心知肚明善柔只是找借口见他,苦笑道:“今次由我到府上接解兄好了。” 解子元喜道:“项兄真够朋友,二王子知道可与项兄见面,兴奋得不得了,说你的一句话,在嬴政面前此吕不韦的十句话更管用。” 项少龙暗忖齐国之亡,皆因这种心态而来。 解子元道:“今晚定要再找柔骨美人来陪酒,给她挨着都不知多么舒服。” 项少龙道:“她不是田单的人吗?让她知道我们说什么不太好吧!” 解子元道:“放心好了。她是出名不理政事的。而且说出去亦没什么打紧,只要让二王子知道有你支持我们就成。” 项少龙想起今早齐王毫不给面子的斥责大王子田生,暗道难怪人人都看涨田健的行情。 解子元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据传大王会在寿宴上正式宣布继位的太子人选,肯定是二王子无疑。所以我们才要借项兄压压田单和吕不韦的气焰。” 项少龙那想得到自己会以这种形式与吕不韦和田单进行政治斗争,可见政治手段确可杀人不见血。 自己由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变成不但可影响秦国政坛,还能左右别国政局,确是始料所难及。 解子元告诉他约定的时间,又匆匆赶去通知仲孙龙父子。 项少龙返房把密藏的百战刀取出,挂在腰际,心想若曹秋道不答应十招之数,便在寿宴那晚诸事停当后和凤菲溜之夭夭。小命要紧。什么剑手的荣耀均属次要。 想起曹秋道出神入化的剑法,早前给肖月潭激励起的斗志,此时又不翼而飞。 不过老曹若肯以十招为限,则不妨陪他玩玩,自己怎不济都可捱过他十招的。 他当然明白肖月潭是为他着想,不战而逃定会在他光荣的武士生涯里留下一个大污点,尤其在小盘会有身分危机时发生,更属不智。 但自己知自己事。曹秋道的剑法真不是人力所能抗拒的。为了妻儿。又觉得这样送命太不值得,所以才生出避战的主意。 到现在为止,他仍弄不清楚龙阳君是否真的出卖自己。只要今晚看看他会否取消离开临淄的安排,就可清楚了。 他有点想到园中练习刀法,但暗忖假若老曹不肯答应十招之请,练也是白练,沉吟间,幸月带着一股香风挤人他怀襄,把他搂个结实,娇喘细细道:“上将军骗得我们很苦呢!” 项少龙拥着她丰满动人的娇躯,面对着如花玉容,大感吃不消,但更不想伤害她的芳心,只好道:“幸月小姐不是须彩排歌舞吗?” 乐声仍隐隐从园处传来,故项少龙会有此语。 幸月俏目生辉地凝注他,妮声道:“大小姐在指点二小姐的唱功做手,奴家惦挂上将军,所以趁机溜来看你嘛!” 最难消受美人恩,项少龙一向对这美歌姬并无恶感,怎忍心硬是拒绝她,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道:“你是否会继续追随二小姐呢?” 幸月道:“这个当然。我们做周游歌姬的都有个不成文的传统,就是莫要嫁入豪门,要嫁就嫁布衣平民,又或独身终老。唉,我们什么男人没见过呢?对男女之事早心淡了。” 项少龙先是愕然,旋即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道:“不过像你们那样能为自己作主的歌姬仍不多,豪门养的歌姬都是没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幸月吻了他的嘴唇。媚笑道:“起始人家以为你是沈良,又见歌舞团解散在即,真想从了你,现在则只想好好侍候上将军。今晚人家到你处来好吗?你现在的样子好看多了。” 项少龙大为意动,可是又觉有点对不起纪嫣然等,只好婉拒道:“现在我必须保留体力,以应付与曹秋道那老家伙一战,若还有命,你不来找我我也会找你呢。” 幸月欣然道:“一言为定。”献上香吻,情动非常。 幸月走后,项少龙看看天色,心想不若到街上逛逛,安步当车到解府去见善柔和接解子元,好过坐在这里胡思乱想。 打定主意后,换上武士服,外披挡风长绵袄,戴上帽子,溜了出去。 这日天色极佳。在此日落西山的时候,街上人车往来,好不热闹。 他的剑伤已大致痊愈,加上又有百战宝刀在手,除非大批武士来围攻他,否则总能脱身,但当然不会有人敢公然来杀他。若是单打独斗,倒可借之用来练剑。 起始时他提高警觉,用了种种方法测探是否有人跟踪他,仍一无所觉时,放下心来。全情享受漫步古都的情趣。 齐国妇女的开放程度,仅次于秦赵两国。 秦国因蛮风余绪。妇女仍充满游牧民族的味道;赵国则因男丁单薄,王室鼓励男女相交,所以赵秦两国的女子都不怕男人,活泼多情,至乎在街上与陌生男子打情骂俏。 齐女却似是天生多情,不知这是否临海国的特性,很少有害羞的。 项少龙独行街上,便不时遇上结伴同游的齐女秋波抛迭,眉目传情,充满浪漫旖旎的气氛。 他所到之处,要数楚女最是保守,较极端的就像清秀夫人,连粉睑都不肯让男人看,神态语气都摆明只可远观,不是可随便采摘。 不由又想起庄夫人。她乃南方少数民族,作风又大胆多了。 在轻快的脚步里,项少龙踏入解府,不用通传,下人把他带往善柔居住的庭院。 善柔把他扯到偏厅,大嗔道:“你怎能答应师傅的挑战,这么快就忘了给他捅了一剑吗?” 项少龙苦笑道:“现在是他来惹我,小弟只是受害者。” 善柔跺着脚道:“你这人呢!你项少龙有什么斤两,我善柔不清楚吗?这样去等若送死。输便输吧,有什么大不了的。” 项少龙叹道:“我现在代表的是秦国武士的荣辱,不过话说回来,比武不是都要杀人才可了结吧!” 善柔怨道:“你太不明白师傅了。只要一剑在手,就不讲情面,谁都左右不了他。以往对上他的,都是不死即伤,你上次只着了轻轻一剑,不知是多么走运。” 又道:“我刚去见过师傅,请他收回成命,岂知他说难得有你这样的对手,怎也不肯改变心意。真气死人了。” 项少龙不忍她担心,先叮嘱她千万不要说向人知,才把肖月潭的十招之计说将出来。 善柔听罢吁出一口凉气道:“师傅克敌制胜,每在数招之间,你当十招易捱吗?” 项少龙一拍腰间宝贝,傲然道:“若捱不过十招,现在还有命站在这里任你怨怪吗?” 善柔见到他的百战宝刀,立时秀眸亮闪,毫不客气抽出来把玩,喜道:“久未与高手过招,就找你来试吧。” 项少能当然知她厉害,忙道:“现在不成,给小弟多一晚时间,让伤口全好了,才和你较量。” 善柔狠狠道:“明天本姑娘就来找你,到时若推三推四。我就揍你一顿。” 言罢“噗哧”娇笑,神态有多么迷人就那么迷人。 项少龙心中暗叹,善柔是他诚切想留在身边的女子,却已成了人家之妇,成为人生里一件无可奈何的憾事。 像楚太后李嫣嫣,打开始便知只是一夕之缘,心中早有准备,反不觉伤心。 还留下了美丽的回忆。 善柔凑近他少许肃容道:“若能使田老贼失势。那比杀了他还教他难过,我也算报了大仇。所以找一直都不准子元那混账家伙投靠田单。可笑孙玄华还以为我对他们父子再眼相看。” 项少龙点头道:“我明白的,怎都要帮柔姐出这口气。” 着柔笑脸如花娇嗲的道:“早知你是好人来呢!” 这时解子元才回来,换过衣服,善柔送他们出门时,还不忘提醒项少龙明天会找他练武。 马车开出解府,解子元警告道:“在临淄无人不给我夫人打怕了,连仲孙玄华都怕给她逼去比试,项兄小心点才好。” 项少龙叹道:“若连她那关都过不了,还凭什么去见曹秋道他老人家呢?” 解子元一想也是,大笑自己糊涂。 听着蹄音轻声,项少龙闭上眼睛,心神却飞返咸阳温暧的家中去。
第二十四卷 第一章 百战立威 抵达玉兰楼时,仲孙龙父子早在恭侯,情意殷殷,与以前当然是天渊之别。 今趟设宴的场所及气派亦大是不同,仲孙龙订的是最华丽的院落,由包括兰宫媛在内的八名美姬亲自款待,也少不了兰夫人从旁打点。 兰宫媛看到回复了原貌的项少龙,迎了上来,挽着他到上席坐下,凑到他耳旁低声道:“上趟明明刺中了你,为何竟丝毫没有事的呢?” 项少龙暗叫厉害,只这么轻描淡写的一问,便轻易把两人间的仇恨化成似男女间的儿嬉,微笑道:“媛小姐为何会听命于田单?是否因为齐雨的关系?” 兰宫媛淡淡道:“媛媛身为齐人,自要为我大齐尽点心力。不过对上将军奴家却是非常仰慕的。” 此时下首的仲孙玄华哈哈笑道:“媛媛今晚移情别恋,只顾与上将军说亲密话,是否该罚一杯?” 兰宫媛轻吻了项少龙的脸颊,这才媚眼斜兜了正与另一美姬打得火热的解子元一眼,笑靥如花的道:“移情别恋的另有其人,罚的该是解大人而非妾身呢。” 解子元举杯笑道:“该罚该罚。但媛媛也该罚,且须以曲代酒,哈!” 项少龙心中好笑。解子元甫进入青楼,立时兴致勃勃,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不过只要看他能对兰宫媛这种超级美女亦毫不留恋,便可知他只是逢场作兴,不会真个沉溺于酒色欢逐里。 对于三大名姬,兰宫媛一点都不能令他生出遐想,原因或者是对她的狠辣手段深存戒惧。说到底她大批的团友伙伴都因自己而丧身成阳,若说没有心怀怨恨就是奇事。 凤菲虽对他有高度的诱惑力,但因屡次骗他,甚至下毒手杀他,亦使他心淡了。 反是石素芳这作风特别,难以相处的美女,令他有些儿憧憬的兴趣。 嬉笑声中,众人举杯对饮。 仲孙龙坐在项少龙对席下首,正左拥右抱,向项少龙举杯敬酒后,奇道:“二王子为何竟会迟来了呢?” 这间题当然没有人能回答,解子元提议道:“不若派人去催催看?” 仲孙玄华立即命人去办此事,然后对项少龙道:“听解大人说,柔师妹明天会来找上将军试剑。若上将军不介意,玄华可否忝陪末席,见识上将军的威风。” 项少龙暗怪解子元多口,欲拒无从,只好道:“雕虫小技,只怕不堪入玄华兄之目。” 仲孙龙呵呵笑道:“上将军太谦虚了!” 项少龙心中明白,仲孙玄华这不情之请,是想来探探自己的斤两,看看是否能在乃师剑下保住性命。假若自己力有不逮,他们就要另想其他办法,免得自己一命呜呼时,那就使他们的什么大计都要付诸东流。 兰宫媛又凑到他耳旁道:“上将军见过曹公吗?” 项少龙当然不会告诉她事实,摇了摇头,正要说话时,三个人大步走进来,其中一个赫然是兰宫媛的面首齐雨,另两人年纪相若,分作武士打扮和文士装束。 那武士外型高大彪悍,肩厚颈粗,麻皮脸,目若铜铃,狮子鼻,颇为丑陋,但却非常具有男人的阳刚气概。 文士装束的男子高瘦精明,样子很像田单,使项少龙很容易猜到他是田单的儿子田邦,不禁大感惊愕。 这似乎不该是他应该来的场合。 仲孙龙等亦呆了一呆,不知怎样应付才对。 众女已盈盈跪拜。 田邦带头立定拱手致敬,向项少龙笑道:“田邦闻得上将军大驾在此,特来一亲颜色,希望上将军莫要怪我等唐突。” 项少龙起立还礼,目光落在齐雨脸上时,这小子眼中掠过深刻的恨意,嘴角更露出一丝冷笑道:“项兄别来无恙,闻说雅夫人客死咸阳,此事确令人遗憾。” 项少龙明知他是故意提起雅夫人,来勾起他曾被夺爱的旧恨,心中仍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勉强一笑,没有答他。 那武士的态度更是嚣张,抱拳道:“在下麻承甲,一向对上将军的剑法极为神往,不知可否在上将军与曹公一战前,让在下先领教绝艺呢?” 仲孙龙父子和解子元同时色变,麻承甲这么公开向项少龙挑战,不但很不给他们面子,同时摆明认为项少龙必会命丧曹秋道之手,故现在要争取机会。只恨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实在很难插口。 仲孙玄华本身亦非善男信女,暗忖只要项少龙出言婉拒,他便立即向承甲战,务要取他狗命。仲孙龙则心想纵使有田单庇护他,也要找人打断他两条狗腿。 院内一时呈现剑拔弩张的氖氛。 置身在二十一世纪时,项少龙便是爱撩事打架的性子,只是现在“年纪大了”,收敛了火气,又觉得争斗没有什么意义,这才不愿与人动手,却绝非怕事之辈。 现在见到田邦、齐雨和齐国著名剑手麻承甲一副欺上门来的姿态,不由火上心头,却竭力压柳,淡淡一笑道:“麻兄既然那么有兴趣,项某人陪你玩两手也无不可,不过现在却非适当时候,不如……。” 齐雨抢着截断他道:“项兄若是等二王子,就不用费精神了,仲父和韩大人刚去见二王子,怕二王子不能抽空来哩。” 仲孙龙等无不色变,这岂非田健明示已投向田单和吕不韦吗?只有项少龙推想得够透切,明白到田健是怕他会命丧于曹秋道之手,使他的注码押错了,遂暂采观望态度,避嫌不来出席。此刻吕不韦和韩竭自是大鼓如簧之舌,极力对他煽动。 麻承甲呵呵笑道:“既是如此,那就请上将军立即出剑,让我麻承甲领教高明吧!” 项少龙早因被韩闯、龙阳君等出卖憋了一肚子闷气,又见田健势利如随风摆动的墙头草,现在更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麻承甲蓄意挑衅,怒从心起,猛地脱去外袍,露出比麻承甲更强悍的体型,喝道:“既是相迫不已,那就动手吧!” 众人那想得到他如此悍勇,真个立即便要出手,都大感意外。 众女瞧着他劲装包里着肩宽胸阔、腰细腿长的出众体型,加上他那睥睨昂扬的气概,都露出迷醉的神色,连兰宫媛都不例外。 项少龙此时手握百战刀柄,大步走出场中,形成了一股慑人的逼力。 田邦和齐雨都有点慌了手脚,忙乱的往后退开,更添加了他猛龙出洞式的威势。 麻承甲亦想不到他立即便要动手,此时首当其冲,更感项少龙的威胁。 但势不能请对方暂停片刻,遂冷哼一声,下意识往后退开,藉以摆开架势。 项少龙实战经验何等丰富,知道不经意间制造出先声夺人之势,那肯容麻承甲有喘息之机,见他后退,仰天大笑,“锵!”的一声,拔出百战宝刀,直住对方迫去。, 刀才离鞘,堂内立时寒气渗渗,教人心生冷意。 麻承甲这时始记起对方用的并不是他惯于应付的长剑,心底不由更是虚怯,往后再退两步,好看清楚对手的兵器走势。 项少龙那会放过这机会,步伐沉稳的继续前进,百战刀往头上举起,左手同时握在刀把上,暴喝道:“拔剑!” 麻承甲立感宛如对着千军万马杀过来般,仓忙应声拔剑。 项少龙箭步前标,已到了上方最高点的百战刀锋,化成寒芒,如雷电击闪般全力往气势已失,进退失据的麻承甲当头劈去。 麻承甲若是聪明的话,此时唯一解法,就是再往后退,甚至奔出门外,到了院落间的空地再接战,那就可避过这惊天动地的一刀。 但偏是他身为挑战者,刚才又把话说得那么满,此刻在众目睽睽下,那肯在人家甫使出第一刀便作缩头乌龟,咬紧牙龈,挥剑横架。 项少龙见对方仓皇招架,用的又是单手,心中暗笑,全力下击。 “锵!”的一声。麻承甲的长剑应刀中断,众人齐声惊呼时,项少龙退了开去,还剑入鞘。 麻承甲的脸色比死人更要难看,手持断剑,呆若木鸡的立在场中,由发际至眉心上呈现出一道血痕,鲜血涔涔淌下,可怖之极。 众人都知是项少龙手下留情,却更惊懔项少龙刀法的尺寸和精到。 谁猜得到只一刀就使名震临淄的麻承甲一败涂地?只怕连曹秋道都难以办到。 项少龙则暗叫侥幸,若自己用的是血浪,恐怕要费很大气力,才可收拾此子。 一时闲场内鸦雀无声。 麻承甲蓦地一声怪叫,弃下断剑,羞愧得无地自容般狂奔而去。 仲孙玄华长身而起,举杯叹道:“难怪上将军能名盖咸阳,连师尊都动了要和你比试的心,如此刀法,实世所罕见。” 田邦和齐雨仍是脸如土色,有点难以相信的瞪着项少龙,哑口无言,留既不是,退更不是,尴尬之极。 项少龙环目扫视众人,见人人尚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知道自己在机缘巧合下立了威,微微一笑道:“二王子既然不来,我们不若早点回家睡觉吧!” 刚跨进门槛,就给凤菲召去。 在主楼上层的小厅里,这出色的美女正对琴发呆,见他来到,才回过神来,拉他到一角坐下,幽幽道:“韩竭来找过人家,说尽好话,奈何我已心灰意冷,怎都听不入耳。真是奇怪,以前我只要想起他,心里便甜丝丝的,现在只觉他空得个英俊的外表,为何我对他的看法会变化得这么大呢?” 项少龙暗自心惊,只望凤菲不是移情别恋爱上自己,试探道:“大小姐将作怎样打算呢?” 凤菲秀眸透出凄茫神色,语气却是出奇地平静,柔声道:“现在我只想静静过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上将军可为我作出安排吗?” 项少龙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道:“只要应付过曹秋道,我立即带你返回咸阳,在那里有我保护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凤菲讶道:“我知你剑法高明,但在齐人心中,曹秋道已是天神而非凡人,为何你仍能成竹在胸的样子。曹秋道的剑从不留情,若你有什么三长两短,人家怎……怎……唉!凤菲都不想活了。” 项少龙倒没误会她的意思,明白她的不想活,指的是失去凭依,不如干脆自尽。 他当然不会逢人就和盘托出“十招之约”,微笑道:“曹秋道只是个凡人,只不过剑法比任何人都要厉害吧!我也不是要硬充好汉的人,若没有保命的把握,今晚就和你溜了。” 凤菲半信半疑道:“莫要过于自信,齐人的形容或有夸大之处,但曹秋道横扫东南六国,却是不争事实。” 目光落到他的百战宝刀处,轻轻道:“韩竭怕人家移情于你,说了你很多坏话,使我心中更鄙视他。” 项少龙早预料韩竭会如此,毫不介怀道:“谁能令全天下的人都欢喜呢?只好笑骂由人。咦!大小姐似乎对小弟这把刀很有兴趣呢?” 凤菲给他逗得露出笑颜,仰脸吻了他的睑颊,昵声道:“对你这把宝贝有兴趣的是曹秋道和齐国的剑手,我只对你这人有兴趣。斗争仇杀有什么乐趣?偏是你们这些男人乐此不疲,把我们弱质女流都牵累其中。韩竭临行前说你可能没命去见曹秋道,不过凤菲却没给他唬倒。” 项少龙微笑道:“你听过麻承甲吗?” 凤菲带点不屑的口气道:“不但听通,还在田单的相国府见过他,除仲孙玄华和旦楚外,论剑术,就要数他和闵延章。” 旋则皱眉逍:“为何提起他呢?这人相当可厌,态度嚣张,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又以为自己很受女人欢迎,我只要看到他的模样便觉呕心。” 项少龙笑道:“原来你对男人的喜恶这么强烈。不遇恐怕你有段时间会见不着他,他刚才寻上门来挑衅,给我一刀便在他脸上留下永远磨灭不了的回忆。” 凤菲失声道:“只是一刀?” 项少龙淡淡道:“是小弟夸大了点,我还走了几步。” 凤菲倒入他怀里,娇笑道:“人家恨死你这得意洋洋的可憎样儿,你却偏是对人家不动心。” 项少龙坦然道:“我动心得要命,唉!谁能不对你动心呢?只是感情的担子太重,我家有三位贤妻,实在不敢再向别人用情。” 凤菲幽幽道:“人家早明白哩,雅夫人和倩公主都对你造成很大的打击,是吗?” 项少龙讶道:“你怎会知道的?” 凤菲道:“自然有人告诉我。” 项少龙心湖中浮现出清秀夫人的倩影,难道是她告诉凤菲?若是如此,那这美女的内心便非若外表般对自己的冷漠。 凤菲伸出纤手,抚上他的脸颊,爱怜地道:“上将军累了,不若今晚就留宿在凤菲处吧!” 项少龙正要答话,楼梯足音响起,吓得两人忙分了开来。 小屏儿的声音传上来道:“龙阳君求见上将军。” 项少龙记起今晚和龙阳君的约会,心中冷笑,暗忖且看看这老朋友能找到什么借口,以取消逃走的计划。 凤菲代他应了后,轻轻道:“无论是多么晚才回来,记得来人家处。凤菲求的非是什么名份责任,只是一夕之缘吧!”
第二十四卷 第二章 信心尽复 项少龙钻入车厢,马车开出。 龙阳君情不自禁的挨了半个“娇躯”过来,“秀眸”生辉,兴奋地道:“奴家借口要夜赏淄水,取得了出城的通行证,只要坐上大船,扬帆西上,就谁都奈何不了我们。” 项少龙大感意外,皱眉道:“听说河道仍被冰雪封闭,如何可以行舟?” 龙阳君道:“奴家早派人打听清楚,陆路虽是人马难行,但河道昨天刚解冻,还有船东来临淄,少龙放心好了。” 项少龙听得大感茫然,难道肖月潭说谎吗? 照计若龙阳君与韩闯勾结来害自己,于获悉曹秋道挑战自己后,理应立即放弃任何阴谋诡计,先看看自己会否命丧于老曹之手,才再作其他打算。 但瞧现在龙阳君的认真样子,似乎真的要领自己逃离临淄,其热情更不似伪作,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对于朋友,他一向口直肚直,忍不住道:“君上不怕韩闯的威胁吗?” 龙阳君“娇躯”剧震,睑色转白,失声道:“少龙怎会知道的?” 项少龙淡淡道:“那就真有此事了。” 龙阳君默然半晌,叹道:“闯侯亦是迫不得已,皆因手下有人把消息泄漏了给郭开那个奸鬼。不过现在少龙公开身分,顿使郭开阵脚大乱,进退失据。” 项少龙细看龙阳君的神态后,奇道:“我们今晚溜走的事,韩闯是否知道?” 龙阳君答道:“当然不会让他知道。奴家已豁了出去,怎都不让少龙丧命于曹秋道之手。奴家曾见过这老家伙出手,他的剑确有惊天地泣鬼神的威力。” 项少龙忍不住搂着他的“香肩”,叹道:“知道君上没有出卖我,小弟心中的快乐,真是非言语所能表达,但我却不能牵累君上,驱车回去吧!” 龙阳君一震道:“少龙万勿逞强,据奴家所知,韩闯等人曾密见曹秋道,力劝他务要把你除去,否则齐国永无宁日。所以切不要以为曹秋道肯剑下留情。” 项少龙微笑道:“听说曹秋道连齐王都左右不了他,韩闯算得是什么东西呢?” 龙阳君愕然片晌,感动地道:“奴家知少龙是为我着想,但奴家自有手段应付韩闯。说到底,他有很多事仍要倚仗奴家,不敢真的胡来。” 又叹了一口气道:“奴家不是为他说话,事实上他也很为难,他对少龙是有分真情谊的。” 项少龙此刻全无溜走的打算,断然道:“要走就待与曹秋道一战后才走。事实上我曾和他交过手,这把百战宝刀就是在那趟交手抢回来的。否则亦不知韩闯那家伙想杀我。” 龙阳君失声道:“你曾和他交手?” 项少龙柔声道:“君上先命人把车驶回去,我才告诉君上详情吧!” 项少龙醒来时,天刚微亮。 一来天寒、地冻,兼且昨晚很迟才睡,他也舍不得从温暖的被窝钻出来。 昨晚他硬着心肠没有到凤菲那里去,皆因不想因男女关系而令事情失去控制。他的如意算盘是打算捱过老曹那十招后,就由解子元安排他溜之大吉,凤菲则可由仲孙龙父子负责她安全离去。凭自己的威望,此处又非吕不韦地盘,众女该没有危险。 回到咸阳后,他怎都不会再领兵出征了。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小盘的身分危机只是自己的过虑,但隐隐又知道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乐观想法。 以吕不韦的精明,兼之此事又颇有漏洞,确不能存任何侥幸。 忽然嘈吵声自前院方向传来,接着有人惨哼痛叫。项少龙愕然拥被坐起来时,善柔旋风般冲进来,劈胸抓着他叱道:“懒小子快给我滚下床来,明知大后天就要对上师傅,还磨着不起来。” 被善柔打得脸青唇肿的费淳、雷允儿等此时狼狈万状的拥入房内,见项少龙这堂堂大秦上将军一脸无奈的给这恶女揪着胸衣,都愕然止步,不知所措。 项少能苦笑介绍道:“这是连曹秋道都要头痛的解夫人,下趟碰上,各位该知采用什么态度对待了。” 项少龙卓立院内,心与神合,百战宝刀从不同的角度劈出,每一刀都把善柔猛厉灵活的攻势完全化解,使她难以组织连续的攻势,就像挥刀断水般,每次都把水流没有可能地中断。 经过了近年转战沙场的经验,他的刀法趋于成熟,再没有任何斧凿之痕。 善柔再十多剑无功而还后,终于力竭,往后退开,横剑而立,杏目圆瞪的狠狠盯着他。 在旁观战的除了一众家将和凤菲与及诸姬婢等人,还有仲孙玄华和他的十多名侍从。 众人都压下鼓掌喝彩的冲动,皆因怕惹怒善柔这个超级恶女。 善柔玉容忽尔解冻,“噗哧”笑道:“你这小子果然大有长进,算你吧!看来怎都该可捱得师傅几招的。” 项少龙怕她将十招之约漏了出来,忙抱刀致敬礼道:“多谢解夫人指点。” 众人这才敢喝彩欢呼。 仲孙玄华拔出佩剑,来到项少龙身前笑道:“玄华手痒多时了,请上将军指点。” 项少龙面对这齐国曹秋道以下,与旦楚齐名的最出色剑手,不敢托大,横刀守中,微笑道:“玄华兄请!” 旁观者慑于仲孙玄华的威名,连大气都不敢透出半口。 仲孙玄华神情静若止水,挺剑跨前两步,项少龙立感到对手生出一股凌厉的气势,那敢怠慢,双眉一轩,刀往后收。 仲孙玄华双目神光大盛,凝注项少龙,骞地大喝扬声,出剑疾刺。 项少龙心底涌起感触。 仲孙玄华的剑法比之管中邪毫不逊色,但却远及不上曹秋道。可见曹秋道在剑道上的天份真乃老天爷所赐,连他最出色的徒儿亦只能得其形而失其神。 “锵”的一声,项少龙运刀架着。 仲孙玄华被百战宝刀的强劲力道所迫,竟使不出后续的变化招数,退了开去。 项少龙那容对方重组攻势,一挥百战宝刀,重重刀影如涛翻浪卷,往仲孙玄华攻去。 仲孙玄华吃亏在摸不清百战宝刀的路子,一时间只有招架之力,节节后退。 项少龙打得兴起,忽而大开大阖,长击远攻;一会儿则拖展近身肉搏的招数,刀刀凶险。看得全场人人屏息静气,连呼吸都似忘了。 只见两人刀锋剑刃过处,都是间不容发,众女更有人紧张得娇呼颤抖,尚以为他们假戏真做,要借机取对方之命。 只有高明如善柔者,才看出项少龙因控制了主动,处处留有分寸,这么似是毫不留手,只是想透过仲孙玄华的剑法,来间接测探曹秋道的造诣。 这时形势又变,项少龙每一刀都似缓慢无比,但仲孙玄华应付得更吃力了。 项少龙此时已完全回复了被曹秋道吓跑了的信心,进退攻守,浑然天成,仲孙玄华虽屡屡反攻,都给他迅速瓦解,压得有力难施。 在众人眼中,就算不懂剑法如董淑贞诸女,也感受到项少龙的刀法变化万千,可刚可柔,有种君临天下,睥睨当世的气概。 “当当当!” 项少龙踏步进击,连劈三刀,每次都准确无误的劈在仲孙玄华手中剑的同一缺口上,任仲孙玄华宝剑如何变化,结果仍是一样,神乎其技得令人难以相信。 长剑中分而断。 项少龙还刀入鞘,笑道:“兄弟是占了兵刃的便宜哩!” 仲孙玄华亦是英雄了得,抛下手中断剑,大笑道:“上将军果然名不虚传,小弟放心了。” 鼓掌声来自远处。 凤菲和肖月潭联袂而来'前者欣然道:“凤菲备有早点,款待各位嘉宾,请移驾到前厅好吗?” 膳罢众人各散东西。 善柔赶回家去看儿子,有军职在身的仲孙玄华则忙他的公事去了。凤菲诸女则为两天后的寿宴排演,剩下肖月潭和项少龙两人留在厅里密话。 肖月潭低声道:“曹秋道不愧一代宗师,一口就答应了十招之约。不过看他的样子,似乎有把握十招就把你放倒。” 项少龙如释重负道:“那就理想不过,杀了我都不信捱不过区区十剑。” 肖月潭眼中闪过奇异之色,有点犹豫的逍:“防人之心不可无,少龙最好不要在满十招时立即收刀,说不定曹老鬼会趁机多劈两剑。” 项少龙轻松笑道:“不会这样吧!老曹乃一代剑术大宗师,自然会守信诺,那晚他便眼睁睁任我溜走,你放心好了。” 肖月潭似略感焦急的道:“总之你要答应我小心防范,就当是百招千招之约好了。” 项少龙奇道:“老兄似乎相当肯定老曹会悔约呢?” 肖月潭干咳了一声,瞧着他坦然道:“你一向信任我,就多信这一趟吧!” 项少龙虽心中嘀咕,却没有真的怀疑。改变话题,将李园和龙阳君的情况告诉了他,乘机问道:“你又说河道仍给冰雪封了,是否消息有误呢?” 肖月潭有点尴尬和不自然地道:“我只是听人说罢了,或者龙阳君的消息才正确些。” 接着岔开话题道:“你昨晚一刀击败麻承甲之事,现已传遍全城。城内很多原本赌你输的人纷纷改赌你胜,使赔率由一赔十三跌至一赔五,可见你已行情大涨哩!” 项少龙想起当年与管中邪一战前的赌况,想不到又在临淄重演,失笑道:“赔五也相当不错了。不过昨晚我胜来是靠了点机缘和侥幸。真奇怪,摸着百战刀,我的信心立时回来了。” 肖月潭欣然道:“你刚才劈断仲孙玄华长剑那几刀确是精彩绝伦,神乎其技。难怪临淄开赌的人以“刀君”来尊称你,与剑圣互相辉映,谁都压不了谁。” 项少龙苦笑道:“自家知自家事,我这刀君实非剑圣的对手,若非有这十招之约,我这两晚就要溜了。” 肖月潭又掠过古怪神色,正容道:“千万不要有这想法,否则恐怕十剑都捱不了。你拟定了离开临淄的计划了吗?照我看如今反是仲孙龙比较可靠点。” 项少龙没有在意肖月潭的神情,点头道:“放心吧!我对这剑圣已有很深的认识,仲孙玄华虽逊了他几筹,终亦有个谱子,使我获益良多。” 顿了顿续道:“昨晚我已和解子元和仲孙玄华说了,比武后他们会安排我离开这里。” 肖月潭放下心事,道:“最好请仲孙龙父子着意监视郭开等人的动静,否则一下疏神,就会中了暗算。” 项少龙暗赞他老谋深算,点头答应。 此时下人来报,金老大来找他,肖月潭趁机告辞。 项少龙亲自出迎,金老大甫见面便哈哈笑道:“我还以为那处忽然钻了个英雄好汉出来,原来竟是名震西北的项少龙,上将军骗得我好苦。” 项少龙歉然道:“事非得已,老大见谅。” 金老大挽着他手臂跨进厅内,低声道:“上将军昨晚一刀把麻承甲劈得名声扫地,齐人都大失面子;这两天定有不畏死的人来挑衅,上将军须小心提防。” 接着又道:“外面那批武士不似是齐人的兵员,究竟谁派来的。” 项少龙这才记起仲孙玄华要派人作他的侍从,应道:“是仲孙家的武士,我也不知他们来了。” 两人坐好后,金老大语重心长的道:“仲孙龙父子都非是善类,一旦上将军失去被他们利用的价值,他们随时会掉转枪头对付上将军的。” 项少龙苦笑道:“有吕不韦前车可鉴,对此我早有惨痛难忘的体会。锦上添花人人乐做,像老大对小弟的雪中送炭,才是难得。” 金老大老脸一红道:“上将军莫要抬举我,我只是顺着性子做,屡吃大亏都改不了这性格。是了!素芳闻悉你的真正身分后,很不是味儿,央我来求你去与她一叙,自上趟咸阳一会后,她对你有很深的印象哩!” 项少龙心中奇怪,石素芳一向对男人不假辞色,怎会渴望见自己。 当年自己与她的会面,是通过蒲鹄的安排,现在蒲鹄已因叛乱被处死,她仍要向自己示好,实在没有道理。 正如肖月潭所说,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不见她妥当点。 金老大又道:“我知上将军与曹公决战前,定要养精蓄锐,不宜饮宴,不若就把约会订在上将军旗开得胜后的翌日黄昏,上将军尊意如何?” 项少龙暗忖那时自己早溜了,即使答应也该没有什么问题,到时只要传个口讯,谅石素芳亦不会怪他。笑着答应了。 两人再闲聊两句,金老大识趣地告退。 项少龙送他出门时,出乎意料之外,二王子田健在解子元陪同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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