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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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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江淮会   “八百块……大洋?”   小木匠吸了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说道:“你们这是抢劫呢吧?”   那贼眉鼠眼的家伙听到,忍不住笑了,说大兄弟真不是我们忽悠你,你估计刚来,并不知晓,妙音法师这场法会,整个圈子已经传了小半年,前来参加法会的不但有佛家居士,还有政商名流,军政要人等等,江湖上许多有名望的大佬,也都会过来参加……您想想这阵势,不知道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面钻呢,我瞧您实在,这才给你打了一狠折。   小木匠听了,依旧不能理解,说道:“我知道这位妙音法师佛法高深,而且修为也是绝顶的厉害,但却搞不懂,为什么一普通法会,会有那么多人来参加呢?”   那人不回答,而是反问道:“嘿,这话儿新鲜了,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参加呢?”   小木匠说道:“我有一朋友,好多年没见了,这不七拐八拐,打听到他会来参加法会么,所以我也想要过来,看能不能跟他碰上面。”   他这么一说,跟前两人都笑了。   随后,那贼眉鼠眼的家伙说道:“原来是这原因,难怪你会问这么多?瞧你这模样,一看就是修行这行当里的人,那我问你,这天下间,说到修行,你可知晓哪儿最是厉害?”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这倒是考不倒我——不就是茅山、龙虎和青城么?”   那人咧嘴笑了,说你说的是当今江湖上的顶级道门,我问的,是天下间的三大修行圣地,你可知晓?   小木匠摇头,说这个倒是不知,还请赐教。   那人如数家珍地说道:“从唐宋以来,就一直有这么一个传说,天下间有五大修行圣地,按照东南西北中排列,分别是天山神池宫,东海蓬莱岛,苗疆万毒窟,北地万兽宫以及南海陷空岛。不过后面两个,近乎于传说,几百年来,几乎都无人在江湖上行走,所以存不存在,都是未知,但可以肯定的,是神池宫、蓬莱岛和万毒窟,应该都是存在的,相当于道家所说的洞天福地,据说是地仙开辟的所在,里面各种天材地宝、神仙人物……”   小木匠听了,一脸不信,说这个……扯淡吧?   那人说道:“甭管你信不信,总之这位妙音法师,据说是从那蓬莱岛出来的高僧大德,而此次法会,他将会挑选五位根骨不错的年轻后辈,带往蓬莱岛去修行,并且还将在法会上,找寻七位有缘人,赐予传说中的‘长生丹’——那玩意据说是用蓬莱岛上特有的人参果炼制而成,能够延年益寿、增长寿元之功效……你现在知道了,大家为什么会如此趋之若鹜了吧?”   小木匠摇头,说怎么听你这么说,感觉好像是讲评书一样啊。   那人又说道:“除此之外,法会上还有诸多好处,不一而足。总之,这八百大洋花得绝对不冤,毕竟我这儿也是有成本的,只是赚个差价而已。”   小木匠问:“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呢?”   那人哈哈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你瞧我这模样,就算是去了,能撞上那大运不?还不如老老实实在这儿,混点温饱——行了,你爽快点吧,要去的话,交钱给请柬,不去的话,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好聚好散便是了。   小木匠听他说了这么一通话,又硬气地撂了牌,感觉不像是在骗人。   不过八百大洋,着实是有点儿太多了,他完全拿不出来,只有与那人讨价还价,结果对方完全不容商量,摇头,说不行,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小木匠很是无奈,只有选择离开。   那人也不挽留,只是说道:“你若是想要,回头来镇子里的阿翠烧饼店找我周信,不过你得快,来晚了,也许就没了。”   小木匠回头看了他一眼,点头,说好,我若是凑齐了钱,便来找你。   他往镇子里走去,没走多远,却听到后面有匆忙的脚步声。   小木匠回头,瞧见那贼眉鼠眼的周信跑别处去了,而跟在他身边的那高个儿,却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他不由得皱眉问道:“有事?”   那人指着小木匠背上那破布包裹的寒雪刀说道:“兄弟会刀?”   小木匠盯了他一会儿,方才缓声说道:“适逢乱世,到处都是土匪与贼寇,我带刀,只是防身而已。”   那人却热切地问道:“不知道你身手如何?”   小木匠不动声色地说道:“还行。”   那人似乎感受到了小木匠的冷淡,当下也是解释道:“兄弟,你别紧张啊,我叫张果,在这一带有个匪号,叫做万灵鼠。我呢,就是个跑前跑后的掮客,什么活儿都干,平日里呢,也帮着一个叫做江淮会的组织物色人手——你要是方便的话,我给你简单介绍一下我们江淮会,可以么?”   小木匠有点儿莫名其妙,不过还是耐着性子问道:“请讲。”   万灵鼠张果说道:“江淮会呢,前身是漕帮执法堂,不过后来的时候分化了,现在是一个专门用来做人头买卖的组织行会——斧头帮的王亚樵你知道吧?他就是我们江淮会的成员之一,而且还是长老团的人,另外还有好多人,说起来,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呢……”   小木匠这时大约听明白了,这个所谓的江淮会,说白了,其实就是一个杀手行业组织,就跟花门差不多。   不过花门的圈子比较紧密,结构也比较严谨,而江淮会则松散多了,就是各种江湖凶人的聚集地。   它更像是一个什么铁路工人工会、报业协会之类的东西。   正因如此,那万灵鼠方才会跟他直接聊起这个来,没有什么避讳的意思。   小木匠听他说完,然后问道:“我听倒是听懂了,就是没明白,你跟我说这些干啥?”   万灵鼠笑着说道:“我瞧你不是缺钱么,要真是这样的话,我给你派几张单子,只要是完成了,别说八百,一千大洋都有。到时候,你不就可以去妙音法师的法会了么?”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家伙为了扩展业务,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就连他这样只有一面之缘的人,都会如此费心尽力地游说招揽。   他但凡是把这点儿心思和努力放在别的地方,说不定早就功成名就了。   小木匠婉言拒绝,结果那人也不恼,反而是递给了小木匠一张硬纸片,上面写着他的联系地址,然后告诉小木匠,说到时候如果想通了,随时都可以过来找他,他绝对能够帮忙安排赚钱的活儿。   小木匠将纸条收起,然后离开。   他在那小镇子里待了一刻钟,最终还是选择进了城去。   进城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小木匠背着大大的木箱,来到了一处十分热闹的街口,驻足良久,最终朝着东头走了过去。   他来的路上,已经决定了,就算是花钱,他也得混进那妙音法师的法会里面去。   毕竟天下这么大,想要找到一个人,实在是太困难了。   这一次若是错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碰到张启明,将师父鲁大的深仇大恨给报了呢。   既然决定了,剩下的就只有如何筹钱的事情了。   小木匠一路花销,现如今身上差不多还有三百大洋左右,这个钱相差得还是有些多,而他又不想违背自己的原则,跑去做什么江淮会杀手,所以思前想后,只有凭借着手艺活儿来赚钱了。   他在东边的街口前,找了一摊子,喝了碗鸭血汤,那里面加了粉丝,还有浓浓的油辣子,吃完之后,肚子热烘烘的。   吃完饭,他跟旁边的人打听到了一处卖木器的铺子,一路找寻过去,赶在人家关门前,买了一堆木料。   他总共花了八十块大洋,特别名贵的木料自然没有,但一般说得过去的,譬如花梨木、酸枝、黑檀、鸡翅木等,倒是收了一些——当然,这些都是边角料,并不是比较大块的,要不然他也收不起。   除了这些比较出名的材料,其他的各种普通木料,小木匠也整了一大堆,用一个大布口袋给装着。   弄完这些,他费了把力气,将这些拖到了一处人流比较密集的闹市,找了个无人的档口,将东西放好,然后将木料全部摆开来,又用枝条沾了墨,在布口袋上面写了八个大字。   定制木雕,绝对精品。   弄完之后,他便开始心无旁鹫地做起了木雕来。   他准备凭借着这门还算不错的手艺活儿,将那入场的请柬钱挣到。   开局用什么呢?   小木匠看着门可罗雀的摊子,沉思了一会儿,刻刀翻飞,却是将他最为熟悉的虎皮肥猫给雕了出来。   摆摊挣钱,他需要的是速度,无需太多构思,所以虎皮肥猫最合适。   不多时,他用一块黄梨木边角料雕了个肥嘟嘟的虎皮肥猫出来,两寸左右的高度,惟妙惟肖,呼之欲出的样子,十分可爱。   弄完这个,小木匠犹豫了一下,又用一块普通的木头,开始雕刻起来。   随着刻刀不断挥舞,一张宜喜宜嗔、明丽动人的少女瓜子脸就浮现了——那人,竟然是大雪山一脉的第一美女。   顾蝉衣。
第十三章 摆地摊   说到这里,有的朋友可能会问了:你甘墨不是早就表明了态度,跟顾西城解除婚约了么,怎么一回头,却把人家顾蝉衣小姐的模样儿雕出来了呢?   是不是后悔了,对人家女娃日思夜想,所以这一恍惚,却是缅怀起来?   暴露了,暴露了……   额,事实上,小木匠之所以雕刻出顾蝉衣的模样来,却只是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他有限的人生里,只有两个女人,给他的视觉冲击力最大。   一个是花门当代的门主徐媚娘,而另外一位,便正是顾蝉衣顾小姐。   两个都国色天香,惊为天人。   小木匠此番为了生意开张,也是绞尽脑汁,那惟妙惟肖、憨态可掬的虎皮肥猫对小孩儿,或者女子而言,或许会有一些吸引力,但对男人而言,估计是很难驻足停留的。   但如果是一个美若天仙一般的女子木雕,或许他们停下脚步来的几率,可能会更大一些。   事实上,小木匠不光打算雕个顾蝉衣的木像出来,连徐媚娘,他也准备一会儿弄。   反正到时候他会做一些改变,只是保留神韵,其他的细节方面稍微修改一些,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   小木匠打定了主意这般做,没多一会儿,两尺高的顾蝉衣木雕像便完成了。   虽然细节方面并没有太多的雕琢和打磨,但完工之后的效果却着实不错,当他摆下来的时候,不一会儿,居然就有人开始驻足观看,甚至开始询起了价来。   问得最多的,就是这一副顾蝉衣木雕像,虽然材质只是那柏木的,但依旧有不少人过来询问。   有的人甚至瞧着这木雕秀美的瓜子脸,以及眉眼间的韵味,两眼发光。   有的还流下了口水来。   这事儿,说明小木匠的策略还是对的。   只可惜来询问的这些都是闲人,而小木匠要的价又比较贵,稍微一打听之后,立刻就撇了嘴。   这架势,跟小木匠听到那黄牛票价格的反应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不过小木匠的手艺着实是好,他用粗砂纸与狐狸皮毛打磨了一回,吹了一口气,嘿,这顾蝉衣活灵活现的样子,仿佛一晃眼,就要从那木座上面走下来一样。   那眉眼含情、嘴角带笑,娉娉婷婷的模样,着实是太好看了。   那些人不舍得走,就在旁边瞧着,一边看,一边叹气:“哎呀,这手艺,绝了。”   “可惜啊,这小家伙是个黑心鬼,就一根木头桩子弄出来的,要这价格……”   “可不是,简直是黑到屁眼子去了。”   “也不能这么说,人家那手艺,其实也值当这个价呢。”   一众人围着小木匠的摊子打量着,小木匠不去理会这些人的言语,又开始雕琢起了徐媚娘的木像来。   徐媚娘天生媚骨,无论是姿态,还是眉目间的神情,都需要好好琢磨才行。   小木匠回想起见过的几次面,不得不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尽可能地把握到徐媚娘所特有的那一抹风情,并且给表现出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问他道:“这只猫咪的木雕,多少钱?”   小木匠正在攻坚木雕的头部,全神贯注,所以并没有回答。   当他大概弄完之后,抬起头来,却瞧见一个穿着杏黄色绸缎汉服的少女站在跟前,而她的旁边,有一个五大三粗、像是个男人一样的妇人,正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他。   那看上去跟李逵、张飞一样的胖女人神色不善,反倒是汉服少女满脸好奇,很是认真地又问了一遍。   小木匠瞧见她指着的虎皮肥猫木雕,开口说道:“这个十五大洋。”   那汉服少女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虽然与周遭的人都不相同,但那一套衣服与长裙的款式和材质,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出来的。   不过即便如此,听到这价格,她还是忍不住地皱了一下眉头,显然是感觉有些贵了。   而她旁边的那壮妇则毫不客气地说道:“你这是明抢呢,就一木雕,哪用这么贵?”   其实小木匠的心里也没有底,空落落的,毕竟他之前也没有这么干过,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无垢曾经对他的手艺推崇备至,认为小木匠的精雕手艺,能够给一件普通的木头赋予灵性。   而且小木匠又与李梦生先生有过交流,觉得自己的手艺,应该是不错的。   现如今他缺钱,若是只赚一份手工钱,可能是来不及了,所以才会标价如此高。   不过他即便是心虚,此刻也只有硬着头皮撑着,故作高深地说道:“这事儿,不过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谈不上那么严重。我这东西,我觉得能值这价,因为里面有我的手艺在,有缘的、眼光够的,自然会喜欢,您不喜欢,也千万别恶语相向,毕竟出门在外,结个善缘,总比心怀恶念要好许多,对吧?”   他说得豁达,风轻云淡的样子,那妇人冷哼着,反倒是汉服少女信了。   她对身后的那妇人低声说道:“他说得有道理,我也觉得,凭着他的那手艺,的确值这个价。”   妇人一脸无奈:“海姬,你别信这些中原人的,他们狡猾得很,尽是些花言巧语……”   少女却没有理会她,而是与小木匠商量道:“我手上没有你们用的那个大洋,不过这个东西,你看可以么?”   她的手心一翻,芊芊素手之上,却是一块金叶子。   小木匠瞧见,苦笑着说道:“足够,多了。”   金子是硬通货,但小木匠并非专业的人,并没有太多的概念,如何找补,这是个麻烦的事儿。   好在那少女笑了笑,说道:“多了的话,你再给我雕一个木像,可以么?我看你这儿写着‘定制木雕’,你能够按照我的样子,给我做一个么?”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说好,没问题,材料你来挑。   少女欢天喜地,将金叶子给了他,从摊子上拿了那虎皮肥猫的雕塑,又挑了一块鸡翅木。   小木匠让她站定,认真地打量一遍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雕刻。   一般来讲,木雕分为五个步骤,分别是勾线、粗胚、精修、打磨和着色上光——勾线是在木头上面勾勒,画出大致的创意线条;粗胚环节则是凿粗坯、凿细坯,从上到下,从前到后,由表及里,由浅入深,一层层地推进,正所谓“留得肥大能改小,惟愁瘠薄难复肥,内距宜小不宜大,切记雕刻是减法”,这个最考验基本功;精修则最考验经验和手艺,一份木雕是好是坏,基本上在此就见分晓了……   至于打磨和着光上色,则是锦上添花的步骤。   如果是寻常匠人,一份工下来,弄个几天时间都是不一定的。   但小木匠不同,他直接越过了第一个步骤,不在木料上面勾勒,而是将图案全部印在脑子里,并且将接下来的步骤在脑海里一一分解。   他一旦落刀,不到最后一刻,几乎是不用停歇的。   特别是这种人物雕像,小木匠不知道练过多少次,早就烂熟于心了,不像是天罗剑或者十八罗汉那样的东西,完全没有什么难度。   一袋烟的功夫,小木匠手中的鸡翅木便已经初具雏形了,那个叫做海姬的少女瞧见,双眼冒光,显得很是兴奋。   等最后的成品出来时,少女接了过去,高高举起,欢呼雀跃,显得十分高兴。   小木匠也很高兴,像这样的客人,再多来几个的话,他到明天这个时候,说不定就能够拿到法会的请柬了。   那汉服少女拿着自己的木雕左看右看,爱不释手,很是喜欢。   要不是旁边那妇人不断催促,她甚至还想让小木匠再来弄几个。   那汉服少女走后,小木匠将心思收回来,开始认真地雕刻起徐媚娘的木雕来。   旁边围观的闲汉们瞧见他真的卖出去了,忍不住议论纷纷。   这些人什么话都有,但小木匠自小炼心,早就练成了一番养气凝神、不为外物所动的心境,所以不为所动,认真地忙着手头的活儿。   不过他手上的徐媚娘木雕像到底还是没有完成,摊子跟前,来了几个街面上的流氓混混,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们满脸恶相地喊住了小木匠,问他在这儿摆摊,可有跟他们老大黑虎打过招呼?   小木匠一脸懵,说黑虎是谁?   这几人就是收保护费的地痞流氓,听到小木匠这儿赚了钱,就过来闹事。   对付这些人,小木匠倒也没有客气,甚至都不用抽刀,便将人给打发了,不过经过这么一闹腾,旁边围观的那些人都给吓到了,没一会儿就散开了,好久都没有再聚人过来。   小木匠这儿又恢复了门可罗雀的状态,不过他正好有时间,把徐媚娘的木头雕像给弄完了。   他这时抬起头来,瞧见跟前站了一个略有些虚胖的男人,那人穿着富贵,看着也是很阔绰的样子,小木匠便与他聊了两句,问需要买什么吗?   那人问了小木匠几句,突然说道:“你这手艺不错啊,这些我都要了,另外我需要定制一个很大的东西,你能跟我去么?”   小木匠问:“定做什么?”   那人盯着他好一会儿,缓声说道:“寿枋盖儿……”
第十四章 得加钱   “寿枋盖儿”是什么?   对方的说辞显得有些太过于文雅了,如果换一个说法,或许您就能够听懂了——棺材盖板子。   小木匠从事的就是这个行业,自然是听得懂的,不过他还是有些意外,愣了一会儿,方才缓声问道:“我可不是棺材匠,为什么叫我去做那玩意儿?”   那虚胖男子笑了,说道:“这不是看中了你这充满灵性的手艺了么?你别担心,材料、图形和讲究都有人懂,只需要你出木工,刷漆和别的事情,我们另外请人做,另外你要打下手的,也可以帮忙安排,费不了太多事儿的——怎么样,没问题吧?”   小木匠瞧见他一副认准的样子,忍不住说道:“我倒是没什么问题,只不过,这费用,可贵呢。”   虚胖男人哈哈大笑,饶有兴趣地问道:“嗯,你开个价呗。”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说道:“六百大洋?”   他今天就开张了一单生意,其余的都是围观的多,动念头掏钱的少,看来凭借着木雕手艺活儿挣钱的计划,基本上是告吹了。   但小木匠决定要去参加妙音法师的法会,就必须凑够八百块大洋。   这样的一笔巨款,对他来说,着实是有些多,所以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喊了这么一个价出来。   他本以为对方会惊讶、诧异甚至抱怨,或者会讨价还价,结果虚胖男人却只是微微一笑,说道:“没问题,只要事情办完了,这钱就给你。”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随即问道:“在哪儿呢?”   虚胖男人说道:“有点儿远,在郊区呢,我是过来跟人吃饭,正好碰到你的——你说说,这事儿也真是巧了……”   他看着小木匠收拾摊子上的一堆东西,挥了挥手,远处走来两人,朝着他鞠躬。   虚胖男人则说道:“帮这位兄弟收拾一下,然后带到车上去。”   随后,他与小木匠说道:“我开车过来的,你跟着我同去——对了,还未与你自我介绍,我叫做那福。”   小木匠一愣,说那、那福?   他身处西南,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有姓“那”的,虚胖男人笑着解释道:“我是旗人,叶赫纳拉氏,这不民国了嘛,五族共和,咱也改了名字。”   小木匠点头,说原来如此,我姓屈,家中排行十三,您便唤我屈十三吧。   那人点头,等手下将摊子上的一堆东西收拾妥当,小木匠背了木箱,往前走了十几步,却是来到了一辆黑色的汽车跟前来。   小木匠这一路行来,自然是有见过汽车这新鲜事物的,但却没有机会坐上去,此刻瞧见这那福居然配备了这新鲜玩意儿,心里顿时就释怀了许多,觉得这个虚胖的中年人,应该不会忽悠自己的。   人家是真正的有钱人。   那两个手下将东西放在了后车厢,然后给小木匠和那福打开了后排车门,小木匠进了车里,左看右看,感觉哪儿都稀奇得很。   那福瞧见他的模样,也是见怪不怪,甚至还给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并且说若是想学开车,回头可以找他。   这人温和的态度,和阔绰的出手,给小木匠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汽车启动了,看着窗外不断往后飞掠而过的街道景致,和远处的人群,小木匠满心好奇,而旁边的虚胖男子则将话题扩展,询问起了小木匠这么好的手艺,来自何处,并且旁敲侧击地问起了小木匠的来历。   对于这些,小木匠倒不像之前对萧明远那般的毫无保留,而是简单地说了几句。   若是往深处去,他就编撰一部分。   那福何等聪明人物,瞧见小木匠不怎么愿意聊这些,便不再多言,而是询问起了小木匠对于当前这时局的看法来。   这话题问得小木匠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着聊这些。   不过即便如此,小木匠还是谈了一下自己的说法,说他对于当前时局并没有太多的看法,只希望少点儿战乱,时局稳定一些,大家太太平平的,而他也能够凭借着手艺吃饭过活,几多开心。   这话儿引起了那福很大的兴趣,这位爷忍不住聊起了清末之时的各种乱象,以及当前军阀、派系以及各种民不聊生的情形来。   他说了许多天灾人祸,又聊起了当前左右政局的这几位,多有讥讽之意。   聊完这些,他却是下了一个定论,说要是没有这么多的乱党,还是大清朝的时候,那便好了。   至少国家名义上是统一的,还有几位贤王国柱。   倘若是满汉一家,众人齐心,不至于如此田地。   小木匠听他在缅怀前清,心中多少有些不认同,毕竟他的一些思想,是沿袭了屈孟虎的想法,尽管他说不出太多道理来,但总也觉得,大清朝亡了,是有原因的。   不管怎么说,都不像是那福老爷说的那般模样。   小木匠心里有着不同的意见,但却并没有出言反驳,毕竟跟前这位是他的主顾,他这六百大洋的缺口,还指望着在对方身上找补呢。   所以尽管对方是前清的遗老遗少,但他也当做不知,闭着眼睛忍着就是了。   而那福瞧见小木匠并不反驳,而是时不时点一下头,越发放心,口沫飞溅地说着,小木匠开始感觉到有些厌烦了。   就在他即将受不了的时候,汽车却停了下来,小木匠往外面望去,瞧见车子停在了一个大庄子门口。   几人下了车,小木匠回头去拿东西,那福却拦住了他,说有人帮忙拿着。   他犹豫了一下,提出将防身和贵重物品带着,那福同意了,小木匠拿了贵重物品和寒雪刀,然后跟着那福进了那庄子,往里走,瞧见门楼和路边有几个看上去像是练家子的人。   那福对他说道:“这是我东家请来的护院,这时节忒乱了,他又家大业大的,总得弄点人防身,对吧?”   小木匠只想着赶紧接活干事儿,弄完之后拿钱走人,也不想多问,点头说是。   那福带着小木匠来到了一处大工棚,里面有好几盏大功率的电灯,将棚内照得透亮,而灯光下的工棚正中央,架着一樽巨大的棺材。   那棺材的体积比一般棺柩要大上一倍左右,而材质居然是金丝楠的,棺体的前后以及两侧都有浮雕,而且已经完工了的,而在地上的一个木架上,那与之吻合的棺材盖儿也有了大概模样。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带着两个徒弟在上面拿墨笔勾勒,显得十分忙碌的样子。   旁边还有几人,也都在忙碌着。   那福带着小木匠来到那老者跟前,然后喊道:“老戚,先停一下。”   那老头听到,抬起头来,脸上立刻就浮现出了讨好的笑容,拱手说道:“那总管,您来了?有什么吩咐,你派个人过来就行,何必亲自过来呢?”   那福在小木匠这儿平易近人,但对那老头却摆起架子来,点头虚应两句,然后说道:“介绍一下,这位是屈十三屈兄弟,他的木雕手艺简直一绝,很有灵性,我带他过来,准备将寿枋盖儿和封棺之事交给他来做,你在一旁辅助他……”   老戚听了,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有些不太高兴地说道:“那总管,这事儿咱不是已经说好了么,怎么又变卦了?”   那福却不耐烦地说道:“我做什么事情,需要跟你报备么?”   老戚被他一瞪眼,顿时就没脾气了,不过还是不想放弃:“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这后生看着脸嫩,要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咱们这么好的金丝楠木,可没有第二块了。”   这时先前那跟班将木箱背了过来,那福从里面拿出了顾蝉衣和徐媚娘的木头雕像来,递给老戚看。   他说你瞧瞧,这样的手艺,跟你比如何?   老戚打量了一下手里精美绝伦、神韵丰满的木像,心中震撼,嘴上却还是说道:“小活儿与大物件,终究还是有区别的。”   那福没有再跟他啰嗦,而是回头来问小木匠:“你可以么?”   小木匠比较保守地说道:“我想先看一看图纸……”   那福听了,喊道:“吴先生,吴先生呢?”   有个道士装扮的中年男人听了,走过来说道:“吴先生去接个朋友,跟贝子爷告假了,说大概明天中午的时候才会回来。”   那福听了,嘴里嘀咕两句,然后对那道士说道:“你过来,跟这小兄弟讲一下上面的图形,以及想要达到的效果吧。”   那道士点头,带着小木匠来到一处长桌前,上面铺了一张帛纸。   小木匠瞧了一眼,问道:“九龙拉棺?”   那道士对小木匠本来还将信将疑,不过听他这么一说,立刻就竖起了大拇指来,说嘿,行家啊,你看一下,能做么?   小木匠看了一下图纸上的图案,又回过头去,看了一会儿已经完成好的棺柩主体,说道:“如果真的想要弄出你们想要的效果,可能棺材主体也得重新精修一下才行……”   那福点头,说如此最好。   小木匠却有些为难:“不过……”   那福问:“不过什么?”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认真地说道:“得加钱……”
第十五章 鲁班斧   小木匠之所以敢如此笃定地临场加价,最主要的底气,是来自于对方那画帛之上的图案。   九龙拉棺。   何谓“九龙拉棺”?顾名思义,字面上直接理解,就是九条龙拉着一口棺材的意思,但根据《鲁班全书》之上的记载,九龙拉棺这事儿,最早出现于唐朝夏墟的壁画上,与之一起出现的,还有乘黄龙飞升的轩辕氏。   这玩意寓意“极凶极恶”,非天道化身、真龙天子之气运,是没办法承载的。   而若是在棺材上面铸就雕琢,基本上用来葬任何人,都会被那强大的气场势能给直接碾碎魂魄,无法往生。   这可就是飞灰湮灭啊。   不过若是有强人能够压住这一股气运之力,没有魂飞魄散的话,那便会如轩辕氏乘黄龙飞升一般,直上九天,成就不朽果位。   当然,这个只是书上的记载,而这记载,也只不过是传言而已,当不得真的。   不过不管如何,小木匠知晓在这棺柩上面刻下“九龙拉棺”浮雕的意义,虽然也晓得浮雕仅仅只是根基,若是想要完成传说中的法事,必然还有许多手段,但这木雕,终究还是承载一切法事的基础。   它若是能够与图纸上的规格契合,甚至还富有灵气的话,对于接下来的计划,绝对是事半功倍。   所以小木匠才会毫不犹豫地加价,毕竟这事儿,费心力。   那福听了,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觉得小木匠是有真本事的,所以直接应承下来。   不过他到底还是提了一句,说若是东西做孬了,活儿不行的话,别说不给钱,还要胖揍一顿,给轰出去。   小木匠对于自己的手艺自信满满,当下也是夸下海口,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说完这些,他与道人讨论起了图纸来。   一番沟通之后,他将对方的要求记在心上,随后来到了那棺材盖子的木料前来。   这料子是金丝楠木,这木头是做棺材最好的材料之一,之前小木匠在剑阁那边,就曾经见过一块。   而这一份,那品质却又要高上几个档次,简直是人间极品。   一棵树,长成这样的料子,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的风声雨雪,时间锤炼,方才有如此迷人的品质。   小木匠打量一番之后,回过头来,对那个满心不服气的戚师傅开口说道:“我那斧子做工一般,铁口不好,我瞧见你那把斧子是特制的,能不能给我用一下?”   戚师傅本不愿意借,但瞧见旁边的那福总管盯着,终究没有拒绝,不情不愿地将斧子递给了小木匠。   小木匠将那斧子拿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钢口锋利的斧头,夸赞道:“不错。”   戚师傅身边的弟子忍不住说道:“那是,我师父特地去汉口钢铁厂找人弄的,绝对的锋利,后来还找人加持了,削铁如泥呢……”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来,随后说道:“如此啊……”   他话没有说完,抬起斧子就往那木板上劈去。   咚、咚、咚……   小木匠动手,一点儿没有把那贵重的金丝楠木当做珍惜之物,一斧头下去,又一斧头下去,咚咚咚的响动着,就跟乡下劈柴一样。   旁人瞧了,都觉得这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而那福总管瞧见了,也忍不住心慌,觉得自己恐怕是看错了人。   那好好的一块金丝楠木,真要给这么糟蹋了,影响了计划,回头他可不得给主人给活生生撕了?   那福总管不断吸着凉气,瞧见小木匠手中的斧头扬起又落下,木屑翻飞,心口一阵疾跳,就在他即将绷不住,准备上前阻拦的时候,却听到旁边又有一人吸着凉气,低声喊道:“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鲁班斧?”   那福总管听到戚师傅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赶忙问道:“鲁班斧?什么意思?”   戚师傅此刻已经收起了轻视的表情,一脸认真地说道:“您别误会,鲁班斧并非什么修行手段,它是我们木工营造行当里面的一种说法,或者说是境界——据说修习鲁班斧之境的人,举重若轻,任何木工在他眼里,都可以分解成无数数据和构造,他每挥出一下,都是动手之前就已经思量好了的,几乎不用停下来观察和判断,一气呵成,如同当年的鲁班仙师一般,手段通神了……”   那福总管听了,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人的手艺,不孬?”   戚师傅满脸通红地说道:“岂止是不孬,简直是神了——那总管,你去哪儿找来的这人,简直是太厉害了。我的天,我也没有想到,有生之年,能够瞧见这技艺,简直是没有白活……”   他的双眼中充满了崇拜之意,而那福总管顿时就得意起来,调侃着说道:“怎么样,这回不闹情绪了吧?”   戚师傅赶忙道歉,而那福瞧见小木匠全身投入进了手上的活儿里去,而且那板材已经开始见到了雏形,果然如同戚师傅所言,那是真本事,所以也就放了心。   他与戚师傅交代几句,然后便转身,离开了工棚。   对于那福的离开,小木匠浑然不觉,他用那斧头将棺材盖儿的雏形给大概弄完之后,又换了工具,用锉刀、刻刀等等,开始精修立型,而戚师傅瞧见了他的真本事,也没有任何怨言,带着两个徒弟,跟在旁边打下手。   小木匠要啥,他就给啥,屁颠屁颠儿的,十分认真。   这工程量可比做简单的人像木雕要大太多了,小木匠用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方才将整体的粗胚弄完,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那福离开了。   他也不在乎,与那道人又聊了一会儿,开始进行精修的细加工。   这才是真正的精髓所在,小木匠全神贯注的投入,整个过程一言不发,而那整体的造型,也在他一点一滴的打磨中,开始初显成效了。   差不多到了下半夜的时候,那棺材盖子已经大概完工了,那龙头浮雕之精妙,仿佛真的活灵活现,呼之欲出。   旁人瞧见了,都为之惊叹,就连那个不断说自己会很严格的道人,都给镇住了。   整个工棚里面的这一帮人,甚至隐隐间,感觉到有龙吟之声,在耳边萦绕——一开始的时候,他们都以为只是自己的幻听而已,结果一交流才发现,每个人都有一样的感受。   这可就不得了,这是真的神了。   等到小木匠将那其中一条龙的眼睛给弄好的时候,戚师傅认真打量,感觉好像自己的神魂都仿佛被吸进去一般,吓得哇啦啦大叫起来。   众人都觉得小木匠雕刻出来的这几条龙,就跟真的存在于世间一般。   效果比想象中的,要强太多了。   他们都惊讶莫名,却不知晓小木匠之所以能够做出这般活灵活现的龙形木雕,除了有那精湛的手艺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他的胸口处,可是藏着一头龙灵化身的。   他,可是见过真龙的。   九龙拉棺是一个整体,棺身与棺盖相连,方才最终呈现出来,等到小木匠弄得差不多的时候,旁人仔细打量上下,这技艺高下立判,宛若云泥一般。   戚师傅看得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无地自容。   好在小木匠早有通盘考虑,做完了棺材盖,又开始修改棺材本身的浮雕。   他那一双手,以及手中的那把刻刀,就如同点石成金的金手指一般,也没有瞧见怎么动,就只是在浮雕上面轻描淡写地切削一番。   等将木屑和灰吹去之后,旁人瞧见那效果,居然一下子就变得生动起来。   尽管没有棺材盖整体的那般流畅,但已经是优化到了极致。   ……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小木匠为了早点拿到酬劳,所以一直在赶工,终于在天亮之前,将精雕的活儿干完了。   剩下的,就只有打磨抛光了,至于上色,就是别人的事情。   这些事情,可以让戚师傅和他的两个徒弟来帮忙,小木匠一夜疲惫,反倒用不着亲自动手,在旁边指导就行了。   至于其他人,包括那个负责图纸跟进和监工的道士,都困得不行,告辞离开了。   小木匠一边指导,一边戚师傅师徒三人聊天,显得轻松一些。   戚师傅跟小木匠聊熟了,感觉对方不怎么愿意谈自己的出身来历,便询问起了技术上的东西,小木匠倒也不藏私,耐心解答,戚师傅和他两个徒弟激动得不行,越发的卖力了。   而随后,小木匠旁敲侧击地问起了这棺材的事儿来。   他比较好奇,到底是谁人,能够压得住这“九龙拉棺”的大格局,因为如果是一般人的话,简直就是找死。   哦,错了,应该是死不瞑目,永坠深渊。   戚师傅没说话,而旁边一个叫做小于的徒弟则说道:“谁说是给死人做的?它……”   他还待再说,却给自己师父严厉的目光给制止了,吓得赶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答话,而戚师傅则露出“憨厚”的笑容来。   他对小木匠说道:“这个啊,主家的事情,我们哪里晓得,别个让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呗,您说是不?”
第十六章 就认钱   小木匠吃了一根软钉子,知晓这事儿可能不太好谈论。戚师傅这般说,也是为了他好,所以也不再继续查探。   四人忙碌一宿,等到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工棚里面来的时候,几人将那棺材盖给抬了上去,并拢起来。   戚师傅借着那照进来的阳光,瞧见打磨抛光过后的棺柩本身,上面那九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个个腾云驾雾,竟然有呼之欲出的架势。   不但如此,整个空间中,隐隐有那龙吟之声响起,不断徘徊回荡,震得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莫名间,竟然有一种想要跪下来的臣服感。   戚师傅和两个徒弟哪里瞧见过这等场面,当下也是膝盖骨都软了,直接跪倒在地去,而小木匠毕竟胸口有条真龙之灵,则显得淡定许多。   他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靠着一根木柱子,欣赏着自己忙碌一夜的作品,心中浮现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得意。   这,才是手艺人为之追求的快乐。   就在众人都沉浸在这气氛的时候,工棚外面走进来几人,领头的那个,却正是昨日将小木匠带到这儿来的那福总管。   他瞧见阳光之下的这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随后对身边一个脸色严肃、浑身贵气的男子说道:“三爷,你看看,我没有忽悠你吧?”   那男子三十来岁,穿着一件黄色的绸缎马褂,大早上的,却是戴着一副圆形的墨镜,留着两撇小胡须,看上去非常高冷孤傲、很难相处的样子。   但他瞧见小木匠他们花了一夜完成的作品,僵硬的脸上还是挤出了几分笑容来,颇有生硬地说道:“嗯,还行。”   那福带着这男人走到了小木匠的面前来,指着他说道:“三爷,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屈十三,您刚才瞧见的那两个美女雕像,都是他亲手做出来的,另外这九龙拉棺柩,也是他带着老戚弄出来的——老戚昨天可跟我说了,这位屈十三屈兄弟,学的是他们木工行当里面最厉害的鲁班斧,任意造化,端的厉害呢……”   那三爷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点头说道:“嗯,不错,不错。”   那福这才跟小木匠介绍:“十三兄弟,这是我们三爷。”   小木匠不卑不亢地说道:“三爷好。”   他打完招呼,那福便对他说道:“十三兄弟,恭喜你啊。”   小木匠莫名其妙,问:“喜从何来?”   那福说道:“我今早跟三爷讲起了你的事情,还把你做的木雕给三爷看了,三爷很喜欢,他说你的手工木雕里,特别有灵性,想将你收于麾下,加入我们。你要知道,我们三爷一向严谨,眼界很高,非绝对厉害之人,是入不得他眼的,现如今他如此看重于你,甚至还让你加入我们,你说说,这不就是你的一场造化么?”   小木匠懵逼了,有点儿搞不清楚对方的逻辑,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们?加入你们,是什么意思?”   他着实是没有搞清楚状况,而那福则一脸骄傲地说道:“实话告诉你,我们是皇族遗脉复国社,我们三爷,是大清皇室一脉,正宗的爱新觉罗氏,手握龙脉之力……”   他说了一通,满脸放光地说道:“只要是你加入了我们复国社,到时候你就能够得到那龙脉滋润,修为突飞猛进不说,日后复国成功了,大都督、大将军之职,也是唾手可得……”   他在这儿满嘴吹嘘呢,旁边的三爷却插了嘴:“那是之前,我现在属意你为新朝的工部尚书一职。”   那福听了,立刻回头拱手,陪着笑说道:“对,物尽其用,工部尚书正好,专业对口。”   小木匠听到这两人一唱一和,勉强从那懵逼状态中走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简直就是遇到了两个神经病、疯子,在这儿一本正经地说着疯话呢,简直就是可怕。   不过这个还不要紧,他比较关心的,是自己的酬劳。   昨天他跟那福谈好了的,只要是能够让对方满意,到时候他有一千块大洋拿——当然,昨天说的交付,是拿城里银号承认的银票来兑换,这样子比较方便一些。   所以当那福回过头来,又跟他大肆吹嘘的时候,小木匠忍不住打断了他,然后问道:“那总管,活儿你看了,觉得如何?”   那福说我没有白看好你,活儿做得真不错。   小木匠伸出手来,认真地说道:“既如此,那您方便的话,把酬劳给我吧。”   那福一脸错愕,然后有些难以理解地说道:“我在跟你说未来,谈理想,说能够改变你一生的事情,你却跟我谈钱?”   小木匠理所当然地说道:“不跟你谈钱,难道还谈感情吗?”   那福有点儿崩溃了,红着双眼看他,而旁边的三爷却是听明白了,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你的回答是拒绝加入,对么?”   小木匠说道:“对不起,我真的有急事,拿钱救人呢。”   三爷听了,转过头去看向了那福。   他虽然戴着墨镜,看不出眼神,但脸色却冰冷如铁。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福感受到了,有些慌张地追了上去,说道:“三爷,三爷,要不然您先回去,我好好说服他——您放心,我一定把事儿办得妥妥的……”   他这边还在努力劝解呢,小木匠却不合时宜地问道:“那老板,活儿我已经干完了,账麻烦你帮忙结一下,我这就走。”   听到这话儿,原本追到门口的那福,却是停下脚步,然后缓缓地转过了身来。   他仿佛对待仇寇一般看着小木匠,一张微胖的脸,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小木匠,一字一句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   小木匠理所当然地说道:“老板,咱们谈好了的啊,干活给钱,天经地义,你不能赖账吧?”   那福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给了你一个无比辉煌的未来,让你从一介蝼蚁,变成能够主宰这华夏大地的大人物,而你却为了区区几百大洋,辜负了我的好心,放弃了这个你下辈子都不可能遇到的机会,你为什么会这么蠢?”   小木匠有点儿不耐烦了,说我听不懂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把钱给我。   那福狞笑起来,点头说道:“好,好,好,要钱是吧?”   他伸出手来,拍了三下。   三道掌声响起,从工棚外涌进来七八人,个个都是凶神恶煞,杀气腾腾的人,他们的手上都拿着刀剑,小木匠瞧见这架势,知道事情有点儿难以善了。   很显然,那福从将他领回来的时候,就没有打算付报酬这事。   要是干得好,直接拉他进来入伙,要是干不好,轻则打一顿,重则直接灭口。   自己简直就是直接掉进了狼窝里。   小木匠回头望去,瞧见那戚师傅和他的两个徒弟,早在三爷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撤出了棚子,显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他忍不住苦笑,举起双手来,说道:“不然,钱我不要了,放我走?”   那福瞧见他服了软,忍不住冷笑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看你这人贱不贱?”   他说着,却是挥手,对那些涌进来的打手说道:“教训他一顿,让他知晓我们大清复国社的厉害……”   那福说这话的时候,那股很明显的杀气淡了许多,显然他是打算将小木匠给打服了,然后慢慢地调教此人——毕竟人才难得,这家伙的木工手艺是真的不错,能够让戚师傅如此敬佩的木匠,别说金陵城,周边几百里,恐怕都出不了几个。   那些打手听了,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然后一个留着辫子的男人嘿嘿笑道:“我来……”   他做了个扩胸运动,薄薄的汗衫遮不住他夸张的肌肉,往前行走,仿佛一头人形怪兽,每一块肌肉里都仿佛蕴含着爆炸的力量,而脸上则挂着一抹残忍的微笑,很显然是想要将小木匠给玩残。   这家伙的凶名很盛,他一开口,旁边那几个跃跃欲试的家伙立刻就停住了脚步。   他们一边将小木匠给遥遥围住,一边戏谑地笑,有人嘿然说道:“赤鬼,悠着点,大总管的意思,是这人留着还有用,你别给弄死了。”   那留着辫子的男人一边走,一边笑:“放心,我有分寸的。”   他往前走,整个人的肤色因为兴奋而变得滚烫发红,双目也变得一片赤红起来,与他的外号,倒是完美的契合。   赤鬼口中说“会有分寸”,并且还将两把短刀给别在了腰后去,但眼眸中露出来的凶光,以及双手不断张开与收紧时发出了那骨骼的喀嚓声,却显得杀气腾腾。   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看上去有些削瘦的小木匠,给直接拧断脖子去。   那福瞧见赤鬼这架势,虽然心底里很气,但也还是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出声警告一些赤鬼,不要玩得太过火了。   正在他犹豫要不要出言提醒的时候,赤鬼已经走到了小木匠跟前。   他双脚一蹬,人便如猎豹一般,冲向了看上去有些惊慌失措、瑟瑟发抖的那屈十三去。   啊……   旁观一众人等都变得兴奋起来,而赤鬼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陡然冲到小木匠跟前,口中怪笑,双手宛如鹰爪而出。   就在这时,一抹刀光,将清晨的工棚给陡然照亮了。   它迎着早晨的第一抹阳光,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斜斜地掠过了赤鬼的脖子,然后劈向了天空之上去,带着几滴血珠,落到了两丈之外的棺材上。   唰!
第十七章 三爷与度公   小木匠为什么会选择毫不犹豫地动手,没有给自己留一丝余地呢?   因为那个三爷转身离去的时候,身上散发出了极为浓郁的杀气,小木匠身体里潜藏着的小黑龙感受到了,并且迅速传达到了小木匠这里来。   而这才是他刚才慌张与惶恐的真正缘由。   事实上,都不用小黑龙提醒,小木匠的右眼处灼热滚烫,带着红光,也足以让他为之震惊。   这帮自称是“复国社”的家伙,从事的,是改天换地的泼天大业,格外需要神秘为外衣,而现如今他已然知晓了对方的身份,那么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要么选择加入他们,同流合污,成为复国社的走狗,要么……就是被杀人灭口。   死人,才是真正能够保守秘密的人。   所以小木匠在那赤鬼走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必卑躬屈膝,不必苦苦求饶,而是完全凭藉着自己,逃出这魔窟之中去。   而且得快,因为他能够感受得到,那个戴着墨镜,穿着厚实黄马褂的三爷,有着他难以抵御的实力。   唰……   小木匠陡然出刀,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地将赤鬼头颅斩下,然后猛然转身,朝着工棚后面陡然冲了出去。   这一刀他很满意,凌厉诡异,轻灵飘忽,有点儿当初斩下鬼王头颅的那一下。   而随后,小木匠的长刀再一次挥击,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架势,朝着拦在自己面前的那家伙连着斩了八刀。   他颇有种疯子打架的气势。   围着小木匠的这帮人,个个都是精锐之辈,特别是那个赤鬼,一看就知道是手底下有着多条人命的亡命之徒,但因为那福总管的吩咐,他们只以为是教训小木匠,所以虽然有所防备,但终究没有如临大敌的对待,反倒是给小木匠有了可乘之机。   小木匠以凶狠的架势闯出了敌人的包围圈之后,并不缠斗,而是箭步直冲,来到了那工棚后面。   他手中的寒雪刀猛然挥击,将那油毡皮给划破,露出了一个空隙,然后冲了出来。   他冲到了工棚后面,朝着那木桩子猛然一脚蹬去,将这一片给直接弄垮,转过身来的时候,瞧见戚师父和他的两个徒弟,正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很显然,戚师父没有想到,小木匠不但没有被留住,反而杀出来了。   这个后生仔,不但手艺不错,而且身手也极为了得。   戚师父心中有鬼,浑身发虚,吓得往后跑,结果因为紧张,一转身就摔了一大跟头,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时,小木匠已经使用那鬼王传授的提纵术“登天梯”,朝着庄子外跑去。   小木匠手提一把寒雪刀,健步如飞,冲了十几米,那追兵便冲出了工棚。   他们在那福总管的张罗下,呈扇形一般,朝着小木匠围了上来。   前面有高墙和房子,小木匠并不停留,借着冲势,那脚在墙上点了几下,却是直接跳上了墙头,然后在屋子上飞檐走壁起来,在偌大的庄子里一阵闹腾,鸡飞狗跳。   这厢边,小木匠夺路狂奔,而警戒声一响起来,立刻有人从四面八方扑来。   在庄子里一处三层高楼之上,一个拉着厚厚窗帘的房间,露出一丝空隙来,先前离开的三爷取下了墨镜,正冷冷地看着在庄子各建筑上面跳来跳去,往外跑开的小木匠,缓声说道:“度公,此子有点儿意思啊,您觉得呢?”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身材清瘦,胡须微长的老者。   老者眯眼打量了一番,然后说道:“这个人,咝,看不清啊……”   三爷哈哈大笑,说道:“度公不是当今帝王术第一传人,对望气识人之法最为精通么,怎么连一个小木匠,都看不透呢?”   他性情孤傲,为人冷淡,但是在这个老者面前,却多了几分亲近与尊重。   毕竟他的出身不凡,身边这位老者,也非寻常人物。   人家伴在洪宪身边左右政局的时候,三爷也只是个小屁孩儿呢,是老者一步一步地调教,把他变成当今的模样。   在旁人的眼中,度公此人,堪称“帝师”也。   度公对三爷的脾气十分了解,并不着急解释,而是淡淡地笑了笑,随后说道:“此人身上,似乎有升龙之气,若是能够将他给擒获了,我来帮你降伏;如果能够得了此人相助,或许大业有成呢……”   听到这话儿,三爷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玫瑰般的红色,随即他问道:“哦,度公对此人,如此看好?”   帝师度公的评价,着实是出乎三爷的意料之外。   而度公抚须笑了笑,却没有应答。   三爷瞧见那小木匠已经冲出了庄子去,有些意外,拍了拍手,门外有人支应,而他则吩咐道:“叫董惜武去吧,将人给我带回来。”   门外那人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禀道:“爷,董教习昨日为了三天后的局忙了一整夜,刚刚歇下……要不我叫其他几位供奉吧,就那小子,没必要兴师动众,其他几位供奉过去,也是手到擒来……”   三爷听到,寒声说道:“姜一山,我做什么,需要你来把关么?董惜武受我龙脉供奉,就得给我当狗,让他去办点事儿,有什么好客气的?”   他话语严厉,一字一句,宛如钉子一般扎人。   门外那人听了,却是吓得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这时那度公开口了:“行了,董惜武如此忙活,也是为了你……让其他人去吧。”   三爷这才说道:“还愣着干嘛?没听到度公说的话么,赶紧啊……”   门外那人赶紧爬了起来,出去通知人,而三爷则与度公说道:“度公,我跟那帮罗马尼亚来的家伙仔细聊过了,也下定了主意,决定通过他们的方法,再结合老祖宗留下的萨满术,融合龙脉之力,完成这一次的献祭——九十九位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处子血我已经准备妥当,另外亡魂也收集完毕了,只不过认识的这些人里,我只信你一人。所以特地把你叫过来,而三天之后的仪式,我也希望由你来帮我主持……”   度公听了,长叹一口气,说道:“你既然已经决定了,那我就不多说什么,复辟一途,险恶无比,现如今大势已然不在爱新觉罗氏这边,所以你兵行险着,也无可厚非……”   他言语之中,多有批评之意,而三爷则双手抱住,鞠躬到地,认真地说道:“请度公助我。”   度公叹气,终究还是拗不过这个自己亲自教出来的弟子,说道:“好吧。”   三爷得了允诺,心中欢喜几分,然而就在此时,门外那人回报:“爷,人没追上,跑了。”   “什么?”   三爷闻言大怒,问道:“怎么就给跑了呢?你不是跟我说,多图,宁顾几个人,对他是手到擒来的么?”   那人慌张地解释道:“本来是这样的,不过半路上杀出了一个人,帮他掩护,将人给救走了。”   三爷问:“看清楚是什么人了么?”   那人说道:“说是茅山的手段——那人用了青云符,还有莲花铺路,这都是茅山长老级别的实力。”   三爷的身子在不断地发抖,脸阴沉得可怕,显然是憋着无穷的怒火。   眼看着就要爆发,那度公却出言喝止道:“静心……”   三爷开始深呼吸,让自己的情绪舒缓下来,而度公则缓声说道:“金陵离句容不算远,这儿是茅山的地盘,如果我们惹到了那帮人,只怕会很麻烦——你三日之后,还有大事,万万不可耽搁,事已至此,我们先撤离此地,另外找地方……”   三爷伸手,拍在了那紫檀木的书桌上,一字一句地说道:“茅山,茅山……等我大功告成,化身地仙,必定杀上茅山,踏平洞府!”   ……   小木匠在林中狂奔了一刻钟左右,瞧见身后的追兵消失不见,方才停下来,双手撑着一棵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五脏六腑拧成了一团,胸口跟拉风箱一样地起伏着。   他感觉到胃部一阵难受,张开嘴,哇的一声,哗啦啦吐了一地。   这时身后走来一人,拍了拍他的后背,问道:“你还好吧?”   小木匠吐过之后,感觉好了一些,虽然呼吸依旧着火一般,却能够通过调节回来,于是吐了一口浊气,点头说道:“嗯,我没事。”   随后,他转过身来,问那人:“萧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救了他的人,却是先前在天王镇有过一面之缘的萧明远。   萧明远笑着说道:“我去金陵啊,你呢,好端端的,怎么被那么一帮家伙追杀呢?”   小木匠听到,不由得难过起来:“嗨,这都是给钱闹的啊,早知道,就不找他加钱了,呜呜……”
第十八章 茅山的   那福这帮人要留下小木匠,当然不是因为钱的事情。   小木匠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萧明远听了,沉吟一番,然后说道:“那个什么复国社,我也没听过,不过应该就是一帮不甘心的前清余孽吧。瞧这帮人的行事手段,的确有些诡异,不讲道理……”   说完,他问小木匠:“你有什么打算呢?”   小木匠苦笑着说道:“我昨天卖力干了一晚上的活儿,绞尽脑汁,如果可以的话,当然希望他能把那一千块大洋给我了。不过现在已经结了仇,对方又这么横,我就只有再想办法挣钱咯……”   萧明远问:“甘兄弟你这么着急用钱,是遇到什么难事儿了么?”   小木匠当下也是将他想要去参加妙音法师的法会却无门,只有高价去买黄牛党请柬的事情,跟他说起。   萧明远一听,忍不住笑了,说道:“嗨,我道是什么事儿呢,原来是这个,明天你跟着我去便是了,用不着八百大洋的——那钱都是别人瞎炒作的,哪里用得着那么多?”   幸福来得太突然,小木匠当时就惊了,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你有请柬么?”   萧明远瞧见他有些惊愕,笑着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烫金请柬来,递到了他的面前。   小木匠将信将疑地打开请柬,瞧见上面的抬头,的确就是“萧明远”三个大字,随后一看内容,当真是那“妙音禅师法会”。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小木匠又惊又喜,搓着手说道:“哈哈,哈哈,这事儿怎么说的……”   他高兴得有点儿语无伦次,随后又紧张地问道:“对了,你只有一张请柬,带我进去的话,会不会不方便?”   萧明远笑着说道:“其实请柬的作用呢,只是防止行外人进来而已,至于拿了请柬的,带多少人过去,都是没关系的;人家妙音法师开法会,传经布道,其实是希望人越多越好,哪里像你说的那般小气?”   小木匠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早知道萧兄你有这东西,我也不用如此费力了。”   萧明远笑着说道:“你之前也没有跟我说啊。”   两人谈笑两句,都觉得事情很巧。   随后小木匠问萧明远,说明日才是法会,今日准备作何打算?   萧明远说今日先进城,有个落脚的地方,去联系几个人,聊些事儿,然后明天才会去法会现场。   他让小木匠跟着他,一同前往,免得那帮人去城里面找寻,出了事儿,也没有人照应。   小木匠当然是求之不得。   于是两人便上了路,朝着城里走去,不过因为害怕那庄子里的人沿着大路寻找,他们还特地绕了路。   在路上的时候,小木匠忍不住问萧明远,说萧大哥,冒昧地问一下,您这身手……   先前他从那庄子里逃出来,一开始的时候还好,凭借着“登天梯”的提纵术,愣是没几个人追上,结果没跑出多远,就来了几个厉害角色。   那几人可比先前与他追逐的江湖好汉要强上太多,后发先至,几乎就要将他给拿下了。   小木匠已经是拼尽了全力,甚至都透支了小黑龙的力量,最终还是被那几人给追上,眼看着就要落网,这时萧明远却杀了出来,几记符箓飞出,将现场弄得满是烟雾,随后又与人硬拼几记,双手拍出那宛如实质的莲花印来,终于将他给带了出来。   这样的手段,这样的修为,实在是让人为之错愕。   难怪那个什么李麻子瞧见他,就跟老鼠瞧见猫一样,说什么是什么,一点儿商量都不敢打。   这样的身手,必然是有来历的,而小木匠对这个,其实挺好奇。   他想知道,萧明远的圈子到底是怎么样的,会不会与他要办的事儿有冲突。   当然,他这么问,也不指望萧明远能够详实的回答。   毕竟每个人都有秘密。   而他们,只不过是喝过一顿酒的朋友而已。   然而萧明远却没有隐瞒,而是如实回答道:“家父以前是茅山潜修的道士,我也是自小在茅山长大,不过后来因为一些事情,便下了山。但不管如何,我都算是茅山中人……”   茅山道士……   我勒个去。   小木匠心里面顿时就豁然开朗,所有的疑惑也都得到了解释。   茅山啊,那可是跟青城山、以及前前朝国师的大本营龙虎山一样,同列为三大顶级道门之一的修行圣地。   早年间,茅山道士降魔除妖的名声,可是连最边陲的妇孺,都能够说得出来的,所以从某种角度而言,甚至比青城和龙虎山的影响力更强。   萧明远是从那里出来的,难怪能够有如此的身手。   小木匠不再担忧了,因为作为顶级道门,自然有着一定的担当和责任,一如青城山的无垢等人一般。   所以他不用担心大家的想法不一致,导致分道扬镳的事儿发生。   两人进了城,萧明远带着小木匠来到了城东一处染布坊,这儿是茅山分支的产业,平日里可以作为落脚的地方。   萧明远让小木匠去洗个澡,又给他找来衣服换上。   毕竟此刻的小木匠除了那把寒雪刀,以及贴身带着的刻刀、狐狸皮和盘缠之外,其他的家当,又都落到了那庄子里去了。   而且一时半会儿,估计是拿不回来了。   一番洗漱过后,萧明远带着小木匠吃了顿中饭,然后对他说道:“你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睡过觉,回房里休息一下,我出去找人,晚上回来。”   小木匠点头,说注意安全。   萧明远笑了,说那帮人也就能拿捏拿捏你一个外乡人,若是真的惹上了我,我绝对会把他们的屎都给打出来。   小木匠哈哈笑,而萧明远则说道:“你也别担心,我出去找茅山的师兄弟,以及长辈们,会聊起这件事情的,九龙抬棺,能用得上这个的,绝对不简单,说不定要在这地界闹出幺蛾子来,这个我们茅山就得好好管一管……”   小木匠听了,放心地回房休息。   这一觉睡得很是香甜,昏天黑地的,等睁开眼睛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夜里时分。   小木匠听到院子里有人在聊天说话,起了床,推开窗,瞧见萧明远和那染布坊的一个掌柜在说话,而萧明远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笑着说道:“甘兄醒了,饭菜已经备好了,就等着你呢。”   小木匠有些抱歉地说道:“真不好意思,睡这么久。”   他走到院子里来,从水井里打了水,洗了一把脸,感觉精神许多,这才往前院走去。   来到厨房,萧明远在炉子前已经坐好了,而那掌柜的在旁边陪着说话,瞧见小木匠进来,便招呼了一声,准备离开。   小木匠有些不好意思,说一起吃点儿?   掌柜的笑了,说我早就吃过了,你们吃吧,我这儿有上好的花雕酒,是伙计去绍兴进货的时候带来的,正好给萧长老和甘兄弟你喝一点儿。   他出门去,小木匠走到炉子前坐下来,瞧见旁边板凳上面摆着三样小菜,分别是拍黄瓜、醋泡花生和油泼皮蛋,而炉子上面架着一砂锅,里面咕嘟嘟煮了一锅黑乎乎的,便问道:“这是啥?”   萧明远给他介绍:“这个叫做炖生敲。”   小木匠仔细打量,说这是鳝鱼么?   萧明远点头,说:“炖生敲制法,就是将鳝鱼活杀去骨后,用木棒在背部依次敲击,使其脊骨脱开,肉质松散,而后入油炸后炖制。这鳝鱼是佟掌柜亲自挑的,是新鲜肥嫩、粗壮肥大的鳝鱼,这儿的厨子做了二十年的菜,最擅长做这个,炖得汤汁浓醇、香酥可口,你看这个,色泽金黄、富有韧性,投箸夹起,两端下垂而不断,食之酥烂入味,入口即化,其味醇厚,给个神仙都不换呢……”   小木匠肚子本来就咕嘟嘟地叫唤,当下也是耐不住,赶忙举起筷子,大快朵颐。   萧明远倒了酒,等他吃了几口,便说道:“别光吃菜,喝酒。”   小木匠一边吃,一边喝,等差不多了,方才问道:“萧大哥,刚才佟掌柜叫你萧长老,这是什么意思?”   萧明远摆了摆手,说嗨,啥长老啊,我现在离开了茅山,啥都不是了。   他虽然这般说,但小木匠还是有些敬畏——这位老哥看着年纪不算大,但是能够被人称之为“长老”,当真是厉害得紧呢。   如此吃喝一顿,酒饱饭足之后,萧明远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小甘,有件事情,我想……”   他欲言又止,小木匠有些惊讶,说道:“你有事直说呗,吞吞吐吐的干嘛?”   萧明远这才说道:“我的意思,是明天的法会,要不然你还是别去了。”   小木匠一脸错愕,说啊,为什么?
第十九章 二狗子   对于明天的法会,小木匠算得上是期待已久,他曾经在脑海里数次模拟当时的情形,想着能够在无数人之中,一眼瞧见张启明,随后不动声色地走到了他的身后去。   他摸着寒雪刀,然后就……“唰”的一声,就跟斩下鬼王、赤鬼的头颅一般,将张启明这龟儿子给砍了去。   等等、不对,这样做痛快是痛快了,但不解恨啊。   应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各路英雄好汉的面儿,讲清楚自己与张启明之间的仇恨,然后当众提出挑战,随后在一番激斗之后,将张启明给拿下,问他:“你后悔了么?”   那家伙若是答“后悔”,便大吼一句“早干嘛去了”,然后一刀劈下。   他若是答“不后悔”,嘿,还愣什么,都不要说话,直接一刀劈下去。   嘿,美滋滋……   这事儿让小木匠有些为难,不过不管怎么说,一想到师仇得报,他睡得越发香甜,结果……   萧明远一句话,让小木匠所有的想法都落空了。   他自然是不甘心的,忍不住问“为什么”,而萧明远则有些为难,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木匠会错了意,说道:“难道也是需要钱?不妨事,哥,您说个数,不行我就凑一凑……”   萧明远摇头,说嗨,谈什么钱啊,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他终究还是拗不过小木匠那期待的眼神,低声说道:“小甘,这件事情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可以么?”   小木匠点头,说当然没问题了,有啥事萧大哥您直说就是了,咱们用不着拐弯抹角的。   萧明远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我今天去跟几个同门见了面,聊起了妙音法师之事来,他们告诉我,有消息说那妙音法师并非什么大德高僧,其实就只是一个故弄玄虚、趋炎附势之徒而已,而且他绝对不可能是东海蓬莱岛的人。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在自己的生辰召开法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就有点儿居心叵测了……”   小木匠有点儿没听明白,说什么意思,涉及虚假宣传呗?   萧明远摇头,说已经不是虚假宣传的事情了,有人担心,这家伙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还招来了那么多的人,极有可能会搞大事;而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法会之上,必然十分凶险,正因如此,我才会让你不要去,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小木匠听完,却是哈哈大笑,松了一口气,然后喝了一大口的酒。   萧明远瞧见他浑不在意,忍不住提醒道:“跟我说这消息的人,在茅山之上,算是这样的角色,那么消息绝对不会有假的……”   他将右手大拇哥儿伸出来,然后又折了一下,表示与他沟通的人,在茅山算是排名前列的大人物。   小木匠却嘿然笑道:“实不相瞒,这会场上越乱,对我而言,却是有利的。”   当下他也不再隐瞒,将自己前往法会之上的目的给讲清楚了,随后对萧明远说道:“那张启明杀了我师父,此仇不报非君子,那会场若是安安静静,我未必能够动手,等到散会了去,那家伙说不定就跑了;而会场上要是一乱,我别的不管,直接找那张启明算账。你说说,这岂不是瞌睡了来个枕头,美滋滋么?”   萧明远瞧见小木匠说得兴奋,忍不住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说道:“小甘,十三哥,说句实话,在此之前,我还差点儿想要给我妹子介绍你……”   小木匠愣了一下,说啊?   这位老哥的话题着实有些跳跃,让小木匠有点儿把握不住。   而萧明远接着说道:“你别美,那是之前,现在看来,我着实不愿意将我妹子给拜托给一个疯子。”   小木匠哈哈笑,说当你妹婿的事情,这个搁后,参加法会的事情……   萧明远耸了耸肩膀,说你的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还有什么好劝说的?行了,明天去就是了,至于闹出什么乱子,你自己负责,我可不想管。   小木匠端起酒杯,给自己倒上,又给萧明远斟满,嘿然笑道:“哥,萧大哥,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呢。”   两人碰杯,随后一饮而尽。   小木匠放下了心思,便开始吃喝起来,而萧明远嘴里虽然骂小木匠是个“疯子”,但对这个小老弟其实还是挺喜欢的,两人一边喝一边聊,却是将那大半坛的花雕酒给喝完了。   佟掌柜准备的那些下酒菜也都吃完了,小木匠还不满足,让人装来了一大海碗的米饭,然后就着那鳝鱼煲的汤汁,全部都塞进了肚子里去。   啧啧,满足啊……   两人吃饱喝足,萧明远睡去,而小木匠则打了一回坐,感觉精神好了许多,然后也睡了去。   次日清晨,一大早小木匠就起来了,洗漱之后,蹲在萧明远房门口,就怕这位老哥酒醒了,然后自己个儿偷偷地溜走了。   好在萧明远是个说到做到的汉子,并没有食言,起床洗漱,吃过早餐之后,准备带着小木匠出发。   临行之前,小木匠将贴身收着的布囊拿出,里面有人皮面具一张。   他问萧明远需要用这个不,萧明远听他说完,十分好奇,说这玩意是川中秘学,向来听闻过,却没有亲眼见过,你试一试,我瞧瞧看。   小木匠戴上了人皮面具,在萧明远面前晃悠两圈,那老哥瞧了一会儿,说当真惟妙惟肖,的确是可以避免不少麻烦,不过戴上了这个,就少了些扬名立万的机会——到时候你跟张启明单挑的时候,记得把面具拿下来。   小木匠赶忙点头,说晓得呢。   两人准备妥当之后,也不再耽搁,出门启程。   那妙音法师的法会虽然并不在栖霞寺,但也在附近的山中,染布坊给他们准备了一辆马车,还找了个小哥当车夫,用不着两人徒步赶往。   小木匠坐在马车上,瞧着外面景色,回想起前日坐汽车的经历,忍不住问萧明远:“萧大哥,你坐过汽车么?”   萧明远笑了,说坐过啊,咋没坐过?又不是啥稀罕事儿。   小木匠说道:“汽车在我们西南那边,是稀罕物件啊——萧大哥,你知道它是怎么开起来的不?我学的鲁班全经里面,有木牛流马和纸鸢,不过都是依靠符文之法在催动,听说这汽车就只是普通人造出来的,叫做科学……”   萧明远大概给小木匠解释了一遍,听完之后,小木匠不由得感慨。   这洋人的脑壳真的是好使,而且他们好像一点儿都不藏私,所以才能够弄出这些匪夷所思的东西来。   他心底里暗自下定决心,想着日后若是有机会,他好好地学一学,搞清楚这里面的原理和逻辑,也不枉自己学了鲁班全经。   小木匠对这个世界保持着巨大的探索欲,看什么都充满好奇,所以一路上倒也不寂寞。   差不多到了中午的时候,两人来到了栖霞山附近,两人下了车,然后步行进山,走了差不多五公里左右的路程吧,前面的山势突然间变得陡峭起来,而从几条山道上,陆陆续续有人走了过来。   小木匠打量那些人,各种打扮、形形色色的人都有,知晓这些都是来参加法会的。   会在半路上碰到张启明么?   小木匠忍不住揣测,然后往前走着,没走多一会儿,前面却是一处仅可容一人行走的山路,只有尽头处的山道口,可以站下几人。   而那里,却有一个笑眯眯的大光头和尚,在那儿守着。   小木匠跟着萧明远往前走,身前身后都有人,不过这些人的防范意识很高,都下意识地与前后保持距离,并不会挨得特别近。   然而没多一会儿,前面突然堵住了,随后有争吵声传了过来。   小木匠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挤到了那山道口处,瞧见一个留着飘飘长发的人,正在与大和尚争执着。   大和尚完全不理会他,与旁人交流验证,随后将人给放进去,但是那长发想要往里走,却被他拦住。   那山道口处布置得有法阵的,长发想要往里面冲,却被法阵之力给弹出来。   小木匠一开始以为那长发是个女子,毕竟正常人很少留那么一头浓密的黑发,但当他走到跟前的时候,才发现这闹事的家伙,居然是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子。   而且那人还一口东北腔调,咋咋呼呼地骂道:“瞧把你能的,你个秃子,要不是大爷我请柬丢了,至于跟你在这儿磨叽,呜呜轩轩的磨嘴皮子么?”   大和尚不理他,而是朝着萧明远这边拱手招呼:“阿弥陀佛,萧施主您来了?”   萧明远还礼,而这时,那个长发男仿佛瞧见了救星一般,冲到了萧明远跟前来,大声喊道:“嘿,萧大郎,还记得我么?王白山啊,我们之前在彭城吃过饭,记起来了么?我,我,王大脑袋,妈的,二狗子,王二狗子……”
第二十章 会场中   长发男头发又顺又直,往后再过一甲子,能够上电视给“飘柔”做广告的那种。   偏偏这样的一头秀发下,却是一张彪悍阳刚的脸孔,而且那人的性格也咋咋呼呼的,就跟一个火药桶一样,小木匠瞧了,感觉这哥们实在暴躁,有一点即炸的倾向。   他扭过头来,看向了萧明远,不确定他是否认识对方。   而萧明远也是努力回忆了一下,方才想起了:“哦,哦,二狗子,我记得了,我妻弟结婚的时候,你来闹过事、哦,不,喝过酒,对、对……”   长发男没有再与大和尚争执,而是笑嘻嘻地迎了上来,说道:“哎,那不是不打不相识么?之前的事情都是误会,再说了,咱们喝过酒的——喝过酒,就是朋友了,对不?”   他走上跟前来,低声说道:“带请柬没?”   萧明远点头,说自然。   长发男王二狗陪着笑,说道:“我请柬丢了,江湖救急,带我进去。”   萧明远皱着眉头说道:“凭什么啊,我带倒是可以带人,但我需要为带进去的人作担保的,你万一要是闹事的话,我到时候还怎么在金陵这地界混啊?”   王二狗举起双手来,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发誓,我发誓绝对不闹事;真的,萧大郎,你带我进去,我感谢你,我感谢你八辈子祖宗……”   萧明远摸着下巴,说听着不像是什么好话啊。   王二狗陪着笑,说哥,我叫你哥,咋的,行不行?   萧明远逗了他一会儿,这才对守门的那大和尚说道:“青鸟法师,这人我认识的。”   那大和尚有些不情愿地说道:“萧施主,倒不是不能带人进去,但你看这人,跟个土匪一样,若是放进去了,你得帮着我看好才行,要是万一出了事,妙音法师怪罪下来……”   萧明远立刻说道:“一切有我担着,还请行个方便。”   那大和尚这才没有再说话,也不去检验萧明远手中的邀请函,挥了挥手,给三人放行进了去。   进了法阵之中,往前走去,没多远,却是豁然开朗,来到了一片山谷草地间来。   差不多几百米处的谷底,却有许多人在聚集。   跟着萧明远进来的王二狗虽然混进来了,但是对那大和尚却依旧愤愤不平,低声骂道:“青鸟、青鸟,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名字,人家和尚的法号,都是正正经经,有名有号的,他净往下三路进去,哼……”   萧明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此鸟非彼鸟,人家是取自于‘青鸟客馆之车轩,前对长江隔层嶂’的诗句,而且取法号这事儿,一般都是师父帮着弄的。”   王二狗听了,忍不住撇嘴,说道:“估计他师父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萧明远不解释了,笑着说道:“狗哥,我看你是根本没有请柬吧?”   王二狗嘿嘿地笑,然后说道:“被你看出来了啊?可不咋地,我路过金陵的时候,听他们吹得神神叨叨的,说什么东海蓬莱岛,嘿,我只知道东海过去,就是小日本鬼子的地盘,哪来什么蓬莱岛?不过他们吹得多了,我就想过来瞧一眼,长长见识,没想到那帮人黑啊,一张请柬,卖他妈的一千大洋,嘿,你说说,这尼玛不跟明抢一样么?他妈个巴子的,可比俺们那地界的胡子一样黑……”   萧明远听他咋呼着,忍不住看向了小木匠,而小木匠也忍不住想要笑。   那帮黄牛党给他出价八百,看起来真的是打了折。   萧明远跟长发男王二狗聊着,不时有人与他打招呼,而且看上去比较恭谨的样子,让小木匠和王二狗都感觉到,身边这位,在金陵地界,一看就知道是大佬级的人物。   不过王二狗这人呢,没心没肺的,虽然与萧明远只是泛泛之交,却颇为活跃,也不拘谨,巴啦啦一通说。   聊了几句,他突然看向了小木匠,然后说道:“嘿,这位脸上画皮的兄弟……”   小木匠被他一语道破,有些诧异,摸了摸脸,说道:“有这么明显么?”   王二狗嘿嘿笑,然后问道:“怎么称呼?”   小木匠看了萧明远一眼,瞧见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知晓这人闹腾归闹腾,但还算是值得信任,于是报了自己的真实姓名:“甘墨,叫我小甘就好。”   王二狗看着他,吸了吸鼻子,然后说道:“小甘,我看你印堂发黑,目光无神,唇裂舌焦,元神涣散,恐怕将有大劫啊……”   小木匠有点儿晕,说什么啊?   萧明远也忍不住笑骂道:“小甘是我挺好的一朋友,你可不许吓唬他。”   王二狗着急了,说嘿,我这是正经儿地说话呢,你们当我放屁啊?小甘,我打赌,你身上怀有重宝,却不知利用,有如小儿拿着金银珠宝过闹市,一不留神,很容易就被人给利用了,甚至落得个身死魂消的下场,信不信?   萧明远并不信,而且还骂王二狗,但小木匠却给对方吓了一大跳。   这个王二狗,有点东西的。   他不但一眼瞧出了自己是戴着人皮面具的,而且还瞧出了自己身怀重宝。   何谓“重宝”?   别人不知晓,但小木匠却是明白的,那就是自己胸口那条显形了的小黑龙。   虽然他一直不知道这玩意到底是真龙之灵呢,还是一条真正的小龙,但却知晓,此物绝对是世间罕见的。   当初鬼王正是指望此物来恢复实力,方才对他极力笼络,以图剥离。   小木匠心中震撼,然后问王二狗:“那我应该怎么做?”   王二狗沉吟一番,随后说道:“你若是信得过我,等这儿弄完了,回头我帮你把把脉,应该能够帮你出点主意。”   萧明远有点儿不放心,在旁边敲打:“王二狗,我警告你啊,小甘这人不错,你要真的坑他,我可不会放过你的,知道不?”   王二狗恼了,说你把我当做什么人呢?我王白山虽然当过土匪,也做过杀人越货的事儿,但做的都是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勾当,做人还是有底线的,我敢拍着胸脯,自问对得起任何良善之人。   萧明远这才满意,点头说道:“我信你。”   三人边聊,边往前走去,没多一会儿,就来到了那山谷之中来。   这儿已经有人做过布置,会场四周都立起了帷幕来,而在正中间的高台上,却是立起了一尊一丈高的金色佛像。   那佛像看上去是镀金的,在太阳之下,显得金光灿灿,有一种莫名的辉煌气氛。   高台下方,摆放了许多蒲团,这会儿不早不晚,前面几排已经坐满了人,陆陆续续有人过去,找地方坐下。   小木匠从后面的浅坡往下走,盯着那会场里看,瞧见来的人挺多,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什么穿着洋派衣服、西装革履的,什么穿着洋裙子的女人,也有穿马褂戴帽子的……各种各样,不过大部分看起来都非常体面,一看就知道是有来历的。   不但如此,还有许多的江湖人物,虽然小木匠不太懂这些,但一眼望去,却能够感受得到那外放的劲气,在半空中鼓荡不休。   但他并没有瞧见张启明。   这是让小木匠有些失望的地方,不过这会儿还早,张启明晚些来,也是有可能的。   从山坡上往下走,来到了一个入场口,这儿有一个卸兵台,站着七八个光头沙弥,朝着来宾单手行礼,让人将随身携带的武器取出。   无论是冷兵器,还是热兵器,都会分门别类地搁置好,等到散会了,再行取走。   毕竟这么多人,随意携带兵器入场,到时候闹出了乱子的话,可就麻烦了。   小木匠看了萧明远一眼,只见这位萧大哥点头,率先从后腰处摸出了一把利刺来,搁在木托盘上,他也没有较劲儿,把破布条包裹的寒雪刀也给放了上去。   王二狗却一副不相干的表情,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去。   一个沙弥拦住了他,客客气气地行礼,然后说道:“施主……”   王二狗拍了拍自己的身上,说我啥没带,咋的啦?   沙弥却不说话,而是直直地盯着他,王二狗被瞧得不好意思了,在萧明远和小木匠的注视下,从怀里摸出了两把捆了红布的飞刀来。   他丢在了托盘上,不耐烦地说道:“我削水果用的,这个也算?”   他扔了飞刀,还待往前走,那沙弥却还是拦住他。   王二狗叹气,说你们这几把玩意,真的过分了,啥样都不行?   他说完,又从腰里摸出了一把软剑来,揉成一团,扔在托盘上,那沙弥方才让开了道路。   小木匠瞧见,下意识地打量了几眼王二狗。   萧明远还说他们茅山今日可能会闹事,但小木匠感觉,这位狗哥,方才是真正过来找茬的。   一行三人在边角处找地方坐下,这地方在会场的西南角,地势偏高,一眼能够瞧见整个会场,是个观察的好位置,而小木匠这边刚刚落座蒲团,立刻瞧见了两个熟人。   那日在金陵夜市上买他木雕的少女,以及那个女张飞,就在跟前不远处。
第二十一章 中大奖   小木匠瞧见这两人也在妙音法师法会的会场,而且跟他们一样,都往这地势最高的西南角扎堆儿,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她们的来意也有些不对劲儿。   当然,小木匠自己心怀叵测,看所有人都跟自己的来意一样,这事儿也是有可能的。   他这边正胡思乱想呢,那个一身腱子肉的女张飞显然是感知到了小木匠聚焦在她们身上的目光,也转头望了过来。   小木匠来不及移开视线,等待感受到那女张飞双目中流露出来的敌意,低下头去的时候,那女张飞已经朝着他指了过来,满脸怒气地说道:“看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小木匠对那位惠顾过自己的少女挺有好感的,倘若没有戴上人皮面具,少不得上前,与对方聊两句。   不过他现在戴上了人皮面具,贸然上前,别人也未必认识他,而且他也不想节外生枝,所以只有低下头去,不敢接话。   那女张飞瞧见他低下头去,还以为小木匠是心虚了,越发恼怒,又骂了几句。   好在那个叫做海姬的少女脾气要温柔许多,出言制止了女张飞的借题发挥,不但如此,而且还朝着他们这边报以歉意的微笑,有息事宁人的架势。   小木匠心怀感激,却也不好回应,低着头装鹌鹑,而旁边的王二狗子则忍不住低声嘀咕道:“她是在冲我笑么?好可爱啊。”   狗哥一副享受的模样,萧明远瞧着身边这奇葩哥们,一副想死的表情。   王二狗子甩了一下顺滑的秀发,想要上前搭讪,却给萧明远给拉住了。   他对王二狗子说道:“那个大姐,一个能打你这样的两个,别去浪了。”   王二狗很郁闷,说你这是在小瞧我呢?   萧明远立刻说道:“你可记住,你是我带进来的,没事儿,别给我找麻烦,行不?”   王二狗扁了扁嘴,有点儿像是受气的小媳妇儿一般,郁闷地说道:“唉,唉,唉……”   他连叹三声气,却终究没有再站起来。   三人缩着脑袋装鹌鹑,而没多一会儿,会场的人越来越多,而在高台之上,走出了十八个剃度沙弥来。   他们穿着明黄色的僧袍,然后有人持大磬,有人持木鱼,又有人拿引磬、铛子、铪子、铙钹、香板、鱼鼓、铙、铃、鼓等,开始一边演奏,一边吟唱起了佛经来。   这佛经是《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其实也就是烂大街的《大悲咒》。   这经文无论是丧事道场,还是佛家法会,都会有吟唱,所以小木匠也知晓,甚至能够跟着哼哼两句。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小木匠听台上那十八人吟唱,莫名间感觉到有几分庄严肃穆的气氛,萦绕全场。   不但如此,还有阵阵檀香,随着这经文递进,从台上,朝着四面八方散发开去。   就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人的精神也由此而越发集中。   小木匠十分好奇,而旁边的王二狗子则很是煞风景地说道:“我道是什么大德高僧,弄这种步步生莲、满室生香的烂大街障眼法,着实是有些下乘,不像是名家所为啊?”   小木匠感觉这个长发飘飘的王二狗看上去咋咋呼呼,一副土匪山大王的架势,但眼光却十分刁钻。   他不但能够识别出自己戴着的人皮面具,而且还能够感知到自己胸口隐藏的小黑龙,甚至对于这等异相,也是一眼勘破,而且点评毒辣,让人惊叹。   反正小木匠是没有瞧出对方用了什么手段。   萧明远盘腿坐着,看着台上,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而说话的语气,却无比的冷静:“今天来的人里,不只有我们这些江湖上跑码头、混饭吃的苦命人,还有许多的达官贵人,那些人更在意表象和感官的刺激,所以主持方投其所好,也是有道理的。”   王二狗问道:“我听说,这法会,是栖霞寺主办的?我感觉宗仰上人没有这么低级吧?”   提到宗仰上人,萧明远一脸肃敬地说道:“他去跑资金去了,人不在金陵。虽然妙音法师目前挂单在栖霞寺,也从栖霞寺借了不少的人手,但我一直觉得,他与栖霞寺,终究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王二狗问:“你有听过这位妙音法师的来历么?”   萧明远摇头,说不知道,出现得很突兀,也就近几年比较活跃,至于之前,完全是一片空白……   他这边说着,旁边有人插嘴,却是将先前那黄牛党口中的一套说辞,在这儿重新吹一遍,言语之间,对妙音法师多有敬佩之意。   那人对妙音法师敬佩不已,又充满期待,自然对刚才损人的萧明远和王二狗有些不太客气。   王二狗的脾气火暴得很,当下就要怼回去,却被萧明远用严厉的眼神给制止了。   很显然,萧明远心里是有打算的,不想做那个出头的椽子。   两人便没有再说话。   至于小木匠,他从一开始,就在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四周,想要从出出进进的人群里,找到那个杀害他师父的张启明。   但是他一直到法会开始,都没有瞧见张启明的身影,反而是瞧见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   吴半仙。   这个家伙此刻居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会场,另外他还和一个让小木匠完全想不到的人在一起。   那个人,便是之前与小木匠有过冲突的那福大总管。   这两个人,居然也跑到这儿来。   在他们两人的身边,还有几人,其中一个小木匠是认得的,要不是昨天萧明远半路杀到,仗义出手,那个留着络腮胡的男子差点儿将小木匠给抓到了。   那是个高手,但小木匠却觉得,旁边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双目无神的矮个子,却比那络腮胡要强更多。   这帮家伙,来这儿是干嘛的呢?   小木匠心里飞速思索着,却并没有得到答案,只有回过头来,与萧明远说起。   萧明远瞧了那边一眼,低声说道:“放心,别说他们认不出你来,就算是知道了你,那又如何?在这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   小木匠听了,只有耐着性子等待。   如果说没有见到吴半仙之前,小木匠对那老乞丐的话语还有些将信将疑,但瞧见了这老东西,他有八成把握确定,张启明绝对也到这里来了。   只不过,那老东西可能与他一样,是隐藏着面容和身份的。   小木匠定下心来,而这时会场已经满满当当了,因为来的人实在是太多,那几百个的蒲团都坐满了人,许多人没有位置,只有在边儿上站着,很是拥挤。   差不多日头到顶之后,却听到一声罄响,叮的一声,那十八个剃度沙弥却是停止了禅唱,双手合十等待着。   高台上的幔布一卷,却有一个面目刚毅、眉目很凶的中年僧人走了出来。   那僧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上面有好几处的补丁,脑袋上的戒疤似乎有些大,双目锐利,鼻子有点儿挺拔带勾,脖子处挂着骨质的佛珠。   他走到前台来,双手合十,与众人招呼。   小木匠听他说了一通,这才知晓,这个看上去有些凶的中年僧人,却正是传得沸沸扬扬的妙音法师。   盛名之下无虚士,这人看着凶,但说话的声音却是极好听的,轻柔温和,亲切平静,仿佛潺潺流淌的山泉水一样,让有些喧闹的会场,一下子就变得平静起来。   会场安静之后,妙音法师便简单聊了法会举办的由来。   由头自然是为了栖霞寺筹建而募集资金,不过妙音法师一笔带过,随后开始聊起了自己的求佛之路。   他的讲述很有趣,用朴实无华的语言,以及生活之中一些能够共同的感受,来解释佛家至高至深的理论,如何遇见,如何思索,如何抉择,最终成为觉者,达到内心的平静,这些道理被他一一述来,有颇多能够打动人的地方。   小木匠听了,也不由得频频点头,有许多的共鸣与感受。   妙音法师讲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的佛经理解,随后让弟子在佛前献上香华、灯烛、四果等,并行表白、愿文、讽诵经赞等事,又带领众人一起祈祷之后,聊起了福利之事来。   为了答谢前来捧场的社会各界名流,以及江湖上的朋友,本场间歇,妙音法师将会抽出五位来客,送出五颗长生般若丹。   方法也简单,大家在这金身佛像前诚心祷告,而谁身下的蒲团若是发光发亮,便被选取。   此言一出,那些来晚了,没有蒲团坐的人们纷纷出言抗议。   眼看着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妙音法师却突然结了一个法印,口中猛然喝道:“者!”   一声呼喝,宛如雷鸣一般,那些心有不满者听到,满心慌张,却也不敢再作闹腾,而妙音法师则平静地说道:“诸位,愿佛祖保佑你,阿弥陀佛。”   他不再说话,而台下许多人都开始双手合十,闭目祈祷起来。   过了差不多几分钟左右,突然有人喊道:“啊,我这儿发光了,天啊,真神奇……”   “我这儿,我这儿也是……”   陆陆续续有四个人跳了起来,兴奋不已,而就在这时,满心想着如何找出便宜师叔张启明的小木匠,突然感觉到屁股下面,一阵灼热。   他低头一看,这尼玛,怎么发光了?   怎么回事,他可没有祷告啊?
第二十二章 蓬莱客   这股灼热之意并非是来自于蒲团之上,而是那草蒲团下面的草地里。   当小木匠站起来的时候,听到台上的妙音法师高颂了一声佛号,随后说道:“恭喜这五位虔心向佛的施主,还请上台来。”   小木匠站在原地,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那羡慕嫉妒的灼热眼神,感觉脸有些发热。   与此同时,他也终于明白了,萧明远所说的,这妙音法师弄这么一出,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绝对是有问题的。   因为他刚才,根本就没有虔诚祷告。   他脑子在开小差,走神呢。   小木匠这边莫名其妙,而其余几人则欣喜若狂地往台上走去。   小木匠被萧明远推了一把,随后听到这位老哥低声说道:“表现得正常一点,别慌。”   小木匠心想自己戴着面具,这玩意精致无比,就连脸上细微的表情都可以传递出来,张启明和吴半仙又不是像王二狗这样的怪人,应该是瞧不出来的,所以也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欢愉的表情来,往台上走去。   在众人瞩目的注视下,小木匠与另外四个幸运儿走到了台上来。   除了他,其余几个人看着都不像是修行者,衣着打扮,看着都像是富贵显要之人。   上台之后,自有沙弥捧着檀木小盒上来,妙音法师亲手将那个拳头大的檀木盒分发给他们五个。   每发一人,他都会用右手手掌在人的头顶上抚摸一下,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赐福一般,但小木匠却明显感觉到有一股不易察觉的热力,从头顶百会穴涌入,往下方传递过去。   这并非天官赐福,菩萨灌顶,而是在试探。   小木匠在瞧见妙音法师动手的时候,就知道了他的目的,等到抚摸自己的时候,一股气息凝聚,抵在了百会穴上,妙音法师那试探的热力一传递过来,想要往下走,就被他硬生生地顶了回去。   他的果断与决绝,让妙音法师有些意外,拿开手的时候,定睛打量了一眼小木匠。   小木匠平静地看着对方,不卑不亢,而且还报以微笑。   妙音法师没有试探成功,还被这样刺了一下,却也不恼,削瘦的脸上挤出几分笑容来,朝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又接过檀木盒,朝着下一位走去。   领完了奖,小木匠下了台,回到了西南角这边来。   他刚在蒲团上坐下,王二狗就凑着个大脑袋过来了,清风吹拂了他的长发,落在小木匠的脸上,痒痒的。   王二狗听着台上的妙音法师讲起了长生般若丹的药材构成以及炼制不易,还有诸多妙用功效,好奇地说道:“快,快打开来,让我们也见识见识。”   周围人都投了好奇的目光来,小木匠瞧见萧明远也满是好奇,没有端着,将那拳头大的檀木盒打开,里面搁着一个洁白如玉的小瓷瓶。   他将瓷瓶口的塞子打开,里面立刻有一阵馥郁芳香的气息洋溢出来。   那里有很浓重的药材味,但同时又有桂花那种迷人的气息。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而旁边人则忍不住叹道:“果真不愧是采用了天山雪莲、五百年的人参、藏红花、冬虫夏草等最具活性的药材,加上东海蓬莱岛上保留的天地灵气温养,又用古仙人的炼丹手法,炮制出来的延年益寿丹,这吸一口,都感觉能多活几个月呢……”   有人忍不住笑了,说妙音法师可没有这么说。   的确,台上的妙音法师丝毫不提东海蓬莱岛之事,刚才那人所说的,都是他自己脑补出来的结果。   不过这人被当面纠正,也不恼怒,笑着说道:“妙音法师能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说么?那东海蓬莱岛,可是上仙修行之地,若是让你们都知晓了,个个都跑到他跟前去求爷爷告奶奶,各种托关系,他老人家岂不是都要被烦死?”   他如此故作神秘地说一通,旁边的人却被说服了,纷纷点头称是。   唯有那个少女海姬身边的女张飞,忍不住恨恨地“哼”了一声,表现得十分不屑。   反倒是那少女十分平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睡着了一般。   台上的法会再继续,而小木匠将瓶塞给扣上,檀木匣子收起来时,已经有人过来,与小木匠聊转让那长生般若丹的事情了。   那是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满头白发的先生,他极力试图说服小木匠,将这丹药转让给他,多少钱,开价就是了。   小木匠心里却有着打算,并不松口。   那人久劝不动,有些失望,不过还是留下了一张硬壳纸片来,告诉他,说如果有意转让的话,一定要找他,多少钱都好商量。   小木匠接过纸片,瞟了一眼,是个来自于九江的建筑商人。   那人走了之后,又陆陆续续有人过来试图沟通,但小木匠都坚决、没有商量的拒绝了。   他这坚定的态度,让旁边那些也想要收购长生般若丸的人望而止步了,没有再过来打扰。   法会继续,小木匠这儿刚刚得了清静,开始琢磨起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中的事情来。   妙音法师说他虔诚,这事儿自然是扯淡的,虽然这一招让会场八成以上的参与者都变得格外专注,有的人甚至直接跪在了蒲团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以为只有诚心诚意的祷告,幸运才会降临,但小木匠却自己事自己知,晓得那只不过是皇帝的新装而已。   简而言之,就是骗人的。   如果不是虔诚,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选谁不选谁,这个是有规律的。   重点就在于妙音法师的那一下摸头。   所有的铺垫,可能都会最终落在此处,而之所以选中他,或者其他几人,应该是想要进一步地了解。   只不过,这是为什么呢?   小木匠保持着警戒,然后耐心等待着,毕竟萧明远先前说了,这一次的法会有各路人马出席,不少人憋着劲儿,准备搞点儿大事,那么必然就不会就此收场的。   法会再继续,又一次中间休息,随后再一次抽出了五名“虔诚”之人,赠予那长生般若丹。   抽中奖的自然欣喜若狂,而没有中奖的,得知后面还有两次机会,并且还会挑选十名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前往圣地修行,众人也保持着极大的期待。   “圣地”,妙音法师用了这么一个微妙的词眼,却并未挑明是什么。   这里面的事儿,显然有一些微妙。   而这个时候,有一位拿到长生般若丹的老人,居然当着众人的面,将那瓷瓶中药香四溢的丹丸给倒出来,合水吞服了去。   这行为引起一阵喧哗,旁边众人都纷纷望了过去,想要瞧见这玩意是否真的如传说中的那么神奇。   一开始的时候,老人盘腿坐着,脸色仿佛有些痛苦,看得人很是揪心。   然而过了几分钟的时间,他突然间扔掉了旁边的拐杖,径直站了起来,与此同时,旁边的人发现他头上的白发,居然肉眼可见地变成了灰色,脸上的皱纹似乎也跟熨斗烫过一般,变得平滑顺直了许多。   他原本暮气沉沉的精神,也抖擞起来。   旁边随行的人赶忙问他,仿佛年轻了七八岁的老人一脸欣喜地说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感觉这么好了……”   如此神奇的效用,让会场的气氛变得格外热烈,以至于先前选择放弃的买家,又重新过来缠着小木匠,弄得小木匠不胜其烦,真的想要趁着这热度,赚一笔快钱。   就在这时,离小木匠身边不远处的那少女海姬却突然间叹了一口气。   她对旁边的女张飞轻声说道:“这帮人用冥沟海马丸来充当长生丹,如此做事,难道就不怕被人揭穿么?”   女张飞瓮声瓮气地说道:“仙阁丹术,在中原失传已久,而且这冥沟海马乃三山秘药,寻常人哪里能够知晓呢……”   少女瞧见女张飞声音有些大,立刻打断:“噤声!”   然而她到底还是迟了,旁边一个胖子已经站了起来,指着她们两个说道:“法师为了宣扬佛法,重建栖霞寺,付出了这么多,费心张罗,却被你们两个口口声声地如此诽谤,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那人义愤填膺地说着,旁边又站出几个人来,有男有女,对她们一通指责。   这时台上已经重新开始法会,妙音法师在台上讲解《金刚经》,而西南角这边一片嘈杂,他瞧见了,却不在意,不动声色地挥手,示意人过去查看。   而这边,小木匠离得很近,所以全程都瞧见了,他知道这几个闹得最响亮的,其实就是哗众取宠之徒,想着通过这样的手段来博人好感,表示自己的虔诚——从古到今,这样的人从来都不缺。   小木匠瞧见那少女小脸儿涨红,而女张飞则怒目以对的样子,想要站出来帮忙,却被萧明远拉住了。   这位萧老大用眼神制止了小木匠,一副坐观事态发展的架势。   果然,萧明远所料很准,那少女瞧见周围的人越来越多,终于憋不住了,红着脸,羞愤地说道:“这个妙音和尚是骗子,他根本不是东海蓬莱岛的人。”   最早跳出来的胖子冷笑:“法师不是,难道你是?”   少女咬牙说道:“对,我是。”
第二十三章 王土匪   那胖子听了,觉得实在可笑,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然而小木匠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瞧见无论是萧明远,还是王二狗,眼神都变得锐利起来。   王二狗的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了笑容,显得意味深长。   小木匠也很是惊讶,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感觉这个少女海姬所说的话,很有可能是真的。   她与那个膀大腰圆的女张飞,或许真的是从东海蓬莱岛赶过来的,而之所以会如此,大概也是因为妙音法师借着东海蓬莱岛的名声“招摇撞骗”,搞得人家正主都坐不下去了。   只不过小木匠等人确定此事,是因为早就收到了风声,所以才会一下子就被说服,但其他人却不会这么想。   特别是站出来找茬、看着不像善茬的几位。   他们听到少女居然一口应下来,顿时恼怒了,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欺辱,越发讥讽起来。   而不远处,几个光头和尚,以及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已经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眼看着就要闹起了冲突,萧明远突然开口说道:“嘿,狗哥,看你的了。”   王二狗这会却反而傲娇起来,说道:“你不是别让我乱来么?”   萧明远瞪了他一眼,说你干不干?不干我自己来。   王二狗听到,笑着撸起了袖子来,说道:“别介啊,英雄救美这事儿,还是我来干吧,多少也能领一份人情。”   说完,他霍然起身,朝前走了几步,对着正在纠缠海姬与女张飞的那胖子瞪了一眼,紧接着扬起那只粗糙而有力的手掌,对准那胖子就噼里啪啦,连着打了两个大耳光。   那胖子给干懵了:“呜呜,你怎么打人呢?”   胖子一脸无辜地问着,而王二狗则理所当然地说道:“你在这儿扰乱会场秩序,我就不能管一管?”   随后,他压低了嗓子,冷冷说道:“大兄弟,你知道我在关外当土匪的时候,杀了多少人么?”   胖子愣住了,说:“啊?”   他满脸错愕,心中估计是崩溃的,想着您老哥杀多少人,跟我有啥关系啊?   王二狗却捏了捏拳头,骨头咔嚓嚓一阵响。   紧接着他压低了嗓子,用只有跟前这几个闹腾的家伙能听到的音量,缓声说道:“哥几个,还有这位大姐,几位跟欠登儿似的朋友,我有一句话,只说一次,听好了——待会儿人来了,都自个儿道歉,然后坐下,啥也别多说,谁多一句嘴,我会让你们瞧见,来自关外的土匪,杀人到底有多快……”   他说完话,很变态地露出了舌头来,在嘴唇上舔了舔,双目一下子就变红了,杀气腾腾的。   他的举动说实在的,挺恶心的,但效果却不错。   至少被他警告的这几个人,脸色都发白了,吓得够呛,浑身都在发抖。   当然,这也跟王二狗瞬间散发出来的腾腾杀气有关。   这种杀气,是真的手上出过人命,而且不止一条的凶人身上,才会拥有的——这样的“屠夫”,别说是人,就算是鬼瞧见了,都会惧怕几分。   尽管跟前这几位不知道“杀气”是什么,但现场的气氛却还是能够感受得出来的,所以都噤若寒蝉,不敢多言半句。   王二狗瞧见维持会场秩序的人都已经快要到跟前来,低声说道:“都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用我教吧?别指望这些人能够帮到你们什么,你们得记住一件事情,这个场子压得住我的人,不超过一只手掌的数儿,偏偏我旁边,就有一位……”   这时一个大和尚走了过来,问道:“诸位施主,怎么回事?”   这大和尚正是先前将王二狗拦在山门前的青鸟法师,他远远地瞧见王二狗打了人,所以过来的时候,正一脸严厉地瞪着长发飘飘的王二狗。   王二狗本人反而在打完人、训完话之后,抬头看天,一副事不关己、不相干的表情,完全不理会大和尚。   就在场面陷入尴尬的时候,刚才被王二狗扇了两巴掌的胖子却举起了手来,开口说道:“嘿嘿,没事,没事法师,我们这儿闹了点儿误会,现在已经说清楚了。”   青鸟法师听到,十分诧异,不过他并不想放过王二狗,有些质疑地问道:“真的?那他为什么打你?”   胖子说道:“我该打啊,在这么重要的法会上面闹事,就该狠狠的打……”   旁边有妇女赶忙附和:“对,对,要不是这大哥及时站出来阻止争吵,说不定还要闹下去呢,现在没事了。”   刚才闹得最凶的那几位纷纷说话,青鸟法师瞧见这模样,虽然有心找王二狗的麻烦,但终究还是没有借题发挥的支撑点,只有盯着王二狗,双手合十:“诸位施主请保持安静。”   说完,他带着人离开了,而其余几人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王二狗,瞧见他很是满意的样子,便坐了回去。   王二狗不理会旁边瞠目结舌的少女与女张飞,得意洋洋地回来坐下。   小木匠瞧见王二狗威逼利诱,居然把事情给摆平了,有点儿诧异,问萧明远:“暴力威胁,这么神奇的么?”   萧明远耸了耸肩膀,说道:“得看人,我可没有叫他这么做。”   王二狗一脸不屑地说道:“人嘛,都是贱骨头,不给点厉害的瞧,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他说着话的时候,旁边那几人脸色都不好看,但却没有人出声阻止。   这时,那个叫做海姬的少女却是走了过来,对小木匠说道:“我记得你的声音,你是那天在夜市里摆摊卖木雕的小哥哥……”   小木匠没想到这都被听出来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然后低声说道:“现场有仇家,不方便露脸。”   海姬听出他们三个是一伙儿的,左手交叠在右手上,很是客气地行礼,然后说道:“多谢几位仗义出手,帮忙解围。”   王二狗甩了甩秀发,风轻云淡地说道:“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他先前像土匪,此刻像小布尔乔亚的文艺青年,只可惜那一张饱经塞外风霜的糙脸,着实有点儿撑不出他想要表达的气质来。   好在海姬一下子就认出了三人之中,主事的似乎是萧明远,与王二狗感谢之后,便请教起了萧明远来。   萧明远没有聊太多,只是抬了茅山的牌子。   那少女显然是知晓茅山的,一下子就客气起来,而萧明远则点头聊了两句,随后对那张飞女说道:“这位大姐,稍微近一些来……”   那张飞女虽然性子火爆,但却也是知晓好歹的,虽然不知道萧明远有何用意,却也往前走了两步。   他们本来占据了西南角这一块儿,因为刚才的喧闹,此处却是孤立开来,萧明远从怀里摸了一张符箓来,手指一搓,符箓就燃了,随后他往前方一扔,那符箓却是在几人身边绕了一圈,最终化作灰烬,落在了地上。   小木匠一脸茫然,反倒是那少女颇有见识,问道:“静音符?”   萧明远微笑点头,说对,这地方人来人往,弄个静音法阵的话,也能避免刚才的麻烦。   少女说道:“茅山不愧是中原的顶尖道门,这等手段,着实厉害。”   萧明远简单地介绍了在场几人,而少女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号来——她叫做海姬,而旁边那个堪比俄国大力士的雄壮大姐,则叫做卫小花。   呃,坦白讲,当海姬说出了张飞女的姓名时,不只小木匠和王二狗,就连涵养最好的萧明远,都忍不住了。   他的嘴角肌肉忍得很辛苦,差点儿都抽筋了。   疼。   如此聊过之后,萧明远让大家找地方坐好,装作没事的样子,然后说道:“海姬妹子,你刚才问妙音法师如此作派,为何没人管——我这里回答你,别的宗门我不知道,但至少茅山是觉察出不对了,只是因为证据不足,实在是没办法动手——你可能不知道,妙音法师在栖霞寺挂单,而栖霞寺的筹建人,在上面的关系又很硬……”   他简单解释了一番,说了当前的难处,然后问:“刚才我听你们说,这个效果很好的长生般若丹,其实是什么冥沟海马丸?”   萧明远这人有个特质,就是双目清澈,人也平和,能够让人莫名就生出信任感来。   当然,他的为人处世,也印证了他的表里如一。   海姬当下也耐心解释道:“冥沟海马,是一种生活在东海冥沟的一种生物,冥沟乃蓬莱、瀛州、方丈三岛阴气汇聚之地,冥沟海马生于污秽,天生性淫,此物入药,虽然能够在短时间内,激发人体的潜能,但那只是一种假象而已,属于透支生命力的事儿,副作用会在几年、甚至一年之后,就会显露出来……”   萧明远听了,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说道:“此话当真?”   海姬点头,说这是自然。   萧明远又问:“如此说来,那妙音法师的确是你们蓬莱岛的人咯?”   海姬摇头,说不,他虽然能够弄出冥沟海马丸,但却并非我们那里的人,至于他到底是什么背景,我们也还在调查。   萧明远想了想,对她说道:“我能带你去见我一个朋友么?”   海姬问:“什么朋友?”   萧明远郑重其事地说道:“能够管这事儿的人。”   海姬犹豫了一下,点头说道:“行。”
第二十四章 梅五先生   萧明远与海姬谈过之后,却是站起身来,带着她以及那位膀大腰圆的卫小花离开了,显得很是匆忙的样子。   小木匠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谋算,又不想离开,错过吴半仙离开的机会,所以就没有跟着,反而是王二狗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犹豫了两秒钟,也跟着走了。   几人一走,小木匠这儿立刻就空了一小块出来。   刚才那么一闹腾,这边已经少了人,而小木匠往人群里靠了一下,瞧见这帮人都视自己为异类,甚至刻意疏离,便也没有刻意凑过去,而是待在那儿,认真地打量着不远处的吴半仙,试图在他周围的那些人里,找到有可能是张启明的那一个人来。   不过吴半仙和那福等人显然是一群人过来的,说话聊天,都是熟人。   一时半会儿之间,小木匠倒是找不出来。   那边有高手,若是一直盯着看的话,很容易被发现,所以小木匠只敢用余光打量,而主要的视线,却是落到了台上去。   虽说这法会是妙音法师召集的,但他并不会全程讲经,此刻是一个留着长长眉毛的老和尚,讲得并不生动,让人昏昏沉沉,直欲睡去。   这感觉并不只是小木匠才有,事实上,台下原本耐心听经的人群,却是散了一些,朝着会场旁边的草地去歇息。   或者是去上个厕所什么的。   好不容易等这老和尚讲完,又开始了“抽奖”环节。   而这回,小木匠一直盯着的吴半仙,居然中了头奖,成为了五个幸运儿之一。   小木匠这回不用再隐藏视线,直接看了过去,瞧见那老东西跟身边一个板着脸、面无表情的男人笑着说了两句话,随后上台领取那所谓的长生般若丹。   一番喧闹过后,吴半仙下了台,端着手中的檀木盒,与那福聊了两句。   那福脸上带着笑容,拍了拍吴半仙的肩膀,随后吴半仙告辞,与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离开了草蒲团,朝着会场外走去。   小木匠瞧见两人离开,犹豫了一下,也选择站了起来,准备跟出会场去。   他感觉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有很大的可能性是张启明。   那家伙很可能也戴了人皮面具,又或者相似的易容手段,当然,那玩意没有杨不落送他的这人皮面具工艺好,所以表情显得有些凝滞僵硬。   他想要跟上去,说不定能够听到那人的声音,从而最终判定。   然而当他往外走了几步,跟前却拦着两个脸色严肃的工作人员——在这法会维持会场秩序的,除了妙音法师请来的佛门中人之外,还有一些穿着黑色洋装的人员,这些人据说是组织法会的工作人员,至于是什么身份,不光小木匠不知道,问萧明远,他也不晓得。   这两人拦住了小木匠,其中一个小眼睛小鼻子的男人对小木匠说道:“这位兄弟,我们领导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请跟我们走一趟。”   小木匠愣了,说什么领导?   那人却不答,伸手过来,想要抓住小木匠的手臂。   小木匠下意识地将对方的手给甩开,瞧见吴半仙和那个疑似张启明的男人离开了会场,朝着旁边的林地走去,有些焦急了,说道:“有什么事情,等我回来再说。”   那人也恼怒了,再一次将小木匠给拦住,冷冷说道:“我可没有在跟你商量。”   小木匠失去了目标,也有点儿恼了,说道:“怎么着,你想要动粗?”   那人语气生硬地回答道:“你试着不配合看看?”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一触即发的时候,旁边突然走来一人,略带责备语气地说道:“梅五先生只是让你们过来请人,去了解一下情况而已,至于这么气势汹汹么?”   那两人听到这声音,赶忙低下头去,很是恭谨地说道:“是,我们错了。”   小木匠抬头望去,瞧见来人居然是本次法会的召集者妙音法师。   他有些意外,而妙音法师则温和地对他点了点头,缓声说道:“又见面了,年轻人。”   妙音法师长相有些严肃,或者说比较凶,但他的言语和声音,却有一股神奇的魔力,能让人一瞬间就平和下来,想来这就是学习禅法的效果。   小木匠虽然知晓面前这人并非一个大德高僧,但到底还是保持着敬意,拱手为礼,说法师好。   妙音法师脸上带着微笑,缓声解释道:“你别紧张,其实就是本次会场的保卫方梅五先生有些事情想找你了解一下,不是什么大事,问两句就行,要不是他在那边主持法阵,统筹全局,我都让他自己过来与你聊了……”   小木匠虽然很想去跟踪吴半仙,但是妙音法师都出面了,他若是再硬气拒绝,只怕到时候会很麻烦,所以只有点头,说好,在哪儿?   妙音法师说在那边的小院子,出了会场,走几脚路就到——这样吧,我带你过去。   他瞧见那两个工作人员黑着脸,怕小木匠担心,所以提出亲自带着他过去。   小木匠瞧见妙音法师如此作派,想着大庭广众之下,也没什么可怕的,所以便点头,跟着妙音法师出了会场。   路过卸兵台,小木匠突然出声说道:“我拿一下我的东西。”   妙音法师说道:“就问两句话而已,不用这么麻烦,你一会儿进会场,不是还要寄存么?”   他虽然这么说,但小木匠还是坚持,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小木匠将破布包裹的寒雪刀放回背上,跟着妙音法师走了十多丈,却是来到了一处小院子里来。   这儿并非临时建成,泥胚垒着,茅草为棚,前院花圃,后院菜地,还能够闻到一丝粪味儿,十分具有生活气息。   小院的花圃前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中年男人,那制服小木匠认得,叫做中山装,以国父的名字命名的,但其实早就有了原型,屈孟虎告诉他,说是根据在日本学生服装(诘襟服)的基础上设计出来的,而眼前这位男人,穿着那制服,看着身板挺直,双目锐利,那精神抖擞的模样,有点儿像是当兵的。   妙音法师给小木匠介绍,说这位是法会的安保组织方梅五先生。   他又对那人说道:“这位就是你要找的那位小兄弟——你们好好聊吧,我那边要开始了……”   那位身姿挺拔的梅五先生对妙音法师似乎十分尊重,半躬着身子送了妙音法师离开,随后对小木匠说道:“你好,请问小兄弟贵姓?”   那人说话有点儿口音,有点儿像是沪上十里洋场的腔调。   好在小木匠从苏慈文小姐那儿学到一些,所以勉强能听懂,回答道:“免贵姓屈。”   梅五先生点头,说屈小兄弟,你别紧张,我叫你过来呢,其实是想要了解一件小事情。   小木匠此刻还在牵挂离开的吴半仙,所以比较着急,说你问吧。   那人客客气气地说道:“我想知道,和你一起过来的那位萧明远萧先生,以及那个叫做……二、狗子的人,他们去了哪儿?”   小木匠听到,耸了耸肩膀,说我怎么知道,许是离开了吧?   梅五先生皱了一下眉头,又问道:“那么,跟着他们一起离开的那个小姑娘,和她身边的女保镖,你也不知道她们去了哪儿咯?”   小木匠点头,说对,我全程都在会场,这个你若不信的话,可以问别人。   梅五先生不置可否地说道:“我当然会跟别人了解,这个你放心;另外我听人跟我讲,那个小姑娘说自己是来自于东海蓬莱岛这个地方的,是这样的么?”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知晓到底还是有人跑去告了密。   不过这事儿与他无关,所以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大概是这样,不过又好像是小孩子在说胡话……”   梅五先生问道:“所以,你们后来到底说了什么,又谋划了什么事情——那人告诉我,说后来你们说的话,他离得很近,却没有听到,说明你们有人布置了屏蔽声音的手段,既然如此,你可以告诉我到底说了什么吗?”   他这回说话的语气有些不客气了,而且双目锐利,直勾勾地盯着小木匠,气势很凶。   小木匠这才知晓对方的来意,毫不客气地说道:“无可奉告。”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没想到门口处突然浮现出了两条淡淡的身影,下一秒就变得真实起来,却是两个带着青铜面具的男人,将回路堵住。   原本斯斯文文、客客气气的梅五先生缓声说道:“没说清楚,怎么可能放你走?”   小木匠问:“你凭什么留我?”   梅五先生说道:“我怀疑你要危害会场几百号人的安全,这个理由如何?”   小木匠恼了:“我给你脸了是不?”   梅五先生淡淡说道:“说清楚,我给你一条活路;要不然,把命留在这里吧。”   小木匠知晓此事无法善了,回手拔刀,朝着那个装逼的家伙猛然劈下去,却不曾想这个梅五先生不闪不避,右手探出,食指和中指却是将凌厉的刀锋给钳住。   小木匠陡然用力,那刀锋却纹丝不动。   梅五先生笑了,问:“现在呢,想清楚了么?”
第二十五章 梅机关   梅五先生的强大,是小木匠能够预料得到的,毕竟能够负责这样大型法会保卫工作的人,绝对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但这家伙此刻所表现出来的实力,以及那淡定的气度,却是他所没有想到的。   如果非要类比的话,小木匠觉得这位梅五先生,或许跟巅峰时期的鬼王有得一比。   甚至更强。   如果是这样看的话,小木匠此时此刻的表现,又完全可以理解了。   他,毕竟只是一个入行才不到一年的后生仔,如果真的能够与鬼王这般的人杰争雄,着实是有些太可怕的。   不过即便知晓自己差得太多,但小木匠却并不想举手投降。   他虽然性子恬淡冷静,但绝对不是轻易妥协的人。   他能够感受得到梅五先生对他的轻视和不屑,但即便是一个小人物,他也有自己的执着和追求,以及想要彰显自己的决心。   所以眼看着梅五先生不屑地看着他,然后左手摸出了一把匕首来,朝着自己脖子割去时,小木匠浑身的血液,都朝着心脏处陡然涌去。   那颗大心脏在一瞬间剧烈颤动着,分泌出了巨量的肾上腺素,而劲流却汇聚在丹田之中。   胸口之中,一阵龙吟充斥在了小木匠的整个脑海里。   生死存亡之时,小黑龙爆发了。   它并没有从小木匠的胸口中扑出来,帮着作战,因为此时此刻的它实在是太弱小了,不但不能帮上忙,反而有可能让小木匠陷入更大的危机之中。   它选择将自己的气息,疯狂涌入小木匠右手紧抓着的寒雪刀之上去。   此刀的刀名“寒雪”,看上去是一把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腰刀,但事实上,它却是明朝特务机关锦衣卫的独有兵器,绣春刀。   而且这一把是特制的,它曾经有一位主人,名字叫做田加农。   刀狂田加农,官至锦衣卫镇抚使,乃明末江湖的顶尖刀手,曾经在万军丛中,斩杀闯军百名高手飘然而去。   这样的人物,成就了这把刀的调性,从来都不平凡,只可惜当年的刀狂,后人着实是太过于不肖,却将这样的名刀给沦落于赌场之中,又辗转到了渝城袍哥会,最后由程兰亭交到了小木匠手中来。   小木匠用这刀十分顺手,感觉格外犀利、势大力沉,也仅此而已。   然而当那小黑龙将气息全力冲击进那刀身之时,某一瞬间,浑身血液沸腾的小木匠眼前一黑。   紧接着,他的眼前突然间飞速掠过了无数的画面。   长刀挥舞之下,反抗者纷纷倒下,头颅在空中飞舞,鲜血溅射,剩下的人全部都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长刀挂于腰间,行走于繁华的大街之上,黔首百姓瞧见,莫不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长刀再一次地挥舞,这回面向的,是披着野猪皮的异族……   随后,长刀在尸山血海中,伴随着声声狂笑,杀出了一条血路……   最后,长刀入鞘,尘封……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陷入了黑暗之中去。   铛!   又一声铮然之声响起,小木匠眼前的画面消失,回到了现实之中来,瞧见自己手中的寒雪刀,居然抽出了那人坚若精钢的手指,挡住了对方扎来的匕首上面。   一股凶狠张狂、暴烈悍勇的气息,从寒雪刀之上,又传递到了小木匠的心里来。   有人在他的耳畔不断呐喊,让他的血脉偾张,仿佛置身于战场一般。   无数用刀的技巧、信息和手段,也都传递到了小木匠的脑海里来,并且在接下来的时候,小木匠感觉仿佛有股力量在操纵着那把刀,与面前的梅五先生酣斗。   这是……   这把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寒雪老刀,它的刀魂……   觉醒了!   刀,是有灵的,而它,却是被小黑龙给激活了。   铛、铛、铛……   小木匠身不由己地动了起来,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别扭和古怪,但到了后来,他与寒雪刀刀魂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心念所动,仿佛一人。   而随着刀魂的觉醒,那梅五先生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起来。   他嘴角上挑,微微含笑,然后缓声说道:“有点儿意思。”   那家伙是个左撇子,左手上面的匕首有点儿类似军刀一样,一招一式,都透着凌厉果决,一击致命的架势,而且此人的修为和力量要比小木匠高出太多了,所以即便小木匠外有那刀魂支撑,内有小黑龙打底,终究还是被梅五先生逼得手忙脚乱,节节败退。   梅五先生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之后,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你真的很可惜啊,如果再给你几年的成长时间,说不定当今天下,就有了你的一席之地,前途一片光明和美好……”   小木匠以为对方准备招揽自己呢,想着如果实在不行的话,自己或许可以假意投降,然后争取时间。   然而梅五先生却用低得小木匠都无法分辨清楚的声音,低语道:“只可惜,你生在了中国……”   什么意思?   唰……   梅五先生没有给小木匠任何反应的时间,突然间加速,力量爆发,简单地一挥匕首,小木匠就直接腾空而起,重重地撞在了那土坯墙上去。   那土坯墙似乎布置了什么东西,坚硬如钢铁,小木匠撞到了,胸口憋闷,一口老血喷出,爬起来的时候,方才发现这院墙外面,一片茫茫,看上去好像被什么给封闭起来了一般。   难怪对方敢在离会场不远的地方下如此狠手,却是早就有了布置。   小木匠原本想要逃走的,瞧见这儿法阵摆上,知晓自己倘若往外跑,恐怕更加没有希望。   他只有硬着头皮硬拼,然而小木匠到底还是跟梅五先生有着巨大的差距,最终寒雪刀在力竭之后,直接挑飞,然后对方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上。   小木匠跌落到了花圃之中,又一口老血吐了出来。   他艰难地想要再爬起来,却感觉浑身都在乏力,而梅五先生没动了,旁边来了四五个带着青铜面具的男人,朝着他围了过来。   梅五先生挥了挥手,平静地吩咐道:“杀了吧,动静小点儿,别给法师惹麻烦。”   那几人躬身点头,说嗨。   紧接着,几人朝着地上的小木匠冲来,小木匠抓了一把土,朝着那些人甩去,然后往前跑了两步,被人给猛然按倒,紧接着四五人一拥而上,捉手的捉手,按脚的按脚。   还有人捂住了他的嘴巴,将小木匠死死压在那泥地上。   小木匠纵有一身力气,也没办法挣脱这几人,而随后,有一个身上散发着恶臭、五短身材的家伙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刺刀来。   他对准了小木匠心脏的位置,恶狠狠地扎了下去。   小木匠浑身绷紧,双腿蹬直,但终究还是挣扎不开,眼看着就要被人一刀捅中心脏惨死,突然间却有一块石子,重重地砸在了那人手中的尖刺之上,碎石迸射,紧接着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涌来,将这几人给全部拍飞了去。   小木匠没了控制,翻身起来,却瞧见身前一米处,站着一个男子。   清风吹来,那人的秀发飞起,根根发丝落在了他的脸上,弄得鼻子痒痒的。   王二狗驾到。   这个风骚的男子站定之后,不去管跟前那人仰马翻的一众人等,而是回过头来,冲着小木匠笑道:“我没有来晚吧?”   小木匠死里逃生,惊魂未定,一边喘气,一边说道:“差点儿就死了。”   王二狗一甩头发,转过头来,盯着那位梅五先生,缓声说道:“怎么着,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居然想要动手杀人,而且还是在这佛法庄严之地——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   面对着王二狗的指责,梅五先生先是往着外面瞧了一眼,然后淡淡说道:“先动手的,可是你这位朋友。”   王二狗一愣,回头看着小木匠,问:“哟呵,小老弟,你这么刚烈的么?”   小木匠感觉嘴里满是血腥味,吐了两口血沫,方才感觉到舒服一些,而听到梅五先生的指责,以及王二狗的诘问,他冷脸说道:“怎么,现在又准备讲道理了?”   梅五先生缓声说道:“自然是讲道理的,我们怀疑你有危害法会众多来宾的意图,将你留在这里,也是为了公共安全。”   这家伙一嘴新名词,小木匠双眼眯着,满肚子的气憋得难受。   而王二狗则哈哈大笑起来,对着梅五先生说道:“哈哈哈,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以及强词夺理这些事儿,你们日本人倒是干得挺溜的……”   梅五先生一听,双目瞬间眯了起来,眼珠子里迸射出玻璃渣子一般尖锐的目光。   他寒声说道:“你说什么?”   王二狗往前走了一步,朗声说道:“倒幕运动之后,日本天皇重新掌握掌权,一直到明治维新时,威望一时间达到了巅峰,为了一统日本混乱的州府和修行界,明治天皇以天皇近侍,以及效忠自己的八坂神社、平安神宫和住吉大社味,还有日传佛教浅草寺为基础,组建了专门为日本皇室服务的鬼武神社,培养出来的鬼武士享誉盛名;而世界大战过后,鬼武神社与日本特高课合作,又衍生了梅兰竹菊四机关,而你,我应该称你为梅五先生,还是梅机关的五号人物,香川秀司先生呢?”
第二十六章 李梦生   王二狗的话语,让小木匠大吃一惊。   他虽然感觉到眼前的这个梅五先生有些古怪,但就算他绞尽脑汁,都无法想象得到,跟前这位操着一口沪上口音的男人,居然是个东洋人,而且听王二狗话语里面的意思,还是什么大有来头的角色。   更吃惊的,是那个原本淡定无比的梅五先生,他被王二狗点破身份,原本还算是淡然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凶狠起来。   他举起右手来,让周围那些带着青铜面具的手下先别扑上前去,随后问道:“阁下是……”   王二狗甩了一下顺滑的长发,然后嘿然笑道:“东北长白山的王大脑袋,老子跟你们鬼武神社指导下的黑龙会斗了好几年,跟内田良平也打过照面,对你们这帮孙子的伎俩门儿清,这回老子就是冲着你们来的。怎么样,怕了吧?”   梅五先生不愧是出身于情报机关的首脑人物,当王二狗一报上“匪号”的时候,眼珠子一转,立刻就对上了。   他脸上露出了残忍的微笑来,寒声说道:“原来是让内田先生为之头疼的东北虎王大脑袋啊,我在东京开会的时候,曾经听他提过你,不过他对你的评价,可不是什么东北虎,而是一头藏头露尾、极尽猥琐和狡猾的山老鼠而已,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了你——既然如此,那就把性命,留在这里吧。”   王二狗笑了,说嘿,来、来、来,我倒是想要瞧一瞧,梅机关的人,到底有什么厉害手段。   他说完,纵身前扑,朝着梅五先生陡然冲去。   这家伙赤手空拳,却仿佛下山猛虎,有着一种彪呼呼、一往无前的气势,而梅五先生确定了王二狗的身份之后,已然打算将他性命留下,当下也是将身子一抖,表现出了与刚才迎战小木匠截然不同的气势来。   他脸上一阵黑气萦绕,双手之间,却有红色的气息流转。   紧接着,手中的匕首,也变得鲜红滚烫起来。   王二狗与梅五先生陡然交锋,而另外一边,那几个戴着青铜面具的家伙,有三人冲向了小木匠,而另外两人,则回过身去,与梅五先生一起对付王二狗。   有着王二狗的分担,小木匠的压力顿时就减轻许多,毕竟跟前这三个青铜面具虽然训练有素,但终究还是与梅五先生差了许多。   小木匠甚至感觉自己倘若是单独对上一个,说不定还能够战而胜之。   但这些家伙可不会单打独斗,不但如此,他们显然是有训练过彼此配合的,此刻手中都拿着制式短刀,贴身缠斗过来,十分麻烦。   小木匠先前受了些伤,不过那都是气血不畅导致,有着小黑龙在体内居中调度,倒也没有垮下。   他一边退,一边腾挪转移,最终用那探云手的精妙手段,将其中一人给推开,突出重围之后,找准机会,一个飞身,落到了花圃跟前,将那把跌落在地的寒雪刀抓在手上。   这刀在手,刀魂重新激荡小木匠的脑海。   这时的小木匠,又重新回到了巅峰状态,长刀斜劈,陡然长挑,一记“半马步捧刀”,随后又施展那“白猿挂印”之法,却是将其中一人的右手手腕斩断。   这寒雪刀一见血,整个身子都开始“嗡嗡”颤抖起来,小木匠也感觉到力量在流转,那刀光越发兴盛。   他开始变得兴奋,手中的长刀不断挥起。   铛、铛、铛……   他却是开始反守为攻起来。   又是几个回合,呼吸之间,小木匠拼死而战,居然又将一人破了肚,紧接着长刀挥舞,将另外一人脸上的青铜面具劈破,在对方脸上流下一道血痕来。   激斗中,小木匠感觉浑身灼热,刀势越发顺手,当下又是一道“反手十字”,将那人的胸口给破开去。   连续伤了三人的小木匠感觉浑身热血在翻滚沸腾,猛然转过身来的时候,却瞧见王二狗也在战斗中占了上风,他却是夺过了一人手中的匕首,刺入了对方的心口之后,又与梅五先生火拼,将人给揍得不轻。   梅五先生看样子似乎与王二狗的修为相差不远,但不知道怎么的,就是打不过王二狗,节节败退。   当小木匠这边回过头来的时候,他也正好跳出了院子,冲进了后面的浓雾之中去。   那里的景象一闪,却是将人给吞没。   梅五先生人虽跑了,但留下一道黑影来,被王二狗给留住,一脚踩住,然后将右手中指咬破,甩出几滴灼热之血落下,那黑影却嗞嗞作响,不断扭动着。   几秒钟之后,那黑影却是消散,化作虚无去。   小木匠冲过来,询问道:“这是什么?”   王二狗回过身来,将那几个受伤的家伙给逮住,有反抗的,直接一脚踢晕去。   等忙完了,他方才说道:“小鬼子叫做‘式神’,其实就是某种山精鬼物,这玩意与他形成了宿主关系,我将它给灭了,那香川老狗想必会很难受……”   他的话音刚落,半空中却传来梅五先生冷冷的声音:“王大脑袋,那赢了我又如何?落入我们这红莲枉死阵中,终究逃不脱一个‘死’字。”   他话音刚落,周遭的景色陡然一转,那院子外的茫茫雾气之中,却有血红色的火焰浮现。   紧接着,火焰化莲,分别是六朵、八朵和十六朵,各有灼热之意,朝着他们站立的地方陡然飞来。   一时之间,二三十朵炽热红莲腾空而来,气势惊人,颇有一种人间地狱的感觉。   瞧见这个,王二狗完全不慌,用脚脖子勾住地上的敌人,陡然一踢,将那人抬起,飞向那红莲之上,却瞧见那人一挨着血色红莲,身子立刻燃烧起来。   烈焰翻滚,那红莲将人直接燃烧,伴随着惨烈的叫声,化作火人一个,十分恐怖。   王二狗一开始还以为是幻象呢,瞧见这一幕,顿时就感觉不对了,大声喊道:“糟糕……”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怀里摸出了八根白桦木令符来,往地上射去。   令符钉住八个方位,却有白色气息喷出,落在半空,却是化作了白色冰雾,紧接着居然凝结成了冰块,将小木匠与他身处的这一方土地,化作了一个冰窟来。   那朵朵红莲飞来,落在上面,都熄灭了去。   小木匠瞧见这般神奇手段,忍不住叫好,然而还没有高兴一下,却听到王二狗苦笑着说道:“惨了。”   原来那主导法阵的梅五先生却是调集全部火力,无数朵的血色红莲浮现,层层叠叠,从院子外面的浓雾中,一直连到了这边来,陡然铺在了那冰窟之上。   红莲灼热,将冰窟烤炙得蒸汽滚滚,不多一会儿,就已经有缺口出现了。   瞧见对方这等歹毒手段,王二狗终于撑不住了,大声喊道:“茅山的道友们,你们再不出手,我和这位甘兄弟就要变成两条烤咸鱼了……”   他话音刚落,小木匠却瞧见院子正门所对的那一片迷雾,却是陡然散开去。   紧接着,有数点墨汁落在了地上,腾腾生烟。   那白色烟雾腾于半空之中,居然与那灼热的红莲结合在一起,将那些充满了死亡和热力的红莲给定住了,化作了姹紫嫣红的形状去。   紧接着,一个修长身影从薄雾之中走出。   那人穿着灰白色的道袍,大袖一挥,却有十几张符箓腾空而起,无火自燃。   这些符箓各有功效,有的化作一阵狂风,吹散周遭迷雾,有的蕴含冰寒之力,将那红莲定住,又有的落于半空之上,飘飘荡荡,将整个场间都给定住,又有的喷下水汽来……   一时之间,各种异象浮现,而小木匠与王二狗周围那滚滚红莲,却也消失殆尽。   大雾也被风吹散了去,猎猎的狂风吹拂起了王二狗的长发,那家伙兴奋得大声喊道:“嘿,带劲儿!”   小木匠转头过去,瞧见除了那个灰袍道人之外,萧明远和海姬、卫小花等人都在,另外还有四个中年道人,也各拿法器,出现在了门口,颇有些来势汹汹之感。   但是让他有些惊讶的,是那个长相俊朗、眉目帅气的灰袍道人,他居然是认得的。   他,就是小木匠在剑阁那边瞧见过的画家国手,李梦生。   他怎么会在这儿呢?   而且,还是个道士装扮?   小木匠满心诧异,而这些人出现之后,却是一下子就越过了他和王二狗的身边,扑向了他们身后去。   小木匠转身,瞧见那房子都给人推到了,在后院的某一处高台上,梅五先生带着七八人,正在那儿挥舞旗帜呢,此刻瞧见李梦生、萧明远等人杀到,逃无可逃,当下也是咬牙撑住。   他们挥舞着手中大旗,猛然招展,却有腾腾黑气冒出,随后化作七八条蛇蟒来。   每一条,都有三五丈的长度。   那些蛇蟒张大嘴巴,朝着这边陡然扑来,看着气势极盛。   面对着梅五先生等人的反扑,那身穿灰白色道袍的李梦生却站定,右手之上抓着一根沾了墨水的狼毫,在半空中挥舞两下,却是一记符印浮现。   他开口说道:“破!”   符印化作金光,陡然光芒大放,所有黑气凝聚的蛇蟒,在这一瞬间,却是化做了虚无去。   一招,破解。
第二十七章 救沧桑   小木匠在之前的时候,就瞧出这个李梦生,绝对是一厉害人物,但他实在是没有想到,李梦生已经强到了这个地步。   那些看上去珍贵无比的符箓,此刻在他手中,就跟孙悟空的毫毛一样,随随便便一撒就是一大把,看着就跟地摊货一样,但品质却绝对不是,几张符箓,便将场面给稳了下来。   紧接着他那一只狼毫挥洒,墨水飞溅,却将梅五先生等人那处心积虑的杀手锏给直接化解了去。   这等手段,着实惊为天人。   事实上,不光是小木匠这儿给惊呆了,就连旁边那咋咋呼呼的王二狗都惊叹起来。   他大声喊道:“我滴个乖乖,整个儿浪的,太帅了老弟。”   他这边大呼小叫,冷脸李梦生回头过来,打量了这边一眼,似乎与小木匠点头致意了一下,随后纵身而上,却是跳到了半空之中去。   他长袖一挥,却有九道黑影飞出,定在了那高台附近,瞬间就将人给锁定了去。   紧接着,那四个道人各人站住一角,有人挥舞手中桃木剑,有人扬起了拂尘,有人摸出了如意,各施手段,却是将以梅五先生为首的九人,给遥遥围住。   萧明远走到跟前来,指着梅五先生说道:“这位老兄,你是束手就擒,还是等我拽你下来?”   梅五先生站在那半丈台子上,这儿原本是先前那法阵的阵眼,此刻被李梦生挥墨破去之后,气息依旧凝聚于此,勉强稳住阵脚。   听到萧明远的话语,梅五先生感觉到了不妙,立刻就收敛了刚才想要杀人灭口的嘴脸,拱手说道:“在下梅五,是受妙音法师所托,前来维护此次法会安全,不知道各位有何目的,难道真的想要对法会这三百多嘉宾为敌么?”   萧明远听了,哈哈一笑,随即看向了旁边的李梦生。   李梦生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他显然并不喜欢与人辩驳什么,所以萧明远也没有征求他的意见,而是与梅五先生说道:“香川先生,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就不要藏回去,挺没意思的。你刚才不是在找我们吗,现在我们过来了,你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的?来,说来我听听……”   萧明远的气场很是强大,这与他平日里的为人有关,莫名间就有一种堂堂正正的感觉。   他此番言语,与刚才王二狗的一般无二,却让梅五先生完全没有继续装下去的想法。   这位所谓“梅机关”的第五号人物冷着脸说道:“就算我是日本人,但受人所托,做事也是有理有据的,你们在这儿动手伤人,就是没道理——另外,你们可知晓,这么闹下去,会出外交纠纷的,你们这是在给你们的政府惹事,知道么?”   他感觉自己这一方已然落入下风,却是强词夺理,开始鬼扯起来。   萧明远还待再说,旁边的李梦生已经不耐烦了。   他对于这种虚伪之事向来不喜,举起手来,对萧明远说道:“萧师兄,时间有限,动手吧。”   萧明远听到了催促,不由得苦笑一声,随后对梅五先生说道:“唉,认倒霉吧。”   说罢,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双手开始结印,口中也念念有词起来:“青华帝君子,神霄真王。扶桑日帝,西极月皇。四真三气,结青朗光。镇布三田,内存真皇……”   听到萧明远的持咒,那梅五先生脸色大变,冲着旁边那些戴着青铜面具的手下急声催促:“阻止他。”   梅五先生组织得力,令行禁止,这些手下一听命令,顾不得危险,直接冲下阵眼,挥舞着手中兵器,朝着萧明远冲来。   这时王二狗已经冲上前来,瞧见这些,大声喊道:“来得正好。”   他猛然一跃,来到萧明远跟前,双拳交错,却有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那四五人冲下高台,已然有那慷慨赴死的意志,然而一个王二狗便将他们所有的壮志豪情都给剿灭,再加上小木匠此刻也缓了过来,手持寒雪刀,在旁边站着,更是防了个水泄不通。   而这时,萧明远全神投入,完全不受任何的影响。   他口中高念道:“……服吞日华,上升金光,日月内运,丹宫碧房。嘘成玉体,吸入琼光。妖鬼自除,三尸灭亡。三九得气,面礼仙王。急急如高上神霄玉清王律令!”   茅山青华雷法。   轰……   一道雷光出现在了萧明远的右拳之上,初时黯淡,紧接着在一瞬间就变得灼热透亮,在萧明远的意志驱使下,落到了那高台之前。   却听到一声炸响,那法阵加持的阵眼高台陡然轰塌,上面的人要么直接翻倒在地,要么飞身落到别处去。   萧明远将对方最后的依仗给直接击破,而这时早已蓄势待发的李梦生动手了。   他仿佛一道虚影一般,掐好了梅五先生的落点出,陡然一抓过去。   梅五先生能够爬到今天这位置,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搏杀,对于此刻的境况,自然也是早有预计的,一落地,立刻施展手段,胸口处却是喷出了一片焦臭的毒液来。   这毒液眼看着就要落在李梦生的身上,却被那男人一个转身,以一种极为精妙的角度避开。   随后他手中的沾墨狼毫,却是落在了梅五先生的手掌之上。   笔能杀人么?   当然不行,不过笔却能书画符箓,将人给封印了去。   李梦生落在梅五先生右手手掌之上的那一笔,只是简单的起笔而已,下一秒,他完全没有任何停顿的落笔,却是在梅五先生的身上开始作起了画来。   梅五先生又不是木头人,自然拼命闪躲、后退与腾挪,但李梦生的那一支笔,笔尖却仿佛黏住了对方一般。   不管梅五先生如何腾挪闪躲,都没有办法摆脱李梦生的书写。   这场面着实是有一些诡异,倘若是不知情的人,绝对不会以为这是一场事关生死的拼斗,而仿佛是两人十分有默契地共同起舞一般。   太帅了。   李梦生的这手段,让梅五先生感受到了巨大的羞辱,他嗷嗷地叫着,口中也开始出现了小木匠听不懂的话语来。   不过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双方僵持了十几秒钟,突然间,一直黏着梅五先生的李梦生突然抽身后撤,站定之后,却是将手中狼毫往天空一甩,双手结印,朝着前方不远处的梅五先生陡然喝道:“定!”   简单一个字,让疯狂挥手的梅五先生身体一僵,紧接着,他整个人就仿佛冻住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就连脸上的表情,都凝固在了那一瞬间。   李梦生伸手,将落下来的狼毫接住,一转手,那狼毫却不见了踪影,而他没有理会周围还在继续的争斗,而是回过头来。   他对着那个明眸皓齿的少女海姬说道:“爪牙已经拿下,回头就去找罪魁祸首。”   少女海姬瞧向他的双眸都在晶晶发亮,赶忙表示感谢,而旁边那个五大三粗的卫小花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她说不出感谢的话,只有从腰间摸出了一把菜刀来,去砍两个敌人,表示敬意。   而李梦生与海姬招呼完之后,又走到了小木匠跟前来,拱手说道:“甘兄弟,没想到我们居然在这儿见面了,虽然有些意外,但也算是意外之喜,对吧?”   他对旁人都冷面以对,就连与少女海姬说话时,也是面无表情,唯独与小木匠招呼,板着的脸上,方才有了一丝微笑。   尽管不易察觉,但小木匠还是感受到了很大的善意。   他低头,用那特殊手段将人皮面具给撕了下来,露出了本来面目,方才说道:“的确。”   两人久别重逢,自然多聊了两句,小木匠瞧见火力全开的李梦生,很想问问他的来历,而这个时候,却听到萧明远在不远处骂道:“嘿,这小日本子,真的狠啊……”   李梦生听了,回过头去,却瞧见被他用符箓禁锢在原地的梅五先生,此刻居然轰然倒地,然后口吐鲜血,双目翻白,已然是没有了气息。   他走上前去,问:“怎么回事,我不是已经禁锢住他了么?”   萧明远走上前去,查看了一番,然后说道:“这家伙的后槽牙里面藏有毒囊,估计是刚才自知必死,生怕被问出什么来,于是嚼碎了毒囊,直接就毒发身亡了……”   李梦生听了,不由得叹气道:“这帮人,对人对己,着实是有些太过于很毒了。”   这时王二狗已然回来,笑着说道:“你们没有见过更狠的呢,我跟你们讲,在东北的时候……”   ……   法会台上,妙音法师已经选定了十名二十岁以下、根骨绝佳的少男少女,帮他们赐福之后,妙音法师聊起了圣地境况来。   他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让中选者欣喜若狂,落选者悲伤。   而就在台下众人情绪复杂的时候,有一道人走入场中,高声诵道:“盛世佛门香火旺,道士修行深山藏;乱世菩萨不开眼,老君背剑救沧桑……”   场中一众佛门高僧纷纷侧目,脸现怒容,心生嗔念。   有人越众而出,厉声问道:“你是何人?”   那道人淡然说道:“在下,茅山,李梦生……”
第二十八章 世上英   世人皆晓茅山之名,然茅山藏于深山洞府之中,许多人只闻其声,不知其名,更不知晓山中到底是何境况。   那站出来指着李梦生的和尚愣了一下,冷冷说道:“都说茅山乃顶尖道门,法门道德,皆是上上之选,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一个没教养的门徒来,说这等狂妄之语?”   李梦生站在那出入口处,平静地听着那和尚的指责,却并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越过那光头,看向了台上去。   事情闹成这样,梅五先生服毒而死,其余手下死的死,伤的伤,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妙音法师的耳中来,一个脸上有个蜈蚣般疤痕的男人走到了他的身边,在他耳旁低语几句。   妙音法师朝着这边望了一眼,没有多言什么,转身朝着后台走去。   李梦生瞧见这位法会的始作俑者准备撤离,哪里会给他机会,高声喊道:“妙音禅师,别走啊。”   妙音法师匆匆走了几步,却瞧见后台那儿,有个长发飘飘的男子,正抱着胳膊,靠在后台的柱子上,冲着他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而他旁边好几个人,则都已经趴在了地下。   他转身,朝着另外一边走去,结果那儿又有两人,却正是萧明远与小木匠。   萧明远倒还算好,只是冷笑以对,而小木匠则提着一把血淋淋的长刀。   那刀锋锐利,满场生辉,让人感受到了浓烈的杀意。   妙音法师没有走了,而是回过了身来,高声说道:“诸位,诸位嘉宾,亲朋好友,你们看看,都看看——茅山占据灵气充沛的洞天福地,却可曾造福过诸位,造福过世人?整日装神弄鬼不世出,现如今我在此召开法会,并没有上前去拜码头,便对我横加指责、构陷、栽赃,还想破坏法会现场,这是什么意思?这只是对我妙音一人的羞辱么?不,这是对你们所有人,所有人的傲慢与侮辱……”   这位法师当真是个能言善辩之辈,而且他的声音十分特别,乍一听十分平淡温和,但实际上非常有魔性和感染力。   加上他的言语又颇具煽动性,如此一说,会场顿时就炸了锅。   人都是有利己心理的,虽然茅山之名,在这金陵地界算是很盛,但到底接触得不多,平心而论,大家也的确没有受过好处。   正因如此,瞧见茅山的人过来阻止妙音法师的施恩布道,这些人顿时就忍不住大喊大叫起来。   特别是那些被选中准备前往圣地的“幸运儿”们,以及他们的亲戚朋友,越发恼怒起来,纷纷朝着进场来的这几人围了过来。   当然,混在人群之中的妙音法师同党,自然也起到了煽风点火的作用。   一时间混乱不已,而面对着这样的场面,李梦生却是不慌不忙,伸出双手来,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印。   紧接着,他轻轻拍了两下巴掌。   这两下巴掌拍出,整个场中都仿佛有天雷滚过一般,轰隆隆一阵炸响。   突然的响声让那些贪图口舌之利的人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东张西望,以为发生了地震,或者别的事儿。   一时之间,除了慌乱的叫声之外,现场顿时就静寂无声起来。   而这时,那李梦生则指着旁边的少女说道:“你们都以为,这位妙音法师会带你们前往东海蓬莱岛,能够在那修行圣地中修行,那么我便让真正的蓬莱岛传人站出来,与他对峙,是非曲直,一辩即明,如何?”   他并非擅长言语之人,说完之后,便往后退开了去。   为首的那和尚听到李梦生的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回望去,而妙音法师瞧见正主站了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显得有些阴郁。   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若是讲明自己并非蓬莱岛之人,只怕就会立刻陷入败局。   他此刻想要做的,就是将场面弄得混乱,只有如此,他方才能够浑水摸鱼。   所以妙音法师却是温和地笑了笑,走上前来,开口说道:“哦,竟然来了一位老乡,贫僧倒是想要见识见识……”   他这边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语,而台下的人群里,却有他的同党喊道:“随便找来一个小女孩儿,就能够在这儿张口胡说?当我们是啥子呢?你说她是蓬莱岛来的人,她就是么?”   李梦生不言不语,平静地看着少女海姬,而海姬知晓跟前这道人已经帮了自己许多,接下来,就该自己站出来了。   妙音法师打着东海蓬莱岛的名头招摇撞骗,损害的,自然是蓬莱岛的名声。   所以她往前走了一步,举起右手来。   她的右手之上,有一个银质铃铛,此刻一阵晃动,却有“叮铃铃”的响声出现,仿佛风铃一般,很是悦耳。   听到的人能够感受到一股莫名的轻松,原本憋着一肚子的火,也仿佛变得平心静气起来。   人群之中,有人挤了出来,指着海姬骂道:“妖女,用什么魅惑人心的手段呢?”   海姬面对着这指责,淡定说道:“奎星清场铃,这种法器的制作方法,在中原早已失传,但在蓬莱岛,却还有人知晓,你们不是让我给出证据么?这个便是了……”   那人估计听都没有听过“奎星清场铃”这东西,所以一脸茫然,心中露怯,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海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因为某些原因,出门游历的蓬莱岛人,是不可以跟外界透露任何关于蓬莱岛的信息,所以我也没有办法跟你们聊太多关于蓬莱岛的事情,不过为了让你们相信我是从蓬莱岛出来的,我可以破例,给诸位演示一下蓬莱岛的仙家法术。”   说罢,她双手结印,掐成兰花指的模样,随后一边演示,一边说道:“蓬莱岛地处东海三山之地,术法多以御水为主……”   说着话,她右手食指一点,脚下的草地却有露珠浮现,不断地往上聚集。   四面八方的露水,汇聚在海姬的指尖之上,却是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泡泡,阳光落在了水泡上,反射出了多彩的颜色来。   人们努力打量,却是能够从那水泡之中,瞧见了古树参天,绿树成荫,红墙黄瓦,金碧辉煌……   诸般盛景,走马灯一般地掠过。   看着辉煌璀璨,然而当你认真打量的时候,却发现什么也没有瞧见。   不过这手段神奇,原本半信半疑的那些群众,此刻却都忍不住信了这个长相乖巧、俏丽的少女,觉得她所说所为,的确很像是东海蓬莱岛里出来的……   然而就在这时,那风暴中心的妙音法师却将双手合十,口中高呼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佛音雄壮,回荡不休,却是将那变幻了千万色彩的水泡给直接碾破了去。   紧接着,那妙音法师往前走了一步,单手作礼,随后说道:“贫僧出海入中原,在海上曾经碰到过一头邪祟,乃海中鲛人化身,她与族人对贫僧所乘船只进行攻击,最终在贫僧与船上同行的努力下,将一众邪祟击退,而那女鲛人因为受伤,落入同行之手,本来船上众人要斩了她,给死去的同伴报仇,但贫僧心慈手软,最终一力保下,一直到她伤好了,方才放她离开,没曾想好心并没有得到好报——女施主,你对我如此仇恨,难道忘记了当初的诺言,和忏悔了么?”   此言一出,那些被海姬奇妙手段给折服的人们顿时就愣住了。   敢情这术法玩得如此漂亮,是因为邪祟的缘故啊?   众人顿时有一种被欺骗的恼怒,纷纷涌上前来,指着海姬一通骂,更有甚至,直接抄起手边之物,就朝着海姬忍了过去。   海姬下意识地一扬手,用那些从地上吸来的露珠,将那些扔过来的杂物陈托住。   这手段着实奇妙,然而妙音法师随口胡说,屎盆子一扣,却越发让围观众人感到畏惧。   已经有人冲上了前面来,想要“降妖除魔”了,卫小花怒目圆瞪,拦在人前,李梦生怕她与人打起来,赶忙走上前一步,拦在双方跟前。   冲最前头的一家伙瞧见李梦生拦着,忍不住骂道:“都说你茅山除魔卫道,没想到现如今却跟邪祟勾结在一起,沆瀣一气……”   李梦生大声喊道:“都别吵,有话好好说……”   群情激愤,哪里管这么多,一时间又大声嚷嚷起来,海姬没瞧见过这等场面,瞧见眼前这帮愚昧之人,有些不知所措。   李梦生原本想着循序渐进,让海姬来拆穿妙音法师虚假编造、勾结日本人的骗局,没想到竟然闹得一片混乱。   他瞧见不远处的妙音法师朝着这边看来,两人目光对视,那家伙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浓浓的不屑。   很显然,对于人心,这个老光头却是要懂得多一些。   眼看着场面无法收拾,李梦生想着不行就直接动手,先将人擒下再说,而就在此时,却又有一人站了出来,对那妙音法师说道:“适可而止吧,妙音……哦,错了,我应该称你为京都浅草寺的木下禅师,对吧?”   妙音法师眼睛一瞪,恼怒地说道:“你是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那人朗声说道:“在下浙东尚家,尚正桐。”   旁边又站出两人来,缓声说道:“龙虎山,清远。”   “龙虎山,善铭。”
第二十九章 久卫门   这位自称来至于东海蓬莱岛的少女海姬,先前还在说为何妙音法师在这儿招摇撞骗,弄出这么大的排场来,却没有人管一管。   结果不但茅山出了头,就连远在赣西的龙虎山,也来了人。   至于这个长相儒雅、风度翩翩的年轻男子,当他说出浙东尚家来的时候,原本群情激愤的众人,却都不由得“哇”的一声,叫了出来。   很显然,这尚家的名头,在这一带,可比茅山、龙虎山要更加响亮。   毕竟,场中世俗之人,要更多一些。   尚正桐,这个看上去就好像是少女春闺梦中人一般、浑身散发着强大魅力的男人,缓步走了出来,他拱手,朝着周围一众备受蒙骗的人们说道:“诸位,在下尚正桐……”   他就只是报了一个名号,就有人忍不住惊呼道:“天啊,他就是尚家的大公子尚正桐啊,长得真帅……”   有的富家小姐甚至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大声喊道:“尚公子,你可曾婚配?”   也有人说道:“尚公子据说是自小天资聪颖,根骨绝佳,又是家传渊源,修为在江浙、沪上之地,算得上是年轻人之中的翘楚呢……”   有人纠正道:“什么翘楚,人家那一手青帝御女剑,简直是冠绝江湖好吧?”   “对,而且听说尚公子在帮南边那位做事呢……”   ……   一众议论声,将现场一下子就变得热闹起来,好在还是有人关心正事的,冲着尚正桐喊道:“正桐公子,你是说这位妙音法师,他不是我们中国人?”   尚正桐点头说道:“我和这两位龙虎山的道长,受命调查半年前的舟山佛头案,诸般线索,都指向了这位妙音法师,而当我们层层揭开真相的时候,方才发现,这位所谓的妙音法师,根本就只不过是一个幌子而已。他真正的身份,却是日本京都浅草寺春日堂的黑武僧木下久卫门,而春日堂,虽然挂靠在浅草寺,但其实是专门为了日本皇室培养顶级供奉与间谍的特殊部门……”   他说着话,而那两位穿了便服的龙虎山道士,也堵住了妙音法师想要逃脱的缺口。   如果说李梦生的出现,只是让场中众人有些惊讶,甚至都不愿意去相信的话,尚正桐的话,则可能更具有破坏力一些。   毕竟他不但出身于浙东大族尚家,而且此刻的身份也不一般。   人们更加愿意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名气一些,所以即便是那些被选中的少男少女,以及他们的亲戚朋友,此时此刻,都开始冷静下来。   他们看向了陷入众矢之的妙音法师,想要听取他的解释。   而人群之中那些不断煽动情绪的家伙,瞧见这局势不对,也下意识地闭上了嘴,不敢轻举妄动。   妙音法师瞧见又站出了一拨人来,脸色有些难看,不过还是极力辩解道:“呵呵,为了区区江湖利益和纷争,居然把我诬陷成了日本人,当真好笑……”   他颇有些悲凉地仰天大笑数声,随后低下头来。   法师开口说道:“若我是日本人,心怀歹意,那么为何我还要弘扬佛法,劝人向善,还将如此珍贵的般若长生丹分享给诸位,并且还愿意带着这些具有潜力的小孩子,去圣地修行?”   尚正桐冷冷说道:“前面的我且不谈,最后一点嘛……你们只不过是想要通过控制这些孩子,继而达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吧?所谓圣地,恐怕不是什么东海蓬莱岛,而是……日本,对不对?”   这时海姬站了出来,大声说道:“什么般若长生丹,根本就是冥沟海马丸,是一种燃烧人生命力、潜力的春药而已,服用之后,后患无穷。”   “什么?”   场中那些支持妙音法师最多的,就是收获了这般若长生丹的人。   他们对妙音法师能够慷慨解囊,赐予灵药这件事情,是心怀感激的,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对妙音法师被人为难这事儿有些义愤填膺。   然而当海姬说出此物并非灵丹妙药,而是毒物的时候,他们顿时就慌张了。   不过有人抱着侥幸心理,指着刚才那个一下子就变得年轻了的老者说道:“你别瞎说,人家这药效果这么好,怎么可能是毒药?”   海姬解释道:“我并非说是毒药,而是一种药性强烈的春药,这玩意若是年轻力壮、或者修为不错的人吃了,即便是乏力,也能够凭借着强健的体质扛过去,但如果是年老体弱者服用了,那完全是在透支生命力,用不了多久,就会感觉到身体虚弱,发冷受寒,身体和精神一下子就会垮掉的……”   有人赶忙问那老头:“叔,你感觉怎么样啊?”   那老头原本红光满面,春风得意,此刻听了,却慌了起来。   他摸了摸裆下,顿时就哭了:“对头,对头,那姑娘讲得对呢,我说怎么这老东西多年不见,今个儿却是龙抬头了,我还以为我又行了,正琢磨着再讨一房小妾,乐呵乐呵呢,这么一听,我感觉我快要死了……”   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行将就木了,老头顿时就吓到了,一边哭,一边将那攥得紧紧的檀木盒给恶狠狠地扔在地上,痛声骂道:“该死的秃驴啊,杀千刀的假药贩子……”   人总是有盲从心理的,局势到了现在,那老头自然不可能安慰自己、欺骗自己。   而他一表态,妙音法师立刻就陷入了舆论风口。   他瞧见势头不对,已经没有再扳回来的余地了,也没有任何的犹豫,一个健步,就冲着小木匠与萧明远守住的这个方向冲来,而且还是偏向了小木匠这边。   那家伙眼光毒辣,一个照面,就瞧见了小木匠在众人之中修为最低,而且经过刚才与梅五先生的战斗,甘墨其实是有些疲倦的。   不过小木匠早就全神贯注,严阵以待,哪里能够让这家伙夺路逃了?   他当下也是大吼一声,将血液流通起来,紧接着猛然一刀,劈向了那老骗子。   这一刀,小木匠斩出去的时候,特别得意。   这是他许久以来,斩出来最漂亮的、也是最有意境的一刀。   这是融合了刀魂,又在极为险恶的生死边缘,领悟出来的,这一刀没有名字,没有招式,却凝聚了小木匠所有的精气神。   诸多领悟,只此一刀。   小木匠一刀斩出,气息浓烈,妙音法师虽然修为高深,手段了得,却也知晓自己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他击倒,而且还要被缠住,旁边的萧明远还会随时扑来,所以他停下了脚步,猛然扭身,朝着另外一边冲了过去。   他想要凭借着高敏捷的身法,将包围阵撕裂开一个口子来,从而逃脱了去。   但他的想法是好的,实现起来,着实是有一些难度。   因为他面对的,是一头来自东北雪原的下山猛虎,而且与小东洋,似乎还有着深仇大恨的王二狗。   哦,错了,应该叫做王白山,王狗哥。   狗哥这人别看着咋咋呼呼,好像很不着调的样子,但实际上,他是很有内涵的,也有着很强大的实力。   而这样的人,往往也有着极强的自尊心。   此刻他瞧见妙音法师居然想要以自己这边为突破口,顿时就气炸了。   马勒戈壁,这是看不起我王二狗呢?   干你。   狗哥当下也是浑身一震,全身的骨骼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紧接着如出笼猛虎,朝着妙音法师扑了过去。   妙音法师加入栖霞寺的时候,被称为佛门战将,顶尖高手,这名头自然不是靠吹的,狗哥陡然冲到跟前来,一拳砸来,他居然口中喝念了一句真言,随后毫不犹豫地挥手去挡。   两人交击,那家伙的手臂上居然传来了金铁之声,铮然作响。   妙音法师的袖子里,自然不可能藏着护臂,所以说,发出这样的声音,却是他本身的修为导致。   狗哥一拳打中,感觉击在了一面厚实的城墙之上,反震力还将他弄得胸口法门,喉头发甜,顿时就明白了,大声喊道:“哎哟嘿,你个半调子的日本和尚,居然还练就了罗汉金身?”   那妙音法师被人堵住,也是急了眼,寒声说道:“不想死,就给我让开一条路来。”   狗哥却笑了,骂道:“来,来,有种你弄死我,你个瘪犊子……”   他不但不避,而且还贴身上去,用那小擒拿的手段,与妙音法师缠斗起来,方寸之间,两人施展手段,劲气鼓荡,却有风雷之声,将周围那些没有修为的普通人给吹得东倒西歪,纷纷往后退去。   小木匠挥着一把刀,瞧见狗哥与妙音法师你来我往,斗得不亦乐乎,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上前帮忙,还是站在旁边围观。   而那位尚公子则没有这些顾虑,他一挥手,叫来那两个龙虎山道士,一起上前。   狗哥斗得正酣,瞧见有人上前来,赶忙喊道:“别,别过来,老子要单独弄死这东洋和尚……”   尚公子却没有理会他的话语,一个箭步上前,右手之上,却多出了一把剑。   唰……
第三十章 归属权   前来此间,揭穿妙音法师骗局的人很多,但并不都是一拨的。   他们各有各的目的,方才汇聚于此。   茅山的李梦生和萧明远,以及另外几位道长,他们跟狗哥有点儿交情,故而他想要单挑,在情况不危急的情况下,都乐于瞧见,但尚正桐和那两位龙虎山的道长,却没有这个义务来配合他装逼。   毕竟他们的首要目标,就是将妙音法师给生擒下来,即便不行,也得将他给留在这里,绝对不能让他逃了。   所以三人直接杀进了场中,朝着妙音法师发动了攻击。   狗哥此时此刻也是火力全开,就算那妙音法师有着诸如“罗汉金身”的手段,他也没有半分退让,双拳捏紧,就如同一打铁匠一样,咚咚咚,锤得震天响。   他正得意呢,旁边杀来几人,顿时就有些恼怒,大声喊道:“你们干啥?”   尚正桐不想得罪这位正在与妙音法师交手的汉子,当下也是说道:“此人十分狡猾,阴险狡诈,而且关系到几桩大案,正桐受命,务必将他拿下……”   狗哥说道:“我一个人就行。”   旁边那龙虎山的善铭道长手持一柄桃木剑,剑身有些焦黑,上面还带着隐隐风雷之声。   他一边挥剑,一边说道:“你不是他的对手。”   这句话可惹恼了王二狗,长发飘飘的狗哥大怒:“我不是他对手,你是?”   那道长倒也没有托大地应承下来,而是说道:“我也不行,我们收到消息,此人在浅草是春日堂的时候,就是特等武僧的资质,选送上去的,后来在鬼武神社培训数年,算得上是一等一的顶尖人物,我们不能有任何闪失,务必将此人擒下。”   王二狗往后一跃,哼声说道:“我与他们斗了这么多年,能不知道么?”   他与这几人配合并不默契,差点儿被另外一名道人给伤到,所以退了出来,而尚正桐等人没了狗哥的掺和,反而越发顺畅,如鱼得水起来。   台上四人腾挪跳跃,各施绝学,小木匠在不远处瞧着,不由得颇多感慨。   这几人,随便一个,在他眼中,都是顶厉害的人物,没想到中原之地,竟然有这么多的高手,着实是让人为之钦佩。   他瞧见场中状况稳定,这才转头,朝着别处瞧去。   他想要找到那福、吴半仙以及其他几人,却发现这边一通闹腾,会场差不多空了一小半人,而那福等人也不见了踪影,显然是瞧见事态不对,然后撤离了。   这结果也是难免的,毕竟这儿的场面如此大,而他们的人手又只有这些,想要控制全部,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一来并不确定跟着吴半仙的那个冷面男人是否就是张启明,二来就算是,他也不可能凭借着一己之力,从那福以及他身边那帮高手的眼皮子底下,将人给揪出来,然后干掉,报了师仇。   他更不可能要求萧明远、李梦生等人帮忙,所以在外面的时候,他已经想清楚了,先忙完眼前的事情,然后再去核实张启明的事儿。   毕竟他已经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吴半仙与前清复国社那帮人,是搅在一起了的。   当小木匠的目光从会场下方的人群中收回来时,跟前的战斗也已经进入白热化的状态,那妙音法师双手不断挥舞,却是结了一个印法,口中猛然喝了一声真言,紧接着宛如罗汉返世一般,朝着尚正桐陡然劈去。   尚正桐瞧见对方来势汹汹,仿佛倾尽全力,垂死一搏的架势,却也毫不畏惧。   他手中的长剑一抖,却是硬碰硬地上了去。   然而让众人为之错愕的,是预料中火星撞地球的景象并没有出现,尚正桐的那一剑,却是毫不费力地劈开了妙音法师,将他给一分为二,化作了两半去。   然而鲜血飞溅的场面并没有出现,那气势惊人的妙音法师却是化作了皮影一般的玩意儿,直接抖落在地。   与此同时,一阵烟雾腾然而起,将整个场间弄得一片白茫茫,完全瞧不见人影去。   尚正桐瞧见,生怕误伤,快步往后退开。   而在旁边掠阵的狗哥则大声喊道:“马勒戈壁,这是日本雾隐流忍术的地遁术,妈的,他要跑了……”   众人大惊,没想到那妙音法师看着仿佛是要拼命的架势,结果一转眼,人居然就要遁走了去,着实是让人惊掉眼球,而身处于一片白色浓雾之中的尚正桐也大声喊道:“各位,帮忙,别让人跑了,不然此人回头,又将祸害我中华……”   他的话音一落,从场间越出了七八人来,一看就知道跟尚正桐和龙虎山是一伙儿的。   这些人却是占住了出口和会场的边缘处,卡住位置,不让人撤离开去。   而前来参与此次法会的那些修行者,也有不少好事之人站了出来,准备过来帮忙;但也有一些人感觉到恐惧和害怕,开始纷纷往外面涌去,或者四处逃散,想要离开这么一个是非之地。   更有妙音法师的同党趁机喧哗,又或者出手制造混乱,甚至有人还挟持人质,想要在这混乱的会场中,获得逃离的机会……   如此一来,整个会场简直是乱成了一锅粥。   而就在这时,却听到有人高声喝道:“冰寒千古,万物尤静,心宜气静,望我独神。心神合一,气宜相随,相间若余,万变不惊。无痴无嗔,无欲无求,无舍无弃,无为无我……”   一遍静心咒,能够安抚人心,而下一秒,那高声颂念的李梦生又喊道:“妙音已经伏法,众人不要慌乱!”   小木匠听到,也不管真假,也大声喊了起来:“妙音已经伏法……”   萧明远、狗哥以及茅山其余几名道士纷纷高声喊着,场面再一次陷入了缓和,而众人纷纷转头,朝着李梦生望去,却见本已借助“遁术”逃离的妙音法师,此刻居然被李梦生擒下。   那家伙一对膀子被卸了下来,脸给揍得鼻青脸肿,半跪在地上,被李梦生给踩着腿,满脸怨恨。   从烟雾之中退出来的尚正桐瞧见,兴奋地冲到了李梦生跟前来,确定正身之后,却是向李梦生抱拳拱手,激动地说道:“多谢茅山的道友仗义出手,多谢……”   李梦生则显得很是平静,指着周围混乱的场面说道:“还请尚兄将场面维护住,不要乱了阵脚,伤了无辜。”   尚正桐大笑,说道:“那是自然。”   他转身去招呼手下众人,那龙虎山的两位道长也出了手,场间局面已经朝着缓和的方向走去。   而这个时候,狗哥大笑着走了过来,冲着李梦生喊道:“大兄弟,哦,错了,李道长,众人皆醉我独醒,你这冷静的心境和眼光,当真是一流的,竟然能够识破那家伙的手段,将其生擒,着实厉害……”   萧明远也走了过来,然后提醒道:“小心他自杀。”   先前的梅五先生被擒住之后,无比凶狠地服毒自杀,一点儿机会都不给,而此刻这位妙音法师看着也像是个训练有素的角色,要是服了毒死去,着实是有些可惜。   李梦生摇头,说无妨,我检查过了的,他牙槽里没有毒丸。   狗哥这时却从旁边捡起了一把匕首来,冷冷说道:“他不自杀,我来——哼,这帮狗日的,杀了我许多兄弟,今日老子就要帮他们报仇雪恨了……”   他握着匕首,杀气腾腾,显然是恨透了这帮东洋人,然而当他将手高高举起来的时候,却被人给握住了手腕。   出手阻止他的人,却是那位浙东尚家的尚正桐尚公子。   狗哥手腕被擒,使劲儿一动,发现对方是用了狠力,不让他动弹,忍不住恼了:“怎么着,小白脸,你是打算救这小日本子呢?”   尚正桐并没有被骂“小白脸”而生气,他看着满脸狰狞的狗哥,平和地说道:“此人有罪,但既然已经没有了反抗力,就不能擅杀……”   狗哥听了,忍不住冷笑着说道:“怎么,在这乱世,你还挺讲王法的呗?”   尚正桐一脸肃穆地说道:“对,若是人人都讲王法,讲规矩,那么咱们国家,也将不再混乱,百姓们也能够安居乐业,得享太平……”   狗哥冷哼一声,说道:“你简直是读书读傻了。”   他说完,却也没有再嚷嚷着要杀了妙音法师,而是猛然一甩手,与尚正桐拉开了距离来。   尚正桐瞧见狗哥不再乱来,于是转过身去,朝着李梦生拱手,随后说道:“李道长,茅山虽不出世,罕有在山下行走,但向来都是名门正派,让人佩服。现如今这位木下久卫门落网,但他们到底有何计划,以及还有什么同党,勾结了什么人……诸如此类的许多问题,还需要继续了解和跟进,另外此人还有要案在身,希望您能够将他交给我,我来负责后续之事,如何?”
第三十一章 老王家   经过一番协商,李梦生最终答应了尚正桐的请求,不过要求对方事后需要将信息共享,将事情始末与茅山知晓。   至于联络地址,却是留了先前那个染布坊。   其实茅山对于世俗之事干涉得并不多,这几十年间,一直都在封山闭关,只有少数弟子在外行走,故而虽然名声很大,却一直充满了神秘之感。   它的存在感,反而不如龙虎山这种拥抱朝堂和世俗的宗门来得明显。   倘若不是这位妙音法师将事儿闹得如此大,而且又恰好在金陵这地界的话,说不定茅山也未必会理会。   这件事情,说得上是皆大欢喜,唯一不满意的,是来自东北的狗哥。   他显然对那位帅得让妹子合不拢腿的尚正桐很不信任,虽然没有直接跳出来反对,但也回头,低声与小木匠说道:“你等着看吧,肯定要出事的,我跟你讲,小白脸从来都不能相信……”   不过既然抓住妙音法师的李梦生都点了头,他也实在是没有什么立场去反对,只有私底下抱怨一番。   有了尚正桐以及龙虎山出头,还有茅山的存在,接下来的事情就显得简单许多,那些趁乱闹事的人被一一拿下,而随后,跟着妙音法师的这些人被暂时限制行动。   因为他们需要被甄别,一部分是无辜的佛门弟子,譬如青鸟禅师,以及几个被请过来讲经的高僧大德,此番过来,只不过是帮忙的;而另外一部分,则的确是与妙音法师和梅五先生的手下。   前者从头到尾,都在旁观,即便是被控制住,也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图,而后者则多部分或者反抗,或者逃走,还有一些人则心怀侥幸,留了下来。   这些事情极为繁琐,而且审核不易,好在尚正桐有处理此事的经验,所以倒也没有太过于抱怨。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安抚一众社会名流,以及江湖同行。   这些事儿,都有人负责,倒也用不着小木匠来操心。   他待事情基本稳定之后,在人群之中,又找了一回,终究还是没有发现那福等一伙人,不知道他们是在何时离开,而自己是否被人给认了出来。   一想到张启明可能知晓自己在这儿,并且在找他的时候,小木匠就感觉到有些头大。   那家伙要是真的怂一点儿,或许就直接消失,天涯海角,难以寻觅。   又或者,张启明觉得依靠着前清复国社的势力,能够将他给拿下,并且逼问出《鲁班全书》,说不定还会翻过来,对他觊觎。   这些都是说不清楚的事情,而小木匠此番千里迢迢地赶过来,却得到了这么一个结果,终究还是有些失望。   人群散去,小木匠将刀收鞘,坐在一块石头上,忍不住地叹气。   这时王二狗走了过来,用脚刨了刨他,招呼道:“嘿,咋了又,唉声叹气的,搞得好像我死了一样。”   瞧见这个天性开朗的哥们儿,小木匠的坏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咧嘴笑道:“你倘若是死了,我就不会叹气了,而是烧三炷香,感谢一下上天,把你这土匪祸害给收了去。”   王二狗得意洋洋地说道:“嘿,你这话说得好,俗话说了,‘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老子就是那活千年的祸害。”   小木匠问他:“你怎么过来了,刚才不是在跟那几位龙虎山的道长交流么?”   他刚才过来找人的时候,瞧见王二狗去与龙虎山的人套近乎,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不过瞧见王二狗的脸色,感觉好像不是很顺利的样子。   果然,王二狗一听小木匠提起“龙虎山”,立刻就开启了吐槽模式来:“我本以为龙虎山几十代的张天师,做了那么多届的国师,本应该是有点儿主意和想法的,结果一聊,白瞎,一个个都是帮势利鬼……”   小木匠听他把龙虎山说得如此不堪,有些不信:“不可能吧,我可瞧见人家对你是客客气气的?”   王二狗一挥手,说道:“虚伪而已,我跟他们讲,说那个姓尚的小白脸,看着儒雅斯文、白白嫩嫩,但实际上包藏祸心,伪君子一个,他们不但不信,还把我给轰出来了。你说说,这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小木匠忍不住翻了白眼,说:“人家尚公子到底怎么招惹你了,你至于去争这个闲气?”   王二狗听了大怒,说尚公子?难道你也觉得那小子不错?   小木匠瞧见他被“嫉妒”冲昏头脑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说道:“我虽然不认识那位尚正桐先生,但听风评,似乎还行;具体的我不评价,因为他也没有做什么恶事,现在也是正正规规、本本分分的啊……”   王二狗瞧见他没有继续吹捧尚正桐,这才“哼”了一声,虽然还是不满意,却主动示好道:“对了,先前跟你讲的事情,我是认真的。”   小木匠愣了,说啥事儿?   王二狗说道:“就是你身上的那玩意啊?是真龙吧?虽然还没有成型,但算是我在兴凯湖之后,第二次遇到的真龙了。赶紧跟我说说,你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能够碰到这玩意儿的?”   小木匠被他直接说懵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那小黑龙成型之后,有着极强的隐藏能力,而他所修行的“灵霄阴策”,也极其擅长隐藏气息。   按理来说,就算是高出小木匠好几个层级的高手,也未必能够瞧得这么透彻。   这个王白山,为什么能够一口断定呢?   王二狗瞧见小木匠愣了一下,却没有开口,自然猜到了他的顾虑,于是笑了,露出了一口白牙来。   他拍了拍小木匠的肩膀,说你别慌,我之所以这么清楚,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我们老王家,曾经是龙脉守护一族的人。   小木匠有些惊讶,问:“龙脉守护一族?什么意思?”   王二狗挠了挠头,说这个事情呢,一时半会儿还真的说不清楚,简单来讲呢,山川地理,风水格局,这些都是比较大而化之的,而一家一族的兴衰,在古代的说法里面,却是因为风水不错,祖上积德,至于皇族,则是因为占据了龙脉,方才能够夺得天下——这龙脉呢,有的人说是天下大势,有的人说是风水格局……这些都对,但其实呢,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无数真龙死去时选择的藏尸地……   他呱啦啦说了一通,然后郑重其事地说道:“每一个朝代,都有看守龙脉的姓氏家族,这些人得龙脉滋养,修为总比外界要强上许多,而作为交换,他们则守护着龙脉,效忠皇族。而我祖上,曾经是前明的守龙一族——这么讲,会不会能理解一点?”   小木匠被他骤然间塞了这么多的信息,脑袋有些爆炸,摇了摇头,说不太清楚。   王二狗气得够呛,放弃了解释,说道:“嗨,就这么讲吧,你身上那玩意,的确是个稀罕货,但老子有更好的东西,不稀罕它,懂了么?”   小木匠瞧见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却笑了,说懂了,懂了。   王二狗骂道:“妈了个巴子的,我感觉你不傻,是我傻。”   小木匠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生气。   王二狗说道:“回头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我帮你把把脉,顺便给你盘盘道,让你别身怀重宝,结果却啥也不知道,回头还给人抢了,到时候还是给我们这些人添麻烦……”   小木匠自然忙不迭地答应,而这时,萧明远带着李梦生走了过来,招呼两人之后,萧明远将小木匠拉到路边去,低声说道:“小甘,你先前的遭遇,我跟梦生聊了,你再跟他讲一下。”   小木匠愣了一下,说怎么了?   李梦生说道:“我听明远的话,感觉那帮前清余孽似乎也在筹谋一些事情,所以找你打听打听。”   小木匠巴不得茅山能够插手此事,毕竟光凭着他一人,是绝对动不了那帮复国社的家伙,更不用说从他们手中将张启明给找出来。   所以他当下也是将那天发生的事情给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细节方面,也是努力还原。   并且他还指出,在会场还看到了其中几人,不过临时退场了。   李梦生耐心听完,问道:“所以,那个九龙拉棺的棺材,其实不是给死人用的?”   小木匠点头,说对,那小学徒是这么说的,不过也只是我的猜测,毕竟他没说完,就被那个棺材匠给拦住了。   李梦生想了想,对小木匠说道:“这样,你带我们去那个庄子看看。”   小木匠有些为难:“那些人,真的很厉害……”   李梦生却笑了,说道:“无妨。”   萧明远也在笑,豪气地说道:“在金陵这地界,是龙也要给我盘着,是虎也要给我卧着,有脾气也得给我憋着——这就是我们茅山……”   “好!”   给他叫好的,是旁边的狗哥,他笑嘻嘻地说道:“正好,我也跟着去一趟。”   萧明远问:“为什么?”   狗哥眯着眼睛,缓声说道:“我刚才听完,那帮人,感觉好像我也认识……”
第三十二章 扑个空   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刚刚狗哥还在跟小木匠解释什么叫做“龙脉守护”一族,此刻当小木匠讲起自己的遭遇时,在旁边的狗哥立刻就反应过来。   他怀疑这帮前清复国社的家伙,很有可能是前清龙脉守护一族的人。   至少是有联系的。   而他们王家,与前清的龙脉守护一族,那是绝对的仇家。   这仇怨甚至能够上溯到祖祖辈辈去,当年前清那阵子,敌方势大,他们就跟野狗一样,到处躲藏,生怕被人盯到,轻则身死魂消,重则整族灭亡。   现如今民国了,大清没了,那帮余孽、狗杂碎们,也该为当年欠下的债务,还一点儿利息了。   痛打落水狗这事儿,他狗哥是最爱干的。   几人意见达成了一致,而李梦生等人也觉得有了王白山这位实力派的硬茬子,底气也足一些,前期的调查阶段,也用不着再回山找人,所以也就应允了下来。   随后李梦生找到了尚正桐,讲有事得先走了,留下了那几位同门在此帮忙,负责善后事宜。   尚正桐虽然极力挽留,但瞧见他们去意已决,也不再多说。   他此刻正在与那位叫做海姬的少女积极沟通中,瞧见那女孩儿笑颜不断,小木匠便知晓尚正桐显然也是没有时间搭理他们。   反倒是海姬对于李梦生等人的离开有些意外,问了两句,还特地留了通讯地址,说到时候有机会了,一定登门,表示感谢。   李梦生自然也留了那家染布坊的地址。   李梦生、萧明远、小木匠和王白山四人,出了栖霞山,转而往金陵方向走去。   那庄子在金陵钟山脚下,以前的时候,似乎是某位贵人的农庄,而现如今民国了,一切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看上去大概还是一般模样的。   那外面有着长长的土墙,而里面的建筑也是错落,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聚集区。   小木匠对于这块儿并不熟悉,带路的人,反倒是萧明远。   他将几人带到了庄子附近来,让小木匠确定地方之后,说道:“我后来找掌柜的了解了一下凉庄,这儿以前是前清南京大营总管向荣的个人庄子,后来民国了,这儿留下了不少八旗子弟,在此生根发芽,据说有不少满族高手,在此抱团……”   李梦生说道:“有没有比较有名的?”   萧明远笑了,说道:“掌柜的也就是这么一说,你也知道的,当时的八旗早就烂透了,哪里还有当年入关时的英才济济?小甘遇到的那些人,估计是从北平城里过来的,至于庄子里的,别说我记不住名字,就算是说了,你也不愿意听。”   他出身茅山,自有一股子的傲气,几人在庄子边儿上走了走,决定进去瞧一眼,摸摸对方的底细。   这回倒是由小木匠带路,翻过了墙,进了庄子去,一路摸到了原先做事的那个工棚来。   结果他们小心翼翼地摸过来,一路上不但没有遇到半点儿阻拦,明哨暗哨一个也不见,就连原来的那个工棚,都不见了。   那儿直接就是一块空地,要不是一些废木料,以及地上的痕迹,小木匠都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   这是怎么个情况呢?   小木匠有点儿懵,忍不住攀爬到附近的屋顶上去,左右打量,确定这儿就是自己先前到处搏命奔逃的地方,甚至还找到了地上遗留的血迹,这才回过头来,对几人说道:“好像是撤走了……”   李梦生说道:“四处找一找吧,说不定会有发现。”   于是几人开始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以此为中心,朝着周边摸查过去,结果发现庄子里虽然有人,但都是一些没有任何修为的普通人。   不但如此,这些人浑浑噩噩的,一看就知道不是知晓事情的。   小木匠查找了一番,没有瞧见一个看上去通晓内情之人,有些心烦意乱。   他很想找个人问一问,打听一下先前的那帮人去了哪儿,但又怕打草惊蛇,出了问题,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回来找到了其他几人,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梦生比较冷静,低声说道:“那帮人很小心啊。”   王白山却显得淡定,不但不慌,反而很是欢喜地说道:“按照甘小哥儿的描述,那帮人实力实在是很强劲啊,结果却因为这点儿小事情就跑路,连这样的老巢都给抛弃了,只能说明一点……”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不说,而萧明远瞧了他一眼,直接说道:“那帮人,肯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要不然不会这么谨慎的。”   王白山拍手,说答对了。   李梦生摸了摸鼻子,然后问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该怎么办?”   王白山伸了个懒腰,然后问小木匠:“你是怎么想的?”   小木匠说道:“我当前最想要做的,就是找出杀师仇人张启明和吴半仙来,报了师仇,不管他们跑到了哪儿,我都不会放弃的。”   王白山揽着他的肩膀,说:“我就喜欢你这样执着的汉子,放心,我一定帮你到底的。”   萧明远撇嘴,然后说道:“得了,你只是想要找那帮人的麻烦吧?”   王白山嘻嘻笑,说落井下石这事儿,我超爱干的。   萧明远回过头来,看向了李梦生。   很显然,这位不苟言笑的年轻道士,方才是茅山上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人。   李梦生吸了吸鼻子,然后说道:“我在这儿,闻到了一些很奇怪的气味,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总感觉有一些不太舒服,而且九龙拉棺,这样的凶势若是被人给扛下来了,必然也是一场大乱。此事,茅山自然得管……”   他将此事敲定之后,没有当即去找人来询问,而是先带着几人离开了庄子,随后回到了金陵城的染布坊里。   那帮人既然如此敏感,他们更不能暴露自己的行踪,让他们太过于慌张。   要是将人给吓得远走高飞了,事儿反而变得麻烦起来。   李梦生写了几个条子,叫人带了出去。   等到了傍晚时分,院子里来了七八个人,有大腹便便的商人,有走街串巷的货郎贩子,还有看上去土里土气的农人,甚至还有一个给人看病的医生。   这些人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找来的,都进了房间里去开会。   小木匠没有凑上前去,而是在院子里与王白山聊天,随后瞧见他们待了差不多一刻钟,然后离开了。   王白山瞧见萧明远将人送走之后回来,便问靠不靠谱。   萧明远笑了,说道:“等消息吧。”   王白山将信将疑,不过也没有反驳,晚上几人一起吃饭。   那掌柜的给他们搞了一锅羊蝎子,而李梦生因为吃素,陪着吃了两口青菜之后,就离开了,弄得王白山很是不满,他说我还不知道你们这帮和尚道士的,个个都说自己潜心修行,但还是照样喝酒吃肉?我在东北那疙瘩,还瞧见过抽大烟的和尚呢……   萧明远笑了,说其实吧,道教的派别很多,有全真的,也有正一的,后者不忌荤腥,而且还能娶妻生子——不过梦生他自小茹素,习惯而已。   王白山喝多了酒,又问起了茅山的境况来。   这事儿若是换了小木匠,他自然不会多问,毕竟这事儿涉及到宗门隐私,不过王白山性子直爽,脑子有话便直说,而萧明远也并不隐瞒太多。   他告诉王白山和小木匠,茅山遁世不出,也是有原因的——道教从老子创建以来,多有发展,而且流派纷呈,然而元末明初,天地灵气早已逐渐枯竭,修行化仙之事,已然成为了传说,好在明朝诸帝都对道教采取了尊崇的态度,故而发展迅速,世俗化和民间化,各种宫观祠庙星罗棋布于城镇街巷、乡村田野;然而到了清朝,乾隆宣布藏传佛教为国教,对于道教采取了严格的防范和抑制的政策,导致多数宗门都封山不出,乃至鸦片战争后,国家落后衰弱,西方思潮入侵,正一道更是江河日下……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茅山自然不会公然冒头,与世俗的力量对抗,而是隐居深山修行。   事实上,不光是茅山,诸多道教名山、宗门和派别,都处于一种隐世的态度,也只有少数山门弟子为了尘世修行,方才下山行走。   小木匠忍不住谈及了西南青城山的境况来,萧明远听了,忍不住笑道:“天府之国,山高皇帝远,这般也是正常。”   几人一边喝酒,一边感慨,诸多话语,不一一细说。   酒饱饭足之后,萧明远回房歇息,而王白山则来到了小木匠的房间,对小木匠说道:“来吧,请出来,我帮你看一看。”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将这事儿,交给小黑龙来决定。   他闭上眼睛,默默沟通,而几秒钟之后,他的胸口一阵光华洋溢,紧接着,那头玲珑小巧的小黑龙浮现出来。   王白山瞧见,忍不住喊道:“卧槽,好粗一根鸡巴……”
第三十三章 有点牛   小木匠身体里的这条小黑龙之粗壮,着实是让王白山有些惊讶。   因为在他的想法里,那玩意应该只有蚯蚓一般大小,方才符合常规,而现在小黑龙的模样,让王白山忍不住又多打量了小木匠几眼。   他知晓这玩意之所以如此,最主要的原因,恐怕在于此子身上。   并不是真龙之灵成就了他,而是他成就了真龙之灵。   这个后生的身上,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能够让传说中沟通天地的真龙,都以之为巢,使其温养身体呢?   正所谓“栽了梧桐树,能引凤凰来”,那么能吸引真龙之灵、并且孕育成当今天下第一条活着的真龙幼体,这样的后生,又是什么样的情况呢?   难道,他是……   作为曾经的龙脉守护家族之后代,王白山不由得浮想联翩,脑补出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来。   只不过,这个少年,终究还是差了一些品质,不太像是他所期望的那种人物。   王白山即便心里否定了小木匠未来的成就,但终究还是对风水气运之事保持着足够的敬畏感,也想与这位真龙幼体的拥有者保持着一份善缘,故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小木匠说起了他对于龙脉,以及真龙的知识,还有自己的理解来。   在洪荒远古时期,开天辟地之日,真龙、凤凰、麒麟之属,铺天盖地,仿佛蠹虫一般,密密麻麻,这些天生就有着大神通的生灵,充斥着世间。   那个时候,还没有人,甚至还没有传说中的神灵与大巫,天地之间一片混乱。   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年岁,就有了开天辟地第一劫。   龙凤劫。   这是改天换地的一次劫难,名为龙凤劫,实际上鳞甲之长龙族、飞禽之长凤族、走兽之长麒麟族,三股势力争霸。   最终的结果,是三族基本灭绝殆尽,生灵涂炭,而凤族之灵气升于九天之上,麒麟之灵落于幽冥之下,唯有那龙族之灵汇聚于山川之中,日升月落,演化天地,最终万物生灵,得以存续……   当然,这些都是远古传说,只存在于藏经典籍之中,孰真孰假,难以知晓。   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些真龙之亡躯凝聚之地,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这种力量,又化作了一种运势,甚至能够左右一朝一代的兴衰存亡。   特别是随着时代更迭,天地间的灵气越来越薄弱,除了少量与凡尘俗世隔离的洞天福地,其余地方的灵气,已经接近于油尽灯枯,被人称之为“末法时代”的当下,那蕴含着丰富灵气的龙脉,显得弥足珍贵……   王白山以及他的祖上,便曾经是研究龙脉,以及真龙之力最为深刻的一群人。   现如今,他则将自己的所知所学,有选择性地说予了小木匠知晓。   一个认真地教,一个如饥似渴地学,两人彻夜长谈,越聊越是兴奋,越聊越是投机。   李梦生和萧明远非常懂事,甚至都没有过来询问一声。   这一夜的交流,对于小木匠来说,无异于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   王白山几乎重新铸造了他的世界观。   那一夜,他成长了不少。   对于小木匠而言,他踏入修行这个行当,曾经有过三次堪称转折点,又或者说是影响最重大的机缘。   第一次,是在他乘坐排教的船,前往渝城的路上,那个姓莫的道士,在他初获《鲁班全书》,对于万法归宗,以及修行法门还有些生疏、难以理解的时候,给予了专业的点拨和帮助,帮着他踏进了这个门槛。   第二次,是鬼王吴嘉庚为了获得这真龙之灵,假意收徒,小木匠如饥似渴地学习,从而学得了鬼王所学的《神霄阴策》,从而登堂入室,成了一方角色。   而第三次,便是王白山的指点,帮助他完成了进阶,让他能够借助小黑龙这独一无二的玩意儿,走出一条独特之路。   那玩意,倘若不是王白山的指点,小木匠竟然不知晓,会有如此的神奇。   旁人修行,或者打坐,吸取天地之间稀薄的灵气,或者牵引星光、月华之力,又或者通过服用丹药之类的手段,不断锤炼……   这些都是寻常手段,真正的高手,都有独家手段。   而小黑龙,它仿佛是一个空间节点,小木匠却是能够通过它,从不可知之地吸收天地灵气,从而锤炼自己的身体。   这样的修行手段,简直就是开挂、作弊一般。   当然,即便如此,小木匠的成长,还是需要年岁积累的,并不能一蹴而就。   但不管如何,小木匠的未来,绝对值得期许。   一夜下来,在王白山手把手的指导下,小木匠已然学会了如何利用小黑龙打坐修行,一经试验,发现事半功倍,就仿佛滴水的钟乳石,化作了涓涓细流。   而假以时日,或许还会变成湍急的大江大河……这般一想,就连王白山,都有些眼红起来。   不过各人有各人的机缘,小黑龙现如今已经寄身于小木匠身上,而且还是主动为之,那么不出意外,谁也没办法夺走了。   而且小木匠到底还是年轻,入这行当的时日也短,即便是修为能够快速提升,但也受限于这具身体,终究没办法瞬间拔高,所以如此想一下,倒也还算是能够安慰一下自己。   总不能他将全天下的好事,都占齐了吧?   这还让别人怎么活?   次日清晨,两人都跟兔子一样,红着双眼,小木匠精神抖擞,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甚至还想拉着王白山,让他指导一下自己的搏击之法。   王白山硬撑着头皮熬了一夜,终于扛不住了,打着哈欠,高举白旗,回房去补觉了。   小木匠瞧见狗哥变成了怂狗,颇为失望,吃了个早餐,又与萧明远、李梦生见了面,聊了几句之后,方才歇下。   这一觉睡得无比香甜,等他被窗外的声音给吵醒了,睁开眼睛来,瞧见已经是又一个清晨。   他居然睡了一整天。   小木匠赶忙爬起来,推开窗户去,院子里站着的几人也都回过头来,却正是李梦生、萧明远和王白山等人,他们在跟一个长相土里土气的农人在说话。   王白山瞧见了他,招呼道:“正想着要不要叫你一起去呢,结果你就起来了,真不经念叨。”   小木匠瞧这架势,忍不住激动地问道:“有消息了?”   萧明远点头,说对,而且还是你提供的那个线索——我们的人找遍了整个金陵城,终于找到一个符合条件的棺材匠,是城东罗福记的戚掌柜。此人是桂西柳州人,做棺木是祖传的手艺,来金陵三十多年,容貌与性子,与你描述的基本无二,只不过我们的人过去调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离开了一个半月,听铺子里的人说,好像是回了老家去……   小木匠走出了房间,来到院子里,皱着眉说道:“在事情没有弄完之前,那帮人绝对不可能放老戚离开的,所以就算是调查到了这些,也白搭啊。”   萧明远却笑着说道:“他是消失不见了,但他有个徒弟,叫做于木寒的,却出现了。”   小木匠一听,忍不住说道:“小于?”   萧明远点头,然后指着那个农人打扮的男子说道:“这是梅远,于木寒是他们村的,就在金陵近郊,他祖父前天过世了,正在操办丧事,他正好瞧见那个学徒回来,在家里待着,披麻戴孝呢。”   小木匠回想起小于的模样,与那梅远简单形容了一下,居然对上了号。   这边一确认,也没有迟疑,李梦生去找染布坊的佟掌柜说事,而小木匠这边匆匆忙忙地洗了一把脸,然后跟着大部队出发了。   一行依旧是五人,在梅远的带领下,赶往了他们村子里去。   差不多到了中午的时候,几人赶到了地方,来到村子西边,远远瞧见有个院子里挂着白布,吹吹打打,很是热闹。   梅远带着大家走过去,在门口的时候,拦住了一个村民,低声说道:“柱子哥,有没有看到小于啊?”   那村民狐疑地打量了一眼梅远身后的这几位,嘴巴闭着,没有开口。   梅远很是熟练地伸手过去,手握住了对方的右手,不知道塞了多少钱,那村民一脸的警惕立刻消融,化作了春风满面。   他说道:“刚才还在灵棚那儿哭着呢,不过来了几个人找他,不认识,外乡的,然后就去了后院那边……”   外乡的?   梅远回头过来,有些疑惑,而李梦生则皱了皱眉,随后低声说道:“不好,出事了。”   他说完,直接绕着院子,朝着后面跑去。   小木匠这才反应过来,那小于有可能是偷跑出来的,现如今那帮前清复国社的人,可能是找上门来了。   他瞧见身边人都往院子后边跑去,他也跟着走,那后院挨着邻居家的柴棚,旁边还有几户人家,前后两条小巷,有些杂乱,地势有些错综复杂。   小木匠往左边一条巷子跑了几步,旁边突然冲出一人来,重重撞在小木匠怀里。   小木匠将人扶住,却瞧见竟然是浑身染血的小于。   他也认出了小木匠来,慌张地喊道:“屈大哥,救我……”
第三十四章 董王冠   还没有等小木匠回过神来,便有好几人,拿着三尺长的砍刀,冲到了跟前来。   小木匠给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帮人已经挥刀,朝着他劈砍了过来,气势汹汹,有种要横扫一切的气势。   面对着这样的状况,小木匠不但没有慌张,骨子里反而涌现出几分跃跃欲试来。   他当下也是大脚开路,戳腿如炮弹一般射出,角度刁钻,速度犀利,一脚将冲到跟前来的那人,给直接踹飞了出去。   小木匠得了王白山那一夜的“倾囊”相授,整个人正处于一种飞速变化的状态,而这样的状态下,最希望的,就是通过激烈的战斗和搏杀,来证明自己。   此时此刻,对于小于来讲,是一场劫难,但是对于小木匠来说,却是瞌睡之后的枕头,简直就是美滋滋。   只可惜当他全力开动起来的时候,冲到跟前的这三人,却给他一个照面,挨个儿都给放翻在地。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将人撂翻之后,小木匠猛然回头,朝着向后面退开的棺材铺学徒小于说道:“站住。”   小于却显得十分慌张,转身就往后跑去。   结果他刚刚跑了两丈多远,就被一人给拦住,直接推倒在地。   拦在他面前的,正是来自大东北的狗哥。   而萧明远以及李梦生,都出现在了墙头之上,冷冷地看着巷道之中的人们。   梅远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瞧见小于从地上慌张地爬起来,如同困兽一般,左右张望,赶忙喊道:“小于,小于,是我,我跟你讲,这些是茅山的高人,特意过来找你了解情况的——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家伙,又是什么人?”   小于干脆一闭眼睛,直接说道:“我,我也不知道。”   他说话的时候,那三个人已经有人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就要跑,却被小木匠抽出了长刀,给逼得节节后退去。   这帮人如此怂包,看着并不像是复国社出来的,小木匠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而王白山则嘿嘿笑道:“让我来吧,对付这样的地痞流氓,我比较熟悉……”   狗哥撸起了袖子,磨刀霍霍向猪羊,那几人“礼貌性”地反抗了几下,最终纷纷倒地了去。   趁着狗哥审问的功夫,小木匠走到了小于的跟前来,一把揪住了他脏兮兮的衣领,将人给按在了墙上,寒声说道:“怎么,见到我就想跑?”   小于哭一般地喊道:“屈大哥,那天的事情,跟我没关系啊,我就是一个给人打杂的小弟弟,啥也不懂,呜呜呜……”   小木匠恶声说道:“我知道,要不然我会对你这么客气?”   小于问:“您这还算是客气?”   他一句话把小木匠给逗笑了,甘墨将人给放了下来,然后问他:“怎么样,没伤到要害吧?”   小于将脏兮兮的棉袄解开来,发现身上有好几道的口子,胳膊上也有两道划痕,特别是左腹部的那一刀口子,捅得有些深,鲜血一直涌出来。   他瞧见了,慌张地喊道:“我要死了,要死了……”   李梦生从墙头上跳了下来,低头检查了一番,平静地说道:“放心,死不了。”   他从怀中摸出了一瓶金疮药来,打量了一下伤口,然后说道:“找地方洗一下,我给你包扎,很快就会好的……”   小于用破袄子捂住伤口,带着几人来到家里的后院,在水缸里舀水来洗。   他的家人瞧见了,吓了一跳,赶忙过来询问,被他三言两语打发了——小于的家人,一看就知道是那种老实巴交、本本分分的人,瞧见这边几人都气度不凡,即便是心中十分牵挂,却也不敢上前来,怯怯懦懦的。   李梦生帮着小于清理创口,又上了金疮药,还用干净的布条给包扎好了伤口,弄完之后,方才对小木匠说道:“你跟他熟,你来说吧。”   他瞧见刚才小木匠处理事情的犀利手段,倒也还算是比较放心。   小木匠也不客气,将小于拉到了一边,然后问道:“你应该知道我过来找你是干嘛的,所以我不多说,就问你,你师父呢,人在哪里?那帮人,在哪里?”   小于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显得非常为难的样子。   小木匠心中了然,又问道:“换一个问题,刚才那帮人,你知道是来干嘛的么?”   这事儿显而易见,但小于却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低着头不说话。   小木匠恼了,冷冷说道:“小于,我一直认为,做人应该知恩图报,且不说我们刚刚救了你的性命,就算是没救,你还欠我一份人情呢。现在你不肯配合,没关系,不过你确定我们不管了,走了之后,那帮人不会找你麻烦么?”   他盯着小于,小于紧紧咬着牙,不肯回答,小木匠不再逼问,而是很失望地将他放开,对旁边说道:“我们走吧。”   李梦生和萧明远十分配合地往外走,梅远有些不知所措,而当几人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却被那小于喊住了:“我、我不敢说,我要是说了,他们会杀了我全家的。”   小木匠回过头来,指着旁边的李梦生和萧明远说道:“知道他们的身份么?”   梅远赶忙劝解:“小于,在咱们金陵这地界,有啥事情是茅山办不了的?你不要糊涂啊,只有讲实话,才能够有活路,知道不?”   他大声劝解着,而小于其实也有些处于崩溃的边缘了,突然间嚎啕大哭起来。   这时狗哥走了过来,低声说道:“问清楚了,那几个就是南市上的莠民,也就是土豪流氓的意思,为首的叫做南市虎,说是南霸天董王冠的人,今早接到的命令,说过来找这小子,杀人灭口的——我不太清楚,董王冠是谁,这人很牛么,怎么那几个家伙气势汹汹的样子,说得罪了他南霸天,要我走不出这金陵地界呢?”   李梦生摇了摇头,说不晓得,而萧明远则皱了皱眉,说有点儿印象,是金陵这边几个土豪黑户头子,半个金陵地区的烟馆,都在他手下控制着,至于具体的,就不晓得了。   这时小于低着头,缓声说道:“这个人很厉害的,家赀巨万,僮奴数千,据说整个江阴的黑白两道,都有关系,还跟外国人认识,而且他向来以狠毒著称——他有一个方士供奉,叫做赤肚子,建议董王冠吃初生的婴儿来延年益寿,还把人骨挫成粉末,称做‘延年剂’。董王冠家里有十几个小妾,每次怀孕要生的时候,就用药打下来烹了吃掉。此外还到处采购初生的婴儿,不知道吃了多少人……此事在市井江湖上流传,几乎人人谈之色变,却没有人敢拿他如何,因为此人关系通天,又有无数高手为走狗……”   听到这话儿,李梦生的眼睛渐渐地,就眯了起来。   小木匠忍不住抽了一口凉气,喊道:“世界上竟然会有这般歹毒可怕之人?”   王白山却反而笑了,看向了旁边的李梦生和萧明远:“金陵有这样的人,你们茅山怎么就不管一管?”   李梦生铁青着脸不说话,而萧明远则白了他一眼,说道:“以前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还待辩解,而李梦生则一字一句地说道:“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茅山就会管——不但得管,而且还要管到底!总之,不管对方有多强的势力,多硬的关系,多厉害的修为,他都死定了……”   这位冷冷的帅哥道士表明了决心,萧明远也不管这事儿有多难办,全力支持,随后问王白山:“那几个人怎么处理的?”   王白山笑了,说道:“打晕了,回头找个地窖搁着,等弄完事了,怎么处理,看你们茅山呗。”   几人说完,回过头来看向了旁边一言不发的小于。   这时小于终于做了决定,他抬起头来,点头说道:“只要你们能够帮我处理好首尾,我可以带你们去找那帮人。”   王白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来:“识时务者为俊杰,小伙子,你以后必成大器。”   这边说服妥当,又让小于处理完家里的事情,嘱咐家人不要将这儿的事情往外传,随后便将小于给带走了。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小于被人盯上了。   这一拨完了,说不定还会有下一拨人过来,将他留在这里,也不安全,反而是跟着他们一起会好很多。   小于显然是清楚这一点的,一直没有开口具体位置,萧明远让梅远套了一驾马车,一路过去,最终辗转,差不多天擦黑的时候,来到了城东一处挨着山的大庄子附近。   小于跟他们介绍:“这聚宝山庄,是董王冠在城东的别院,因为烟土仓库在这儿,所以看守很严格,我们离开凉庄之后,就到了这里来……”
第三十五章 隐身符   前清复国社当天趁夜离开凉庄之后,立刻转移,因为上面的人认识金陵大豪董王冠,有人穿针引线之下,却是落脚在了聚宝山庄这儿来。   根据小于的讲述,复国社的人马很多,光他知道的,就有一百多号人。   而这部分人,都还是比较底层的那些,是筹备“大典”的那一批,至于其他的,他就没见过了。   但根据他师父的说法,三爷的手下,有十三太保,各有厉害之处,里面还有好几个前清的皇家供奉,若是前推几十年,那可是拿着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随便斩人脑袋玩儿的狠角色。   对,复国社的首领,叫做三爷。   至于三爷又是何人,这个小于就不知道了。   而除了复国社,董王冠的实力也不可小觑,此人不但修为高深,十分可怖,他的那位供奉方士赤肚子,也是个极为可怕之人。   另外他养了一大帮的打手,从绿林江湖上又找来了一帮狠汉子,平日里好吃好喝地供着,秦淮河的娘们给玩着,关键时刻,绝对是一股庞大的势力。   正因为这些人的存在,使得即便董王冠的臭名昭著,官方却也没有对他开刀,甚至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他来帮忙居中调解。   这家伙,混着混着,却是成了乡绅名流。   不过这么多人的好处在于,交接处一片混乱,而像小于这样的小人物,又没有人注意,使得心忧病重爷爷的他抽空溜回家去瞧了一眼,结果终究还是没有能够见到爷爷的最后一面。   而他正伤心着呢,却发现上了贼船,却没办法下来,南霸天董王冠的爪牙很快就找到了他,甚至还想要杀人灭口。   复国社的人,为什么会这么怕呢?   小于告诉几人,说那个“九龙拉棺”的棺材,极有可能就是给那位“三爷”准备的。   当然,这个并没有人告诉过他,但小于在那些天的做工时,所见所闻,无不指向了那位看上去阴恻恻的三爷。   小于告诉几人,说他感觉三爷有点儿奇怪,看着不像是活人。   有一次他不小心碰到三爷,发现他的肌肤冰冷,并且从来没有瞧见他在白天的时候出现过,即便是出现,也会戴着墨镜,穿着的那黄马褂,也是特制的,十分古怪,就好像是……传说中的僵尸。   小于仔细地跟几人形容着,李梦生想了想,摇头,说不对,僵尸可不是这样子的。   小于挠了挠头,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很古怪。   说完这些,李梦生想了想,然后吩咐旁边的梅远,让他赶回城里的染布坊去,将所有的消息,传递给在金陵城的同门,并且将这消息传回茅山宗去,让山里面派些人出来——对方这样的阵容,可不是他们几个人能够搞得定的。   得找人来支援才行。   梅远有些担忧他们几人,而萧明远则笑了,说你放心,我们又不去硬拼,只是在外面监视而已,无妨的。   这时李梦生指着旁边的小于说道:“你带他一起回去吧。”   小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再留在此处,不但没有什么作用,而且还危险,还不如先带他回城里去。   对于李梦生的安排,小于表示服从,但他依旧有一些担忧,生怕茅山没办法对抗三爷这帮人,以及董王冠的势力。   听到这话儿,李梦生平静地说道:“我的承诺,一直有效,董王冠如果真的如你所说的那般残忍、毫无人性,那么他绝对死定了。”   说这话儿的时候,李梦生显得很平静,但双目之中,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坚定与果决。   小于终于放心了,跟着梅远离开。   他们人一走,李梦生对萧明远说道:“我需要去林子里做些准备,你们在这儿看着,盯着里面的动静。”   萧明远点头,说好。   李梦生往远处走去,而王白山立刻就八卦起来,低声问萧明远:“嘿,萧老大,这位李梦生李爷,他在你们茅山到底是干什么的?”   萧明远瞪了他一眼,说问这么多干嘛?   王白山笑嘻嘻地说道:“我就是好奇——这位李爷年纪不大,脾气不小,看着修为好像稀松平常,但关键时刻,一个人能够当十几个、二十个人来使;而且最主要的,是他头脑清楚,眼光犀利,特别是擒拿妙音那老秃驴的时候,说真的,现场里倘若是没有他一眼识破了老秃驴的遁术,只怕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会功亏一篑……”   萧明远笑了,说你这眼高于顶、心高气傲的狗哥,还有服人的时候?   王白山一本正经地说道:“那当然,我对有本事的人,从来都是佩服的。另外我听佟掌柜的叫过你‘萧长老’,尽管你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但你至少也是茅山长老级别的高手,却对他一个年轻人这么毕恭毕敬,很显然,他的地位,可比你高……”   萧明远说道:“我看你可能是对茅山宗有误会,我是尊敬他,而不是毕恭毕敬,而且正如你所说,他的冷静与眼光,是我所没有的,所以我听他安排,也合情合理,对不?”   他始终不肯说出李梦生的身份来,王白山虽然很是郁闷,但终究没办法撬开对方的嘴巴。   他只有生闷气,然后留了句话,便跑去庄子附近打探去了。   萧明远瞧见他离开了,也不多说,与小木匠聊了一会儿,让他先歇一歇,养精蓄锐些,说不定今天晚上,可能就会有大行动呢。   小木匠不像王白山那般洒脱,但足够听话,萧明远这么招呼,他也就听了,找地方打坐,行气周天。   如此一直等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王白山摸了回来,告诉他们——这狗屁山庄不愧是南霸天用来藏烟土的地方,当真防卫森严,就跟一乌龟壳那般,明哨暗哨这些,已经算是基本配置了,碉堡都有好几个,就算是来一个团,都未必能够攻得下来。   另外这儿的建筑也很有讲究,五行八卦,另外还有勾连阵法,稍不注意,说不定就深陷其中去……   王白山刚才想要孤身潜入其中,摸摸对方的底细,结果尝试了好几次,都因为害怕被发现,打草惊蛇,主动放弃了。   他满腹怨气,言语之中,多有些颓然,而这个时候,李梦生却走了过来。   他从怀里摸出了几张勾勒潦草的纸符来,递到了三人面前来。   王白山瞧出了这纸符的不凡来,接了过来,然后问道:“这是什么神仙玩意儿?”   李梦生平静地说道:“隐身符,点燃之后,能够藏匿气息,折射光线,让旁人瞧不出我们的身影来,让我们可以混进庄子里去,找到那帮家伙的所在,摸清楚对方的底细……”   王白山有些不信,说:“嗬,这么神奇的么?”   他说着就要将纸符给点燃,然而李梦生却制止了他,冷着脸说道:“这符箓的功效,只能够维持两刻钟,你现在用了,中途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王白山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膀,而小木匠则认真打量着手中的纸符,能够感受得到上面的每一根线条,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神秘力量。   这种力量,仿佛与他身体里的小黑龙,有着某种相同的点。   那线条的扭曲、转折以及延续,让人越看越有种说不出来的敬畏,仿佛接触到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境界。   李梦生,似乎已经触及到了“道”之所在。   李梦生分配完了隐身符之后,对萧明远说道:“老萧,你留在外面接应我们,如果梅远带了援兵过来,由你负责对接,如果我们没有能够出来,那你就随机应变。”   萧明远有些不愿意,他比较担心里面会出什么状况,但李梦生到底还是劝住了他。   紧接着,李梦生瞧见夜幕降临,庄子里除了一些街巷有灯笼,以及屋子里的油灯光亮之外,陷入一片朦胧黑暗之中,也没有废话,直接将那纸符给搓燃,抖了抖,让符箓的力量笼罩全身。   王白山跟着做了,而小木匠对于这一张仿佛艺术品的纸符虽然很是不舍,但终究还是跟着点燃了。   三张符箓燃起,王白山瞧着旁边的小木匠和李梦生,笑道:“你看看,我就说没效果吧,你看这符箓燃了,也可以看到的……”   李梦生撇了一下嘴,淡定地说道:“要是你瞧不见我,我又如何给你们领路?”   他转身,朝着庄子处走去,王白山虽然口上不相信,但到底也还是没有停留,跟了上去。   小木匠自然没有犹豫,紧紧跟着。   三人从西南角翻墙入内,小木匠因为之前王白山的讲述,显得十分紧张,生怕一脚踩空,落入敌人的陷阱中,又或者被人发现,然而那李梦生仿佛对这里面的一切都十分熟悉,有种“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顺利。   任何法阵,他都能一眼勘破,于是带着两人,屡屡穿越重围,进入庄子深处去。   起初的时候,王白山还心惊胆战,然而当他数次在李梦生的带领下,光明正大地从敌人眼皮子前走过去而没有被发现的时候,却终于放下了心。   他甚至还调皮地在岗哨跟前晃来晃去。   李梦生带着他们转了好几个地方,他且走且停,时不时打量左右,仿佛在望气一般。   最终,他们路过一个小院子的时候,王白山却停住了脚步。   他瞧见了一个人,脸色十分难看:“度公羊虎禅?这个家伙,怎么会在此处?”
第三十六章 晚清第一奇人   小木匠瞧见心高气傲的狗哥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嘴里还嘀嘀咕咕,刚想要问,却被他一把拉住,捂住了嘴巴。   李梦生踮着脚,带着他们从那小院子前走过。   三人靠墙而站,李梦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支毛笔来,在半空中划了几下,却是将他们这儿的气息给收敛住。   而他们这边刚刚搞完,一个清瘦的老者便出现在了小院的门口。   他朝着周围两边望了过去,眉头轻皱,若有所思的样子。   小木匠、李梦生和王白山三人,与那清瘦老者相隔不远,却没有一人胆敢去瞧那老家伙的,而是尽可能地憋住,不敢有任何的妄动。   这时从院子里又走出一人来,却正是小木匠那天瞧见的三爷。   这位三爷没有戴墨镜了,不过依然穿着身黄色绸衫,然后问道:“度公,怎么了?”   那度公摇头,说没什么,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吧?   旁边的三爷笑了笑,他平日里表情阴鸷,冷得像块冰,此刻的笑容也显得有些古怪。   而随后,他对度公说道:“度公,仪式定于今日,一切都拜托你了。”   消瘦老者平静说道:“自当全力为之。”   三爷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潮红来,然后说道:“今日之事完毕之后,我不但能够获得接近永恒的生命,而且还能够摆脱诅咒,出现于阳光之下,并且拥有了授予追随者强大实力的能力。而凭借着这帮追随者,以及龙脉力量,我能够组织一支强而有力的侍卫队,通过这些人,逐渐组建出一个庞大的网络来,从而联络各地的仁人志士,重新建立当年无敌于天下的八旗,夺取最终的胜利,平定天下的混乱,并且抵御外辱……”   他畅想着美好的未来,而消瘦老者却忍不住提醒他道:“你恐怕忘记了,一个王朝的建立,并不只是这么一点儿力量,就能够撬动的。你需要有足够的纲领,以及主张,让更多的人支持你……”   三爷却执着地说道:“这个世界,终究还是一头猛虎,以及几头狼,以及一大群羊,我只需要控制住那些狼,让那些狼去管理羊,就能够分而治之。”   消瘦老者说道:“那是你祖宗的成功之道,却不是你的,现在已经不是闭关锁国的时候了,人们的思想,已经变化了。”   三爷问:“是么?我怎么觉得没有变呢?这些年,我从北到南,从南到北,瞧见的,遍地都是愚民……”   消瘦老者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时也,势也,你想想,当初龙脉五族,瓜尔佳氏、索绰罗氏、钮钴禄氏和马佳氏,以及黄家都在你身边。而现如今,你身边又有几人呢?”   一提到这个,三爷的脸色就变得扭曲起来。   他恶狠狠地说道:“所有的一切,都怪那黄氏,要不是他们挑头造反,我又如何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汉人不可信啊……”   消瘦老头却说道:“我也是汉人。”   三爷回头,盯着他,认真地说道:“度公,你虽然是汉人,但却是大大的忠臣,是教我养我的恩师,与曾文正公一样,是我大清的国柱,那是不一样的!”   消瘦老头不想与他多聊这个,岔开了话题:“对了,董王冠在哪儿?”   三爷说道:“在跟罗马尼亚的客人见面呢,那家伙练了邪功,虽然一身滔天修为,但随时都有可能走火入魔,陷入崩溃,而他对于长生之术,又十分醉心,现如今罗马尼亚的客人给了他一条新的道路,他自然费力巴结。不过那帮人是有缺陷的,于他而言,其实并不算最好的选择。等我融合了龙脉,成为真龙天子,成就地仙果位之后,会将他给拿下,让他成为我门下走狗,王朝复辟,需要这样的人帮我……”   消瘦老头提醒道:“董王冠此人非常邪门,你得多加提防。”   三爷自信满满地说道:“我当然晓得,不过若是想要成就大业,就得容得下各种各样的人,我若是连这么一个豪强都降伏不了,还谈什么大业?”   消瘦老头没有再继续,而是说道:“一会儿诸事繁杂,我先去准备吧。”   两人进了院子,关上了门。   李梦生一直等着两人的脚步声进了房子里去,这才朝着小木匠和王白山打了一个手势,随后带着他们走到了前方一处假山边儿的阴影处去。   几人藏了身形,那王白山方才吐了长长的一口气,缓声说道:“我的妈呀……”   李梦生的脸色也十分严肃,低声说道:“没想到,居然碰到了这么大的一条鱼。”   两人打着哑谜,小木匠有些懵,忍不住问道:“那什么羊虎禅,到底是干什么的啊,还有那三爷,又是怎么回事?”   王白山长叹一口气,低声说道:“羊虎禅此人十分传奇,乃叱咤风云之辈,曾经辅佐过清帝,也跟随过洪宪,他经历过公车上书,也参与过戊戌变法,曾经与无数你听过的、没听过的名人、政局大佬有着极为密切的交情,甚至可以这么说,他曾经左右过这个国家的政局很长一段时间,与各党派、风云人物都有联系,堪称晚清第一奇人,也是儒家帝王术已知的唯一传人……”   他将那度公前半生的经历大概讲了一遍,听得小木匠瞠目结舌,好半天方才回过神来。   他难以置信地说道:“若是如此,他为何还要培养出三爷这么一个怪物来?”   王白山叹了一口气,说道:“此人所为,难以断论,不过我听闻,他曾经一直以‘帝师’为毕生目标。”   李梦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我看不透他。”   王白山也点头,说道:“那个三爷,虽然看着深不可测,但终究还是能够知晓路数的,但那个羊虎禅,我是完全没办法看透,甚至都不知晓他到底有没有修为。”   对于这一点,李梦生却一口确定下来:“应该是有的,而且不弱于你我。”   王白山有些担心地问道:“那怎么办?”   李梦生回答:“此事目前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掌控,不是我们所能够应付的了,我们赶紧走,回去找援兵……”   他倒也没有妄自托大,当即就提出了撤离,毕竟连清末第一奇人都出现了,便已经不再是他们几人能够左右的了,必须找茅山的长辈高人来处理。   然而当他们几人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间小木匠感觉到气息一阵紊乱,紧接着身子顿时就变得沉重了起来。   他有些茫然,而这个时候,李梦生苦笑道:“隐身符功效已过了。”   王白山问道:“再拿点儿出来呗。”   李梦生有点儿恼怒了,说道:“你以为这东西是白菜么?我花了那么久的时间,呕心沥血,费尽精力,才弄出那几张来的……”   这边话音刚落,远处突然间来了几队人马,开始在庄子里搜索起来。   其中一队人,却是朝着这边的假山摸了过来。   小木匠借助着路口的灯笼,瞧见领头的那人,却是在妙音法师的法会上见过的,是一个修为深不见底的家伙。   王白山瞧见,低声骂道:“卧槽,那个老狐狸,他应该是感觉到了什么……”   他骂完,焦急地说道:“怎么办,怎么办,要杀出去么?”   李梦生皱着眉头,没说话,显然是在思考应对之策,而这个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小木匠却持起了咒来:“变吾身、化吾身、吾师将吾化作真武祖师,披头散发当殿坐,骇刹凡间鬼妖精,大鬼见吾嚎啕哭,小鬼见吾泪纷纷……”   噗……   当他将水洒在三人身上的时候,王白山低声喊道:“这是什么鬼?”   李梦生却相当有见识:“鲁班藏身咒?”   小木匠点头,说对。   王白山问:“管用么?”   小木匠没说话,而这个时候,那队人马已经走到了这边来。   王白山并不太信小木匠的手段,全身绷得紧紧,然而小木匠修为飞速进步,藏身咒施展出来,也是有着奇效,那些人从身前路过,居然并没有发现他们。   不过这些人虽然没有发现他们,却仔细地搜查了整个假山,甚至还有人下了水池里去查看,显得十分谨慎。   等这帮人离开之后,王白山问:“可以啊,小老弟。你这个,能够当隐身符使么?”   王白山还是想着先混出去再说,然而这个时候,李梦生的目光,却落到了西南角的不远处。   他眯着眼睛瞧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来不及了。”   说完,他顾不得危险,率先朝着那边走去,小木匠不知原因,但也跟了过去。   三人沿着墙角阴影摸索,很快就来到了西南角,那儿有一个大院子,翻墙上去,却瞧见中间是一大片的空地,而空地中间,有一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悬空而立。   有十六根铁索,将它给吊在了半丈空中。   而棺材之下,却跪着九十九个果身女子,全身匍匐在地,呜呜的哭泣着……   鲜血,从她们的身下,缓慢地渗了出来。
第三十七章 要搏命   九十九个果身女子匍匐在地,手脚皆无,仿佛肉茧一般,乍一看,那视觉冲击力简直是恐怖而震撼的。   意志力稍微薄弱一些的人,说不定当场就会崩溃了去。   这事儿,着实是有一些太残忍了。   而且这些女子,看上去年岁都不大,处于人生最美好的年华,此时此刻,却成为了那狰狞异常的金丝楠木棺材的背景板。   呜、呜、呜……   有风吹来,凄厉的呜咽声让每一个但凡是心存良知的人,都为之动容,感觉心仿佛在撕裂。   而在这个时候,七八个身披巨大袍子、戴着狰狞面具的萨满,从黑暗中跑了出来。   紧接着,有数十支火把伸出,将场间照得一片通透,宛如白昼一般。   那些萨满戴着宛如鹿角一般的神帽,有五叉、七叉和九叉的,而居中一个独眼木面具的家伙,甚至戴着十五叉——神帽有着严格的等级制度,鹿角叉儿越多,等级越高,而最高的,便是十五叉,一般能够佩戴这种高级萨满帽的,都是教派中最顶尖的神职人员。   除了萨满帽,他们还穿着用龟、四足蛇、蛙、蛇等兽皮缝制而成巨大袍子和裙子,上面零零碎碎,挂着各种东西。   而这些,也是有着严格的等级。   譬如那个带着十五叉的大萨满,他的神袍上,就有布带二十四条、皮带四条、铃铛九个、小铜镜五面、龟三个、蛇三条、四足蛇三条、灵珠三串、求子袋九个,而后摆只有铃铛四个,一旦舞动起来,浑身铃铛乱响,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律动。   配合这种律动的,是在宽敞的大场子四周,有十八个人的班子。   这些人有的捧着蛤蟆神鼓,有的拿着水獭皮包裹的鼓槌,有的捉腰铃,还有骨质的号角、三弦琴、牛角、鹿哨、龙笛、贝、满族琵琶、渤海琴、莫库尼哈利马刀、拍板、腰铃、八角鼓等等,各自演奏。   各种声音,在半空中形成了一种古怪的交汇,化作古怪而神秘的现场气氛来。   而身处于场中的那八名萨满,除了戴着十五叉神帽的大萨满之外,其余人的手中,则拿着神杖、神刀、骨卜,在那些蚕虫一般的少女身边不断跳跃着,状若疯狂,模样十分亢奋。   在金丝楠木巨棺的正对面,摆放着一座高台,台上摆着香案,上面烟雾缭绕,后面站着一个手持青铜筷卜的消瘦老人。   那个男人,却正是刚才小木匠、王白山等人讨论的度公。   他抓着一根稍长的青铜筷卜,定于桌上,冷冷打量着场中一切。   他的双目之中,却是一片混沌,仿佛能够吸收一切的光芒,使得他整个人的周身都变得模糊不已,光线都为之折射,难以打量清晰。   而在高台之下,站着三十多人,一大半的人都穿着黑色长袍,低着头,将身子藏在阴影中,但也有几人显得十分激动,认认真真地打量着场中一切,显得很感兴趣的样子。   这些人里有几个长相很特殊的家伙,两个穿着有帽子的长袍,袍子几乎拖在地上去,而一个人则穿着洋派黑西服,皆是鼻子高耸,眉眼深凹的外国人。   旁边还有一个洋娘们儿,牛高马大的,比旁边一大帮的黑袍人要高出那么一截去。   这些人关切地望着场中,而小木匠则关切地望向了那边去。   因为他瞧见了两个找寻了许久的人。   一个张启明,一个吴半仙。   这两个都有份谋害他师父的家伙,此时此刻,居然都出现在了这儿,一脸兴奋地打量着场中一切,而在吴半仙旁边,有一个长相丑陋而猥琐的道人。   那家伙三角眼、鹰钩鼻,脸还有些畸形,冷冷打量着高台之上的度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道人的旁边,有一个身材高大、相貌阴鸷的中年男子,此人气度不凡,身边也簇拥着几人,看上去并不像是复国社的。   小木匠心里估计着,那男人很有可能就是那个变态恐怖的董王冠。   不过还没有等他将场中瞧个明白,却听到“嘶”的一声,有鲜血冲天而起,最后落到了那金丝楠木材质的巨棺之上去。   小木匠转过头来,瞧见那些全副武装的萨满,开始用手中的法器杀人了。   他们将手中的神杖、神刀或者骨卜,将地上那些肉蛆一般的果女给斩断,将鲜血流出来,瞧见这个,原本满脸阴云的王白山顿时就忍不住了,低声骂道:“卧槽……”   他说着话,就要跳下场中,与那些萨满拼命了,而就在这时,李梦生拦住了他,低声喝道:“仔细看,那是什么?”   王白山双目通红,仿佛要喷火一般,冷笑着说道:“怎么,你要拦我?”   李梦生的双眸此刻呈现出了一片金黄色来,眸子凝聚之后,又散开,化作满天星光,随后流出了两滴眼泪来。   他将这眼泪抹在了王白山和小木匠的眼皮上,小木匠只觉得冰冰凉凉,随后一股热流在眼睛上流过。   他睁开眼睛来,瞧往场中,发现那些凄惨无比的女子,居然都是一些皮囊而已。   一切都不过是幻觉。   瞧见这个,他原本处于极度悲恸的心情仿佛好受了一些,然而李梦生却低声说道:“看清楚了没?这些都不过是人皮而已,这些女子想必是有着极阴的生辰,才被那帮禽兽盯上,而想要找齐这些人,必然是不可能只在一处,十分麻烦——事实上,她们其实早就已经死去了。”   王白山显然也是瞧清楚了,但还是忍不住骂道:“妈的……”   小木匠听了,心中一阵狂跳。   他刚才打量的时候,以为只不过是假的,而李梦生这般一说,他立刻明白了,每一具皮囊的背后,都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这帮人,为什么会这么的残忍啊……   小木匠心里很难受,而即便是一直表现得极为豁达和开朗的狗哥王白山,也恨得直咬牙。   他冷冷说道:“你看看,这些尸囊上面附着的怨气有多么浓密,我真的不知道,她们在死之前,到底受到了多少的折磨……”   他是个乐天派,心中却是一片赤诚,而始终保持着冷静的李梦生则说道:“别说这些没用的,对这些畜生最好的报复,就是让他们所有的计划落空……”   说罢,他对小木匠说道:“帮我们藏住身形,至少保持一段时间。”   小木匠点头,赶忙持咒,而王白山则问道:“你有什么计划?”   李梦生摇头,说不知道。   王白山忍不住讥讽道:“我看你什么时候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还以为你有什么万无一失的好计划呢?”   李梦生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回过了头去。   王白山以为对方不会理自己,没想到李梦生眯眼瞧着不远处的金丝楠木巨棺,却是缓声说道:“当下之时,说什么都是大话,只有尽人事听天命而已。不过,倘若是不惜性命的话,我们还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   不惜性命?   这位来自茅山的道士谈及生死的时候,显得十分淡然,而这淡然的背后,却是满腔的怒火、壮志豪情,以及他那浓烈的、悲天悯人的道心。   盛世佛门香火旺,道士修行深山藏;乱世菩萨不开眼,老君背剑救沧桑。   很显然,他打算拼尽性命,也要实现自己当初的格言。   王白山瞧见他的表态,找茬的心思没了,不过嘴上却不认输:“谁还不是亡命徒,哼,想当年老子……”   他在这儿低声扯淡,而场中的萨满已经将所有包含着血液与怨气的皮囊全部戳破,鲜血流淌一地,黑色的雾气浮空而现,宛如蜂群一般,在铁链拉扯的悬空木棺上不断徘徊飞舞着。   冥冥之中,却有一股力量,将满地的血泊给吸了起来,在离地三尺的地方,化作无数股鲜血,最终凝固到了那些铁索上,然后一滴一滴地注入到了巨大的木棺之中。   在越发高亢激昂的回声中,那七名萨满在十五叉大萨满的带领下,已然变得疯狂起来,不断抖动着身子。   他们脸上的木面具已然裂开,露出了一张张狰狞可怖、青筋与血丝密布的脸来。   每一张脸,都仿佛恶鬼一般。   一阵复杂而古怪的咒语,从远处那几个洋人的口中颂出,头顶上乌云密布,遮住了月光。   阵阵阴风,从不可知之处冒出来,将现场中的火把吹灭了大半,使得场间气氛,越发地诡异恐怖起来。   不但会场中间,就连站在旁边的那些人,脸色都疯狂而激动。   就在这时,却听到高台之上的度公将手中的青铜筷卜一扔,口中高喝道:“良辰吉日已到,有请真龙升天……”   话音刚落,却有人破空而来,在半空中踏步,最终落到了那刻着九龙拉棺浮雕的金丝楠木巨棺之上。   那人,却正是前清复国社的重要人物。   三爷。   李梦生、王白山和小木匠,没有一人知晓这个家伙到底是叫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姓。   他姓爱新觉罗。
第三十八章 茧藏蝶   落在巨大棺柩之上的三爷,此刻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吉服,上面绣着九条龙,而无论是从正面打量,还是从侧面或者后面,都能够瞧见完整的五条,这代表着九五之尊。   衣服的下摆,斜向排列着许多弯曲的线条,名谓“水脚”;水脚之上,有许多波浪翻滚的水浪,水浪上面立有山石宝物,俗称“海水江崖”,它除了表示绵延不断地吉祥含义之外,还有“一统山河”和“万世升平”的寓意。   穿着龙袍,戴着红须金顶,此刻的三爷如同一个加冕的皇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些不断盘旋、呜咽的黑色冤魂,却是开始剧烈翻滚起来,随后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上去。   很显然,那些逝去的亡魂,是知晓到底谁害了她们。   不过对于这样的侵蚀,三爷完全不在乎,他的目光在场中巡视一圈,最终右手轻轻一抬,那巨大的棺材盖便飞了起来。   紧接着他朝着主持仪式的度公遥遥鞠了一躬,随后身子往后仰躺,却是落进了那棺柩之中去。   棺柩之中,在刚才打开棺材盖板子的时候,无数鲜血便已经汇聚进去,当三爷往下躺倒时,却是被那浓郁的鲜血给浸泡了去。   他躺入其中,那棺材盖立刻就落了下来。   砰!   当棺材盖落下去的一瞬间,妖风从四面八方吹拂而来,场中的火把居然在这一刻,全部熄灭了去,现场陷入了一片昏暗之中。   当然,这种昏暗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在几个呼吸之后,却有暗红色的光芒,从棺材内部散发出来,将场间渲染得一片诡异。   小木匠瞧得满心惊诧,因为那金丝楠木的质地十分厚实细密,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讲,都是不可能透光的。   越是如此,越能够感受得到那棺柩之中,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激烈状态。   而一直站在高台香案后面的度公,他也终于出手了。   却见他口中念念有词,随后一步向前,却从怀里摸出一物来,扔在了半空中去。   那是一块野猪皮。   不过它并非是一块简单的野猪皮,上面绘制着山川地理,还有无数符文。   此时此刻,却有金黄色的光芒从中浮现,催动着无数符文疯狂运转,紧接着,棺柩下方的无数血液被吸了起来,渗进了金丝楠木里面去,而所有呜咽呼啸的黑色雾气,也就是所谓的冤魂,也都附着在了棺柩之上。   一红一黑,两者汇聚在一起,那棺柩之上雕刻的九条真龙,却仿佛活过来一般。   它们活灵活现,如同真实存在。   度公开始慷慨激昂地持咒起来,而下方的那八个萨满,却状若疯狂一般地起舞,就跟装了个马达一样,浑身抖动如筛糠。   其余吹吹打打的十八人,也都面红耳赤,豁出了老命去。   不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柩之上,上面的棺材盖儿不停地抖动着,仿佛是一个大茶壶,而里面则是翻滚的蒸汽一般,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与此同时,那野猪皮上面却是飞速旋转着,无数的气息,从里面的金色符文里飞出,落到了下方的棺柩来。   这些气息起初十分混乱无章,但却在那度公的主持下,平均地化作了九份,却是分别灌注进了棺柩之上那九条活灵活现的木雕真龙身上去。   小木匠能够感觉到那气息的熟悉,显然有可能是来自于真龙的力量。   不过倘若说他身体里小黑龙能够提供的力量,是一条小溪的话,那九道气息,却仿佛大江大河一般。   而野猪皮所承载的,则是片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   那里面蕴含的力量,让小木匠的脑海里,除了想到屈孟虎形容的海洋之外,那便是头顶的星空。   寥廓无际。   瞧见这场面,王白山忍不住低声喊道:“我勒个擦,哎呀妈啊,这家伙居然有满清龙脉图?那家伙到底是谁啊,居然会有这玩意?难道,他是直属的爱新觉罗氏?难道他是末代皇帝溥仪……”   李梦生问道:“那野猪皮,就是满清龙脉?”   王白山摇头,说:“这么讲,自然不正确,不过如果讲满清两百七十年国祚源于此,或许能够说得通——这玩意不知道耗费了前清多少顶尖供奉的心血,祭祀将近三百多年,也不知道吸收了多少的龙脉之气……难怪那家伙如此有底气,原来还有这等的传承……”   李梦生问:“他能够使用此物,是不是代表着,他就是前清皇族血脉传承者?”   王白山点头,说对。   李梦生眯眼盯着那剧烈晃动的棺柩,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起来。   一直淡定无比的他,终于有些绷不住了,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他咬牙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很有可能借助满清龙脉图,以及上面供奉数百年的力量,强行突破,借助九龙升天,拥有地仙果位,成为世间第一人——而如果是那样的话,对于当今天下来说,恐怕就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了。必须得阻止他,不能让他得逞……”   他回头往庄子门口那儿望了过去,知晓援兵恐怕是来不及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我去拼死捣乱,你们找机会离开……”   他话语还没有说完,王白山便恼了。   狗哥气呼呼地骂道:“小老弟你瞧不起谁呢?你觉得老子是那贪生怕死的人么?”   李梦生却说道:“不是这怕不怕死的事情,而是需要有人将此事传出去。”   王白山指着旁边的小木匠,让他出去报信,我跟你走。   小木匠并不愿意,问:“为什么?”   王白山十分直白地说道:“我承认你的未来潜力无限,但今时今日,你的作用也就比炮灰强上那么一点儿,就算是跟着我们去拼命,也只是给敌人造成一点儿麻烦而已,基本上没有什么卵用。所以与其这样,还不如帮忙去报信,将你看到的这些传出去……”   小木匠忍不住说道:“其实你们可以等等,我觉得……”   他话音还未落下,突然间,场中发生了状况,却见一直冷眼旁观的董王冠动了。   与他一起动的,却是他身边的那个猥琐道人。   他应该,就是小于口中的方士赤肚子。   那人之前,就在吴半仙的旁边,他天性薄凉,相貌就有几分凶恶,时不时打量着台上的度公,而此时此刻,在那三爷举办仪式最为关键的时候,他和董王冠很有默契地一起跳了出来。   前者朝着高台之上箭步扑去,而后者,则振臂高呼一声,紧接着从黑暗中,杀出了上百条黑影,冲进了场中来。   这些人一出现就来势汹汹,杀声震天,显然是早就有所预谋的。   黑吃黑。   这个又提供场地,又提供便利的金陵豪强,表面上看着好像无比的配合,只求长生的样子,然而所求却着实让人有些惊讶。   他居然也早有预谋,而很明显,他的目标,是冲着那张满清龙脉图而来的。   招呼出了手下众人之后,董王冠却是一个箭步,飞身在了半空中,伸手朝着那张旋转不定的野猪皮抓了过去。   很明显,他并不愿意给人当狗,而是想要一举拿下那压箱子底的玩意儿,成为新的主子。   毕竟现在都民国了,人的野心也开始疯长,奴性也退化了。   然而目睹着董王冠临场反水,站在台上慷慨念咒的度公却显得并不慌张,他从怀里摸出了两杆三角旗来,一面是杏黄色的,一面是褚红色的,仿佛早就有所预料一般,两面旗一挥舞,却有无数黑气浮现,将整个会场笼罩,让天地之间一片昏暗起来。   而原本属于三爷手下的那一大帮子人,也在一瞬间亮出了兵器。   原本看上去亲密无间的双方,却在这一刻,没有任何缓冲地改变了立场,紧接着陡然相撞,斗成了一团。   唯独小木匠一直盯着的吴半仙与张启明,他们两个是真的没有搞懂状况,有点儿懵逼,慌张地往后退开,却被人误以为是敌对方,朝着他们发动了进攻。   场面一片混乱,而董王冠想要拿下那块旋转不定的野猪皮,没曾想在度公的操纵下,那野猪皮落在了金丝楠木巨棺之上去。   它这么一落下,上面的九条真龙木雕却仿佛活过来一般,对想要冲上前来的董王冠张牙舞爪。   恐怖的龙威,以及近乎于凝结的气息,让董王冠几次冲击,都无功而返。   他往那悬空的棺木更近一步,身子就感觉沉重一倍,浑身的骨骼都在噼里啪啦地作响。   这样的压力,让董王冠难以为继。   很明显,那张野猪皮的存在,使得这悬空的金丝楠木巨棺,化作了一个巨茧,而等到里面的三爷化茧成蝶之时,他这个临阵反水的家伙,绝对没有好下场。   念及此处,董王冠猛然扭身,朝着正承受着赤肚子攻击的度公也扑了过去。   场间一片混乱,而这个时候,最为淡定的李梦生也坐不住了。   他一个翻身,跳进了院子里,然后箭步,朝着那悬空的巨大棺柩冲了过去。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信念。   不能,让那里面的恶棍,化茧为蝶。   就算拼了性命。   也不能。   这,便是他李梦生的道。
第三十九章 不速客   李梦生视死如归地冲了出去,王白山愣了一下,也立刻就跟进了,唯有小木匠,罕见地犹豫了一会儿。   他之所以如此,并非是胆小怯懦和怕死,而是另外有原因的。   只不过,他也不确定。   特别是在这样的场合下,他并不觉得以自己的个人意志,以及一些小事儿,能够改变当前的大势,或者说那帮人是否有足够的严谨,将一切都给补足。   所以他才会显得如此为难,而当他瞧见李梦生那位提笔挥洒才能的画师,都已经拼着老命,与人搏击,试图靠近那棺柩之时,他再也是忍不住了。   小木匠翻身下了墙,然后将寒雪刀,从背上破布包裹的刀鞘里抽了出来。   在传统武行里,对于刀,有这么一个说法——刀刃是天,刀背是地,刀锷叫君,刀把叫亲,刀头三寸才叫“刀”。   使刀,常用天、地,因刀者,讲究大劈大砍,加上刀身本张扬故,刀鞘唤作师,有接受管束之意。   现如今,小木匠手中的刀,出师了。   那寒光将这一片都给照得璀璨夺目。   现场之中,乱作一团,三爷的复国社,与董王冠的黑衣人打成一团,又有一帮处于懵逼状态的人慌里慌张地卷入场中,随后又有人恐惧地朝着外面逃去。   天空乌云密布,将月光遮掩,原来将场间照得如白昼一般的火把全灭,只有悬空的巨棺里散发出红光来。   整个空间都处于一种混沌的、野蛮的、古怪的气氛之中。   到处都是喊打喊杀的声音,到处都是凄厉的惨叫,到处都是可怕的气息在流转,而在这样疯狂的局势中,那一口铁索拉扯、凭空悬挂的巨棺,就仿佛活物一般,一涨一缩,似乎在呼吸,显得格外恐怖。   小木匠冲进场中来的时候,迎面就扑来了三个人,全部都穿着黑色劲装,蒙着脸,手中一把单刀。   这几人,却是董王冠的手下。   小于说董王冠“家赀巨万,僮奴数千”,这个显然是有些虚假,不过那家伙绝对是招揽了不少江湖高手的,而此时此刻,涌入现场的一两百人,则应该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狠角色。   别的不讲,此刻扑过来时的那狠劲儿,就能够让人感受得出,这帮人绝对是见过血、杀过人的亡命徒。   但对方如此凶狠,小木匠又岂是简单之辈?   倘若是将时间拨回一年前去,说不定小木匠唯一能够做的,就是抱头鼠窜,往后面跑开。   但此时此刻的他,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又有那小黑龙逼迫出来的刀魂觉醒,这一刀在手,他便不再是他自己,而是小半个“刀狂”。   何为“狂”?   辞海中对于“狂”的论述,原义为狗发疯,后引申为人的精神失常、疯癫,正所谓“狂夫瞿瞿”也,同时也有凶狠、残暴之意。   而刀狂一语,讲的是一刀在手之后,那种疯狂的、激进的、暴烈的情绪,一瞬间就掌控住了人心。   它让小木匠与原先的自己,又有了许多的不同。   箭步前突,回刀猛斩,斜刀轻挑,快刀封喉……   这样的狠辣手段,以及处理变化的反应,若是没有数十年的搏杀和应激锻炼,是绝对使不出来的。   小木匠表现出了寻常人所难以想象得到的老练,拦在他面前的那几个黑衣人,打了照面之后,十几个回合下来,却是两死一残,直接就败退下来。   而他这边将人撂翻之后,抬头望去,瞧见李梦生与王白山,以及和悬棺下方的那几个萨满交了手。   那些萨满在经过“跳大神”之后,整个状态都已经不正常。   此刻的他们,双目赤红,散发着野兽一般的光芒来,而脸上的肌肉狰狞,似乎还有毛发生长,仔细一看,嘿,这哪儿像是人啊,分明就是活脱脱的一帮邪祟。   很显然,他们也疯了。   面对着八个状若疯狂的萨满,王白山和李梦生也是奋力拼杀,只不过终究还是没有机会接近那仿佛活物一般的悬棺。   在场的这些人,个个都是一时之翘楚,没有谁能够强横一时,冠绝全场。   事实上,一片混乱的现场,如果仔细剥离起来,可以瞧得见,最主要的战场,却是在围绕着高台的双方,一边是以度公为首的复国社众人,包括那些所谓的十三太保,以及其余人,而另外一边,则是董王冠与赤肚子,和他们招揽的亡命徒。   至于别处,也有混战,但并不激烈。   小木匠闯入其中,斩杀两人,伤了一人之后,他的余光处,却是瞧见了仇敌的。   在一处水缸边儿上,慌张狼狈的吴半仙,以及脸色惨然的张启明连连后退,试图脱离混乱的现场,而小木匠转过头去的时候,正好与张启明遥遥相对。   双方的目光,在半空中交织在了一起。   碰上了。   张启明能够瞧出小木匠目光之中的锐利劲儿,而小木匠也能够瞧见张启明眼中的惊讶。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此时此刻,小木匠倘若持刀而上,冲过那边去,或许能够趁着混乱,手刃仇敌,将当初师父惨死的大仇给报了。   毕竟他千里迢迢地赶到金陵来,就是奔着这事儿的。   但他最终还是毅然、决然地转过了头来,冲向了凌空悬棺处。   在那一瞬间,张启明眼中的慌乱,让小木匠最终下定了决心。   人,总是会变的。   之前自己宛如案板上肥肉一般,任人宰割,而现在,他已经化作了复仇的使者。   以前他的心中只有仇恨,但现在,却还有着别的东西。   友谊、大义,或者……   担当。   小木匠抽刀而上,也挤入了混乱的战团之中去。   当他的双脚踏在那黏稠的血浆之地,立刻感受得到,为什么董王冠仅仅只是稍微做了一下尝试,就立刻回身,朝着主持法事的度公扑去了。   因为在这场间,压力从上而下,无处不在。   人在其间,仿佛身上挂着千钧之力,每动一下,都感觉费尽心思。   越往前行,越是艰难。   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是走路,都得拼尽全力去,亏得那八个萨满还蹦跶得跟“坟头蹦迪”一样——不过也能够理解,他们为何会变成如此模样。   不疯魔,不成活。   小木匠一入其间,身子沉重地腿都迈不开来,他只有咬着牙,拼尽全力,一步一步慢动作,就跟有九牛拉扯一般往前走,而这时却有一个脸变得如同猛虎般的萨满突然转身,跳离了战团,朝着小木匠这儿扑来。   那家伙手中的神杖长约五尺,杖头有一铜偶,铜人口中有活动的铜钱,将神杖拿在手中,哗哗响动,而杖柄则裹蛇皮。   此物乃萨满教法器,祈雨祝祷、降伏鬼怪,皆有妙用,此刻与小木匠杀来,那铜偶口中铜钱一响动,哗啦啦的,小木匠便感觉精神一阵凝滞,两眼发直。   那人瞧见,却从怀里摸出了一把骨刃来,猛然一扑,冲到了小木匠的身前。   在这场域之中,所有人都受到了影响,但也是有区别的。   小木匠就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孩,而对方,绝对是幼儿园班霸的水平——这样的差距,按道理说,是完全可以吊打小木匠的。   正因如此,使得这边除了小木匠、李梦生和王白山等三人,和这八个萨满,并没有第三方。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在这个时候,奇迹终于出现了,原本看上去笨拙不已,眼看着就要被骨刺剖腹的小木匠,突然间变得格外灵敏起来。   他手中的寒雪刀以一个极为诡异的角度,迸发出了惊人的速度。   他一个斜劈,却将那个想要过来收割人命的萨满,给砍了。   不过这一回的劈砍,并不顺利。   因为那家伙的身子,坚实得宛若钢铁一般,小木匠那把快如闪电的寒雪刀,在这个时候,却卡在了对方的脖子骨头处。   吼……   那家伙双目通红,浑身散发出了浓郁的恶臭,张开嘴,一口黄牙,喷出来的气息能够让人直接熏晕过去。   眼看着对方就要爆发,将小木匠扑倒在地,小黑龙再一次地给小木匠输出力量。   它的力量,与此时此刻的场域,竟然十分契合。   小木匠怒吼一声,长刀下压,却是最终将那家伙给斜斜地劈成了两半去。   呼、呼……   小木匠不断地喘着粗气,还没有等他从那痛苦中拔出来,却听到王白山大声喊道:“甘哥儿,去,快去把那锁链斩断——现在只能靠你了……”   他知晓小木匠身体里的小黑龙,能够一定程度上对抗那巨大的压力,而现如今自己与李梦生都被牵扯住,就只有将希望,寄托于小木匠身上了。   李梦生也开了口:“对,我们帮你拦着……”   此刻的小木匠,浑身肌肉绷紧,皮肤都开始渗血了,但他终究还是又憋出了一股力量来。   他怒吼一声,紧接着一个箭步,冲了两三丈,却是腾空一跃,重重一刀,斩落在了其中的一根铁索上……   轰!   一声巨响,铁链断裂,那仿佛活物一般的棺柩陡然晃荡一下,而正在高台上运筹帷幄的度公瞧见,陡然变色,大声喊道:“惜武,这边我应付,你去帮忙。”   有个中年男子抬头,应了一声:“好。”
第四十章 千万不要拖欠农民工工资   小木匠全身筋骨相连,贯尽全身力气,将那十六根铁索的其中一根给直接斩断了去,口中吐出浊气,感觉在小黑龙的支撑下,似乎并没有那么的难。   别人感觉仿佛难如登天的力量场域,他虽然并没有如鱼得水那样的畅快淋漓,但至少也缓冲了不少的力量。   更何况,那寒雪刀,一如既往地犀利,让他也生出了几分自信来。   带着这样的情绪,他又挥出了三刀,皆是全力以赴,将另外三根婴儿手臂粗细的铁索给再次斩断去。   十六根铁索,断了四根,而且都是同一边,原本维持着平衡的金丝楠木巨棺顿时就朝着小木匠这儿倾斜,浓郁黏稠的鲜血从棺材缝儿边上哗啦啦地流下来,溅得他一头一脸。   小木匠视线都被阻拦了,于是将寒雪刀交到了右手上,左手的手臂去擦眼上糊着的血,结果刚刚擦得差不多,就听到脑后有风声呼啸而至。   小木匠反应迅速,往地上猛然一滚,随后手中的寒雪刀往上一抵。   铛!   他感觉到一阵巨力袭来,心中慌乱,抬头一看,却见竟然是那天在法会上与吴半仙有过交谈的冷脸汉子。   那家伙从半空中腾然跃下,借助着那恐怖的力量落下来,手中的鬼头刀重重砸在了他的寒雪刀上。   倘若小木匠没有凭借着本能,回刀来挡,这一刀,绝对能够将他劈成两半。   而即便是挡住了,小木匠也感觉到仿佛一座山峦压下。   山峦是什么概念?   这并不是形容词,而是切切实实的可怕力量,在某一瞬间,小木匠双眼一黑,口中鲜血狂吐,感觉自己甚至都要死了过去……   佛说“一花一世界”,同样的景象与事物,在各人的眼中,却是决然不同的。   这句话,在董惜武身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事实上,作为三爷手下的第一高手,董惜武并非龙脉五族的嫡系,而是作为包衣奴的后代,自小在醇亲王府长大,因为天资聪颖,根骨绝佳,最终脱颖而出,成为了醇亲王府的顶尖高手。   后来醇亲王垮台,他并没有跟着宫里面的那位末代皇帝,而是追随了三爷。   事实上,大部分心存复兴之志的前清遗老,对于这位自小就志向高远的三爷,都是十分看好的。   隐忍、英才、天资过人、帝王之相……   这些,都是别人给三爷贴上的标签,而自小接受度公教育的三爷,也着实是表现出了惊人的手腕和实力来。   只可惜天下大势,浩浩荡荡,并非几人所能够阻挡,随着复兴之势越来越无望,原本斗志昂扬的三爷越来越激进、偏执和冒险,方才变成了现如今的样子。   但这些,都与董惜武无关。   即便在修行道路上,有着足够高的成就,但董惜武的观念却还是十分朴素。   他是奴才,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如此而已。   现如今,他受了帝师之命,过来这儿清理现场,也是如此。   三爷马上就要成功了,任何人,都不能阻挠他。   一刀下来,董惜武能够瞧见那拿刀的小子浑身颤抖,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冲击,瞧见对方口中狂吐鲜血的模样,董惜武觉得自己再出一刀的话,那个斩断铁索,妨碍三爷大事的后生仔,应该就死了,无法再成阻碍。   然而当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将鬼头刀再一次地挥下去的时候,那个家伙,居然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一刀重重斩在了地上,落了个空。   鲜血溅起。   紧接着,那个拿着把妖刀的小家伙,浑身绷得紧紧,口中狂声喊道:“啊、啊、啊……”   他每喊一声,身子里的潜能仿佛就给压榨出了一分,紧接着摇摇晃晃地与董惜武对敌。   面对着这样意志坚强的年轻后生,若是放在平日里,董惜武或许会很欣赏,甚至留手,给对方一点儿活下去的机会。   说不定两人还有成为朋友的可能。   但此时此刻,他却将所有的温情脉脉都给收敛,脸上毫无表情,仿佛一台机器那般,激发出了自己最强的状态来。   作为复国社当前的第一战将,即便是顶着那满清龙脉图力量全开的巨大压力,董惜武也能够保持着极为强势的状态,手中的鬼头刀大开大合,表现出了碾压性的气势来。   反观那后生,一挥一击,都显得竭尽全力,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去一般。   但邪门的事情是,不管那后生如何狼狈,也不管董惜武逐步加码,使出了种种绝学,两者在那一时间段,竟然僵持住了。   这件事情,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要知晓,即便是有这龙脉图力场的作用在,也无法弥补双方的实力差距。   若是搁在平日里,董惜武甚至有信心能够一刀,将这年轻人的头颅取下。   而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董惜武越战越急,越急越乱,虽然场面上看着好像咄咄逼人,而小木匠则摇摇欲坠,但明眼人却能够瞧得出来,甘墨在十几招之后,却是站稳了脚跟。   他虽然依旧是危机重重,但却已经能够有反击之力了。   两人在血泊之中翻转腾挪着,金丝楠木的巨棺在头顶上晃荡着,黏稠的鲜血从上面洒落,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不过奇迹在这世间,终究还是稀少的。   董惜武回过神来,开始将龙脉中温养的修为逐渐发挥,并且与头顶上的那力场交映,努力地去适应着。   随着他渐渐与之契合,约束的力量开始变得渐渐稀薄之时,那种恐怖的实力,终于逐渐展现出来,又过了几招,再一次喷血的那后生被他反手一刀,直接推得飞起,最后居然重重地砸到了那金丝楠木的巨棺之上去。   那巨棺此时此刻浸润了浓密粘稠的鲜血,那剩下的十二根铁索宛如脐带一般,向它输送养分,而它则如同活着的心脏一般噗通直跳,看着十分恐怖。   砸落到了巨棺之上的后生眼看着就要滑落下来,突然间,有一只血淋淋的手,从里面的缝隙中伸出来。   那手一把就抓在了后生的脑袋上。   “啊……”   后生发出了痛苦的叫喊声,而这喊声落在了董惜武的耳中,却显得如此的刺耳。   一直显得十分淡定、沉着的他,此刻却不由得诚惶诚恐,惊慌失措起来。   因为他打扰到了三爷的修行。   现如今的三爷,与他当初追随时已经截然不同了,性情大变的他最是乖张凶戾,等他出来,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办事不利而怪罪下来呢?   那个时候的他,想必已经是地仙之位了,拿捏他董惜武,岂不是易如反掌?   董惜武在那一瞬间,心中竟然有些犹豫。   他抬起了的那一刀,迟疑了两秒,没有去将棺材边儿上的小木匠给斩杀,这时旁边又冲出一人来,却是个长发飘飘的年轻人。   那家伙手中拿着一把抢夺过来的神刀,将董惜武给纠缠住,让他没有过去补刀。   董惜武回过神来,与其相斗,发现对方的手段,竟然与那些拽兮兮的龙脉家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当然,董惜武本身也曾在龙脉温养,双方的法门虽然各不相同,但气息却十分类似。   他咬着牙,又上前与其交锋,发现这个家伙,绝对不可小觑。   那人,是个狠角色。   铛、铛、铛……   小木匠瞧见王白山在关键时刻,却是奋力冲杀,来到了悬棺之下,帮着拦下了董惜武,而李梦生则凭借着一己之力,将其余的萨满给拦住。   李梦生原本潇洒的身形,此刻也变得踉跄无比……   小木匠知晓大家都拼了命。   他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被一只湿漉漉的手给紧紧抓着,那力量之大,甚至有要将他脑壳都给捏碎的趋势。   小木匠感觉到脑子仿佛都要爆裂了一般,好在这个时候,小黑龙也算给力,给他提供了足够的支撑,让他撑住了这一下,而随后,他右手的手腕猛然一转,寒雪刀掉过头来,就要将那只伸出棺材来的手斩断去。   然而刀挥在半空中,他却感觉到那只手上,却有一阵冰寒彻骨的气息涌来。   紧接着,他的眼前一炸,仿佛有无数的哭泣呼啸声。   亡魂、冤魂、厉魄、恶鬼、荒芜丛生的世界……   轰……   小木匠脑子都要炸裂了,而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又跑来一人,却是那大总管那福。   他瞧见这边的几个家伙,居然突破了八位国教萨满的防线,即便是派出了董惜武这位第一战将,最终都还是打扰到了三爷的修行大典,又慌又乱。   那福一边跑一边哭,招呼着身边的高手过去救场。   他带着七八人,冲到了外围,瞧见贴着棺材边上的那人,居然就是自己那天在街上拉来的小匠人,顿时就愣住了。   这……   他满心慌张,而那个浑身抽搐,痛苦无比的后生,在这个时候也睁开了眼睛来。   那后生的双目清澈,肌肉扭曲的脸部肌肉,却是笑了起来。   发出恶鬼一般笑容的小木匠也看到了那福,在脑壳都要裂开的时候,他居然放声大笑起来,而且一边笑,一边歇斯底里地呐喊道:“哈哈哈,草你麻痹,不给我工钱是吧?你一辈子都会后悔的……”
第四十一章 龙之吟   鲁班教传承,又唤作“缺一门”,除了因为厌胜之法太过于霸道和阴损,容易让人惹上祸患,不得圆满下场之外,还有一个缘由,却是门人讲究很多,留着诸多机关后路。   这一点,在当初那湘西苗王墓中,便是有所体现的。   藏拙门,便是当初修建墓地的工匠们,害怕被权贵在完工之后,将其活埋在里面,所以特地留出来的逃生通道。   而像这样的后手,其实是工匠们在千百年来备受压迫、欺辱的过程中,逐渐总结出来的人生智慧。   它与厌胜之术一样,都是底层人民对于上层权贵的斗争之法。   事实上,不光是藏拙门,各行各业各门道,都有类似的讲究,也都留着后手。   这后手,并非是要害人,或者别的什么目的,最初的由来,主要也是害怕主家不按照契约和约定之事去办,要么就是不给工钱,要么就是以势压人,才有了这等旁人瞧不出来的手段,拿来反制和自保的办法。   小木匠虽然并非鲁班教出身,但他师父鲁大当初所教的东西,却全部都记得。   而且他就是模子刻出来的一般照搬。   当初在那工棚里面干活儿的时候,小木匠就留了心眼,而这事儿在小于说漏了嘴之后,越发地有了由头。   如果当初那福遵照着两人定下的协议,将一千块大洋交给小木匠,说不定后面就没有这么多屁事儿了。   但问题在于,那福当初将小木匠带回来的时候,就没有打算将钱交付。   复国大业,哪儿不需要钱,怎么可能浪费在一个小匠人身上?   所以当初那福的想法,要么就是以利诱之,让小木匠入伙,这样一来,说不定还能够凭着这小子的手艺,赚更多的钱。   要么便是杀人灭口。   反正他知道这么多,出去了乱讲,肯定会坏事儿的。   那福的想法,就是这么的简单粗暴。   这事儿倘若是搁到了一般手工匠人的身上,还真的就是一吃一个准儿,没有啥后续,但偏偏他随手在路边找到的人,竟然是小木匠。   鲁班传人甘墨,甘十三。   而就在刚才,当那只手死死抓住了自己脑袋的时候,小木匠的左手搭在了棺材壁板之上时,也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情。   他先前留下来的暗门,还在,而且并没有被人发现。   对于这事儿,他之前其实是有些担心的。   毕竟他师叔张启明也在这儿,那家伙的眼睛很毒,说不定发现了,并且将其补了去。   但幸运终究还是站在了他这一边……   那福听到那小匠人歇斯底里的怒吼,当下也是心中慌乱,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总感觉哪儿有些不太对劲。   突然间,他瞧见那棺柩里伸出来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起来,随后,那皮肉开始不断脱落,却是显露出了白骨,以及骨头上面的粘膜与筋肉……   那可是三爷的手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福瞧见那只化作白骨的手,痛苦地大声喊道:“杀了他,杀了他……”   一众高手都往前挤进去,然而恐怖的力量却从那棺柩之中喷薄而出,让人无法站立其间。   修为稍微差一点儿的,却是那磅礴的气息给吹得直接飞了起来。   而那被铁索吊着的棺柩也开始剧烈颤动起来,仿佛里面装着一马达那般,浓密粘稠的血浆往外喷溅,落到了王白山和董惜武的身上去。   可怜王白山那一头飘逸的长发,却给血浆挂住,一缕一缕的,看着格外肮脏。   这会儿的王白山和董惜武已经没有再缠斗了,因为巨大的力量,从上而下地压迫下来,宛如山峦崩塌一般。   他们的双腿,已经陷入到碎裂的地板之下去,浑身的骨骼都在咔嚓作响。   在这样的境况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个时候,一个不受影响的小孩,提着一把刀,都能够将这两位冠绝一时的高手给干掉去。   现场分作了两部分,那棺柩一定范围之外的人们,被恐怖的力量喷发给逼得连连后退,完全站立不稳,而身处场中的众人,全部都承受着恐怖的压力,已经完全无法动弹,眼看着就要被巨力碾碎,化作一摊血水去。   而在这样的场景下,处于四周的那些乐器班子,却反而敲敲打打,鼓吹得越发卖力起来。   现场无比诡异,浓密的红光从棺柩中冒出,突然间,那棺材盖被往旁边推开一些,露出了一张满脸腐肉的脸来——那三爷却是被那血水和冤魂给腐蚀了,脑袋上的头发披散,变成了雪白的颜色,半张脸上挂着满是烂肉和蛆虫,半张脸上,居然是那灰白色的颅骨。   他的双目之中,有红色的光芒冒出,显得格外地可怕。   在他的身边,九道黑气演化,却是化作了骷髅骨龙,将他给托住。   三爷的身子,也如同枯冢之中爬出来的腐尸一般,半边沉浸在那可怕黏稠的血水之中,半边努力地挣脱出来,想要伸出另外一只手,去抓那张铺在棺材盖上的野猪皮。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仿佛死人一般的小木匠,却是猛然一个翻身,也进了那棺柩里去。   他顾不得面前这三爷的凶相,伸手过去,死死抓住了对方的右手。   化作腐尸的三爷想要推开他,结果此时此刻的小木匠也是豁出去了,不管对方怎么伤害自己,他都没有任何的退让。   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宛如受伤野兽一般的闷哼,然后居然一挪动身,与三爷紧紧抱在了一起。   两个人就像是双生花、并蒂莲,交缠在一块儿,怎么分都分不开。   而这个时候,那位化作腐尸的三爷终于有些慌了,他奋力地推,却挣脱不开小木匠的纠缠,于是张开露出了牙床的嘴巴,想要去咬小木匠,结果嘴巴刚刚一张开来,里面的牙齿,却是颗颗都掉落了去。   他一口咬在小木匠的脖子上,嘴里却没有一颗牙齿。   他完全咬不动小木匠这颗铜豌豆。   三爷没有再抓着小木匠的脑袋,伸出了满是白骨的左手,想要伸向了那块野猪皮去,但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就只是一点点,然而近在咫尺,却仿佛相隔天涯。   那一寸的距离,现如今,却是那么的遥远。   如同生,与死一般。   这边在僵持,而远处的高台之上,身处于董王冠等人围攻中的度公,也瞧见了这一幕。   他的脸上显得十分平静,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那般,将手中的三角旗一挥,却有清风吹来,头顶上的乌云也散了去,露出了一轮新月来,给地下洒落一片清光。   呼……   一直没有任何动静的那几个洋人,这会儿也终于动了手,他们将身上的袍子一掀,然后将跟前的黑衣人推飞,而他们也腾空而起,朝着满是血泊的场中扑去。   与此同时,那剩下的七名萨满,却是在十五叉大萨满的带领下,将舌头给嚼碎了去,然后吐出了一口血箭,落到了金丝楠棺木之上。   那血箭宛如子弹一般,射在了棺木上,却是将其直接洞穿了去。   浓密粘稠的血浆,从破开的洞口往外喷涌而出。   三爷通过萨满们的献祭重新获得了力量,猛然一翻身,却是将小木匠给压在了身下,然后将他的脑袋,给按进了棺中的血泊里去。   他是如此的狠厉,死死地按住小木匠,一直到对方仿佛没有了气息,方才停手。   随后他站了起来,伸手过去,想要去拿那张神秘的野猪皮。   尽管仪式失败了,但有了这个,他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甚至可以因祸得福,重新朝着地仙果位进发。   然而就在此时,那仿佛已经死去了的小家伙,居然又伸出了手。   这只手五指张开,随后收拢四指,仅仅留下食指。   他比划了一个“九”。   随后五指张开,比划了一个“五”。   最后,他又收拢四指,仅仅留下了中指,竖直朝天。   三爷瞧见这一幕,混乱的脑子有些僵直。   他没有明白,“竖中指”是什么意思——事实上,当时很少有人知晓这是什么,小木匠要不是有着屈孟虎言传身教,也不知晓。   三爷没弄明白,却是抬起了脚,猛然往下跺去。   一下、两下、三下……   随后,他伸手,紧紧抓住了那块野猪皮。   当满是白骨的手指,接触到了据说是“满清龙脉图”的野猪皮时,一阵光华流转,那白骨却是开始生出了粉红色的肌肉。   紧接着这具腐尸的上半身,居然又恢复了三爷当初的模样,变成了一个健壮的男子来。   这效果,简直是神奇无比,让人惊诧。   而眼看着那光华就要往上下流淌而去的时候,突然间,现场传来了一声高亢的龙吟声。   所有人都震住了,不管他们到底在干什么,都忍不住地将目光,朝着那龙吟发出的方向望去,而有些定力比较低的人,甚至在这种高阶存在的威严下,直接跪倒在地了去。   这龙吟,是从哪儿来的?   是那位三爷手中的满清龙脉图么?   不是。   是……他脚下的血泊!   是再无声息的小木匠。   甘墨。   甘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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