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铁匠铺
历史档案书摘与小说
返回历史档案
书摘与小说

民国奇人

历史档案 · 保留原帖文字 · 742 条回复

回复 742

第六十章 在下屈孟虎   “你怎么来了?”小木匠赶忙迎了上去,关切地问道。   苏慈文今日换了一身青绿色旗袍,下摆收拢得很大胆,却是将身材衬托得格外匀称,与平日里西式的打扮相比,更增添了几分说不出来的韵味。   她瞧见小木匠,脸上浮现出了明媚的笑容来,轻声说道:“我听说了你这儿的事情,就过来了,想着能不能帮上点儿忙。”   小木匠感觉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于是指着喉咙,问道:“这儿怎么了?”   苏慈文说:“有点儿感冒。”   小木匠点头,然后说道:“这消息传播的渠道都这么野么,怎么连你都知道了?”   苏慈文抿嘴,缓声说道:“满城风雨。”   小木匠往外赶她:“既然知道了,那就别来这儿凑热闹,你一介弱女子,也没有什么可以帮的……”   他话儿还没有说完,旁边的屈孟虎却嘻嘻哈哈地打断了,强行插话进来:“等等,十三,你也不帮忙介绍一下这位小姐啊?”   小木匠瞧见他一脸坏笑,摇头叹气,然后说道:“好吧,介绍一下,这位苏慈文苏小姐是我在渝城认识的朋友,她父亲是湖州商会的苏三爷,她本人在沪上读女子学校,现代女青年;这位屈孟虎,我儿时伙伴。”   屈孟虎伸手过来,小圆脸儿上面的眼睛都眯了起来,笑着说道:“幸会、幸会。”   苏慈文从小接受的是西式教育,对于握手礼并不排斥,与屈孟虎轻轻一握,正要说点儿场面话,那家伙却突然说道:“冒昧问一下,苏小姐可还是处子之身?”   这话儿问得苏慈文肝儿直颤,以为碰到了流氓,下意识地缩手回去。   屈孟虎放开对方的小手,看着苏慈文紧张得有些僵直的俏脸蛋儿,一本正经地说道:“苏小姐请别误会啊,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若您是的话,或许就能够帮助我们脱险呢……”   他言简意赅地将小木匠目前的处境,以及身上背负的诅咒说出来,那苏慈文方才知晓跟前这娃娃脸的小哥哥并非是在调侃她。   他是在认真地找寻求生之道呢。   嗯,应该是的。   结果屈孟虎刚刚解释完,小木匠的脸上架不住了,死劲儿瞪了屈孟虎一眼,然后对苏慈文说道:“他开玩笑的,你别当真——行了,事儿就到这里吧,敌人不知道何时过来,你赶紧走,不然一会儿生死交锋,你可能就要被连累了……”   他着急着往外撵人,而苏慈文却出人意料地站定了,随后,她认真地盯着小木匠,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   小木匠愣了,下意识地回答道:“是什么?”   苏慈文咬牙切齿地说了两个字。   小木匠愣住了,而屈孟虎却哈哈大笑,然后朝着苏慈文拱手:“女侠,我小八爷平日里素来眼界高,很少服人,但像您这样的,没得说,佩服——来,楼上请,您们两位好好沟通,我和四眼在下面把法阵布好……”   他说完,走出小楼,将门给关上,然后招呼四眼道:“别瞎看了,干活,干活去。”   屈孟虎一离开,一楼大厅这儿就只剩下了小木匠与苏慈文。   小木匠看着近在眼前的苏慈文,不知道为什么,脸一下子就涨红了起来,期期艾艾地说道:“苏小姐,我、我……”   他有些犹豫的样子,让苏慈文情绪一下子就变得委屈了。   那姑娘泪水流了出来,说道:“甘大哥,你这是嫌弃我么?”   小木匠赶忙否认:“不,不是……”   苏慈文听到,眼泪一下子就停住了,竟然欢欣雀跃地伸手过来,挽住了小木匠的胳膊,然后含羞说道:“一楼不方便,人来人往的,我们上楼去。”   小木匠本来心里面挺拒绝的,但给苏慈文这么一搀着,手臂上传来一阵温软挺翘的触感,头顿时就晕了。   他不知不觉,竟然就跟着苏慈文来到了二楼卧室,这儿是那书房的旁边,巨大的床榻,柔软的被褥,感觉人躺下去,就跟陷进去一样。   那床榻舒服得让人都懒得起来,而床上一切的用品都是丝绸的,冰凉丝滑,与苏慈文凝如牛乳、温润如玉的肌肤配在一起,却有一种让人沉醉不起的靡靡之气。   对于这事儿,小木匠听说过,但并不太明白,当感觉到苏慈文来脱他上衣的时候,他方才回过神来。   小木匠下意识地伸手过去,拦住了她:“等等。”   此刻的苏慈文完全不像是他印象中的大家闺秀、洋派女学生,那热情似火的劲儿,甚至比刚才瞧见的丽娘,以及昨天晚上碰到的景姐更加媚人,风骚入骨……   小木匠感觉自己就好像是一叶小舟,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浮沉,潮涨潮落,大浪翻天。   等到他终于熟悉了这风浪,却是终于掌起了船舵,把握住了主动权。这个时候的小木匠终于感受到了男人的尊严,他扬帆起航,征服波涛……   眼看着就要到达彼岸,突然间,他听到了屈孟虎颇有魔性的大笑。   紧接着,耳边一声虎啸,随后天旋地转,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入目处却是一条又粗又长的老虎尾巴,在眼前扫过去。   轰……   小木匠使劲儿摇了摇头,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虽然衣衫散乱,但大体还是完完整整的,并没有刚才的那般坦诚相见。   而在那头斑斓猛虎的前方,则有一个穿着青绿色旗袍、相貌平平的女子,正一脸惊慌地左右张望着。   她想往窗边退去,但那窗口处,却蹲着一个屈孟虎。   苏慈文呢?   小木匠这会儿的脑子,还停留在刚才旖旎的云雨场面中,还在下意识地找寻苏慈文的身影,而不远处的屈孟虎则无情地揭露了真相:“哈哈哈,你别瞎找了,来的就是个茶叶货,戴了张人皮面具而已,刚才你也不过是春梦一场,中了迷幻术……”   小木匠听了,似乎松了一口气,但又有几分隐隐的失望,思前想后,情绪顿时就复杂起来。   他想清楚了,于是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屈孟虎:“你早就知道了吧?”   屈孟虎虽然笑得肚子疼,但脸上却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但瞧你也不否认,以为没事——你别冤枉好人啊,要不是我,只怕你已经被人给暗害了……妈的,这帮人也真的是阴,难怪叫做花门,老是走歪门邪道,你要真的是被这女的给暗算了,老子白摆这天罗地网的大阵了。”   小木匠瞧见那家伙幸灾乐祸的样子,越发确定了屈老八居心不良。   不过这事儿说到底,还是他不小心,之前他都觉得这“苏慈文”有种种古怪了,但到底还是被迷住了心眼,仔细想一想,估计也是他那蠢蠢欲动的小心思在作祟。   但回想起了,对方又是怎么知道他和苏慈文之间的关系,并且还清楚这么多内幕呢?   小木匠心中思索,而那女刺客却动了起来。   她前后被堵,都不敢硬拼,却是硬着头皮去撞那墙,准备直接撞出一窟窿来,逃之夭夭去。   但屈孟虎人虽不大,却老谋深算,哪里能够让她得逃,果断出手,三两下,却是将那女的给擒下来,一拳头打晕了去。   随后,屈孟虎捏了一下那女的脖子,拍了拍,有些遗憾地说道:“靠,又走眼了,不然可以给你解咒的……”   小木匠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怒气冲冲地骂道:“别说了。”   往事不堪回首。   他这边有些羞愤,而楼下却传来四眼的喊声:“来人了。”   小木匠顾不得刚才的事情,跑到了窗口,往外一瞧,却见熙春院外,来了三四十号人,将这儿周围给堵得水泄不通,而在更远处,则有人在戒严,显然是将这一块给孤立了起来。   能够弄成这样的动静,很显然,这帮人已经跟上层打通了关节,才会如此的明目张胆。   小木匠瞧见这些气势汹汹、浑身狠厉的家伙,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有些可笑。   就在前天,大帅府还在开庆功会,铲除的对象就是这帮人,而今时今日,这帮人居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锦官城中,对他这庆功会的功臣肆无忌惮地围堵起来。   这事儿,说起来还真的是挺奇妙的。   小木匠目光越过了围堵在院子边儿上的敌人,落到了不远处一口池塘边上的柳树前,瞧见了潘志勇。   那家伙也正抬起头来,望向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撞。   潘志勇脸上浮现着怪异的笑容,而随后,手指朝着小木匠点了点,双目发出了如同鹰一般犀利的光芒来。   轰……   左边的院墙处传来了一声巨响,院子上空的金色符文不断抖动着,仿佛承受了巨力一般。   小木匠低头一看,却见那日在随州古镇,砍伤安油儿母亲的络腮胡丁二狗,他举起一根金瓜大锤,重重敲击着院墙。   他力道甚大,那院墙虽然有法阵支撑,却也在瞬间开裂,显得摇摇欲坠起来。   其余人瞧见,纷纷发出呼喝,然后开始猛烈地攻击法阵护罩。   屈孟虎探出头来,瞧见这些,不但没有慌张,而且还发出了一声怪笑。   他冲着外面招手,大声喊道:“亲爱的锦官城人民,从今天起,请你们记住我的名字——在下,文星河东,屈孟虎是也!”
第六十一章 十八   与屈孟虎的宣战声一起出现的,是大片的迷雾,将整个熙春院都给笼罩其间,一时之间,这院落云山雾罩,仿佛滚开锅的大茶壶,把那些奋力前冲,准备突破防线的家伙们吓了一大跳。   手持金瓜大锤、奋力猛砸的络腮胡丁二狗便是其中一人。   他被那冒出来的滚滚浓雾给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后退去,结果发现那浓雾并非什么滚烫蒸汽,并不伤人。   等他想要回去的时候,却被旁边的人笑话:“老丁,就你这熊样,还他妈的想要当花门护法?你给潘老板提鞋的资格都莫得呢……”   格老子的……   听到这话儿,丁二狗肚子里满是怒火,因为那人这么说,简直就是伤口里撒盐。   事实上,为了谋夺那花门护法的资格,丁二狗做出了太多的努力,手上也沾染了不知道多少鲜血……   他本是川陕大豪,大巴山脉飞云寨的土匪头子,天生怪力,又有独家传承,在整个西南道上,那也是一跺脚就抖三抖的狠角色,此番为了与花门诸位美女一亲芳泽,成为徐媚娘的裙下之臣,抛家弃业,就是奔着那花门护法去的。   然而他几次失手不说,与那潘志勇比斗又完败了,顿时就心灰意冷,没有了竞争力。   好在花门护法当不成,但他另外一个目的却达成了。   那便是与天仙一般的徐媚娘,同赴了巫山。   并且门主还承诺他,近年来花门准备干一份大事业,就算不是花门护法,也可以加入花门,成为门主直属卫队的成员。   尽管这所谓卫队供奉,说白了,便是那徐媚娘的面首团,地位并不尊崇,但好处实在是太多了,除了有机会与徐媚娘一起双修参道之外,资历足够了,还可以成为花门一众弟子的指导老师,成为她们磨练技艺的对象……   花门弟子都是什么样的人啊?   她们资历优秀,容貌出众,自小修行,媚态动人,甚至许多身怀名器,对于男人来说,拥有一个,都简直堪称梦想。   更不用说一大群。   就冲着这个,丁二狗便感觉如在天堂一般,再也没办法回去,当他的那个山大王了。   当然,地位和面子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挣的。   所以丁二狗在听说了这任务之后,自告奋勇地过来,要在这一场战斗中,表现自己,扬名立万。   他被人冷言冷语地笑话,并不去反驳,而是将手中的金瓜大锤再一次地举了起来。   这金瓜大锤的前端,足有一大冬瓜一般的大小,材料特殊,铁质坚硬,足足五十斤的重量,绝对是冲锋陷阵、攻城略地的重宝,此刻一锤一下,每一次都能够砸得对方法阵一阵金光乱颤,波纹浮动。   那法阵可怕无比,还有反震之力,寻常人很难承受,但对于丁二狗而言,全力施展、不再保留之后,他宛如那人形打桩机,没有一点儿停歇的。   连续半刻钟左右的时间,终于,他前面的金光波纹,连着院墙一起倒塌了下来。   啊……   丁二狗直感觉到浑身的血液流通,畅快无比,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欢呼,瞧见周围有人朝着他望了过来,浑身的血液流通,越发激动,沿着那缺口,朝着前方滚滚浓雾就冲了进去。   所有瞧不起我的人啊,你们看看,到底谁才是牛掰货色?   丁二狗大声吼着,挥舞着自己手中的金瓜大锤冲入院子,结果前面浓雾一卷,景色却是发生了改变,虽然依旧有雾,却能够瞧见五米之内的情况。   他冲了几步,感觉有些不对,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来,而这时,身后同伴却从他砸破的缺口蜂拥而至。   刚才嘲讽他的那个家伙,是个西北刀客,姓马,叫做马津。   那家伙提着一口快刀冲进来,瞧见停步不前的丁二狗,又忍不住嘴贱地喊道:“哎呦,没力气了?哈哈哈,门主可是说了的,只有擒下那甘十三的,方才能够今晚拔得头筹,你这破门的,只是苦力活儿罢了。”   他一边笑着,一边往前面的浓雾走去。   毕竟在那大雾没有起来的时候,大家都知晓这院儿不大,往前二十步,就能够冲到那小楼前。   其余人一听到他说起门主恩典,也跟打了鸡血一样地往前冲去,准备拿下那个该死的甘十三。   丁二狗想起门主那曼妙的身姿,以及天仙一般的容颜,还有诸多闻所未闻的双修之法,浑身的血液顿时就全部往下身涌去,赶忙提着金瓜大锤向前,不想错过机会。   然而当他抬步往前的时候,突然间听到了一声惨叫。   啊……   这惨叫声,却是来自于最为积极的刀客马津。   那家伙第一个冲上前去,却是满脸鲜血地扑了出来,没有等丁二狗弄明白,却听到半空中有人冷冷喝道:“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处,惟道独尊,体有天罡,覆荫吾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诵诗一遍,身有光明,三界待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役使雷廷,鬼妖丧胆,精怪妄惊,内有霹雳,雷神隐明,洞慧交彻,五气腾腾,天罡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嗡……   那人持咒快速,瞬息而成,丁二狗顿时就感觉到脑子一阵嗡嗡作响,紧接着乌云压顶,周围那白色浓雾突然间就有了变化,化作了无数身着金盔金甲、五彩霞光缭绕、身材魁梧的甲兵。   这些甲兵手持点钢枪、齐眉棍、春秋大刀、青龙戟、牛角叉、月牙铲、铁钻镋、九齿耙等重兵器,从四面八方涌出,朝着他们这些突入院中的人扑来。   瞧见这个,丁二狗感觉到了强烈的压迫感,下意识地往后退,然后防守着。   他这边谨慎处事,但也有人并不畏惧。   一个来自于长江排教的汉子瞧见了,哈哈大笑:“使点儿迷惑人心的小幻术拖延攻势,有个毛用啊?”   他毫不在意地向前,双手解咒,口中快速喝念着,眼看着一个身高八尺的甲士一刀劈来,他不闪不避,浑身黑气弥漫,单手结印,朝着前方猛然一推。   他舌绽春雷,口中猛喝道:“破!”   一声真言吐出,化作金光,落到了那甲士身上去,看着颇为神勇。   然而还没有等旁人喝彩,那人的脑袋,却被那春秋大刀轻飘飘地砍了下来,无头之躯上碗大的疤,喷出了浓烈的血浆来,径直往上喷洒。   啊……   这帮冲入院中、准备大开杀戒的虎狼之兵,在这一瞬间,方才感觉到了恐惧。   这些浓雾凝结的金身甲士,居然真的能杀人。   他们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赶忙挥舞着手中的兵器,与这些甲士拼斗起来,一时间,此处风云激荡,浓雾翻滚,兵器碰撞的声音,捉对厮杀的怒吼,以及恐惧的尖叫声不绝于耳。   鲜血,在场中不断弥漫开来。   丁二狗一身本事,他手持金瓜大锤,稳住阵脚之后,连续几下,将一个突进身前的金身甲士给打退,左右打量着。   这时他才发现周围又涌出四五个来,而浓雾越发稠密,身边的那些同伴,居然都不见了。   他们并不是消失了,其实还是在周围,因为那呼喊声、惨叫声和怒吼声,从未断绝。   丁二狗感觉到了极大的恐惧,知晓这里面的法阵可怖,难以琢磨,于是他准备往后退,想要从缺口处先离开。   并非他怯懦,而是因为情况不明,胡乱去闯,只会莫名其妙地丢掉性命。   他往后退,却不曾想那帮甲士并没有饶过他,各种兵器,朝着他身上招架而来。   这些甲士的修为有高有低,丁二狗全凭一股怪力,堪堪抵住,然后凭着手中金瓜大锤开道,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来,然而眼看着缺口在望,却发现那儿涌进来的金身甲士却也越来越多。   丁二狗连续用那大锤砸死几个甲士之后,前面突然间冲出一甲士来,身高九尺,手中一把长剑,硬生生地抵住了他抡起的大锤。   好家伙……   丁二狗感受到了对方恐怖的修为,一瞬间激发出了战意来,疯狂施展。   “死!”   两人一阵恶斗,丁二狗感觉力气有些疲乏,深吸了一口气,猛然一喝,然后上前,却不料那甲士,避开了他的大锤,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大声喊道:“且等。”   丁二狗此刻热血沸腾,虽然听那人的声音有些熟悉,但扭头一看,发现对方面目扭曲,脸容恐怖,越发惊骇,全力反抗。   就在这时,那人猛然一拽,与他一起滚出了缺口去。   丁二狗头脑混乱,与那人在地上翻滚十几下,却被按住,然后脸上给暴风骤雨一般地扇了十几下,方才停歇。   他抬头一看,发现这哪里是什么身高九尺的金身甲士,分明就是此番攻坚战的总指挥,花门的预备护法潘志勇。   他大骇:“怎么回事?”   潘志勇一脸铁青地望着浓雾弥漫的熙春院,咬牙切齿地说道:“有高人,叫人退回来……”   而在那浓雾包裹的二楼里,一个圆脸年轻人看着院子里捉对厮杀的敌人们,却笑意盎然地说道:“想跑,怎么可能?我这天罡降魔阵,哪有那么好走?”   随后,他对旁边的人说道:“十八种,除了天罡降魔,我这里还有天雷破、玄冰、火云、紫幽、青冥、苍灵、焚天、灭神、大水、巨木、三昧真火……整整十八种法阵,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六十二章 法阵之威   小木匠瞧见身边意气风发的屈孟虎,完全不信:“就刚才那会儿功夫,你就弄了十八个法阵?骗小孩儿呢?”   屈孟虎却得意洋洋地说道:“你这就不懂了吧?法阵之道,正本清源,以简驭繁,别开生面,时间打磨只是小道,按部就班只是应付,需以其大格局,大视野,日悬中天,知微察著,日圆景方精,月方精方景,日月星罡,三光合明,外显天地,内应人身,采日精、吸月华,阴阳合一,日月合明,以心会神,以神合炁,神随炁行,方才能够大显威灵……”   他显然是从那《墨子天机篇》中吸收到了许多的好处,此刻谈起这个,两眼冒光,摇头晃脑,得意得不行。   小木匠听得有些吃力,他毕竟是做具体事项的。   四眼却听懂了一些,开口说道:“你现在已经做到常采长炼日月之炁,运炼自如,上应天星,下遂人愿的地步了么?”   屈孟虎干笑一声,说道:“差一点,虽然我将那天机篇融会贯通,但到底还是差了一线,据说世上有一奇书,名曰‘无字天书’,那上面的东西方才是最牛的,天机篇都是墨子从无字天书之中领悟出来的,倘若是能有缘相见,或许我才能够达到那通神之境。”   小木匠苦笑一声,说道:“先别想那么多了,你且瞧瞧,对方来高手了。”   果然,敌人第一波攻势陷入混乱之后,那潘志勇大旗一招,从远处的院子里,又连着来了一批人。   这些人可比先前那些砸墙破阵的,似乎又厉害一些,至少没有一拥而上,乱作一团。   小木匠一眼望去,从翻腾不休的浓雾中,认出了几个从鬼王庙过来的——那几人穿着一套黑色大袍子,将脑袋都给遮住了,唯独露出了脸和手来。   尽管他们尽可能地弓腰低头,但小木匠还是能够瞧出他们。   因为他们全身都纹上了各种刺青,实在是太醒目了。   鬼王庙与小木匠可以说是有深仇大恨,一点儿都不比花门少,事实上,在这院子里,就有好几个鬼王庙的鬼黎,但外面来的那几个,身上流露出来的气势,着实是有一些吓人。   而四眼作为青城山传人,锦官城跟前不远处的宗门,一下子认出了三个人来:“我的天,司徒破,花间离和涂松都来了?”   小木匠问:“这些是何人?”   四眼解释道:“司徒破是洞庭大盗,此人在洞庭湖犯事之后,就跑到了西南地区来,连着犯了十几场大案子,罪恶滔天,大帅府四处通缉他,还求助到了青城山来,但此人神出鬼没,手段又强横得很,所以一直逍遥法外,没想到居然投靠到了花门麾下。”   他又说道:“花间离,我不确定这是本名还是江湖匪号,此人曾经是滇南五毒教的长老,后来与五毒教的人分道扬镳,据说去过暹罗等地方,后来回来,不知道怎么的,与苗疆黑山苗蛊交恶,就没有人再见到他。”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涂松……这人怎么讲呢?青城山弃徒,不过他的修为,据说当年比我师父还要强。”   四眼每说一人,便指向一个方向,让小木匠和屈孟虎将这三个名字,分别和一个邋遢汉子、一个白发老者和一个看上去朴实的中年男子对上了号。   当他说完的时候,小木匠长长吸了一口凉气,然后缓缓吐了出来。   他说:“没一个善茬啊,怎么办?”   小木匠忧心忡忡,然而屈孟虎却有些盲目自信,咧嘴笑着说道:“来得正好,倘若是些小杂鱼之类、没有名头的家伙败在我阵前,反倒显得我的手段差劲——宝刀出鞘,就得找些脑壳硬的来磨一磨……”   小木匠实在瞧不出这家伙到底是哪儿来的自信。   虽然他凭借着那无名道人基础上的法阵,将敌人第一波的攻击给拦下来,但可以预见的,是这一回的攻势,绝对不会像昨天晚上一样,突然间就停歇了。   因为他们此时此刻,完全只能被动防守,没办法像昨日那无名道人一样,直接杀出阵外,去找对方的麻烦。   但屈孟虎却并不在乎,他双目狂热,大有一种“老子今日就要扬名立万”的架势。   不过他并非轻飘飘、不着地,而是直接跃上了小楼的屋顶上去,脚踩碎瓦,口中喝念,却是将那院子之中的幻境催动,让那天罡降魔法阵给尽快运转,将闯入其中的那帮人给如磨盘一般地撵杀了去。   他积极调动法阵之威能,这决定是正确的,因为那个叫做涂松的青城山弃徒,也就是那个中年男子来到近前,便摸出了一把拂尘来。   他将那拂尘在手中抖了两下,随后口中猛然喝道:“邪魔外道,全部退散!”   那青城弃徒猛然一甩,手中拂尘突然间异变了,却是陡然变长,无数白色丝线仿佛有生命一般猛涨,然后直接越过了那院墙,朝着这里面渗透进来。   四眼瞧见,惊声大叫道:“这是天师洞的压箱绝学‘白发三千丈’,此法炼制的拂尘,能破一切邪祟之法。”   站在楼顶的屈孟虎冷声哼道:“可惜小八爷这个,可是接引天地的正宗手段。”   说罢,他将那法阵灵牌往前一拍,却有无数金色符文从那院墙上浮现出来,并且朝着那些白色丝线纠缠而去。   两者仿佛微观世界的两支军队,不断盘旋,不断纠缠和争夺,起初的时候是那白色的拂尘丝线侵略如火,但很快,屈孟虎却凭借着法阵之威,以及地利,扳回一城来。   双方却是陷入了僵持和苦战之中去。   小木匠在二楼瞧着,外面瞧见这儿是一团浓雾,而这边往外望,却能够瞧得清楚,所以他知晓,那个青城山弃徒的手段当真是一针见血,却是试图从源头来将他们给制住。   要知晓,屈孟虎的所有布置,都是依附在无名道人的法阵之上。   如果院墙之上的法阵被那拂尘暴力破去,他诸多的准备,却都要付诸于流水了。   所以屈孟虎嘴上不说,手中却显得格外用劲儿。   双方斗成一团,而这时,另外两人动了。   一个邋里邋遢的司徒破,一个白发花间离,这两人带着七八人来到了这院墙之前。   那司徒破取出一个拳头大的紫金铜钟,开始晃动,却听到整个空间之中,传来了“咚、咚、咚”的声音。   这钟声一开始很小,就仿佛小孩儿的拨浪鼓,或者小铜铃一般,但是当它响了十数声之后,整个空间之中,天地之间,仿佛就只有这钟声。   洪钟大吕,震慑人心。   随着那钟声响起,笼罩在那小楼之上的浓雾却是摇摇欲坠,好几次都露出了内中景象来。   而就在这时,那白头花间离已经带着人,冲刚才那缺口冲进了院子里去。   他一入其中,身子顿时就定住了,显然也是受到了那天罡降魔阵的影响,但随后他的双目之中,却是迸发出了金光,紧接着此人恢复了神智。   这一恢复不打紧,毕竟周围还有十多个疯狂拼杀之人,完全可以将他拖入混战的泥潭里去。   就在这时,花间离大袖一挥,却是将那些中了幻术的人给掀翻倒地去。   他十分凶猛,一记衣袖挥出,立刻就有好几人倒下。   这是用了毒。   而与他一同进来的,还有那鬼王庙的高手,这几人却从衣袖里一抖落,无数蠕虫爬了出来,纷纷落到了地上那些死去的尸体上面。   这个是……僵尸虫?   当初在雷夷寨外面的情形,此刻又将在这熙春院上演么?   而这些受人控制的“僵尸”,可是绝对不会被迷惑的。   敌人纷呈出手,当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仿佛马上就要将院子里的法阵给破掉了去。   小木匠瞧见这一幕,感觉大势已去,左手反扣着风符,而右手则紧紧捏着,想着要不要下去,施展一回鲁班秘法之谢师收魂,至少将这些尸体给弄趴下去。   而就在这时候,却听到屋顶上的屈孟虎哈哈大笑:“十三,你不信我布了十八道法阵?那就瞧好了……”   他口中快速喝念着,快得小木匠都无法听清楚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差不多过了十秒钟,当院子里的浓雾被人驱散,露出真面目的时候,屈孟虎突然间厉喝道:“……急急如律令,疾!”   呼……   一股可怕的气息从昨日无名道人落剑的阵眼中冒出,直冲云霄之上去,又瞬间从天空垂落下来。   突然间,半空乌云密布,紧接着电闪雷鸣,狂风呼呼地刮着。   天上异象,而地上则是无数的风云鼓荡,气息旋转,宛如鬼哭神嚎一般,紧接着,院里院外,电闪雷鸣,火光冲天,又有冰寒之气连成一片,巨木、落石、萧瑟肃杀的剑气……   无数诡异境况,一瞬间迸发出来,那院子里惨叫连连,而突入其中的白发花间离,以及那几个鬼王庙的顶尖高手,全部都给击倒在地,惨状各异……   唯独剩下一个守在缺口边儿的家伙见势不妙,撒腿就跑,结果跑出一丈多,却停下了脚步来。   他被冻成了一具冰雕去。   至于在院外较劲儿的那几人,要么吐血,要么慌张撤离,再回首过来,瞧向那小楼之上的时候,宛如见到了鬼一般。   法阵之威,居然如此可怕?   而屈孟虎一番施展下来,也是疲惫不堪,脸色都有些铁青,但他却还是咬着牙,死死撑着。   他意气风发地怒声吼道:“还有谁……”
第六十三章 规矩   曾几何时,小木匠也曾为了自己这小半年来的经历和成就而感到骄傲,特别是屈孟虎的“士别三日”,让他听了,甘之如饴。   这状态,一直到瞧见这位儿时好友用这等张狂而又振奋人心的呐喊,展现了他的力量,方才惊觉——本以为自己与他相差不远,却不料屈孟虎居然已经跑步前进了。   本来相约到白头,你却偷偷焗了油。   外面的那些家伙,除了跟班小杂鱼之外,那些有名有号的,个个皆是强人,江湖上的高手,别说以前,就是现在,也都是小木匠所无法企及的角色。   事实上,这些人的实力,甚至都不是屈孟虎能够比拟的。   如果不是在这样特定的场合下,单独一个拎出来,屈孟虎都未必能搞定的,但是经过他神奇的双手,以及他对于法阵的特殊理解,却将这一个本来并不算坚固的小院子,给直接打造成固若金汤的堡垒。   那些高手们,一个一个地倒在了这里。   就算是没倒的,也都吓得狼狈逃窜,而这结果,可能是他们来之前,想都不会去想的事儿。   瞧见浓雾又起了,院子里哀嚎声过后一片寂静,整个局势又落入了屈孟虎的掌握中,小木匠又惊又喜,忍不住喊道:“老八,牛逼大发了!”   一直到现在,屈孟虎的亮相,都堪称是完美。   如果他继续坚持下去,别说全锦官城的人们,整个西南之地,恐怕都会传颂他这个神奇的年轻后生。   单枪匹马,撂倒花门招揽来的无数豪雄,别的不说,就这事儿,都足够许多人吹上一辈子了。   然而相对于小木匠和四眼的满心激动,那屈孟虎却显得很是平静,他趁着外面乱作一团,回到了二楼来,低声说道:“事情麻烦了。”   小木匠见识了屈孟虎的法阵之威,满心崇拜,问:“怎么了?”   屈孟虎却说道:“刚才我手忙脚乱,一下子将大招全部使出来,痛快是痛快了,但敌人一旦反应过来,再杀将回来的话,我这儿准备的消耗品殆尽,只怕就没办法抵挡了。”   小木匠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敢相信地说道:“不,不会吧?”   屈孟虎笑了,说你娘咧,我说挡得住你不相信,说挡不住,你也不相信,你到底咋回事呢?   小木匠赶忙摆手,说不,不,我只是觉得你刚才,实在是太厉害了,让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陌生感,还以为你脱胎换骨,无所不能了呢。   屈孟虎跟他解释:“刚才我弄出那动静来,主要是这小半年来抄了两回家,攒了不少东西,甚至法器,方才能够以弱胜强,一夫当关,但刚才对面高手无数,实在是太过于气势汹汹了,我一着急,就把底牌给全部亮出来了,还好对方不知道这里面的底细,瞧见猛烈,给吓住了,往外退去;要是有个眼神刁钻的,或者傻愣愣的,直接再冲进来的话,我这儿恐怕抵挡不了几个回合,就要败下阵来了。”   四眼出身名门,又身处于阵中,看待问题的目光,却远比小木匠要强上一些。   他点头说道:“是的,我能够感觉到元气消耗太多,阵法有些不稳固了——其实说起来,孟虎兄阵法高明,指挥调度都堪称大师,只可惜我和甘兄两人拖了后腿,没办法作太多配合,要不然法阵配人,轮番施展,倒是能够更加持久一些……”   屈孟虎默认了他的说辞,又补充了一句:“主要也是因为准备时间有限,不然我能够让那帮人来多少,就交代多少在这儿……”   很显然,屈孟虎对自己在锦官城的第一次亮相,多少还是有一些不满意。   这个对他来说是遗憾,而小木匠却更关心后面的事情。   屈孟虎早有准备,对小木匠说道:“先前让你做的木箭给我,然后你接着做,做够十八支,然后我给你画一张图纸,你按照上面的符文刻上去,每一支都不同,十八支能够组成一个‘罗刹藏箭阵’,可以暂时将你身上的诅咒气息给藏住,到时候我们等人冲进来,我用剩余的法阵之力将小楼给引爆,然后借助风符逃离……”   说完,他又对四眼说道:“你去拖三具尸体过来,要身材跟我们差不多的,脸给弄得血肉模糊去。”   四眼有些犹豫,说这个能行么?   他对于随便找几具尸体来李代桃僵的事儿保持怀疑态度,而屈孟虎则无所谓地说道:“你放心,我知道那帮人没有这么傻,但能够稍微拖延一下对方的时间,将他们寻找的方向给误导一下,何乐而不为呢?”   四眼这才知晓了屈孟虎的动机,犹豫了一下,说道:“你、你真坏。”   自小身处道门的四眼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家伙,只感觉这个圆脸小子当真是满肚子坏水。   还好自己跟他站在一边,要不然,真的有些担忧呢。   四眼出去了,屈孟虎拿起方台之上的笔墨,刷刷刷画图,而小木匠则赶忙弄起了先前没有制作完成的箭支来。   在院子外面,因为刚才屈孟虎施威,将一众敌人都给唬住,即便是潘志勇百般催促,都没有太多的效果,使得场面出现了一阵短暂的空窗期。   小楼里面的几人趁着这短暂时机,各自忙碌起来。   他们知晓,现在可是在跟时间赛跑,跑慢一点儿,付出的将是生命的代价,所以忙得不可开交,手脚都停不下来。   屈孟虎画图的速度堪比画符,不过细节精妙处,又栩栩如生。   弄完之后,他开始指导起小木匠在那箭矢之上浮雕“附魔”,而四眼将尸体给弄进来之后,发现了旁边昏迷中的女子,问道:“这个怎么处理?”   屈孟虎忙着跟小木匠整理那微型的藏箭阵,挥了挥手,毫不在意地说道:“这样的祸害,割了喉咙,扔楼下去。”   四眼有些犹豫,而小木匠却抬起了头,说道:“她不过一介女子,放在院子里就好。”   屈孟虎听了,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小木匠,说道:“怎么,心疼了?”   小木匠心中有些慌,却还是装作不懂,说什么?   屈孟虎嘿然而笑,说道:“一日夫妻百日恩,虽说是那幻境,但这女的的确是让你领略到了男女之事的美妙处,这么说起来,的确不能将她一杀了之呢——不如这样,我们将她给带走,回头了也不让她干嘛,就咱们闲着的时候,没事儿变个美女,让咱们玩一玩,你说可好?”   小木匠听得耳朵通红,百口莫辩,只有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个不太合适吧?”   屈孟虎哈哈大笑,说想什么呢,当然不合适啊,咱们是逃命呢,没事儿带这么一雷子,不是找虐么?而且她刚才那本事,也是准备许久的,可不能说张口就来。   小木匠瞧见这家伙又在耍他,气呼呼地低头干活去,而屈孟虎挥了挥手,让四眼赶忙将人给弄到院外去。   他还吩咐四眼尽量靠近院墙边,别挨着小楼丧了命。   毕竟她跟小木匠,还是有点儿“情分”的。   这边匆匆忙忙地弄着,没多时,小木匠便弄完了,因为全情投入,所以很快,而当他抬起头来,瞧见屈孟虎和四眼都不见了,知道两人又沿着楼做布置去了。   他走到了窗边来,想要朝着楼下望去,却感觉到远处有些不对劲。   敌人的攻势虽然是停住了,但远处的角落里,似乎又有一些动静。   他举目望去,瞧见有好几组人正在摆动着一些机械玩意儿,那些东西他似乎在哪儿见过,不过因为隔得远,又有浓雾遮掩,所以瞧得并不是很真切。   正在小木匠眯眼打量的时候,突然间,他听到一声古怪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却有呼啸声由远而近,瞬间袭来。   轰……   小院子上空,突然间发生了巨大的爆炸,红色的火焰与黑色的浓烟陡然爆起,碎片飞溅满地。   第一下,那金色符文化作的护盾被轰得摇摇欲坠。   第二下,护盾散乱无章。   第三下,那护盾直接轰破了去,呼啸声落到了小楼这边来,砸在了二楼的卧室处,整个楼房传来一阵轰响,冲击波甚至都传到了小木匠这儿来,那木头楼板被钢片撕碎,结构都为之轰塌……   这帮人,居然找来了炮。   尽管口径看着一般,并不算大,但在这锦官城内,用起了火炮,这是什么概念?   大帅府不管了么?   小木匠浑身发凉,而这时楼下传来了屈孟虎的声音:“十三,跳下来。”   甘墨应声跳下,屈孟虎伸手过来,拉住了他的胳膊,问:“箭弄好了么?给我。”   小木匠连着十八根木箭,以及那风符一起递给了他,屈孟虎接过来,然后对旁边的小木匠和四眼说道:“抓着我胳膊。”   待两人伸手过来抓紧之后,他摸了一把怀里揣着的虎皮肥猫,抬头望了一眼院子外面,低声说道:“今日之事,实在是太过分了,小八爷记住了,回头再找你们这帮不讲规矩的龟儿子算账。”   说罢,他捏破风符,低声喝道:“走!”   风符一破,狂风顿起,将三人送走,消失不见,而那栋小楼,却在随后直接轰塌了去,破碎的砖瓦和木片腾空而起。   呼……   又是几个炮弹,落到了这来。   轰……
第六十四章 剪不断理还乱   锦官城西的印染作坊成品仓,噗通通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一堆布头中,爬出了三个人,和一只猫来。   咳、咳、咳……   刺鼻的染布让小木匠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紧接着他挣扎着往外爬,从杂乱无章的布堆中爬了出来,左右打量,有点儿懵。   这,是哪儿?   他左右打量,并不知晓此处是哪儿,有些慌张,而四眼却翻找到了线索,对他说道:“这儿是城西染布坊,离那个马原门楼子差不多几公里的样子吧,不远不近……”   这话儿刚刚说完,远处又有炮声传了过来,但听那动静,的确是有一点儿距离。   小木匠这才放松下来,忍不住喜悦地说道:“真的逃出来了?”   他之所以如此紧张,倒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害怕哪儿出了差错,连累了屈孟虎和四眼。   他这边身子一放松,突然间感觉到一阵呕意,从胃中翻腾而起,刚要张口说话,却“呕”的一声,哗啦啦,将先前吃下的那残羹冷炙给全部吐了出来,地上一摊酸水,散发着说不出来的恶臭。   小木匠吐完之后,突然感觉脑袋疼得厉害,有点儿像是当初偷喝师父鲁大的酒,然后宿醉的那种感觉。   而旁边的四眼虽然没吐,脸色却也是惨白不已,他不断吸气,让那种不适的状态缓解下来,然后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屈孟虎最后一个爬了出来,他看了旁边强行憋着的四眼一下,然后走到一边儿去,也哇啦啦地吐了一大堆。   完了之后,他扯过旁边的布条过来,将嘴给擦干净,然后说道:“这玩意说是风符,但其实就是利用奇门遁甲的生死门进行节点转移,也就是说,我们遁入到了空间的缝隙去,然后又给挤了出来,两者之间的环境并不一样,而我们身体的承受力却是有限的,所以在骤然变化之后,出现恶心想吐的难受感觉,是很正常的——你别憋着了,吐出来会好一些……”   他劝了四眼一句,那小道士犹豫了一下,方才转到了一边去,哇啦啦地呕吐出来。   小木匠瞧了一眼,哎呀,那小道士早上吃了蒜薹?   呃……   三人短暂休息了一会儿,屈孟虎让四眼去观察周围环境,而他则摸出一根沾血红线来,将那十八根刻了符文的木箭捆住,然后绑在了小木匠的周身之上去。   他双手持咒,最后点在了小木匠的膻中穴上去。   一对食指顶在上面,热流涌入其中,小木匠忍不住张开了嘴,长长地打了一个饱嗝来。   弄完这些,屈孟虎拍了拍小木匠的肩膀,说道:“行了,三天之内,那帮人绝对找不到你的气息——行了,炮声停了,他们估计准备进去核实了,趁着这机会,我们先溜到城外去。”   他起身往外走,而在仓门口的四眼则低声喊道:“糟糕,有人过来了。”   他们在这儿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有人来很正常,所以小木匠和屈孟虎并不在意,然而就在这时,两人却瞧见四眼整个人直接倒飞过来,重重地落到了那布堆之中去。   什么情况?   两人陡然心惊,而小木匠下意识地右手往上摸去。   当他瞧见一个素净的身影从库房门口陡然冲来的时候,没有再多犹豫,拔刀前劈了去。   尽管小木匠不明白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但瞧见气势汹汹的架势,而且四眼一个照面就给踹飞了去,就知道绝不好惹,当下也是打起精神,努力应付。   他这边长刀拔出,满室生光,而对方手中却是一根拂尘。   这拂尘与先前那青城弃徒涂松的一般模样,猛然一甩,根根长丝宛如钢丝,上面蕴含的力量陡然袭来,让小木匠三两下就受不住了,节节败退。   旁边的屈孟虎瞧不过眼,抽了根木棒子来,上前纠缠。   他自小习练刀法,又多年修行,实力与小木匠有着天壤之别,终于抵挡住了那人的进攻。   而这时,大家才发现冲进来的那人,居然是个女的,而且还是一个将近四十的女道姑,宽袍大袖,英姿勃勃,那身姿宛如矫捷的猎豹一般,而娇小的身体里,蕴含着极为恐怖的力量。   关键是她手中的拂尘,就跟那钢丝球一样,刷刷刷地几下子,弄得屈孟虎手中的木棒,变成了马蜂窝。   几个回合过后,屈孟虎手中的木棒终于光荣下岗,断成了几截。   小木匠瞧见,将手中的寒雪刀朝着屈孟虎递了过去,说:“拿着这个……”   这把刀落在屈孟虎手中,可比他这儿强太多。   屈孟虎也不在意,伸手来接,结果刚刚一摸那刀柄,便感觉针扎一样,赶忙退后,喊道:“这什么啊?”   他没有再去抓刀,而是与小木匠一起往后退去,而这时四眼也爬了起来,咬牙切齿地往前冲来。   那女道姑气势惊人,以一敌三,竟然有要将他们给团灭此处的架势,而就在此时,那仓库外面又进来一人,定睛一瞧,赶忙喊道:“师父,且停手……”   小木匠听这话儿耳熟,抬起头来一瞧,嘿,真巧了,那人却是湖州会馆苏三爷的女儿。   苏慈文。   屈孟虎瞧见,也是一脸惊讶,他自然是认得苏慈文的,只不过面前这女的,到底是真是假,他一时间也有些摸不准。   这事儿,着实也是有些太巧合了——写小说都不敢这么编,怕挨揍。   那女道姑听到苏慈文的话语,停了下来,皱眉问道:“你跟这几个小贼认识?”   苏慈文指着小木匠说道:“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将我从那邪祟手中救下来的鲁班传人甘墨甘十三。”   说罢,她又跟小木匠介绍道:“甘大哥,这是我父亲帮我找的师父,峨眉金顶的周白道长。”   玄门之中,崇尚男女平等,若是文本细分,则称呼男道士为乾道,女道士为坤道,取义六合阴阳,六合有分。男女相互之间,均以道友、师兄相称,长辈则叫做道长。   当然,有些地方,对于男道士,也称呼为“道爷”的。   她这般一说,四眼立刻出来,顾不得被那周白道长踹得倒飞的恩怨,拱手说道:“在下青城山弟子韩旭,见过周白道长。”   那道姑听到对方自报家门,皱眉说道:“青城山,韩旭?”   四眼恭恭敬敬地说道:“我师父道号锦屏,我有个师叔,道号‘黎屏’……”   周白道长听了,脸色一下子就变冷了下来,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原来是他的师侄,那我踢你这一脚,倒也不冤。”   话是这么说,但她脸上的敌意,也冰消瓦解,不复存在。   四眼低头,挨着这教训,不敢多言。   小木匠瞧见气氛转冷,上来打圆场,介绍了旁边的屈孟虎,虎皮肥猫那厮也贼兮兮地跑到了苏慈文怀里蹭来蹭去。   苏慈文一边抱着那肥猫,一边告诉小木匠,说这印染作坊是她父亲最近收购的产业,刚刚在整合,因为清静,所以她这两日跟着她师父在这儿修行,又问小木匠他们几个是怎么到的这儿。   小木匠简单解释了一下,苏慈文这才听明白,她惊讶地说道:“原来那几条街戒严,还有枪炮声,居然是因为你们?”   小木匠苦笑,没想到这位苏家小姐还真的是心大——事儿闹得这么大,按道理说,苏家这样的消息网络,应该是知晓一些风声的。   不过她出现在这儿,估计也是让那周白道长帮她除去身体里最后的隐患,所以才会闭关。   小木匠讲完,对苏慈文说道:“如今我们被盯上了,敌人有些多,所以我们得出城,就此别过吧。”   他准备离开,然而苏慈文却拉住了他,然后看向了自己师父。   她哀求周白道长帮忙,护送他们三人离开,毕竟那花门和潘志勇在锦官城内耳目众多,而且似乎还跟大帅府那儿达成了某种协议,想要出城,着实有些麻烦。   那周白道长并不肯节外生枝,却是装作不知晓,扭过头去。   苏慈文与这位周白道长的师徒情分显然没有那么单纯,她求之无果,便搬出了她父亲苏三爷来,然而那周白道长却冷冷说道:“我周家虽然欠了你父亲一份人情,但我答应收你为弟子,并且教你一身本事,已经足够了……”   她这般说,苏慈文却恼了,她直接开口说道:“也行,师父您且在这儿安歇,等我送完朋友离城之后,再来找您。”   说罢,她居然拉着小木匠等人往外走去。   小木匠出到了仓库外,回头瞧了一眼无动于衷的周白道长,对苏慈文低声说道:“我们这一次惹了大麻烦,敌人有点儿多,你先回吧,我们自己悄悄溜走就是了。”   苏慈文不愿意,说道:“你对我可是救命之恩,现如今你落了难,我如何能坐视不管?”   小木匠硬着头皮说道:“我那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苏慈文浑身一震,直直地看着小木匠,身子有些颤抖地问道:“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第六十五章 胆大包天   苏慈文的问话,让小木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这人,从小接受到鲁大的教育,就是不愿意去给人添麻烦,此时此刻,也是如此。   事实上,苏慈文义无反顾地伸出援手,甚至与她刚认的师父交恶,这事儿还是挺感动小木匠的。   但他习惯性地内敛情绪,并不愿意表达出来。   好在这个时候屈孟虎立刻帮忙解了围:“哎,苏姑娘,你别在意啊,我这兄弟自小就是这样,心软嘴硬,其实吧,他心里美着呢——你看他,嘴上说不要,嘴角却咧成这样了……”   一向沉闷老实的四眼也过来神助攻:“对,在马园门楼子的时候,他还张罗着赶我俩走,一个人等死呢,现在还不是跟着我们跑了?”   苏慈文原本很是委屈,结果听到这两人的话语,噗嗤一笑,随后恶狠狠地瞪了小木匠一眼,然后说道:“你们要出城是吧?我去找人帮忙……”   屈孟虎赶忙交代,说别泄露我们身份啊。   苏慈文点头,说晓得。   她转身去找人安排了,而屈孟虎则凝视着那姑娘的背影,用手肘捅了捅小木匠的腰,说你小子何德何能,跟这样的小妞儿交好,啧啧……   小木匠却是苦着脸,低声说道:“你恐怕忘记了一件事情,先前那个冒充她名义接近我的那个姑娘……”   屈孟虎听了,立刻贼笑,说对对对,我差点儿忘记了,刚才你在幻境中,可是与这位苏小姐共赴巫山的,这会儿见到真人了,怎么样,感觉到有什么差别没有?其实呢,作为过来人,我跟你讲,这襄王神女之乐呢,很微妙的,看上去仿佛一样,但很多细节呢,还是很能够说明问题的——对,我说的是细节……   说起这事儿,屈孟虎越发激动,眉飞色舞嘴巴斜,那叫一个眉眼儿发亮。   小木匠不得不打断他:“我想跟你说的,是那帮人怎么知晓我与苏慈文之间的事,而且加以利用,过去接近我的?”   “啊?”屈孟虎回过神来,低声说道:“你的意思,是这苏小姐跟那帮花门的人,有所勾结?”   小木匠摇头,说不,凭着我与她的交情,那倒不至于,但我怀疑她身边,很可能有花门中人的眼线,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这边与苏慈文搭上了线,说不定就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之中了。   屈孟虎深吸了一口凉气,然后说道:“那你怎么不早说?”   小木匠一脸无奈:“你给我说的机会了么?”   四眼有些慌张,问道:“那怎么办?”   屈孟虎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不慌,且不说这事儿只是你的猜测,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四眼,我和十三要出城,你跟着也没用,不如咱们分道扬镳,你去找你师父,他们不敢为难你的,而且还能够帮我们分散注意力。”   四眼听了,愣了一下,有些犹豫,而屈孟虎则认真说道:“想什么呢,你还有师父和师门呢,总不能为了这点儿破事,跟我们亡命天涯吧?”   小木匠也劝道:“对,现在我已经逃出来了,而且还有老八帮我,你不用太担心;另外你回头帮我跟你师父和金蝉前辈解释一下,我之前也不知道程寒的下落,正好撞上的,而且人家还帮了我,这事儿让他多谅解。”   四眼听他们这么说,也没有再坚持,点头说道:“好,我尽可能帮你们把人给引开去。”   他转身,快步疾走,然后翻墙而过。   四眼一走,屈孟虎立刻对小木匠说道:“你真的打算逃离锦官城,然后像丧家之犬一样四处逃窜,惶惶不可终日,最后在某一天,倒在花门帮凶的追杀之中去么?”   小木匠听了,有些发愣,说道:“当然不甘心啊,不过又能怎样呢?”   屈孟虎脸上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对他说道:“我,想干一票大的——若是成了,咱们堂堂正正,在锦官城扬名立万;要是不成,两个一起完蛋,怎么样?”   小木匠瞧见他笑得古怪,脸上、眼眸中又有凌厉果断之色,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怎么做?”   屈孟虎摇头,说我先问你,你敢不敢干?   小木匠这回没有犹豫,果断地说道:“废话,我的命都是你救下来的,这个有啥敢不敢的,你吩咐我就是呗。”   屈孟虎瞧见他这态度,十分满意,附在小木匠的耳旁,低声说道:“我其实之前的时候,就一直研究我们这位刘大帅的性格和经历,并且也在研究西南之地的整个局势变化……正因如此,所以我对今天你遭受到的这些事儿,其实早就有所预料,并不奇怪。不过,一个人一旦优柔寡断,又喜好名声的话,总是有可乘之机的……”   他简单快速地将自己的计划跟小木匠聊起。   等他说完,小木匠还是有些不太相信,问道:“这件事情,你觉得有几成把握?我怎么听着那么不靠谱啊?”   屈孟虎咧嘴笑,说在见到你之前,我承认这个计划基本上只是幻想而已,但跟你聊过了,得知了你的经历,我发现,这件事情或许能够成功。   小木匠又问了几个细节,屈孟虎却答不上来,这让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说。   屈孟虎的计划漏洞百出,到处都是破绽,而且极为冒险。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糟糕计划,却让小木匠为之兴奋起来,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缓,努力推敲着这里面的细节,结果越想,越发现这里面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或许是他将事情往最好的方向去想,所以才会如此。   事实上,如果这里面但凡有一些差错或者延迟,“一起完蛋”这件事儿,方才是最终可能会出现的结果。   但他看着屈孟虎那炽热的眼神,终于鬼使神差地说道:“行,就这么干。”   屈孟虎一拍手掌,说道:“嘿,你果然还是当初那个甘十三,胆大心细,敢打敢闯,你那师父,到底还是没有磨灭掉你的血性。”   他先前在马园门楼子那儿守阵失败,到底还是心有不甘,此番有机会绝地翻盘,自然得要冒险。   不过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得看小木匠点头才行,要不然凭着他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家伙,完全没办法推动计划。   所以小木匠的肯定,让屈孟虎欣喜不已,而这个时候,那苏慈文走了回来,对他们说道:“可以了,正好染布坊有一批货要送出城外码头去,我让人安排了,你们混在货里面离开。”   小木匠与屈孟虎两人商定之后,对这安排很是满意,纷纷表达了感谢。   而苏慈文又说道:“你们放心,这一次我亲自押送。”   如果是之前,小木匠绝对会拒绝,并且言明利害,而此刻,他却将心里面所有的话语都给忍住了,最后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   苏慈文这边很是积极,没多一会儿,就带着两人来到了几辆大马车跟前来,让两人进了夹缝里去,然后叫来工人,往上垒货,而小木匠和屈孟虎任凭安排。   上了车,过了一刻钟左右,终于出发了。   小木匠躺在马车夹缝中,随着路况颠簸,闭目养神,耐心地等待着屈孟虎的指令。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那拉货的马车走出了小巷,又去往了大街,按照两人之前与苏慈文沟通的路线,大约计算着自己此刻所在的位置。   小木匠对锦官城并不算熟悉,但屈孟虎却还算不错,所有接下来的行动,都由他来主导。   差不多过了小半个时辰左右吧,眼看着就要出城了,屈孟虎却突然间喊停了。   苏慈文一路都跟着,听到屈孟虎的招呼,立刻喊作坊的工人将马停下,然后一脸紧张地走到车边来,低声说道:“马上就要出城了,你们这个时候出声干嘛啊?”   屈孟虎这时从那夹缝中爬了出来,顾不得苏慈文恼怒的目光,伸了一下懒腰,然后对她说道:“多谢捎了这一程,下面的事情,我们自己搞定吧。”   小木匠听到,也跟着爬了出来。   苏慈文都快要疯了,说你们两个就算要自己出城去,也不用在这大街上爬出来啊——要是碰到花门的眼线,那岂不是前面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屈孟虎笑了,说道:“我们不出城了,准备跟花门死磕到底。”   说完,他左右一张望,指着不远处一个卖羊杂的摊子说道:“十三,忙活一天了,吃点去?”   小木匠点头,说好。   两人居然就朝着那羊杂摊子走去,而这摊子可摆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苏慈文整个人都懵了,追了上去,那几个赶车的伙计也愣了,喊道:“哎,大小姐,还出不出城啊?”   苏慈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他们靠边停下来,然后快步走过去的时候,那两个家伙都已经开始点上菜了。   她走到跟前来,问那两个家伙:“这么明目张胆,你们是不想活了么?”   屈孟虎指着不远处两个贼眉鼠眼的家伙,笑了:“出了城,估计就活不成了……”   那两人瞧见屈孟虎指过来,有些慌张地扭头就走,而苏慈文则看懂了,有些惊讶地问道:“他们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小木匠不忍心瞒她,说道:“从你去张罗安排的时候。”
第六十六章 选择   苏慈文脸色立刻就变了,十分难看,不过还是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小木匠不想瞒她,将之前在马园门楼子的熙春院里,碰到花门中人冒充她打进内部,然后差点儿刺杀得逞的事儿跟苏慈文说起。   完了他说道:“你身边应该有花门的眼线,她们知道了这个信息,方才会对症下药,瞒天过海……”   苏慈文终于明白了,说道:“也就是说,我张罗着送你们出城,其实就是暴露了你们的位置,反而害了你们,对吧?”   小木匠点头,说对。   苏慈文的双眸一下子就红了,眼眶有泪水泛起来,哽咽地说道:“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小木匠瞧见她这样子,知道她可能想多了,赶忙说道:“其实我们两个也不愿意这样偷偷摸摸,跟老鼠一样的离开,所以正好借着你这儿,跟花门的人再战一场,谈不上什么害不害人的事儿,我们其实就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行了,事情就这样,花门早就收到消息,而现在我们没有按照原计划出城,他们应该很快就赶过来了,你赶紧走,别再掺和这事儿了。”   小木匠想劝人走,因为过一会儿,这里铁定会有一场血战。   他不愿意苏慈文在这一场乱战中受伤。   但苏慈文的情绪却激动无比,她眼眶通红,咬牙说道:“你们怎么这么傻啊?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鸡蛋还不去碰石头呢,你们怎么就这么傻?去争那口气干嘛,会死的……”   小木匠低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而旁边的屈孟虎却说道:“我还很小的时候,曾经在南洋跟过一个欧洲传教士。那个人很特别,睿智、聪明,又特别的有文化,他曾经在我面临重大抉择的时候,问过我一个问题……”   苏慈文没有想到小木匠这个不是很靠谱的儿时伙伴,居然还有这么一段经历,忍不住朝着他望了过去,然后问道:“他问你什么?”   屈孟虎缓声说道:“他问我——你要当一分钟的英雄,还是一辈子的懦夫?”   说完这句话,他咧嘴笑了,对苏慈文说道:“你猜我当时怎么选择的?”   苏慈文猜道:“你要当了一分钟的英雄?”   屈孟虎哈哈大笑,摇头,随后说道:“不,我当时告诉他,我选择当一辈子的懦夫,因为当英雄,一分钟之后,我可能会死掉——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神父,他告诉我,说如此怯懦的我,不是他想要的,然后他让我滚蛋……”   说到这里的时候,屈孟虎的眼角有泪光泛起。   紧接着他说道:“那个人的本事,真的很强,我回国后,也见过了江湖上不少的高手,甚至瞧见了在广府闹革命那位身边的几大高手,都没有那神父强,如果我能够一直追随着他学下去,时至如今,我说不定用不着这般辛苦……”   苏慈文万万没有想到屈孟虎的回答是这样的,忍不住问道:“既然你选择了识时务,现在为何又要当英雄呢?”   屈孟虎笑了,说道:“因为我发现,人活得简单一些,说不定路会更好走一点。”   这时他们点的羊杂汤做好了,摊主从那滚烫的汤锅里舀出两勺飘着羊油的汤来,搁在装满了羊杂的海碗里,在汤里洒下葱花,又浇上一瓢红油辣椒,再配上烫好的粉丝,端上来,雾气飘散,香得让人舌头都快掉下来。   屈孟虎开始喝汤吃肉,而小木匠瞧见远处的街道上有人开始清场了,赶忙对苏慈文说道:“他们来了,你赶紧走吧。”   苏慈文却没有理他,而是一屁股也坐了下来,然后对老板说道:“给我也来一碗……呃,不要加辣椒。”   她是江浙人,又常年在沪上读书,吃不得辣。   小木匠恼了,推了她一把,说你这个女人怎么不听劝呢?   苏慈文却白了他一眼,说你们两个想要当一分钟的英雄,为什么要求我做一辈子的懦夫呢?   小木匠将背上破布包裹的寒雪刀往桌子上一摆,冷冷说道:“我有一身本事,你有什么?”   苏慈文笑了,说你觉得我会是累赘?   她说着,右手往他跟前伸出来,手心处居然浮现出了一朵蓝色莲花来,花开正盛,栩栩如生。   瞧见这个,屈孟虎忍不住吹了一个口哨,然后将碗里面的羊杂夹了一块,往屋顶上扔去,一个黑影跳起,将那羊肝儿给咬在嘴里,吞咽下去。   那黑影,却是虎皮肥猫,它选择站在了街巷的屋顶上,帮忙放风。   屈孟虎放下筷子,说道:“虎皮呀,今日一战,若是你我都还活着,我便解了你身上的限制,日后你想干嘛,都随你去,如何?”   虎皮肥猫在屋檐顶上“喵呜”一声,当做回应。   屈孟虎这么一打岔,小木匠肚子里所有劝解的话语,也都给憋了回去,他气鼓鼓地对苏慈文说道:“随便你吧。”   他不管对方,开始埋头喝起汤来。   不过还别说,这羊杂汤当真是鲜美无比,膻味虽有,但并不重,而且还被各种调料给中和了,散发出一股诱人的气味来。   小木匠本来心情有些差劲儿,但是喝了好几口,肚子里面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他却是忘记了跟苏慈文置气,而是认认真真地对付起了面前的食物来。   苏慈文瞧见小木匠与屈孟虎吃得如此美味,忍不住催促那摊主快点儿,摊主脾气不太好,当下就要扬眉反驳,结果瞧见这么细细嫩嫩的一姑娘,顿时就没脾气了。   他用自己最快的速度,给苏慈文上了来,然而那苏小姐喝了一口汤,却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这汤,真的有这两个家伙表现出来的那么好吃么?   怎么她感觉一般般啊?   苏慈文低声问起,屈孟虎笑了,说你平日里锦衣玉食,啥好吃的没吃过,山珍海味换着来,跟我们这些少有荤腥的糙汉子能比得了么?   的确,且不说这羊杂汤做的是好是坏,至少对于小木匠而言,这年节,能有点儿荤腥,已经很不错了。   苏慈文到底还是接受不了,喝了两口就不吃了。   屈孟虎问她不要了,于是就跟小木匠将她剩下的给分了,三人吃完,肚子热烘烘的,抹了嘴边的油站起来时,这条大街上,原本熙熙攘攘的人流,此刻已经没剩下几个了。   更远处,小木匠已经瞧见了花门的人在有组织地拦人和分流。   屈孟虎瞧见,忍不住笑了,对小木匠说道:“人啊,有的时候嚣张惯了,就忘记自己是谁了——还是那个传教士,他告诉过我一个西方谚语,说‘上帝要让人死亡,必先令其疯狂’,这帮人估计想不到,自己就要死了。”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甚至还跳了跳,小木匠将寒雪刀递给他,说要不要用?这里面可能有点儿习惯我了,所以才会那样,你适应一下就好。   屈孟虎摇头,然后从兜里摸出了一把长刀来。   这手段让小木匠和苏慈文都惊到了,而旁边的羊杂汤摊主更是一副见鬼的表情。   屈孟虎用下巴点了点小木匠,说:“给钱啊。”   小木匠赶忙付了账,而屈孟虎方才说道:“之前不是跟你说去了趟滇南么?东西就是从那儿搜的,这袋子别看不大,但能够装很多东西呢,神奇吧?我也是运气好,像这样的法器,听说只有顶尖道门或者修行圣地里面的大佬才会有呢……”   他将长刀在手中掂量着,往前走去,而远处的长街尽头,潘志勇已经现身了。   这个男人瞧见小木匠与屈孟虎居然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锦官城街头,感受到了莫大的挑衅,正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   屈孟虎将长刀出鞘,然后远远地指向了潘志勇,以作挑衅。   果然,潘志勇瞧见,脸色越发难看,脚步也快了许多。   苏慈文左右打量着,然后低声问道:“我看你们胸有成竹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计划?是有援兵要过来么?”   屈孟虎哈哈大笑,对苏慈文说道:“计划只有一个字,那就是——干。”   苏慈文给他这句话堵的不行,忍不住翻起了白眼来,而小木匠则默默地将绑在身周的木箭给解了下来——这玩意本是用来隐藏诅咒气息的,而现如今他主动站了出来,也就没有继续带着的必要了。   屈孟虎瞧见,说道:“给我吧,这玩意弄出来费老鼻子功夫了,我一会儿有用。”   他将箭拿了,收回那深不见底的兜里去。   而这时,潘志勇已经走到了跟前,他手中拿着一把长剑,剑身寒铁铸就,直直指着小木匠和屈孟虎,却对着苏慈文说道:“苏家小姐,我与你父亲也算认识,彼此间也有生意来往,奉劝你一句,别什么事情都往里面瞎掺和,不然一旦场面乱起来,我可停不了手。”   苏慈文此刻也是豁出去了,冲着那家伙甜甜一笑,说道:“我是我,我父亲是我父亲,今日我就要帮甘大哥了,怎么着?”   潘志勇冷冷一笑,说好话说完,就不多废话了。   他没有再理苏慈文,而是将手中的铁剑高高举起来,当那剑举到了最高处时,整条长街,前后两端,还有好几条巷子里,都涌出来了大批的人。   而在两边的建筑屋顶上,也有憧憧人影,冒了出来。   潘志勇冷冷盯着小木匠和屈孟虎,没有再跟他们多说一句话,而是吩咐道:“杀!”
第六十七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即便是以寡敌众,但无论是小木匠,还是屈孟虎,脸上都没有半点儿的畏惧。   他们相互对视着,从彼此的眼中,感受到了熊熊的战意。   那战意蔓延,仿佛能够延伸到天上去一样。   多少年过去了,当初两个学刀的小孩,别说修行者,来个大人都能够直接撂倒。   而现如今,他们却已经能够搅动风云了。   小木匠并未拔刀,而是将手放在左肩的刀柄上,然后打量着长街几处制高点,想要找到那个箭王的位置——因为那个家伙的威胁,可远比其他人要来得可怕,稍不注意,一个抽冷子,恐怕就得丧命当场。   好在他巡视一圈,也瞧见了好些个弯弓搭箭的家伙,但没有一个人,能够有那个箭手的气势。   也许,那箭王可能在昨天夜里,就被无名道人给料理了,要不然潘志勇这边也不用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只需一支悄无声息的羽箭袭来,就能够解决完一切。   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只有两点原因。   一是他能够调动到能够一锤定音的高手不多。   二是他对此刻的小木匠与屈孟虎十分忌惮,特别是屈孟虎,这家伙将局面搅成这样,已经远远地超出了花门的心理预期,甚至是承受范围。   所以潘志勇和花门才会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将两人给弄死去。   不过,屈孟虎以身为饵,要的就是潘志勇的“不顾一切”。   面对着长街对面,以及这边巷子里杀过来的大片敌人,小木匠与屈孟虎背靠着背,身子前倾,小心翼翼地预防着,而苏慈文的双手则泛起了蓝光,将她整个人都衬托得宛如蓝莲花一般去。   几方迅速接近,紧接着,小木匠瞧见了一个汉子从人群之中陡然越出,手中拿着一金瓜大锤,朝着他的脑门上就恶狠狠地敲了下来。   那人却是络腮胡丁二狗。   这家伙先前攻阵失败之后,并没有继续往前,而是退离了战场,被人骂得狗头喷血。   他早就想着一雪前耻,证明自己的实力,此刻瞧见那两个小子在这大街上,没有法阵依托,顿时就浑身的血液发热,想要好好施展威风。   小木匠瞧见,并不慌张,反而怒吼一声:“来得好。”   他长刀向前,陡然冲去,整个人的五感攀升到了极致,瞧见对方那势大力沉的一锤,却突然间变慢了几分,而随后,寒雪刀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朝着那家伙的手掌斩去。   丁二狗此番气势汹汹,是因为知晓了小木匠的大概情况,知晓这位师承鲁班术,算是精深,但手上的功夫却还是差了一些的。   然而两者一交手,对方刀法中的悍勇他倒是能理解,但这老辣刁钻,却着实让他大吃一惊。   他感觉眼前的对手看着不像是刚刚踏入这个行当的小角色,反而如同浸淫了数十年一般,一招一式,都充满了血与火之中练就出来的劲儿。   丁二狗挥舞着手中的金瓜大锤,越打越心惊。   他感觉自己受了骗。   这哪里像是什么刚出茅庐的初哥,完全就是一个战阵场上拼杀多年的老油条啊。   丁二狗满心惊讶,怎么也想不通,那是因为他并不知晓,眼前这后生的手段,以及他的应敌之法,却是传承自鬼王吴嘉庚的。   而鬼王吴嘉庚纵横西南多年,一力将鬼面袍哥会做成如此境地,绝对的天纵之才。   要不是点儿太背,他怎么可能沦落到那般的下场呢?   小木匠经历过了好几次的厮杀拼斗,渐渐的,他已经能够掌握到了当初鬼王传授的那些心得和经验。   他此番破釜沉舟,绝地反击,向死而生,整个人的境界却也陡然拔高了起来。   在他跟前的这些敌人,也变得不再那么凶狠可怖,而他手中的长刀,也在不断地挥舞中,变得越发的锋寒,散发着凛冽的光。   在那一刻,什么万法归宗、镇压黔灵刀法、灵霄阴策,什么探云手、登天梯……   他曾经学过的所有手段,竟然融合了起来。   他一举手一投足,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尽管这种感觉很微妙,甚至身边岌岌可危,但那种奇妙的感觉,却让他喜欢上了这样的凶险。   或许,这就是生死边缘那一瞬间,让人处于一种兴奋到极点的状态,反而能够领悟出更多的东西吧?   更神奇的,是小木匠的胸腹丹田处,却是有一股热流,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涌来。   这股热流很奇怪,小木匠不确定是藏在体内的真龙之灵,还是当初那莲花老祖在他身上落下的一粒种子,总之在此时此刻,它却是生根发芽,源源不断的力量支撑着小木匠在怒海人流中不断挥舞手中的刀,去面对所有的敌人。   而他这边激战正酣,另外两人则状况不同。   屈孟虎胆大包天,自然是有所依仗的,他一手单刀出神入化,将冲上前来的大部分高手都给拦了下来。   这小子的刀,轻灵飘忽,诡异多变,每每兵行险着,却又有奇效,偏偏他的基本功扎实无比,让敌人找不出漏洞来,只有凭借着人数的优势来堆。   总之一句话,屈孟虎不但稳住了阵脚,而且不断出击,还收获颇丰。   但那苏慈文就够呛了,她毕竟踏入这一行来的时间并不多,甚至都不懂什么修行之法,全凭着本能而为。   所以尽管她体内那结晶有几世之力,却完全施展不开来。   苏慈文好几次都险象环生,倘若不是屈孟虎不时照拂,而敌人瞧见她这娇俏模样又不忍心下狠手,估计在照面的几个回合之后,就已经倒下去了。   不过很快,潘志勇以及好几个高手的到来,让屈孟虎身边的境况陡然变化,没有再如先前那般轻松惬意。   而小木匠也开始险象环生起来,好几次差点儿就被人给斩落头颅。   他们两人的失势,让苏慈文这边变得艰难起来,特别是好几个一看就知道是鬼王庙出身的家伙杀了过来。   这帮鬼黎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之心,出手果断狠辣,苏慈文节节败退,很快就跌倒在地去。   而那帮鬼黎当真是杀红了眼,扬起手中的梭镖枪,就要将苏慈文扎了个对穿。   小木匠此刻战得昏天黑地,即便是瞧见了苏慈文跌倒惨叫,却也无法突围,脸色铁青,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却有一道拂尘落下,将加诸于苏慈文身上的刀兵给全部拍飞了去。   一个穿着宽衣大袍的道姑从天而降,落到了苏慈文的身边。   周白道长。   苏慈文这位刚刚认下的师父,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她,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赶了过来,将人救下。   屈孟虎与小木匠对了一下眼神,虽然这位是在意料之外,但能多一份力量,总也是不错的。   此刻的战况无比激烈,小木匠瞧见苏慈文无恙之后,继续与人战斗,手中的寒雪刀挥舞,化作了一大片的刀影去,而另外一边,周白道长虽然很是客气,只是用拂尘推开敌人,并不想死斗。   但那帮鬼黎却没有退让,居然挥舞着刀枪,朝着她杀了过来。   这帮人杀红了眼,哪里管得了这些?   周白道长一开始还打算将名头拿出,然后退出战场,但此时此刻混战成了一团,大家都杀红了眼,哪里管得了这些,所以她不得不护着苏慈文,被动地加入了战团。   而她一被围攻,又来了几人,皆是女道士的打扮,不过年轻许多,却也加入了战场之中来。   屈孟虎此刻又来了几分气力,将小木匠雕刻的十八根木箭往地上一掷,定住阵脚,然后口中高声喝念起来。   除了木箭,屈孟虎还有好几样东西,什么铜镜、黑土、石块等等,各自落定,随着咒语声腾腾冒烟,紧接着,方圆五米之内,却是有火焰从地上升腾而出,许多围着他的人都给火焰舔舐,烫得哇啦啦大叫。   就连潘志勇也给这突然出来的手段给吓到了,赶忙往后退去。   屈孟虎布阵完毕,冲着小木匠喊道:“快过来。”   小木匠此刻浑身都是血浆,不过大部分都是别人的,他只是后背和左腿处有两道血口子,而腰间被打了一铁棍,行动有些迟缓。   他此刻也有些力竭,所以屈孟虎一招呼,他便蹿了进来。   小木匠冲进火圈之中,用破烂的衣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然后对屈孟虎说道:“这回恐怕是不行了。”   屈孟虎却笑了,说道:“还没到最后,谁能说得准?”   他话音刚落,却有羽箭从街道两边的屋顶上落了下来,小木匠和屈孟虎挥刀去挡,随后上面传来惨叫声,却是那虎皮肥猫化作猛虎,在屋顶上纵横跳跃,将那些箭手给扑倒了去。   “邪祟!”   立刻有人翻身上墙,去对付虎皮肥猫,而这阵前,潘志勇与洞庭大盗司徒破、青城弃徒涂松,以及另外几个同级高手都围将过来。   那潘志勇看了远处奋战的周白道长等人,回过头来,盯着屈孟虎说道:“门主对你的手段挺感兴趣的,说你若是肯投降,便饶了你一条狗命……”   屈孟虎冷笑,说有本事进来抓你小八爷。   潘志勇却哈哈大笑,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黑黝黝的手枪来,说道:“你恐怕忘记了,时代已经变了,而这法阵……”   唰……   潘志勇还待张狂,却有一道劲风飞来,竟然将他手中的枪口给直接斩断了去。   他一脸错愕地扭头,望着不远处的长街。   在那儿,有一个冷脸道士。   那是无垢。   单人一剑的无垢。   瞧见这个,屈孟虎笑了,推了一把小木匠道:“怎么样,我赌对了吧?”
第六十八章 逆转   道士无垢,提着剑,出现在了长街上,那把有点儿生锈的铁剑微微下落,而它刚才激荡起来的劲风,却是锋利地将潘志勇手上的手枪枪管给斩断了去。   可以想象,如果这一剑是冲着潘志勇的脖子去的话,说不定那姓潘的,已经授首于此了。   当然,偷袭这事儿,别人做得,无垢做不得。   他是个体面人,讲的是规矩。   他淡然看着跟前的潘志勇,以及他身边七八个高手,三十多个汉子,缓声说道:“我说过,我一直都讨厌江湖人用火器——明明可以专心修行练功,凭借着手里的活儿吃饭,非要走那捷径,乱了人心。潘志勇,你在山上的时候,我就看不惯你,没想到下了山,变得更混蛋了,一点儿规矩都不讲。”   无垢的出现让潘志勇脸色很是难看,他之前做过许多的猜测,想过许多可能,但就是没有想到这位冷面无情的家伙,会站出来捣乱。   不过他也是能伸能屈之人,知晓那无垢的麻烦之处,所以顾不得对方指着自己的鼻子痛骂,而是唾面自干地说道:“无垢师兄,这是我与甘墨之间的私人恩怨,还请你不要胡乱插手,否则事情闹大了,恐怕会乱了咱们同门的情分。”   哈、哈、哈……   无垢忍不住大笑起来,随后问道:“同门情分?道爷跟你有个屁的同门情分啊……”   他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近前来,小木匠这边缓过了一口气来,冲着他拱手招呼:“无垢道长。”   无垢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颇为傲娇地说道:“你别自作多情啊,我过来可不是为了救你,只是单纯地讨厌潘志勇这家伙而已。”   小木匠没有反驳,而是恭恭敬敬地说道:“不管怎么样,还是多谢道长的拔刀相助。”   无垢没有看他了,转头盯着潘志勇,但终究还是回了一句:“话说回来,像你这样的好手艺,倘若是真的死了,实在是有点儿可惜……”   两人惺惺相惜,潘志勇却忍不了了。   他这儿时间紧迫,哪里来得及让这两个家伙“眉来眼去”,当下也是举起手来,冲着周围的众人下令,让众人赶紧冲阵,速战速决,至少将目标甘墨给击杀了去。   此番前来围剿小木匠几个的这一众人等,大部分都是花门招揽来的江湖人士,包括鬼王庙的几个鬼黎,少部分是跟着潘志勇多年的嫡系。   这些人里,后者自然如臂使指,招呼起来得心应手,但能力上稍微有些差距。   而前者个人能力都很出众,但彼此间的配合、信任,以及由此而暴露出来种种问题,都挺复杂的,正因如此,所以花门才会让实力最强大的潘志勇来统筹前后,张罗指挥。   但潘志勇并没有名正言顺地坐上“花门护法”的位置,所以威信上面,多多少少有一些欠缺。   此番他命令一下,跟在他身边的那几人,和仇恨最大的鬼黎立刻朝着屈孟虎临时拼凑出来的法阵冲去,而其余人却显然是吃了屈孟虎的亏,多少都有些心有余悸,故而只在外围徘徊,并没有全力以赴地上前去。   而潘志勇这边想要破阵,然后拿人,却不料被无垢给拦住了。   那家伙手段强横,拦在那儿,想要无视是不可能的,所以潘志勇只有硬着头皮跟无垢交上了手。   无垢手中是一把看上去生锈了的铁剑,而潘志勇的手中,则是一把暗金刀。   这刀古拙而宽厚,看上去很有来历,刀身之上有龙纹,凹痕处则有暗暗的金光浮现出来,一看就知道是把很有来历的兵器。   刚才屈孟虎被潘志勇缠着的时候,可是吃了不少亏。   而此刻,无垢长剑一展,将潘志勇给拦住,两人刀来剑往,却将他给堵在此处,让其没办法指挥众人快速破阵。   潘志勇的目标是小木匠,自然没有什么心思与无垢纠缠,然而无垢的剑宛如跗骨之蛆,你不理它,它便咬你,如此来回几个回合,潘志勇感觉挣脱无望,顿时就恼了。   他冲着无垢骂道:“无垢杂毛,别以为你在青城山横行霸道,老子就怕了你,刚才是给你师父面子,既然你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无垢哈哈一笑,说对,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劲儿,来,我倒是要看一看,你对我怎么个不客气法。   潘志勇手中的暗金刀一顿,猛然翻转,朝着无垢猛然劈来。   他的刀法也是很有讲究的,那一刀劈来,一连三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劲力涌动,阳关三叠。   无垢单手一剑应付着,铛铛地响,他一边抵挡,一边笑着说道:“哎呀,潘志勇,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一点儿进步都没有啊?赶紧雄起啊,就现在这点儿手段,想要对我不客气,有点儿悬呢。”   潘志勇不与他争口舌之锋,闷声劈砍,十来个回合之后,他却是从怀里摸出了两颗药丸来,放进了嘴里去。   药丸一服,他双目发光,皮肤之上也有光华流转,紧接着长刀挥去,却有呼呼风声,力量也陡然增加几倍。   他气势大增,却是将无垢给反过来压制住了。   无垢瞧见潘志勇此刻的雄威,面色认真了一些,不过嘴上却不饶人,继续说道:“嘿,现在才有点儿意思。”   他稍微认真了一些,手中的铁剑开始变化了,一来一回,却仿佛幻影一般,难以捕捉。   随着无垢手中的剑法变得越发精妙,潘志勇通过服药之后获得的力量陡增,从而带来的优势又不够看了,因为他那暗金刀虽然虎虎生风,每一下都有千钧之力,但却几乎没有劈中过对方的剑,反而被无垢精妙绝伦的剑法弄得好几次危急无比,差点儿丧命。   这会儿,他服药的隐患就出来了,因为力量的陡增,带来的是速度的不适应,使得无垢能够凭借着身法和剑技,将他再一次的压制住。   潘志勇空有一身力气,却拳拳打在棉花上,脸色通红,双目喷火。   不过他之所以能够让无垢如此重视,倒也不是没有理由,几次吃瘪之后,他立刻往后一退,随后从怀里“啪、啪、啪”抽出了三张符箓来,口中念念有词,随后符箓燃烧,他整个人气息再一次变化,不但身子变得轻灵矫健,而且那把暗金刀,刀刃与空气摩擦,居然有金色的火光冒出来,空气也变得炽热无比。   符箓加持之后的潘志勇再一次占据了上风,不但如此,他还叫人过来帮忙,与那涂松等人一起,将无垢给围住。   涂松与无垢似乎也有旧怨,故而放弃了软柿子,过来找他麻烦。   得了涂松的鼎力相助,以及其他几人的策应,无垢施展的空间变得小了许多,脸色也变得认真了起来。   而另外一边,其余人在司徒破、鹰哥等人的带领下,却是将屈孟虎布置的火阵给破了去,十八根木箭根根断裂,而小木匠与屈孟虎,再一次地直面敌人,陷入了苦战之中。   不远处,苏慈文以及她师父周白道人,还有几个峨嵋金顶的弟子,也都陷入苦战之中。   其中有两个峨嵋弟子还受了伤,浑身血淋淋的,看上去摇摇欲坠。   小木匠这会儿已经杀红了眼,他因为周围都是人,而且还个个都是高手,施展不开,却是施展登天梯,直接跳上了沿街的屋顶上去。   他通过灵活而敏捷的身手,拉开战线,让敌人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将他拿下。   他在拖时间,在等。   好在关于如何对待他的事情上,花门的要求是尽可能活捉,只有潘志勇为了相好的情儿,才下了格杀勿论的死命令,所以小木匠方才没有那么凶险。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是险象环生,感觉有些支撑不住了。   随着再一次的受伤,从屋顶上摔到了巷子里,小木匠的信心有点儿接近崩溃的边缘。   屈孟虎的期待,难道要落空了么?   他摔在臭水沟里,勉强爬起,还没站起来,就有好几人朝着他扑了过来,其中那个司徒破最是可怕——此人不但从力量上就将他给压制,而且与人交手的经验十分丰富,让小木匠完全施展不开来。   小木匠与对方又拼了两记,结果寒雪刀被挑开之后,胸口被那家伙一脚踹中,直接飞出了巷口,重重落在了大街的条石路面上。   噗……   小木匠受挫,一口鲜血喷出来,而没有等他再次爬起来,那司徒破已经飞身而至。   受了伤的小木匠感觉到气息一阵紊乱,而丹田处也酸涩无比,竟然与那真龙之灵失去了联系,有些无力,眼看着就要被司徒破接近,却束手无策。   然而就在小木匠近乎于绝望的时候,天上却飞来一支剑,插在了小木匠的跟前。   它紧接着一挑,却是朝着司徒破射去。   司徒破瞧见,吓得魂飞魄散,往后翻滚几下,躲到了远处去。   小木匠爬起身来,瞧见那剑陡然飞起,随后落到了一个板着脸的男人手中。   李金蝉。   小木匠这才发现,不但李金蝉来了,而且锦屏道人和四眼,以及好几个与他们同样打扮的人也都赶到了这儿来。   这只是青城山的,另外小木匠在另外一边,挨着苏慈文等人的那里,瞧见了董修心,以及大帅府供奉院的好几张熟面孔,而那帮人,却有二十来个,此刻呈现出扇形,朝着花门打手围了过来。   在更远处,还有一些人出现,瞧他们那打扮,看着像是袍哥会的。   那应该是锦官城袍哥会的人。   还有……
第六十九章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刚才的时候还是身处绝境,然而当小木匠被那洞庭大盗司徒破从小巷子里踹到了大街上来的时候,形势陡然逆转,情况截然不同起来。   原本人多势众、嚣张无比的花门打手,突然间变成了弱势的一方,这大街前后,加上两边屋顶上的花门打手,以及潘志勇的手下,以及那些鬼王庙的家伙,不算更远那些拦人、维持秩序的小角色,刚刚在这场中的,就差不多有将近五六十人。   但一转眼的功夫,青城山来了十几人,大帅府供奉院的来了二十多人,那些穿着袍哥会短打装扮的,又有三四十人。   而在更远处,还有各种打扮,但看上去与援军是一伙儿的人,则更多……   一时间,这些人如同江河汇入大海,将显得有些稀疏的长街给填满了,紧接着,他们开始朝着潘志勇这帮人发起了进攻。   这些人不但人多势众,而且高手还不少,特别是像青城山李金蝉这样的人,以及供奉院几个厉害的,那简直就是属于螃蟹一般横着走的角色。   当这些人加入战场的时候,局势终于发生了惊天逆转。   原本到处围追堵截的人们,开始变成了过街老鼠,被追得到处乱窜,有的甚至无心争斗,开始往着外面突围去。   这些人毕竟都是临时招揽而来的江湖人,谈不上什么团结合作,一盘散沙而已。   他们能打顺风仗,而一旦逆风了,立刻离心离德,各奔东西。   小木匠本来如同那弹簧,已经绷到了极致,以为自己快要不行了,没曾想最先撑不住的,居然是敌人。   刚才还想将他给斩落于刀下的司徒破,见势不妙,居然转身就跑。   那家伙不愧是洞庭大盗,别看着一身本事,但贼性儿不改,求生欲简直堪称一流。   不过李金蝉显然没有打算让他就这么轻松的离开,一个箭步冲前,手中的除魔剑再一次地飞了起来,然后落向了那家伙去。   司徒破逃遁无门,只有硬着头皮回返,双方斗作一团。   小木匠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如临大敌地举刀,左右观望,却发现原本围在自己身边、气势汹汹的那些敌人都不见了。   现场混乱一片,自己这个香饽饽,居然没有人理会了。   这突如其来的空窗,让他反而有些不太习惯。   呼、呼……   他调整着呼吸,感觉自己的肺部火辣辣的,仿佛拉风箱一样,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而胳膊酸疼无比,感觉手中的刀沉重得如有千钧,差点儿提不起来。   这时有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朝着他走了过去。   那人却是屈孟虎。   他冲着小木匠笑,然后得意地笑着说道:“怎么样,我到底还是没有算错吧?”   小木匠朝着这个儿时老友竖起了大拇指来。   这家伙对于人心的把握,着实是厉害。   甚至可怕。   他们这边如释重负,而另外一边,潘志勇则有些难过。   他被无垢给死死缠住,一开始并不太清楚周围之事,而等到自己的人变得越来越少,莫名其妙的援军却多了起来,顿时就有些懵了。   等他瞧见董修心带着的大帅府供奉也出现在了周围时,双目都瞪得滚圆了。   花门显然是跟大帅府有了协议的,结果大帅府的供奉们却出现在了这里,与他们为敌,这事儿着实已经超出了潘志勇的预想之外,让他实在是有一些难以接受。   当他猛然一刀,将无垢的铁剑荡开之后,他终于有机会跳出战圈,猛然回过头来,冲着一个大帅府供奉问道:“为什么?”   他显然是认识那位供奉的。   不过那人却并没有给予他任何的答案,而是扬起手中的铁枪,朝着他的胸口直接捅了过来。   不回答,便是最好的回答。   潘志勇一脸铁青地抵挡着,双眼之中,依旧满是迷茫,而小木匠在不远处瞧着,却止不住地冷笑——原来这一切,都在屈孟虎的预料之中啊。   那个潘志勇他聪明又狡诈,而且狠辣无比,所以才能够获得花门门主徐媚娘的青睐,但他终究还是忘记了一件事情——虽然花门与大帅府达成了暂时的合作,但他们这两日来的行为,着实是有一些太过火了。   这样明目张胆地当街杀人,以及先前的炮轰马园门楼子,甚至对苏慈文这样的正经商人子女动手,和毫不掩饰地用起了劣迹斑斑的鬼王庙鬼黎。   残忍而又凶狠的行为,在他们看来是被获得允许的。   但事实上,政治人物的承诺,怎么可能都是不变的?   本来如果小木匠与屈孟虎乖乖地出了城,然后那帮人找个偏僻无人的乡下地方,将他们给解决了,之前的一切麻烦,或许就真的能忍下去了。   但问题是,屈孟虎和小木匠并没有出城,而且还在这繁华的大街上引战。   偏偏急于求成的潘志勇失了智一样地冲了出来。   如果他们真的能够在几个照面之下,将人给击杀撂倒,或许就算了。   但问题是,他们拖了太久的时间,拖到了锦官城那些原本处于中立状态的势力,都看不过眼了——再这样乱搞下去,锦官城的颜面何在?大帅府的颜面何在?   要知晓,此时此刻的刘大帅,可还不是板上钉钉的西川王。   他需要民心和声誉。   所以正如同屈孟虎所预料的一般,第一个看不惯,站出来的,正好就是将锦官城当做自家自留地的青城山。   而有了青城山带头,其余的江湖势力,也立刻表达了态度。   这才是屈孟虎以身作饵,冒着死亡危险布下的局,也是潘志勇此刻陷入了四面楚歌境况的真正原因。   潘志勇却并没有弄明白,他继续酣战,发现自己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当他身边最后一人倒下去的时候,他如同野兽一般喘息着,手中的暗金刀垂落,鲜血滴落了下来。   他整个人充满了一种绝望的气息,困兽犹斗,反而比之前要更有气势。   在刚才的激斗中,潘志勇又燃了几张符箓,还吞了几粒“大力丸”,那气势无可阻挡,却是将上前围攻他的人给伤了不少,甚至还斩杀了两人。   所以当他身边最后一名同伴倒下,双眸之中露出困兽一般的凶狠目光时,那些援兵却是犹豫了,纷纷左右打量,却是不敢第一个上前。   潘志勇不断喘息着,双目通红。   就在这时,援兵赶到就一直游离在外侧的无垢走上了前来,开口说道:“潘志勇,你现如今已经走投无路了,不过你若是答应与我决斗的话,我可以承诺你一件事情——你要是赢了我,我便放你离开。”   他这话儿一说出口,潘志勇立刻说道:“哄鬼呢!我们两人要分胜负,必分生死,而你若是死了,谁能保证这赌注能执行下去?”   无垢知晓他在激自己,却开口说道:“你放心,我用青城山的名誉来给我担保,如何?”   他这话儿说出来,立刻巡视了周围一圈,不远处的锦屏道人站了出来,开口说道:“你放心,无垢说的话,我青城山来担保。”   潘志勇自己也是青城山出来的,自然知晓青城山在锦官城这儿的地位和分量,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点头答应:“好。”   他们谈定之后,围过来的援兵们开始往后撤开,让出了空间来。   两人又回到了先前的状态。   一人持剑,一人拿刀。   凝视良久之后,潘志勇将暗金刀前指,身子绷得笔直,然后口中暴喝道:“去死……”   他朝着无垢猛然冲去,然而人在半途,藏在身后的左手却朝着地上猛然掼了一颗圆球,那圆球落地,“轰”的一下,却是冒出一大片的白雾,瞬间将场中笼罩了去。   众人视线被阻,又害怕白雾有毒,纷纷往后退开,试图离开那白雾的范围,而无垢却不退反进,直接冲入其中去。   铛、铛、铛……   雾团之中,传来一阵激烈的兵刃交击声,差不多七八下之后,倏然停了下来。   这时有风吹来,将那浓雾驱散,众人瞧见里面有两人,一人站着,一人跪在地上——站着那人是无垢,而跪着的,则是潘志勇。   无垢手中的生锈铁剑垂落下来,有鲜血滴答,往下落去。   地上扎着几把木剑,定住阵脚。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潘志勇这时抬起头来,动作古怪,看向了无垢,缓声说道:“你的剑法,已经大成了啊。”   无垢原本对潘志勇无比厌恶,此刻却露出了惋惜的神情来,叹息着说:“你如果不是想要用那金蝉脱壳之法逃离,而是全力与我拼斗的话,我们两个孰胜孰负,还未可知……”   潘志勇苦笑,说:“赢了你又如何?你以为他们真的会放我离开?”   原来他到底还是没有相信无垢与锦屏道人赌上青城山名誉的承诺,所以才会选择趁乱逃离,而不是公平的决斗。   无垢叹了一口气,对他说道:“你这人,其实悟性比我还要高,而且聪明得很,只可惜心术不正,这才落了如此下场,下辈子投胎,做个好人吧。”   潘志勇听了,不屑地骂道:“成王败寇,无外如此,有什么好说教的?去你大爷……”   此话还未说完,他脑袋古怪地一歪,居然掉落了下来。   嗤……   鲜血从头颅断口处喷出,冲天而起。
第七十章 余欢   这世上事当真奇怪,无垢原本视潘志勇为一生大敌,欲除之而后快,然而当人死了之后,却显得兴致寂寥,收剑回鞘,又收了定住阵脚的天罗剑,走到了小木匠与屈孟虎的跟前来,对着小木匠说道:“这一回是你欠我的。”   小木匠死里逃生,自然是心中欢喜,对无垢的冷言冷语,也觉得如同春风。   他拱手说道:“多谢道长高义。”   无垢哼了一声,说拍马屁有什么用,回头帮我再弄一套法器木雕,才是正事。   小木匠自然忙不迭地答应:“但有所求,必定相帮。”   无垢要的就是他这个态度,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却是不理会迎过来的李金蝉等人,转身离开。   这人的骄傲,当真不论亲疏,一贯如此。   潘志勇的死去,代表着敌人大势已去,而无垢一走,青城山诸人则走了过来。   小木匠向着李金蝉和锦屏道人,以及四眼等人拱手问好,然后说道:“各位前辈,关于昨日之事,我……”   锦屏道人笑吟吟地说道:“此事韩旭已经跟我们说过了,人之常情,可以理解,而且此事我们已经跟渝城袍哥会达成了谅解——程寒已死,此刻虽然有违天和,但青城山也能够理解作为一个父亲的心情,只要他不犯恶事,我们就不会胡乱动手的……”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才知晓青城山和渝城袍哥会私底下已经达成了协议。   难怪没有瞧见雍德元过来呢。   其实仔细想一想,程兰亭在渝城袍哥会已成定势,这事儿不是靠着青城山抓一两个小辫子就能够推翻的。   既然如此,还不如卖个面子,将这件事情按下来,和谐共处呢。   至于雍德元的情绪……   青城山实在是没有义务去照顾太多。   青城山能够在西南之地屹立不倒,成为诸多江湖宗门的领袖级老大,自然是有道理的,而此刻与小木匠的攀谈也多了几分热情,不过很快,锦屏道人的眼色,便一直飘向了屈孟虎那边去。   很显然,今天在马园门楼子的熙春园一战,着实惊艳全场。   屈孟虎的亮相,已经引起了江湖上各宗门、高手的重视,阵法此事,属于修行中最为深奥晦涩的一块,而精通法阵排列、奇门遁甲之人,简直就是高端人才市场中的香饽饽。   就算青城山没有招揽的想法,也必然会热情结交,以备有需。   小木匠赶忙帮着介绍,而屈孟虎这人是个天生的交际专家,不但能够做到不卑不亢,而且时不时还透着一股小骄傲,关键是他真有本事,使得这点儿傲气并不会让人反感,反而会多出几分敬佩之心来,从而在谈话上占据了主动性。   没多一会儿,就连孤傲冷漠的李金蝉,对这位留学归来的阵法大家,都有了很强烈的好感。   得亏他们不是妹子。   随着局势的推进,除了青城山的人,又陆陆续续有一些人围了过来。   这些都是锦官城各宗门的当家或者骨干高手,人家此番过来,都是帮忙救命的,小木匠和屈孟虎自然都拱手道谢。   不多时,董修心与董七喜赶了过来。   大帅府供奉院的其他高手需要清扫残局,而他们两个医生,的确用不着,所以在情势稳定之后,也得了脱身。   董修心还记着上次与小木匠分别之时被伤的话语,一照面便说道:“怎么样,我现在不是累赘了吧?”   小木匠知晓大帅府供奉院这次过来,绝对是上面点头了的,不可能私自行动。   不过董修心能够赶过来,也算得上是有心,当下也是表示了感谢。   他这边“服了软”,董修心的脸上立刻挂上了笑容。   他忍不住夸耀几句,而这时小木匠瞧见苏慈文与峨眉金顶的女道长们赶了过来,赶忙迎了上去,弄得董修心气愤不已。   不过董修心这是锦上添花,而苏慈文等人则是雪中送炭,而且还是拼死相陪,这里面的情义孰轻孰重,小木匠还是能够掂量清楚的。   峨眉金顶这边的情况有些麻烦,几乎是人人挂彩,特别是周白道长的两个弟子还受了重伤。   伤者在刚才的时候已经处理了,不过重伤者需要静养,所以苏慈文是过来告辞的。   小木匠与她,以及周白道长道了谢,并且说等回头了,登门拜访。   周白道长的脸是黑的,很显然,她并不想掺和进这件事情来,但最终还是来了,不过门下弟子又受了重创,心里面自然是很不痛快的。   所以她没有恶语相向,已经是很不错了。   相比于她,苏慈文却挺开心的,毕竟帮上忙,而且大家都还活下了来。   她临走前,还再三叮嘱小木匠回头去找她。   小木匠在这边与苏慈文告别,而另外一边,屈孟虎与董七喜则聊得欢畅,双方仿佛引为知己一般,而随后,董七喜看着满身血浆的两人,开口说道:“你们状况不好,不如先跟我回供奉院休息吧。”   小木匠听了,有些犹豫,毕竟他就是从供奉院里赶出来的,现在又回去,有些不方便。   董七喜瞧见,说道:“大帅那边你放心,他不过是被人蒙蔽了而已,现如今知晓情况,已经下令清理相关人等……”   小木匠心里始终有些疙瘩,而屈孟虎瞧出来了,便与董七喜商量了一下。   董七喜拍板,决定让两人去大雪山一脉旁支在锦官城开的一个医馆待着,先养好伤再说。   小木匠这才答应下来。   这边敲定之后,小木匠与屈孟虎告别前来相帮的众人,而董七喜叔侄则带了两个供奉院高手,护送着人离开。   那医馆不远,很快就赶到了,董七喜亲自帮忙看伤包扎,殷勤极了。   两人身上看着大大小小,七八处、十余处伤势,不过都只是皮肉伤,而且修行者的体质好,只需修养便是。   董七喜身上有要事,忙完之后就走了,留下了董修心在这儿联络,不过那家伙瞧小木匠有点儿不爽,找了个由头,便跑出去喝酒了。   他一走,小木匠和屈孟虎反倒自在一些,两人躺在病房的床上,长舒一口气,相视对方,哈哈笑了出来。   痛快。   死里逃生,成就了如此局面,在此之前,又有谁能想到呢?   一切都是他们用命搏出来的。   两人放下了心,左右闲聊起来,回忆起今日种种,点评各路人马,屈孟虎说道:“今日一战,潘志勇身死,他的势力必然会被连根拔起,名下财产要么被充公,当作军资,要么被大帅的那位叔叔拿下,不管怎么,他都已经不再成气候了。”   小木匠问:“那花门呢?”   屈孟虎说道:“花门自然可以甩锅,说一切都是潘志勇的主张,毕竟她们一直藏在背后,不敢露面。我觉得上面大抵是不会赶尽杀绝的,江湖人也是如此,不过花门经过这一次的打击,估计会收敛,甚至撤出川地了……”   小木匠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说道:“鬼王庙残党不足顾虑,总算是消停了。”   屈孟虎却笑嘻嘻地说道:“对了,你和那位苏家小姐到底怎么回事?我可瞧见人家对你情意绵绵的……”   小木匠有些羞涩,不过还是从头讲了起来,聊完之后,说道:“苏小姐乃名门闺秀,又是见过大世面,经受了西方教育的人,对我也只是客气而已。”   屈孟虎问:“客气?谁人跟你客气,还需要拿命来拼?”   小木匠哑口无言,而屈孟虎则嘿嘿笑道:“别自欺欺人了,有道是‘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好事来了,你不把握,瞻前顾后,正正经经的,等到煮熟的鸭子飞了,到时候有你痛苦的……”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闭目,回想起与苏慈文交往的种种,万千情绪,颇为复杂。   两人也是疲乏,聊了一会儿,都困倦了,便相继睡去。   次日早晨,医馆的医师帮忙换过了药,而董七喜则登门拜访,不过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另外还带了一个老头,一个年轻女子。
第七十一章 顾西城与顾蝉衣   那老者看上去有些胖,红光满面的,脸上笑盈盈,衣着富贵,腆着个肚腩,像是个大商人。   他这模样,让人瞧一眼便感觉很亲近和蔼。   而他身后跟着的那少女,红衣罩体,修长的玉颈之下,一片雪白如凝脂白玉,素腰一束,竟不盈一握,裙下腿长,往上瞧,那额头上带着一个额饰,细碎的白银链将飞瀑一样的靓丽黑发给拦住,弯弯的柳眉,一双明眸清丽黝黑,认真凝视,仿佛有勾魂摄魄之魅力秀挺的琼鼻,粉腮微微泛红,滴水樱桃般的樱唇,如花般的瓜子脸晶莹如玉,肤白胜雪,身材绝美,妩媚含情,宜喜宜嗔,端的是一道行走的风景线,活脱脱的大美人儿……   屈孟虎瞧见那女子,整个身子都挺直起来,就像是那求偶的孔雀,眉飞色舞,精神得很。   而小木匠也注意到了这一老一少,瞧见那胖老头儿神情轻松,而少女的眼眸之中又略带着几分审视的意思,还微微皱着眉头,顿时就想到了什么,心底里莫名就是一阵慌张。   这时,董七喜已经走到了两人的病床前,瞧见换药包扎完毕,跟个木乃伊一般的小木匠和屈孟虎,笑了笑。   他拦住了想要站起来的屈孟虎,说道:“你们身上有伤,就不用起来了,哈哈,都是自家人,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他话还没有说完,那胖老头儿便拦住了他,温和地笑道:“不必了,我认识甘墨的,虽说多年未见,一下子长这么大了,但这双眼睛,和他看人的眼神,却是一直都没有变。”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没有再绷着了,直接翻身下床,硬生生地跪了下去。   有道是“男儿膝下有黄金”,更何况小木匠有伤在身,为何会这般规矩,将架势摆得这般足呢?   屈孟虎有些惊讶,却听到跪在地上的小木匠恭声说道:“甘墨拜见顾西城顾前辈。”   得……   这话将屈孟虎躁动的心思一下子就给掐灭了,他恨恨地看着那个如花似玉的小女子,然后又看向了地上跪着的小木匠,下意识地白了一眼。   唉,傻人有傻福啊,这个真的没办法。   而那胖老头瞧见小木匠如此上道,却是笑着上前,将他给扶了起来,说道:“哎,你这又是何必呢?你师父与我情同手足,哪有这么多的礼数?啊,你看看,你这儿伤口渗血,来,来,先躺下吧……”   这胖老头,却正是大雪山一脉的顾西城。   他将小木匠给扶上了床,一边帮着处理伤口,一边打量着小木匠,说道:“叫前辈见外了,叫我伯父就行。”   小木匠点头,说道:“伯父。”   顾西城跟他聊起天来:“董师弟飞鸽传书,通知到我这儿的时候,我还在大凉山那边,接到消息之后,就带着蝉儿过来了,半夜才到,听说了你的事情,心惊肉跳的,好在你吉人自有天相,逢凶化吉,算是渡过此劫了。这不,今天早上,我便过来瞧一瞧你了——怎么样,伤势还行吧?”   小木匠说:“都是些皮外伤,不妨事的,修养一阵子就行了。”   顾西城又问起了这几日之事来,小木匠一一作答,表现得张弛有度,十分得体,不过顾西城却并不介绍他身边的那少女,而是继续问起了小木匠师父鲁大之事来。   小木匠知晓对方这是在查验自己的身份,当下也是不厌其烦,认真作答,讲起了自己与鲁大到处跑码头的事情,以及做了何事,在何处停留等等。   他回答得很认真,而顾西城听在耳中,笑容不断增多,总算是肯定了他就是甘墨本人。   随后顾西城又问起了鲁大的下落来。   这事儿算是小木匠的伤心事,本不愿多聊,但又不得不说,于是大概聊了一下前因后果。   屈孟虎瞧见他因为情绪显得有些言语混乱,他又是共同的经历者,所以便在旁边补充说明一番,两相对比,总算是将事情的大概情况聊了个明白。   顾西城听完这些,忍不住一声长叹:“我行走江湖那么多年,遇到的人物无数,说起天纵奇才者,莫过于你师父鲁大,而他与我又如此的性情相投,彼此引为平生知己,没想到当初一别,再见已是人鬼两途,唉……”   他显得十分悲伤,而小木匠心里也有些戚戚然,不过他心底里也有几分疑惑。   说到“性情相投”,他并不知晓顾西城与他师父之间的交往,所以不予置评,但那“天纵奇才”,这个词用来形容他师父,会不会有点儿过了?   他师父什么样子,他跟随了十多年,自然是清楚的,怎么看,都与“天纵奇才”挨不上边啊。   难道顾西城说的,是他师父在木工营造上面的水平么?   小木匠心中虽有疑问,但在这样的气氛下却并未提及,而随后顾西城则问起了那仇人之事,小木匠也如实作答。   聊了一会儿,顾西城突然问道:“我听董师弟说起你昨日之事,听说你昨日表现很厉害,不但刀法一流,而且修为也很是不错,为何当初还会被一个江湖骗子给困着呢?”   小木匠有些尴尬,低声解释了一番,顾西城有些惊讶,说如此说来,你踏入修行这一行,才不到小半年的时间?   小木匠点头,说的确如此。   顾西城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似乎有很多的疑问,但在这么多人的情况下,又没办法细问,于是点了点头,这才将身边的少女给他介绍:“这是小女顾蝉衣,与你同岁,都是年轻人,以后可以多多亲近……”   那顾蝉衣上前来,不冷不淡地说道:“见过甘世兄。”   小木匠感受到了对方身上带来的疏离感,大概是自己此刻灰头土脸,又满是布条包裹的模样,实在是太不堪的缘故。   不过他还是礼貌回应:“你好……”   一时半会儿之间,他却是不知道跟这位从未谋面的女子说些什么好,甚至连称呼,都有一些闹不清楚。   好在顾西城这回过来,显然只是认认人的,所以也没有太多停留,又聊了两句,然后吩咐他要好好休养,等过两天他再过来看他。   顾西城让小木匠好好养病,然后带着顾蝉衣离开。   董七喜送人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了,脸上满是笑容,对小木匠说道:“老顾对你十分满意啊,提前说声恭喜了,哈哈哈……”   小木匠苦笑着说道:“董大哥您说笑了,顾伯父都没提这一茬儿呢。”   董七喜哈哈大笑,说瞧你心急的,是不是觉得顾家小女这么漂亮,心里面没底啊?你放心,老顾绝对是没问题的,至于蝉衣嘛,人家毕竟是大美女来着嘛,又从小被人捧到大,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对你眉目传情呢?这个得慢慢来的嘛,而且老顾没提,也是因为他女儿在场嘛,你放心,等过一段时间,大家来往多了,到时候再一提,基本上就没问题了。   他瞧见小木匠有些沮丧,于是好生安慰一番,殊不知小木匠之所以懊恼,却是因为刚才时间太紧张,他忘记问顾白果的事情了。   不过仔细想一想,一见面便问顾白果,多少有些不妥。   特别是这里面的事情,似乎还有一些隐秘。   反正过两天还有机会见面,到时候再问也不迟。   董七喜比较忙,与他们聊了几句,又通报了一下关于昨日之事后续的处理事宜,然后就离开了。   他一走,屈孟虎便冲着小木匠挤眉弄眼,调侃道:“哎呀呀,年轻人,我瞧见你脸色昏暗,印堂发黑,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啊,掐指一算,恐怕你命不长啊……”   小木匠一听,吓了一跳,赶忙问:“啊,真的么?”   屈孟虎认真地点头,说:“对。”   小木匠问:“为什么呢?”   屈孟虎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要是娶了这么一漂亮媳妇儿,整日沉迷房事,精神萎靡,身体虚脱,每况日下,那岂不是活不长么?”   小木匠忍不住骂道:“我信你个鬼……”   屈孟虎问:“要不然,你稳住,我来帮你应这红颜祸水的劫难?”   小木匠瞪着他:“滚。”   屈孟虎却笑了,说你也别盲目自信,说句实话,那女孩心气高着呢,即便是有父母之命,也未必愿意从了你,所以你别高兴得太早,悠着点,别到时候出了事,鸡飞蛋打,伤不了肾,只能伤心……   小木匠这回没说话了,事实上,尽管这位“未婚妻”长得明艳动人,绝对的美女,但他脑海里,想的人却是顾白果。   这个当然没有任何的男女情感,只是心里的远近而已。   屈孟虎瞧见他若有所思,没有再打击小木匠,而是拍了拍手,喊道:“虎皮,蹲上面半天了吧,下来。”   屋子里瓦片一动,紧接着窗子掀开,一个胖乎乎的影子跃进了房间里来。   屈孟虎对着进了屋子里的虎皮说道:“我昨日说的话,并非虚假——当日我收了你,将你拘束在十三身边,是因为你凶性未改,怕你会害人,现如今瞧你,心气已经顺了许多,而且今日你我都活了下来,便是我兑现诺言,还你自由的时候了……”
第七十二章 冬什么梅   屈孟虎当着小木匠的面,一番忙碌,最终将右手中指血,滴在了虎皮肥猫的额头之上。   那滴血渗入那肥厮黄黑色的毛发之间去,小木匠隐约能够瞧见一层薄薄的光芒,从虎皮肥猫的身上剥离出来。   它宛如一张网,落到了屈孟虎的指尖去,而那肥厮浑身都在发抖,双目翻白,差不多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突然间睁开了双眼来,清明透亮,随后张开嘴,露出尖锐的牙齿来:“喵呜……”   屈孟虎摸了一下它脑门上的白毛,说道:“你自由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我不拦你了,不过我得奉劝你一句,‘天下之大,不容半分恶念’,你若如以前那般为非作歹,我不除你,自然也有人会出手,小心点……”   他交代完毕,小木匠以为这肥厮要走,结果让屈孟虎和小木匠都意外的,是虎皮肥猫居然跳上了屈孟虎的床,四肢一伸,美滋滋地睡了起来。   这……   敢情这家伙受虐受出了感情,居然赖在这儿,不肯走了。   瞧见它的选择,屈孟虎忍不住笑了,说你这个肥厮,没想到眼睛挺尖的……好吧,你便跟着我吧,日后若是有机会,我会帮你打通经脉,重塑人身的。   他这般说着,赖在床上的虎皮肥猫居然如同狗一样的摇着尾巴,一副讨好样儿。   关于虎皮肥猫的事情,小木匠曾经听鬼王说过一次,知晓这里面的讲究很多,不过他并不觉得连鬼王都束手无策的麻烦,屈孟虎就能够解决掉。   但他并没有说破,毕竟屈孟虎这个人,总是擅长创造奇迹。   处理完了虎皮肥猫的事儿,屈孟虎开始与小木匠细聊起来。   两人别离之后,发生了许多的事情,昨夜疲惫不堪,聊得不多,这回屈孟虎问起,小木匠便将自己离开乾城之后的诸事一一说来,从江上遇到那个莫道长,一直到在渝城的风云往事,以及在锦官城这儿的事儿,事无巨细地说起。   听完他的讲述,屈孟虎叹道:“先前我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现在看来,我得把掉在地上的眼珠子捡起来才行……”   小木匠问起他的经历,屈孟虎则显得很平淡,简单地讲了几句。   他不过是去了一趟滇南,凭借着融会贯通的《墨子天机篇》,做了一个局,又布了法阵,将仇人引入阵中围杀,后来又如法炮制了一回,最终端了两处,然后又打听出了更多关于屈家灭门惨案的消息来。   当初灭了屈家满门的,有八股势力,分别来自不同的地方,其中有一人是个江洋大盗,后来在北平落网,屈孟虎知晓此人,便在那人被砍头的时候,带了酒菜去送行。   那人一来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二来也是觉得酒王屈天下为人仗义,这件事情他也是形势所迫,情非得已,所以一直耿耿于怀,于是就撂了两个不对付的家伙。   而那两人,便是滇南的那两位,一个在无量山,一个是五毒教中人。   而这回,屈孟虎又挖掘出了更多的人,不过他去查验过,有两个领头的,已经故去了,另外还有几人不见踪影,唯一找得到的人,却又颇有势力,没办法摆平。   小木匠听他这般说,忍不住问那人是谁。   屈孟虎盯着小木匠一会儿,方才若无其事地说道:“我知道你想帮我,但就算是你我二人,也拿他没办法,特别是最近他实力大涨,更是如此。你也莫急,等时机成熟了,我要报仇,自然少不了你一个。”   屈孟虎别看说话不着调,但办事却挺靠谱,小木匠听他这么说,也没有继续问起。   反正到时候屈孟虎一声招呼,他上刀山下火海,赴汤蹈火便是了。   兄弟嘛,不就是这样么?   如此又聊了一会儿,屈孟虎对他在渝城之时的事情特别关心,问起了许多的事情,小木匠也一一作答。   随后聊起了顾白果和顾家的事情,屈孟虎听出了几分不太对劲的感觉,忍不住调笑道:“你不会对小姨子有意思吧?这可真的禽兽了……”   小木匠气急败坏,差点儿想要跳下床来打他,屈孟虎瞧见他较了真,赶忙求饶。   笑闹一会儿,外面有人敲门,小木匠应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却是四眼赶到。   这位可是昨日救命的大功臣,小木匠和屈孟虎虽然不能下床,但也是热情招呼,而四眼与他们有患难之交,故而并不客气,与他们聊了两句,然后说道:“我这回过来,是与你们告辞的,我师父在山下的事情办完了,明日便要回山,我也得跟着去,日后不知道何时再见面,故而过来与你们说一声,告个别。”   小木匠听了,又是一番感谢,屈孟虎也是跟着说了两句。   四眼却不居功,解释道:“青城山昨日的确是出手了,但我却并没有占到什么功劳,李金蝉师叔之所以改变主意,却是因为一个姓齐的女子。”   小木匠一愣,说姓齐的女子?   四眼说道:“我昨天回去,想要求师父和其他人出手,结果苦劝无果,后来却来了一位姓齐的女子,三十来岁吧,温婉贤淑,一看就知道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她与反对声最大的李师叔单独聊了几句,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那女子走了之后,李师叔便同意了,随后就带人赶来……”   听他这般一说,小木匠却是明白了。   原来是齐立春齐大娘。   齐大娘是安油儿母亲王娘子认的姐姐,据说曾经也是花门中人,不过她现在应该不在其中,但仍然操持着皮肉生意。   小木匠送安油儿过去的时候,与她见过一面,但并无交情,却没有想到她居然愿意站出来,说服李金蝉。   看得出来,那女子,倒是个有情有义的角色,难怪王玲虽然与她交恶,但在生命的尽头,却最终还是选择将儿子送到了她那里去。   如此之人,即便是操持贱业,却也当得起“侠女”二字。   四眼瞧见小木匠若有所思的样子,便问你认识么?   小木匠想起李金蝉当日的警告,笑了笑,摇头说道:“这个啊,不认识。”   他矢口否认,但态度却被四眼瞧在眼里。   四眼并非懵懂之人,心中明了,也不再多问,又聊了几句,然后告辞离开。   他走了之后,小木匠和屈孟虎出去吃了点饭,回来坐了会儿,又聊起了未来与人生。   这个话题有点儿大,不是什么复仇啊,谋生之类的眼前事,而是以后的理想和目标。   小木匠想法不大,就想着诸事了断之后,能够靠着手艺吃口饭,要更有追求一些呢,就是多走一走,看一看,一来是学多点古代建筑和文化,二来也是与西洋的相关从业人员多交流。   毕竟这个,才是他的本业。   听到这话儿,屈孟虎忍不住叹气,说你若是有闲,可以多去北方走一走,瞧一瞧这生灵涂炭的神州大地,或许能够有更多的想法。   小木匠与他聊,发现屈孟虎虽然平日里吊儿郎当,但却有着一颗忧国忧民的心胸和抱负。   他愿这天下太平,人人如龙,世间公平公正,再无欺凌侮辱……   现如今,国家贫弱,外邦欺辱,军阀混战,许多地方的百姓颠沛流离,还不如一条狗自在……这些事儿他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有心出力,却无从下手。   诸多怨恨,难以平息。   屈孟虎这人是个多面性的家伙,有的时候贪财好色,有的时候又很是仗义,聊大的有家国情怀,聊小的又极尽猥琐,总之是一个复杂的人。   不过他的视野宽广,却很是影响了小木匠许多。   两人天天泡在一起,一边养伤,一边谈天说地,不断地刷新了小木匠的三观。   又过了三日时间,董七喜来过两次,而顾家父女却一直没有露面,听董七喜说好像有事儿,去了万江。   小木匠与屈孟虎都是修行者,身体素质不错,恢复自然也快,住进医馆的第四日,表面已经无恙,待着烦闷,终于获得了许可,便出门去走。   两人一阵瞎逛,不知不觉,却是来到了一条长巷前。   小木匠瞧见那小巷一排高挂灯笼的门楼,转身就要走,结果碰到两人,竟然是供奉府的,认识他们,便过来招呼。   小木匠与他们只不过是点头之交,算不得熟悉,所以泛泛聊了两句,便准备离开,结果那两人却是个自来熟,与屈孟虎聊起了这条街上最出名的马园门楼子,说那里来了两个妞儿,据说是犯事人的家属,活儿虽然不行,但盘儿靓,条儿顺,大家闺秀出身,玩起来贼带劲儿。   他们力邀小木匠和屈孟虎一起去见识见识。   屈孟虎有意将小木匠带来这儿,本来就图谋不轨,此刻有人相邀,哪里还客气,拖着小木匠就往里走去。   一行四人,在小木匠的挣扎中,走进了马园门楼子的大前厅,有大茶壶认识其中一个供奉,上前招呼,那供奉开口便点了一个叫做“秋香”的姑娘,大茶壶很为难,说秋香姑娘太火了,排不上号。   那供奉又问冬梅,结果也是如此,于是就火了,开始闹腾起来。   他毕竟是大帅府的人,马园门楼子即便是有护院打手,也不敢招惹,一番协调,终于将冬梅姑娘给叫了过来。   小木匠打定主意旁观,所以一直置身事外,然而瞧见那冬梅姑娘,却是一阵眼皮疾跳。   他转过了身子去,情绪变得格外复杂起来。   那冬梅姑娘,他却是认得的。   她之前,叫做庞飞羽。
第七十三章 迷茫   对待这位冬梅,也就是曾经的庞飞羽庞二小姐,小木匠的心绪很是复杂。   这种复杂很难与旁人去分享,即便是与百无禁忌的屈孟虎,也是如此,因为他情绪的复杂性来源很多,除了当初在潘家寨接受的招待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那位曾经引发了他与花门、潘志勇之间无法协调矛盾的主体,也就是那个被虎皮肥猫一口吞掉的狐媚邪祟。   那邪祟曾经化作了庞二小姐的身份,与小木匠有过一段暧昧的过往。   认真说起来,小木匠对于女人那方面的启蒙,便是源自于此。   尽管这事儿,与庞二小姐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但对小木匠来说,感官却是一样的,使得他对待庞二小姐的立场上,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而现如今,这位庞二小姐却因为自己姐夫的“作死”行为,沦落到了这马园门楼子里来,被无数陌生男人侮辱折磨。   瞧见她有些憔悴而消瘦的脸上,流露出来的麻木与悲怜,小木匠的心中,却是有着说不出来的滋味。   而这个时候,那个张罗的供奉却为了自己的闹腾有了结果而得意,他虽然对着冬梅小姐跃跃欲试,但却还是颇为“义气”地询问小木匠和屈孟虎,说两位若是有兴致的话,可以先上的,他不介意多等一两个时辰。   这事儿,讲究的是一个情调,等得越久,玩起来越是开心。   他将小木匠拉过来的时候,小木匠转头,正好与冬梅对视,那曾经的庞二小姐似乎认出了他来,毫无波澜的眼神之中,似乎泛过了一丝锐利的光,随即又低下了头去。   很显然,在这几日宛如地狱一般的生活,让她的性子磨灭了太多的棱角。   她学会了将情绪隐藏,从而在这狗日的世道里活下来。   屈孟虎感觉到了小木匠的情绪,便将他拉到一边,低声询问起来。   小木匠也没有说太多,简单地说了一下冬梅姑娘之前的身份,听到这个,原本还抱着戏谑心态的屈孟虎就变得严肃起来。   他毕竟不是变态,也没有淫人妻女的爱好,于是拍了拍那供奉的肩膀,让他先去,不用管他们。   那供奉刚才话语里虽然客气,但到底还是摩拳擦掌许久,此刻得到了回复,没有再等待,叫了大茶壶,然后拦着冬梅姑娘的肩膀上了楼子去,而另外一个供奉陪着说了两句,却也被另外一个大茶壶领走了。   屈孟虎瞧出小木匠情绪有些低落,便善解人意地说道:“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小木匠想了想,却摇头说道:“不,我去找个人。”   屈孟虎一听,顿时就笑了,说哎哟喂,没想到你在这地方,还有熟人呢?   小木匠心中藏着事儿,没有跟他解释太多,而是找到了马园门楼子的人,询问景姐是否还在这儿。   他担心花门的全面撤离,使得作为四大金花的卿云姑娘也走了,没想到那人居然告诉小木匠景姐还在呢,于是他便报上名号,说想要求见。   那人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没多一会儿,那个叫做小舞的姑娘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对他说道:“走吧,景姐在等你。”   她领着小木匠走,屈孟虎也跟着,那小丫头立刻停住脚步,问道:“这谁啊?”   小木匠回答:“我朋友。”   小舞立刻皱起眉头,说景姐现在不愿意见外人。   小木匠试图说服她,结果小姑娘咬定不松口,死活不同意,搞得他很尴尬,忍不住说道:“早知道我就答应景姐,把你给睡了。”   小姑娘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小木匠,然后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有本事再跟她讲,我不拒绝,不过你得小心我一口,把你给咬成太监……”   小木匠看见她眼神凶狠,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罪的她,但还是闭上了嘴。   而屈孟虎瞧见这么彪悍的小娘子,也果断认怂了:“你去吧,我在这儿逛一逛,等你回来。”   对这种动不动就要把男人变成太监的彪悍小姑娘,他也发怵。   小木匠无奈,只好单独跟着小舞离开。   还是之前的那个院子,小木匠重新见到了景姐,那小姐儿依旧明艳动人,笑盈盈地看着小木匠,似乎完全没有受到花门败退,撤离西川的影响。   她先打发了气鼓鼓的小舞去泡茶,然后还跟小木匠解释道:“这小丫头以前挺崇拜潘志勇那家伙的,现如今潘志勇身死,有一半原因是因为你,对你有气也是难免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小木匠这才知晓无妄之灾的原因,苦笑着说道:“潘志勇是被青城山无垢道长杀的,可与我无关。”   景姐笑了,说道:“世人都有执念,一叶障目,只有等时间这份良药来治疗,方才能够慢慢走出来——不过作为她的师父,我还是挺感激你的,潘志勇那人太野了,她若是跟了那家伙,没办法走到我对她期待的那一步去。”   她对小木匠似乎很有好感,聊完了小舞的小八卦,然后问道:“对了,你怎么有空过来找我呢?”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庞二小姐的事情说了出来。   尽管那位秋香姑娘没有露面,但小木匠已经猜到了,估计就是庞二小姐的姐姐,潘志勇的媳妇儿庞飞燕。   景姐本来就在马园门楼子,虽然不是老板,却也是幕后大佬,对于此事自然知晓。   她笑着说道:“哦嗬,听你这意思,是想要让我帮你安排一下么?也对,她们两个自从被送进这儿来,基本上就没有停过,听说客人都排到下个月去了,你若是想要插队的话,我的确可以帮忙——别说一个,就算是俩,也是没问题的,谁叫你景姐在这地界说话好使呢?”   小木匠瞧见她越说越偏,赶忙叫停,然后说道:“我过来找您,不是为了这个。”   景姐惊讶,说那是啥?   小木匠舔了舔嘴唇,然后说道:“我记得当时您答应过我,会帮我一个忙。”   景姐说道:“对,我答应你的事情,不会忘记。”   小木匠说:“那您能帮我,把这两位从这窑子里赎出来么?”   啊?   景姐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怎么,你想要金屋藏娇么?”   小木匠摇头,说不是。   他其实是看不过眼,不希望潘志勇的这两位“未亡人”在此受辱,希望景姐能够出面,将人给赎出去,给一条活路走。   至于他自己,其实是没有任何私心的。   听完小木匠的讲述,景姐笑了,说道:“你能这么想,潘志勇倘若泉下有知,恐怕会后悔当初要杀你。不过有的事情,可不像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有想过没,这两位倘若是赎了身出来,靠什么生活?潘志勇之前以手段毒辣著称,可没有少得罪人,现如今家产被抄没,连累老丈人家也遭了秧,庞家姐妹在这里还能有所庇护,若是赎了身,要有人找他们报复,又该如何办?再说了,我知道你这是好心,但你想过庞家姐妹愿意么?还有许多事情……”   她噼里啪啦讲了一大堆,小木匠这才发现事情并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或许这儿,方才是庞家姐妹真正安全的所在。   景姐最后又说道:“再说了,这背后,可有上面的人在盯着呢,就算是我愿意豁出去帮你,可也说不上话,使不上力啊……”   小木匠不再坚持,苦笑着说道:“是我太唐突了。”   景姐瞧见他并不坚持,好感陡生,打量了一会儿他,说道:“对了,虽然你现在没有什么危险,但那诅咒印记在身上,总也不是个事儿,要不然我帮你安排下,给你驱驱邪?”   小木匠瞧见她意味深长的笑容,又想起了小舞眼神里的狠劲儿,下意识地一颤,慌忙说道:“不用,不用,我自己解决。”   他慌张逃离,回去找到了屈孟虎,然后离开了马园门楼子。   两人回医馆,途中的时候,竟然碰到了带着丫鬟逛街的苏慈文。   屈孟虎拦着小木匠上前打招呼,然而苏慈文却显得十分冷淡,她淡淡地看了屈孟虎一眼,又看着小木匠,平静地打着招呼。   屈孟虎是很有眼色的人,说了个由头就先走一步,而小木匠则硬着头皮聊着。   没讲两句,苏慈文突然问道:“听说你与你的未婚妻见面了,而且你那未婚妻还是个大美人儿?”   小木匠低声说道:“见面倒是见面了……”   苏慈文打断了他,问道:“那准备何时成婚呢?”   小木匠说这个可说不准。   苏慈文居然直接说道:“那好,若是定下来了,记得通知我一声,到时候我不管在哪儿,都会过来,喝你们的喜酒。”   说完,她却是告辞离开。   小木匠感觉到了苏慈文的情绪有些复杂,张了张嘴,却没有办法叫她停下来。   其实他也是迷茫得要死。   如此又过了两日,两人的身体基本上恢复得差不多了,都准备要离开医馆了,而这个时候,顾家父女终于出现了,找上了门来。
第七十四章 邪祟的后代   顾家父女的来访有些让人意外,如果他们再来晚一些的话,估计小木匠与屈孟虎就已经准备离开医馆了。   尽管屈孟虎并不看好小木匠他师父帮忙订下的这门亲事,但对待顾西城与顾蝉衣,他却出奇的热情,跑前跑后,招呼不停。   倘若不是小木匠知晓这哥们绝对不会是那种见色忘义、撬人墙角的人品,差点儿都以为他对顾蝉衣也有意思了。   不过这事儿也的确说不准,因为今日换了一身白衣的顾蝉衣身姿翩翩,就仿佛小仙女儿一样,而这种美丽,又与徐媚娘那种漂亮中又带着几分妩媚妖艳的感觉截然不同,反而带着几分出尘的仙气,让人有一种不由自主的亲近与喜爱,而不是单纯的欲望宣泄。   这种美丽是很难得的,大概也是那大雪山纯净的白雪,练就了这样的气质吧。   一番张罗之后,双方落座,顾西城便抛开了忙前忙后的屈孟虎,而是与小木匠攀谈起来。   他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比如小木匠的喜好啊,平日里的一些活动啊之类的。   这并不是什么可以高谈阔论的话儿,小木匠没有什么心眼,一五一十地如实回答,也不会给自己贴太多的标签。   顾西城聊着,不由得回忆起了当初他与鲁大一起的那些过往,聊起了两人年轻时携手历险的往事,这里面还牵涉到了清民交接的一些大事件,以及两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甚至还有清廷高手的一些过往等等……   说这些的时候,小木匠完全插不上嘴,只有竖着耳朵听着,反倒是旁边的屈孟虎时不时能够插上一句,让气氛不至于冷场。   没多一会儿,那蝉衣小姐似乎有些不耐烦父亲在这儿吹牛了,于是起身,想去别处逛一逛,透口气。   屈孟虎瞧见,却是死皮赖脸地跟着,说帮顾小姐当向导。   这医馆本来就是大雪山一脉的分支产业,算得上是大雪山众人在锦官城的落脚地,哪里需要他来作向导?   不过顾蝉衣虽然犹豫了一下,却并没有拒绝,点头,跟着屈孟虎离开了。   小木匠虽然有些惊讶,但却感觉屈孟虎这么做,绝对不是觊觎顾蝉衣的美貌,而似乎有更深的含义,于是耐着性子,继续与顾西城聊着。   果然没多久,顾西城又聊起了几件趣事儿来,说的都是关于上门女婿和倒插门的事儿,而且都是积极正面的。   听到这些话,小木匠方才知晓屈孟虎之所以要离开,却是看出了顾西城有话要跟他说,人多时又不太方便,所以才会跟顾蝉衣一起走。   顾西城聊完那几件趣事之后,话锋一转,却是问道:“贤侄,不知道你对于赘婿这事儿,是怎么看的?”   这是顾西城第一次与他谈起婚姻之事,小木匠不知道这几天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顾西城终于下了决断,但他知晓自己此刻的回答,很有可能会决定自己后面的人生。   只是,他该选择怎么回答呢?   是答应做赘婿,倒插门进入顾家去,与顾蝉衣小姐这样小仙女一般的人物共度余生,将自己的人生交给别人来做主呢,还是自己掌握?   要知晓,即便是当时的思潮开放,民智渐开,但在西南这地界,给人当上门女婿,倒插门这事儿,要求的,却还是“以女之父母为父母,所生子女从母姓,承嗣母方宗祧”,一般来讲,最没有门路和出息的男子,才会去做的。   而且自秦汉以来,赘婿的地位就等于奴婢,修长城、发配充军之类的,都是从这种人里面挑,跟罪犯一样。   虽然近代好上一些,也如顾西城口中所说的那般和睦,但终究还是会在背后,被人戳断脊梁骨的。   小木匠想了想,并不正面回答,而是与顾西城聊起了这些天跟屈猛虎学到的现代观点来。   这些从西方传来的思潮,觉得养儿育女,不过是生物本能而已,无论是从父姓还是从母姓,都只是传统使然,最重要的,是两个人相爱,彼此之间能够珍惜相处,方才能够长久……   这些观点顾西城也十分认同,甚至与他探讨起了具体的模式来,反而没有强求小木匠最终表态。   如此又聊了一会儿,顾蝉衣与屈孟虎回返来,眼看着到饭点了,小木匠终于没有憋住,开口问起了关于顾白果的事情来。   这个才是他最想知道的,其它的反而是次要。   顾西城听到,脸上浮现出了古怪的表情来,随即说道:“我先前听董师弟谈起过这事儿,知晓你跟白果有过一段时间的交集,按理说呢,你们年轻人与人交往,与何人交往,这事儿我这个当长辈的都管不着,但事情涉及到一些尘封往事的话,我多嘴提一句,白果这孩子对我们,估计是有怨念的,毕竟当初她母亲的事情,我们的立场相反,所以她说了什么,以及对我们的评定呢,都只是个人的,片面的,希望你能够明辨是非,不要受到挑拨……”   啊?   小木匠一脸惊愕,有些难以理解地说道:“什么意思?”   顾西城这一记莫名其妙的预防针,让小木匠直接懵逼了——他思前想后,回想起自己与顾白果所有的交往,完全没有想起顾白果对顾家父母说过什么坏话。   小木匠只记得起她的言语间,对顾西城十分尊敬,与顾蝉衣也是亲近和喜爱的。   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又藏着什么猫腻呢?   小木匠越发好奇起来,忍不住问起了关于顾白果母亲的事情来,说为什么好端端的,会被关进那雪窟之中去,为什么又会将顾白果给赶出大雪山呢?   同样的问题,他跟董七喜聊起过,当时董七喜的回答有些奇怪。   他说这是顾家的家事,他不好插手,少说了什么,或者添油加醋都不好,让他自己去问顾西城和顾蝉衣就是了。   而听到小木匠这般说起,顾西城的脸色沉了下来,只是叹息,却并不答话,显然是有着难言之隐,不能细说。   如此僵持了一会儿,倒是旁边的顾蝉衣小姐坐不住了,她瞧见小木匠对顾白果的关切有点儿超出了常理,忍不住讥讽道:“我说你到底是想问什么,你是觉得你能够帮着顾白果她出头么?大雪山一脉的事情,还轮不到你管……”   小木匠越发奇怪,不过还是解释道:“我只是问问,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他感觉顾蝉衣的态度有点儿奇怪了,为什么像是点燃的爆仗一样,充满了火药味,没想到这解释却让顾蝉衣更恼火了。   她冷笑了一下,说道:“我看你呀,可能是被顾白果那小狐媚子给迷住了吧?”   这话儿一说出来,小木匠原本还打算退让一番、好好解释的想法一下子就没有了。   他脸色铁青,有些恼怒地说道:“她才多大啊,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呢?”   小木匠恼怒的,并不在于顾蝉衣说他与顾白果之间的情感暧昧,而是她的用词——用“小狐媚子”来形容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儿,着实是有一些太恶毒了一点儿。   特别是这样的话语,从顾蝉衣这样一个看着宛如小仙女的美人儿口中说出,更是违和。   没想到顾蝉衣不但没有因为小木匠的生气而收敛,反而越发情绪化来。   她凤眼一瞪,秀眉竖起,讥讽着说道:“我说错了么?她母亲就是个卖骚的邪祟,就是她布了局,迷惑住了我那可怜的叔叔,最终把她一个邪祟娶进我大雪山顾家来,结果因为那丧门星进了门,搞得我顾家成了大雪山的笑话,我们这些顾家后辈从小就被人笑得抬不起头来,家里也鸡犬不宁,叔叔、祖爷爷和小爷爷都给克死了……你说说,顾家连同大雪山一脉,将那母邪祟关进雪窟,把顾白果给赶出大雪山,有错么?至少还留了她们一条性命呢……”   她克制不住,哇啦啦说了一大堆,顾西城的脸一下子就黑了起来,冲着自己那如花似玉的女儿吼道:“别说了。”   顾蝉衣瞧见对自己无比疼爱,捧手里怕掉了、含嘴里怕化了的父亲这般态度,越发委屈。   她眼睛里面立刻蒙上了一层雾,晶莹的泪珠子便滴了下来,嘴里却停不下来:“你说她还小,哼,她就是人和邪祟生出来的杂种,邪祟三五岁就能够生儿育女了呢,她也一样,只不过是摆出一副小女孩的样子来装可怜、博同情罢了,只要她想,回头就是一大姑娘,你想干嘛就干嘛……”   啪……   顾蝉衣还想要继续说下去,却给顾西城一记响亮的耳光给打断了。   那白衣胜雪的女子捂着通红的小脸,一下子就哭了:“你打我?你居然为了那个邪祟杂种打我?呜呜呜……”   顾小姐捂着脸跑了出去,而顾西城则脸色很是难看。   他对小木匠说道:“蝉衣她在这件事情上,自小就受人嘲笑和欺负,心里面难免有些怨气,所以口气冲了一些,还请多见谅。这上一辈的事情呢,谁对谁错,立场不同,所以很难去说是对是错,作为长辈,我也不希望你们年轻人去掺合这里面的事情。行了,蝉衣自小娇惯,受不得委屈,我这也是在她懂事之后,第一次打她,得去哄一哄,所以便先走了,我们改日再聊……”
第七十五章 贵妃醉酒   顾西城告辞离开,小木匠起身去送,回来的时候,屈孟虎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不去追一下蝉衣小姐么?现在不表明态度,以后恐怕就难了……”   小木匠苦笑一声,却不想与他多做争辩,闷头往房间里走去。   他实在想不明白,顾白果口中那么美好的顾蝉衣,居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儿来。   她有天仙一般的外表,却没有如外表那般玲珑剔透的性情。   又或者,这里面的事情太过复杂。   不过顾蝉衣刚才说出来的那一大通话语里,着实透露出了许多的信息——比如顾白果之所以被赶着离开大雪山一脉,最主要的原因,除了被她母亲的身份连累之外,还因为她是那邪祟与人类结合而成的孩子。   什么是邪祟?   这玩意如果追根溯源的话,用一句话两句话是没办法解释清楚的,简单来讲,民间许多关于妖怪的传说,其实都是邪祟所为,但邪祟并非是动物成精,而是一部分人的身上,有着某些动物的特性。   这种特性大部分时间是隐藏着的,有的邪祟甚至一辈子都如人一般生活,不过一旦觉醒之后,化作邪祟,动物的本能就会占据主导地位,从而获得了变化的能力……   一般来讲,邪祟分为两种,一种是显性的,就是一直保持着野兽模样,而另外一种则是隐性的,只有在某种契机下,方才能够显露本能。   这两种状态,如果能够把握住的话,就能够随意切换。   当然,诸位看官,这般说主要是便于理解,但其实当时的江湖和行当里,又有着不同的说法。   理解即可。   小木匠仔细思索,觉得顾蝉衣所说的这些,很有可能是真的。   因为从一开始,顾白果就表现出许多不同寻常的可疑之处来,比如她的食量惊人,那堪比五六个壮汉的胃口,一看就不像是正常人的样子。   再比如她机敏聪明,又颇为懂事的样子,远远超出了同龄人的状态。   另外她的一些坚持和舍弃,甚至比小木匠这个“大人”,要显得更加成熟一些……   而这所有的一切,在顾蝉衣的话语里,却都得到了验证。   只不过……   那又如何呢?   就算顾白果的母亲是邪祟,是妖,那又如何?   小木匠不清楚顾白果母亲与顾家之间的恩怨到底是什么,但所谓“克”,这个字听着就很刺耳。   而就算退一万步来说,这些事儿,又关顾白果什么事呢?   她当时那么小,清清白白,只是一个无辜的小孩儿,不过是投错了胎而已。   更何况,她在离开大雪山一脉这么多年来,也没有招谁惹谁,一直坚持着用医术救人,所作所为,却比许多大雪山一脉出来的医者,都要更加符合治病救人的精神。   屈孟虎瞧见他一脸难受,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小木匠回答:“没什么,就是心里难受。”   顾白果多好的女孩儿啊,单纯善良,可爱体贴,结果却因为出身,被那么多的人嫌弃。   就连她视为亲人的顾西城和顾蝉衣,谈到她的时候,都用着无比恶毒的揣测……   邪祟的确大部分的都不是好鸟。   但人,就全部都是好人了么?   这世间的善恶是非,真的是靠种族和类别来区分的么?   真的要这么非黑即白?   屈孟虎原本还想要调侃两句“姐夫和小姨子”、“禽兽不如”之类的话,但瞧见小木匠如此难受的表情,知道他是走了心,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给出空间来,让他好好静一静。   小木匠在房间里久坐,不知道思索了多久,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推开窗户,发现外面已经是晚上了。   他出来,找到医馆的伙计,问起了屈孟虎。   伙计告诉他,说下午的时候来了几个人,与屈孟虎见了一面,他们聊得十分投契,于是就出去喝酒了。   小木匠听到,有些吃味,不过回头一想,屈孟虎估计也是怕他心情低落,无心作乐,所以才会如此。   那伙计瞧见小木匠神色好了一些,便问他需要用饭么?   小木匠想了小半天,有一肚子的话憋着,想要找人倾述,结果屈孟虎却不见了,思前想后,跟那伙计说了一声,然后便走出了医馆,往外面走去。   他走了两条街,往那热闹的地方走去,一转街角,前面有个刘备楼。   那店子不大,但手艺却不错,有爆炒红油的香味飘散出来,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小木匠一天没吃饭,原本还不觉得,这回闻到酒菜香味,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他直接进了那小馆子,来到了临窗的桌子,叫来伙计,点了四个小菜,分别是醋泡花生,卤猪头肉,酸辣鸭块和陈麻婆豆腐,又要了一壶烧白,一碗米饭。   菜上齐之后,他就着陈麻婆豆腐,把那一碗米饭给吃完了,垫巴肚子之后,倒了个小酒杯。   他一颗花生米,一杯小酒,自斟自饮起来。   这做派,跟他师父鲁大是一模一样的。   小木匠以前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这么喜欢喝酒,毕竟那玩意喝进肚子里,火辣辣的,难受得很,而现如今却方才发现,酒入愁肠,浑身发热,所有的烦心事也仿佛渐渐离开了似的,绷得紧紧的脑壳儿也得到了放松。   一壶烧白很快就喝完了,小木匠喊伙计再上一壶,伙计应了,没一会儿,桌子上多了一壶酒。   小木匠伸手过去拿,结果发现酒壶被一只莹白素手按住不动,他抬头一看,忍不住笑了:“你怎么在这儿啊?”   昨晚与他形同陌路的苏小姐,此刻居然出现在了这街边小馆子里。   苏慈文看着情绪低落,但脸色却通红的小木匠,完全没有大小姐的架子,直接坐了下来,然后很江湖气地说道:“喝酒?介意多我一个么?”   如果是平时,小木匠或许就会心虚和慌张,但此刻一壶烧白下了肚,酒兴上来了,所有的清规戒律和教条则抛到了脑后去。   他嘻嘻一笑,拍着桌子喊道:“只要你苏大小姐不嫌弃,酒管够……”   苏慈文瞧见小木匠今日的状态不同往日,有些意外,又有些高兴。   她刚坐下来,小木匠又叫伙计拿了酒杯和筷子,然后还加了口水鸡、拍黄瓜等几个菜,随后将两人的酒斟满。   他举杯说道:“那日之事离别匆匆,来不及道谢,啥也不说了,都在这杯酒里。”   他一口饮尽,干脆得很,苏慈文陪了一杯,然后问道:“听说你那位未婚妻国色天香,艳绝西南,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喝闷酒?”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大笑,说什么艳绝西南,这话儿谁传的?   苏慈文说:“都这么说。”   小木匠叹气,说漂亮倒是真的漂亮,不过“艳绝西南”这事儿,说得有点过,而且人嘛,一般般。   苏慈文问:“怎么说?”   小木匠想了一天都没有想明白,本就一肚子话想找人倾述,之前找不到听众,而此刻酒喝多了,与苏慈文又算是患难之交,也忘记了两者之间的暧昧,与她倒起了苦水,并且让她帮忙参谋起来。   他喝了酒,但思路却十分清晰,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不知不觉酒又没了,于是又叫了几壶。   苏慈文越听越心疼,这般优秀的男人,居然得跑去给人当赘婿,而且听顾西城那意思,还真的是传统意义上的赘婿,跟帮工一样的形式……   这事儿,对她这种接受过西式教育的人来说,着实是有些难以理解的。   而小木匠却并不在意入不入赘的事情,他最心疼和在乎的,是懂事的顾白果,在顾家父女心中,是如此的不堪。   苏慈文与顾白果也是认识的,自然知晓小木匠的痛苦在哪里。   小木匠与苏慈文聊着,越发感觉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其实并不娇气,也没有他想的那般不谙世事,于是渐渐地多了几分亲近之感。   而苏慈文则对小木匠的情愫,也变得复杂许多。   酒不知不觉就喝多了,小木匠晕晕乎乎,不知道怎么回事,整个世界都在转动。   等他感觉稍微平缓了一些,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大房间里,躺在那软绵绵的床榻之上,而旁边,则是刚刚出浴,洗得喷香的苏小姐。   小木匠回过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被亲得湿漉漉的,他下意识地推开了苏慈文,艰难地说道:“你别……”   苏小姐盯着他,说道:“你是嫌弃我跟那邪物有过一段过往么?”   小木匠被苏小姐胸口压得有些难受,口干舌燥地说道:“不,不是,那都是假的。我只是没想好以后,而且我何德何能……”   苏小姐笑了,那笑容如玫瑰绽放一般艳丽,眉眼儿都在荡漾。   她俯下身来,在小木匠的耳畔轻声说道:“我后日便上峨眉金顶了,大概要待大半年,然后就回上海滩去了,想要见面,恐怕很难——当然,你若想我了,便去魔都,咱们若是有缘,还能再见呢……”
第七十六章 润物细无声   苏小姐虽然是未经人事的女子,但在虚妄的精神世界里,却并非羞涩的妹子,各种手段十分熟稔,甚至花样百出。   所以她一旦放开了思想,用现在的话来讲,那叫一个老司机,好嗨哟。   而小木匠一来喝得有点儿高了,脑子反应迟钝,二来身子却是火热,毕竟青春年少难自持,当下也是没有忍耐住。   接下来的事情,自然是天雷勾动地火,不过就是有点儿不太方便叙述。   有一首《子夜四时歌》,却道:“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裙;含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   此乃南朝乐府民歌,收录在宋代郭茂倩所编《乐府诗集》中,属“清商曲辞,吴声歌曲”,相传是晋代一名叫子夜的女子创制,多写哀怨或眷恋之情。   又有一首,“梅花帐里笑相从,兴逸难当屡折冲。百媚生春魂自乱,三峰前采骨都融。情超楚王朝云梦,乐过冰琼晓露踪。当恋不甘纤刻断,鸡声漫唱五更钟……”   诸多诗词,道尽人间悲欢之离合,文人雅士之苦楚,自不必言。   一夜过去,乱雨纷飞梨花落,小木匠从梦中醒来,身后贴上一具温热身躯,这才想起昨夜的那场混乱,脑袋因为酒精的作用而感觉到疼痛无比。   他敲了敲脑袋,感觉头疼欲裂,身后那女人却温柔地说道:“现在感觉好点了么?”   一夜过去,小木匠已经从一个男孩,成长为一个男人,小鸡仔变成了雄鹰,心态转变,诸多疑惑却也全部消解。   他回身过来,揽住苏小姐的粉臂,柔声说道:“的确,想明白了许多事情,谢谢你……”   苏慈文紧紧搂住了小木匠的背,在他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声说道:“其实我也应该谢谢你——你或许不知道,虽然那邪物被轰散了,但它留给我的精神影响,却一直压制着我,如果不是你,不是昨夜,我或许永远都走不出来了……谢谢你,让我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女人,也让我明白了现实世界,比意识和精神上的臆想,要更加精彩和真实……”   小木匠听到她真诚的话语,不由得越发感触起来。   旁人看她,只觉得苏家小姐高高在上,人生仿佛在云端之上一样,但事实上,谁又能够明白她的苦楚与孤独呢?   许多事儿,不深入接触,你是没办法触及心灵的。   小木匠抱着她,低声说道:“我感觉我有点儿爱上你了……”   苏慈文听了,哈哈一笑,却是洒脱地站起了身来,当着小木匠的面穿上了一袭裙装,然后对他说道:“你在这儿休息吧,我得去找我父亲了;明日我就要上峨眉金顶,凌晨便走,可能就不会相见了,就此告别,日后若是有缘,重逢再见……”   她的洒脱让小木匠自惭形秽,他本以为苏慈文跟他一夜春宵之后,会缠上他。   他也的确是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没想到苏慈文居然要离开了,而且或许再也没办法见到。   而昨夜,却是他与苏慈文彼此的第一次……   小木匠突然有些舍不得了,但苏慈文却不给他挽留的机会,说话间,却是利落地离开了,留下了一屋子的香气。   半个时辰之后,小木匠回到了医馆,正好碰到出门的屈孟虎。   两人在门口打照面,屈孟虎鼻子抽了抽,嗅了一下,笑了:“想通了?”   小木匠有点儿不好意思,下意识地去摸了一下鼻子,屈孟虎对他很是了解,说别心虚啊,这种事情只要是你情我愿,都很正常,而且一个男的,必须得过了这一道坎,方才能够成长为男人——嗯,是那位苏小姐?   小木匠吓了一跳,说你怎么知道的?   屈孟虎哈哈大笑,然后说道:“你身上那股讨厌的诅咒印记没了,再联系前后,不是苏小姐,难道是你那位娇滴滴的未婚妻不成?”   这家伙将人心看得很透,当下也是将自己新添的烦恼跟他说起,希望能够得到一个答案。   屈孟虎听完,忍不住乐呵呵地说道:“你给她骗了,那丫头够有心机的,来这一手,大概是感觉到她跟你的感情差一点儿,若是强行与你黏一块儿,会被你小觑,从而腻味,所以才会如此。她留了一小勾儿,把你的心思给勾住,到时候若是再见面了,你必然就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去……”   小木匠有些不相信,说真的?   屈孟虎自信地说道:“信不信由你,我跟你讲,感情上的事情呢,你多经历了,就会发现……额,对了,顾家妹子的这件事情,你到底决定了没有?”   小木匠点头,说我回来的路上已经想清楚了,有的事情是真的勉强不得,即便是我师父定下的。   区孟虎有些惋惜:“不过你师父的眼光是真不错,而且顾蝉衣那小姐儿是真的漂亮,跟天仙一样,虽然性子有点儿娇惯吧,但都是小毛病,好好调教一番就行了,你若是错过了,说不定以后会后悔的。”   小木匠长叹一口气,说道:“我不后悔。”   屈孟虎盯着他,说真的?你确定的话,我可要下手了啊?嘿哟,实话告诉你,我看那姑娘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长得跟天仙似的,也就是碍着你的面子才没有下手……   小木匠愣了一下,说不可能吧?   屈孟虎有些羞涩地笑,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对不?   小木匠说你要喜欢就去吧,我不拦你。   他双目清明,话语坦荡,屈孟虎瞧见,叹道:“得,瞧出来了,行吧,其实我觉得这样也挺好,那位蝉衣小姐自小受人追捧,性子难免有些娇气和高傲,虽说我若使些手段,也能拿下,并且让她俯首帖耳,但终究还是太耗费时间……”   小木匠问:“不追?”   屈孟虎哈哈大笑,说:“我还有血海深仇呢,可没时间在她那儿耽误……”   说完,他对小木匠说:“你先进去吧,我有事出去,中午回来跟你聊。”   说完他离开了,而小木匠跟医馆掌柜借来纸笔,回到房间里,开始给顾西城写信——他不确定顾西城下次何时会来,而他则已经打定主意离开了,所以觉得留一封信,表明心意,这样也是极好的。   他常年干着粗活,做的是木工营造,虽然识字,但文采一般,所以这封信的遣词造句,以及语气措辞都得反复纠结和修改。   这信一直等到了屈孟虎谈事儿回来,方才写好。   他让屈孟虎参谋一下,那家伙瞧了两眼,说行,写得挺好的。   小木匠瞧见他一副应付差事的样子,有点儿恼,说认真看,我可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写出来的呢。   屈孟虎伸了个懒腰,说道:“其实你只需要表达两个意思——第一,我感觉我配不上令爱,自惭形秽;第二,买卖不成仁义在,以后还是好朋友……这两点说清楚了就行,人家是聪明人,用不着瞻前顾后……”   这事儿确定完,屈孟虎问小木匠接下来的打算。   小木匠告诉他,说准备去找一找顾白果,确定她安全了才放心,不过如果屈孟虎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去做,他也可以。   屈孟虎说我最需要你做的,就是赶紧成长起来——你现如今基础扎实,又有方法,但到底还是差点劲儿。你只有真正成长起来,独当一面,到时候方才能够帮我……   小木匠点头,说明白了,又问屈孟虎的打算。   屈孟虎对他说道:“昨天颚北来了几个兄弟,说是一个叫做‘法螺道场’的组织,我跟他们聊得挺投机的,觉得有点儿意思,所以可能回去一趟那边,学点东西,交点朋友。”   小木匠赶忙说:“我陪你去?”   屈孟虎婉拒了他的好意,说不必了,此事并不危险,而且我一人行事也比较方便,咱们约定一个联络方式,随时保持沟通就行。   两人说好,收拾了东西,将那信封交到柜上,然后出门吃了个饭,便告别离开。   江湖儿女,便是如此洒脱。   那虎皮肥猫虽然恢复了自由,但却没有离开,而是跟着屈孟虎一起走了。   送走两人,小木匠去先前那面摊拿回木工器具,然后趁着夜色,出了锦官城。   出城的时候下了毛毛细雨,却是正应了杜甫先生《春夜喜雨》中的描写,正所谓“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   小木匠出城之时,顾西城也收到了医馆辗转送来的书信。   读完之后,他将信扔在了桌子上,对旁边的女儿痛斥道:“你看你做的好事……”   顾蝉衣白裙胜雪,越发出尘,瞧了几眼那信纸上工整的字迹,脸上却流露出笑容来:“他倒是蛮有自知之明的。”   顾西城瞧见女儿这般开心,冷冷笑道:“不过是谦辞而已,人家是嫌弃你性子太过于娇气了。”   顾蝉衣脸上挂不住了,眉头跳动,说他敢瞧不上我?哼……   顾西城叹气,说道:“你呀你,坏了我与鲁兄的大计啊,唉……”   他在反思,自己对爱女这么娇惯,到底是对是错,而顾蝉衣却忍不住说道:“那小子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父亲您这么大动干戈?”   小木匠在她眼中,不过就是一个摸爬滚打、卖苦力的底层小子而已。   就算是甘墨走了些狗屎运,但与她结交认识的那些名门高徒、公子哥儿的档次相比,差得实在是有一些远。   知女莫若父,顾西城自然知晓她的想法,忍不住说道:“一个能够斩下鬼王头颅,让渝城袍哥会新任龙头逢人便夸的甘墨,一个能够左右锦官城局势,将花门以及青城山外门势力最大的潘家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他的未来,你觉得会有差?”   他想起董七喜的讲述,摇头叹气,却又耐着性子跟顾蝉衣解释着,而顾蝉衣听了,却越发恼火起来……   ……   西康金沙江畔,一大片浓密的原始森林之中,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正在江畔石滩上行走着,在她的肩膀上,却是背着一根长约三丈,直径四尺的巨木。   这样场面着实违和,那木头沉重得让人绝望,少女每走一步,洁白的脚丫子便在石滩上留下一个深坑,一直没到膝盖之下去。   这使得她每走一步,都难如登天。   她那张可爱俏丽的小脸蛋儿红彤彤的,上面满是汗水流淌而下的痕迹,大滴大滴的汗水落在鹅卵石上,摔成八瓣去。   她咬牙往前走着,但终究还是有乏力的时候。   然而每当她停下脚步歇息的时候,便有一道鞭子,恶狠狠地抽在了她浸润湿透的汗衫之上。   那鞭子落下,是用了狠劲儿的,甚至能够听到抖鞭子时的炸响声。   而那汗衫也不知道被抽了多少鞭子,早就成了碎布条,上面染满了鲜血,有的已经结痂凝固了,有的还流淌着,跟着汗水,一滴一滴地流淌下来。   而汗衫之下的背上,则是皮开肉绽,甚至还能够瞧见白色的骨头……   天知道这个少女,是如何能够忍得下来的。   她就那般咬着牙,不再停歇,继续一步一步地走着,而挥舞鞭子的,是一个光头老尼。   那尼姑打完一鞭子,然后严厉地说道:“大雪山上,不但有高手无数,还有守山神兽,你若是想要救出你母亲,就得吃尽这人世间的苦头,将你所有的潜能都逼出来,才有那么一丝希望。你若是懈怠一分,还不如直接跳进那江水里去……”   她恶声骂着,而少女咬牙,一句话都不说。   她一步一步地走。   在她的身后,那血迹与汗水的痕迹,一直蔓延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第三卷 卷尾语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当写到小木匠甘墨抵达成都之后,我脑子里第一下想到的,就是这一句出自于杜甫先生《春夜喜雨》的诗句,满脑子的幻想和期待。   对于成都,也就是文中的锦官城,我一直都是喜爱的,除了那里的美食和小吃之外,还有美女,以及成都人民那种闲适舒服的生活状态,这种状态对于一个理想是混吃等死的蓝胖子来说,简直是太美妙了不过成都除了吃和玩,却还是有江湖的。   我之前说过,为了写这本书,我买了一大堆的书籍,查阅了无数的资料和纪录片,试图还原出当时的风味来,不过我后来发现,因为各种各样的限制,很多东西,是没办法写,也无法表达出来的,因为和谐无处不在,所以我只有另辟蹊径,找了一些比较有趣的点。   我们第一卷,写的是鲁班教的内斗和悬案。   第二卷,写的是袍哥会。   第三卷,讲了三个地方,一个是统领西南、无处不在的青城山,这个地方在苗疆三部曲之中,其实讲得不多,所以希望能够在这里补足,第二个则是大雪山一脉,这一脉其实在现实中也很出名,中医名门,董七喜在历史上也挺出名的,只不过并非这个名字而已,另外顾白果的母亲,也挺有趣的,而第三个,则讲到了花门。   花门在苗疆三部曲里,叫做魅族一门,但是因为和某科技品牌冲突了,我想了一下,决定用它最开始的称呼。   事实上,在我手上掌握的资料中,无论是魅族一门,还是花门,都是被提及的,就如同金庸先生小说里面的明教一样,它的原型就是摩尼教,但同时也被称之为“拜火教”、“吃菜事魔教”一样。   关于称呼,其实不必纠结,而且也不是BUG。   嗯,重新聊回到《民国奇人》本身吧,我想写的,是风云激荡二十年,这二十年里面,很奇怪,突然间,一下子就涌现出了许多传奇人物,而这些人,这些事,非常值得去书写,而不仅仅只是单个人的传奇,小木匠也只是一个引子而已,虽然他也是传奇本身,但他最重要的作用,却是将那些人给串联在一起。   这是我想要表达给大家知晓的。   每一个人物,都有着可爱之处,而这些东西,将会在后面,慢慢地表现出来。   还是那句话,敬请期待。
第四卷 金陵气象   曾伴浮云归晚翠,犹陪落日泛秋声。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第一章 蛇仙庙   川陕边境,剑阁峥嵘而崔嵬,嘉陵江畔有一处险滩,往前直走百丈,有一个大村落,村东头的山包上原本有一座破庙,惊蛰之时倒塌了大半。   据说当天有黑气冒出,然后村子里陆陆续续就有人病倒了。   村子里的老人说那庙叫做蛇仙庙,别看里面供奉着土地爷爷和土地奶奶,但在神像后面,还藏着白蛇娘娘的金身塑像。   这庙是前清嘉庆年间的时候,一位正一道的得道真人路过此地,瞧见这儿地势险恶,气息阴郁,然后主持修建的。   庙成之后的百年间,旁边这原本只是一个小村落的聚集地,却是逐渐发展成了上千人的大村子,而且还出过好几位进士和武举人。   等民国了,又出了一些有名文人,而且还是有名的长寿村,算得上是地灵人杰之地。   而之所以如此,却全都是因为白蛇娘娘保佑的缘故。   现如今庙倒了,风水轮流转,福地变成了煞地,邪气入侵,才会连着病倒十几人,虽说城里来的医师说是着了风寒,但根源却在于此。   村子里一众有威望的老人们坐下来,一起开会聊天,决定凑点儿钱,将这庙给重新盖起来。   结果连续找了两个泥瓦班子,但没两天都出了事,不是工人被砸伤,就是刚砌的墙半夜突然垮塌下来,弄得无论是村子里的,还是外面的人,都不敢接这活儿。   而村子里又陆陆续续病倒几位,甚至还有一位老人直接去世了,搞得人心惶惶。   村子里的老人们商量着恐怕是招了邪,准备去外面找个有大本事的先生来帮忙瞧一瞧。   而这个时候,村子里来了一个年纪不大、背着个大木箱子的后生。   后生毛遂自荐,说他来盖这庙。   老人们一开始并不太相信那后生,觉得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但现在事儿闹得人心惶惶,无法收拾,也就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态度,让他暂且试一试。   结果自从那个后生来到村子里,开始张罗着修庙的事情之后,那墙也不倒了,病人也有了好转,一切似乎都朝着很好的方向发展。   就连之前跑掉的那些泥瓦工们,又都有了胆子,回来干活儿了。   那后生受到了村子里老老少少的喜欢和敬爱,这情况看得一些人心生妒忌,于是有谣言传出来,说其实这儿好端端的,啥事儿都没有,就是这个叫做甘十三的年轻人在背后捣的鬼。   要不然怎么他一来,就啥事儿都没有了呢?   不过这话儿传到村子里人的耳中,大多数的时候,都给破口大骂一番。   什么叫做背后捣鬼?   那后生过来,一边张罗修庙,管理、设计、亲自干活,忙前忙后,样样拿手,泥瓦匠没来他就在了,泥瓦匠收工了,他还在那儿待着。   就这,人家居然只要一份工钱,别的啥也不拿,说这是在修行积德呢——就这样的,你好意思说人家?   不但如此,你看人家那个叫做真有本事,无论是挑水,还是夯土,一个人当做五个人用,而且每天吐纳修行,一看就知道是有大本事的人。   这种人,没事儿跑你这山疙瘩里面来捣乱?   村民们男女老少,个个都能够数出这个叫做甘十三的后生一堆好处来,然后越发觉得这年轻人当真不错。   那些村子里的三姑六婆,个个张罗着给他介绍小媳妇儿,而那些小媳妇儿、大姑娘什么的,每次瞧见他,都面红耳赤,小心肝儿噗通跳,仿佛有小鹿在胸膛里直撞一般。   而即便如此,她们又还是愿意出现在甘十三的面前,要是逮到个送水送饭的活计,更是抢着去干。   有的大姑娘,背地里,叫那后生作“十三郎”,有时晚上梦里面,还跟着他弄一回呢。   就算是在梦里,也乐意。   又是一天夕阳时,那个被村子里许多大姑娘惦记的梦中情郎,也就是小木匠甘墨,他送走了手底下的几个泥瓦匠,然后在庙前庙后走了一圈,将今天干的活都检查了一遍,这才抹了一把汗,停歇下来,伸了个懒腰。   不远处的山路上走来一个冷脸道士,一路走到了他的跟前,问道:“啥时候修好啊?”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差不多四五天吧,这边批点灰,上面一封顶,齐活儿——怎么,无垢道长要走么?”   这冷脸道长,却正是无垢。   他之所以来这儿,却是找小木匠帮忙再做一组木雕的。   这回的有点不简单,却是那精雕的十八罗汉——这十八罗汉可有讲究,分别是坐鹿、欢喜、举钵、托塔、静坐、过江、骑象、笑狮、开心、探手、沉思、挖耳、布袋、芭蕉、长眉、看门、降龙、伏虎,指的是佛教传说中十八位永住世间、护持正法的阿罗汉,由十六罗汉加二尊者而来。   这些都是历史人物,均为释迦牟尼的弟子,形象确定,又要有形有灵,要求很高。   这一组十八罗汉,并非无垢所要,而是他家门长辈想要送一位高僧的礼物,因为瞧见了无垢的那一套天罗剑,所以才拜托他来办事。   小木匠这大半年来,在西南各地游历,也算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颇为难寻,无垢整整找了两个月,这才逮到。   不过他找小木匠,小木匠也找他有事儿。   这地界是个凶煞之地,那倒塌的蛇仙庙正下方,却是一处涌动地煞,之前有高人在此布下结界,结果被人误动了,所以被煞气冲破,而他过来,虽然用体内的真龙之灵暂且镇压了那煞气,但却缺乏足够的封印之法。   师出名门的无垢,显然是最适合干这事儿的,所以才会求他帮忙。   无垢当下也是与小木匠讨价还价,说之前欠的人情另算,他这回的帮忙,用来抵那十八尊罗汉的费用。   说这话儿的时候,无垢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但他又着实不想拿自己的人情,去帮别人办事儿。   好在小木匠居然一口答应了。   这事儿让无垢颇为惊讶,这才发现,大半年的时间不见,眼前的这位年轻后生,已经成长得让他都有些侧目了。   而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小木匠白天修庙,晚上做木雕,忙得脚后跟打头,而无垢则沉下心来,很是耐心地作法,然后布下封印法阵,将那缺口给堵上去。   这事儿一办妥,等小木匠把庙修好,法阵有了那香火供奉的加持,就能够一直维持下去了。   无垢点头,对小木匠说道:“刚刚收到符令,家里的人催得紧,让我赶紧将东西带回去,然后去一趟金陵,给人送礼。”   小木匠说好,那十八尊罗汉就欠两尊者还未抛光了,我回去弄一下,今夜就能够完工。   无垢笑了,说如此便好。   两人说完,小木匠与他一起往村子里走去。   经过几天的相处下来,无垢虽然依旧嘴毒,但完全没有外人瞧见的那般孤傲——他有的时候其实挺孩子气的,对喜欢的人,其实特别的宽容。   所以两人相处起来,倒也还算愉快。   事实上,无垢对这会儿的小木匠,已经没有了先前那般的态度,隐隐间,将其当作朋友一般,平等相待。   除了聊天和做事,两人有空了,甚至还会拔出刀剑来比划一番。   小木匠借住在村东头的一户人家里,这儿主要是离蛇仙庙不算太远,再一个原因,就是这户人家的大嫂做饭还算不错,挺有味道的,所以便一直住了下来。   无垢过来的这些天,与小木匠也住在一起。   主人家留了饭,两人回来,简单用过之后,小木匠便一直忙活着,差不多到了半夜的时候,方才停歇下来。   油灯下,十八尊高约一尺的木雕不但雕工细致,栩栩如生,而且还被打磨得油光发亮,眉目间颇有神采,仿佛活过来一般。   无垢瞧得十分满意,挨个儿清点完毕之后,摸出了一个织金小袋来。   那袋子上面满是古怪的符文,而绳子一拉开来,却是将占了满屋子的木雕,全部都收进了里面去,然后绳索一收,挂在腰间,竟然与之前的完全没有区别。   这手段在佛家里,叫做“纳须弥于芥子”,而道家里则称之为“袖里乾坤”。   屈孟虎那儿,也有一个。   小木匠看着羡慕得很,不过他也知晓此物难得,就算是无垢这个,也是青城山长辈的。   无垢收了那织金小袋,聊了两句,却是又问道:“走之前,还是想再问你一句,你可愿意与我上青城山?你应该知道,虽说你诸多奇遇,但根基到底还是差了点儿,功法储备也有限,若是没有良师辅导,只怕一根良木会长歪,而若是跟我回了青城山,那可就不同——不管哪位长老收了你,对你而言,都将是受益终生的事情……”   小木匠却摇头笑了,说道:“算了,我觉得我现在其实挺好的。”   无垢之前其实早就劝说过了,这回旧事重提,其实也只是说说而已,并不指望小木匠能答应。   他没有再劝,告辞离开。   小木匠送他到了村口,瞧见那位冷面道士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山路尽头去,方才收回视线。   他低下头来,缓声问道:“我其实也想去青城山呢……”   胸口处一阵蠕动,却有一物浮现出来,冲着他张牙舞爪,这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让小木匠不由得苦笑:“可是实力不允许啊……”
第二章 国画手   小儿身怀重宝过闹市,最大的可能,就是东西被抢了,小儿被杀了。   这世间事的真相,说起来,其实挺残酷的。   小木匠自小尝尽苦楚,也知晓这里面的残酷,方才没有答应无垢的邀请,加入青城山——他到处游历,轻易不与江湖人接触,就算接触,也不会深交,故而能够保持这一份秘密。   如果他进了那顶尖道门,或者朝夕相处,或者师长摸骨,就一定会暴露自己身怀真龙之灵的事实。   倘若他遇到了那淳朴良善、品德高尚的师长前辈,一切都不用多说,但若是碰到一个如同鬼王吴嘉庚一般,觊觎这真龙之灵的人呢?   他又该如何自处?   难道要将这真龙之灵给双手奉上,然后为了能够活下来,跪地求饶么?   不。   小木匠自从死了师父、自己单独闯荡江湖之后,就没有打算再跪下去。   正因为有着这样的顾虑,所以小木匠才会舍弃加入青城山的诸多好处,而是选择自己一个人到处游历。   他在最开始的时候,从大帅府供奉院罗青光那边得来的消息,去西康和西川交界的几个地方,找寻顾白果的踪迹,但最终都一无所获。   找了差不多两个多月吧,他得到消息,知道跟着顾白果的那个老尼,是有来历的。   那人是秀女峰的一叶神尼,她虽然门户不显,但据说修为绝高,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强者,而根据罗青光那边得到的诸多线索来看,顾白果很有可能是被那一叶神尼收为弟子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但不需要担心顾白果的安全,而且还得恭喜她。   因为这可是天大的造化。   得知此事之后,小木匠便没有再继续纠结此事,而是顺势游历川西之地。   他一边在山野之间游山玩水,修心修性,一边努力修行。   他最终在一个半月之前,通过吃透了《万法归宗》里面的精髓,却是将鬼王传授的《灵霄阴策》,给催动到了第二层境界。   明神之境。   这《灵霄阴策》根据鬼王讲,一共有七层境界,分别是观神、明神、培神、显神、通神、合神及出神。   这个“神”,当然不是神祇、神灵等虚无缥缈之物,而是修行者的精神、本我和归真。   就是潜意识状态的“我”。   讲到这里,简单讲一下《灵霄阴策》里面修行境界的大概说法。   观神——观察自己元神。   明神——明义宏达,淬炼于体。   培神——吞吐罡气,光明显神。   显神——开像真诀,劲气显化。   通神——通达本我。   合神——缩神合一。   出神——身外化身,各显神通。   根据鬼王的叙述,当初的创造者也只练就了第六层,而鬼王则练到了第四层巅峰,触摸到了第五层边缘,至于第七层的出神之境,只不过是他那师祖的揣测和臆想而已。   而即便如此,鬼王吴嘉庚练到第四层与第五层的边缘,便已经能够纵横西南,算得上是极其厉害的法门了。   正因如此,当小木匠突破第二层境界之时,丹田之中一阵涌动,却有气息喷薄而出。   紧接着,胸口的那黑龙纹身居然显化了形状,化作了一条两尺黑龙。   它,出现于这世间来。   那黑龙并非当初小木匠瞧见的那灵体,他尝试着摸过,冰冰凉凉,温润如玉,触感绝对是真实的,但说它是实体吧,这玩意显化不久之后,似乎疲倦了,没多久又融入他的身体里,化作了那胸口纹身去。   这事儿到底怎么回事,小木匠着实是弄不明白,而且他跟前也没有足够信任的人去聊这事儿,只能摸索。   他大概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与那小黑龙完成了初步的沟通。   当然,这沟通并非是言语上的,而是意念上的,而且还带着几分猜测的结果——小木匠只是大概地觉得,这条小黑龙此刻与他算是双生一体,离开了他便活不长久。   它大部分时间会存在于小木匠的体内,有的时候,还能够帮着提供一部分的力量。   有时它会以实体的样子出现,但并不能长久。   时间一久,它的实体就会不稳固,继而崩溃,需要在小木匠身体里“充一会儿电”,方才能够继续浮现。   大抵如此。   当然,处于实体状态的小黑龙,除了摸着很舒服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卵用。   至少在小木匠看来是如此的。   突破了《灵霄阴策》第二重明神之境,以及获得了小黑龙真龙之力支持的小木匠,修为越发地突飞猛进,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长……   如果这么说不够直观的话,用一个形象的例子可以来说明。   那就是他一蹦,借助着“登天梯”的手段,就能够蹿上三五丈的大树上面去,都不带喘气的。   而且现在就算是来几个江湖高手,像潘志勇这样的,他就算打不过,跑也是没问题的。   正是因为如此,无垢方才会对他刮目相看。   送走了无垢,小木匠回去歇息。   尽管半夜才睡,但次日清晨,他还是早早地起来了。   洗漱过后,因为不敢练刀,怕吓到了庄户人家,所以他又练了一趟拳,浑身发热,白气腾腾而起,而借宿的主人家,那大嫂七岁的女儿端了碗苞米粥,和两个红薯送了过来。   他的伙食和住宿的费用从那工钱里面扣,并非白吃白住,所以对主家来说不但不是负担,反而是一份收入。   而且村民们都很尊敬小木匠,所以彼此相处得都很融洽。   小木匠与那女孩儿聊了几句,吃完之后,走出了院子去。   他并没有朝着蛇仙庙的工地走去,而是来到了村西头的一个族老家里。   他在院子外,对着里面喊道:“李先生,李先生?”   里面走出了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来,他挽着一个发髻,穿着麻衣和黑布鞋,身材修长,脸容俊朗,行为举止都一板一眼,彬彬有礼的样子,朝着小木匠拱手,说:“何事?”   小木匠笑了,说李先生,我就是过来告诉你一声,无垢道长走了。   那青年点头,说哦,知道了。   他转身往屋子里走,等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对小木匠说道:“我一会儿会去庙那边画画。”   小木匠应了一声,然后转身离开。   这位李先生本名叫做李梦生,是个书画国手——何谓国手?   那指的,是精通某种技能(如医道、棋艺等),并且在所处时代达到国内该领域最高水平的人。   当然,这国手是小木匠在心里给李梦生先生封的。   大约在十天前,这位李先生游历经过村子,然后落脚之后,同样作为外来人的小木匠与他搭上了话。   两人聊熟了之后,小木匠得以瞧见这位李先生作画。   他画马,作八骏图,以饱酣奔放的墨色勾勒头、颈、胸、腿等大转折部位,并以干笔扫出鬃尾,使浓淡干湿的变化浑然天成,透视感超强。   画上的马,前伸的双腿和马头有很强的冲击力,似乎要冲破画面。   他画虾,寥寥几笔,用墨色的深浅浓淡,表现出极致动感,线条有虚有实,简略得宜,似柔实刚,似断实连,直中有曲,乱小有序。   纸上之虾似在水中嬉戏游动,触须也像似动非动,仿佛立于纸面。   他画人,惟妙惟肖,仿佛有人声鼎沸,市井之言。   他画山水,山水仿佛纳于纸面。   ……   万事万物,从那蘸满墨汁的笔尖之上,落在白纸之中,却仿佛赋予了这世界新的容貌与意义。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灵性。   无垢说小木匠的木雕里有灵性,能够让寻常木器,有着法器一般的根骨,而小木匠瞧李先生的画,却有更加强烈的感受。   那里面的一切,都栩栩如生,灵气逼人。   小木匠是匠人出身,干的是手艺人的活儿,审美观反而显得更加高明,瞧见这个,越发对那李先生尊敬有加。   而李先生对小木匠的手艺也是十分佩服,两人英雄惜英雄,彼此相交闲聊,却也颇是自在。   只不过半途来了个无垢道人,与这位李先生一见面,没两句就闹翻了。   无垢嘴毒,言语刁钻,而李先生却是个不会吵架的书生,吵不过惹不起,却躲得了,这几日一直在这族老家里待着,都没有怎么出去。   小木匠最佩服有手艺的人,但对无垢道人这曾经救过自己性命的家伙又无法推辞,瞧见两人合不拢,也没有劝。   他怕李先生被无垢给气走了,所以这才大早上赶过来找人,等确定人还在,这才放心地离开。   小木匠回来之后,背了木工箱,便去了蛇仙庙工地。   没多时,几个泥瓦匠也来了,工地上也就忙碌起来。   他一直忙到了中午,等村里的大姑娘送了饭和凉开水过来,他歇息的时候,才瞧见那位李先生慢悠悠地沿着山道走了过来。   李先生来到快要完工的蛇仙庙前,将纸笔铺在一块大石头上,拿镇纸压着,也不着急作画,而是围着那蛇仙庙转悠了一大圈,这才回来。   他慢慢地一边研墨,一边构思。   小木匠吃过饭之后,过去打了声招呼,李先生点头应了一声,也不再搭理。   甘墨知晓他那是进入了创作的状态,也不打扰,回头又去干活了。   下午的时候,村子来了几位族老,跟小木匠聊天,小木匠承诺加快速度,三天之内完工,绝对没问题。   因为要赶工,小木匠忙得昏天黑地,一直到入夜,方才停歇下来。   他送走了那几个有些怨气的泥瓦匠,这才顾得找那李先生,发现李先生已经画完了,不过那画并非是以蛇仙庙为主体,而是修庙的人。   那几个泥瓦匠只是背景,画里面的真正主角,却是他甘墨甘十三。   瞧见那宣纸上活灵活现的自己,小木匠有些惊喜,而李先生朝着纸面上吹了一口湿气,试了一下墨,发现干涸了,便将其卷了起来,递给了他。   李先生说道:“送给你。”
第三章 信天游   小木匠非常惊讶,不过还是接了过来,然后问道:“为什么突然送我画?”   那李先生并不答话,而是开始收拾起了纸笔来,等忙完了,他方才缓声说道:“我该走了,这幅画便当作谢你这些天对我照顾的礼物吧。”   小木匠连忙摆手,说这话怎么讲的,我哪有照顾你?明明是你不吝赐教,教了我许多,也让我在手艺上有所感悟,如此说来,该道谢的人,应该是我呢。   那李先生笑了,说受益是彼此的,你若是觉得这画烫手,不好拿,那便烧了,反正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是不会收回的。   李先生是个平静而沉默的人,平日里很少露出笑容。   而他此时此刻,显然是为了这些天与小木匠的愉快相处,发自内心的笑。   小木匠也没有矫情,将这不算大的画给贴身收好,然后问他:“你何时走?”   李先生说道:“明日早晨吧,天亮就走,趁着清晨的凉气。”   小木匠想了想,说要不然咱们去找个小店儿,弄点吃的,再搞壶酒,吃个告别饭?   李先生却摇头,说不,家母信佛,所以我自小茹素。   小木匠没有坚持,点头说好,等我一下,我们一起回村子去。   这回那李先生没有拒绝,等了小木匠一会儿,两人一边闲聊,一边走,言语颇为投契,等送到了那族老院前,小木匠与他拱手告辞之后,径直来到了村中大户张家。   他找到了张老太爷,想要出钱,买他阴干好几年、准备用来当棺木的金丝楠。   当然,他所需不多,一尺即可,并不会耽误张老太爷的生死大计。   这金丝楠是中国一种十分特有的珍贵木材,它多产自于西川、颚北西部、滇南、黔省及长江以南的省区,其中以西川的材质才好,其木材有香气,纹理直而结构细密,不易变形和开裂,为建筑、高级家具等优良木材。   金丝楠木中的结晶体明显多于普通楠木,木材表面在阳光下金光闪闪,金丝浮现,且有淡雅幽香。   在历史上,金丝楠木专用于皇家宫殿、少数寺庙的建筑和家具。   这材料小木匠上回见过,就一直念念不忘,不过囊中羞涩,而且张老太爷又宝贝得很,所以罢了念头,不过这回那李先生赠画,他若是不表示一些什么,都感觉自己有些睡不着觉。   李先生性子淡薄,言语不多,两人交流其实并不多,但却惺惺相惜,远比寻常人的交往要有意思。   小木匠本来是打定主意出钱买的,结果那张老太爷也是妙人,在得知了小木匠的想法之后,却是直接做主,切了一截给他,然后不肯收钱。   小木匠硬要塞钱,那张老太爷还生气,说你帮我们村子修庙,收那么少的工钱,完全不计较,这回倒是跟我算起账来了?   是不是瞧不起人?   一句话让小木匠完全没办法反驳,只有拱手,表示感谢。   拿了那金丝楠木的木料,小木匠回了住处,当天也是挑灯夜战,一宿愣是没睡,搞得好几波起夜的姑娘小媳妇儿瞧见了,都在心底里嘀咕:“哎呀,到底是哪个小狐狸精,把十三郎给勾住了?”   到了下半夜瞧见,就想:“十三郎当真厉害,这是要弄一晚上不成?”   “若那人是我……”   小木匠先前也帮着无垢做十八罗汉,不过也没有这么拼过,弄得房东大嫂都跑过来打听。   等问清楚了,才回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小木匠将一块黄鼠狼皮子拿开,红着双眼打量手中的这金丝楠木雕,满意地站起身来。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都噼里啪啦地作响。   随后他穿衣洗漱,清理了一番,弄得清清爽爽,这才出门,直奔李先生寄居的族老家中去。   小木匠这边来得早,李先生还没出门,等了好一会儿,两人碰了面,小木匠将连夜赶工的木雕送给对方,当做纪念。   虽说是熬夜弄出来的,但这木雕的工艺却一点儿也不缩水,而且材质不错,着实堪称精品,呕心沥血之作。   与李先生的画作一样,小木匠这木雕也是人像,而且就是李梦生。   那位木雕的李先生孤傲而立,长袖飘飘,手持画笔,颇有东晋羽士之风范,神韵非凡,而且经过打磨之后,晨光落下,金光闪闪,灿若云锦,其高贵华美,摄人心魄,有一股逼人的灵气。   那李先生瞧见,忍不住惊叹一声,说道:“此番西行,最大的惊喜,恐怕就是碰到十三你。”   他是个洒脱之人,将那木雕收了,然后对小木匠说道:“十三,你也别总是那么客气地叫我李先生,我与你一样,都是个靠手艺吃饭的匠人而已;咱们萍水相逢,如此投机,叫我梦生便是。日后若是路过南通州的李家庄,务必上门找我,酒菜没有,清茶倒是管够。”   这话儿说出来,算是认可他了。   小木匠拱手,说日后若是有空,一定上门叨扰。   他送着李梦生往村外走,一路送到村口,方才停下脚步,两人拱手,随后小木匠目送,一直到对方消失在了山路尽头的晨雾之中,方才停歇。   连续送走了无垢和李梦生之后,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也应该离开这里了。   事实上,从李梦生来的第一天,他就瞧得出来,那人与他一样,也是为了这泄露的地煞而来。   只不过那位的性子比较冷淡高傲,瞧见小木匠在忙活了,他也就没有主动上前来相帮,而是在村子里暂时落了脚,准备等小木匠束手无策了再出手。   结果让李梦生没有想到的,是小木匠居然真的将事情办成了,而且还找来了无垢道人补足短板,消除后患。   他昨日过来作画是假,检查地煞泄露才是真。   他瞧满意了,便也离开了。   尽管小木匠没有与李梦生套话,更没有交手,但却知晓,对方是个高手。   至于有几层楼高,他就不知道了。   总之是很强,因为他完全感觉不到对方是个修行者,乍一看,还以为是个文弱书生,或者卖字画的先生呢。   他感觉不到,但胸口的小黑龙却畏惧得瑟瑟发抖,每次碰面,总会有一股恐惧的情绪传递给他。   这种恐惧一度让小木匠忍不住想要逃走。   好在那李梦生为人其实挺不错的,而且双方君子之交,如此倒也算是不错。   小木匠送人回去之后,休息了半天,又开始加班加点,终于赶在答应的日期,将庙给修完了。   庙成之后,村子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给他和几个累瘦了的泥瓦匠封了红包,然后还披红挂彩,将那蛇仙庙给重新开张,甚至还张罗着去长安附近的名寺里请个庙祝来支持事务呢。   只不过这些事情,都与小木匠无关了。   完工之后,他收拾了行李,与几个一起干活的泥瓦匠打平伙,吃了顿鸡,还喝了酒。   等酒热正酣的时候,他就上了路。   这大半年的时间过去了,发生了许多的事情,小木匠的性子也有了许多变化,一边走道,一边学着当初洛富贵的劲儿,吼起了歌子来:“咱二人好比一圪朵蒜,一搭里生来一搭里烂。鸡蛋壳壳点灯半炕炕明,烧酒盅盅量米不嫌哥哥穷。咱二人要能配夫妻,铡刀剁头不后悔。滚身子贴住热鞣皮,轻皮皮嫩肉肉舍不得离。叫声哥哥上炕炕,快给奴家宽衣裳……”   这歌子是几个月前,跟一个在自贡盐井里干活的陕北人学的,小木匠特别喜欢。   只可惜那个陕北人拐了个东家小妾跑了,后来就没有再见到。   所以他学的歌也没多少。   小木匠趁着酒劲走山路,他准备沿着旧蜀道,一路走到长安去,然后过晋西,去北方瞅一眼。   别人不是说了么,读万卷书,行千里路。   等他走到胸口这小黑龙不怕人了,方才不用再到处乱跑,认认真真地安定下来,找份活路做。   结果没等他走出这片小山丘,身后就有人喊他:“甘师傅,甘师傅,等等哟。”   小木匠听着耳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去,瞧见一个年轻人沿着山路,朝着坡下快步飞奔而来。   这回他瞧准了,那人却是送他金丝楠木的张老太爷的孙子。   张子良。   小木匠站定,等人过来之后,问道:“莫着急,喘口气,怎么了,蛇仙庙出事儿了么?”   那张老太爷的孙子双手撑着大腿,一边喘气,一边说道:“不是的,不是的,不是庙,是有人想要找你帮忙……”   那人缓和了一些,三言两语,将事情给讲明白了。   原来村子里修庙,落成之后,不但村子和附近十里八乡的人赶过来瞧,城里也来了好些人,其中一个人便跟张老太爷聊起,说起自己家最近的诸多倒霉事。   张老太爷一听,说嘿,你不早说,我这儿认识一人,就修庙的那个,牛逼大发了……   张老太爷跟人一通吹,结果回头找人,得,人都不见了。   这时他才着急忙慌地派了孙子过来找人。   听完张子良一番言语,小木匠犹豫了一下,点头说道:“行,我跟你回去。”
第四章 吝啬鬼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人张老太爷得知小木匠需要金丝楠木为材料,做木雕来赠友,二话不说,直接切了一块给他,还分文不收,小木匠在这上面,其实是欠了人家一份人情的。   当然,他不管不问,直接离开也可以,毕竟今日一别,日后或许就再无相见之日了,其实可以不用理会。   但如果这样的话,小木匠这大半年的游历,就算是白走一场了。   修行,其实也是修心、养性,让一个人逐渐认识自我、本我以及超我的过程。   《灵霄阴策》里面的七重境界,观神、明神、培神、显神、通神、合神及出神,说的也是这个道理。   力量与境界,看似并不相关,但实际上却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一个人只有心境上去了,方才能够成为真正的高手。   要不然,空有一身蛮力,跟个邪祟有啥区别?   小木匠跟着张子良回到了村里,在他家见到了那个城里来的倒霉蛋儿,那是个收山货的商人,不过他不是行商,而是坐商,手下好几批人马和商队,近的西南几省,远的能到蒙古和北疆去,做的是大买卖。   这身份一介绍,小木匠便知晓,张老太爷并不是要他还人情,而是给他送钱呢。   小木匠虽然长着一脸嫩相,但这个月来的修庙经历,成了他的底气与资本,倒是用不着与那姓杨的商人证明太多,简单寒暄几句之后,便直入正题。   杨姓商人跟小木匠说起了他当下遇到的麻烦事儿。   这事儿讲起来其实也挺郁闷的,本来他在这地界的生意已经做到了独一份,而且上上下下都打点得差不多了,县民团的官长都是他侄儿,算得上是可以了,结果最近突然来了一过江猛龙来。   人家在上面的关系硬得很,而且资金也足,跟他打起了擂台来,做起了对门生意,一副要将他给赶下马的架势,着实是来势汹汹。   好在杨姓商人这些年的经营也不是白来的,一边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边又另辟蹊径,总算是将对方的攻势给挡了下来。   这商场上的事儿,杨姓商人不愿意多谈,勉强讲了一些,小木匠也听得不是很懂。   好在杨姓商人话锋一转,就聊到了倒霉事儿来。   先是家宅不宁,新娶的五姨太跟家生子跑了,他派人去追,半路上倒是劫了下来,结果又碰上了土匪,家生子回来了,五姨太上了山。   他派人去说和,准备将人给赎回来,结果人家山大王回了话,说没得谈,已经准备把人留在寨子里,当压寨夫人了。   杨姓商人对这五姨太十分疼爱,心肝宝贝儿一般,所以一想起这事儿,就心疼得很。   当然,这事儿虽然倒霉,但并不邪性。   真正让他想要请小木匠来的,是他家库房在五姨太跑的那天突然塌了,而且还压死了人。   那人是他的偏房生子,虽说并不受疼爱,但儿子死了,终究还是难过的。   但这事并不算结束,等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办完了丧事,头七的时候,他三姨太突然发了疯,非说自己儿子回来了,神神叨叨,又吵又闹,搞得鸡犬不宁的。   一开始杨姓商人还不信,以为三姨太思子心切,才会如此,让人给绑了,不让她闹。   结果三姨太不闹了,他反而在起夜的时候,也撞到了过世的儿子。   两人面对面,足足盯了好一会儿。   接着又是鬼压床……   家宅不宁,弄得杨姓商人心力交瘁,使得他没办法在生意上留太多心,结果原本还算不错的生意,一桩接着一桩黄了,而且还有几个贴心的掌柜,跑到了对头那里去。   杨姓商人烦躁得很,而这边村子里的蛇仙庙落成,他受邀过来,便过来散散心,并且准备拜一拜,想着说不定还能驱邪。   听他说完,小木匠沉吟一番,并没有直接下定论,而是说道:“好,我陪你走一趟。”   杨姓商人连忙道谢,随后又问了一个问题:“不知道师傅你怎么收费的?”   小木匠伸出了一根手指来。   杨姓商人松了一口气,说道:“一块大洋?可以,可以,我们现在就走。”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乐了:“想什么呢?我说的是一百块大洋。”   那杨姓商人大讶,看了一眼张老太爷,又看回来,有些不能理解地说道:“怎么会这么贵?我听张老爷说你在这村子里修了大半个月的庙,都是按照一个大工的钱,按天收费啊;为什么到我这儿了,反而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了呢?”   小木匠平静地解释道:“做什么事,拿什么钱——我修庙,是修行积德,拿手艺挣钱;给你平事呢,是另外的价钱。你放心,钱是事成之后拿的,事情没办成,我一文钱都不取。”   杨姓商人却还是觉得有些贵,问他能不能帮忙打个折扣之类的。   小木匠听着,忍不住笑了,说杨老板,我是看在张老太爷的面子上,赶回来帮你忙的,你若是不信任的话,自可另请高明,用不着我操心。   他觉得这事儿当真可笑,杨姓商人这么大的生意,却对一百大洋斤斤计较,着实是有些吝啬。   或许正是因为他的精打细算,所以才会攒下这么大的一份家业吧?   小木匠撂下了话,也不再墨迹,而杨姓商人与张老太爷低声聊了几句,终于点了头。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有些不情愿地说道:“事情要是没办好,我可不给钱啊。”   小木匠笑了,说好。   谈妥之后,小木匠跟着他去城里,临走前张老太爷拉他到一边,低声吩咐:“我跟这杨老板的交情只能算一般,你若是觉得对方不行,大可不必顾及我的面子……”   小木匠对这老爷子很是感激,点头说道:“我晓得的。”   他跟杨老板一起坐着马车回城,一路晃荡,到了城里杨宅的时候,已经是夜间时分。   那杨老板问小木匠是否需要休息,他让管家去安排房间。   小木匠伸手拦住,说不必,时辰正好,找个人带着我,在贵府转上一圈吧。   他马不停蹄地沿着杨府转悠一遍,最终确定了四个地点,用那三才阵的手段,分别试探——那三才阵的特制蜡烛,小木匠在江湖行走时早就配了,随箱携带,所以倒也不用筹备什么。   一番探寻下来,他最终在那杨府的茅厕前落定,确定了此处果真是有鲁班教的人使了邪法。   那家伙将他府中风水给破坏殆尽不说,还布了阴煞局,聚敛秽气。   确定了这事儿,接下来就需要做两件事情,第一就是找寻厌媒,第二则是找到布局之人。   只不过小木匠赶到的时间有点儿晚,查明之后,还没有来得及找那厌媒,子时已过,阴气虽有,但阴阳之气的转换却有了变化。   即便是以小木匠的眼力劲儿,也瞧不出太多的漏洞来。   这事儿讲究的,是一个不确定性,十二种手法,千万种变化,实在是没有一蹴而就,迎刃而解的手段。   得等时机才行。   小木匠确定此事之后,与杨老板认真谈过,杨老板派人跟着他的,瞧这做派,知道是有真本事的,所以也收敛了疑虑,表示愿意让全府上下的人全力配合。   当天太晚,小木匠就在杨府歇下。   一夜无话,次日醒来,小木匠洗漱之后,趁着天亮,又转悠了一下杨府,将诸多地方的风水、朝向和奇门遁甲之处都算了一遍,然后筛选出了七八个点来。   他挨个儿检查,却是找出了三四处,各种秽物都有,被他取出,然后置于火中烧掉。   到了下午时分,他又找出两处来。   不过即便如此,他却知晓,在那茅厕附近的厌媒,方才是布局的阵心之处,若是那儿没有动的话,整个杨府但凡带着一些阴性的玩意,都有可能会被影响,最终又变成了一个邪煞局。   而这个,却是没有办法凭借着经验来找出来的。   这个得等到夜里子时、阴阳之气转换的时候,方才能够检查出来。   当然,也有可能一直都找不到。   小木匠晚上吃饭的时候,与杨姓商人聊起此事,那家伙听了,忍不住抱怨,问小木匠到底是不是真有本事,别把他给忽悠一通,到时候领了钱跑了,结果啥也没有弄好。   对方的态度让小木匠有些生气,问他:“既然如此,不如我先走了?当然,钱我不收你的。”   杨姓商人却赶忙拦住他,让他别生气。   毕竟昨夜有小木匠坐镇,他是一闭眼睛,就安稳地睡到了天明。   这可是他许久以来,第一次睡得这么香甜。   小木匠被拦住之后,缓了口气来,而随后,他告诉杨姓商人,说他今天瞧见了这布置,有点儿眼熟,很有可能,他与那布阵的家伙,还是认识的。   杨姓商人听了,宛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对他说请一定帮忙,将那个幕后真凶给抓到,要不然,他这儿可就鸡犬不宁了……   小木匠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对他说道:“这个没问题,不过……”   他看着一脸紧张的杨姓商人,缓声说道:“得加钱。”
第五章 萧墙内   杨姓商人是小木匠遇到过的有钱人里,少数几个吝啬鬼之一,但他在死亡面前,到底还是低下了头颅,不敢掉以轻心。   毕竟钱没了还可以再挣,而命没了,可就什么都完了。   不过小木匠临时加钱,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因为他知晓,针对杨姓商人这儿布局的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当初在锦官城何府那儿布局之人。   而如果是那个人的话,极有可能会很麻烦。   所以这样的事情,一百块大洋是兜不住的。   小木匠不管杨姓商人难看的脸色,在杨府临近茅厕那楼的屋顶上盘腿坐下,一边行气周天,一边耐心地等待着子时到来。   时间是一把磨刀石,能够改变许多事情,此时的小木匠已然有了强者之姿,故而十分淡定。   不多时,他整个人仿佛都融入到了夜色之中去,再加上《灵霄阴策》吐息龟速的特性,让人完全想不到这屋顶上,居然还坐着一人。   那夜有云,而且低层,月光难以洒落其间,小木匠溶于黑暗之中,盘腿打坐,遁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里面去。   远处时不时有打更的人路过,报上时辰。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眼看就要到子时了,沉浸周天的小木匠突然间睁开了眼睛来。   他眯眼,瞧着杨府东面不远处的一条街巷。   在那儿,有几条身影在高高低低的建筑之上翻飞着,不多时,却是翻过了院墙,落入了杨府之中来。   小木匠原本打算在子时的时候,引动三才阵,然后催动推演手段,将那位于茅房附近的厌媒给弄出来,先将当前局势给破去,不料他昨天的一番行动,却是让那藏在幕后的人坐不住了,直接跑了过来。   若是如此,倒是方便,正好可以釜底抽薪,用不着那般费力。   小木匠居高临下,冷冷地瞧着,看到那四人去了两个地方,都是他昨日取出秽物之处,越发判定了这几人,应该就是在杨府布局的人。   只是,哪个是主谋呢?   他站在屋顶上,打量着那几个人,揣摩着这些人的手段,到底有多厉害,自己能不能镇住场子。   只不过,他踏进这行当,或者说闯这江湖的时日太短了,眼光有限,很难凭着一照面的印象,就判定对方的实力有多强。   这玩意,到底还是得真刀真枪地较量了,方才能够知晓厉害。   除了这些,他还在想,这几人到底是谁派来的呢?   会是杨老板所说的那样,完全就是他的竞争对头指使的么?又或者还有其他的隐情?   小木匠心里估量着,却瞧见其中两个人居然入了后院去。   那个地方,应该是杨老板的住处。   他们想要干什么?   阴的不行,就准备来硬的?   瞧见那帮人的举动,小木匠再也坐不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使出那“登天梯”的提纵之术,宛如一头悄无声息的蝙蝠,落到了东院的边儿上。   这时他才瞧见那几人去的,并非是后院正房,而是来到了偏院。   小木匠昨夜就巡视杨府,自然知晓挨着后院的这偏院,住着杨老板的大儿子杨靖康。   杨老板一共娶了五房姨太太,生了四个儿子,七个女儿,在生育战线上,简直是战斗力爆表。   正因为如此,使得他对于儿女们的感情,大多都只能算一般。   毕竟孩子太多了,顾头不顾尾,也没办法想起来。   他那大儿子是跟大太太生的,大太太是杨老板的糟糠之妻,以前家贫之时成的亲,虽说贤良淑惠,但容貌却是一般,连着大儿子长得也不怎么样。   正因如此,杨老板对大儿子并不算喜欢,反倒是对二姨太的那个儿子疼爱有加。   毕竟二姨太出身官宦之家,长得又漂亮,生出来的儿子白白净净的,那叫一个俊呢。   小木匠摸到偏远的院墙边儿上,瞧见那两人在低声商量着,而其中一个人将手摸到了腰间去。   那人的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是带了兵器。   这是要干嘛呢?   小木匠眯眼打量着,还没有等他想清楚,却瞧见旁边另一人手一挥,而带兵器那人则是一个箭步,朝着那杨家大儿子住的房子冲了过去。   紧接着那人扬起了脚来,重重地踹在了那面墙上去。   这一脚又快又疾,踹在了那墙上,却是传来一道让人牙酸的声音,紧接着那面墙,竟然开始倾斜起来。   小木匠这会儿方才明白,对方是准备将那墙给踹倒,把屋子给弄塌去。   好狠的心啊。   小木匠受人之托,拿人钱财,自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杨家大儿子被埋在那墙下面。   当下他也是一个纵身,落到了那面墙的跟前来,右手往背上一摸,却是将那寒雪刀给拔了出来,朝着那个再次抬脚的家伙劈了过去。   他这一刀并非是想要斩人,而是围魏救赵,阻止对方再次踹墙。   因为那房子的墙面已经严重倾斜了,倘若是再来上一脚,就算没有刚才那么重,只怕这房子也就直接倒塌了。   小木匠一边挥刀,一边大声示警。   屋子里的人本来就吓了一跳,听到喊声,赶忙跑了出来,而那两个潜入院子里面的人瞧见突然冒出来的小木匠,顿时大惊失色,一个拔出了腰间兵器,而另外一个,则陡然转身,朝着后面的院墙翻去。   小木匠跟前这人,手中却是一把鬼头刀,挥舞起来的时候虎虎生风,架势很强。   小木匠挡了两刀,感觉对方扯开来的气势很足,但实际上又还是欠了一点儿东西,显然是没有用尽全力。   他感觉到了,没有犹豫,手中的寒雪刀挥舞,越发犀利,想要趁着敌人懈怠的这功夫,趁势追击,让对方招架不住这攻势,直接落败下来。   而那人显然是瞧出了小木匠的意图,直接拉开了距离,然后转身,朝着不远处的院墙翻去。   小木匠快步冲去,想要追上,结果听到后面传来“哎呀”一声喊叫,紧接着有人摔倒在地。   追人,还是救人?   小木匠脑子里仅仅犹豫了一秒钟,终究还是回头,快步走到了屋子里跑出来的人跟前,问道:“你们没事吧?”   从房子里跑出来的有三人,一个是杨老板的大儿子杨靖康,另外一个是杨靖康的媳妇,以及一个两岁不到的小男孩——摔倒的,是抱着儿子的杨靖康。   他刚才被绊倒了,砰的一下摔在地上,此刻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怀里的孩子给摔出了几米之外去,脑壳都磕出了血来,疼得哇哇地大叫。   杨靖康媳妇心疼地去抱孩子,而杨靖康则是见过小木匠的,顾不得身上的伤,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他话语刚刚问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轰响,紧接着巨大的尘烟将几人都给笼罩了去。   小木匠拉着三人往偏院门口这儿走,离得远了一些,然后将刚才的事情说了起来,那杨靖康听了,满脸惊愕与害怕,结结巴巴地说道:“你是说,有人想要杀我?”   小木匠沉吟一番,然后说道:“从表相上来看,应该是这样的。”   杨靖康不懂了,说表相是什么意思?   小木匠瞧见他暂且无恙,也没有回答,用那“登天梯”的提纵手段,攀到了那屋顶之上去,左右打量,却瞧见摸进杨府来的那几个家伙早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去。   这帮人瞧见了他这个硬茬,却是没有任何的争斗之心,转身就撤,没有给他一点儿留住的机会。   妈的……   小木匠满心郁闷,回想起先前种种,又感觉到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古怪。   他追出了杨府,找了一会儿方才回来,瞧见人都聚集在了偏院倒塌的废墟前,杨老板正在训斥杨府的护院。   那护院头子是个练家子,但并不是什么修行者,低着头挨训,给骂得没有什么脾气。   瞧见小木匠折返回来,杨老板问道:“追到人没?”   小木匠摇头,说没有。   杨老板从别人口中得知了小木匠刚才的本事,对他倒是十分客气,询问道:“那些都是什么人?”   小木匠回答:“应该就是在你这儿布局的人,不过刚才为了救人,没有来得及追上。”   杨老板皱眉,一脸苦相,说到底是谁呢?   他郁闷得很,问起事情的经过,小木匠将前后之事简单说了一遍,杨老板阴着脸听着,而他儿子在不远处,欲言又止,显得很是着急的样子。   但他大概是有些畏惧自己的父亲,到底还是没有说话。   他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着小木匠,指望甘墨能够帮忙说一句公道话。   但小木匠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杨老板听完之后,对护院头子说道:“这几天看紧点,不行就去商队再找几人。”   那护院拱手,说好。   杨老板又对自己儿子和儿媳说道:“我让你娘在后院收拾个房间,你们这些天,就跟我一起住在后院。”   杨靖康赶忙道谢。   随后杨老板又打发了人,去民团叫自己的侄儿过来商量。   一番吩咐说完之后,杨老板将小木匠单独叫到了一边去,一脸阴沉地问道:“甘先生,你觉得在这儿搞风搞雨的那家伙,到底会是谁呢?”   小木匠沉吟了一番,委婉地说道:“我觉得这祸事,只怕是起于萧墙之内……”
第六章 回马枪   《论语》里面有一句话,叫做“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这便是“祸起萧墙”这句成语的来历,它一般用来指代家庭内部,或者身边之人引发的祸乱,小木匠听他师父聊过一两次鲁班教的覆灭,用的就是这个典故。   所以此时此刻,他才会与杨姓商人这般提起。   那杨老板做这么大的生意,眼界和脑子自然是够的,听到小木匠这么说,又联想起近日里家中的诸多事情,忍不住点头赞同。   先是他最为宠爱的小老婆莫名其妙就跟人跑了,随后还给土匪劫到山上去,下不来了。   五姨太是整个杨府上下,最有可能左右他决定的人。   紧接着最不受宠爱的偏房三子莫名其妙就被压死了。   随后又有人想要把他的大儿子给弄死。   如果成功的话,接下来会是谁呢?   是他,还是最受他宠爱的二儿子,又或者是五岁大的小儿子呢?   杨老板脑子一转,脸上顿时就浮现出了怒气来,吩咐身边的亲随说道:“将各房各院的所有人,都叫到前院大厅去,一个人也不能缺,都过去……”   他怒气冲冲,亲随哪里敢多问,应了一声,然后去叫人了。   小木匠知晓这是他的私事,于是说道:“还有一些时间,我得去茅厕那边作法,将那影响贵府运势和风水的厌媒给找出来,就不便相陪了。”   杨老板不敢怠慢他,连声说好,还派了一个信得过的家生子陪着他一起去,吩咐甘先生有什么要求,一定满足。   小木匠带着那家生子往东院边儿走去,一边走,一边问旁边跟随的家生子:“你们老爷,平日里对家里的下人如何?”   那家生子赔着笑说道:“老爷仁德,自然是极好的。”   小木匠又问:“对家里面的人呢?”   家生子又躬身说道:“那肯定不错的,吃穿用度,从来都不短着……”   小木匠瞧见他满嘴好话,又看着他那破旧得有着好几个补丁的衣服,忍不住笑了:“我过来是平事的,不是你家老爷派过来的耳目。这话儿呢,你口出,我耳进,没有别人知道。你跟我说真话,我才能够对症下药,把事情办妥了,回头这宅子里平平安安,你们也不用提心吊胆不是?”   他说得诚恳,那家生子挠着头,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说道:“老爷其实挺好的,只不过这产业并非祖上传承,而是自己打拼上来的,吃过太多苦,所以对人对事,难免苛刻了一些……”   小木匠问:“对自己家里人呢?”   家生子说也是如此,基本上也只是满足正常的需求,几乎没有什么大户人家子弟的待遇,便比如刚刚故去的三少爷,他想去北平或者金陵读书,但老爷却不给学费和盘缠,最终只有作罢……   小木匠听了,点头,又问道:“你们家老爷比较喜欢哪个儿子?”   家生子回答:“老爷常年在外,忙于生意,说不上对谁特别喜欢,如果一定要讲的话,我觉得应该是二少爷吧。”   小木匠问:“为什么?”   家生子答:“因为二少爷出身好,他母亲是县上教谕之女,书香世家,父亲虽然这些年退了,但却有着许多门生,现如今都在州县上活跃,说得上话。所以老爷对二姨太和二少爷,多少也还是会照顾一些,没有那般苛求。”   小木匠点头,却没有再多询问。   他来到了茅厕附近的那个风水交集点,摆开了三才阵,点燃蜡烛,又开始牵烟走线,盘算推演。   结果一番忙碌下来,小木匠不但没有任何的发现,就连昨夜确定的那一股煞气,都消失不见,再无踪迹了。   这是怎么回事?   小木匠等了好一会儿,再次推演,得到了同样的结果,于是吹灭了蜡烛。   他基本上已经可以肯定,就在那两人过去“弄死”大少爷杨靖康的时候,另外两人很有可能就潜入此处,将之前的布置动了手脚。   至于这手脚,是将那厌媒给取出来了,还是又作了别的布置,这个小木匠就不太清楚了。   总之昨天和今天白天的工作成果,可能就要被全部推翻。   他得重新来过。   一想到这个事情,小木匠就满心郁闷,但他却又确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那就是兄弟阋墙。   只有杨府中出了内应,知晓了他的到来,并且知道他应该能够找出厌媒,处理煞局,方才会在今天赶过来,破坏他的计划。   那人是谁呢?   小木匠心中隐隐有些想法,不过却藏着没说,毕竟没有证据。   今日子时已过,却没有结果,只有将诸般布置收起来,然后去找杨老板说明情况。   他来到了大厅,那儿灯火通明,门是关着的,但依旧能够瞧见许多人影,以及杨老板那严厉的痛斥声。   他在自己家人面前,可没有小木匠跟前和蔼,开口骂人,一连串下来,却是没有一个敢应的。   小木匠不想打扰杨老板处理家事,于是在门外候着。   等了一会儿,院子外来了一个老总,身边还带着两个背枪杆子的卫兵,跟着小木匠的那家生子上前去迎接,口称“七爷”。   小木匠便知晓,这人就是杨老板在民团里任职的侄儿。   那人与家生子聊了两句,然后笑着说道:“我叔又在训话呢?”   他这位置,是杨老板拿钱砸进去的,对自己和别人都极为苛刻和吝啬的杨老板,在这件事情上面却是不惜成本,为的就是在这个混乱的世道上,有个撑腰的。   正因如此,杨老七,也就是家生子口中的“七爷”,与杨老板的关系最为密切,相处也较为平等。   家生子赔笑两句,而杨七爷则转过头来,看着小木匠,说道:“你就是我叔请来平事的那位先生?”   小木匠点头,说对,是我。   他以为那杨七爷会因为他的年龄而质疑,没想到对方却赞赏地说道:“嗯,是个有本事的高人。”   小木匠有些惊讶,说哦,何以见得?   杨七爷说道:“双目黝黑而清澈,气定神闲,身子有虎狼鹰隼之姿态,一扫眼,全场落于眼中——剑阁位于川陕边境,多有奇人,像你们这个行当的,我见了不少,多少也能够瞧出一些来。”   小木匠听了,一来觉得杨姓商人死劲儿花钱捧自家侄儿,不是没有道理的,这杨七爷眼光独到,看着不寻常,二来觉得自己修为大增,气息外放,需要多加收敛才行。   他心中盘算着,而杨七爷则邀他一同进大厅里去。   小木匠说这是杨家的家事,他一个外人在场,不太方便,杨七爷却笑了,说有啥子不方便的,你也是当事人。   他拉着小木匠进了前厅,瞧见地下跪了一片,而站着的,除了杨老板之外,还有几个妇人。   小木匠扫了一眼,根据年龄以及今天白天的印象,大体能够对上号。   杨七爷进来,杨老板也停止了训斥,脸色稍微好了一点儿,跟他打招呼:“老七来了。”   杨七爷对他叔十分尊敬,说道:“叔,消消气,都是些小事,没啥过不去的。”   那长得雍容富贵的二太太也说道:“对呀,对呀,都是小事……”   没曾想她一开口,那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摆着张苦瓜脸的大太太却哭了起来:“小事?要不是那位甘先生及时赶到,我家靖康、柳芳和小宝估计都已经死在那堆砖下面去了,呜呜……”   二太太显然也是憋着火气的,开口说道:“这不是没死吗?”   大太太就跟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刻就炸毛了:“你是不是就想着我家靖康死了,然后让你家平达当家呢?”   二太太撇嘴,说:“我可没这么说……”   大太太本就是粗鄙之人,脾气来了,指着对方的鼻子,口不择言地骂道:“没这么说?我怕就是你和你家老二谋的事吧?你们弄死了中达,又要害死靖康,回头你家平达就能够继承老杨家和德诚记了,哼哼,打得一手好算盘,吴青莲,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没弄死我儿子……”   她一开口,就跟泼妇骂街一样,特别难听,二太太也忍不住了,扯着嗓子回应。   一时间场间乱作一团。   就在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却听到“哐啷”一声,那杨老板直接将桌上的茶壶给摔在了地上。   碎瓷片落了一地,两位太太吓得闭上了嘴。   杨老板阴沉着脸,一字一句地说道:“吵啊,怎么不吵了?是不是当我死了?”   他这话儿说得咬牙切齿,众人噤若寒蝉,无论是跪着的,还是站着的,全部都低下了头去。   杨老板估计也是有些心力交瘁,说了两句话,然后让二儿子禁足,哪儿都不能去,随后让众人退散。   等大厅里面的人陆陆续续散去了,杨老板看向了小木匠。   小木匠改变了先前的计划,对杨老板说那风水煞局又变了,他需要去一趟利州,搞点材料回来——这一去,多则五天,少则三天,到时候一定能够把事情给办妥帖了。   杨老板问了几句,然后点头应下,小木匠瞧见他与杨七爷有事要谈,于是提出告辞。   他出了大厅,回房间去收拾东西,走到半路,前面走出一人来,却是那大儿子杨靖康,他向小木匠表达了感谢,小木匠淡淡回应,也不多言。   回房收拾了东西之后,他留下了木箱,就背着破布包裹的寒雪刀离开。   出了杨宅,小木匠走过路口,离开了城里。   当遁入野外的黑暗中时,他却又转了向,从另外一条路开始往回走。
第七章 因与果   小木匠回程时显得很小心,一直到鸡叫的时候,方才赶回了杨府附近来,找了一个容易观察到进出的大树上落了脚。   是的,他准备杀一个回马枪,验证自己先前的猜测。   昨夜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怀疑被禁足了的二少爷,但小木匠却唯独对那位看上去人畜无害,而且还差点死掉的大儿子杨靖康有些想法,如果一定要说除了第六感之外的其他关联,可能就是那家伙跑出屋子来时摔的那一跤,让小木匠产生了怀疑。   那一跤,摔得太巧了,也摔得太狠了。   先前黑咕隆咚,小木匠没瞧清楚,但是在大厅里的时候,瞧见了杨靖康的儿子小宝,小孩子鼻青脸肿的,看着十分可怜。   那样子,看着真不像是绊倒了摔的,有点儿像是故意摔在地上的一样。   小木匠看到第一眼的时候,心里就生出了这样的想法来。   他一开始觉得无稽,然而随后,却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寒。   这种狠,让人难受。   所以他临时决定收起了先前的计划,没有打算再在杨府待上一天,而是假意告诉众人自己离开了剑阁,去了利州,背地里又偷偷地摸了回来。   他想要看一看,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到底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他待在树上,等天大亮了,又找了间对着杨府大门的茶楼包厢,在那儿等着,观察杨府进进出出的人。   如此等了一天,他都没有瞧见目标人物进出。   小木匠并不着急,气定神闲地等着,终于到了傍晚时分,从杨府里面,走出了一个人来。   那人彬彬有礼地与门房打着招呼,又与出入的商行伙计寒暄,然后出了杨府,朝着东头走去。   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在路边停下,看样子好像是在买东西,但实际上却是在打量周遭。   不过小木匠对于这等手段还是有所防范的,一直在后面跟着,并没有让他瞧见。   差不多走走停停两刻钟,那人却是来到了一处污水横流的窝棚区,这儿紧挨着一条污水沟,出入的人都是衣衫褴褛的,有那光着屁股的小孩儿在污水沟的烂泥里玩耍,还有佝偻的老人,在垃圾堆里刨东西,有气无力的,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吃过饭的那种。   小木匠站在不远处的一条小街前,瞧着杨姓商人的大儿子杨靖康一个人走进了那一片窝棚里去,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家伙天快黑的时候,跑到这儿来,是想要干嘛呢?   他左右打量,然后从另外一边跟了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小木匠亲眼瞧见杨靖康走进了一个有些歪斜的木房子里面去,他也缓步摸了过去,绕过正门,来到了侧边,刚刚站定,就听到前门传来“吱呀”的响声,有人似乎出来张望。   好在小木匠已经藏好了身子,躲在了黑暗的角落里去。   等门重新关上的时候,小木匠将耳朵贴在了墙角上,当他默数第三下的时候,听到有个低沉的声音:“不是让你没事别过来么?你父亲请的那个甘墨,十分了得……”   杨靖康说道:“你们不是传了纸条,说亲眼瞧见他离开城里了么?”   那人说道:“谁知道他是不是虚晃一枪?”   杨靖康问:“你们怎么那么怕他啊?我今天仔细瞧了他,年纪比我还小呢,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同啊?”   这时另外一个声音说道:“呵呵,去年的时候,西南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鬼面袍哥会的大档头鬼王死掉,吞并渝城袍哥会的计划落空,再有一个,便是川中大豪潘志勇身死,而这两件事情,都与他有关——前者是他亲手所杀,后者也与他有着密切关系……这样的人,你觉得没什么?”   杨靖康有点儿不解:“这人就是我老汉病急乱投医,从乡下随手找来的,谈好了一百块大洋,后来又加了五十,如果这甘十三真的是你们口中所说的那个甘墨,怎么可能这么便宜?”   后面那声音咳了好几下,似乎吐了一口浓痰,方才说道:“所以说,你老汉是走了狗屎运啊。”   杨靖康有些焦急,说那怎么办?虽说老二被我老汉禁了足,但我总感觉我老汉有点儿怀疑我,大概是我娘昨天太着急了,引起了他的怀疑……   前面那人说道:“她咋个这么蠢呢?”   杨靖康有点不高兴了,说她那也是担心我,而且这件事情她也不知情。   后面那个有些苍老和沙哑的声音连声叹息:“哎,蠢妇人啊,头发长见识短,她只需要闭嘴就行,现在倒好,弄巧成拙了。”   杨靖康担忧地说道:“对,不但我老汉怀疑,我那堂哥看着我的眼神也有点儿怪怪的,我在想,要不然咱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老头子给干掉了吧?到时候把帽子扣到老二和我那二姨娘的头上去,我再分一些利益给杨老七,怎么样?”   那老头断然否定:“不行。”   前面那人附和:“对,这件事情急不得,也不能冒险,现在既然已经有了裂缝,那就先搁着,等甘墨那家伙走了,我们再布局,稳扎稳打。”   杨靖康却不乐意,他恶狠狠地说道:“不能再等了,柳芳告诉我,我老汉越来越得寸进尺了,现在他对我又开始了怀疑,说不定回头,我媳妇就被那老扒灰给得手了;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我就跟那畜生同归于尽,这杨家的家产,到时候谁也别想分了。”   小木匠在旁边角落里听着,满脸错愕,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他一开始的时候,只以为杨靖康忍受不了父亲的薄情寡性,以及生活的清苦,方才野心勃勃地勾结外人来布局,谋夺杨家财产。   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有这么一层事儿。   那杨老板,居然对自己的大儿媳妇有了那觊觎之心。   他五个老婆,难道还不够?   小木匠有些难以理解,不过想一想也对,那家伙别的方面十分克制,吝啬得很,唯独在“色”这一事上,却十分放纵,要不然也不能在有了老婆的情况下,还娶了四房姨太太。   据说那五姨太比他的大女儿还小,却是他处心积虑,费了不少功夫给弄过来的。   正是因为杨老板之前的种种所为,这才造成了现在的所有恶果。   只可惜他那个不受关注的三儿子,受了那无妄之灾。   说实话,倘若不是因为那个无辜死去的老三,小木匠甚至都不想管这里的屁事,直接转身离开,钱不要了,事儿也懒得办了。   不过小木匠到底还是咬牙撑了下来,因为他觉得虽然杨老板无比可恶,但杨靖康也不是什么好鸟。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他与他父亲的恩怨,牵扯到别人头上去。   如果让这样的人得了势,也是很麻烦的。   而屋子里面,杨靖康极力怂恿那两人出手对付他父亲,尽管这件事情是走钢丝绳,风险极大,但收获却还是有的,一旦成功,到时候老二背了黑锅,家产归了他杨靖康,参与此事的几人,自然能够得到一大笔的钱,吃香的喝辣的,完全不成问题。   为了能让他们果断地下决定,杨靖康完全没有他父亲那般的节约和吝啬,甚至直接承诺,只要家产到手,到时候他会拿出一半来分给众人。   杨老板经营多年,在这一片可是一枝独秀,所以那可是很大的一笔钱。   财帛动人心,原本有些犹豫的两人,终于心动了。   前面那人低声说道:“小杨,你老实告诉我,如果你老汉死了,那个杨老七到底会站在哪一边?”   老者一边咳嗽,一边说道:“对,杨老七是个眼尖的人,他未必会信太多,所以如果他一力反对的话,我们可能就全盘皆输了……”   杨靖康信誓旦旦地说道:“杨老七的确是个明白人,不过你们可别忘了,他能够坐在民团的那个位置上,是靠着杨家的钱财在支撑,跟我老汉的情分是有,但位置对他才是更重要的。我会跟他谈的,他若支持我,我绝对比我老汉更加卖力的支持他,而他若是支持老二……呵呵,你们可别忘记了,我那二姨娘的娘家,可不是什么善茬。谁更加好掌控一些,谁更依赖他,这事儿,他能不清楚?”   听到他的劝说,屋子里面的两人终于下了决定,那老者说道:“那行,我去叫我那两个徒弟过来,既然决定了,那就赶紧办,越快越好。”   另外一人说道:“对,得赶在甘墨回来之前做了,让那家伙没办法插手。”   几人决定之后,开始忙碌起来,没多久,趁着夜色,朝着远处走去。   小木匠站在角落,冷冷看了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杂乱无章的小巷中,最终还是将放在身后刀柄上的右手,给慢慢放了下来。   他心里面,也有了一个计划。
第八章 老江湖   任何事情,都得讲究一个仪式感。   仪式感没了,或者少了,事儿也就变味了。   小木匠行走西川大半年,脚底板丈量了大半个西川省的山山水水,一路上见过无数的面孔,还交过一些朋友,有的身份很低微,就如同教他唱信天游的那个陕北人小康,有的很是神秘,就如同前几天刚刚送走的南通州李梦生……   这些人,这些事,都成了小木匠宝贵的人生经历,又变成了他自己的修行。   而此刻,他又将开始另外的一段经历,这样的过程,不应该放在这么一处污水横流、满是杂物的窝棚区。   要万一起了冲突,一来是不好追赶,二来地方狭小,也容易误伤他人。   尽管这里的人穷,温饱都不能满足,命贱如草芥。   但小木匠却并不想任何一人受伤害。   珍惜,甚至敬畏生命,这也是修行。   半个时辰之后,夜幕之下的杨府显得有些昏暗,毕竟东家比较节省,那夜里的油灯能省就省,除了几处主要的地方有亮光之外,别的院子,大多都已经黑灯瞎火了,只能凭借着月光,勉强打量着。   几个人影,宛如幽灵一般攀爬上了院墙,随后又滑落下来,紧接着朝着那后院摸去。   他们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如入无人之境。   很快,四个黑影已经到了后院,他们脸上全部蒙着黑布,两人占住了侧边墙头,两人走到了庭院正中来,有长刀滑落,一左一右,朝着正厢房快步冲了过去。   当他们快要冲到门口的时候,突然间院子里有火把出现,紧接着那看家的护院从房间里冲了出来。   原来杨老板觉得此地危险,所以安排了护院在此处守夜。   双方正好撞了个正着。   不过那两人显然是早有预料的,左边那人一个箭步上前,手中的鬼头刀毫不留情地扬了起来,朝着领头的那护院陡然劈了过去。   唰……   刀光掠过,却有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溅一地。   这场面吓得其余的几个护院连忙后退,并且大声叫嚷示警,屋子里的灯点开了又灭了去,有人从西厢房的窗口跳了出来,想要从侧面跑去,结果站在侧墙上的人立刻反应过来,直接跳了下来,手中的匕首就刺向了冲在最前面的人去。   铛!   眼看着那人就要得手,却有一抹寒光挡在了那人的跟前。   小木匠及时赶到,挡下了这人的致命一击,随后寒雪刀挥舞,三两下,却是用那“旋”劲儿,将对方的匕首给挑飞了去。   匕首飞起,又哐啷落地,被救下来的杨老板一脸惊喜地喊道:“甘先生!”   小木匠回头,冲着杨老板点了一下头,低声说道:“保护好自己。”   说罢,他反手握刀,朝着袭击杨老板的那家伙扑了过去。   留在墙头断后的,自然是高手,此人匕首倏然被挑飞了,但猛然一扭身,却是从腰间拔出了一把软剑来,手中一抖,那软剑挺直,蹁跹若游龙一般,蝴蝶纷飞,不断斗转,仿佛万点星光,全部落在小木匠的跟前。   那人蒙了脸,瞧不清表情,但双目锐利如电,剑势水银泻地,端的凶猛。   小木匠瞧见,却并不惊慌,反而有几分兴奋。   对方不逃了,显然是打定主意,一定要将杨老板给杀了,并且还有自信应付他,于是小木匠当下也是腰间发力绷紧,长刀挥起,顺势前撩,对着那落英缤纷的软剑,连着斩了二十三刀。   每一刀,都落在了对方软剑的发力点,让对方憋闷,难以施展。   紧接着,小木匠右肩一抖,身子陡进,竟然冲过了剑网,直接冲到了对方跟前来。   两人都是右手握着刀剑,如此一近身,不约而同地扬起了左手。   双方在方寸之间,噼里啪啦交了几回手,小木匠的探云手棋高一步,五指成爪,贴着对方眼皮,寒气森森,直接抠动了那人的右眼,猛然一扯,那人的眼珠子就给小木匠抠了下来,紧接着一声惨叫之后,被小木匠行云流水地在胸口拍了三下,口吐鲜血的同时,膝盖也被寒雪刀斩到,跌落在地,失去了战斗力。   小木匠得手之后,毫不停留,一纵身,翻上墙头,却是与一个飞身扑来的老家伙撞到一起。   那家伙浑身散发着恶臭,两人撞到,直接跌到了墙的另一边去。   两人双双落地,那老头身子瘦弱,却滑溜如蛇,一下子就蹿到了一丈开外,一边咳嗽,一边喊道:“毛钉子,赶紧过来,甘墨在这里……”   小木匠提刀去追,那家伙转身就跑,两人一追一逃,跑了十几步,旁边的院墙突然间崩开了,却有一把虎头刀从散落的砖石间突出,重重地劈到了小木匠的跟前来。   小木匠似乎有预感地滑步后退,避开了这刀锋,手腕一转,寒雪刀直刺,捅向了那凶猛的援兵。   使鬼头刀的那人昨夜就与小木匠交过手,不过那时留了余力,此刻豁出去了,却是大开大合,一时之间,却是将小木匠给拖在了原地。   小木匠对这人的想法不多,他最想抓住的,是那个满身臭气、宛如乞丐的老头。   因为在杨府布局的人,应该就是那家伙。   而当初在锦官城布局之人,也是他。   这个人,绝对是鲁班教的人,虽然未必是他师祖荷叶张的这一分支,但并不重要,如果能够抓到他,小木匠或许就能够更加了解师父的过往,甚至还能够打听到鲁班教别的一些事情。   对于这个,他是感兴趣的。   所以在刹那间,小木匠突然间使用了那提纵术,直接蹿上了墙头,越过那个叫做毛钉子的刀手,八步赶蟾,随后落到了那老乞丐的跟前。   他挥刀过去,老乞丐身体有病,虽然有些手段,但也是左摇右晃,难以抵挡。   小木匠此刻气势汹汹,三两下,却是将那老乞丐给直接放倒在地。   这时那个毛钉子已然杀到,手中的鬼头刀再次挥舞,有一种有死无生的决绝。   小木匠这回有了底气,耐着性子与其缠斗。   十几个回合之后,他一记镇压黔灵刀法的“斜挑竹叶青”,却是将那人的鬼头刀挑飞,连着将对方的手腕给砍伤,紧接着,箭步前冲,十字冲拳,将那人直接给锤在了院墙上去。   当人滑落下来的时候,口中不断冒血,已经是爬不起来了。   小木匠弄完这些,还提着刀回看,以为剩下那人也会过来,却并未发现,不由得有些惊讶。   当他准备回到后院那边去查看的时候,地上那个老乞丐叫住了他:“甘墨。”   小木匠回过头来,看着那老东西,眼睛眯着,带着审视的目光。   老乞丐低声说道:“你放了我们,我跟你交换一个情报,如何?”   小木匠往回走,来到了老乞丐的跟前,然后半蹲下来,看着这个一直在咳血的老家伙,缓声说道:“情报?什么情报?”   老乞丐说道:“我知道你师叔张启明的下落,怎么样,想知道么?”   小木匠伸手,揉了揉那家伙的衣领,然后猛然勒紧,让那老乞丐顿时间就呼吸不上来,浑身直抽抽,脸色发青,而他则慢条斯理地说道:“哦,你对我还是蛮了解的嘛?”   老乞丐张了两次嘴,都没有办法开口说话,一直到小木匠松开一些,他方才喊道:“你难道不想找张启明报仇?”   小木匠说道:“想,当然想,不过我怎么知道你是讲真的,还是胡说骗我?”   他的面寒如水,双目之中的杀气凛冽,老乞丐这时是真的有些慌了,因为此时此刻的小木匠,性格完全不是他之前了解的那个样子,如此的老辣果决,杀气凛冽,让他一个老江湖都感觉到慌张。   这个人,真的跟着鲁大十来年,却从未有修行过?   怎么看都不太像啊?   老乞丐心里嘀咕着,嘴上却不敢怠慢,慌忙说道:“我发誓,我发鲁班毒誓,可好?”   《鲁班全经》的万法归宗里面,有详细解释过鲁班毒誓,这玩意对但凡是学过厌胜之法的人都有用,它如同一颗种子,只要是发誓人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就会立刻生根发芽,将发毒誓者所有的修为,都化作怨力,虽然不会死,但会比死更加可怕。   谁叫你用祖师爷的名头来发毒誓,而且还违背了呢?   听到那人这般说,小木匠的脸色方才缓和一些,点头说道:“我可以放你走,说罢。”   老乞丐坚持:“全部放走才行。”   小木匠笑了,说全部放走?那谁来背锅,我么?   老乞丐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答应了,说好,你说话算话啊?   小木匠瞪了他一眼,说道:“快讲。”   老乞丐说道:“我在锦官城,跟你师叔碰过一面,他告诉我,说有个老朋友过寿,在金陵,他会过去祝寿,就在半个月之后,你若是过去,应该能够在寿宴上瞧见他。”   小木匠问:“给谁过寿?”   老乞丐说道:“妙音法师,栖霞寺的妙音法师。”   小木匠听完,站起身来,说好,你走吧。   他往后转身,朝着那个再次爬起来的毛钉子走去,而老乞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往外走,没想到刚走几步,就被匆匆赶来的杨七爷给一脚踹倒在地去。   老乞丐被杨七爷身后的两个卫兵按在地上,立刻就慌张起来。   他冲着小木匠喊道:“救我……”   小木匠将毛钉子踩在脚下,嘴角一挑,却笑了:“我说过放你走,却没有说过会救你。”
第九章 真薄性   小木匠的话语让老乞丐气得火冒三丈,他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冲着小木匠怒吼道:“甘墨,你难道就一点儿不记挂鲁班教的同门香火之情么?”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身子一顿,随后走到了老乞丐的跟前来。   他有些奇怪地问道:“谁告诉你我是鲁班教的?不错,我师父鲁大的确是鲁班教的,但我,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入过教,说起来,咱们只是陌路,好不好?”   他虽然学了《鲁班全经》,但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鲁班教中人。   而且他对像老乞丐这种到处使用厌术、为非作歹之人,内心里其实是很厌恶的。   鲁班教最优秀的木工营造之法,这帮人一样不学,到处敲诈勒索,谋骗钱财,如何能够让靠着手艺活儿吃饭的他,有半分认同之感?   小木匠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冷冷地说完,随后站了起来,对及时赶到的杨七爷拱手说道:“七爷……”   杨七爷瞧见现场这些,着急地问道:“我叔没事吧?”   小木匠点头,说还好。   杨七爷指着地上愤怒不已的老乞丐问道:“认识?”   小木匠说道:“这位就是那个在杨府种下厌术之人,估计是有鲁班教的传承,所以相求我放他一马。只不过,厌胜之术,厌与胜,本来就是天生冤家,更何况我又不是鲁班教的人,与他也不认识,实在是爱莫能助。”   他的话语里其实有一些漏洞,但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杨七爷还是有仰仗之处,所以没有细问。   他点了点头,让人将老乞丐给按住,嘴也给堵上。   随后杨七爷带着人回到了院子里,处理后续之事。   小木匠刚才与人交手,短瞬之间,力量翻滚,别看着动静不大,却是出了一身汗,浑身热腾腾的,直冒热气。   此刻他瞧见状况趋于稳定,也就没有跟着过去收拾残局,而是收了刀,靠在院墙旁边歇气,让急剧起伏的胸口平缓下来,然后思索着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   杨老板的大儿子杨靖康勾结外人,杀害弟兄,并且还要弑父,这罪过不管怎么说,都是说不过去的。   但他若是遭了罪,他那个一直被杨老板觊觎的媳妇又该怎么办?   那个两岁大的儿子,又该如何?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小木匠也有点儿没有想明白这里面的事情,所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而就在他犹豫之时,却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喧闹。   小木匠感觉事情有点儿不对劲,快步冲到了院子里去,却瞧见刚才不见踪影的最后一个蒙面人,却与杨靖康站在了一起,而他们两人手中,则都挟持了人质。   蒙面人手上的,是杨老板的二姨太,而杨靖康手中的,则是他的二弟。   这家伙眼看事情败露了,居然选择了狗急跳墙。   看得出来,他们一开始就准备铤而走险的,想着侥幸过关,完全没有事情败露之后的任何预案。   毕竟算无遗策这本事,并不是人人都具备的。   小木匠原本心中还有一些纠结,但是此刻却终于放下了所有的牵绊,不动声色地出现在院子里,然后沿着边缘走着。   他想要从侧边靠近那两个惊慌失措、随时都有可能做出不理智行为的家伙。   而院子这边,杨老板与杨七爷,以及一帮护院,正在与他们对峙着。   杨老板瞧见杨靖康用匕首顶着自己二儿子的脖子,什么都明白了,他气得胡子发抖,伸出手指,不断的颤抖,怒斥道:“你、你这个孽畜……”   杨靖康狗急跳墙了,也顾不得脸面,一边在老二的脖子上比划,一边神情激动地控诉着杨老板的种种行为。   这家伙知道得太多了,而且肚子里的怨气又憋得有点久,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都给抖落出来。   这些破事说出来,就连杨老板觊觎自己儿媳妇那点儿扒灰事,都只是小意思。   那场面着实难看得很,杨老板则气得哇哇大叫,大声喊道:“血口喷人,你个孽畜,血口喷人……”   他一边骂着,一边冲着旁边的侄儿喊道:“愣着干嘛,开枪啊。”   杨七爷手中拿着一把手枪,枪口原本是对着那蒙面人的,但是瞧见杨靖康如此激动,便调转了枪口,指着这个堂弟的眉心处,结果听到杨老板的命令,他却下意识地枪口往上挑起,为难地说道:“叔,平达还在他手里呢。”   杨老板气得都快要爆炸了,大声骂道:“怕个啥,怕个啥,我日……”   他给自己儿子的背叛气昏了头脑,而二少爷也吓得破了胆子,大声喊道:“老汉,救我啊,救我啊……”   现场一片混乱,小木匠则缓步移动过去,眼看着就要到达出击的位置了,那蒙面人却瞧见了他,开口说道:“甘先生,你别乱来,莫害了这母子两个。”   小木匠身子一僵,停住了脚步。   而这边的几人也发现了小木匠的动作,杨老板瞧见他,宛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高声喊道:“甘先生,帮我把这逆子给杀了,我出一百、不,三百,三百大洋……”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眉头一皱,对这家伙越发恶心起来。   都说“虎毒不食子”,结果这个吝啬鬼,请别人来杀自己的儿子,居然会出这样的高价钱,可以感受得到,他到底对自己大儿子有多痛恨。   这一家人,你杀我,我杀你,完全没有寻常人家的半点儿亲情,让小木匠十分腻味。   不过他此刻已经无法置身事外,只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那杨靖康说道:“小杨,你放松一些,不要紧张,我不会杀你,我是过来帮你的……”   他试图与杨靖康建立沟通,然而那家伙瞧见他,越发地愤怒了,激动地吼道:“滚,滚开,要不是你,我早就成功了!”   小木匠眼睛一瞪,突然喊道:“你以为你杀了他,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他修行渐深,身上自有一股气势,震慑人心,杨靖康听了,却是一愣,随即缓缓说道:“我、我……”   小木匠不耐烦地说道:“行了,你别觉得自己有多委屈,你与杨老板有仇怨,直管冲着他去就是了,又何必连累你无辜的三弟呢?事到如今,也不要掰扯别的了,你若信得过我,便说出你的要求来……”   杨靖康这会儿也冷静下来,看了旁边的蒙面人一眼,然后说道:“那好,我要一笔钱,然后把我们给放了,送出城,到时候我们就放人。”   小木匠问:“多少钱?”   杨靖康对这个家很是了解,也知晓账上的资金有多少,直接报了一个数。   杨老板听了,顿时就怒了,宛如割肉一般地大叫道:“做梦。”   刚才小木匠站出来谈判的时候,他被杨七爷给拦着,结果此刻一涉及钱财,顿时就坐不住了,出言反驳,而局势又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小木匠不得不努力地居中斡旋,而杨七爷也在旁边劝着,双方剑拔弩张的局势也终于得到了停歇。   杨老板承诺立刻给杨靖康筹集一部分的钱,并且将他媳妇和儿子给送过来,而另外一边,那蒙面人的几个同伴也被允许送过来,并且弄了两辆马车,给他们离开城外去。   一切都商谈得差不多了,杨靖康原本绷紧的心情也放松了一些。   特别是当他的老婆孩子被允许过来,与他一起走的时候,他的身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旁边撤开,伸手去拉自己不远处的媳妇……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表现得很忍让的杨老板,却是一把夺过了杨七爷的手枪来,朝着杨靖康连着开了数枪。   砰、砰、砰……   杨老板常年行走南北,甚至还亲自去过蒙地和边疆,自然是会用枪的,而且枪法还很准。   不过对着杨靖康开枪的时候,他却是一连开了三枪,务必打死。   什么仇,什么怨?   小木匠原本还打算努力化解这恩怨,结果枪声响起的时候,他当时就懵了。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瞧见那二夫人的脖子,已经被蒙面人给割断,鲜血喷在了地上,随后蒙面人也给杨七爷的随从枪击射杀。   至于杨靖康,他被自己父亲给射杀之后,来不及动手出刀,倒在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跟前。   他的双目还瞪得大大的,至死都不相信父亲会如此的薄情寡性。   杨老板的二儿子虽然没死,但却被吓得半死,当杨靖康的鲜血飙射到他的脸上时,他吓得如同失心疯一般地大吼大叫……   这一切,都如慢动作一般在回放着……   当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小木匠站在一旁,冷冷地旁观着。   一场人伦悲剧下来,他似乎又学到了许多。   事后,小木匠如数得到了自己的报酬,至于老乞丐等人的下场,他并不关心,而是询问了杨老板对杨靖康妻儿的处理。   大概是自己的那点儿破心思被戳穿了,杨老板没有了脸皮留人,告诉小木匠,说出了这事,柳芳没办法在这儿待着了,她会带着小宝回娘家过。   而他这边,会定时给些钱。   小木匠点头,然后告辞离开。   他准备去一趟金陵。   就在小木匠离开之后的次日清晨,杨靖康的妻子柳芳背着一个破包袱,灰溜溜地出了杨府。   走到长街尽头的时候,她回过头来,满眼怨毒地看着那府邸。   随后她对怀里懵懂无知的小男孩,一字一句地说道:“宝儿,既然你爷把我们娘俩儿赶了出来,那你就不用叫他取的名字了。日后,你就叫二丑吧,贱名好养活,等到长大了,学了本事,再来报这仇……”   小男孩什么也不懂,看着母亲肿得跟桃子一样的眼睛,伸手去摸她的脸,然后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来……
第十章 天王镇   秦淮河与太湖相交之处,丘陵连绵下,有一个小镇子,镇子里盛产蔬菜瓜果,供应金陵之地,所以商人来往,倒也算是热闹。   这日,镇子口来了个风尘仆仆的年轻后生,长着脸嫩,但眉宇间却有着几分风霜,不过人很精神,而让旁人为之侧目的,是他身上背着一个很大的木箱子。   从后面看,就好像是一个箱子精在走路一样。   这人却是小木匠。   他走到了镇子门口的一家小店前,询问此处离金陵还有多远,那小店的老板娘刚才就瞧见了小木匠俊朗的侧面,馋得直咽口水,这会儿越发热情,告诉他往西走,用不了多远就到了。   小木匠问这镇子名字,老板娘说叫做天王镇。   问明了路,小木匠往镇子里走去,他先是找了个剃头摊子,将乱糟糟的头发给打理了一番,毕竟要进城了,多少也得拾掇一下。   他弄了一个跟屈孟虎一样的学生短发,人一下子就变得精神抖擞了,眉目也硬朗起来。   随后他找了一家客人挺多的食铺,要了半份盐水鸭。   这盐水鸭皮白肉嫩、肥而不腻、香鲜味美,小木匠一路风餐露宿,此刻终于吃了顿荤腥,当下也是要了两大碗白米饭,就着那盐水鸭和一碗温汤,吃得直噎嗓子去。   美啊……   从小受过饿的小木匠,对于食物是有执着追求的,也更加容易满足,一顿吃下来,所有的疲惫和烦恼都消除了。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想着这天也要黑了,回头找个地方,洗个澡,再睡上一觉,简直是美滋滋。   正准备起身结账,突然外面的街道上传来一阵吵闹声,小木匠站在窗边往外望,瞧见四五个大汉,正围着一个妙龄少女,和一对老夫妇在说着什么。   那对老夫妇跪在了地上,不停地磕头,并且大声地哭泣着。   小木匠结了账,走出食铺,瞧见那几个汉子已经将那穿着朴素的少女手腕拽着,往外拖去,而那对老夫妇上前去阻拦,却给死死隔开了来。   有街坊看不过去了,大声喊道:“李麻子,你别欺人太甚了,幼仪多好的女孩子,年纪又这么小,你好意思把她拉到金陵城的窑子里去么?这么做,丧尽天良,是要被雷劈的。”   那帮人为首的,是个满脸麻子和横肉的壮汉。   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烂牙来,说道:“王大娘,严老倌儿欠我两百块大洋,陆陆续续,欠了一年多了,现如今他病成这个鬼样子,眼看是好不成了,房子也不值几个钱,若是回头严老倌儿一咽气,她们娘俩儿卷包袱一跑,我找谁说理去?我也是好心好意,借钱给严老倌儿治病,总不能叫我血本无归吧?要不,你来还这钱?”   那站出来的街坊听了,脸顿时就黑了,尴尬地搓着手笑,说我哪里有钱啊……   那严老倌儿哭着喊道:“我哪有欠你两百块?我老伴就借了四十……”   他不知道是得了什么病,一边说话,一边开始咳血了。   李麻子听了,冷冷笑道:“老子做印子钱的,从来都是白纸黑字,借据上面可是有你老头子签字画押的,可不是你随便乱说就行了的。就算是闹到了官府,我也是这句话。”   旁边有街坊忍不住说道:“当然啦,县上的那一位,不就是你姑丈么?”   李麻子听了,一脸严厉地喊道:“谁,谁说的话?有本事站出来,别在那里藏头露尾的……”   他气势很足,人又凶神恶煞的,目光扫量过去,却是噤若寒蝉,没有一个胆敢吱声的。   李麻子很满意围观群众的表现,开口说道:“你们这帮管闲事的,我还是那句话,你们若是有钱,帮着严老倌儿把钱还了,老子拿了钱,现在就走;要不然就别在这里挡路,还跟我唧唧歪歪的。”   这人实在是太凶,原本有些义愤填膺的一众街坊都闭上了嘴,不敢说话,而李麻子震慑了场面之后,手一挥,对手下说道:“走。”   他准备将人给带走,而这个时候,又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这个人就是小木匠。   他拦在了这帮人的跟前,然后平静地说道:“把人放下。”   那李麻子瞧见他,忍不住笑了,说你准备帮着还钱?   小木匠点头,说对。   说完,他真的将木箱子放了下来,开始掏开最下面一层,准备拿钱了。   那李麻子瞧见这后生动真格的,当时就愣住了,毕竟他处心积虑地放印子钱,就是指望着拿严老倌儿这黄花闺女卖个大价钱。   他跟金陵城的春香楼老板价格都谈好了,就等着把人送过去拿钱,结果弄这么一出,脸上顿时就挂不住了。   他没有等小木匠拿出钱来,便立即朝着手下使眼色。   他的那几个手下也懂,当下就冲上前去,挥起拳头,怒气冲冲地骂道:“谁的裤裆没拉好,把你个外乡人给露出来了?给我滚蛋……”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汉子,一边骂着,一边已经将拳头砸在了小木匠的脸上来。   不过他的手突然间就定格了,因为小木匠的右手,在谁也没有瞧清楚的情况下,就将那汉子的拳头给抓住,然后……   汉子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起来,冷汗也唰的一下,流了下来。   他的牙齿打颤,终于忍不住了,惨声叫道:“疼、疼、疼……”   是个练家子。   李麻子这帮人立刻反应过来,好几个打手一拥而上,想要将这家伙给摁下去,却没想到几个照面的功夫,这几人却全部都给这外乡人给撂倒在地。   开玩笑,用探云手来对付这么几个地痞流氓,要是一个回合都撩不到,小木匠简直可以羞愧地去跳河了。   然而当这几人都倒下直哼哼的时候,那李麻子却摸出了一把手枪来,指着小木匠的眉心处。   他厉声叫道:“跪下,跪下……”   小木匠刚刚将一汉子给摔倒在地,听到这话儿,缓慢地转过身来。   面对枪口,他面不改色地说道:“我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天子脚下,浩然正气,我不想杀人,而你,应该也不想死,对吧?”   李麻子瞧见对方平静地看着自己,眼神中竟然没有一丁点儿恐惧,反而是充满了怜悯,越发惊慌。   他怒声吼道:“跪下,跪下!”   小木匠一直盯着那人的右手食指,只要那家伙一扣动扳机,他绷得紧紧的身子,就会如同一头猎豹那般,避开子弹,扑上前去。   双方陷入僵持的时候,突然有人喊道:“萧爷来了,萧爷来了。”   围观的人群分开了,走来一个身材不高,肩膀却很宽,双目也锐利的青年。   那男子看着二十七八岁,或者更大一些,浓密的眉毛,脸上的棱角分明,算不得俊朗帅气,但又别有一番阳刚之气。   那人走到场中来,旁边的人纷纷与他打招呼,而他则看向了对峙着的双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来,对李麻子说道:“李老大,有必要么?来,别紧张,放下枪。”   李麻子对旁人都是一副牛气哄哄的样子,但对这个青年,却还算客气。   他说道:“这小子打伤了我好几个兄弟,我如何能放过他?”   被人称之为萧爷的青年笑了,说你没搞清楚——我让你放下枪,是在救你,不是让你放过他。   李麻子愣了,说什么意思?   萧爷说:“这么说吧,如果这枪是指着我的,你觉得你能干掉我么?”   李麻子摇头,说不能,你萧明远萧老大的名声我又不是没听过,我哪里敢拿枪指着你?   萧爷笑了,说那你敢拿枪指着他?   李麻子这回懂了,却有些不敢相信:“你,你是说……”   萧爷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要是信我,就放下枪,好好说话,不然我转身就走,回头给你收尸……”   这位萧爷在天王镇,当真是个人物,就连李麻子这般混不吝的人,听了他的话,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居然最终选择了把枪收了起来。   而当他将枪放下的一瞬间,心脏处那股说不出来的心悸也终于消失了。   这时,他方才知晓,萧爷没有在骗他。   双方放弃了对峙,而萧爷则对李麻子说道:“这件事情呢,按理说都是生意,不过对本乡本土的街坊邻居下手,着实不好听,回头有人去你家老太太跟前嚼舌头,你脸上也不好看。这样,我做主,那单子我接了,回头四十大洋,我送到你府上里去,如何?”   四十块大洋?   小木匠本以为那李麻子会断然拒接,毕竟那家伙要的是本金加利息的两百大洋,而且上面还有当官的撑着。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李麻子的脸色虽然很难看,却还是艰难地说道:“行,今天看在你萧爷的面子上,就这样吧。”   他收了枪,将那借据递给了青年,随后带着自己的几个手下,灰溜溜的走了。   他们一走,围观的街坊邻里顿时就一阵欢呼,而那严老倌儿一家子也是跪在地上,磕头感谢。   小木匠瞧见这一幕,虽然惊讶,却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准备离开。   而就在这时,那个叫做萧爷的青年却叫住了他。   萧爷走到了小木匠跟前来,拱手说道:“在下天王镇萧明远,还未请教兄弟贵姓?”
第十一章 黄牛党   小木匠对这位看似平实,却蕴含着强大能量的人物,其实也挺好奇的,听到对方留自己,便拱手说道:“在下甘墨。”   他直接报上自己的真实姓名,一来是对方的行为着实让人敬佩,二来此地离西南很远,在当时那样信息流通极度不发达的情况下,他的名声,基本上是不可能传到这儿来的,所以倒也不用太过于小心翼翼。   萧明远笑了,露出了一口白牙来。   他语气温和地说道:“我家就住这个镇子,我这人呢,没别的爱好,就喜欢交朋友,特别是像甘兄弟你这等路见不平、眼睛里容不得钉子的好汉。您若是不着急赶路的话,能不能留一会儿,我这边弄完,咱们两个找个地方,喝顿酒如何?”   那人说得豪爽,小木匠也不是扭捏之人,当下也是爽利地点头道:“好,瞧见萧兄英姿,正想与你讨杯水酒喝呢。”   萧明远约了小木匠,这才回过头来,与那严老倌儿说道:“日后李麻子若是再过来找你麻烦,你便差人去寻我,我帮你出头;另外回头我叫人给你送点钱过来,好好养病。”   说完,他将手中的借据给撕碎了去,那严老倌儿又是磕头,不断地说着好话。   萧明远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然后领着小木匠往镇子里走。   他对小木匠说道:“小地方,没啥可吃的,倒是我婆娘做的地锅鸡挺不错,她是彭城人,味道正宗得很,另外我家里还有坛女儿红,帮别人办事的时候送的,甘兄弟若不嫌路远,去我家吃吧。”   小木匠虽然吃过了一顿饭,并不算饿,但那人如此热情,也不好拒绝,点头说都行。   两人往里走,萧明远瞧见他背着的大箱子,伸手过来帮忙,他推辞不用。   走了一会儿,来到一院子前,小木匠瞧见萧家并非什么大户、几进几出的院子那种,但也算是殷实之家,也有帮佣之类的。   进了屋子,萧明远请小木匠在客厅稍坐,然后去叫他媳妇做饭。   萧明远媳妇是个漂亮嫂子,不过话语不多,与小木匠见过一面之后,便去了后厨,萧明远又去后院与母亲问了安,这才回返而来。   期间前厅来了一个与小木匠一般年纪的妹子,长得很像萧明远,但要俊俏许多,她领着个七八岁的小孩,看了小木匠一眼,有点儿不高兴,瞪了回来的萧明远一眼,似乎还嘀咕了一句话。   她说话声音不大,而且还有口音的缘故,小木匠没听清楚,但感觉像是抱怨的话。   萧明远听了,扯着嗓子喊道:“什么狐朋狗友?我告诉你萧俊子,这位小哥,可是个古道热肠、侠气的好汉呢,我跟你讲……”   他把先前发生的事情跟那姑娘一五一十地说起,然后指着小木匠说道:“你没看到李麻子那家伙当时嚣张的气焰,整条街,没一个人胆敢说话的,偏偏我这甘老弟就站了出来,而且把李麻子的人打倒一地——你说说,这样的人,我请来家里喝顿酒,有错么?”   那姑娘听了,却也收敛起了轻视的心态,朝着小木匠拱手道歉。   小木匠连忙说不用,而萧明远则跟小木匠说道:“这是我小妹萧俊子,她这人呢,性子直率了点,脾气也臭,但为人其实挺不错的……”   萧俊子听了,娇嗔道:“哥,还不是你以前总是带些狐朋狗友回来,闹得家里鸡犬不宁的,不然我会说么?”   说完,她又对小木匠说道:“不是说你啊,甘大哥,你今天做的事情,当得起英雄好汉这名头。”   萧明远哈哈笑,指着那小孩说道:“这是我儿子,叫萧悟道——崽,叫人。”   那小孩木木地看着,却不说话,看着性子好像有些孤僻。   萧明远等自家小妹带着儿子离开之后,他与小木匠说道:“我儿子小的时候受了惊,丢了一魄,为这事儿,我父亲到处奔波,搞得一家都不得安宁……唉,不说这个,老弟你今天不错啊,不知道是什么师承来着?”   他与小木匠简单聊了一会儿,小木匠并不隐瞒,泛泛而谈,没有涉及到具体的事情。   这地方离西南比较远,资讯又不发达,萧明远除了知晓青城山之外,其他的其实也不太明了。   两人闲扯了一会儿,他媳妇就过来叫人,说弄好了。   当然,这么快,主要也是鸡其实早就炖好了的。   萧明远媳妇在院子里支了一小炉,上面放了铁锅,将厨房烧好的那一锅鸡分了一半出来放里面,铁锅边儿上贴着面饼,这会儿都能起锅了,咕嘟嘟冒着热气,旁边再摆个凳子,摆了蚕豆、水煮毛豆和拌黄瓜,两个酒杯立着,旁边是一壶泥封的酒,看着就诱人。   小木匠跟着萧明远过来坐下,跟萧明远媳妇招呼了一声,那嫂子让萧明远陪客,她则去张罗家里的其他人。   萧明远瞧见小木匠不好意思,招呼道:“她们吃饭闹得很,扔咱们在院子里,清静不说,喝酒也痛快——老弟,来来来,咱们一见如故,先喝杯酒……”   这位老哥十分热情,不断劝酒,小木匠也不黏糊,两人推杯换盏,便吃喝起来。   萧明远没有撒谎,他媳妇这地锅鸡味道着实不错,别看汤汁较少,但口味鲜醇,锅边贴饼借菜味,菜又借了饼的香,软滑与干香并存,美味得很。   小木匠即便是吃过了饭,此刻闻着那腾腾的鸡汁味儿,以及饼香,却是食指大动,胃口大开。   而那酒却更是不错,女儿红是会稽名酒,相传当地生女儿的人家,都会酿几缸子,等十八年后,女儿出嫁,这酒便挖出来,用来招待宾朋之用。   他们喝的这一坛,小木匠并不知晓到底有没有存到十八年,但是喝起来馥郁芳香、醇厚甘鲜,满口生津,那叫一个回味无穷。   一顿酒,两人不知不觉就喝高了。   小木匠当天就在萧家住下,次日小木匠要赶往金陵,萧明远挽留不住之后,又连着送了几里路去。   小木匠辞别萧明远,又走了半日,到了金陵城。   金陵城有“六朝古都”、“十朝都会”之称,早年间临时政府就是在此成立,国父也于此登了大总统,虽说后面风云变幻,但此地自有一番古都气象。   不过小木匠并未入城,而是一路探听,随后往北边儿走,抵达了栖霞山脚下。   山下有一镇子,小木匠短暂停留之后,然后就上山去。   这栖霞寺位于栖霞山的中峰西麓,三面环山,北临长江,是中国四大名刹之一,佛教“三论宗”的发源地,南北朝时期中国的佛教中心。   它在南朝时期,曾与鸡鸣寺、定山寺齐名,名声赫赫。   只可惜闹长毛的时候,太平天国与清军在此作战,栖霞寺也毁于战火,乃趋萧条。   它最近方才在诗僧宗仰上人的主持下,得以重建。   小木匠在山下与人聊天的时候,打听到了,这位宗仰上人可不简单,他曾在1901年起就宣扬革命,与国父中山先生患难称交,匡襄革命,乃开国元勋,光复后功成身退,潜心弘法,但影响力却还是很宽广的。   这样的地方,想要闹事,可没有那么简单。   至于那妙音法师,此人也不简单,他据说是东海来客,响应宗仰上人之邀约而来,曾在先前的慈航法会上大放异彩。   他的佛法不提,那修为和禅功却是一等一的。   此番他借过寿的名头,重开法会,最主要的原因,却是为了给栖霞寺的重建筹集资金。   小木匠登山而上,一路来到了栖霞寺,这边几处殿宇已经修建完毕,山门处也有沙弥看守,小木匠前去询问,结果那沙弥却摇头,说妙音法师并不在寺内,他已经去云游了,至于何时归来,他也不知晓。   小木匠听得一愣一愣的,想着莫不是那老乞丐在骗自己?   因为他当初所说的时间,可就在两天之后呢。   小木匠有些郁闷,想起在山下的时候,也听过关于妙音法师开法会之事,于是又问起,那沙弥摇头,说他不曾听人说起,许是山下的人谣传吧?   小木匠试图另外找人问这事儿,结果那沙弥将他拦住,就是不让进。   如此推搡,小木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退让。   这个地方藏龙卧虎,真的去较劲儿,只怕会惹麻烦。   小木匠打听无果,只有往山下走,等到了山脚下的时候,正准备着往镇子里去,结果这时却来了两人,将小木匠给拦住了。   其中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压低了嗓子,低声说道:“这位,您是想去参加妙音法师两天后的法会吧?”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小木匠听了,十分激动,连忙点头,说对,是的。   那人眼睛一亮,随后低声说道:“妙音法师不在栖霞寺办,另有地方,不过参加法会,需要请柬,寻常人是没办法去的。”   小木匠惊讶,说那可怎么办?   那人说道:“我有法子,只不过……”   小木匠问:“不过什么?”   那人露出了猥琐的笑容,低声说道:“这个得花钱,八百块大洋一位。”

正在确认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