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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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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烤全羊,马头琴
小木匠听到那人刀势停了,却还是缓步走了过来,知晓那人还是心存侥幸,想要试图夺过人质,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将旧雪刀,往胡和鲁脖子上划拉一下,鲜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疼痛让身穿白西装的胡和鲁顿时就吓坏了,魂飞魄散的他慌张喊道:“老熊,老熊,你别冲动……”
他倒是个聪明人,知道事情的根本,在于自己的“保镖”那儿。
他仓皇失措的命令,让那个实力卓著的保镖停下了脚步,而随后,小木匠回过头来,冲着那保镖,以及几个从山洞里摸出来的家伙咧嘴一笑,说道:“各位,想要胡少爷活命的话,都配合我一点,不然我一紧张的话,可就不知道是啥情况了……”
怀里被挟持的那白西装听到小木匠叫自己“胡少爷”,忍不住嘀咕道:“我叫胡和鲁,但不姓胡,我是蒙人。”
小木匠挟持着他往山洞洞口走去,旁边的人纷纷推开,而小木匠则笑着说道:“我不光知道你是蒙人,而且还知道你是鹰王旗旗头的小儿子,贵族之后呢……”
胡和鲁给他这么一夸,那股得意劲儿一下子又上来了,立刻说道:“既然知道了,那还不赶紧放开我?要是让我父亲知道你挟持了我,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绝对会找到你——到了那个时候,死的不光是你,还要杀你全家……”
砰!
小木匠听到他这混账话儿,没有太多呵斥,而是一记窝心拳,恶狠狠地打在了那家伙的胸口处。
噗……
小木匠这一拳打得很有分寸,既痛,又不会伤及根本,而胡和鲁给这一拳打得先前吃的晚饭都给吐了出来。
他的惨状瞧得旁边的黑袄刀客,以及那个麻龟寨的三当家着急不已,但小木匠的刀稳稳架在胡和鲁的脖子上,让他们即便是焦急万分,也是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小木匠看了旁边那具枣红色大马的尸体一眼,没有说话,而是推着胡和鲁进了洞子。
不一会儿,他挟持着胡和鲁,又拉着被烟熏得够呛的小狮子走出了洞子来。
瞧见外面这帮人如临大敌,小木匠却笑了,对那黑袄刀客说道:“你叫老熊对吧?跟你们当家的说一下,我不会伤害你们家少爷的,但得让他送我一程,这个没问题吧?”
老熊冷然说道:“你敢伤害他,我鹰王旗绝对让你这辈子,都活在恐惧之中。”
小木匠笑了,却是往人群后面走去,来到了马群之中,目光巡视了一番,挑中了两匹格外健硕神骏的马匹。
他牵了出来,随后对怀里的胡和鲁说道:“让他们往后退开。”
胡和鲁所有的胆气,已经被小木匠刚才那几记响亮的耳光给打没了。
除了身体上的痛苦,他还知道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跟前的这个男人,跟之前惯着他的那帮人是不一样的,跟西北许多畏惧他鹰王旗势力的人也截然不同。
对方要是逼急了,很有可能就会要了他性命。
简单地说,胡和鲁在刚才那一会儿,深深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所以显得格外配合。
在胡和鲁的帮助下,小木匠摒退了众人之后,将刀从胡和鲁的脖子上拿下来,随后长刀所往,在马群中飞掠而过,却是将除了他选中的那两匹之外,其余的马全部都给宰杀了。
他的行为让所有人都为之惊诧,因为在西北这儿,人们对马的热爱,是深入骨子里的,有人甚至视之如命。
突然一下,杀了这么多马,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但小木匠为了确保这些人没办法追上自己,却是将马全部都给杀了,随后将刀重新驾回了胡和鲁的脖子上,震慑住了众人,然后翻身上了马。
他和胡和鲁骑着一匹,而小狮子则骑着另外一匹——先前来这儿的路上,他问过小狮子,得知生长在西北的少年自小就会骑马,而且马术十分不错。
小狮子刚才给烟熏得差点儿窒息过去,这会儿却回过了神来,知晓情况紧急,也不敢有任何怠慢。
在爷爷死去之后,他也迅速成长起来,如同山野之中的杂草一般。
只有如此,方才能够得活。
小木匠用那满是鲜血的旧雪刀侧面拍打这马屁股,扬长而去,留下一堆愤恨不平的人,望着烟尘,追了几步,满脸无奈。
三人两马,一路行至天明,途中小木匠掏出绳索,将胡和鲁给绑了个结实。
等天色大亮的时候,小木匠来到了一片胡杨林中,停下歇脚,让马儿去吃点草,饮水休息,而他则将胡和鲁给吊在了树上,只有脚尖勉强挨着地,然后弄了一根柔韧的枝条。
他将手中枝条转着圈,然后问道:“说吧,我的白马,是你遣人偷的?”
胡和鲁这一路吃尽苦头,此刻喉咙冒烟,嘴唇干得开裂,并不回答,而是求小木匠给点儿水喝。
小木匠扬起那柔韧的树枝,直接在那家伙的身上抽打起来。
他一连抽了十几下,抽得那家伙杀猪一样的叫喊,痛苦不已地哭出声来,这才停下,又问:“是你偷了我的白马?”
胡和鲁被凶得不像话的小木匠治得没了脾气,哭着说道:“对,是我,我真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回头我把马还给你……赔钱,我赔钱,只要你放过我,你说多少,我都赔给你……”
小木匠听了,不由得冷笑,说:“我若是放了你,别说赔钱,一转身就没了性命。”
胡和鲁听到他这话儿,顿时就浑身冰寒,结结巴巴地说道:“你放心,这一次是我不懂事,我混账,你放心,只要你放了我,我绝对不会找你麻烦的,绝对……”
他努力表达着,试图让小木匠感受到他的真诚,而小木匠却换了一个话题:“你呀你,怎么看着一点儿都不像是西北的汉子啊?”
胡和鲁赔着笑脸说道:“我这不是自小就去国外留学了么?”
小木匠问:“东洋,还是西洋?”
胡和鲁赶忙说道:“东洋,东洋,我在仙台待过八年,又在东京待过,要不是我父亲一定叫我回来,我都懒得回这个见鬼的地方了,唉……”
小木匠听了,便问起了胡和鲁留洋的经历来,还说起自己之前见过某某、某某,说的都是当今国内顶有名的人物。
他瞧见小木匠仿佛颇感兴趣的样子,又谈及了东洋诸多文明的地方,以及蓬勃发展、欣欣向荣的局面,还谈到了全盘西化等事儿来,又抨击起了国内的沉沉暮气,以及蒙地诸多愚昧的思想和人物来……
小木匠听到这家伙对东洋极力追捧,对国内又十分嫌弃,忍不住说道:“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别忘记了,你能够在东洋留学,吃香喝辣,花天酒地,可都是喝了这地方的血。”
胡和鲁瞧见小木匠脸色严肃,态度立刻变了,不断地点头,说对,对,您说的是。
一番交谈,小木匠对跟前这家伙大概了解了。
不过接下来该怎么处理,他也有点儿没头绪——倘若只有他一个人的话,怎么办都行,但带着这么两个人,着实有一些棘手。
喂完了吗,小木匠翻出先前买的一张地图来,对照了一下周遭的标志物,随后再一次出发。
到了晚上,一行人来到了一处荒山上,再往前走,便是漫天黄沙。
带着这两个人入沙漠,有点棘手。
小木匠没有贸然进入其中,而是徘徊在边儿上,然后找了个地方驻扎,并且顺手将路上猎到的野羊给拿了出来。
这羊他路过一处水源地的时候,已经处理妥当了,当下也是找来了柴火,又背着胡和鲁与小狮子将一应物品给弄出来,将那羊架在火上烤着,小狮子十分主动自觉,在旁边忙前忙后,而胡和鲁则被捆成一个粽子,动弹不得。
小木匠烤着羊,然后看着旁边的胡和鲁,陷入了沉思之中。
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鲁班秘藏印中,的确是带了些许给养,不过那是按照他一人份准备的,如果是多带一个小狮子的话,问题还不大,但如果加上一个胡和鲁……
这个还只是小事,更重要的,是他莫名其妙,就得罪了麻龟寨这地头蛇,以及鹰王旗的人。
麻龟寨还好,高手应该不多,他只要是跑得及时,问题不大。
但鹰王旗……
小木匠满腹郁闷,而那烤全羊却渐渐熟了,香气四溢,旁边的小狮子和胡和鲁都忍不住吞咽起了口水来,又不敢打断小木匠的思绪。
而就在这个时候,却有一阵悠悠的琴声,从山脚下传来。
那琴声圆润,低回宛转,又带着沉闷的劲道。
小木匠站起身来,朝着山脚下望去,却瞧见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酒糟鼻老头儿,拉着一根二弦马头琴,骑着一匹垂垂老矣的黑色老马,朝着这边缓慢地行来。
一直来到了跟前不远处,那老头仿佛才瞧见这边,他吸了吸红彤彤的鼻子,冲着小木匠咧嘴一笑,露出了满口的烂牙来。
他说道:“娃,我有酒,能给点肉吃么?”
第十三章 有三绝,琴和酒
小木匠眯眼打量着这个骑着老马的弹琴老头,点头,说可以,下来坐。
老头听到,又咧开了嘴来,说你娃真是个好人呢。
说完,他没有再拨琴,而是慢吞吞地从那老马上面爬了下来。
别看他看着颤颤巍巍,仿佛随时都要摔倒的样子,但小木匠却是如临大敌,浑身绷得紧紧——在这样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却偏偏有一个弹着琴的老头骑马出现,虽然看着像是个随时都要倒下的样子,但小木匠如果真的以为对方就只是个简单老人,估计早就死一万回了。
说实在的,小木匠有点儿看不透对方,无法确定酒糟鼻老头儿到底是不是练家子、修行者,也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来意。
对方给他的感觉,有一种风轻云淡、深不可测的气度,让他甚至都不敢轻举妄动,有任何的过激行为。
他只是感觉到了恐惧。
而那老头显然没有感受到小木匠的紧张,他下了马,将琴留在了马上,却将上面挂着的一个硕大葫芦摘了下来。
等他缓步走到了篝火前,这才瞧见了旁边被捆得严严实实、蔫了吧唧的胡和鲁,不由得愣了一下,问小木匠:“你是马贼?”
小木匠摇头,说道:“不是。”
老头居然没有再问了,而是看向了旁边一直在转圈烤羊的小狮子,问道:“小孩儿,怎么称呼?”
小狮子看了旁边的小木匠一眼,然后恭恭敬敬地回答:“我姓田,叫田狮子。”
老头儿一听,咧嘴笑了,说嘿,狮子好,一听就是衙门里面的人。
小狮子低下头去,说我不是衙门的人,也不想成衙门的人。
老头儿的注意力,已经落在了那滋滋冒油的烤羊肉上了,不过听了这话儿,却还是应道:“嗯,不当差也好,这几把乱世,争名夺利的厮杀,小富即安的苟活,还剩下一帮平头百姓,跟草芥一般,死活都看别人的想法,还不如像老汉我一样,弹弹琴,喝喝酒,自在快活——你说对吧,娃?”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却是看向了小木匠。
小木匠这时已经走了过来,听到之后,应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大爷您这般逍遥自在,的确让人羡慕。”
老头将葫芦盖儿拧开,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三个竹筒杯来,一边倒,一边问道:“娃,咋称呼?”
小木匠不敢招惹那人,只有小心翼翼地应付:“姓甘,甘十三。”
酒糟鼻老头斟了酒,正要将那竹筒杯递给小木匠呢,听到这话儿,手却停了下来。
他皱着眉头,眯眼打量着小木匠,然后问道:“姓甘?甘家堡的人么?”
小木匠感受到了那老头儿神态里的古怪,甚至还隐隐有些敌意,于是回答道:“不,我西南来的。”
酒糟鼻老头的脸色这才和缓下来,将竹筒杯递给了他,然后说道:“哦,听口音像。”
气氛缓和下来,小木匠问:“大爷怎么称呼?”
酒糟鼻老头揉了揉鼻子,说道:“我一跑江湖弹琴的,名字早就忘记了,别人都叫我老琴头,你也叫我老琴头吧,反正名字就是个代号,记住不记住都没啥——回头给你弹弹我的琴,记住我这琴声,才是真的……”
说完,他将另外一个竹筒杯递给了小狮子,小木匠拦着,说他小孩子,不能喝酒。
酒糟鼻老头不高兴了,瞪了他一眼,然后说道:“什么小孩子?都这么大了,而且还是带把儿的西北爷们,哪能不喝酒?”
小木匠被他一呵斥,心头一阵狂跳,没有说话。
那自称老琴头的老头儿则看向了旁边的小狮子,和颜悦色地问道:“嘿,田、田狮子对吧?想喝酒么?”
小狮子其实在瞧见老琴头打开了酒葫芦,闻到那酒香的时候,便在咽口水了,显然肚子里是有馋虫的,不过他还是下意识地瞧了小木匠一眼。
毕竟他此刻跟着小木匠,如果做了让小木匠不高兴的事儿,说不定那大哥就会将他扔这儿了。
所以他不敢讲,而老琴头则不高兴了,看着小木匠说道:“他想喝,让他喝不?”
小木匠一脸无奈,说想喝就喝呗,我又没说啥。
老琴头乐了,对小狮子说道:“他都这么说了,你想喝就直说。”
小狮子这才没有了顾虑,使劲儿点了点头,说:“嗯。”
老琴头乐呵呵地笑着,然后将酒葫芦往中间一放,大声说道:“好、好、好,酒逢知己千杯少,你这娃不错,一看就知道是个懂酒的。你们两个娃儿算是走运了,碰到我老琴头——我可告诉你们,我老琴头有三绝,弹琴一绝,酿酒一绝,好多人想喝我的酒,我就是不给他们喝……”
他端起竹筒杯来,高高举起,喊道:“喝。”
说完,他将酒杯放在嘴边,一口饮下。
小狮子一看就是个馋酒的,也没有任何的顾虑,端起酒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甘之如饴。
小木匠瞧见了,也不好端着,饮了一口,发现那酒意醇厚绵长,入喉之后,先是热辣,随后却是回甘,一股暖流从胃部往上面窜起,忍不住喊道:“好酒。”
老琴头被这么一赞,脸上乐开了花儿,拍着手说道:“嘿,你小子识货。”
他将杯中酒喝完,又倒了一杯,然后站起来,吸了吸鼻子,问小狮子:“没放孜然?”
小狮子摇头,说没。
老琴头说道:“羊是好羊,处理得也不错,但调料太少了,特别是蜂蜜和孜然,没有这些,这烤羊肉就没有了灵魂——好在我带了,哈哈……”
他倒是一点儿都不客气,自作主张地从怀里摸出了两个瓶子来。
打开之后,他开始忙活起来,而小木匠在一旁看着,瞳孔都忍不住收缩了。
虽然老琴头有了一个往怀里摸的动作,但事实上,这么两个瓶子揣兜里,他绝对早就能看出来了。
那两个瓶子,好像是凭空摸出来的一样。
这说明,那老头儿应该是有着与他那鲁班秘藏印一般的东西。
对方这般近乎于“毫不掩饰”的表现出来,多少也是一种示威,小木匠不敢轻举妄动,而是在旁边耐心地看着。
不过老琴头说得没错,加完调料之后,又烤了一会儿,那头烤全羊颜色金黄,散发着扑鼻的浓香,而老琴头也不客气,从怀里摸出了一把银质小刀来,往羊腿上面割了一块肉,放在嘴里嚼了嚼,乐滋滋地说道:“哎呀,就是这个味儿,香!”
说完,他又招呼小木匠和小狮子:“吃,赶紧吃,现在烤得刚刚好,是最香的时候……”
得,明明是小木匠他们张罗的烤全羊,结果现在,他反而成了主人家。
好在小木匠并不计较这些,他从旁边拿了分羊的小刀,先给小狮子弄了一大块,然后给自己割了一些,放嘴里一嚼,果然又焦又香,外酥里嫩,嚼着满口香,鲜美得很。
等吃得有些腻了,端起杯子来,喝一口酒,嘿,那叫一个美。
酒糟鼻老头儿吃着肉,喝着酒,然后很是自来熟地跟小木匠、小狮子劝酒,就跟自家的老人那般。
他喝了酒,话就很多,跟小木匠掰扯起来,天南海北地聊着,而且还很照顾小狮子,完全不冷场。
至于旁边那个垂头丧气的胡和鲁,他完全不问一句,仿佛空气一般。
一开始的时候,小木匠的确是小心翼翼的,就连酒水和被老琴头加了调料的烤羊,都有些顾忌,但是到了后来,听那老琴头聊起西北这地界的诸多事情,各种秘辛,势力的更迭等等,不由得着了迷。
他一边喝酒,一边听老头儿侃大山、吹牛皮,着实舒坦。
那老头仿佛什么都知道,即便是聊到了敦煌莫高窟,他居然也懂,不过对于那位王道士的结论,他的看法却跟那位沈老大并不相同。
他说王道士发现之后,数次找到当时的清政府,要求文物保护,结果上面完全不理会,玩忽职守,他负责整理分类,十分辛苦,但毕竟人总是要恰饭的,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事儿。
许多事情,得填饱了肚子,才能够讲别的,太过于理想主义了,完全就是扯淡。
小木匠并不太知晓内情,所以听一听,也没有下结论。
如此一番吃喝,小狮子馋酒,居然喝得最多,而且他越喝越精神,让老头儿十分喜欢,问他:“你的酒量怎么样,有没有试过喝醉是多少斤?”
小狮子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不知道,以前家里穷,都没有敞开喝过,今天是喝得最多的一次。
小木匠在旁边看着,有些心酸。
他知道小狮子之所以喝这么多,并不仅仅只是馋酒,而是因为爷爷去世了,又是悲伤,又是惊惶,才想着能够一醉解千愁。
老琴头哈哈笑,说来,放开了喝,我倒要看看,你小子是不是真的千杯不醉……
小狮子听了,却是站起来,又去倒酒,然后喝。
他越喝越精神,而老琴头越看越喜欢,等那酒葫芦都快要空了,小狮子居然还在喝,他终于心动了,问道:“娃儿,要不然,你跟我走吧?”
第十四章 拜火教,试刀石
小狮子愣住了,打了一个酒嗝,方才问道:“跟你走,去哪儿?”
碰到这么一个年纪轻轻就有海量的少年郎,老琴头兴奋得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说道:“你给我当徒弟啊,我教你本事,嘿嘿嘿,怎么样?”
小狮子一头雾水,然后下意识地看向了小木匠。
毕竟他爷爷故去了,在他心里面,最信任的人,便是他爷爷临终托孤的小木匠了。
小木匠也很是意外,忍不住问道:“你教他什么本事?弹琴,酿酒?”
老琴头笑了,说怎么,不满意?
小木匠此刻也喝得有些酣热,让下也是将小木匠今日遇到的事情一一说出来,随后说道:“他跟我说,想跟我学杀人的手段,我没答应,不想误人子弟,但也不想让他落入心思邪恶之人的手中,变成一把心中只有仇恨的凶器……”
老琴头听完,越发喜欢,咧开嘴,露出一口烂牙来,笑着说道:“身怀大恶,又有良善,好好好,这个徒弟,我收定了。”
小木匠问:“大爷,你没听明白我刚才讲话的意思么?”
老琴头笑着说道:“听明白了,听明白了,小甘,你呢,是个不错的娃儿,大爷没看错你,但你看错了大爷——我刚才有没有告诉你,我老琴头,可是有三绝?”
小木匠点头,说对。
老琴头问:“你可知道我的第三绝,是啥子哟?”
小木匠打了一个油腻的饱嗝,然后壮着胆子说道:“我以为是你不识数呢,把二当成了三。”
老琴头笑骂着说道:“去你大爷的……”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子来,将杯中残酒一口饮尽,然后举起手来,大声喊道:“老子有三绝——我弹的琴,能够让草原上最美的姑娘沉醉,晚上钻进我的帐篷里去,酿的酒能够让戈壁荒漠上最骄傲的汉子给我说软话,讨口酒喝,而耍的刀……”
他低下头来,冲着小木匠发出了嘿嘿的笑声,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句地说道:“老子耍的刀,整个大西北,没有一个人敢在我面前冒尖拔份儿的——记住,没有一个人!”
小木匠瞧见他喝得摇摇欲坠、满脸通红的样子,生怕他一个晃荡不稳,就一头栽进火堆里去。
他赶忙伸出手来,遥遥相扶。
老琴头瞧见,却恼了,骂道:“怎地?不相信,以为老子在吹牛逼?”
小木匠看不透对方的底细,但心里却忍不住说道:“可不就是尼玛的吹牛逼么?瞧把你能耐的……”
然而老琴头显然感觉到了小木匠此刻的想法,怒气冲冲地说道:“怎么,要不然咱们两个来练一练?”
小木匠此刻倘若喝高了,定然会说:“练就练,谁怕谁。”
不过他还是保持着理智,连忙摆手,说算了,算了,你说是就是吧。
小木匠这种敷衍的话语,让老琴头愤愤不已,不过他又不能真的把小木匠打一顿,毕竟对于跟前这年轻人,他还是挺欣赏的,于是将目光左右移动,随后瞧向了远处的黑暗中。
几息之后,他笑了,冲着黑暗不断地挥手,然后大声喊道:“这儿呢,这儿呢……”
他嚷嚷着,小木匠有点儿懵,站起来,朝着山坡脚下望去,却什么都没有瞧见。
他问道:“什么意思?”
老琴头却并不理他,而是回头过来,在篝火里找了一根烧火的干柴来,又朝着山下挥了挥。
小木匠这才感觉到了不对劲儿,趴了下去,耳朵贴着地上,耐心倾听,却有沉闷的马蹄声,从山下传了过来,紧接着,一大片的黑云从山脚下,一直往上涌来。
那是马群,或者说是一大批骑着马的家伙,他们并非是直接冲着这儿来的,而是从斜侧边掠过,一路奔到了附近的山头去。
小木匠瞧见这帮人的打扮,心头狂跳不止。
那帮人,跟在山神庙里袭击马家集的蒙面人,虽然细节上不太相同,但大体还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这些家伙,应该是马本堂口中的“拜火教”。
西北六大势力之一的拜火教啊……
而且瞧对方这架势,以及接敌之时的专业性,绝对不是寻常的乌合之众,特别是对方登上对面山坡之后,从主队之中分出两队人马来,各有七八人,朝着侧翼杀去,而主队之中,又有三十来人,领头的几个,鹰视狼顾,气息磅礴,一时间气血翻滚,颇有千军万马的架势,小木匠便知道,这波人,恐怕就是先前追杀马家集几人的主力部队了。
如果先前来的,是这么一帮人,恐怕他们早就在山神庙中,就已经死了。
小木匠瞧见一大群的敌人,头皮发麻,没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又顶了这么一雷,而这一切,却都是拜跟前这糟老头子所赐。
他当下也是拔出了旧雪刀来,指着那老琴头骂道:“好啊你,我好心请你吃羊肉,你却这么待我?”
老琴头哈哈一笑,说你别误会,我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
小木匠说这不是更糟糕?
老琴头却得意地说道:“你刚才不是不信我说自己‘刀法一绝’么,现在便让你瞧上一瞧。”
小木匠一脸郁闷,此刻大难临头,也没有说好话的心情了,忍不住吐槽道:“您就吹吧,要是只有那一队人马,那还罢了,此时此刻,完全是白费……”
他这边话音刚落,却听到对面坡顶上的那大队人马,开始大声喧哗起来。
其中几个人指着这边,哇啦啦说着什么,显然是认出了小木匠来,随后领头一个包裹头巾的首领,将手中弯曲长刀往下一挥,那大队人马便呼啦啦地叫喊着,发着怪叫,居高临下地冲了下来。
倘若只是单纯的三十几人,那阵势只能算是一般般,并不吓人,但连人带马,几百斤上千斤的力量一下子倾泻下来,宛如乌云压顶一般,让人感觉仿佛山峦崩塌一般。
人没到,气势却让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而在旁边两侧的小队人马,也开始呼喝着,挥舞着手中弯刀,朝着这边飞扑而来。
小木匠当即也是翻身上马,然后唤了小狮子也上了马,想着瞅着空隙打马狂奔,而那一直蔫不拉几的胡和鲁瞧见这架势,差点儿都给吓尿了,慌张喊道:“带上我,带上我……”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低腰过去,准备过去将此人给带上,要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扔了便是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却听到那酒糟鼻老头儿一声暴喝:“看好了。”
他喊声轰然,宛如平地之中一惊雷,小木匠愣了一下,却瞧见这看着颤颤巍巍,走路都不利索的老头子,居然化作了一道闪电,径直往前冲去。
那速度,可比一头猎豹还要迅捷。
这架势让小木匠仓惶的心思顿住了,他驻足瞧去,却瞧见一眨眼间,老琴头居然闯入了高速往下冲锋的马群之中去,紧接着却瞧见他化作了一道道黑影,在高速奔腾的马群中翻飞。
而他的手中,却有一把宛如菜刀一般的锋利砍刀,每挥一下,却有一颗头颅冲天而起,所过之处,居然没有一合之将。
不管对手是何人,在他那凌厉的刀光之下,没有一人能够抵挡。
没有一人。
小木匠瞧得一脸错愕,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一头雄狮闯进了羊群之中。
那些在他眼中看起来无比恐怖的拜火教凶人,在老琴头的跟前,却柔弱得像那蹒跚学步的小孩儿一样。
这是什么样的刀法啊?
小木匠给震撼住了,而旁边的小狮子也看得两眼冒光,就连地上不断喊着救命的胡和鲁,也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巴。
这,简直就是神迹。
因为相隔得距离比较远,所以具体的景况,小木匠瞧得其实并不是很清楚,却听到一大片凄厉惨叫之后,原本气势汹汹的那帮人,已经开始四散而逃了。
然而老琴头却并不放过他们,跨上一匹马追杀。
这个时候,那凶神恶煞的拜火教凶人,却像那秋天田里的粮食一般,除了等待收割,竟然没有任何的反抗之力……
就在小木匠瞧得入迷的时候,从斜侧两边杀来的小队,却是来到了这边,小木匠回神过来,准备举刀迎敌,却不曾想从远处的黑暗中,飞来一把大刀,不断地旋转着,却是将左边那一小队的大部分人砍翻了去。
右边那一队感觉到了情况的古怪之处,在领头的那人招呼下,仓惶的朝着坡下退去。
而这个时候,却有一道身影凌空浮现,接过了那一把大刀,朝着坡下的那帮人遥遥劈了一记。
唰……
黑暗之中,那宛如菜刀一般的兵刃之上,却有一道肉眼可见的可怕劲风吹出,往坡下落去。
刀锋掠过之处,所有物件,全部都化作了两截。
无论是人,还是马。
啪……
奔逃的那一队人马,却被可怕的刀锋斩成了两截,再无动静,而此时此刻的那黑影转过身来,却正是刚才在那边冲杀的老琴头儿。
他兴致冲冲地走到了这边来,得意洋洋地对小木匠说道:“怎么样,怎么样?”
小木匠瞧着这个满心期待求夸奖、求表扬的老头儿,憋了好一会儿,方才爆出一句粗口来:“真牛逼。”
第十五章 生与死,皆超度
跟前这个酒糟鼻老头儿,以及刚才的一切,如果说要类比的话,在小木匠有限的经历中,只有两件事情,能够让他如此刻一般的震惊。
第一件事情,便是在苗王墓中,那巨大的石像活了过来,然后轰隆隆地推墙离去。
第二件事情,则是当初前往渝城的水路上,那个姓莫的道士一剑斩杀水中的邪祟。
不过前者只是视觉上的震撼,而后者则是一瞬之间,远不如此时此刻,那老琴头一把刀砍翻拜火教四五十名凶徒那般震撼。
特别是跟他最后飞刀而来,将宛如轮圈一番,将一队人马全部割喉,以及一刀挥出去,刀气纵横数十米,将七八人连着人、带了马一起,全部都给斩断了去,简直就如同神迹一般。
这样的家伙,莫非是神仙不成?
要知晓,就算是四五十头猪,杀起来都得费些时间,更何况还是人。
而且还是全副武装、穷凶极恶的拜火教门徒。
这帮家伙,胆敢冒着马家集的怒火过来截杀马小霞、马本堂和崔姓刀客几人,必然是那精锐之辈,特别是那几个领头之人,小木匠都感觉心惊胆战。
但此时此刻,他们却全部都死在了这个鬼地方,着实是让人为之惊讶。
一个人的修为,居然能够强到这样的地步?
原本小木匠获得诸多境遇,自己又有了一身本事,这一路行来,颇有些年少轻狂,志得意满。
然而此刻一瞧,顿时就知晓这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修行无尽头啊。
小木匠夸赞完那酒糟鼻老头之后,用看怪物一般的眼神打量着对方,老琴头却将那把造型奇特、宛如菜刀一般的大刀在手掌上一阵旋转,随后往腰间一收,那把宛如屠夫剁骨头的巨大快刀,却是消失无踪了去。
而随后,老头儿将还带着血的手放在了嘴里,吹了一个呼哨。
那匹老马踱着脚步,走到了老琴头的跟前来,这老头子对着小木匠说了一句:“你先等等啊,我给这帮人超度一下,免得变成厉鬼,回头来找我麻烦,纠缠不休。”
说罢,他取了那老马背上的马头琴,在这宛如人间炼狱的修罗场里,缓步踏着血水和残肢,开始一边弹琴,一边吟唱起来。
马头琴悠扬而苍劲,莫名中有一股淡淡的悲凉,而他口中的歌声也是如此。
只不过并非汉话,小木匠见识浅薄,也不知道是什么语种。
但他总是能够感受到一股说不出来的禅意,这样的沉静与沧桑,与刚才老头儿提着刀砍人的阵势,截然不同。
仿佛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小木匠有些疑惑,而旁边的小狮子则说道:“这个是蒙语,还夹杂着一些满语,是萨满们用来超度亡魂的祭歌,大概的意思,是——你是魔鬼,你是罪人,我要将你们押赴刑场,死后愿神灵宽容,为你们超度,超度那一切的罪恶,躯壳,灵魂,将得到解脱。你们要躺在山间之中,将所有的一切阻挡,让风和雨洗礼着你们的灵魂,让树和鸟霸占着你们的躯体……”
他给小木匠全程翻译着,小木匠郑重其事地听着,一言不发。
差不多半刻钟左右的吟唱,老琴头来来回回唱了两遍,方才停歇,随后他从怀里摸出了一颗珠子来。
那颗珠子赤红如血,悬浮在半空之中,却散发着诡异的光芒,将整个空间都印染得一片血红,宛如鬼蜮一般。
老琴头念念有词,随后猛然一挥手,却有一道金黄色的光芒落到了他们几人这边,而随后,这边的尸体,无论是人,还是马,都有淡白色丝絮状的气息浮现,然后涌入了那血珠子里面去。
紧接着,远处的伏尸,也有了淡白色丝絮朝着这边飞来。
它们显得十分轻柔,宛如漫天的蒲公英一般。
瞧见这一幕,那胡和鲁却是蜷缩成一团,如同发羊角疯一般地颤抖,嘴里不断呢喃着什么。
不过他说的是蒙语,小木匠也还是听不明白。
好在小狮子出身西北,对于各地语言都懂一些,对着小木匠低声说道:“他说琴大爷是魔鬼,他现在在操控亡者的灵魂……”
小木匠听了,虽然不太认同胡和鲁的话语,但对于那老琴头,却多了几分敬畏。
这样的人,宛如天神下凡一般。
回想起来,刚才自己倘若是有半分不敬之处,得罪了对方,只怕早就已经化作亡魂了。
瞧见了刚才那些死于老琴头刀下的一众拜火教门徒,小木匠半点儿反抗的心思都没有,因为他知道自己这点儿本事,在对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不过好在老琴头对自己并无敌意,甚至还有些许好感,这才让小木匠忐忑的心,多少有些舒缓。
而就在小木匠满心惊疑、慌张的时候,那悬于半空的赤红珠子却是开始旋转起来,紧接着,那些倒在地上的尸首却是开始瓦解,除了白骨之外,鲜血、肌肉以及筋膜组织等物却是开始消解,化作了一道道极为猩红粘稠之物,落入其中。
那珠子仿佛一个不见底的深坑,容纳无数,却依旧保持原来的模样,只不过光芒越发红艳一些。
小木匠的注意力落到不远处的尸堆之中,则瞧见那儿已经化作白骨。
有风吹来,那些白骨,却是化作了灰,散落地上去,不见踪迹。
远处那一大片的地方,却是没有一样活物,不管是死去的,还是活着的,都是如此,除了那些布条和金属、武器之外,什么都不剩下。
宛如鬼蜮一般。
如果不是亲眼瞧见刚才惨烈的场面,小木匠都以为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
而弄完这些,那老琴头伸出右手,那血红珠子则落到了他的手中,随后一翻转,珠子竟然消失了,而老琴头则背着手,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他问小木匠:“怎么样,这回瞧见老头子我的手段了吧?”
小木匠拱手,说小子有眼不识泰山,实在抱歉。
老琴头笑眯眯地指着小狮子,然后对小木匠说道:“这小子我的确喜欢,想留在身边跟着,而你既然受了他爷爷的临终所托,那我便找你讨要了。”
小木匠虽然满脸恭敬,却并没有直接应允,而是说道:“此事我并无意见,就看他的想法了。”
老琴头转过头来,看着小狮子,问道:“那好,田狮子,你可愿做我徒弟?”
小狮子瞧见了老琴头的这本事,早就怦然心动,当下也不敢有太多疑问,生怕老头子改了主意,竟然直接跪倒在地,朝着老琴头结结实实地磕起了头来:“师父在上,请受徒儿田狮子一拜……”
他身逢剧变,性格也迅速成熟起来,知晓面前这个老头儿是大腿,自己只有以诚相待,所以这头磕下去,便结结实实地磕着,并不停歇,没有一点儿取巧之处。
老琴头瞧见,心中喜欢,硬是让他磕了九个响头,额头满是鲜血,方才淡淡地说道:“够了。”
小狮子这才停下,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劲儿上来了,感觉头晕眼花,难熬得劲。
老琴头瞧见了,却是越发喜欢,哈哈大笑起来:“我以为你小子真的千杯不醉,差点儿给吓到,想着以后我酿的酒,恐怕还不够你小子喝呢。现在一看,还好,还好……”
他拍了拍小狮子的肩膀,让他坐下歇着,随后走到了小木匠跟前,看着这小年轻,说道:“你这娃不错,我也不能白吃你的东西,说罢,有啥想要的?”
小木匠看着这老头,心想着你一个徒弟也是收,两个徒弟也是收,要不然把我也给收了吧。
不过这也只是想想而已,他刚才瞧见老头儿对甘家堡有些敌意,而自己此番前来西北,正是要去甘家堡探明过往真相的。
如果直说的话,只怕师父拜不成,还结交了仇怨,于是故作大方地说道:“我也喝了您的酒,算是两清了。”
老琴头却摇头,说话不是这么讲——亏得你,我还收了一个满意的徒弟呢。
小木匠没有所求,老琴头问了半天,终于开口说道:“这样吧,你的麻烦,我也听得差不多了——你把这小子给我,我帮你还给鹰王旗,再帮你们撮合一些,让他们卖我一个面子,双方扯平,如何?”
小木匠正头疼怎么处理这事儿呢,听到老琴头这般说,大喜过望,说真的么?
老琴头恼了:“嘿,我骗你一小屁孩子干嘛?”
小木匠长鞠到地,郑重其事地拜谢了对方,而随后,老琴头带着小狮子,以及那个捆得结实的胡和鲁,朝着他挥了挥手,然后骑着那老马离开了。
小狮子特别舍不得小木匠,骑着他那匹马出了老远,都还回过头来,挥手告别。
望着远去的几人,小木匠恍然若失,眼看着那老头儿就要消失在远处了,他忍不住喊道:“喂,能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吗?”
远处的风沙吹来,噪声很大,小木匠似乎听到悠悠的马头琴声,以及半句话:“啥……”
第十六章 甘家堡,小木匠
十天后,塞外甘家堡。
甘家堡位于宁夏平原中部,东踞鄂托克旗(今鄂尔多斯)西缘,西依贺兰山,黄河从十里外穿过,是宁蒙陕甘毗邻地区中心节点。
除此之外,它深踞于宁夏黄河平原灌溉区,此地因为自古修建秦、汉等渠,利用黄河水灌溉,又有隋唐引水种稻,植桑养蚕,栽杨插柳,培李种桃,使得农牧业发达,而此地又湖泊众多,湿地连片,风景优美,胜似江南。
甘家堡便位于这塞上江南的心腹之地,虽然此地也有上头派来的官员治理,甚至还有一支小的乡团,但基本上都只是摆设。
真正能够说得上话的,至少在这一带,便只有一股势力。
那,便是甘家堡。
正是凭借着如此优越的地理环境,以及祖上历代积累,使得甘家堡当初曾经雄踞西北霸主豪雄,而时至今日,依然是西北“五家”之一。
甘家堡最核心的实力,位于一处小山坡之上,高达两丈的厚土垒制、外覆砖石的高墙,让整个堡子易守难攻,而多年承平,使得挨着甘家堡的边缘,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集镇。
这集镇的规模可比燕歌镇还要大上许多,各宗大规模的生意都在这儿进行着,又有零食点心的、卖曲卖艺的,各种人等汇聚于此,倒也不枉这“塞上江南”的美名。
小木匠是在日上三竿之时,牵着马走进的甘家堡集镇,瞧见这集市上密集的人流,以及各种生意的店家,心中不由得颇多感慨。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很有可能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地方生长的。
而且,他极有可能拥有一个衣食无忧的童年。
以及……父母。
当然,对于逝去的父母,他其实早就没有太多的记忆了。
没有记忆和情感,也就没有了执念,唯一支撑他来到此处的,却是那个被人口中的孪生妹子,也就是他右眼时常浮现的红衣小女孩——她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才是小木匠关心的事情。
他进了集镇之后,没有傻乎乎地直接走向远处那高高的堡子,而是在偌大的集镇东西左右走了一圈,随后找到了一个小食摊儿来,点了点吃的。
这一路上经历了许多艰辛苦楚,面对着残酷的自然环境,完全不太熟悉的小木匠好几次差点儿死去。
要不是有着鲁班秘藏印里面的补给,以及他临时恶补的知识,说不定活不到现在了。
小食摊儿很是简陋,只提供了一些羊杂碎汤和粗饼,小木匠并不在意,美滋滋地喝着,毕竟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吃热和的食物了,感觉那些散发着迷人香味的粘稠汤汁下肚之后,浑身暖洋洋的,舒坦得很。
前来此地的路上,小木匠就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该干啥的事儿,吃过了早饭之后,跟摊主打听了附近能够落脚打尖儿的旅社(客栈),随后寻了过去。
他连着看了好几家,要不然就是房费太贵了,不适合他此刻的形象,要么就是大通铺子,人多眼杂。
最后他选中了一家给游商落脚的客栈,在一个大院子里占了一个房间,院子里有井,洗漱什么的都很方便,房间不旧不新,价格也是十分合适。
安顿下来之后,小木匠也顾不得天寒地冻,在院子里洗了个澡,那井水虽然比外面的温度要高一些,但依旧是冰冷刺骨,洗过之后,因为极寒,小木匠浑身发热,甚至还冒出了腾腾气息来,冻得直哆嗦。
但洗去一身尘埃之后的他,却还是感觉十分不错。
如此又整理了一些,随后他挑了担子出门。
这担子里,是他路上雕的一些玩意儿,有的是人物木像,有的则是家具的缩小款,另外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这些,则是小木匠在甘家堡这些日子的掩护身份——一个帮忙打制家具的南方木匠。
之所以费尽这么多心思,有两个原因——一来小木匠不想惊扰甘家堡的这些人,搞得像是穷亲戚上门一样,二来他也比较习惯这样的身份。
毕竟他先前游方湘湖等地,也是这般过去的,不但能够隐藏身份,而且还能够赚点儿小钱,养活自己。
小木匠出了门,来到了最热闹的前门大街上,走了好久,都没有找到合适的空地摆摊儿,一直到了菜场集市的边儿上,方才落下了脚。
他将摊子摆上,随后又弄了一个小马扎,坐好之后,摆出了招牌来。
木板招牌上面,写着“专业定制人像、微雕以及打制新款家具”的字样。
招牌不显眼,但他摆在摊儿上的那些木雕以及缩小版家具却着实不错,毕竟是一等一的手艺,还有一些从《鲁班机关秘术大全》里面出来的新奇玩意,比如傀儡木人、鲁班锁、鲁班结以及木鹊纸鸢等,都是寻常难见的。
所以不一会儿,这摊子前就围上了不少的人。
不过小木匠的标价普遍偏贵,所以问的人多,买的人却挺少的。
而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买了几样去,让他也算是开了张。
有人瞧见了小木匠的小家具,也十分热心,问他情况,甚至还有人问起小木匠会不会打造西洋传来的“沙发”此物,偏巧这玩意儿小木匠在武昌那儿瞧见过,也了解过相关结构,自然知晓。
只不过在这西北之地,许多配件,譬如弹簧啊、填充物等东西,都是不齐整的,所以就算是想要做,也得时间与功夫,还有诸多配合才行。
不过他虽然现如今做不出来,但这原理却讲得头头是道,旁人瞧见,都知晓了这年轻人却是个有真本事的。
等到了晚上,小木匠竟然接到了三单上门生意,而且都交了象征性的订金。
有了这生意,小木匠算是立下了足来。
连续三天,小木匠白天的时候,上门去帮客户打家具,晚上则弄些小东西在街市上摆摊儿,虽然算不得生意兴隆,但也能够凭着手艺在此立足糊口,也算让人得意。
因为木工手艺着实不错,而且款式都比较新派,所以小木匠的口碑不错,这第三天晚上的时候,又来了两个订单,而且批量都挺大的。
小木匠接过之后,准备做了,接过这个时候,却有两个拎着鞭子的精装男子朝着他走了过来。
小木匠在这街上摆了三天摊儿,自然是见过他们的,知晓是集镇上的收税员。
当然,他们可不是什么官府的收税员,而是甘家堡的,因为这集镇得了甘家堡的庇护,所以才会如此昌盛繁荣,故而让甘家堡取些收成,其实是正常的,更何况人家的价格也还算合理。
小木匠早就准备了十个铜板,等人到了跟前,赶忙奉上,却没想到对方却没有收,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为首一个留着浓密胡须的汉子盯着他,一直到小木匠有些不自在了,方才说道:“小木匠?”
小木匠对旁人说自己姓甘,让人唤他小木匠,这个是众所周知的,那人自然也晓得,小木匠拱手,说有何吩咐?
那汉子咧嘴,露出烟熏火燎的黄牙来,说道:“我听说你这儿生意不错啊?”
小木匠心中咯噔一下,知道对方眼红了。
不过他并不想惹事,而是“恭恭敬敬”地说道:“小本经营,都是手艺活儿……”
那汉子咧嘴笑,说手艺活儿?你这手艺活儿,是真的很贵呢?我们头儿家里的闺女在你这儿拿了一个阿訇像,你居然要了半块大洋的价钱,当真是贵得很呢……
小木匠走南闯北,闯荡江湖,自然也有察言观色的本事,听到对方的话语,立刻说道:“大哥不必言,那小姐喜欢,是我的荣幸——这样,钱您帮我带回去,另外您帮我问问,她还想要什么,我回头给她免费弄一份……”
他这算是十分敞亮了,然而那收税的汉子却不接他这茬儿,而是笑着说道:“你当我甘家堡是强取豪夺、买货不付账的地方么?”
小木匠低头,说不敢、不敢。
汉子瞧见他这态度,满意地笑着说道:“你这几日到底赚了多少,我们心里清楚得很,也懒得跟你掰扯——按章缴税,这是规矩,拿出四十大洋来,摊子你继续摆,若是不然……”
他停顿了一下,旁边另外一个浑身肌肉的汉子则冷冷笑道:“若是不然,砸了你摊子,给我滚出甘家堡集市……”
小木匠听了,顿时知道对方是刻意刁难了。
的确,他这几日是挣了一些,但都是凭着好手艺,而且还有精湛的雕工,而即便如此,他的纯利润,也没有那五十大洋,更何况他还要吃饭住宿的,对方这么一搞,简直就是雁过拔毛,不讲道理。
只是,他能够怎么样呢?
拔刀相向?
小木匠不能,于是只有据理力争,那两个甘家堡的收税员听了,顿时就恼了,当下也是一左一右,挥舞着鞭子,上前擒拿。
小木匠连连后退,旁边的人群则都散开了去。
而就在这时,却有人娇声喊道:“住手。”
小木匠听到声音,循声望去,瞧见是一女子,而当他瞧见对方面容之时,却是脸色大变,一脸骇然。
第十七章 手艺人,进甘府
小木匠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一般的事儿,即便是寻常人看来十分棘手的,在他的眼里,都不算什么。
即便是此刻被人刻意刁难和敲诈,他虽然装出诚惶诚恐的模样,但也只是浮于表面而已。
他的心里,完全不慌。
他之所以难以控制地露出如此惊骇莫名的表情,却是因为突然插入场中的这个女孩子——她那小脸儿长得,跟他右眼中时常浮现出来的那个小女孩,实在是太像了。
除了年岁的变化外,那脸型、神情和模样,简直是一模一样。
这让小木匠如何不震惊呢?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件喜庆的红色袄子,梳着一根油光水滑的大辫子,明眸皓齿,小麦色的肤色很是健康,口如含丹,小脸上素面朝天,却更是青春热辣,当真是个娉娉婷婷的西北小辣椒,有着几分烧刀子一般的劲儿。
那少女很显然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来的,结果瞧见小木匠这见了鬼一样的表情,顿时就有些恼了,瞪了他一眼,说:“我脸上有花么?”
小木匠赶忙装作“慌张”的样子,连连摆手,说没,没。
他心思有些混乱,不知道这女孩儿为什么会跟那红衣小女孩这么像,而就在这时,那两个收税员瞧见了这个大辫子少女,却慌张地后退,然后像前清一样打了千儿,喊道:“四小姐。”
小木匠眼角一跳,大约能够猜到了事情的缘由,不过却并不说话。
那梳着一根大辫子的四小姐则皱着眉头问道:“你们两个是……”
领头那大胡子脸上挤出了谄媚的笑容来,说明身份,随后说道:“这小子隐瞒收入,我们在这儿叫他补缴呢。”
小木匠当下也是极力说明,那四小姐听了,瞪了那两人一眼:“我甘家堡是讲规矩的地方,一口唾沫一颗钉,他是摆摊,又不是坐商,赚多少都是手艺,是本事,轮不到你们来眼红……”
两人慌张离开,旁边围观的人纷纷鼓掌喝彩,热闹得很。
四小姐脸上也有了光彩,对小木匠说道:“你放心,回头的时候,我会叫人查一下这两个家伙,一定给你交代的。”
小木匠还在想着这位四小姐的容貌,心不在焉地点头,说:“多谢,多谢,不过也不用太麻烦,和气生财嘛……”
四小姐笑了,说你倒是个心善的家伙。
随后,她看了一眼摊子上的一堆物件儿,说道:“小木匠,我是甘家堡家的甘文芳,听李家小姐说,你是打南边来的,还会做西洋那边的沙发?”
原来是奔着西洋景儿过来的。
小木匠心中有了底气,点头说道:“在武昌那边瞧过,也见过内部结构,如果材料齐全,应该是没问题的。”
他当下也将先前那一套说辞给讲了出来,因为讲得详细,细节又真实,四小姐听得连连点头,而等小木匠谈及材料的缺失时,她却一挥手,说这个你不用管,我甘家堡各种铁匠、皮匠和手艺人都有,只要是你能够画下图样、讲了规格来,都能够给你凑齐——这样,我甘家堡过些日子,会来一些国外的客人,家兄希望弄套西洋家具来接待,你这几日便不要接别的活儿了,专门在我甘家堡做事就成……
她说完,指着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说道:“至于价格,你跟平叔聊,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小木匠听了,有些意外,不过能够进入甘家去,对他打听之前的事情,其实是有帮助的,所以他一口答应下来,只是先前接了单子,可能得忙完之后,才能去甘家堡报道。
四小姐甘文芳听了,看向了旁边的那管家平叔。
平叔笑着说道:“四小姐,我来处理吧。”
四小姐点头,跟小木匠说了一声,然后转身离开——小木匠瞧见她身边还带着两个小孩儿,七八岁的是女孩,五六岁的是个男孩。
两小孩一人一个冰糖葫芦,朝着集市走去,而那平叔则走上前来,询问给他下订单的,是哪两家。
小木匠说了名字,平叔笑了,说无妨,这两家都是甘家堡下面的商户掌柜,他明日叫人过去通知一声就行了,不用担心。
小木匠不想在这种小事情上跟甘家堡起冲突,于是点头,说好,明日我便去贵府报道。
那平叔却说道:“你也别折腾了,我带了人和马车过来,直接去你住的地方,把东西一运,今天就在甘家堡过夜,明日大清早,我们家大少爷会过来找你聊家具款式和要求——他是去那什么法兰西留过洋的人,对时间的概念很严格,而且不喜欢等人……”
怎么西北几家的年轻子弟,都留过洋?
小木匠瞧见平叔身后带着两个仆从,知道无法拒绝,也只有收了摊子,跟着上了马车。
在车上,那平叔问起了小木匠的姓名和来历,小木匠早有准备,自称姓甘,叫做甘虎逼,西南人氏,从小就跟着师傅到处跑码头,学做家具和木工,也会一些营造手段……
诸如此类的话语,他念得很是熟练。
平叔并不怀疑,而且还因为他姓甘,对他颇多亲切之感,不多时,两人便热络起来。
等到了住处,小木匠进房间,收拾了些物件,背出了那个放工具的大木箱子来,平叔说可能要在甘家堡呆上一段时间,陪着他去把房给退了,随后赶上马车,朝着集镇北边儿的山丘上行去。
他的马,自然有仆役牵着。
进堡子的时候,防范得比较严格,即便是有着管事平叔在,也一样如此。
小木匠放工具的大木箱子给打开,挨个儿地翻看完了之后,才给放行。
等进了堡子,最外围的地方,却是瓮城,紧接着是藏兵库和武库,以及马厩等,整体的构造,却像是一个军事化的土堡一般。
穿行那高墙夹着的长道,平叔跟小木匠简单解释了一下——检查得如此严格,主要也是近几日西北的局势有些乱,有几家势力打了起来,连甘家堡都给牵连其中,为了防止有人潜入堡中捣乱,方才会如此严苛,倒也不是专门针对他一人的。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表面上不断点头,而心中却很是明了。
尽管平叔没有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仔细想一想,可能与拜火教追杀马家集的马小姐,以及老琴头团灭那一队拜火教杀手有关系。
虽说拜火教家大业大,寺庙与门徒遍布西南之地,好几个阿訇都名震西北,是一等一的高手,但那将近五十人的小队,却绝对是精心挑选出来的精锐之辈,就这么突然没了,要说不会炸毛,谁也不相信。
当然,这些跟小木匠关系不大。
大西北乱成了一锅粥,对他而言,都没有他心目中的真相来得重要。
过了最外面的军事调度区,将马车给留在了马棚,他的马也给寄养之后,自有仆役帮忙背着木箱,而平叔则领着小木匠进了居住区,七拐八拐,却是来到了靠南边的一处大院落来。
那院落很大,中间居然还有假山鱼池,看着颇费心思的样子。
等平叔将小木匠领到东厢房的一处单间前,打开门,小木匠瞧了一眼里面的布置,有些“拘谨”地说道:“平管家,您这也太客气了,我一个做工的手艺人,随便在工场旁边弄个铺盖就行了,这种地方,可是给贵客住的……”
平叔很满意小木匠的醒目,点头说道:“小姐特意吩咐的,明早只要大少爷满意,你在甘家堡这些天,就一直住在这里。”
小木匠还是推辞,平叔方才讲了实话:“你也别多想,让你住这儿,除了看重你的手艺之外,还因为工场最近很忙,旁边的大通铺都满人了,好多人都直接睡在工场里呢,实在是没地方,行了,你就住在这儿吧,甘家堡不会亏待任何有真本事的人。”
小木匠不再推辞,而是恭送了平叔离开。
等人走了之后,小木匠在房间里简单查看一番,发现这房间宽敞,不管是床榻还是柜子,甚至书桌、洗手盆等等,都有配齐,而且并非单间,外面还有一个会客的小茶室,吃穿用度都有,用不着怎么收拾。
他不想节外生枝,所以也没有出去晃荡,生怕平叔安排了人在外面守着,于是躺在了床上。
本以为自己会心潮澎湃,辗转反侧,却不曾想眼睛一闭,人便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起来,门外有仆役送来热水,他洗漱过后,平叔便找了过来,让他背上了工具箱,前往靠东边的工场。
这甘家堡占地很大,除了外面一大块的纯军事区,居住区这儿也分作几个大块,什么主家住的地方,仆役和家生子住的地方,厨房、水房、菜地、花棚和水塘等等,应有尽有,简直就是一个大型堡垒,而在东边那儿的工场,又有各种铁匠铺子、木工和酿酒作坊等等,很是宽阔。
小木匠听那平叔说着,心中感慨,而来到了工场一处靠角落的工棚边上,这里有许多的木料和半成品。
他将木箱放下之后,那平叔便去通报了,让他一人在此等待着。
小木匠在工棚前等待着,差不多过了大半个时辰,却没有一个人过来,有点焦躁,而在这时,他感觉一道炙热的目光,正在打量着自己。
小木匠下意识地抬头过去,却发现,那并非是人,而是一头高约三尺的黑灰色雄鹰。
第十八章 甘大少,追蝶人
那黑色鹰隼落在了对面工棚顶儿上,通体灰黑,唯有鹰喙之上有一撮白色,双目锐利,宛如刀片一般锋利。
它那暗金色的双眸盯着小木匠,让小木匠十分不自在,感觉那鹰隼如有人性一般。
一人一鹰,大眼瞪小眼,直勾勾地盯了好一会儿,突然间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而那鹰隼则一展翅膀,却是飞到了半空,紧接着扬长而去。
小木匠回过头来,瞧见昨天傍晚出现的那个大辫子少女甘文芳,带着一个明丽俊俏的小丫鬟走了过来,瞧见他站在工棚跟前,周围却没有一个人在,不由得皱着眉头问道:“我大哥呢,怎么还没有来?还有平叔去了哪儿……”
西北女子,爽朗热情,开口跟机关枪一样,小木匠赶忙说明情况。
甘文芳听了,便问旁边的小丫鬟:“春儿,你知道我哥这两天都在干嘛么?”
春儿低声说道:“大少爷这几日总爱去大太太的房间里待着,侍奉病榻之前。”
甘文芳满脸不信,说怎么可能,大太太又不是他亲娘,他往日里,可没有这么孝顺呢。
她与丫鬟春儿言语,并不避讳小木匠。
这显然不是把小木匠当做自己人,而是——完全没有把小木匠当人。
这便是豪门贵女的气派。
春儿听到四小姐的质疑,却是又说了一件事儿:“大太太这几日不是受了风寒么,而且先前隐疾又反复发作,堡主便去请了个顶有名的女医师——那人您也是见过的……”
甘文芳听了,终于知晓了,说:“哦,我大哥居然对那个女的有意思?这也难怪,那人长得的确是美丽,又落落大方,气质很好。”
春儿嘻嘻笑,说对呀,说不定回头,我们甘家堡就要吃喜酒了呢。
甘文芳却摇头,说那可不一定,那女医师我看着,心高气傲着呢,我大哥未必能够拿得下。
春儿倒是很有自信,说道:“大少爷这样的出身家世,人才又好,修为又高,而且还留过几年洋,见识可比寻常人强太多了。这样的俊杰,做梦都梦不过来呢,她有啥可较劲儿的啊……”
两人嘻嘻哈哈说了几句八卦,甘文芳这才想起了小木匠来,问道:“让你画的图样,弄好了没有?”
小木匠摇头,说没。
甘文芳立刻竖起了眉头来,说道:“为什么没弄好?”
小木匠苦笑着说道:“之前跟平管家商量的,是得跟大少爷确定款式和材质,商量好之后,再开始后面的工序……”
甘文芳本来还有些恼怒,此刻听到小木匠的解释,也没有再多计较,唤春儿去催人。
等春儿走了之后,她围着小木匠走了一圈儿,然后说道:“我听平叔说,你也姓甘?”
小木匠按照先前编的说法,重新讲了一遍,甘文芳瞧见他并非沾亲带故的亲戚,有些遗憾,不过还是说道:“一笔写不出两个甘字,说不定咱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你好好干,要是事儿做得漂亮,到时候有的是活儿给你干,让你赚大把的钱,回家讨媳妇儿——对了,你讨媳妇了没有?”
小木匠苦笑,说浪迹江湖,勉强糊口而已,哪里敢想那么多?
甘文芳与他聊了几句,小木匠只是敷衍,而这时,不远处传来动静,随后有一行人朝着这边走来,领头那人,却是一个穿着藏青色洋西装、踩着黑色牛皮靴的高大男子。
那男子长相俊朗,气质出众,眉眼间颇为硬朗,虽然也穿着与旁人格格不入的洋西装,但衣服却跟他本人的气质很搭配,完全没有胡和鲁穿白西装时的违和感。
虽然同是留过洋的豪门后辈,但从第一眼的印象来看,那男子却比胡和鲁给人的观感强上太多。
男人走到了小木匠和甘文芳的跟前来,朝着甘文芳点了点头,叫道:“四妹。”
甘文芳娇嗔着说道:“哥,你看你,明明约好的时间,自己却迟到了,让人家小木匠等了好久呢。”
男子笑了笑,连声抱歉,随后居然伸出手来,对小木匠说道:“你好,甘虎逼兄弟是吧,我叫甘文明,幸会幸会。”
小木匠有些意外对方的礼节,下意识地想要伸出去,不过瞬间反应过来,擦了擦手,“憨笑”着说道:“我手脏,东家别这么客气了……”
那甘家堡的大少爷却伸手过来,捉住了小木匠的手,使劲儿握了握,随后说道:“你也姓甘,说来咱们都是自家人。”
放开手,他方才问道:“我听四妹说,你会打制沙发?”
小木匠点头,说对。
甘文明开始考教起了小木匠来,而小木匠早有准备,与他侃侃而谈——这本就算是他的专业范畴之内,所以聊起这个,小木匠滔滔不绝,完全没有任何怯场之处。
而即便是甘文明提出了好几个比较刁钻的角度和问题,他都能够一一回答。
甘文明还算满意,不过聊到款式和外观的时候,小木匠因为见的不多,只有如实回答,而那甘文明则聊起了他的所见所闻来。
武昌那边儿的沙发款式,自然要比欧罗巴原产地的旧上许多,所以小木匠聊的并没有让甘文明满意,好在他提出来的,小木匠听完之后,却是当场拿了墨线炭笔,按照他的讲述勾勒出来。
小木匠那是自小的功底,用现代的话来讲,素描临摹的画技是一流的,而后来又有李梦生这等画中国手指点,当下勾勒出来,又按照甘文明的讲述作了修改。
最终版的图出来之后,甘文明很是满意,然后问小木匠,这么一套,能否做出来。
小木匠问清楚了甘文明关于沙发的材质、款式和需求之后,简单估算了一下,这才说道:“问题是不大,但受限于材质之类的区别,以及描述的误差,可能不能够完全还原……”
甘文明却很是满意,直接拍板:“不用还原,有个六七成像,就很不错了。”
聊完沙发,他又描述起了会客厅里其它的家具来,小木匠有了先前经验,依旧是用炭笔记录,随后出图来,与甘文明反复确认。
如此一整套商讨完毕之后,差不多已经是中午时分。
全图弄下来,甘文明很是满意,让平叔负责跟进后续,而他抬起手来,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腕表,匆忙说道:“我跟人约了吃饭,先走了。”
他匆匆而去,其余人也跟着,场间顿时就空了一大半,而甘文芳瞧见,忍不住跺脚说道:“哎呀,他莫不是真被那狐狸精给迷住了?”
甘家堡这位大少爷是有真材实料的,通过他的讲述,小木匠绘制出了十来张草图。
他看着图上的家具,心里充满了挑战,当下也是想着赶紧投入工作,所以也没有接茬,而是开始盘算起了接下来的工作流程,以及所需物品来。
甘文芳瞧见小木匠蹲在地上写写画画,一副入了迷的样子,啐了一口,便跟着丫鬟春儿离开了。
两人走出工场这边,甘文芳瞧见春儿皱眉思索的样儿,忍不住逗她道:“怎么了,是不是我大哥给狐狸精迷了心窍,让你难过了?不如这样,回头我跟我爹说一声,让你去给我大哥做一个通房丫头,来年你生个大胖小子出来,到时候直接转正,如何?”
春儿听了,娇羞不已,说小姐,你别拿我开玩笑了。
甘文芳问:“不是么?那你在这儿呲牙咧嘴,皱眉头干嘛?”
春儿说道:“小姐,你有没有感觉,刚才那个会打沙发的小木匠,跟咱们家大爷长得很像啊?”
甘文芳有些迷糊,说大爷?哪个大爷?
春儿说道:“就是你大伯啊?我在祠堂见过几次画像,两个人感觉有一点儿像,难怪刚才我一直觉得阴森森的……”
甘文芳笑了,说:“是么?一会儿我去祠堂瞧一瞧……”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不管这四小姐与春儿如果谈论,小木匠这边却是开足了马力,跟着附近工场的工人一起吃了顿中饭之后,就开始跟平叔确定了材料和需要配备的人手来,各种木料、皮子、铜钉以及漆具等,这些都得确定下来,还有打下手的人员等等。
毕竟甘文明说差不多七八天后,客人就要到了,在此之前,必须给赶工出来,不然就没有了效果。
这工期紧任务重,而且又是全新的尝试,小木匠的心里其实是没有底的,所以必须将所有的材料、人员和流程都给确定清楚。
如此一忙碌起来,等小木匠带着四个下手完成了大概的筹备工作,擦了一把汗,瞧见外面都已经天黑了。
他瞧见手下的几个木匠都苦着脸,便放他们去吃饭,而自己则收拾了一下现场的东西,准备离开时,突然间,却有一个俏丽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女子饶有兴致地说道:“想不到啊,你居然会在这儿。”
小木匠抬起头来,很是诧异地问道:“啊,你怎么在这?”
第十九章 手艺人,的骄傲
小木匠着实没有想到,会在大西北的甘家堡这儿,与未婚妻顾蝉衣相见。
哦,准确地说,应该是“前未婚妻”。
他与顾蝉衣的关系,早就在他的那一封书信寄出去之后,便已经结束了——事实上,两人之间从来都没有太多的交集,倘若不是师父鲁大临终遗言里提及的婚约,他估计这辈子,都不可能与心高气傲的顾蝉衣有关系。
但他在瞧见对方的一瞬间,立刻意识到,甘文芳与春儿口中那个将甘文明甘大少爷迷得昏头转向的女医师,说的可能便是顾蝉衣。
而相对于小木匠的惊讶,赶过来兴师问罪的顾蝉衣则显得镇定许多。
她是从甘文明的口中,得知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一开始她并不在意,后来多问了几句,越发觉得很像是那个曾经与她有过婚约,却又悔婚的负心汉甘墨。
不过她很有心机,并没有当场表现出来,而是饶有兴致地问过之后,等忙完了手里的活,方才赶过来确认。
没想到过来一瞧,居然还真的是那个臭小子。
虽然隔了将近一年多的时间,但这小子依旧没有什么长进,脏兮兮的袍子,乱糟糟的头发,脸上身上满是木屑、墨汁和汗渍,黑一块红一块的,跟那工地和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看上去完全没有什么区别。
若非说有点儿什么不同,可能也就是个子比以前高了许多,肩膀也宽了,双眼亮得很,气息沉稳,人也平和许多。
不过瞧见他脸上那平和的笑容,顾蝉衣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冷冷说道:“是我,没想到吧?”
倘若是以前,小木匠着实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性子的美女,毕竟他之前也没有怎么接触过女性,但经过与苏慈文的一夜成长之后,这一两年来他又四处游历,见惯了世事沧桑,心态多少也有了变化,当下也是微笑着说道:“有点儿没想到。”
说完,他低头过来,将忙碌一天的草图,以及一堆玩意儿给收拾起来。
这些都是他这大半日的心血,得赶紧弄完,所以也顾不得理会顾蝉衣——这行为在小木匠的想法并无过错,但落在了顾蝉衣眼中,却让她越发恼怒起来。
顾蝉衣觉得这负心汉竟然视她如无物,实在是太怠慢了。
顾蝉衣一肚子怒火,当下也没有再多客气,冷冷说道:“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的修为和身手,都算是江湖中二三流的人物了,甚至还手刃过鬼王……”
小木匠手上忙碌不停,口中回道:“算是吧,怎么了?”
顾蝉衣冷笑着说道:“怎么了?哼哼,像你这般身手的人,却委身于甘家堡中的工场之中,从事这腌臜活计,若是没有图谋,怎么可能如此委屈自己?我可听说了,西北现在乱成了一锅粥,边疆以及周围的拜火教四处出击,想要谋夺霸权,甘家堡同属‘西北五大家’,首当其冲……呵呵,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应该是甘家堡敌对势力派来,潜伏入内的奸细吧……”
小木匠被她这般指责,不由得愣住了。
他来甘家堡,自然是有目的,不过并不会祸害任何人,也无恶意。
但这些事情,是他没办法解释清楚的——事实上,他本就是不想有太多的误会,方才会如此行事,否则直接找到甘家堡大门口,报上自己的名号,直接询问,岂不是简单直接?
所以他被顾蝉衣扣下的大帽子弄得有点儿难受。
但这也仅仅只是难受而已,小木匠面对着顾蝉衣隐隐的威胁,平静地说道:“我想知道,顾小姐前来甘家堡,所为何事?”
顾蝉衣在甘家堡一众人等面前,端庄大方,秀美沉稳,颇有江湖奇女之风范,然而在小木匠面前却憋不住气,有些得意地说道:“我是医师,大雪山一脉传承,最擅长女科,是被甘家堡特地请来,给堡主大夫人看病的……”
小木匠笑了,说道:“你大雪山一脉,也算是江湖奇门,未必不会是潜入这儿的奸细?”
顾蝉衣憋红着脸,忍不住骂了粗话:“放你的屁,我才不是呢。”
小木匠却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如你所言,你是医师,被甘家堡的人请来看病的,而我则是木匠,同样也是被甘家堡的人请来打造家具的,请我来的人你也熟悉,便是这几日整天围着你转的那位甘家堡大少爷甘文明——顾小姐,我们之间虽有误会,但不管如何,都算是世交,而且还是老乡,我不妨碍你在这儿看病,以及与甘大少爷的姻缘,你也别耽误我做活……”
他讲了一大堆,义正言辞,然而顾蝉衣却只听到了一句:“我跟甘文明什么都没有。”
小木匠不由得苦笑,说你跟他到底有没有,都跟我没关系,也希望你别说我们之前的事情,那都是父辈的意愿,咱们是年轻人,得有自己的想法和坚持。另外,正如你对自己医术的热爱一样,我也很感激自己的手艺,它养活了我,而我也并不觉得这活计低人一等……
小木匠说着话儿的时候,由内而外都散发着说不出来的自信神态,双眼都冒出了光芒来。
他这坚定的态度,让顾蝉衣愣住了,她红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去反驳。
她突然间发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与之前相比,变化最大的,并非是外观,而是……
是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大概是气质吧。
顾蝉衣与小木匠两人相对,彼此之间并不言语,气氛一下子就僵住了,而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中午离开的甘文明带着两名随从走了过来。
他瞧见这边,眉头微微一皱,随后脸上浮现出了笑容来,对着顾蝉衣招呼道:“顾大夫,我到处找你呢,没想到你却到这儿来了。”
小木匠看了顾蝉衣一眼,没有多言,而是继续收拾地上的物件,而顾蝉衣也回过神来,看了甘文明一眼,淡淡说道:“嗯,我听你说这儿有人会打造那西洋的家具,所以就过来瞧一眼稀奇……”
甘文明走上前来,热情洋溢地说道:“对,对,是的,我这位本家师傅手艺不错,而且见识也广……对了,你们认识了吧?”
顾蝉衣摇头,说没有,刚到,这位小师傅以为我是闲杂人等,想赶我走呢。
甘文明笑着说道:“虎逼小师傅只是比较认真而已——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却是我的本家,甘虎逼,他跟你算老乡呢,也是西南来的;小师傅,这位顾蝉衣姑娘,是我甘家堡请来给我大娘看病的医师,仁心妙术,医术十分高明,不是外人,她有什么想看的、想问的,你不必隐瞒……”
小木匠有些意外顾蝉衣没有告状,听了甘文明的话语,点了点头,说好嘞。
他这边答应下来,但甘文明却着实是热情和主动,过来问了他进度之后,却是要了图纸来,热情地给顾蝉衣讲解起了上面的家具造型。
由此他又引申出去,聊起了自己留洋的经历,以及见识到的各种有趣之物……
小木匠在旁边看着,感觉原本专业沉稳的甘大少爷,他在顾蝉衣极力表现的样子,有点儿像是滇南那边的一种鸟类孔雀,在异性面前开屏,展现出最美丽的一面。
这种行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但莫名间,他却觉得此刻甘文明的形象,开始朝着穿白西装的胡和鲁靠拢了。
唉,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古人诚不欺我。
小木匠不管旁边两人言语,将东西收拾完毕之后,与甘文明告辞。
那大少爷正在与顾蝉衣极力表现呢,哪里顾得上他,简单交代两句进度之后,便挥手让他离开,而小木匠将工具箱留在现场,便干活时脱下的袍子搭在身上,然后离开。
这会儿天色已晚了,从工场往外走,没什么人,却有巡逻的小队,瞧见他这陌生脸孔,自然会有人上来盘问。
好在小木匠有平叔给的腰牌,倒也没有什么麻烦,一路回到了住的大院子来。
他这边刚刚进了屋子,立刻有仆役端了热水过来,还问他是否要洗浴,最角落处有独立的淋浴房,跟生活区的大澡堂子不一样,是可以单独供应热水的。
小木匠应了,收拾了衣物,去洗了澡,冲洗一身汗水,而脏衣服也有仆役拿走去,随后又有人送来晚饭,着实是体贴得很。
等小木匠回到房中,琢磨了一会儿今日之事,结果还没有等他想清楚,这时门外却传来了声音:“小木匠,小木匠你睡了么?”
小木匠听到是四小姐甘文芳的声音,赶忙起身来,回答道:“没呢。”
甘文芳问:“我可以进来么?”
小木匠应了一声,出去开门,瞧见门口站着甘文芳和她的丫鬟春儿,不由得惊讶,问:“四小姐有何事?”
那甘文芳带着春儿往里挤来,小木匠不知道应不应该关门,回神过来,却感觉胸口顶住了一把利刃。
紧接着那四小姐恶狠狠地说道:“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第二十章 老照片,见故人
尽管胸口被顶着一把利刃,小木匠却也并不惊慌,而是缓缓举起了双手来,表示自己没有任何敌意,随后方才说道:“四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
四小姐抬头,看着这个淡定自若的年轻人,越发确定对方并非寻常人。
她咬着牙,打量对方,而旁边的春儿则接话说道:“你若主动坦白,我们或许还能放你一马,如果冥顽不灵,那便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小木匠已经将事情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并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破绽之处。
毕竟自己来到甘家堡,一直都规规矩矩,没有啥出格之处,唯一的可能就是顾蝉衣点了他的雷,但他觉得这事儿可能性也不大,毕竟顾蝉衣要说,在工场甘大少赶来的时候就已经说了,又何必等到现在,还是告诉给甘文芳。
他听过甘文芳主仆两人之间的对话,并不觉得顾蝉衣与甘文芳之间的关系有多好。
而且这一对主仆过来,外面也没有什么埋伏的人,说明只是这位四小姐临时起意。
他有些迷糊,但并不慌张,平静地说道:“我的确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四小姐和春儿姑娘若是能够帮忙提个醒,那真的是感激不尽了。”
甘文芳盯着淡定自若的小木匠,并不点破,而是顾左右而言它:“普通匠人,被人拿刀顶着胸口,可没有你这般的沉稳作态。”
小木匠盯着这张“熟悉”无比的脸孔,看着她那张樱桃小嘴儿,突然生出了一种感觉来——此刻的四小姐甘文芳,仿佛就是他的那个孪生妹子一般……
这样的情愫涌上心头,小木匠的郁闷心情似乎好了许多,耐心地回应道:“我自然不是普通匠人,跟随着师父,多少也学过一些拳脚功夫,还练过些苗疆的刀法;此为其一,再一个,便是心底无私天地宽,我自认没有犯什么过错,全心全意地干活儿,而甘家堡也是讲道理的门第,我何须慌张?”
甘文芳被小木匠盯着,心中莫名一阵发跳,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旁边的春儿有些奇怪四小姐的异常反应,不过她倒也牙尖嘴利,直接骂道:“好个巧舌如簧的小子,你就说吧,是不是拜火教派来我甘家堡卧底的内奸?”
小木匠听到,忍不住笑了,说道:“我是拜火教派来的内奸?这位小姐儿,麻烦你好好想清楚,是你们请我来的这儿,若不然,我现在还在前门大街上摆着摊儿,靠手艺赚钱呢。若不是瞧四小姐帮我赶走那两个敲诈勒索的蛀虫,我何必来您这规矩严得吓人的高门大阀吃苦受累,还推掉了两个单子?也罢,既然你们觉得我是那什么劳什子的内奸,那便放我走吧,今日的工钱我也不要了,权当涨了一回见识……”
他说得理直气壮,而且情绪也颇多委屈,即便是牙尖嘴利的春儿听了,张了张嘴,却也说不出半点儿对应的话来。
的确,人是她们请过来的,而打制沙发,也是临时起意的——不管怎么讲,都是她们求着人过来的。
现如今她们恶人告状,说人家混进来的,自己想想都觉得脸红。
只是……
甘文芳终于使出了杀手锏来:“你为什么会长得跟我大伯那么像?”
小木匠愣了一下,说啊,什么意思?
甘文芳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硬纸来,拍在了小木匠的胸口,冷冷说道:“你自己看。”
小木匠伸手过去,从刀锋边儿上接过了那张硬纸来,发现却是一张照片,那照片有些发黄,是张老照片,不知道是技术原因,还是年岁太久,有些模糊,不过却能够瞧清楚上面的图像,是一个留着辫子的男人。
那男人骑着一匹白马之上,左臂上还托着一头黑灰色的鹰隼,披着一大袍子,头昂着,看向前方,颇有种意气风发、舍我其谁的狂傲劲儿。
仔细看那人的脸容,的确与小木匠有七分神似,特别是双眸,更是如出一辙。
小木匠瞧着照片的时候,心中是在狂跳的。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个照片上的男人,估计便是他的生身父亲甘昊天了。
这是他第一次瞧见生身父亲的模样,要说内心不激动,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但他也知晓甘文芳和春儿在观察着自己,所以内心波澜起伏,脸上却一片茫然。
他眯眼打量了一会儿,方才说道:“似乎有点儿像,弄得我都有些好奇了?这位兄台人在何处,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照片太模糊了,若是真人在的话,我倒是想看看,到底有多像……”
他若无其事地说着,一直观察着他的甘文芳从他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起伏,不由得疑惑了。
好一会儿后,她说道:“其实也没有多像……”
她说着,便从小木匠手中夺走了照片,随后将匕首挪开,对小木匠说道:“抱歉,最近风声太紧了,对每个进堡子里来的人都得小心盘查,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她并不愿意解释照片上那人的来历,收了起来,小木匠瞧见,不由得恼了。
他当下也是往房间里走去,随后开始收拾起了衣服来,那甘文芳瞧见,愣了一下,问道:“你干嘛呢?”
小木匠平静地说道:“刚才不是说了么?我不干了,今日的工钱也不要了,劳烦四小姐您叫平叔一下,一会儿送我离开甘家堡——毕竟您家这儿戒备森严,我要是擅自离去的话,说不定给当做奸细给直接法办了的……”
说这些的时候,他倒不是置气,而是觉得甘家堡戒备森严,他又被人怀疑了,肯定盯得严实。
与其如此,还不如出了这儿,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
他只想知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些在甘家堡可以打听,在周围集镇,也未必没人知晓。
所以他显得很坚决,而甘文芳顿时就头大起来了。
毕竟小木匠的手艺和技术,都是获得了甘文明认可的,而且双方都已经谈得妥当了,下午兄妹两人碰面的时候还聊过此事,甘文明觉得这个本家小木匠特别靠谱,表示十分期待最终的作品出来,到时候拿来招待国外的客人,倍有面子,一定会得到父亲夸奖的。
结果现在,人家给自己得罪跑了。
如果是寻常的木工匠人,甘文芳相信凭着甘家堡的威名,定能够将人给吓回来的,但面前这个,却是个行中魁首。
有本事的人,向来都是有一股子的傲气,这情况她是清楚的,当下也是僵住了。
小木匠打定主意,准备离开,却也不管这些,收拾完了之后,朝着四小姐一拱手,然后走出了门去。
结果刚刚走出两步,却听到身后那四小姐竟然带着哭腔对他喊道:“我给你道歉还不行么?”
小木匠万万没有想到心高气傲、小辣椒一般的甘文芳居然没有脾气暴躁地拦住他,而是哭了起来,当下也有些愣了。
他回过头来,瞧见那甘文芳居然泪眼盈盈,忍不住苦笑着说道:“你这是怎么了,我可没欺负你?”
四小姐红着双眼,委屈地哭道:“你、你欺负人……”
说罢,她却是转身跑出了院子,春儿瞧见,气呼呼地指了一下小木匠,随后赶忙跟了上去:“小姐,小姐……”
这主仆两人却是跑出了院子,走入了黑暗中,小木匠肩上搭着一个包袱,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突然间抬头,瞧见对面的屋檐上立着一物,却是先前白天瞧见的那巨大鹰隼。
黑暗中,那鹰隼一对金黄色的眼睛正盯着他,让人心中生畏。
但小木匠并不畏惧,而是抬头与其对视着。
他看着那黑暗中的剪影,感觉虽然体型上相差很大,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这头鹰隼,与刚才四小姐给他看到的照片上那头鹰隼,应该是一头。
是么?
鹰隼的寿命有多长?过了这么多年,那一头,还活着么?
难道也是因为他与照片上的男人长得太像,所以才会一直在那儿盯着他么?
小木匠思绪万千,随后又望向了远处的黑暗,想了想,长叹一口气,然后回到了房中,将包袱放下,倒头便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小木匠当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的出工干活。
而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四小姐就一直没有再出现过,就连甘文明甘大少爷也很少有露面,平日里出现最多的是平叔,他负责协调人员和物资调配,以及跟进进度等相关事宜。
小木匠因为先前的几件事情,也没有按照原计划去打听当年之事,而是老老实实地蹲在工棚那边打制家具,辛辛苦苦,勤勉不已。
如此过了差不多五天,小木匠埋头苦干,真的把自己当作一单纯的木工匠人,而在他的不懈努力之下,甘大少爷托他打制的一整套西洋家具也初见雏形。
第六日的时候,甘家堡找了几名顶尖的皮匠来蒙皮,小木匠在旁指导,因为担心皮匠们经验不够,所以一直盯着,不敢怠慢,而就在这个时候,却听到工棚外传来了许久未露面的甘文明说话:“几位,瞧一瞧我这儿新打制的家具,绝对法兰西宫廷范儿,富丽堂皇……”
紧接着,小木匠听到一个让他有些诧异的声音,正大喇喇地说道:“你别是在大家面前吹牛吧?”
小木匠一脸诧异,而这时甘文明已经领着人进来了:“你来看看就知道。”
跟在他身后的蒙地鹰王旗贵胄子弟胡和鲁爽朗地笑道:“若是真的好,便把你那匠人借我,我也打一套来充门面,我跟你说,从东洋回来以后,我……”
这话儿说到一半,胡和鲁打住了,看到正在监督皮匠、满脸灰尘的小木匠,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
小木匠:“……”
第二十一章 甘十三,生意忙
小木匠没有想到会在甘家堡的工场中遇到胡和鲁,而胡和鲁又哪里会想到在这儿碰见那个让他无数次做噩梦的煞星呢?
特别是他刚才还意气风发,准备跟人聊起“兄弟我在东洋如何、如何”的牛逼事儿。
大写的尴尬,浮现在了两人对视之后的半空中。
空气都为之凝滞。
甘文明瞧见原本还准备夸夸其谈的胡和鲁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有些惊讶,而随后,他敏感地察觉到了胡和鲁与小木匠之间的微妙联系,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我的胡和鲁兄弟,你认识我请来的这位本家匠工么?”
小木匠瞧见胡和鲁那呲牙咧嘴的表情,只是稍微地一停顿,便决定化被动为主动,转守为攻。
他走上前打招呼:“胡先生,好久不见,十分想念啊。”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盘算——如果这个胡和鲁想要对他不利,叫人来拿他,他便如上次一样,轻骑突入,将那家伙给拿下当人质。
别的不说,平安离开这地方,问题应该是不大的。
唯一可惜的,是他这几天的努力白费了,不但打听不到当年之事,甚至连活儿的报酬都未必能够拿得到。
亏大了。
就在他满腹心思的时候,胡和鲁却露出了勉强的笑容来,对他说道:“都跟你说了,我不姓胡,我叫胡和鲁,那是蒙名,财富的意思……”
小木匠点头,说,哦,财先生。
胡和鲁扶额叹息,说唉,你还是叫我胡先生吧,至少不市侩。
说罢,他转过身来,对甘文明说道:“甘大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么,我前些天遭遇了歹人,得亏运气好,最终死里逃生——这位甘兄弟……”
小木匠听到他这么说,就知晓胡和鲁怂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他还是松了口气,接茬道:“甘虎逼。”
胡和鲁说:“对,就是这位甘虎逼兄弟当时救了我。”
甘文明很是惊讶,看着小木匠,然后说道:“啊,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本事?”
小木匠镇定自若地说道:“适逢其会,适逢其会而已。”
甘文明认真打量着小木匠,好一会儿,方才问道:“小兄弟你练过?”
小木匠轻描淡写地说道:“行走江湖,难免会遇到危险,所以跟我师傅学手艺的时候,多少也学了些拳脚功夫,不过不成气候,胡先生刚才的话其实有些夸大了,我只是帮他结了绳索,主要的还是靠他自己而已……”
胡和鲁本来就不愿意提及先前的事儿,因为实在是太丢脸了,所以当下也是顺水推舟,点头称是。
甘文明听了,也没有再问,而是带着胡和鲁,以及身后几人一起进来,开始介绍起了他请人打制的西洋家具来。
这些家具差不多已经到了完工之期,大概的结构和造型都完成了,皮匠部分完成之后,再做表面处理即可——这些都不用小木匠来弄,只需要在旁指导就行,而甘文明参与了设计过程,言谈之中,有颇多得意之处,自然由他来作讲解。
事实上,此番进来的人里,除了胡和鲁之外,还有另外的七八个人,而顾蝉衣也在其中。
这些人看衣着打扮,都是富贵之人,言谈举止也很有气度,年纪都不大,看着应该像是与胡和鲁、甘文明一般身份的,而且似乎并非甘家堡的人。
小木匠有些疑惑,为何胡和鲁跑到这甘家堡来,不过却并不说话,而是在旁边站着。
甘文明有顾蝉衣在场,人跟打鸡血一样,从家具的款式,聊到了法兰西的宫廷,又聊起了法兰西大革命,以及欧洲史,还有欧洲那些国家许多国王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讲得那叫一个口沫飞溅,妙趣横生。
这些事儿,是身处于大西北这偏僻之地的人们为之陌生的,闻所未闻的,所以甘文明深受追捧,反应十分热烈,一时之间,甘文明身边围满了人。
胡和鲁心不在焉地听着,瞧见这状况,转过身,走到了小木匠跟前来,低声说道:“走,去那边。”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说:“怎么了?”
那家伙吃过小木匠的大亏,一看到甘墨的脸,顿时就想起那几个大嘴巴子,脸都有些红,当下也是变客气了一些,又说了一句:“借一步说话。”
小木匠这才点头,跟着胡和鲁来到了工棚角落,而他刚刚一站定,那胡和鲁就伸手过来,苦着脸说道:“大哥,甘大哥,你有啥计划就直说,提前跟我讲,我好跑路,离您远远的……”
小木匠有些惊讶,说啥玩意儿,你想说啥?
胡和鲁低声说道:“我就想知道您来这儿干嘛,有需要我配合的么?”
小木匠盯着他,突然笑了,说:“你想多了,我就是个打家具、做木雕的木匠,甘家堡雇我过来打家具的,打完家具,我估计会在集镇上待一段时间,凑够了钱,就去敦煌找朋友……”
胡和鲁问:“果真?”
小木匠眉头一竖,说道:“怎么,觉得我在骗你?”
胡和鲁赶忙摆手,说不敢,不敢,只是不敢相信而已——您这么大本事的人,居然还亲自干活?
小木匠气乐了:“人都得恰饭嘛,我又不像你一样,生在富贵人家,从小锦衣玉食,生活无忧。我需要在这个世道上活下去,总得需要找点活儿干的啊。”
胡和鲁说:“卧槽,大哥,就凭你的身手,你那刀法,去哪儿不是人上人?你真要觉得混不下去,去我家当供奉,多少薪酬你开价。”
小木匠问:“当供奉?打打杀杀?何必呢,我凭手艺吃饭,安安稳稳,不是挺好?”
胡和鲁给他说得无语了,仔细想一想,却也觉得挺有道理的。
他虽然任性凶狠,而且彪乎乎的,但有一个优点,就是现实,正因为有着这样的性格,所以才会找人夜里盗马,甚至想要找人处理掉小木匠,而这会儿因为小木匠的强势,以及那位可怕的酒糟鼻老琴头,对小木匠又瞬间变了态度。
他恭恭敬敬地说道:“甘大哥,先前是小弟的不对,我该死,该死。你放心,那匹白马我留着呢,回头找人给您送来,另外我还准备了一些赔礼,回头叫人给您送来……”
小木匠摆了摆手,说道:“白马你要追婆姨,就拿着,至于赔礼,就算了,反正那天冲突,你也损失不少。”
胡和鲁瞧见小木匠如此客气,更是不依,说大哥,我是真的知道错了,马你不要,赔礼一定收下,不然我心不安,会害怕……
两人假模假式地推辞一番,小木匠方才“勉为其难”地应下。
胡和鲁与小木匠约了时间,又问了对方住处,这才松了口气,而这个时候,甘文明却突然走了过来,问道:“你们两个躲在这儿,说些什么呢?”
小木匠并未回答,而胡和鲁则笑着说道:“我瞧你这家具,着实大气,富丽堂皇,实用性也不错,所以想着赶紧过来,跟甘虎逼兄弟订上一套,放回家里摆着呢……”
旁边有人听了,说道:“好你个胡和鲁,真的鸡贼啊——那谁,你这个多少钱啊,回头也去我马里坡,帮我原样儿打一套……哦,不,不止一套,我的那些叔叔伯伯们最爱面子了,说不定也会下订单呢……”
又有人说道:“对,我双旗镇也要。”
“别啊,我骡马井离这儿最近,先去我那里……”
“嘿,你们还讲不讲先来后到了?”
……
一帮人争吵不休,小木匠瞧见这帮人叽叽喳喳,抢破头的样子,感觉很是滑稽。
不过听到这帮人报上名号,小木匠大体知晓了,原来这些人,都是西北,特别是甘家堡周围那些中小势力的年轻子弟。
他们听完甘文明的介绍之后,都怦然心动,纷纷找小木匠来洽谈生意。
面对着这帮热情似火的人,小木匠有些尴尬——生意兴隆,对手艺人来说是件好事,但对他而言,却成了负担。
他过来,可不是帮人家打家具的。
好在这个时候甘文明过来帮忙解围了,开玩笑地骂道:“唉,你们当着我的面挖人,有没有问过我啊?”
一番笑骂,事儿总算是完成了,紧接着甘文明将小木匠拉到一边,问了工期,小木匠答应一定能够按照进度完成,他笑了,说道:“好,到时候要是效果不错,客人满意,一定给你封个大红包……”
随后,他带着这一群人又去了别处,小木匠回过头来,与皮匠以及旁边几人讲着要求。
那帮人都是甘家堡的人,知晓大少爷对此十分重视,都不敢怠慢,说一定要拿出最好的手艺来。
小木匠跟这边说完之后,回头过去,在工具桌上找了水囊,喝了一大口,回过头来,瞧见顾蝉衣居然没有走,而是冷冷地盯着他。
小木匠被她瞧得不自在,笑着说道:“怎么,我脸上有花?”
顾蝉衣则说道:“没想到你跟鹰王旗的少旗主居然还认识?”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说道:“算是吧。”
顾蝉衣盯着他,好一会儿,方才说道:“甘墨,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我发誓!”
说完,她转身离去,留下了一脸懵的小木匠在那儿发呆。
第二十二章 露了馅,生杀心
顾蝉衣的威胁说得咬牙切齿,但小木匠却并没有太过于放在心上。
他之所以发愣,最主要的原因,是在于他一直觉得顾蝉衣其实是瞧不起自己的,结果自己帮着她解脱了,怎么她反而对自己一副愤慨不已的仇人态度?
难道,她觉得这个反对意见,由她提出来,会更合适一些?
小木匠有点儿琢磨不明白,不过仔细想一想,所谓“女人心,海底针”,真的想要去琢磨清楚,可比他修行、练刀要难上太多了。
所以他也懒得去思索太多。
接下来的工作进入到了最为紧张的完工阶段,小木匠盯得比较勤,而管事平叔也赶了过来,陪着他一起盯着。
两人在一块儿,一边督工干活儿,一边聊起了今天来的那一拨人,因为小木匠这几日的手艺和努力,让平叔早就消除了戒备,所以言谈之间,倒也没有太多隐瞒。
他告诉小木匠这些人之所以聚集一处,却是因为拜火教近日来肆虐,挑衅连连。
很显然,拜火教背后得了强大力量的支持,有点儿想要推翻之前的和平局面,在混乱中获利。
这样的状况,对于西北其余几家而言,自然是不愿意看到的,但西北太大了,山川地貌又太过于复杂,想要将问题给解决了,难度很大。
一时半会儿之间,也找不到什么有效的办法。
甘家堡在一个星期之前,先后有两个商队被人截杀,出手的,极有可能就是拜火教,以及臣服于拜火教的帮凶。
这样的乱子再持续下去的话,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所以甘家堡方才会发出英雄帖,找了附近几家势力来,想要共同商量出对策。
大厅那儿,一帮主事的正在商讨得热火朝天呢,激烈得很。
跟来长见识的一帮小辈则轻松许多,到处参观、玩耍,好不自在呢。
说到这里,平叔感慨道:“说起来,拜火教之所以如此猖狂,也是因为近年来出了好几个顶尖的高手,什么八面摩尼、铁叶弯刀、吐鲁番小火山和伊犁铁人等,都是能够独当一面、甚至支撑一支势力山头的强者,另外也是因为教徒众多、财大气粗的缘故……”
小木匠有些捡不上那些高手称呼,问道:“八、八面摩尼……还有什么铁人?这都什么鬼外号啊,就不能直接叫名字,多简单。”
平叔笑了,说出了一段能够将舌头给折腾抽筋的名字来,小木匠立刻放弃了,说道:“还是八面摩尼、铁叶弯刀、吐鲁番火山和伊犁铁人这名字,比较好叫一些。”
瞧见小木匠的苦笑,平叔哈哈大笑,然后说道:“这里面最值得说的,其实是拜火教的左护法,此人来自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的托克马克),真名不知,绰号叫做‘冥王’,乃现如今拜火教之中的战神,正是在此人的影响下,原本处于蛰伏的拜火教,方才如此嚣张跋扈,四处横行……”
小木匠听平叔讲了一大堆的当前局势,有点儿不太耐烦,忍不住引导他聊起了甘家堡的过往之事来。
那平叔刚接触的时候,是个严肃认真的人,等熟悉了,人其实还是挺不错的,也有些小话痨,当下也是跟小木匠聊起了甘家堡这些年的发展和过往来。
小木匠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插嘴说道:“对了,我听说甘家堡之前的时候,还差点儿成了西北一霸,排那头号交椅的势力呢,是不是啊?”
聊到这个,平叔很是得意,说那当然了。
小木匠直言不讳地说道:“可是现在我来西北,听到的都是什么西北双马、拜火教之类的,甘家堡倒是少有人提及啊,到底是为什么呢?”
平叔是抽烟的,点燃了旱烟锅子之后,吸了一口,徐徐吐出来,方才说道:“唉,还不是因为跟黑道第一枭雄纳兰小山闹翻了么?纳兰小山,这人你应该听说过吧?”
小木匠摇头,说还真不太清楚呢。
平叔“哦”了一声,说道:“刚才忘记了,你是南方人,没听说过也难怪——纳兰小山这人的出身来历比较神秘,有人说是来自于满族叶赫地区的纳兰氏,就是出过纳兰性德的那个,也有人说他是蒙古土默特家族的出身,还有人说他就是个汉人,总之不管怎么说,此人突然就如同彗星一般崛起了,纵横西北、蒙地与东北几省,最鼎盛的时期,差不多有三五十缕绿林山头奉他命令,麾下算起来,差不多有数万人呢……若当年甘家堡与纳兰小山联手,当真有可能成为西北一霸呢……”
小木匠问:“那为什么后来又黄了呢?”
平叔说道:“唉,都怪当年的一场变故,当时准备继承咱们甘家堡的大少爷甘昊天,也就是纳兰小山的女婿,他的一对孪生双胞胎子女突然失踪了,两口子在寻找孩子的路途中,突然间遭遇伏击,也亡故了。当时各种阴谋论甚嚣尘上,各种说法都有,而这里面老堡主又与纳兰小山意见相左,起了冲突,最终甘家堡与纳兰小山划清了界限,而纳兰小山撒气无辜之后,自己也受了重创,这些年也渐渐淡出,没了消息……”
小木匠问道:“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好端端的两小孩怎么突然就失踪了呢?”
平叔耸了耸肩膀,说谁知道呢?说是在市集上被人抱走的,为了这事儿,当时看管小公子和小姐的那奶妈、丫鬟和保镖,最终都给剁成了肉酱,相关人等也都被牵连到……
小木匠问:“就没有人知道人贩子是谁么?”
平叔说道:“似乎是有点儿线索的,然后当时的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就准备去了,但堡主却不同意,双方意见不合,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执意前往,结果途中就落了歹人之手——听说伏击的人很多,毕竟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当时都是西北道上数得出名的修行高手,然而双拳难敌四手,而且身边的人又着实太少,最终都死了,很是惨烈;至于凶手嘛,纳兰小山当时是查出了一些线索,说有龙门村的人,这才有了后来的龙门村灭门案……”
小木匠又问了几句,平叔挠了挠头,说我那个时候还只是一个小杂役,哪里知道这么多啊?
随后他看向了小木匠,说道:“你问这么多干嘛啊?”
小木匠笑了笑,说唉,闲着也是闲着,还不让我八卦八卦么?
平叔撇嘴说道:“都是些陈谷子烂麻子的事情了,没啥可说的……”
小木匠问:“当时都有什么传言呢?”
平叔盯了他一会儿,说道:“要不然我把当时的老管家给你请来,事儿他最清楚了?有什么问题,你亲自问他呗?”
小木匠感觉到平叔的态度有些不太好,立刻打住,没有再继续问。
接下来,他又是一番忙碌,甚至晚上还熬了通宵,总算是将一整套西洋家具给提前完工了。
弄好一切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四点多了,小木匠检查过一遍之后,遣散了一众匠人,自己也是困倦得很,懒得回去了,直接躺在了工场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去。
他等着次日的时候与甘家大少交接完毕之后,拿了工钱,然后去离甘家堡二十里地的一处庄子,找已经退休、颐养天年的胡管家。
那老管家,正是平叔先前提到的那位,或许能够从他的嘴里,掏出点儿什么东西来。
他困倦得很,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右眼几次刺痛,紧接着闪过了那个红衣小女孩的模样,直接把他给吓醒了。
而等他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却听到门外有人在低声说道:“……他大概就是这么说的。”
说话那人,却是平叔。
紧接着,小木匠听到了甘家大少爷甘文明的声音:“哦,这样啊,呵呵,难怪我总感觉这家伙哪儿不对劲呢,原来竟然是这样的原因。”
平叔说道:“怎么,大少爷您瞧出了些什么东西来么?”
甘文明哼了一声,随后说道:“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我们这位勤勤恳恳、辛劳工作的木工匠人,应该就是我大伯那位失踪了十几年的儿子,我们甘家堡的长房长孙甘文肃了。”
平叔点头,说应该是的,他们爷俩儿,长得是真的像。
甘文明说道:“哼哼,失踪了快二十年来,这会儿才出现,还偷偷摸摸地跑到我甘家堡来,平叔,你觉得我的这位堂弟,过来是干嘛的呢?”
平叔沉默了一下,低声说道:“谁知道啊?会不会是想要回来抢夺甘家堡的继承权的?”
甘文明冷冷说道:“有道理啊,他老子当初差点儿执掌甘家堡,而现如今虽然是我爹主事,但老爷子还在,几个姑伯又不服,另外这小子身手很是不错,如果外面还有纳兰小山的奥援,还真的是挺有机会的呢……”
平叔这时突然说道:“大少爷,现在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要不然咱们趁着上一辈的那些人没瞧见他,先把他给……嗯?”
第二十三章 结了账,节外枝
当平日里与小木匠和颜悦色、笑眯眯的平叔说出这等凶恶狠辣之言时,小木匠的心脏猛然一跳,方才发现自己对于人心的险恶,到底还是太过于低估了。
原来无论是甘文明,还是平叔,人家对自己,其实早就有所提防的。
甘文明甚至都能够猜得到自己的来历。
难怪昨夜平叔与自己交谈的时候,刻意将话题往甘昊天的身上引过去,却是早就心存试探之意了,只可惜自己当时掉以轻心,让对方察觉了出来。
说起来,小木匠先前之所以如此坦然,却是因为甘家堡终究是他的本家,无论是甘文明,还是甘文芳,还是当今的堡主,以及那位退下去的老堡主,都是他的亲戚。
他此番过来,只是不想打扰,弄得太过于复杂,而且自己又无法旁证,说明自己就是那个走丢的甘昊天之子,才会隐匿姓名和身份。
没想到他到底还是给人误会了,以为他回到这儿来,却是想要争夺甘家堡的继承权。
而更让小木匠没有想到的,是那平叔此刻表现出来的态度,简直是宛如仇寇。
这话儿让小木匠有些心寒,越发竖起了耳朵来,想要听一下甘文明的意见。
好在甘文明对他这凭空冒出来的堂弟虽然有些敌意,但杀心却还算浅薄,当下也是低声说道:“没有必要,且不说他来历不明无法自证,就算是我爷爷和那些叔伯兄弟都承认了他的身份,那又如何?他父亲死了十多年,早就没有什么影响力了,我爷爷再怎么糊涂,也不会将甘家堡给一个外人来管的;再说了,那个什么纳兰小山,好多年都没有露面,都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平叔的意见却不一样:“不管怎么说,这人过来,到底还是有些狼子野心的,不然不会藏头露尾地混进我甘家堡来。”
甘文明说道:“我以后是要做甘家堡话事人的,得有容人之量,不然给人抓到把柄了,会很被动的。行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明日给他结了工钱,然后让他滚蛋,后面你派人帮我盯着,看他后续的动作——我不会因为争权夺利而杀他,但如果这家伙想要对我甘家堡不利,那就别管我不讲亲戚情面了,哼……”
平叔讨好地说道:“大少爷当真仁义……”
两人说完这些,随后离去。
小木匠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睁开了眼睛来,瞧见外面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而自己差不多睡了大半个时辰左右。
他感觉后背有些不舒服,伸手一摸,却是一手的汗水。
在甘家堡做事的这些日子,小木匠亲眼瞧见了甘家堡的部分实力,无论是商队护卫、堡内家丁,还是豢养的刀客、供奉等,都是精锐之辈。
特别是那些刀客供奉之人,皆是一流高手,另外甘家堡家族里的人,这些有着家传绝学,根骨又绝佳,凭藉着甘家堡百年积累,却有着一大批的高手存在。
正是这些人,支撑着甘家堡在此地的霸业。
如果甘文明真的动了杀心,自己只怕是难以轻松走脱离去。
毕竟一旦陷入混乱之中,自己那所谓的身份,未必能够保得住自己的性命。
他躺在工场的角落,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如甘文明的安排一样,拿了工钱之后,便离开这里,到时候去找那老管家问明情况之后,有了决断,便离开吧。
他跟着鲁大那么多年,对这儿的记忆早就没有了。
物是人非,此处已经不再是他的家了。
这般想定,小木匠不再纠结,差不多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他走出了工场,回到住处,找人要了热水,洗去一身臭汗之后,换了一身衣服。
这边收拾完毕,平叔过来找小木匠,说甘文明找他。
此刻的平叔与他热情招呼,完全没有先前那会儿的阴狠,瞧见笑容满面的平叔,小木匠虚与委蛇,打起精神来应付,不让他瞧出异状,而随后,他来到了工场这边,与甘文明完成交接。
他的活儿干得十分漂亮,甘文明瞧过之后,很是满意,爽快地付了工钱,甚至还给了赏金。
随后甘文明热络地问道:“本家,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有没有兴趣留下来?昨天你也瞧见了,这些家具的市场不错,我这儿提供场地、材料和相关匠人,你负责张罗把关,佣金多少,你直管提,我绝对是亏待不了你的……”
他表现得十分热情,仿佛心中毫无芥蒂一般,小木匠却知晓自己一旦露出留下来的想法,就会被对方当做别有用心之辈。
而如果是这样的话,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结果,谁也不知道。
所以他很是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我先前与友人曾经相约,准备去敦煌看壁画,我因为盘缠不够,所以在这儿盘恒几日,现如今得了酬金,便准备出发了……”
甘文明问了几句,有些意外地说道:“想不到本家你对壁画还有研究?”
小木匠当下也是捡了当初沈老大跟他讲的那些说辞,拿出来与甘文明说了一番,随后说道:“我自小与师父在西南各地游历,到处给人盖房、打家具,没有别的兴趣,就喜欢一个中国古代建筑和艺术,十分痴迷,这次有机会,还是得去瞧一瞧,增长见识的……”
甘文明说道:“听你这般说,我都有些悠然神往了,只可惜俗务缠身,要不然很想与你一同去呢。”
两人客气一番,甘文明便送客了,让平叔陪着小木匠一起离开。
小木匠这边收拾了工具,放在那大木箱子里,平叔让仆役帮忙背着,随后与他一起去马厩那边儿取马,送离甘家堡。
出工场的时候,阳光刚好,这是近日来最不错的天气,头顶上的天空瓦蓝瓦蓝的,阳光落在了甘家堡中轴那四辆马车并排的长街上,长街铺砖,有细嫩的青草从中生长而出。
小木匠瞥见,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却有一些轻松。
毕竟,他的内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抗拒面对甘家堡众人的。
此番离开,对他而言,也何不是一种解脱呢?
他与平叔、仆役一起往堡子外城走去,路上有过往的车辆,还有行人,好几个却是昨日工场碰见的别家势力年轻子弟,不过带着仆从的他们仿佛有事儿一般,匆匆往主院大厅那边赶去,便算是瞧见了小木匠,也没有停下脚来。
而随后,胡和鲁带着那个黑袄刀客也从客院那边跑了过来,他远远瞧见了小木匠,赶忙跑过来打招呼:“甘、甘大哥,这是干嘛去呢?”
小木匠告诉他自己活儿干完了,准备离开,胡和鲁挽留道:“能不能等我一会儿,我现在得去前厅那边开会,迟到了,我老子要把我的腿给打断的——你等我半个时辰,等我完了,我把赔礼给你送来。”
小木匠摆手推辞,胡和鲁着急了,对旁边的黑袄刀客说道:“老熊,你去我房间,把那个蓝包袱拿来,送给甘大哥……”
他说完,又对小木匠说道:“甘大哥,我快迟到了,不跟你说了,你给老熊留个联络地址,回头我忙完了,去找你啊。”
他匆匆忙忙地离开,而老熊则留了下来,说先生等等我,我去去就回。
小木匠看了平叔一眼,然后说道:“我先去马厩取马,我们在那儿见吧……”
老熊应下,转身离开,而平叔看着离去的老熊背影,意味深长地说道:“没想到你的人缘竟然这般好,我听说鹰王旗的这位小公子脾气可不是一般的差,简直就是狗都嫌弃的地步,没想到竟然与你这么客套,礼遇有加啊。”
小木匠平静地说道:“可能是我比较对他胃口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将来宾院那一块儿甩在了后面,而小木匠留意了一下,发现陆陆续续,又走了一些年纪比较大的人出来,三五成群的。
那些人,想必应该就是被甘家堡邀请过来“共商大事”,应付拜火教的各方势力吧。
小木匠没有太注意,跟着平叔往前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眼看着就要走到甘家堡外城附近,突然间,远处传来了激烈的锣鼓声,平叔听了,有些惊讶,说:“啊,走水了么?”
他瞧见旁边有几个拿着长刀的甘家堡护卫在跑动,赶忙喊道:“怎么回事?”
有一个人停下了脚步来,冲着他拱手,然后说道:“平管事,有几个拜火教的探子摸进了我们甘家堡来,想要刺探会盟情报,给发现了,在往外面跑呢。”
平叔陡然色变,惊讶地喊道:“拜火教的探子?”
那人点头,随后跟着大部队离开,平叔带着小木匠和那仆役靠边,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从上面的房顶有几人跃了下来,全部都蒙着脸,而其中一人瞧见了他们这边,口中高喝一句,随后朝着他们扑了过来。
小木匠往后退了两步,发现那人十分凶狠,三两下,却是用弯刀,将那仆役给砍翻倒地。
眼看着平叔往后跑开,小木匠犹豫了一下,左右皆是刀兵袭来。
他这才发现,那几人,却是冲着他来的。
第二十四章 女刺客,大统领
从长道边儿的建筑屋顶上,跳下来的一共三人,皆是蒙着脸,不过有两人的头发弯曲,并且呈现褐色,一看就知道是西域之人。
这三人皆是凶狠厉害之辈,落地之后,却是凭借着手中弯刀,强攻而来,领头那个最是厉害,身高腿长,只是两刀,便将帮小木匠背箱子的仆役给砍翻在地。
小木匠瞧那兄弟脖子上一道血口,鲜血呼呼飙射,栽倒在地,显然是活不了了。
而平叔倒是有些本事,不过手中没有兵器,过了两招之后,头也不回地就往巷子里跑开去。
小木匠往后退了两步,发现那巷子里又落下一人来,却是将他的退路给堵住了。
一时之间,被四人给围住,小木匠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
在变故发生的一瞬间,小木匠的心里其实是有疑虑的,他怀疑这几人并非是什么拜火教探子,而是甘文明派出来灭口的杀手。
毕竟人的心思是易变的,那家伙要万一改变了心思,也是有可能的。
然而当身边这仆役被两刀砍翻,连平叔都差点儿被伤到的时候,小木匠这才发现,对方极有可能真的就是拜火教的探子,而自己,当真是倒霉遇到了。
想来也是,甘文明如果真的有心要除掉他,绝对不会这般大张旗鼓。
他这边心思方定,那为首之人,便提着那把刚刚杀了人的雪亮弯刀,朝着小木匠陡然砍来,势头凶狠,但似乎又隐隐留有余地,仿佛不想伤他要害,而是准备生擒一般。
这架势让小木匠有些惊讶——这帮人逃肯定是逃不走了,所以才会主动出击。
只不过,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挟持一个重要人物,当做人质,然后得以离开,但甘家堡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冲着他过来呢?
自己可不是什么大人物啊?
小木匠百思不得其解,但此时此刻,也容不得他思索太多,眼看着那四人皆出奇招,汹涌而来,当下也是手往怀里一摸,旧雪刀从那鲁班秘藏印中陡然拔出,朝着最前面的那人猛然一刀斩去。
铛!
旧雪在手,小木匠信心满满,一半来自于自己的修为,而另外一半,则来自于手中的旧雪刀。
此刀乃名匠打制,又有李梦生这等强手绘制符文,加持为法器,另有刀魂虎魄凝聚于此,一旦激发出来,不逊于一流高手之修为,与小木匠有如虎添翼之功效。
然而这一刀下来,落在那人跟前,两人却是拼了个旗鼓相当。
那人浑身一震,连退数步,而小木匠也是有些踉跄,差点儿站立不稳,退往后去,结果后面又给一刀袭来,若不是他反应迅速,往旁边的墙壁轻点,跃上了墙头去,说不定就阴沟里翻了船去。
他这边翻上墙头,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平叔歇斯底里地喊叫声:“刺客在这里,在这里。”
平叔奋力喊着,然而甘家堡众多强手都赶到了边墙处防守,反而导致这一片地区出现了真空地带。
一时半会儿之间,却并没有人赶过来帮忙。
小木匠凭借鬼王嫡传的轻身手段登天梯跃上墙头,还以为能够暂时逃脱,却不料那身高腿长的刺客头子也翻身上来,雪白的左手探出,却有一道疾光扑面。
那是一记梭镖,小木匠侧身避过,又有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扑向小木匠。
小木匠冲上了一间屋子的屋顶处,脚踩瓦片,旧雪挥舞,无数刀光泛出,却是将敌人围攻而来的攻势给一一化解了去,然而那首领显然是感觉到了时间不够,决定兵行险着,于是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弯刀挡住小木匠的劈击,随后右脚陡然发力,却是直接撞入了小木匠怀中去。
对方的手段狠辣,却是那近身搏击之法,小木匠感觉不对,左手往怀里一探,而这时那人左手上也握着一把匕首,朝着他的心窝扎来。
小木匠伸手,将那人的左手手腕握住,却感觉入手一片嫩滑,并非男子那般孔武粗糙,而随后,两人在屋顶站立不稳,却是借着那一股冲劲,直接撞破了瓦片,跌落到了下方的屋子里去。
砰!
小木匠与那人跌落了下方屋子,却是砸在了一炕头之上。
那炕上铺着棉被,抵消了大部分的冲力,让小木匠没有那般难受,但随后他感觉胸口被轻轻撞击了一下,却是对方身上传来的,柔中又带着几分坚挺柔韧,有如……
小木匠此刻已非少年,顿时就反应过来,当下也是吸了一口气,发现对方身上,却有隐隐暗香,随着急促的呼吸扑面而来。
是个女的?
小木匠很是惊讶,而那刺客头领却也反应过来,右手上的弯刀一转,却是朝着他脖子抹来。
小木匠与那刺客头领在方寸之间缠斗,他学的探云手也是近身搏击的专精手段,在这狭窄之地,拼的是反应力和搏击之法,他虽然在爆发力上面不如对方,却也没有让那人占了便宜。
两人从炕上翻到地上,左手交缠,又不约而同地舍弃了右手兵器,快速交手。
在这混乱的拼斗和翻滚中,那刺客头领的面巾落下,却是露出了一张明艳动人、轮廓很深、颇具异域风情的年轻女子面容来。
那女子双目微褐,一头长发如瀑落下,天然弯曲,而皮肤宛如牛乳凝脂一般雪白嫩滑,就跟那婴孩一般娇嫩,一点红唇、挺直的琼鼻以及略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和尖尖下巴,却化作一张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美人图,让小木匠为之震惊。
唯一不美的,是如此美人,却凶悍得如同那矫捷猎豹一般,有着择人而噬的凶恶。
两人在房间里扑腾了一会儿,小木匠感受到了这女刺客强大的修为,以及比男人还要强劲可怕的杀人技,自觉再这样持续下去的话,只怕自己未必是这女人对手。
而就在这时,那墙面突然破开,却有一人跃入其中,手中快刀挥舞,却是朝着两人斩来。
小木匠害怕是那女刺客的同党,下意识地挣扎,与对方保持距离,结果那女人一个翻滚,跃身过去,抓住了落在地上的弯刀,回身来挡。
铛!
一声铮然之声响起,紧接着,小木匠瞧见闯入其中的,却是先前说去拿赔礼的黑袄刀客老熊。
这家伙却是及时赶到了。
有了这人加入,小木匠缓过一口气来,将旧雪拾起,然后也冲了上去。
几人在房间里搏斗,将屋子里的一应物件打得稀里哗啦,而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大批的脚步声,紧接着墙壁被破开,穿着蓝黑色甘家堡护卫装的刀客们涌入其中,扑向了场中来。
那女刺客瞧见这情况,却是硬着头皮,恶狠狠撞破一面墙,跑出外面去,结果迎面撞上了一个秃顶老者。
那老者但凭着一双肉掌迎敌,几个回合下来,却是将那女人的弯刀给劈断了去,紧接着又是一记劈空掌,直接将其拍飞,重重砸落在了墙上,随后昏迷过去。
小木匠跟着老熊冲出房间,正好瞧见那女人昏倒去,目光急掠,瞧见其余几个蒙面人也都被解决,或死或伤,无力反抗,方才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去,不动声色地将旧雪刀给收了起来。
他这边一番激斗,满地翻滚,身上灰扑扑的,头上也全部都是汗,颇为狼狈,好在没有受伤,倒也是万幸。
他不断地急喘,而旁人却都冲向了那墙边昏迷的女人去。
有一个精悍的汉子过去,将那女人制住,将脸翻转过来,不由得惊呼道:“卧槽,居然是火凤凰百卓热巴?”
那秃顶老者皱眉说道:“火凤凰?什么人?”
那汉子让其余人将女子捆住,然后起身回禀:“大统制您坐镇堡内,有所不知,这女人是拜火教年轻一辈风头最盛的几人之一,作为那吐鲁番火山的亲传大弟子,她不但修为高强,而且长相美貌出众,让无数拜火教教徒神魂颠倒,而她这几年来加入拜火教先锋队中,四处刺探情报,名头很大……”
秃顶老头冷冷说道:“哼,它拜火教近年来,倒是涌现了不少强人呢。”
汉子恭敬地说道:“再有名又如何,还不是被大统制您几掌撂翻?大统制您不愧是甘家堡百人供奉团之首,修为旷古烁今啊……”
他极力地曲意奉承,但那秃顶老头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冷冷说道:“如你所言,她不过是拜火教的后起之秀而已,却胆敢在如此重要的会盟时刻,堂而皇之地潜入我甘家堡内,还需要我来料理——沙老七,瞧瞧你们这帮蠢材的出息……”
那沙老七被骂得满脸是汗,脸如死灰地低头,不敢言语。
而这时,那个派头极大的大统领转过身,朝着小木匠这边打量过来,似乎准备说些什么,突然间却是脸色一变,惊声喊道:“大少爷?”
第二十五章 近乡情怯不肯知
大统制一时失神,脱口而出,随后感觉不对,不过情绪还是有些激动,走上前来,拉着小木匠的衣袖问道:“你是何人?”
小木匠心里面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但脸上却没办法表现出来,而是低着头,躬身说道:“回大统制,小的是过来给甘文明少爷打沙发的木匠,今天完了活儿,领了工钱,正准备离开,结果被牵连其中,好在小的会些拳脚,贵堡的人手又援助及时,方才能够幸免于难,多谢,多谢……”
他尽量做出诚惶诚恐的模样,然而大统制却拉着他的衣袖不放手,问道:“你叫什么?”
小木匠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小的叫做甘虎逼。”
大统制听了,不由得皱眉,说道:“哦,也姓甘?不过,怎么取这么粗俗,不堪入耳的名字?”
小木匠一脸无奈,说道:“父母取的,小的也不知道……”
大统制又问:“你父母是何许人也?我听你这口音,是西南人氏……”
小木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而这个时候,先前跑得贼快的平叔终于赶了过来,听到大统制的问询,赶忙上前来,插嘴说道:“大统制,抱歉抱歉,这小子就是个打家具的,没见过世面,说话也不利索,您见谅,我马上带他走,带他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过来,拉拽着小木匠离开,然而那秃头老者却眉头一皱,看着他说道:“平晚秋,我跟他说话呢,轮得到你插嘴?”
平叔被秃头老者一瞪,立刻慌了神,搓着手说道:“不敢,不敢,只不过这小子是个乡下来的,怕说错了话,冲撞了您。”
这时胡和鲁的那保镖老熊走了过来。
他是个粗人,却也不管这边什么状况,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给了小木匠,说道:“喏,这是我家少爷给你的赔礼,你拿着吧。”
他自然是越早完成任务越好,而小木匠就尴尬了,接着这满是财物的包袱,留也不是,扔也不是,尴尬得很。
那大统制经过这两人一打岔,情绪却是缓和下来,也松开了小木匠的衣袖,不过还是直勾勾地打量着他的脸,问老熊道:“鹰王旗为什么要给他赔礼?”
老熊闷不吭声,不说话,而小木匠则干笑着说道:“适逢其会救了胡和鲁少爷一回,没想到他这么客气……”
大统制想起刚才情形,问小木匠:“对了,我远远地瞧见你跟那个什么火凤凰过了几手,虎逼,你练过啊?”
小木匠低头,说对,练过点儿……
他这边心中焦急不已,正想着如何脱身呢,而这个时候,远处的长街上,却是来了一大群人。
小木匠余光扫量,发现差不多有三五十人,其中那甘文明和甘文芳都在其中,不过两人夹杂在人群后方,领头的一个男子,却是个中年人,长得跟甘文明很像,瞧那模样气度,以及旁人身处的位置,小木匠能够猜测得到,那人可能便是甘家堡当今的堡主。
算起来,应该是他的小叔,也就是甘文明和甘文芳的父亲。
甘青华。
那一群人匆匆赶来,秃顶老头没有再抓着小木匠不放,而是迎了上去。
甘堡主对秃顶老头十分客气,拱了一下手,这才问道:“麻大先生,到底怎么个情况?”
秃顶老头当下也是将拜火教探子潜入甘家堡,妄图刺探会盟情报的事情给讲了出来,随后带着一众人等来到了昏迷被缚的火凤凰面前来,详细讲解。
甘堡主带着一众豪雄上前,打量地上的火凤凰,以及旁边那或死或伤的同党,还有那不幸死去的倒霉仆役,顿时就恼怒不已,回过头来,对着众人说道:“大家伙儿看看,这拜火教的贼人有多嚣张,居然光天化日之下,跑进我甘家堡来,当自己家一样来去,还奋起杀人,简直是、简直是目无王法啊……如果我们不联合起来,各自为阵,说不定哪天,自己的脑袋掉了,都不知道呢……”
他倒是个精明厉害之人,借着这事儿,开始宣扬起了会盟之事来,而在这明确的证据面前,众人也都收起了轻视之心,不断点头。
甘堡主在众人面前讲话,借题发挥,而甘文明却瞧见了旁边跟犯错小孩儿一般的小木匠,脸色十分难看。
他用眼神去瞪着平晚秋,而平晚秋也是一脸无奈。
毕竟谁也想不到,这帮拜火教的探子怎么这会儿就冒出来了,而且还偏偏对他们几个下了手。
事情怎么就这么寸呢?
而甘文芳的表情则古怪许多,她看了一下自己的大兄,又去瞧几个伯父和姑父,紧紧绷着的脸上,似乎还有一些笑容在蔓延着。
胡和鲁也在旁边,他瞧见老熊、小木匠都在甘家堡大统制麻贵平跟前,不知缘由,脸色尽是担忧。
众人百态,十分精彩。
相对于心思各异的众人而言,小木匠此时此刻,最想做的,就是离开这个鬼地方。
不过他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忍不住用余光瞧了一下甘堡主,以及旁边几个看上去长得很像甘家人的男子。
随后,他走到了平晚秋旁边,拉了拉那家伙的衣服,低声说道:“平叔,日头不早了,我还要去集市里采买些东西,然后就要赶着出发了,这儿的事情既然处理完了,不如我们先离去?”
平晚秋此刻最怕的,就是小木匠与甘家堡的那帮老人,特别是甘昊天的几个兄弟打照面。
毕竟十多年、将近二十年的时间,能够让堡内一些人忘却许多事情,包括当年差点儿接管甘家堡的甘昊天。
但甘昊天的几个兄弟,却很难忘记自己大兄的模样。
更何况小木匠此刻,长得跟甘昊天当年真的很像。
所以小木匠想要走,他自然是满口子答应,当下也是趁着大统制在甘堡主跟前解释状况的空档,拉着小木匠就往外走去。
然而两人走出了十来步,就被大统制麻贵平给发现了,那老头儿当下也是转过身来,叫住了两人,随后对旁边的甘堡主低声说道:“堡主,你瞧瞧那个少年郎,可曾有些眼熟?”
甘堡主越过人群,朝着那边望去,紧接着双眼一下子就眯了起来,低声说道:“大兄?”
大统制麻贵平一脸激动地说道:“嘿,对啊,我刚才瞧见的时候,也是吓了一大跳呢。”
旁边一个比甘堡主要稍微年长一些的男子仔细一瞧,说道:“嘿,还真像呢——这个人什么来历啊?”
大统制当下也是将他刚才询问的事情给一一说出,随后低声说道:“勾陈,我怀疑他很有可能就是当年走丢的那孩子……”
那被大统制称为“勾陈”的中年男子有些惊讶地喊道:“文肃?”
大统制点头,说对,刚才拜火教的贼人大概也是见过大少爷的照片,觉得他是堡内的重要人物,所以才会想要挟持他离开的,还好我们及时赶到,将他给救了下来……
甘堡主听着旁边这秃顶老头说着,脸上露出了欢欣的表情,不过他瞧见周围这么多人,却又收敛了下来。
他对秃顶老头说道:“麻大先生,我这边好多客人,一时半会忙不完,你先带他去大宅后院,让紫薇、后土她们两个帮忙看看,并且问问这少年……”
说罢,他对旁边的一众豪雄说道:“诸位,拜火教几个宵小而已,不必为他们乱了我们步骤,且回大厅,我们继续商议。”
他领着众人回返,甘文明虽然焦急无比,但也没有办法留下来,转身离去,而老熊完成了差事,也跟着胡和鲁离开,那胡和鲁的注意力这时也从小木匠那儿,转移到了地上躺着的那拜火教女探子身上去。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忍不住感慨——这拜火教的伙食当真不错,那女刺客当真是“横看成岭侧成峰”,着实壮观得很……
一众人等离开,大统制麻贵平挥手,让人将拜火教探子给带走。
随后他走到了小木匠跟前来,缓声说道:“你跟我来一趟。”
小木匠没动身,而平晚秋则说道:“大统制,他着急走呢,不如……”
啪!
那大统制麻贵平在甘家堡地位尊崇,脾气又是十分不好,刚才就已经对平晚秋很是不爽了,此刻瞧见他又来阻挠,当下也是一记耳光,扇得他眼冒金星。
扇完了耳光,大统制问道:“你可以滚了,再啰嗦一句,信不信我把你赶出甘家堡?”
平晚秋听了,脸涨得通红,不过终究不敢再讲一句话,捂着脸走开了。
大统制对平晚秋凶神恶煞,然而对小木匠,却又十分和气,缓声说道:“走吧,你莫怕,不是什么坏事……”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拒绝,而是硬着头皮说道:“好。”
说罢,他跟着大统制的身后,朝着甘家堡主宅的方向走去。
第二十六章 温暖和善甘家人
甘家堡议事厅,作为第二代的小辈,甘文明站在父亲座椅的侧后方。
他看着场中一众人等为了联军兵力的配置,以及出钱出力的多少而争吵着,原先挺有兴致,想要从中学到东西的他,这会儿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脑海里,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都还处于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之中,好久都没有缓过劲儿来。
好在这会议拖得并不算久,毕竟大体的情况,昨天就已经聊得差不多了,今天最终敲定下来,傍晚的时候会弄一个会盟仪式,随后甘家堡、双马和鹰王旗,以及之间的大概势力范围,基本上就能够结成守望互助的同盟了。
此番同盟意义重大,之前因为涉及到了太多的利益问题而一直搁置,而这会儿,却终于因为拜火教的强势肆虐,最终成型。
正是因为意义重大,所以仪式就得正式一些,也得邀请相关人等过来观礼,多少得有点儿筹备时间。
散会之后,甘堡主交代了一众手下,又与前来会盟的各方大佬告了罪,随后朝着住宅后院匆匆赶去。
那些大佬们隐约知晓一些内幕,倒也不会有什么怨言,主动承担起接下来的事情。
甘文明与四妹,还有两个弟弟,以及好几个堂兄弟跟上了,也赶了过去。
一众人等来到了后院,甘文明瞧见那个疑似甘文肃的木匠正站在堂前,而自己的两个姑姑则围着他说话,旁边的桌子上却有数个粗陶大碗搁着,其中大姑甘紫薇瞧见他们走了进来,赶忙上前招呼,说道:“青华,你来得正好,快过来,来滴点血……”
甘堡主走上前来,瞧了桌子上的陶碗一眼,沉声问道:“怎么个情况,不是让你们帮忙问明核实么,这是干什么?”
旁边的小妹后土说道:“都帮你问过了,这孩子这些年来,一直跟着一个老木匠在一起,在西南那边,到处做工,帮人打家具、盖房子,吃尽了苦头,也是机缘巧合,与人约好了去敦煌看石窟,又因为没有盘缠,所以才在外面集市待了几天,结果被你家四妹叫进了堡子里来打家具……”
甘堡主盯了旁边那有些拘谨的小木匠,问道:“那之前呢,跟着那老木匠之前呢?”
甘后土说道:“也问了,他说他是在路边给他师父捡到的,至于之前,就记得到处流浪来着,过得苦极了……真的,青华,你是不知道,我和大姐都哭得不行了。”
甘堡主看着小木匠,问:“你不记得是谁把你给拐走了,对吧?”
小木匠摇头,说不记得了。
甘堡主又问:“那你妹妹呢,你那孪生妹子,你还有印象没?”
小木匠说也没印象,不过他还是将自己右眼中的奇异之处与甘堡主说起来——弄清楚这个,也正是他来甘家堡的目的之一,所以没有隐瞒。
旁边的甘后土帮腔说道:“他那个时候才多大啊,三四岁不到,又吃了那么多的苦,记不得很正常的。”
甘堡主点了点头,也不评价,而是看向了旁边的甘紫薇,指着那桌子上的碗问道:“这什么情况?”
甘紫薇说道:“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搞完,所以想着弄个滴血认亲看看,结果弄下来,我和后土的,都没有办法融和,所以想要看你们几兄弟的成不成……”
甘堡主瞧见,抓起旁边的银质小刀,将右手食指挑破,滴了一滴血进那干净的水碗中。
他滴完,那伤口居然直接愈合了,随后他将小刀递给了小木匠。
小木匠没有迟疑,也挑破指头,将血滴入其中。
两滴血落在碗里,彼此接近,随后又退开去,并没有融合一处,旁边的甘勾陈凑上前来,瞧了一眼,疑惑地说:“难道是我们认错了?不行,让我的来试一试……”
他说完,伸手过去,抓住了那银质小刀,也要挑破指头,这时那甘堡主却抓住了他的手腕,说道:“三哥,不必了。”
甘勾陈有些惊讶,问道:“老幺,什么意思?”
甘堡主却是回过头来,问起了躲在人群最后的甘文明:“文明,我听西洋人说过,这滴血认亲的法子,其实是测不准的,对吧?”
甘文明被骤然问起,有点儿懵,愣了一下,方才说道:“啊,这个,这个……孩儿不是学医学的,不太清楚啊。”
甘堡主眉头皱起,有些不满地说道:“花了那么多钱送你去留洋,就是让你增长些见识,就算是不学医,应该也是有听过的啊?”
甘文明被骂得不敢争辩,低头不语,而这个时候,旁边的甘后土则说道:“对啦,我听说那个大雪山来的女医师见多识广,想来应该是知道的,不如遣人把她叫过来问问?”
甘堡主点头同意,叫人去请,随后又说道:“对了,可有人知晓,这孩子身上有什么特殊印记之类的么?”
他说完这话儿,旁边几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冷场了一会儿,一旁的大统制咳了咳,然后说道:“当年俩孩子丢了之后,老堡主震怒,将带孩子去集市的奶娘、护卫和侍女全部处理了,所以这事儿,还真的不知道谁晓得……”
这时甘紫薇突然说道:“对了,当时负责接生的李阿婆人还活着呢,她或许应该知道。”
甘堡主左右一看,没有瞧见支使的伴当,毕竟这边的事情比较私密,不适合太多人知晓,他先前的随从又去请顾蝉衣了。
好在大统制站了出来,说道:“我知道她住哪里,快马过去,一会儿就能回来了。”
甘堡主点头说好,大统制则匆忙离去。
一番忙碌下来,甘堡主这才有时间与小木匠叙话:“大致的情况,我想我大姐二姐应该与你说过了,我们怀疑你可能是我甘家堡的人,是我大哥甘昊天走丢的孩子,这些年来,我们一直没有放弃,到处找寻你和你妹妹,为此我大哥大嫂还罹了难,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回头如果能够确定下来,也算是对他们在天之灵的一种安慰……”
小木匠没有说话,因为此时此刻,他的心里也挺乱的。
事实上,他之前就是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跟前这一大帮子的亲戚,所以才没有直接报了名号上门的。
甘堡主日理万机,外面还有一大堆人等着,忙碌得不行,不过此时此刻也没有走开,而是耐心等着,过了一会儿,顾蝉衣被请了过来,瞧见被甘家堡众人围着的小木匠,她很是惊讶,不过却也将这情绪隐藏着,落落大方地与众人请安。
甘家堡对她十分客气,寒暄两句之后,求教了“滴血认亲”的事情。
顾蝉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小木匠,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按照自己的专业知识给予了解答。
顾蝉衣告诉大家,滴血认亲这技术,最早是出自于汉末三国时期,很长的一段时间来,都被奉为圭臬,然而随着人们认知的发展,到了宋代的时候,相继有典籍记载了它的谬误之处。
无论是“滴骨法”,还是“合血法”,都有不合理的地方,所以只能够当做参考,而不能得出最终结论来。
听完她的讲述,甘堡主点了点头,而这个时候,大统制麻贵平匆匆赶来,说道:“刚才我找到了李阿婆,她告诉我,说男孩的左屁股处有个梅花胎记,而女孩的左臂上有一片龙型疤痕——我怕你们着急,先赶过来了,她随后坐着轿子赶到。”
甘堡主点头,回头对小木匠说道:“可以看一下么?”
小木匠并不知道自己臀部还有这么一个胎记,毕竟有,鲁大也不会跟他说,但也是点了头,说好。
当下几个叔伯辈的男人围了上来,小木匠将袍子解开,然后脱下裤子,那甘勾陈瞧了一眼,一拍大腿,说嘿,还真的是,有胎记,有,的确是梅花胎记——这小子,当真是丢了的大侄子,哈哈……
他激动不已,而旁边的甘堡主确认之后,伸手过来,按在了小木匠的肩膀上,沉声说道:“孩子,辛苦了,欢迎回家。”
听到这简单的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小木匠原本有些冰冷的心里,却是多出了几分暖意来。
确定了小木匠身份之后,甘家一众人等纷纷上前来招呼,小木匠一时之间,处于那漩涡之中,感觉头都大了。
过了好一会儿,众人的情绪都消散了一些,甘堡主开口说道:“我还得去外面跟双马和鹰王旗的当家、代表谈事……大姐,你领着这孩子,去给父亲看一眼吧……”
“啊?”
甘紫薇听到,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来,说道:“这个,不太好吧?要不然,再等些日子?”
甘堡主却很是坚持:“去吧,早点去,说不定他就能早日走出心魔。”
甘紫薇想了想,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吧。”
说完,她伸手过来,拉着小木匠的手说道:“孩子,你跟我来……”
她拉着小木匠往后院走去,穿过一片假山和园子,却是来到了一口池子前,紧接着她打开了一个铁锁封住的地窖,带着小木匠往下方走去。
小木匠来到跟前,看着那黑黝黝的地下台阶,以及旁边那解开的巨大铁锁,有些发愣。
这,到底要不要下去?
第二十七章 老堡主,囚水牢
甘紫薇五十来岁,因为常年养尊处优,保养倒是极好,只是有些发福。
她走了几步,感觉小木匠没跟着,便回过头来,笑吟吟地说道:“怎么了,孩子?你别害怕,你爷爷之所以在这地方,是有原因的,你下来,我边走边与你说……”
小木匠知晓人在屋檐下,不能表现得太过于生疏,当下也是硬着头皮走下地窖。
一下来,他发现这儿阴气森森的,显得十分潮湿,而下方的深处还有水滴声传来,滴答滴答,显得很是诡异。
好在往前走了几步,下了一段台阶之后,往左边一转,墙壁上却有油灯亮起,让他能够瞧见,这是一个盘旋往下的地下建筑。
大姑甘紫薇边走,边与小木匠说道:“这儿是我甘家堡当年建成时,修筑的逃生通道,有一条路能够直达后山林子去。除了逃生通道,这儿也有一些地方做了别的用途,而你爷爷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他当年修行我甘家的一门神功,正是最紧要关头的时候,却接连发生变故,虽然当时强行撑了下来,又出面料理后事,但终究还是落下了病根,几年之后,终于还是走火入魔。好在他趁着清醒的时候,把自己自缚于水牢之中,又交代后续事宜,甘家堡这才没有分崩离析……”
小木匠这才明白,问道:“所谓变故,是不是我的这事儿?”
大姑说道:“不只是你,还有你父母被人算计截杀,以及你外公与甘家堡翻脸之事……好在老天有眼,你现在终于回来了,跟做梦一样……”
说着这话,她又忍不住伸手过去擦了擦眼角,随后说道:“小弟让你过来与他见面呢,也是想让他能够感受到希望,早日走出心魔。”
小木匠问:“心魔?他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有危险么?”
大姑说道:“这个不好讲,我也有几年没有见他了。”
小木匠心中满是疑惑,不过他瞧见大姑甘紫薇的脸色逐渐变得严肃,注意力也集中在了前方,想着她可能未必会有心思解答自己的问题,于是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巴。
在这样的新环境里,多看少问,才不会那么让人讨厌。
小木匠一直在社会底层打拼,尔虞我诈的本事不会,但察言观色的功夫,还是懂得一些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终于来到了地下一层,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不过因为那墙壁上的灯盏不算多,小木匠这边仅能瞧见一小部分,目力所及之处,能够瞧见道路两旁满是盖着油毡布的堆集物。
从这儿往里,差不多有七八丈,都是如此。
不过大姑并没有带着小木匠继续往前,而是走了旁边一条窄路,走到一道铁门前,打开之后,又是一条狭长的甬道。
这甬道有三块方砖的宽度,呈现出圆拱形,最高的地方有两米,而低矮的地方差不多一米八左右,显得十分压抑,而两边的墙壁上,则有不少的石雕,它们是镶嵌在墙壁上的,是各种造型狰狞的邪祟,双目都被红色朱砂给点了,在墙壁上灯盏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邪恶。
那些灯盏也很神奇,原本是黑乎乎的一片,等他们走到近前的时候,却是自动亮起,而等走过之后,却又熄灭了去。
旁人瞧见,或许觉得十分神奇,但小木匠却知晓,这不过是机关手段而已。
光《鲁班机关秘术大全》里面,就有四套解决方案。
再往里走,每隔一丈左右,小木匠都能够瞧见有些发潮的纸符,贴在那灯盏之下。
这样诡异的环境,让小木匠越发感觉到难受,他开始下意识地左右打量,试图找到一些线索,以及如果发生意外之后的退路等。
不过大姑走得很快,让他没时间仔细打量,一转眼间,两人却是来到了甬道尽头,那儿有一扇青铜色的大门,门上金属铸就,上面有一头浑身皆是火焰的麒麟猛兽,双目锐利,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要从门上扑腾下来一般。
除了麒麟夺目之外,门上还纹着许多古怪符文,上面有仿照着道家符印的格式,不过那文字却并非汉文。
小木匠瞧得惊骇,而大姑则走上前去,伸出了右手,将右手大拇指上的一块碧绿扳指,嵌入了那火焰麒麟的口中去。
咔、咔、咔……
火焰麒麟的双眼冒出了红光,而门上也传来了机关转动的声音,当大姑将扳指取出来的时候,那门却是缓缓往上升起,紧接着有一股湿潮腥臭的气息,从里面传了出来。
门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瞧不见,但却能够听到淅沥沥的水声,另外里面还有水波荡漾着。
那青铜门足有半米多厚,等它彻底升起来的时候,小木匠瞧见大姑率先走了进去,随后在门后面摸索一番,却是找到了一个火把。
她掏出火石来,将火把点燃之后,跳跃的火焰照亮了这边一小块,小木匠瞧见跟前是一个差不多二十多级的宽阔台阶,再往下,却是一片弧形的水池。
水池很是宽阔,不知深浅,而中间有一个巨大的铁笼子。
它差不多有一丈的长宽高,有十几根铁链从高高的岩顶垂落下来,将其拴住,让铁笼子一半浸透在水里,一半又悬浮在水面上来。
那铁笼子里,有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因为隔得比较远,所以瞧得不是很清楚。
小木匠站在台阶顶上瞧着,心中有些骇然。
那个黑影,想必就是甘家堡的老堡主,也就是他的“爷爷”——只是,这样一个大人物,怎么会被囚禁在这水笼之中呢?
就算是走火入魔,也没有必要这般苛责自己啊?
难道,他下一代的这帮子女,故意而为?
小木匠下意识地去打量大姑甘紫薇,心中有些骇然,而甘紫薇此刻显然也预料到了小木匠的想法,回过头来,对小木匠说道:“你心里面,是不是在嘀咕我们这般当子女的不孝,方才让自己的父亲处于如此可怕境地里面,受这般痛苦的折磨?”
小木匠赶忙摇头,说不敢,只是……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大姑苦笑着说道:“这是我父亲在彻底入魔之前,自己一手置办的,他清醒的时候,将我们所有人都召集在一起,宣布了这件事情,要不然我们怎么可能敢让他受如此苦头?”
小木匠问:“那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呢?”
大姑问:“你可知晓,我甘家堡的图腾神兽,是何物?”
小木匠摇头,说我如何知道?
大姑这才想起小木匠先前的经历,不由得叹息了一声,然后说道:“我甘氏出自姬姓,以地名为氏,《名贤氏族言行类稿》曾载——周武王同姓,于畿内为诸侯,因氏焉,甘伯恒公是也,秦有甘茂、甘罗——甘氏最初的发祥之地,是在周天子的王畿之内,而我们这一脉的先祖,却是获得周天子的麒麟神兽之精血,世代传承,乃至明末,祖上流落于西域,最终筚路蓝缕,在此地扎根,五代而兴。甘家子弟,世代皆有麒麟之力传承,我父亲这一辈,以他最强,而后他又远赴天山之地,从冰山之中,刨出了一头麒麟真身,以家传《麒麟真解》之终极奥义,将其融炼于体。若是事成,他的修为便能够纵横西北,无人能敌……”
小木匠这才知晓这前因后果,叹气说道:“可惜失败了,对么?”
大姑点头,说道:“对,失败了,他最终出了岔子,与那麒麟神魂融合的时候走火入魔,精神失常,时而清醒,镇定自若,时而疯癫,狂性大发……”
小木匠琢磨着大姑的话语“若是事成,西北无人能敌”,忍不住说道:“他融炼麒麟真身的这消息,当时是不是走漏了?”
大姑摇头,说这个不知道,事发之后,我父亲当时的确是处理了一批人,但我并不知晓是否因为此事被牵连——当时你与你妹妹走丢之后,那拐子其实是留有线索的,但当时父亲正好处于最关键的时期,甘家堡也在收敛兵力,全力防范,这才与你父亲产生了争执,以至于你父母爱子心切,独自前往,最终中了伏击。事后你外公赶来甘家堡责问,父亲甚至都不能出面,结果闹成了当年误会,联盟分崩离析,而父亲也发狂,自囚地牢之中……
小木匠没有想到竟然有这等秘事,忍不住长叹一口气,觉得心中憋屈得很。
大姑简单的叙述,让小木匠感觉有些窒息。
因为他闻到了这背后,有许多阴谋的味道。
大姑自然也很难过,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就适应了,笑了笑,对他说道:“好在你回来了,去吧,跟父亲打个招呼,说不定能够唤醒他……”
小木匠点头,跟着大姑走下台阶,一直来到了那水池边儿上,望着三丈之外的那铁笼子,瞧见对方是背对着自己的,不过那背影十分宽阔,显然身材雄壮得很。
大姑瞧着铁笼之中的那黑影,有些哽咽地说道:“阿爹,我们找到文肃了,就是大哥那个走失的儿子。”
她说了两遍,里面完全没有反应,大姑推了小木匠一把,说道:“叫爷爷。”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还是喊道:“爷、爷爷……”
话音一落,原本一直没有反应的那身影,突然间转过了身来,小木匠定睛一瞧,发现居然是一头宛如那青铜大门之上麒麟雕塑一般的怪物,正瞪着一双铜铃大的金色双眼,朝着他望了过来。
他被这么一瞪,突然间眼前一黑魂飞魄散,直接往后跌落而去。
第二十八章 黑头鹰,守坟冢
眼看着小木匠就要摔倒在湿漉漉的水池边儿上,大姑甘紫薇仿佛早有准备的一般,伸手过来,将小木匠给扶住。
随后她摸出那个打开青铜大门的玉扳指,放在了小木匠的脑门上,低声喝道:“凝神……”
这句话宛如一道惊雷,让差点儿昏死过去的小木匠倏然稳住了心神,紧接着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抵消住了刚才那怪人的眼神冲击。
他这边回过神来,心惊胆战,而铁笼里那个半边身子浸在水中的怪物,却发出了畅快地大笑声来:“哈哈哈,果然是我甘家的种,只有身具麒麟精血的人,才会如此大的反应,是他,是他……”
他笑得酣畅淋漓,整个空间都是回声,而跟前的水池中却有水花翻滚。
这时小木匠方才发现,那池子里,居然还豢养着许多鳞甲恶兽,仔细一看,这些恶兽短则两三米,长则三五米,颚强而有力,嘴中满是雪白利齿,腿短有爪,趾间有蹼,尾长且厚重,皮厚带有鳞甲,却仿佛是屈孟虎与他提及过的南国鳄鱼。
那些鳄鱼在水池深处翻滚不休,而笼中之人却完全不在乎,疯狂大笑着,整个水牢都是“嗡、嗡”的回响声。
小木匠这会儿仔细打量,瞧见那人狮头虎眼,额上有一根鹿角般的突触,脏兮兮的毛发,宛如野兽一般的脸上满是污垢,那污垢仿佛凝结成了甲壳,甚至还有光亮泛起,从这儿望过去,感觉完全就是一头怪物坐于笼中,十分震撼。
大姑甘紫薇扶住了小木匠之后,开口说道:“阿爹,看看,这就是你的大孙子甘文肃,他回来了……”
她刚才听到囚于笼中的父亲说出那一番话来,顿时就是心花怒放。
因为老堡主这两年来,已经完全疯癫发狂了,罕有清醒,而此刻居然能够验证小木匠的真伪,大姑以为自己父亲瞧见了走失之后又回返的孙儿后,欣喜之余,却是恢复了清醒。
然而还没有等她高兴太久,那笼中的怪物却突然间发了狂。
只见他猛然站起来,双手撑着那铁笼粗重的铁杆,怒声吼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它怒吼着,猛烈地摇晃着那笼子,上面的力量传递到了十几根铁锁之上,又连带着整个水牢空间,都在摇晃。
瞧见这山洞摇晃,水池晃荡,那些凶鳄在水中翻腾,小木匠有些心惊胆战,而就在这时,水池上方的顶端,却有一大片金黄色的符文亮起,随后那力量从四面八方,沿着铁索传递而来,仿佛强电一般,将铁笼之中的怪物施加了强烈的刺激,让原本如同疯子一般狂躁的它最终瘫软在地,没有半分动静……
大姑盯着铁笼子里仿佛没有声息一般的父亲,眼泪如珠子一般地落下,难过地抽泣着,而小木匠瞧见她情绪激烈,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在旁边等着。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跟前的水池,提防着那些鳄鱼,要万一有畜生想要爬上来袭击他们,也好避开。
大姑抽泣了一会儿,情绪终于缓和过来,对旁边的小木匠说道:“我们走吧。”
小木匠小心翼翼地问道:“啊?他这样,没事吧?”
大姑摇头,说不用,他现如今皮糙肉厚,不会伤到什么的……而且他骤然见你,情绪太过于激动了,所以才会如此,等过两天了,再找时间过来,说不定能够让他的病情得以好转……
小木匠不再多说,点头之后,跟着大姑一起往台阶上走去。
当青铜大门再一次从上方缓缓落下时,小木匠忍不住说道:“他……爷爷在这儿,没人送吃食么?那他怎么过活?”
大姑说道:“上面有一条水道直通水牢,我们平日里会放一些新鲜鱼虾下来,在那池子里畜养着——他现在像邪祟更多于人,只吃血食,熟食对于他而言宛如蛆粪,所以他平日里饿了,便吃那池中的生鱼,有时还会捉一条鼍龙来食用……”
小木匠听到她这般说,心中疑惑解开许多,这才知晓甘家堡的一众人等并非是刻意虐待那老堡主,实在是情非得已。
如此出了暗道,回到上面的院子里来,仿佛重见天日一般。
小木匠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天空,不知道为什么,心中越发觉得憋闷不已。
而这时大姑的心情却是极好的,她伸手过来,拉住了小木匠的胳膊,说道:“什么滴血认亲啊、胎记之类的,这些都没什么,只有父亲确定了你身上有麒麟血脉,这才真正说明你是我甘家堡子弟,待我将此事说与众人知晓,让大家正式接纳你,回归甘家堡……”
小木匠听到大姑兴奋地安排着,心中却并不激动,而是亦步亦趋地跟着。
说到底,他对甘家堡其实没有什么归属感,也并不打算在这儿常住。
情况果然与大姑所说的一般,当她回到了先前的院子里,将老堡主确认小木匠身上的麒麟血脉之事说起后,原本还有一些疑虑的人也都没有再多反驳。
一众亲戚纷纷上前来,热情地招呼,还给小木匠介绍起了堂内的这一大帮子的叔伯兄长,兄弟姐妹来。
这一番乱哄哄的热闹之后,小木匠人虽然没有认全,但却大体上知晓了甘家堡此刻的情况。
甘家堡在西北发展一百五十多年,开枝散叶,盘根错节,早就已经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大家族,不过家族虽大,主家却一直都是实力最强的一支。
等到老堡主那一代,有两个小木匠得叫小爷爷的高手,一个坐镇甘家堡,一个驻扎在五十里外的凤凰城,而老堡主总共生了四子三女,除了一个远嫁蒙地之外,其余的都留在堡中——他父亲甘昊天早死,二叔甘勾陈他见过了的,三叔甘长生在外带商队,大姑甘紫薇与小姑甘后土都在堡内招婿,两个姑父皆是西北豪杰,至于最小的叔叔甘青华,便是当今的甘家堡堡主。
除了这些,上一辈还有几个堂叔堂伯也都是厉害之辈,不过此刻并没有在场间,左右这些堂兄弟、姐妹也有不少踏入修行者之境的人,而且看上去都还是不错的年轻俊杰。
不过新一代的这些人里,倒是他见过的甘文明,与甘文芳,算是最优秀的,其余之人,都及不上他俩。
而此刻甘文明跟着甘堡主离去,甘文芳则藏在人群后边,话语不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木匠在场中待着,几个长辈都十分热情,而那些堂亲们也算亲切,但小木匠却还是能够感受到淡淡的疏离感——说白了,他对于此刻的甘家堡众人而言,都是一个有些意外的不速之客。
一个外人而已。
好在这尴尬的场面并没有持续多久,前院的甘堡主接到禀报之后,传来了消息,说他这会儿在忙,让两位姑姑带着小木匠去后山上坟,看过父母,然后到下午的时候,会与小木匠面谈,并且将他隆重介绍给西北各方豪雄的。
两位姑姑将众人遣散了去,然后去香堂要了纸钱、红烛和线香,又带了一些祭品,叫两个健妇提上,随后带着小木匠往后山行去。
那后山离甘家堡不远,对隔相望,也就几里地的样子。
小木匠一路行去,最终来到了半山腰的一处并排而立的坟冢前。
还未赶到,小木匠就远远地瞧见了那头巨大的鹰隼立于坟冢后面的大石之上,居高临下地盯着这边。
小姑甘后土解释道:“那黑头鹰是你父亲当年亲自从悬崖边掏回来,一直养大的,起初也无不凡,没想到现在居然变得这么大了,很是奇异——你父亲死后,它便谁也不认了,一个月会有十几天落在此处,其余时间,也不知道去了哪儿,阿爹还清醒的时候,曾经交代过,让甘家堡任何人,都别去招惹它……”
小木匠盯着那鹰隼,感觉对方虽然目光锐利,但并没有太多的威胁性,反而能够觉察出几分温和与亲切来。
此乃灵兽啊。
小木匠来到坟冢前,甘紫薇和甘后土很惊奇地发现那两个坟头却是清理过杂草了,还有烧香与纸钱的痕迹,坟前也有全鸡、肥羊肉等祭品,看样子才过了一两天的时间。
小姑很是好奇,问道:“这几天有人祭拜过么?”
大姑摇头,说这不年不节的,谁没事跑这儿来啊?当真是稀罕事了……
小姑说道:“这样也好,不用除草清理了……”
当下也是重新摆下祭品,随后烧香点烛,小木匠认真打量墓碑,瞧见上面“甘昊天”、“纳兰明秀”的字样,想着里面躺着的,便是自己的父母,原本疏离又有隔阂的心突然间开始剧烈跳动起来,感觉到血脉勾连,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在胸腔里充斥着。
上了香,烧了纸钱,小木匠认认真真地磕了头,随后他站在坟前,看着那墓碑良久。
几人在坟前待了一下午时间,等回到甘家堡的时候,已是傍晚,这时会盟仪式已经结束了,正好赶上晚宴开席,甘堡主特地派了人过来,把小木匠叫了过去,领着他挨桌介绍,逢人便说这是自己的侄儿,很是热情与自豪。
小木匠走了两桌,来到第三桌的时候,瞧见了几个熟人,却是之前见过的马家小姐,以及她身边的马本堂、崔姓刀客。
没想到他们也赶了过来。
第二十九章 人缘好,夜半惊
马家小姐的露面,着实是让小木匠有些意外,不过甘堡主拉着他挨桌儿介绍,四处喝酒,倒也没有时间坐下来多聊。
随后当介绍到另外一桌马家小姐的父亲马匈能,以及几位马家集高层时,小木匠才知道,马家小姐所属的马家集,也是此番会盟的主要发起方之一。
小木匠跟随着甘堡主四处喝酒,参与会盟的一众大佬多少都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儿,听到甘堡主的介绍,纷纷不吝赞言,对小木匠不住夸赞,说什么英雄少年,气度不凡等等,小木匠对这场面其实并不适应,不过也只有学着当初屈孟虎那种不卑不亢的架势,再结合自己这些时日来的阅历经验,小心应付着。
即便如此,这一轮下来,小木匠也是疲惫不已。
等到甘堡主回到主桌,与几位大佬去把酒言欢的时候,得了空的他瞧见远处的马小霞,以及马本堂、崔姓刀客朝着他张望过来,想了想,还是决定过去打个招呼。
事实上,就在刚才小木匠挨桌喝酒的时候,这边的几人也在低声讨论着他。
不管是马小霞,还是其余两位,都没有想到,这个当初在燕歌镇低调沉稳的年轻人,居然与甘家堡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如此想来,当初他们的行为,着实是有一些孟浪了。
好在后来山神庙相遇的时候,双方有过并肩作战的情谊,彼此之间的误会也算是消除了一些,倒也没有争锋相对的嫌隙。
所以小木匠走过来打招呼的时候,几人都显得十分客气,而原本鼻孔朝天、性子粗鲁的糙脸汉子马本堂,更是热情地迎了上来,并且还让旁人挤一挤,给小木匠在马小霞旁边腾出了一个位置来,又叫负责招呼客人的甘家堡子弟弄来一双新碗筷,让小木匠在这桌坐下来。
小木匠本来也没有固定位置,跟前这几个都是熟人,所以也就顺水推舟,坐了下来。
被叫住的那个子弟自然也认识这位风头正劲的甘家“少爷”,赶忙去张罗布置。
一番忙碌下来,小木匠这边坐定,而马本堂则帮小木匠倒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说道:“甘兄弟,当初多有得罪,这杯酒,我敬你,算作是我给您赔礼道歉了。”
小木匠本就不想抓着过去的小事情不放,当下也是一口饮尽。
马本堂瞧见小木匠即便是换了身份,也如此敞亮,当下也是非常激动,而旁边的马家小姐也觉得有面儿,自己斟满一杯酒,说要谢谢小木匠当初救命之恩。
这位西北少女不但长得美丽动人,而且性格开朗爽利,小木匠自然不会煞风景,当下也是陪着饮了一杯。
那崔叔也过来敬酒,小木匠不能厚此薄彼,再次饮了。
三杯酒下肚,几人的情绪顿时就热络起来,然后聊起了当初之事。
小木匠问起几人后续,得知他们当天离开之后,趁夜而奔,又乔装打扮一番,最终到了一处马家集控制的村镇,从而得以回返马家集。
而正是因为那一次的遭遇,使得马家集对于此番会盟,表现得如此积极。
而随后几人又问起小木匠的境遇,以及那个叫做田狮子的少年下落。
毕竟当初马家小姐曾经应承过小木匠,说倘若那小孩儿没有去处的话,马家集是愿意收留他的。
小木匠简单聊起了分别之后的事情,先是被那麻龟寨与胡和鲁围攻,随后他劫持人质离开,后来又遇到那拜火教,紧接着那个叫做“老琴头”的老头儿出现,弹琴喝酒,挥手间,却是斩杀无数。
那拜火教无数精锐,却是在弹指间灰飞烟灭……
而小狮子,却是拜了那老头儿为师,随后离去。
之所以聊这个,小木匠也是想要从这几个西北地头蛇的口中得出那个老琴头的一些信息,至少知晓他到底是谁。
毕竟那人的手段,着实是给他太多的震撼了。
不过听闻小木匠的讲述,几个人除了惊讶,更多的是疑惑和不解——若不是他们对小木匠还算了解,估计都会直接说他在胡扯了。
毕竟那个所谓的“老琴头”,手段实在是太魔幻了。
这样强的力量,怕不是地仙果位,方才能够实现吧?
小木匠并不解释太多,而是大概形容了一下那个老琴头的模样,随后问道:“西北之地,可有谁人,能与他对得上号的?”
马小霞与马本堂都看向了崔叔,而崔叔则摇头,说他也不知道。
西北之地,幅员辽阔,藏龙卧虎,谁知道那深山旮旯、戈壁滩上,隐藏着什么样的强人?
更何况还有那昆仑群山,巍峨之地呢?
小木匠并不失望,毕竟他也只是好奇而已,这时不远处却走来一人,提着一壶酒,马小霞瞧见,有些惊讶地说道:“他还有脸过这儿来?”
小木匠瞥眼一看,原来那人却是胡和鲁。
崔叔脸色一肃,对小木匠说道:“需要我帮忙么?”
他以为那胡和鲁是过来找小木匠麻烦的,所以才会这么说,而小木匠则笑着说道:“我与他和解了,他还给我送了一份厚厚的赔礼呢……”
那胡和鲁迎了上来,先是与马家几人打了招呼,随后又与小木匠敬酒。
小木匠虽然很讨厌此人,但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所以也喝了一杯,随后他想起老琴头之事,问起胡和鲁。
他觉得胡和鲁的态度转变之所以会这么大,主要的原因,可能是老琴头的缘故。
不过胡和鲁他也不知晓那老琴头的来头,他对小木匠的恭敬,更多的是来自于他父亲的严令。
可能他父亲知道一些,但却没有告诉他。
小木匠问不出什么来,也不着急,而胡和鲁则在这边尽力地活跃气氛,推杯换盏,十分热络,马家集的几人即便是对他有意见,但碍于此人的身份,到底还是保持足够的表面热情。
就在这几人聊得热切的时候,不远处的角落,有一个人正死死地盯着酒桌上的小木匠,眼神有些阴冷。
这人便是甘文明。
事实上,当甘堡主拉着小木匠去挨桌介绍、喝酒的时候,他的心情就变得十分糟糕了。
他本应该跟随着父亲,一起招呼西北诸雄的。
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他的。
在这样隆重的场面下,他甘文明,甘家堡下一代的堡主,只能眼睁睁地瞧见那个外来的野种大出风头,而自己则藏于幕后,这让他又惊又怒。
他好几次瞧见父亲对那野种亲昵的神态,心里都在怀疑,当初父亲对自己的承诺,是不是还算数?
或者,父亲已经改变了主意?
他不知道,但嫉妒却吞噬了他的心,让他变得十分难受,而此刻瞧见小木匠被马家集的小公主马小霞,以及鹰王旗的少主胡和鲁围着,让他又是恼怒,又是惊疑。
如果父亲对他这么好,是因为亲情的话,那么这家伙,到底何德何能,能够让这两人对他如此热切?
甘文明满脑子想不通,而这时,四妹甘文芳出现在了他的旁边,低声说道:“想不通?”
他听到,脸上僵硬的表情立刻柔和许多,变得温文尔雅起来,随后笑了:“我只是奇怪,他为什么会与马小霞、胡和鲁这么熟悉?”
甘文芳瞧见大兄嘴硬,忍不住笑了,随后转身离去。
而甘文明阴着脸责问旁人:“平晚秋在哪里?”
……
一番宴席喝罢,宾主尽欢,小木匠这边也喝得有些多,不胜酒力,与几人告辞之后,起身退场,这边自有仆役过来引导,将他带到了后院,给他安置在一个院子里。
这儿曾经是他父母的住处,中午确认了他的身份之后,两个姑姑就遣人过来收拾了,还配了一个丫鬟伺候着。
小木匠这边喝得有些多,洗了把脸之后,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间,小木匠听到有人在叫他——不过叫的,不是甘墨、甘十三,而是“文肃”。
叫了一会儿,小木匠才发现,那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他浑身湿漉漉的,手上脸上尽是伤痕,随后他在小木匠耳边低声说道:“救我,救我……”
小木匠问:“你是谁?”
那老头情绪激动地回答:“我是你爷爷,我是甘家堡的老堡主……”
小木匠很是惊讶,说:“你不是在水牢……”
老头说道:“不管他们说什么,都是骗你的,他们在撒谎,那帮欺师灭祖的狗贼——过两日你来见我,把我救出去……”
小木匠吓到了:“你不是就在这里吗?”
他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挥了挥手,突然间睁开眼睛,瞧见自己躺在床上,这才发现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等等,不对,如果是噩梦的话,为什么会如此的清晰?
就连梦中的对话,都仿佛刻在脑子里面一样,他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小木匠越想越不对,又惊又疑,满身都是汗。
而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间外面又是一阵铜锣响起,随后他听到好大的动静,赶忙从床上跳起来,冲出房间,又出了院子,瞧见一队人马从眼前匆匆跑过,他瞧见领头的,却是二叔甘勾陈,赶忙喊道:“二叔,怎么了?”
二叔转头过来,瞧见是他,便说道:“不太清楚,好像是说昨天早上抓到的拜火教探子跑了……”
第三十章 作了死,演武堂
跑了?
小木匠听到这消息的第一反应,却是不相信,毕竟甘家堡并非寻常村寨,而是一个半军事化的堡子,且不说在这样紧张的情况之下,那牢中防卫森严,不可能有太多懈怠,就算是懈怠了,那几个拜火教的探子,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至于这般大张旗鼓地敲锣打鼓,四处闹腾么?
小木匠觉得事情着实是有些蹊跷,不过瞧这帮人的动静,应该不像是开玩笑的,所以忍不住喊道:“二叔,我与你同去,可以么?”
甘勾陈瞧了小心翼翼的小木匠一眼,笑了,说道:“我倒是忘记了,你也是个练家子——既然好奇,那便跟着我一起吧,反正能抓住那几个探子,也有你的功劳……”
他朝着小木匠招了招手,随后不再停留,率着七八人的小队,朝着左前方的大路跑去。
一行人穿过了宽阔的演武场,又过了好几片建筑,最终来到了甘家堡的地牢前。
这儿已经来了不少人,那建筑前照得灯火通明,而屋子里面,有一个人在怒声大吼着,小木匠在昨晚宴席上曾经得甘堡主的介绍,知道那个戴着貂皮帽子的男人,却是鹰王旗的首领哈罗日,也就是胡和鲁的父亲。
身为一方势力的掌舵者,此人自然是位高权重,修为高深,只不过在甘家堡的地牢这儿,他跑过来这里大吵大闹发脾气,着实是有一些古怪。
小木匠这边很是疑惑,而二叔甘勾陈也是如此。
甘勾陈脸色有些不好看,盯了一眼,对旁边的小木匠说道:“你在此等待,先别过去。”
此刻情况不明,他不知道那哈罗日到底什么意思,所以不敢将小木匠带上前,而是自己走了过去。
小木匠瞧见二叔在与哈罗日交涉着,那鹰王旗的首领情绪似乎十分激动,而这时,甘家堡的掌舵人甘青华却是带着大队人马赶到这儿,他没有瞧见站在路边的小木匠,而是直接走了进去。
甘堡主的到来,让暴跳如雷的哈罗日回归了理智,两人在里面说些什么,而二叔则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往外面走去,小木匠上前,喊住他,问:“二叔,干嘛去?”
二叔甘勾陈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这才想起他来,说道:“哦,我去安抚一下留在贵宾楼和几个院子的江湖同道,让他们不要妄动……”
小木匠指着里面,说道:“那里怎么回事呢?”
二叔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来,揽着小木匠的肩膀,拉到了一边,随后低声说道:“文肃,这事儿本不该对外宣传的,不过你是自家人,说了也无妨,不过你不要跟别人说就是了——鹰王旗的胡和鲁,你应该是认识的吧?”
小木匠点头,说对,跟他算是……有点交情吧。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与胡和鲁的关系,所以只有用“有点交情”来讲。
这时二叔的脸上,则露出了很是奇怪的表情,低声说道:“这个胡和鲁,他妈的真是个色中饿鬼,他盯上了那个拜火教的火凤凰,然后半夜跑到我们这儿来,想要跟火凤凰发生点什么。我们的人当然不同意,不过碍于鹰王旗和那家伙父亲的面子,最终还是没有坚持,没想到那家伙实在够弱智的,居然被原本给全身五花大绑的女刺客给撂倒了——最后的结果,是女刺客跑了,而胡和鲁那小子,被人弄成了太监,昏死在那里……”
太、太监?
小木匠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低声说道:“这么狠的么?”
二叔显然也是有些蛋疼,骂道:“那小娘们下手是真的狠,没轻没重的,现如今胡和鲁在我们这儿变成这样,就算是没有我们甘家堡的责任,也说不清楚,只有把那什么热巴给抓住,交给鹰王旗来撒气才行——行了,我不跟你说了,忙去了……”
望着二叔匆匆离去的背影,小木匠下意识地往裆下摸了一把,想着如果是自己受了这打击,该怎么办?
这事儿还真的不能想,一想起来,就是各种绝望。
妈的。
不过他对于胡和鲁那家伙,其实并不同情,那家伙虽然与他和好了,但那是给吓的,并不能说他有多么的恭顺——事实上,胡和鲁行事乖张,性情暴戾,先前在燕歌镇,大张旗鼓地盗马且不必多说,后来还想通过麻龟寨要他性命,简直就是个混世小魔王来着。
现如今遭此重创,都是他自己作死,怪不得别人。
所以小木匠以旁观者的心态来对待,反倒是没有太多好担心的。
他又等了一会儿,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些人,其中他认识的,便有好几个,甘文明也来了,瞧见他,与他打了招呼之后,便走进去了。
而随后,负责人过来清场,让无关人等离开,小木匠瞧见,想了想,决定也别在这儿添乱,直接回去得了。
次日清晨,那负责招呼小木匠的丫鬟来敲门,说过一会儿得去演武堂报道。
小木匠昨夜回来之后就没有睡了,想了一夜,精神有些疲倦,当下也是去洗了一个冷水脸,激灵一下,没有那么萎靡。
洗漱完毕之后,他往演武堂走去。
其实去那儿也没有啥事情,就是甘家堡本家三岁以上、二十五岁以下的子弟,都得去那里习演修行,而且还有供奉讲课,培植甘家堡新生代的势力。
小木匠虽然刚刚回返甘家堡,但长辈们事情太多,还不如把他塞在这儿来待着,也能让他跟这一代的子弟们熟悉一下。
这事儿昨天就已经说过了,小木匠一路找到了演武堂的侧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这些人除了老堡主这一支的甘家子弟外,还有一些旁支与远房根骨和悟性不错的子弟,另外还有几个姑姑的儿女,林林总总,差不多有二十来人,挤满了房间。
小木匠昨日跟着甘堡主一起出尽风头,但这些新一代的子弟对他其实并没有太多的亲近感,大部分都只是过来与他打个招呼,随后便敬而远之。
小木匠并没有着急与甘家堡的这些人拉近关系,而是在旁边待着,多听少说。
因为讲师还没到,所以这些年轻人都在聊天讨论,说得最多的,便是昨晚的事情。
胡和鲁被阉割的事情应该是被严令保密了,但女刺客跑了的事儿还是传了出来,小木匠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才知道闹腾大半夜,结果那女刺客到底还是没有找到。
有人说是逃了出去,也有人说可能还躲在甘家堡某处地方,更有人说可能混在了昨日的宾客里面,被人给包庇起来了。
消息灵通的,则悄声说道:“那女贼的逃离,好像跟鹰王旗有关系呢……”
这话儿说得众人猜疑不断,而这个时候,甘文明、甘文芳兄妹走了进来,作为甘家堡堡主的子女,两人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与追捧,一众年轻子弟纷纷上前,与两人打着招呼。
甘文明的心情显得不是很好,走过来,告诉大家,说今天讲师临时有事,所以课程要改日了,今天则放假,但有一部分人得参与搜查工作。
众人欢呼,随后围到了甘文明面前来说话。
乱七八糟的言语中,突然有人聊起了一件事情来,说马家集有意与甘家堡联姻,联姻对象,便是那位马家集的小公主马小霞。
说到马家集的小公主,众人的情绪高涨起来,特别是几位年满十八的甘家堡男性,有人说道:“这马小霞据说是马家集的修行奇才,学得马家一门奇功——这门奇功寻常人连入门的门槛都没办法进去,只有马家直系血脉者,才有机会窥见,它初期之时,成效不显,然而越往后走,那修为就越是厉害,数倍增长,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然后能够突破的话,便会一飞冲天,成为最顶尖的修行者……”
众人听闻,纷纷称奇,随后有人恭喜甘文明。
毕竟如果马家集真的要找人联姻的话,作为堡主的爱子,他无论是身世,还是年纪,又或者是去欧洲游学的经历,都是最具有优势的。
听到众人的夸赞,甘文明脸上也浮现出了得色,不过他倒也还算是比较矜持,没有说死,而是表了个态,说他愿意为甘家堡赴汤蹈火,若是那马家小姐看上了他的话,他绝无怨言。
嘿,这话儿说得,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意思,但众人却纷纷夸赞,说他懂事,识大体。
众人散去之时,甘文明瞧见了小木匠,便过来打招呼,还告诉他,说自己父亲找他。
小木匠点头,跟着甘文明的随从去见了甘堡主。
甘堡主日理万机,忙碌得很,与小木匠见面之后,问起了他先前关于拜火教被那老琴头团灭之事,这些事儿小木匠先前与马小霞、胡和鲁谈及,自然早有准备,当下也是按照先前的说辞说了一遍。
甘堡主听了,不置可否,而是对他说道:“你今日午时的时候,再与你大姑去一趟水牢,与你爷爷见个面……”
第三十一章 真与假,险与凶
小木匠回去之后,一直没睡,最主要的原因,是在思索先前的梦。
他觉得,那可能并不是梦,而是老堡主用了手段,托入梦中求救——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里面,可能还另有曲折,并非是像大姑所说的那般情况。
至于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呢,小木匠也说不清楚。
他将这里面的事情,与他和孪生妹妹被人拐走,父母被人伏击之事联系起来,来回捋了几遍,终究还是想不出一个头绪来。
而他对于甘家堡的这些人,无论是态度好的,还是冷漠的,甚至敌意的……每一个人,他都做不到太多的信任。
毕竟“人心隔肚皮”,所以不管他们说些什么,小木匠都保持着足够的警惕。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甘堡主完全没有任何防备,提出让他再去见一下老堡主,这让他十分意外,当下也是问了原因。
甘堡主告诉他,说老堡主早年的时候还好,这两年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基本处于疯癫状态,他们其实都已经不报太多希望了,结果这回见到他,却能够恢复清醒,断定他为“甘家子弟”。
尽管那时间有限,只是很短暂的几息之间,但对于他之前的状态来说,已经是有着很大的进步了。
所以大家希望小木匠能够继续进入水牢,给予老堡主一定的刺激,或许能够让他恢复神智,重新变回人形来。
至于这样的刺激到底是往好的方向转变,还是恶化,他们也有过考虑。
不过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已经是最差的状况,就算是再恶化,还能够坏到哪儿去呢?
说到这里,甘堡主瞧见小木匠的神情有些犹豫,以为他是害怕水牢之中的情形,于是对他说道:“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你而言,的确是很难,毕竟你从小流落在外,对爷爷的印象已经很淡很淡了。我们这么要求你,对你而言,有些不太公平……不过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小木匠其实在想昨夜梦中之事,听到这话儿,赶忙摆手说道:“不是,不是……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的。”
甘堡主伸手过来,搭在了小木匠的肩膀上,郑重其事地说道:“拜托了。”
两人谈到这里,差不多就结束了,这时外面有人求见,小木匠出了房间。
出来时,他瞧见了胡和鲁的父亲、鹰王旗首领哈罗日往里面走去。
那家伙瞧见了小木匠,看他那表情,似乎认出了甘墨,不过他的心情显然不是很好,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后错肩而过。
小木匠出来之后,有人领着他去见大姑甘紫薇。
甘紫薇的住处紧挨着甘家堡给小木匠安排的那院子,小木匠找上门的时候,她早就在此等待了,而且还做了臊子面。
除了她之外,她的儿子秦如龙和女儿秦如霜也在这儿——这两人小木匠都是见过的,秦如龙二十四岁,而秦如霜才十六岁,大概是受到母亲的影响,对小木匠还算是客气。
大姑做的臊子面很有特色,汤是熬了半宿的老鸡汤,上好劲道的手工面,里面加了炒好的红萝卜、木耳、黄花,再放入切好的鸡蛋饼、切好的豆块、猪肉臊子,调味之后,放上葱花、辣子油,满满一大碗,颜色鲜艳,气味浓香,味道好吃得让小木匠差点儿咬到舌头。
他急吼吼地吃着,大姑笑得嘴都合不拢,说你慢点、慢点,还有呢。
说完,她又给小木匠上了一份。
瞧见他这土匪一样的吃相,表妹秦如霜一脸鄙夷,而秦如龙则显得平静许多,甚至还微笑着看向小木匠示好。
吃过了面,大姑赶走儿女,然后与小木匠聊起此事来。
她告诉小木匠,昨天夜里的时候,他们几兄妹都达成了共识,希望能够依靠小木匠的刺激,让她的父亲,也就是小木匠的爷爷能够恢复意识过来。
因为没有老堡主的支撑,甘家堡这些年来的形势有些不太好,每况日下。
若是想要在这危机四伏的西北之地继续称雄下去,还是得依靠他老人家的威望和见识才行。
正因如此,所以才希望小木匠能够积极配合。
小木匠当下也是表了态,说自己绝对积极配合,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大姑很是高兴,随后她去屋子里收拾,而这时秦如龙走了进来,与他招呼了一声,随后问道:“文肃,听说你也练过刀法?什么时候有时间,咱们哥俩儿练一练?”
一般来讲,说这话儿的有两种,一种是挑衅,一种是拉近关系。
秦如龙这态度,显然是后者。
小木匠瞧见甘家堡这第一个主动与自己拉近关系的年轻人,点了点头,说好,有时间。
秦如龙又与小木匠聊了两句,这时大姑走了出来,瞧见他两个在聊天,很是开心,说你们兄弟俩,没事儿多亲近一点,都是自家兄弟……
小木匠应承两句,随后与大姑一起朝着关押老堡主那边的水池走去。
到了水池那边,如先前一般下了地窖,又进了水牢里,大姑举着火把,望着铁笼子里仿佛没有气息一般的老堡主,喊了几声,发现对方完全没有动静,仿佛睡着一般,而小木匠则在她的指点下,又叫了“爷爷”,一样没有任何的回应。
小木匠待了一会儿,有些心里没底,于是对大姑说道:“他怕是睡了,要不然我们晚些来?”
大姑却说道:“也可能是我在场的缘故,这样,你留在这儿,我去门口等着,你再待一刻钟,如果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的话,你就出来……”
小木匠吓了一跳,说要是有反应呢?我可应付不过来……
大姑却说道:“你放心,这儿的布置是绝对安全的,就算是那些鳄鱼,也不会靠近水池这边来。”
她安慰了小木匠几句之后,却是把火把留给了他,随后走上了台阶。
小木匠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感觉有些奇怪,而就在这时,原本一直没有动静的笼中怪物,却缓缓地转过了身子来。
小木匠感觉到了,下意识地举高了火把,瞧见那笼中并非是一头麒麟凶兽,而是一个满头白发、脸色苍白的老头。
这老头,与他在梦中的那人,居然是一模一样的。
“啊……”
小木匠忍不住叫出了声来,而紧接着,他的耳边响起了那苍老虚弱的声音:“别乱出声,他们在外面听着呢……”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越发惊讶,他瞧见老头儿嘴唇没动,便知晓这是某种不让外人知晓的传音手段。
随后,他立刻想明白了大姑刚才那古怪的举动,到底是为什么。
原来她之所以提出让自己在这儿独处,却是为了试探笼中的老堡主。
只不过,到底是什么情况呢?
他满心惊疑,而耳边又传来了那老头儿的声音:“他们在外面等着呢,你不用出声,我来讲——不管他们跟你说了什么,那都是骗人的,那帮不肖子孙勾结龙虎山的道士,在这里设下万重雷狱,将我囚禁于此,就是为了从我身上得到甘家堡的不传之秘,也就是《麒麟真解》——这法子若是学成了,不敢说无敌于天下,至少在这西北之地,绝对能够横行霸道……”
小木匠满脸惊骇,而那老堡主又说道:“你,如果能够将我救出去,我便将这《麒麟真解》的神功传授于你,毕竟当初我最喜欢的孩子,便是你父亲,现在传给你,也是最不错的结果。”
“孩子,你一定要相信我,那帮混账,他们不光囚禁我,还害了你父母……”
“什么?”
原本一直保持平静的小木匠听到这话儿,下意识地大声喊了起来,而笼中老头在他说话的一瞬间,便直接变化,又成了昨日的那个怪物来,口中发出嚎叫,恶狠狠地喊道:“滚,杀死你,杀死你……”
他疯狂大叫着,而这时台阶尽头处大姑出现,喊道:“怎么了?”
小木匠回过头去,耳边却传来了老头的声音:“你先回去,下回我会告诉你怎么回事的,另外你准备一节绳索,回头的时候带来……”
大姑要往下走,小木匠叫住了她,说没事,跟昨天一样。
随后,他离开了水牢,往外走的时候,大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随后说道:“他现在已经入了魔,有任何的行为,都是心魔作祟,所以有什么异动,你一定要告诉我们,不然很容易出事的,知道么?”
小木匠点了点头,却不打算将真实的情况告诉大姑。
出了外面来,大姑邀他去家里吃饭,小木匠婉拒了,说昨夜太闹腾了,他没有睡好,想要回去歇一会儿。
大姑不再强求,让人送小木匠回去。
小木匠回到住处,进了房间,满脑子都是老头最后的那句话语,头昏脑涨的。
而就他满心疑惑,六神无主的时候,突然间后心给一利刃顶住,紧接着有人用很生疏的汉语冷冷说道:“不要反抗,缓缓举起手来,否则我一刀刺死你……”
第三十二章 蒙血煞,点火环
小木匠被顶住后心的那一瞬间,身子立刻绷紧,下意识地想要反抗,然而身后那人十分坚决,当下也是一股劲儿往前扎来。
死亡的阴影一瞬间笼罩了小木匠,让他斗志全无,低声喊道:“别,我不反抗。”
他缓慢地举起了双手,脸上满是苦笑。
倘若不是因为他被老堡主的言语弄得方寸大乱,心思不定,如何能够让人趁虚而入呢?
不过事已至此,也没有必要想太多,他举起双手,想要转过来,却被再一次勒令别动,紧接着,他感觉到身后传来淅淅索索、宽衣解带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挟持自己的那人一声娇哼,仿佛很是痛苦的样子。
随后她口中急速喝念了一句咒文,小木匠听不懂对方的言语,无法判断,但很快,那人的左手伸到了他的额前来,在上面画了一个古怪的符印。
小木匠闻到了古怪的血腥味,眼珠子往上一瞥,发现那人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上面,却是蘸着粘稠的液体。
是血么?
什么血?
小木匠脸色很是难看,而随后,那女人画完了符,在他的额头上面点了三下,随后低声喝道:“你转过来。”
小木匠缓缓转过身来,待瞧清楚那人有些惨白的俏丽脸孔,忍不住喊道:“是你?”
原来这人,却是昨日袭击他,被大统制一掌劈晕,又在半夜逃狱的那位拜火教女刺客,也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火凤凰,百卓热巴。
小木匠瞧见这种极具异域风情的美丽面庞,很是惊讶,而那女刺客则冷冷说道:“对,是我。”
小木匠一脸无奈地说道:“我又不是啥大人物,你何必揪着我不放呢?”
女刺客说道:“你别自作多情了,我只是看这一片地方,就你这儿没有守卫,所以才藏身于此的。”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苦笑。
的确,这个地方以前是他父母的住处,地理位置自然是极好的,不过荒废多年,昨日重新清理出来,就派了一个丫鬟在这儿服侍,至于守卫什么的,当然是不存在的。
原本小木匠瞧见没人驻守,心中还很是高兴,觉得不会有人碍眼,没想到却让这女刺客溜了进来。
今日一整天,甘家堡都在到处搜查,结果都没有找到这女人,说明对方在隐匿身形这方面,还是有着独到之处的,也难怪她先前胆敢潜入甘家堡来,刺探消息。
小木匠一边苦笑,一边问道:“你想干嘛?”
那女刺客低声说道:“你中了我的血煞火环,不要乱来,否则我一念之间,便能够让你灰飞烟灭,知道不?”
小木匠垂头丧气地说道:“知道了。”
女刺客这才松了一口气,将小木匠往后一推,而她也踉跄往后,眼看好像是有些支撑不住了。
很显然,她应该是受了伤的,而且还有些严重,刚才的突袭,应该是耗费了太多的精神。
小木匠在一瞬间作出了判定,当下也是有如猛虎一般地扑向对方,想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不过在他行动的一瞬间,那火凤凰显然是早有预料,直接念动咒诀。
小木匠只感觉到额头上一阵灼热,紧接着脑子都要炸裂一般,当下也是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他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眩晕了几息之后,方才回过神来,随后他听到那女刺客的声音:“你若是再犯浑的话,第二次,我可不会再收敛了。”
呼……
小木匠长呼了一口气,有些艰难地爬起来,嘴上则说道:“放心,不会有下一次了——刚才只是想要验证一下你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火凤凰没想到他居然这般淡定自若,当下也是冷冷说道:“你们汉人有句老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希望你能够做到,因为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了,知道么?”
小木匠爬起来之后,往后退了两步,给彼此一个心理的安全距离,随后问道:“说罢,有什么我可以帮助的?不过先说好啊,你可能不了解我的情况,我……”
他话还没有说完,火凤凰却是直接打断了他,随后说道:“我知道你是谁,胡和鲁都告诉我了。”
小木匠一脸古怪,说是么?那家伙的嘴巴可真大……
他很是惊讶,胡和鲁那家伙去办坏事儿的时候,还有时间跟这位脾气暴躁的小妞儿聊起自己,这是一个什么鬼嗜好?
火凤凰将手里的银质弯刀往小木匠的身下比划了一下,威胁道:“你最好合作一点,不然……”
小木匠下意识地夹紧双腿,很是坚决地说道:“有要求直接提,咱们别来这套。”
火凤凰很满意他的“恭顺”,对他说道:“我需要药,金疮药,另外我要干净的衣服和食物,你去给我弄来——我警告你,我在你身上下的血煞火环,能够监视你的一切行为,只要你胆敢背叛我,或者告诉别人我的信息,我就会立刻知道,然后把你烧成灰烬,知道么?”
小木匠十分配合,说好,好,我立刻办。
火凤凰站着都有些艰难,已经坐在了小木匠的床上,而小木匠这时才敢打量对方,发现她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黑色衣衫。
那衣衫应该是晒在外面的,还没有干,湿漉漉的,裹在她的身上并不合身,不但下面露出白晃晃的大长腿,而且上面还能够瞧见许多“风景”来,只不过那儿看上去的并不只是香艳,还有许多的血痕和伤口。
显然,落网之后的火凤凰,受了不少折腾。
小木匠走出了房间,来到了院子里,分配他这儿的那丫鬟不见踪影,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信了那女人的说法,毕竟拜火教名气太盛了,鬼知道都有什么样的邪法呢。
《鲁班全书》里面,不也记载了许多手段么?
只是他这个时候去筹措物资的话,很容易被人怀疑的,而到时候被发现了,女刺客固然是性命难保,他说不定也得陪葬。
如此一想,着实不美,所以小木匠犹豫了一下,决定从鲁班秘藏印中,将东西给拿出来。
反正这些都是常备物资,里面都有的。
小木匠拿出一些,还特地停留了一下,方才回到房间。
他把东西递给火凤凰,有些担心对方知晓鲁班秘藏印的事儿,会管他索要,结果火凤凰却并不提及,而是让他去弄盆水来。
小木匠依言照做,弄了盆热水来,放在房中,随后被赶了出去,那女子开始处理伤口来。
然而他等了一会儿,里面的女刺客传来了哎哟声,紧接着喊道:“你会包扎么?”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回答道:“会。”
女刺客却说道:“你进来……等等,闭上眼睛。”
小木匠不明就里,闭着眼睛进来,又关上门,依着那女人的吩咐往前数步,随后伸手过去,结果触到一处柔软之地,弹性惊人,就在他心神摇曳的时候,却给恶狠狠的一巴掌弄得冷水浇头。
不过火凤凰等了一会儿,却是叫他睁开眼睛来。
小木匠睁开眼睛,瞧见那女人用衣服将腰间以下围住,露出了后背给他。
这后背看着洁白如玉,不过上面纵横交错的血痕和伤口,有的还发脓了,着实让人有些倒胃口。
小木匠这才知晓,那女刺客没办法自己包扎,所以才会求助他。
果然,女人让他帮忙清洗伤口、除脓,倒上金疮药后包扎,不过又恶狠狠地警告他,胆敢乱看一眼,便戳瞎他的眼珠子——这要求着实太苛刻了,倒不是小木匠想要占人便宜,而是那伤口与某些不便之处是交汇的,实在是避不开。
他不得不与火凤凰据理力争,两人在争吵与妥协中,最终完成了包扎。
弄完之后,女刺客穿上了衣物,小木匠则累得满头大汗,刚刚用衣袖擦了一下额头,结果给那女煞星结结实实地扇了毫不留情的两个大耳光,顿时就眼冒金星,口鼻流血。
他顿时就恼了,大骂道:“你神经病啊,疯婆娘?”
女刺客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冷冷说道:“没有戳瞎你的双眼,我对你已经够仁慈了。”
小木匠看着这个满身都带刺的美丽玫瑰花,原本咬得咔咔直响的牙齿下意识地松了,叹了一口气,苦笑无语。
火凤凰包扎完毕之后,让小木匠将她换下来的衣物收起来,然后开始吃东西。
她吃得很清真,小木匠小心伺候着,不敢招惹这母老虎。
七七八八弄完,刚刚歇一口气,院子外面有人叫他,小木匠听到是大姑儿子秦如龙的声音,应了一声,然后问道:“我,怎么办?”
火凤凰冷哼一声,说:“你去便是,想活命的话,嘴闭严实点儿。”
小木匠如蒙大赦,收拾一番,然后出了门,秦如龙瞧见他脸上的红印,忍不住笑道:“这是招惹了谁呢?”
小木匠一脸郁闷,说给狗咬了,别提别提。
秦如龙直当小木匠遇到了风流事儿,也没有细问,而是说道:“我妈做了好吃的,让我过来叫你吃饭——她说了,你这儿没开伙,后面这段时间,都在我家吃吧。”
大姑手艺不错,小木匠自然乐意,便与秦如龙一起去隔壁。
路上秦如龙低声说道:“你听说了么?”
小木匠一脸茫然,说啥事?
秦如龙说道:“关于咱们甘家堡和马家集联姻的事情啊?外面闹得沸沸扬扬——今天中午的时候,堡主夫人跟马家集私下交换了意见,结果听说马家小姐好像是相中了咱们甘家堡的人,但并不是甘文明甘大少爷……”
小木匠问:“啊,那是谁?”
第三十三章 小两口,不避讳
听到小木匠的问话,秦如龙差点儿笑出声来,一脸古怪地看着他,然后说道:“到底是谁,你难道没点数?”
小木匠心虚地摸了摸侧脸,摇头,说我如何清楚?
秦如龙也没有跟他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听人说,你跟那位马家小姐可是老熟人来着,来甘家堡之前就认识了的,而那位马家小姐素来高傲,也不认识甘家堡其他人,所以大家都说那马家小姐很有可能是看上了你,想要找你做夫婿呢……”
小木匠断然否认,说道:“我与马小霞虽然算是认得,但总共也没有见过几面,这句话还是不要乱说,免得毁了人家姑娘清誉。”
秦如龙瞧见他不肯承认,只是笑了笑,也没有多说什么。
大姑家做了辣糊糊、羊杂碎和蒿子面,味道都不错,小木匠自然吃得满嘴油,他那表妹秦如霜很看不上他这吃相,简单吃了点儿就走了。
反而是秦如龙拉着小木匠,非要与他比试一番。
小木匠推却不过,只有与他来到了院子里。
两人较技,又不是生死相拼,用的自然是木刀,好在甘家堡乃尚武之地,这玩意倒也不少,秦如龙早就准备好了,当下也是一人一把木刀,两人在院中对峙起来。
大姑、秦如霜和几个下人在旁边瞧着。
秦如霜对小木匠是满心看不上,然而当那家伙与自己兄长一交起手来,她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甘家堡处于这西北混乱之地,族中子弟皆以修行为第一要务,秦如霜父母皆是高手,自己从小就修行,眼光自然不差。
她瞧见院中两人一动,那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的木匠杂役拿着一把刀,气质陡然一变,长刀幻化无数幻影,刀风扑面,便知晓这人绝对是个刀中老手。
果然,她大兄在甘家堡年轻一辈中算得上是翘楚,除了甘文明等有限的数人之外,最是厉害,连银川刀王罗连河都称赞过他,说他有大家风范,结果十几个回合下来,他大兄却给压得气都喘不过来。
这家伙,那刀法,是在娘胎里面,就练起来了么?
而且,瞧他的修为,也是一等一的厉害,看样子好像还有所收敛,并没使出全力呢……
这家伙,不是自小就被拐走了么?
哪里学的本事?
这厢边秦如霜满心惊疑,而另外一边,又硬着头皮撑了一会儿的秦如龙终于扛不住了,往后猛然一跃,随后弃刀认输:“不行不行,我输了……”
小木匠见好就收,将木刀收于身后,拱手说道:“秦兄承让了。”
那秦如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虽然落败,但并不沮丧,而是笑着说道:“文肃,你这刀法简直绝了,给我的感觉,好像是练了一辈子的刀客呢,哪儿学来的啊?”
小木匠十分低调地说道:“我小的时候,曾经跟苗疆刀王熊草学过几手,后来又陆陆续续学了一些,算不得什么。”
秦如龙说道:“你当真是谦虚了,这还不算什么?”
啪、啪、啪……
正说着,门口有人鼓掌,紧接着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走了进来,称赞道:“文肃你当真是甘家堡的麒麟儿,就这刀法,再过些时日,绝对能够独当一面啊。”
小木匠回头,瞧见那人,恭声说道:“大姑父,过誉了。”
这人叫做秦启元,却是陕北大豪出身,现如今在甘家堡做事,无论是修为,还是阅历,都是一等一的厉害,算得上是甘堡主的得力助手,在甘家堡,也是位高权重的角色。
小木匠不敢怠慢,拱手为礼,大姑父对他一阵夸赞,又对秦如龙说道:“你们哥俩以后好好亲近,千万不要生疏。”
随后,他又招来一个看上去个头不高的少年来,跟小木匠介绍道:“这是我侄儿鲁河。”
少年拱手,说道:“见过两位哥哥。”
秦如龙与那少年显然十分熟悉,过去打了招呼,小木匠也点头,大姑父秦启元说道:“鲁河他家的商队过这儿,我邀他来玩两天,如龙,你带着鲁河,还有文肃参观一下甘家堡,四处玩一玩……”
秦如龙瞧见父亲似乎有事情要与母亲商量,于是赶忙领着堂弟秦鲁河以及小木匠出门,另外还叫了小妹一起。
秦如霜本来不太愿意跟着小木匠一块儿混,觉得跌了面子,然而瞧见小木匠刚才的刀法,心思有些乱,莫名其妙就跟了上来。
几人出了门,在秦如龙的带领下,四处逛着,边走边聊着闲事。
那个叫做秦鲁河的少年郎有些拘谨,不过倒也没有太多畏惧,应答得体,举止大方,一看就知道是家学渊源,并非草根出身。
如此游玩一番,路上还碰到了搜寻拜火教探子的搜查队。
不过秦如龙过去搭话,一问才知道上面已经判断那探子可能跑出了堡子里去,甘家堡的搜查力量,已经开始往外面的集镇,以及远处的凤凰城,还有各处要道分散去了,这边的搜查,也只是例行检查而已。
小木匠听到这话儿,很是郁闷,想告诉这帮玩忽职守的家伙,说那绿毯子就在老子房间里等着呢,但他又害怕那火凤凰在他额头布下的那什么“血煞火环”,所以也只是想一想。
差不多天擦黑,小木匠才与秦家兄妹、以及秦鲁河告别,随后回到了住处。
这时那丫鬟回来了,见他回来,问是否需要热水。
小木匠折腾一天,当然需要,让丫鬟去准备洗浴,随后他回到房中,瞧见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不由得疑惑。
正琢磨着,身后有人冷冷说道:“找我么?”
小木匠回头,这才瞧见那火凤凰居然出现在了房中。
这女贼的藏匿手段当真了得,怪不得被派来这儿刺探情报呢。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应承了两句,结果火凤凰直接冷脸说道:“去了这么久,干嘛去了?是不是找人告密呢?”
小木匠笑了,说你不是说能够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么?我干嘛了,你能不知道?
火凤凰脸色平静,说道:“我只是说你有歹意的话,我会感应到。”
小木匠没有再跟她抬杠,简单讲了一下情况,然后问道:“大姐,你到底要在这儿住到什么时候?”
火凤凰皱眉说道:“真当我喜欢你这个破地方啊?你放心,我养好了伤,就离开。”
小木匠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这时丫鬟准备好了热水,过来喊他,小木匠问火凤凰要不要用,那女刺客犹豫了一下,居然说道:“好,你让那丫鬟去别处……”
小木匠只是客气一下,没想到对方还真的应承了下来,很是郁闷,说道:“我听说你们拜火教的人,一辈子只洗两次澡,出生一次,死亡一次,你怎么这么勤啊?”
火凤凰瞪了他一眼,说:“那都是心怀险恶之人对我们的诬陷,想要妖魔化我们——事实上,我们阿拉加一直都是世界上最文明的人,千年之前,就有了浴池,那个时候,自诩文明之地的欧洲人,还是原始人呢……”
小木匠不想与她争辩,出去叫丫鬟回避,而随后火凤凰便去了开水房。
小木匠心疼,说你给我留点儿水,知道不?
他怕丫鬟过来碰到,所以守在门口,听着里面淅沥沥的动静,回想起之前的旖旎,顿时就有点儿……
咳咳咳,都是成年人,难免的。
他在门口心猿意马,结果过了一会儿,对他一脸凶相的火凤凰居然又叫他进去换药。
这过程又有许多旖旎,自不必叙,小木匠虽然没占到什么便宜,但又过了不少眼瘾,等上好了药、包扎完毕之后,两人回房,火凤凰睡床上,小木匠打地铺,那油灯一吹,小木匠忍不住说道:“我们两个这样,搞得好像是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一样……”
小木匠本来想逗一下那西域美女的,结果侧躺在床上的百卓热巴居然说道:“是啊,想试一试我们拜火教女人的味道么?”
小木匠心魂一荡,刚要应下,随后苦笑着说道:“算了,我不想成为第二个胡和鲁。”
那热辣辣的女刺客这才满意地说道:“知道就好,我对臭男人,从来都不会客气的。”
两人睡去,一夜无话,次日清晨,火凤凰起身,摸着刀,盯着小木匠许久,银牙一咬,准备上前去,而这时小木匠却爬了起来,冲着她咧嘴一笑,说道:“怎么,饿了么,要吃早餐么?”
火凤凰收敛神色,冷冷说道:“好。”
小木匠伺候完这位活祖宗洗漱与吃食,外面有人叫他,便告辞离去。
出了门,他抹了一把额头汗水,有些头疼接下来该怎么办——昨天火凤凰换药不避讳他,很显然是动了杀心啊。
他走到门口,秦如龙早已等待,瞧见他,说道:“走,去议事厅那边。”
小木匠问:“干嘛?”
秦如龙说道:“来了一伙外国人,堡主让你过去呢。”
小木匠有些惊讶,说外国人?东洋还是西洋?叫我干嘛?
秦如龙说道:“东洋。叫你过去,应该是见见世面吧?”
第三十四章 由美子,麒麟胎
小木匠被秦如龙领着,来到了甘家堡的议事大厅,这儿是甘家堡最大的建筑群之一,不过偌大的会场空空荡荡,看着并不像是有人在此的样子。
好在这个时候,大统制麻贵平走了过来,告诉他们,说堡主在旁边的贵宾厅。
他带着小木匠过去,而秦如龙则被留在了原地等待着。
瞧见小木匠远去的背影,秦如龙低着头,眼神有些复杂,不过随即又敛去了,脸上也换上了微笑。
这甘家堡,终究还是甘家人的啊……
小木匠跟随着大统制穿过空旷而宽阔的议事大厅,往西北走廊的贵宾厅走去。
路上的时候,大统制麻贵平很是亲切地询问起小木匠这两日的饮食起居,问他是否习惯,当得知小木匠这几顿都是在大姑甘紫薇那里吃的,便笑着说道:“嗯,她家的伙食的确不错……”
简单聊了几句,便来到了一处红木大门前。
大统制朝着守在门口的侍卫点头,那两人赶忙说道:“堡主和客人在等着呢。”
有人推开门,小木匠往里面走,入目处最先发现的,并非是里面的人,而是贵宾厅的一应物件,却正是他先前忙活了一星期,最终打造出来的西洋家具。
这些沙发、茶几和柜子等物,都是他一件一件弄出来的,凝聚了心血,所以一打眼,便瞧见了。
它们虽然因为材质和工期的缘故,与正统的西洋家具有些出入,但对于这样的条件而言,已然是相当不错的了。
接着小木匠瞧见了贵宾厅里的人,其实并不多,也就甘堡主、甘文明父子,以及三个客人——那三人是两男一女,两男子一个穿着洋西装,看上去四十来岁,老成稳重,小眼睛单眼皮,眼神有些锐利;另外一个穿着浪人服饰,三十来岁,鼻下一撮仁丹胡,腰间还悬挂着一把短刃;而那个女人则盛装出席,仿佛某种祭祀仪式的着装,脸上还蒙着厚厚一层白灰,嘴唇抹着古怪的红色,看着如同女鬼一样,很吓人。
几人相谈甚欢,而小木匠与大统制走进来时,那甘文明却最先站了起来,朝着中间那个黑西装躬了一下身子,随后笑着说道:“伊藤先生,这位就是您刚才夸赞的家具匠人,我们贵宾厅的全套家具,都是他打制的……”
说罢,他又亲热地朝着小木匠招手:“文肃,你过来,加藤先生和由美子小姐正在夸赞你的手艺呢,他们特别喜欢!”
小木匠不明就里,走上前去,结果三个东洋人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那个黑西装还走上前来与小木匠握手。
他很是诚恳地说道:“先生,刚才我们参观了你的手艺,当真是极好的,我们日本人,对手艺出众的匠人非常尊重,你们是了不起的艺术家……”
小木匠与东洋人其实打过交道,知晓这些人表面功夫很强,就算是准备给你背后捅刀子,当面的时候,却也是点头哈腰,很是恭敬。
不过这事儿你可别当真,人家眼前是恭恭敬敬,回头阴你的时候,绝对不会犹豫。
甚至还会更狠。
小木匠不知道甘堡主把自己叫过来,到底所为何事,所以只有打起精神应付着。
几人寒暄过后,甘堡主咳了咳,给双方做了介绍,并且说起了小木匠的身份——甘家堡的二代子弟,而且是非常受他器重的成员。
听到这个,几人的态度似乎更加热情了。
而小木匠也得知了眼前这几个东洋人的身份——伊藤绘鸟,一个日本商社的老板;黑田近兵卫,伊藤的保镖,柳生新阴流的天才剑士;哲理由美子,伊势神宫的女神官……
听到这些名头,小木匠有些惊讶,因为他完全听不懂,至于他们的来意,甘堡主说伊藤先生在河西走廊尽头的敦煌有一笔生意,路过此处,两家以前有过合作,彼此都有交情,所以才会过来拜访,同时也希望甘家堡这儿派人护送一下,理清楚这西北的关系,不至于被人给劫道。
大体意思是这样,甘堡主讲得很是简单,所以小木匠也没法知晓更多的信息。
其实他也瞧得出来,双方在他来之前,有什么事情,应该都已经谈妥了,此刻只是在聊一些闲话而已。
小木匠小心应付着,正琢磨着为什么叫自己过来,那甘堡主却说道:“由美子神官所在的伊势神宫,是日本神道教最著名的神宫,深受日本天照大神的眷顾,是日本人民精神信仰之地,而由美子神官作为伊势神宫之中最年轻有为的圣女,在研究神魂与祝由等方面,有着很高的造诣——你之前不是说过自己右眼之事么?所以我跟由美子神官谈过了,她表示愿意帮你瞧一瞧……”
原来如此。
小木匠本来还有些戒备,听到这话儿,心头一暖,当下也是表达了感谢。
那位打扮得跟女鬼一般的由美子神官看着阴森吓人,但性子却是极温婉的,微微一欠身,然后说道:“甘桑不必客气,能够为您这样的艺术家服务,是我的荣幸。”
瞧瞧人家这客气劲儿,当真是让人舒服得很。
说完这些,由美子神官起身,请小木匠随着她来,小木匠看了甘堡主一眼,他那小叔朝着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跟着去。
小木匠跟着由美子往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隐约听到甘文明热切的声音传来:“伊藤先生,我们要的那些枪炮,什么时候……”
军火?
小木匠听到这些,有些惊讶,想要多听一些,不过终究还是不敢停留,与由美子出了门去。
两人来到了附近的一处静室,那儿是木地板,擦得铮亮,上面摆着两个丝绸蒲团。
由美子大大方方地坐下,随后伸手,说道:“请甘桑也坐下,不必客气。”
小木匠坐在她对面,由美子小姐重新简单地自我介绍一番,让小木匠对她有些认识和信心之后,认真地对他说道:“甘桑想必也是修行中人,我就不绕圈子了,请您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表相,跟我详细说来,可以么?”
她说话很是客气,而口音虽然有一些,却十分软糯,咬文嚼字之间,别有一番风味。
小木匠瞧见对方如此认真,想了想,也没有任何隐瞒,把情况介绍一遍,特别是那红衣小女孩每一次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都会出现提醒的事儿,说了出来。
由美子的见识和眼光却十分独特,虽然话语不多,主要是由小木匠来叙述,但她偶尔发问,却都能够问到点子上,一语中的。
跟这样的聪明人交谈,无疑是让人放松和舒服的。
小木匠许久都没有这么与人聊过了,而且说的,还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不知道聊了多久,当他说完之后,由美子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对他说道:“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那个红衣小女孩应该便是你的孪生妹妹,你们两个一母同胞,先天便有着极深的联系,而现在她因为某种原因离世,神魂却与你纠缠,使得此刻的你,与她共用一副身体……”
小木匠皱起眉头说道:“离世?你的意思是,她已经死了,对么?”
由美子说道:“也存在某种可能,就是她的灵魂脱离了肉身——不过不管怎么表述,从实际意义上来说,她都已经死了……”
小木匠听了,如遭雷轰,心中很是难受。
尽管这件事情他之前就有想过,但真正面对的时候,却还是有一些接受不了。
由美子瞧见难受无比的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其实吧,也不是没有办法……”
小木匠抬起头来,问:“什么办法?”
由美子说道:“从当前的情况来看,她在你的身体里,应该是处于弱势地位的,也没有掌控力,长此以往的话,她会被你的意识,也就是修行人所说的‘阳神’给压制,甚至消逝去。但并不是没有办法解决,据我所知,这世间有一种奇物,叫做‘麒麟胎’,这东西据说是先天麒麟之魂凝聚,化作琥珀,藏于地脉之中,若是能够获得,将神魂引导入内,那麒麟胎便能够化作真身,成为鬼妖之体,与你共存……”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问道:“那东西哪里有?”
由美子苦笑着说道:“我也不知道,这只是一个传说而已。”
小木匠问:“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由美子说道:“也不一定,如果你的修为,能够达到半神之境,也就是你们中国人所说的地仙果位,参透了时间规则,拥有了大智慧,说不定也能够凭借着本身的力量将其安全剥离……”
小木匠又问:“她,能够坚持多久?何时会消失呢?”
由美子伸手过来,挨在了小木匠的额头之上,随后紧紧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某种空灵之境。
小木匠不敢妄动,任凭她掌心贴着自己,感觉对方手掌柔嫩冰凉。
由美子看着年龄似乎并不大。
如果将脸上这层厚厚的粉洗去,这其实是一个长相秀美、柔顺的少女而已。
小木匠想着,而这个时候,那由美子神官突然间睁开了眼睛,惊讶地喊道:“啊,这是什么?”
第三十五章 情人劫,不翼飞
小木匠瞧见原本淡定沉稳的由美子小姐脸上露出惊骇莫名的表情,瞳孔都急剧收缩起来。
他有些慌张,说道:“啊,会很快消散么?”
由美子脸上裹着一层厚厚的雪粉,完全看不出脸色来,而她也仿佛吃惊得失去言语一般,让小木匠很是揪心。
因为他对于右眼之中那个红衣小女孩的情感,十分复杂,可以说鲁大去世之后,那小女孩便是他意识之中,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
至于甘家堡的这一大家子人,虽然可能存在着血缘关系,但他却并没有从心里面去接受。
红衣小女孩,才是他之前人生里唯一真正想要关心的存在。
当然,如果非要相提并论的话,“小姨子”白果儿,也是一样的情感。
咳咳……
好在这时由美子回过神来,她长长呼了一口气,随后说道:“抱歉,甘桑,我刚才有点儿出神了——我感应到她了,她比我想象中的聪明,将自己保护得很好,让我吃惊的,是你现在好像面临着某种糟糕的诅咒,或者是别的东西,仿佛有一条线,将你和另外一人牵连在一起,就是能够控制你体内虚无的三昧真火,一念之间,便能够决定你的生死……”
小木匠对这个东洋女人当真是服气了,说道:“这你也能够瞧得出来?”
由美子羞敛地低下了头,随后又颇为自信地笑了起来,说道:“嗯,我在伊势神宫,可是能够与天照大神沟通的圣女呢……”
好棒。
小木匠忍不住给她在心里点个赞,随后问道:“这个,你能破解么?”
由美子仔细打量着小木匠的额头,然后有些犹豫地说道:“可以的话,我能够知道给你施术的媒介,到底是什么吗?”
小木匠思索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应该是血吧?当时她身上,受了伤,有很多伤口在渗血……”
由美子问:“她?是女性么?”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不确定火凤凰百卓热巴是否能够知晓这边的情形,所以不好开口。
由美子是个很聪明的人,瞧见小木匠的神情,就猜到了一个大概,当下也是没有任何言语,而是从怀里摸出了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来。
她将右手的食指与中指放入口中,一直伸到了喉咙深处去,脸上几乎露出呕意,方才拔出来,拉出一条长长的晶亮口涎,将其抹在铜镜之上,口中喃喃自语,仿佛是念着某种咒语。
因为她说的是东洋话,小木匠听得并不是很清楚。
等完毕之后,她右手在半空中一挥,铜镜之上突然浮现出水面波纹一般的光芒来,将整个空间给笼罩住了。
而由美子则朝着小木匠鞠了一躬,说道:“甘桑,你可以说了,不会有人听到你的话。”
小木匠瞧见这湖面波纹一般的黄色光芒,犹豫了一下,说道:“女的。”
由美子皱紧眉头,说道:“像这样的‘情人劫’,普通的血液,应该不可能完成命运线勾连的啊?你再想一想……”
小木匠:“呃,这……”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低声说出,由美子很是惊讶,不过还是说道:“也许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对方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我未必能够帮你将其斩断。”
小木匠有些焦急,说那怎么办?我难道要一直受这胁迫么?
由美子突然吃吃地笑了,脸上厚厚的粉都往下掉了,随后她抬起头来,柔声说道:“那女子美么?”
小木匠没想到这一本正经的女神官,居然问起这么无聊的问题,犹豫了一下,方才说道:“应该算是美吧……”
废话,能够让胡和鲁冒着那么大风险去作死的女子,能不美么?
特别是她那极具异域风情的魅力气质,以及那魔鬼一般的身材和大长腿,哎哟……
都不敢去回想,不然身体都受不了。
由美子瞧见小木匠脸上浮现出了几分“害羞”的神情,露出了少女的笑容来,说道:“这情人劫乃极致的术法,以我的修为,的确是不能够截断,但我却能够改变一方强势的局面,让你们虽然能够彼此感应和牵连,却不会影响对方生死……”
小木匠说道:“你的意思,是她没办法一念之间,让我被火焚烧殆尽?”
由美子点头,说对,情人劫这种术法的出现,本来是对这世间美好爱情的一种祝福,无论它的承载方式是什么,都是如此。但如果变成控制和诅咒的话,就偏离了神的意志了……甘桑,请闭上眼睛,我来为你引导,将关系平衡下来。
小木匠对她表达了感谢,随后很是配合地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由美子开始站了起来,随后围着他跳起了某种祈祷仪式的舞蹈来。
小木匠没有能够睁眼去瞧,但听那动静,仿佛很有节奏和律动的舞蹈。
而随后,由美子开始轻声歌唱起来,仿佛是在祈愿着什么……
且歌且舞,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木匠感觉到额头被人拍打数下,浑身一震,仿佛有一股外力往身体里钻来,又陡然悬停,随后,他听到那由美子神官对他说道:“甘桑,可以了。”
小木匠睁开眼睛来,瞧见由美子跪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之上,因为刚才激烈的祈愿,使得她头上、脸上满是汗水。
那汗水划过厚厚的粉底落下,将原本如同冰原一般的可怖白脸流出不少沟壑来。
那沟壑之下,是柔嫩细腻的皮肤,仔细看着,当真是个不错的少女。
她原本长得挺好看的,何必弄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呢?
这也许是人家东洋人的习俗,小木匠不好问,只有问起别的:“可以了么?”
由美子很客气地鞠躬,随后说道:“可以了,虽然我没办法斩断你与那女孩的命运线,但她没办法通过这印记牵连,让你陷入危险之中……”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说:“多谢。”
随后,他想起一事儿来,对由美子说道:“这件事情,还请由美子小姐帮我保密,谢谢。”
由美子的脸上浮现出会心的笑容来,说道:“好的,甘桑,我师父曾经告诉过我,男女情爱之事,是上天和神灵赐予我们人类最美好的礼物,希望你能够享受它,而不是视之为洪水猛兽。”
她非常客气地与小木匠说了两句,又告诉了小木匠她在日本的住址,以及在上海的一个联络处,说如果找到麒麟胎,可以联系她,她可以帮忙处理。
小木匠再次表达了感谢。
这位彬彬有礼,温柔和善的日本女神官给小木匠很不错的印象,虽然他不太明白这女神官,与他认知中的“尼姑”是不是一回事儿,但对于人家的学识、阅历和态度,当真是为之折服。
随后他跟随着由美子出了静室,回到贵宾室的时候,门口的守卫告诉由美子小姐,说大家已经去了演武场,让她直接过那边去。
至于小木匠,守卫则说上面没有安排,让他先回去吧。
小木匠其实也无心停留,听到这话,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回了住处。
一进院子,小木匠便从鲁班秘藏印中拔出了旧雪来。
由美子觉得小木匠的这所谓“情人劫”,只是小情侣之间的调笑玩闹,但她却没有想到,就这玩意儿,昨天差点儿要了小木匠的小命。
自从小木匠离开了师父,踏上这江湖征程,他就再也没有如此受人胁迫过了。
就算是拜火教的火凤凰,就算她长得有那么几分姿色,身材又着实是不错,但……那又如何?
长得漂亮就可以为所欲为么?
小木匠紧握着旧雪长刀,缓步走到了屋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推开自己房间的房门,走了进去。
他知道那女人的藏匿手段很是厉害,五感必然也十分发达,所以显得格外小心谨慎,然而等他进入房间,四处打量的时候,发现里面却是没有一点儿人的气息,甚至连生命的迹象都没有。
倘若不是那床榻上还浮现着几分少女的余香,小木匠甚至觉得今昨两天的遭遇,都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这事儿当然不是梦。
小木匠重新搜索,将房间里挨着搜了一遍,随后又扩大搜索范围,将整个宅子都搜查了。
他连犄角旮旯都不放过,最终还是没有找到火凤凰的影子。
忙碌一番,小木匠回到房间里来,琢磨了一下,猜想由美子帮自己解开诅咒之后,那小娘们可能就感应到了,知道这儿并非久留之地,于是直接就撤离了。
好警觉的娘们儿,难怪是个女探子。
小木匠很是郁闷,不光是没有能复仇成功,还担心那女人如果落网了,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然而他纠结许久,终究还是决定不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他尝试着去感应对方的存在,却一无所得。
如此又过了一日,火凤凰依然没有落网,小木匠一直提防着,那女人也终究没有回返,次日傍晚时分,秦如龙过来,低声说道:“我妈让你过去一趟……”
小木匠问:“什么事?”
秦如龙摇头,说不知道。
小木匠跟着秦如龙去了隔壁院落,大姑瞧见他,赶走了秦如龙,然后对小木匠说道:“走,跟我去水牢。”
小木匠瞧见她脸色严肃,下意识地问:“怎么了?”
大姑黑着脸说道:“你爷爷他人不见了。”
第三十六章 变故生,被软禁
“什么?这怎么可能?”
小木匠一脸懵逼,脑子乱得不行,下意识地就喊出了声来。
大姑的脸色原本就不是很好看,瞧见小木匠也如此焦急,好歹也将情绪收拾起来,对他说道:“你小叔刚才叫人过来通知的,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让你跟着我过去呢,走吧。”
她领着小木匠往外走,小木匠满心慌乱,想着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感觉还是有些捋不清楚。
这时秦如龙走了出来,喊道:“你们不吃饭了么?”
大姑回头,很凶地说道:“吃什么吃?都什么时候了?你快去把你妹妹和堂弟叫回家来待着,哪儿也别去,听到没?”
按照她以及甘堡主传递出来的说法,老堡主入魔,如果此事为真,那么事情可能就真的很严重了,搞不好整个甘家堡都要闹上一阵子,这个时候还在外面晃荡的话,是很容易出事的。
大姑并没有跟秦如龙讲解原因,不过平日里和蔼的她此刻表现出这样的态度来,秦如龙也不敢多说什么,赶忙应下。
小木匠感觉今天的大姑,以及秦如龙都有些不太对劲儿,跟着走到院子里,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却已经不见了秦如龙的去向。
大姑问他:“怎么了?”
小木匠摇了摇头,说没事。
门口站着两个背着双刀的黑衣男子,其中一个小木匠瞧着眼熟,看着好像经常出现在甘堡主的身边,是甘青华贴身的伴当。
这人眯眼打量了一下小木匠,然后说道:“快点吧,大家都在等着呢。”
几人朝着水池那边走去,等到了地方,小木匠瞧见这原本算是僻静的假山水池边上戒备森严,到处都是火把,然后场中许多黑衣守备——这些人都是甘家堡最核心的一群精锐,由甘家堡掌事人的本家,以及旁边一些分支高手组成。
他们大部分都是亲戚,无论是忠诚,还是实力,都是不容小觑的,统归堡主直辖指挥。
那洞口处站着几人,小木匠瞧见领头的那人,却是大统制麻贵平。
他瞧见几人过来,走上前来打招呼,说赶紧下去吧。
麻贵平朝身后挥手,让人带小木匠他们几个下去,而他本人却并没有跟着。
很显然,这个地方十分机密,就算大统制的身份,也没办法下去。
小木匠瞧见麻贵平并没有跟过来,心中有些紧张,知晓自己接下来可能要受到很严厉的拷问了。
毕竟在此之前,老堡主曾经通过“托梦”和“密语”的手段,与他联系过,甚至还告诉小木匠,他父母的,也与此事有关系……
对于这个,小木匠将信将疑,毕竟老堡主此刻的模样实在是太吓人了,如同邪祟一般,一点儿都不像是正常人的样子。
他虽然什么也没有做,但隐瞒不报,也是很麻烦的。
小木匠硬着头皮往下走,这地下洞穴与先前不同,到处都亮起了灯火来,当来到水牢的时候,在那甬道里,他就听到了一向温和亲切的甘堡主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骂声。
那吼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着,让小木匠心惊肉跳,琢磨着该怎么应付当前局面。
等他来到水牢里,瞧见那水池之中那原本方方正正的铁笼子里面空空荡荡,并且呈现出一种古怪的造型,就仿佛被顽童捏过的面团一般,扭曲中又带着几分荒诞,如同一个苦瓜的纺锤形状。
小木匠知晓,那铁笼子,以及锁住它的十几根铁索,不但材质坚硬,而且上面还有龙虎山法师布下的诸般禁咒。
正因如此,老堡主即便走火入魔,宛如邪祟一般,都没有半点儿脾气。
但到底是怎么回事,将那铁笼子弄成这般模样呢?
他心中诧异,又看向旁边,瞧见池子里浮现出不少死去的鳄鱼,这些水中凶兽此时此刻没有一点儿气息,仿佛一节节树木那般。
就在他打量周遭的时候,正在训斥人的甘堡主抬起头来,瞧见了台阶上的小木匠和甘紫薇,脸色有些缓和,不过语气依旧僵硬,冷冷说道:“你们来了?”
大姑领着小木匠往下走,然后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小木匠瞧见水池旁边站着十来人,本家的几个叔叔、姑姑和姑父都在,另外还有几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一辈,甘文芳在,但甘文明不见踪影。
还有几个老头,看模样,应该也是甘家的元老人物。
他走下来,担心甘堡主会找自己麻烦,却不曾想甘堡主先是劈头盖脸地问大姑:“大姐,你的玉匙呢?在哪里?”
大姑伸出了右手,竖起了大拇哥,上面戴着开启铜门的玉扳指:“在这里,怎么了?”
甘堡主说道:“父亲是在有人接应的情况下出去的,而这个地方的钥匙,除了我与你之外,没有第三份,现如今人跑了,到底怎么回事?”
大姑听了,非常惊讶,说有人接应?谁?
甘堡主黑着脸说道:“我怎么知道是谁?人已经跑了,从密道出去的,我已经派人去追了……”
大姑瞧见甘堡主一脸不善地看着自己,顿时就恼了,说老幺,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在怀疑我,对么?
甘堡主瞧见自己大姐脸色都变了,知晓她的对抗情绪一上来,啥事儿也说不清楚了,只有叹了一口气,尽量缓和了一下语气,说道:“我不是在怀疑你,而是想问问,你是怎么保管那玉扳指的,中途有没有被人给拿走过……”
大姑听到这话儿,总算是回过神来,说道:“你担心有人偷了我的玉扳指,将人给放走了?”
甘堡主点头,说对。
大姑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回想什么,不过随后摇了摇头,说应该不会。
甘堡主说道:“那就奇怪了,你的不出问题,我的不出问题,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小木匠在旁边忍不住说道:“有没有可能,那贼人从水道进来的?”
甘堡主断然否认,说道:“不可能,水道狭小,别说人,就连一只猫都无法进入,而且当年父亲弄这禁制的时候,请了一位很厉害的龙虎山法师过来布置的,法阵森严,就连下水口处,也有防备的——不管从哪儿,都没办法进入其中……”
小木匠很是惊讶,说是爷爷请了龙虎山法师弄的这里?
甘堡主点头,说当然。
小木匠之所以惊骇,是因为老堡主告诉他,说他之所以被囚禁在这里,是当下的这一批掌权者,勾结龙虎山道士一起,谋害的他。
结果在甘堡主这儿,又变成了一切都是老堡主当初清醒之时做的布置。
如果是一个人私底下的话语,那么小木匠未必相信,但在场的,有这么多甘家核心人员,甘堡主还这般确定,那么说明……
铁笼子里的老堡主当真是走火入魔了,所以才会满口谎言,欺骗他帮忙。
只不过,很显然他并没有将希望的鸡蛋,只放在小木匠这一个篮子里。
其他人,捷足先登了。
这时,一个老头儿站了出来,对甘堡主说道:“青华,我觉得应该把他给控制起来……”
他一边说话,一边指向了小木匠。
小木匠一愣,而甘堡主则问道:“六叔,为什么?”
老头说道:“本来甘家堡过了这么多年,一直平安无事,你父亲虽然情况日益恶化,但终究还算是可控,结果这小子一来,我甘家堡各种各样的事情就都冒出来了,现如今走火入魔的老堡主被人接走,而在此之前,与他有过接触的人,也就紫薇和他,以及你几个……你说说,这里面难道没有什么猫腻么?”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男子也站了出来,说道:“堡主,对啊,他虽然是昊天叔的儿子,但这么多年来,由谁抚养,由谁教育,这些都很难说——如果他是当年拐走他的那家伙派回我甘家堡的,事情可能就麻烦了。”
老头立刻接着说道:“对,如果是这样,他虽然是我甘家的子弟,但对甘家堡,却没有一点儿归属感,其心可诛啊。”
又有几人站了出来,纷纷出言。
他们虽然不是本家的人,但这些话语却还是很有煽动性的,小木匠瞧见旁边几个本家的人,脸上也浮现出了戒备神色来。
如此说了几句,最先质疑的那老头说道:“依我看,将这家伙拿下,严刑拷打一番,不信他不说……”
好几人附和,说对,对……
就在这群情汹涌的时候,甘堡主突然喊道:“够了。”
他执掌甘家堡多年,威望足够,一句话语下来,无人胆敢言语,而甘堡主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来,与小木匠说道:“你先出去,一会儿我过来,与你单独谈谈。”
小木匠虽然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但最后却也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他被甘堡主的那个伴当带了出去,出了水牢,转到了另外一个石室之中,里面有一把椅子,门口则是厚厚的铁门。
那伴当领他进来之后,说道:“你稍等一下。”
随后他站起来,守在了门口。
那人虽然没有将门锁上,但小木匠知道,自己应该是被软禁了。
第三十七章 是非地,远离之
这个石室有一扇厚重的铁门,但甘堡主的那个伴当并没有将它给锁上,而是虚掩着,他自己则抱着胳膊站在门里面,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仿佛对面的墙上,有着藏宝图一样。
小木匠看了一下那个背着双刀的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安心坐在了椅子上。
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琢磨着事情的前因后果。
先前的时候,老堡主还向他求助过,但他这两日一直在忙,而且也没有机会来到水牢里,所以暂时没有直接接触。
结果一转眼,人家直接就跑了,而且还有人接应他离开。
如果刚才甘堡主的表述小木匠没有理解错的话,水牢真的如老堡主所说,设置了“万重雷狱”,基本上是不可能自己逃脱的。
这就需要有外人的帮助,而关键的钥匙,便是大姑手中那玉扳指一样的玩意儿。
这东西,只有大姑与甘堡主两人的手上有。
小木匠没有与这两人动过手,但凭借着修行者的本能,还是可以感觉到两个都是顶尖的高手,至少此时的小木匠,还是远远不及他们的——特别是甘堡主,虽然他平日里待人亲切温和,但陡然之间散发出来的威严与气息,还是让小木匠感觉到心惊肉跳。
这说明对方是真的很强。
不过这也难怪,甘家堡乃西北几个有名有数的势力,而甘青华能够以老堡主幼子的身份,继承大位,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一流人物。
这样的两个人,如果小心保管的话,东西怎么可能丢呢?
事实上,两人手中的玉扳指,都没有遗失。
那么老堡主到底是怎么逃脱的呢?
见鬼了?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件事情,是否与拜火教的火凤凰有关系呢?
小木匠满脑子迷雾,而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甘堡主走了进来。
他进来之后,吩咐那手下道:“黄狗,你去外面守着,没我吩咐,任何人都不准靠近这里。”
那叫做黄狗的伴当听闻,走出了去,并且将铁门合上,而小木匠瞧见走进来的甘堡主,赶忙站起了身来,开口喊道:“小叔,我……”
甘堡主走上前来,右手放在了小木匠的肩膀上,微微一压,说道:“文肃,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怀疑过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木匠原本还想费尽唇舌来自辩,没想到对方来了这么一句话,让他就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满身的力气使不出来,很是难受。
不过他还是下意识地说道:“为什么呢?”
甘堡主让他坐下,往回走了两步,随后看向了小木匠,认真说道:“文肃,我们叔侄俩,能不能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点头,说当然。
甘堡主说道:“我们的对话,关系到你接下来的处境,所以请你务必与我说实话。首先我告诉你,不光是他们,我的心里也存在着疑问,就是你的来意是否会危害到甘家堡——很抱歉我这么说,但作为甘家堡的话事人,我不得不谨慎——所以我派了人盯着你,你去了哪儿,有什么动向,碰到什么人,我其实都知道的,正因如此,我才会说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你,因为你的一举一动,我都掌握着的……”
啊?
小木匠没有想到甘堡主居然在监视着自己,那么他知不知道火凤凰潜入自己房间的事情呢?
想来是不知道的,监视他的人如果进了院子,小木匠应该会发现。
所以甘家堡的监视,是保持着距离的。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点头说道:“我能理解您这么做,毕竟有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于巧合了。”
甘堡主点头,说你能够理解,那真的是太好了,不过这件事情,我可以坦然地跟你说起,但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个,这涉及到我和甘家堡的公信力,所以我没办法去跟你佐证。
小木匠揉了揉鼻子,说公道自在人心,小叔你能相信我,这就足够了。
甘堡主这时又问:“但我有一个疑问,得你跟我解答——在我们的认知中,我父亲,也就是你爷爷,一直处于癫狂状态,但现在的事实告诉我们,他虽然已经入了魔,但并未失去神智,甚至有可能被控制住了,那么……前两次你与他的接触过程中,他是否有表现出清醒的状态来?”
小木匠心中一动,想着果然来了。
上一次小木匠与老堡主见面的时候,就传音于他,告诉他有人在盯着这里,他的任何举动,都会被人瞧见。
这个时候如果他否认的话,可能场面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温情脉脉了。
于是小木匠果断地说道:“是的,他曾经表现出清醒的状态来,然后传音给我,说让我救他,并且告诉我,是你们设下陷阱,联合龙虎山的道士一起谋害于他,然后还告诉我,我父母的死,其实与你们有关——原谅我之前没有说出来,因为我其实一直都想知道,当年我被拐卖,以及父母之死的真相……”
甘堡主听他坦然承认,很是欣慰地说道:“我很高兴你能够跟我说实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你的想法,其实我是了解的,也能够理解——关于你爷爷的事情,当事人很多,你随便找人问一下,就能够知晓真相,如果觉得甘家堡人员的立场有问题,也可以找龙虎山的白驹道长询问;至于你父母当年的死,以及你和你妹妹的离奇失踪,这个的确是悬案,甘家堡这些年来,也一直在追查,你需要的话,我会找人将当年之事的所有细节,都告知你……”
听到甘堡主诚恳的话语,小木匠认真说道:“多谢。”
甘堡主摆手说没事,随后他对小木匠说道:“现在的事情变得有些麻烦了,他们不少人要求处理你,我自然不会的,但你留在甘家堡,也的确会刺激到一些人的神经——所以,我有一个建议,你可以参考一下……”
小木匠说道:“请讲。”
甘堡主说道:“我记得你先前说过,你准备去一趟敦煌,与朋友汇合的,而就在昨天傍晚的时候,文明带着一队甘家堡的人马,护送伊藤先生一行人也去了敦煌。现如今甘家堡成了风暴中心,漩涡之地,你离开这里,远离那些风言风语,对你是有好处的。所以我在想,不如给你带两人,让你追上文明的队伍,去一趟敦煌,待上一段时间,避避风头,你看怎么样?”
小木匠万万没想到甘堡主居然给了他这么一个提议,想了想,说好,我去。
甘堡主点头,然后说道:“你爷爷入魔,又逃离了此地,而拜火教最近又大张旗鼓,风雨欲来,甘家堡内忧外患,不能内耗了,所以委屈你了。等来日你回返,我一定会想办法补偿你的……”
他这般说着,然后伸手过来,拍了拍小木匠的肩膀,显得很是郑重其事。
与甘堡主谈过之后,小木匠被那黄狗给带上了地面。
那家伙领着小木匠去住处收拾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的,但小木匠不想让太多的人知晓自己手中的鲁班秘藏印,所以还是假模假式地弄了一会儿。
等他弄好了,准备出来的时候,听到隔壁院子里有争吵声,他侧耳倾听了一下,却是大姑在骂秦如龙。
至于具体的事儿,因为还是隔着一段距离,所以听得不是很真切。
小木匠跟着黄狗往外走,出了后院的主宅,前往前堡的时候,在路上瞧见了马家小姐和马本堂。
马家小姐瞧见他,笑着过来招呼,小木匠有些奇怪她为什么还没走,便聊了两句,马小姐说她父亲还在这里,所以就多待两日,又问小木匠,说她对这儿不太熟,能不能让小木匠带着四处参观参观,这两天陪着去周边玩一下。
小木匠告诉她自己马上就要走了,去敦煌。
马家小姐有些惊讶,而黄狗用眼神催了他一下,小木匠不再停留,与马家小姐招呼一声,随后离开。
小木匠去马厩那边领马,进去的时候,碰到了水牢里指责过他的那个年轻人,对方瞧见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些敌意,小木匠装作不知,错身而过。
等收拾好马匹,黄狗带着他来到了前堡的一处藏兵厅,在那儿等待了一会儿,甘堡主带着几人走了过来。
小木匠瞧见了刚才的那个年轻人,除此之外,还有两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
秦如龙和顾蝉衣。
这两人过来,是干嘛呢?
送行?
小木匠感觉不太像,而随后,甘堡主上前来,给他介绍道:“文肃,这几位会跟你一起,追上前面的队伍——这个是文渊,你堂伯的儿子,咱们甘家堡的后起之辈,年轻一代的第一高手;这位是大雪山医家的顾小姐,她要去一趟吐鲁番,会与你们同行……”
第三十八章 疾行路,不安生
夜幕降临,甘家堡走出了一支队伍来,一共六人,均是身骑快马,轻车简从,从左边的快速通道出了集镇,随后朝着西北行去。
这队人马,由小木匠、秦如龙、甘文渊和顾蝉衣,以及两个甘家堡的家丁组成。
他们挑选的都是耐力和速度都极好的大宛良种,却是为了追赶在一天之前离开的甘文明一行人。
在不久前的送行会面上,甘堡主明确地告诉小木匠,让他们一定负责保护顾蝉衣小姐的安全。
毕竟顾蝉衣在甘家堡的这些天里,曾经救治过他夫人的病症,虽然没有办法痊愈,但还是提供了极大的帮助,让病情得到了很大的缓解,倘若不是顾蝉衣着急去吐鲁番,他肯定愿意花费重金,让顾小姐留下来,好生招待着。
在甘堡主面前,顾蝉衣装作不认识小木匠的样子,还假模假式地向他,以及旁边的秦如龙、甘文渊等人躬身,说请多多照顾。
结果一出甘家堡,顾蝉衣就骑着马过来,与小木匠同行。
秦如龙和甘文渊等人瞧见两人似乎有话要说,都识趣地赶着马,到了前边儿去。
瞧见前后无人,小木匠这才转过头来,看着旁边的顾蝉衣,说道:“你是真的有事去吐鲁番,还是……”
顾蝉衣生长于气候温润的西川盆地,钟灵水秀,皮肤又白又嫩,宛如牛乳一般,与西北女子截然不同,而侧面的轮廓也很美,的确是大雪山一脉出来的美人儿。
此刻听到小木匠的话语,她笑了,说道:“你觉得我是为了跟着你,才临时提出来的?”
小木匠说道:“倒也没有这样的自信,只是觉得事情有些凑巧而已。”
顾蝉衣冷冷哼道:“你有这个自知之明就好——大雪山一脉在吐鲁番有一个昆仑药材的供应商,我早就准备过去谈事情了,结果因为堡主夫人的病情一直耽误着,到了今天才有空……”
小木匠点头,没有说话。
顾蝉衣看着旁边这个骑着高头大马、还换了一身西北刀客劲装打扮的小木匠,忍不住说道:“别以为你回到甘家堡认祖归宗,我就看得上你——就你这样子的,且不说能不能在甘家堡混出名堂,就算是活着,我估计都够呛,玩都要被别人给玩死……”
小木匠没想到她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问道:“玩死?什么意思?”
顾蝉衣说道:“我一直待在堡主夫人旁边,不敢说什么都知道,但这些天发生大大小小的事儿,都晓得一些——我听说甘家堡那位走火入魔的老堡主被人放跑了,而且还与你有关?”
小木匠忍不住吸了一口气,说这你也知道?
顾蝉衣瞧见小木匠有些震惊的表情,不由得意起来,说那是当然。
小木匠说道:“此事与我无关。”
顾蝉衣哼了一声,说与你无关,会把你给远远支开去?
小木匠说道:“堡主也是为了我好,让我避避风头,等事情过去了再回来而已。”
顾蝉衣笑了说道:“是么?我告诉你,马家集的人有意与甘家堡联姻,本来谈的是马家小姐与甘堡主儿子甘文明的,结果事儿到了马家小姐那里给卡住了,人家马小姐回了话,说对甘文明没意思,后来甘家堡的太太们旁敲侧击,才知道马小姐似乎对你有些意思——甘堡主把你踹出来,只不过是让你避开这个风头而已……”
小木匠惊了,有些不相信:“真的?”
顾蝉衣冷冷说道:“想不到你这个混蛋、人渣,还真的挺会勾搭女人的,哼……”
小木匠不由得正色说道:“顾小姐,虽说我们之前有些误会,但你这么说我,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现在都民国了,你我都是时代新青年,没有必要来父母之命的那一套封建糟粕吧?何况你我也只是见过一面,算不上很熟吧?这么贸然评价我,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小木匠没读过什么书,也没有进过学堂,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土老帽。
恰恰相反,自从与屈孟虎重逢、并且由那位小八哥给他打开了世界一道窗之后,他整个人的视野也变得无比开阔起来。
通过与屈孟虎的交往,以及后来与许多大牛的学习,他逐渐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观,对于国内外的新思想、新潮流,也有许多深刻的认知。
此刻他以之为武器,来对付顾蝉衣,让那天性自傲、又受人追捧的小姐姐给噎住的同时,还对他有几分刮目相看。
这个乡巴佬一样的低贱苦力,居然还知道这么多东西?
什么情况?
两人谈得不欢而散,小木匠骑马前行,不再理会顾蝉衣,而是陷入了思索之中。
事实上,顾蝉衣一个外人都能够瞧得出来甘堡主的安排有用意,他又怎么可能不明白呢?
一开始的时候,小木匠的确被甘堡主的说辞弄得有些感动,而随后,他却不由得想到了更多——毕竟一个不动声色、安排人监视着他的甘家堡堡主,如果真的如他自己所言的那般温暖纯良,那他估计早就坐不住那个位置了。
事实上,甘堡主让他离开,不仅仅只是因为马家集联姻的事情。
小木匠想到更多的,是钓鱼执法。
让他这般猜测的,是秦如龙也被莫名其妙地塞了进来。
他收拾东西离开住处的时候,听到隔壁大姑母子俩的争吵,联系前后,小木匠突然间猜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那水牢的钥匙,很有可能被人中途短暂地拿走过。
而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大姑的儿子,他的表哥秦如龙。
甚至那火凤凰离开了他这儿,就是去了秦如龙那里……
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测。
但他能够想得到,没道理甘堡主想不到,而甘堡主既然安排秦如龙也过了来,没有可能不安排人盯着他们。
如果是这样,那么队伍里的一举一动,很有可能都落在甘堡主的掌控之中。
任何人,一旦有所异动,都会暴露得清清楚楚……
想到这里,小木匠知晓,自己得更加小心谨慎才行,如同之前在甘家堡里面一样。
只有如此,他才能够如先前一样,平稳度过这危机。
一行人连夜赶路,在次日清晨的时候,到达了甘家堡控制的一个驿站,甘文渊找到驿站负责人打听,得知昨天中午的时候甘文明一行人在这儿落了脚,休息了一个时辰左右之后就离开了。
甘文渊虽然对小木匠态度不行,但作为甘堡主钦定的带队却是尽职尽责,他召集众人过来,研究了一下线路,然后提出稍微休整一下之后,立刻出发,去追赶前队。
他年纪不大,但却是常年走商路的老手,在手绘地图上面讲解一番,然后问小木匠:“你有没有问题?”
小木匠听到这生硬的提问,温和地笑了,说我没问题。
随后甘文渊又看向了旁边的顾蝉衣。
顾蝉衣别看是个女子,但修行者的体质还是很强的,自然也不在话下。
甘文渊点头,收起了地图,然后让驿站的负责人弄来补给,又喂过马之后,简单吃过,随后继续赶路。
他全程都没有询问秦如龙的意见,仿佛对方是透明的一般。
而小木匠发现,原本豁达开朗的秦如龙一路来都很安静,几乎没有怎么说话,不管是对甘文渊和旁人,就连他也没有说上两句。
小木匠还时不时从秦如龙的眼神里瞧出几分愤恨和委屈来。
到底怎么回事?
难道老堡主逃离水牢之事,真的与他无关?
又或者是他在这儿惺惺作态?
小木匠并不知晓,几次主动与秦如龙沟通都没有得到积极回应之后,他也没有再多话。
如此又行了一日,几乎很少有休息,但马却是在甘家堡控制的集市换过一批,终于在一处草原附近,找到了前方队伍的一些痕迹。
甘文渊检查了地上的一堆马粪之后,望着远处的峡谷,说道:“我们得赶紧,差不多一个时辰左右,穿过峡谷,应该就能够在峡谷那边的野驴坡追上他们……”
他说完,回过头来,看着脸上皆是疲态的顾蝉衣说道:“顾医师,怎么样,能坚持住么?”
甘文渊对小木匠和秦如龙都没有什么好脸色,但对这位美丽年轻的女医师,却是客气得很,而且态度已经远超出了寻常的情感。
不过想想也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像顾蝉衣这样的美丽女子,大部分年轻男子都会忍不住想要亲近,而甘文渊虽然不是甘家堡的本房,但既然被甘堡主称之为年轻一辈的翘楚,也是有着很强的自信的。
不过顾蝉衣在他面前,姿态摆得很高,亲切随和,却又保持着足够的疏远,表示自己可以之后,便没有说话。
一行人继续追赶,随后进入了峡谷。
那甘文渊快马加鞭,走在前方,差不多在出峡谷的一个拐弯时,他却突然大声示警。
紧接着,小木匠骑马拐过了那道弯,却瞧见不远处的地上,横七竖八,却是散落着许多具尸体,以及无主之马。
这儿,显然经历过了一场大战,而且还没有人收拾……
就在这时,甘文渊翻身下马,将耳朵贴在地上,随后他拔出了马刀,大声喊道:“注意,有人来了。”
第三十九章 十三鬼,赛关公
在场的众人,即便是看着娇弱的顾蝉衣,都是久趟江湖的角色,听到这话儿,立刻警觉起来。
落在队伍最后面的秦如龙立刻转身,骑着马回到那峡谷拐角处,而其余两个堡丁,一个跟上了秦如龙,另外一个翻身下马,朝着小木匠和顾蝉衣喊道:“下来,找地方隐蔽……”
小木匠瞧见甘文渊如同猎豹一般,迅速冲到了不远处的死人堆里,将自己给隐藏着,立刻会意过来,翻身下了马。
他旁边的那个堡丁已经找到了一处石头遮掩,随后朝着他这边挥手,示意过去躲藏。
小木匠与顾蝉衣赶忙过去,将自己藏好,而那个堡丁已经探出了头去,朝着远处观察着,小木匠瞧见他眉头紧锁,便问道:“二愣,什么情况?”
甘文渊敢对小木匠横挑鼻子竖挑眼,那是因为他本身也是甘家人,但堡丁却不敢,当下也是赶忙回答道:“回文肃少爷,大少爷带领的队伍被人给劫了,你看那边的旗子,便是我甘家堡商队的,从散落的货物和现场来看,应该有一部分人突围了……”
小木匠问:“突围?为什么这么说?”
堡丁回答道:“看我们甘家堡尸体的方向,还有敌我数量,以及货物的存留等等……”
他这边耐心地跟小木匠解释着,而就在这个时候,从远处的大弯口处,来了十余骑,朝着这边冲来。
那堡丁瞧了一眼,赶忙低下头,然后愤恨地骂道:“我去他大爷的,是黄沙十三鬼,和白桦军的人?这帮孙子,居然动起了我甘家堡……”
小木匠问:“黄沙十三鬼是什么?”
白桦军他知道,以前曾经是清廷西北的旗军,后来民国之后,这帮人没了正统,被当地人怼下了台,后来联合清廷的原有势力,组成了一个同盟,控制了一大片地区。
因为以前的身份,白桦军并不受周围势力和官方的喜欢,但也没有人过分逼迫,害怕这帮人闹将起来,所以便存留至今,而且越活越滋润了。
但黄沙十三鬼,他真的不知道是什么。
堡丁二愣跟他解释道:“是腾格里沙漠一带的沙盗,差不多一两百人的规模,领头的有十三人,各有来历,有汉人、蒙人、旗人以及西域各族人,领头的叫做‘酥饼’,名字讨巧,但是个狠人,听说还是一邪祟,来去如风。这帮家伙是纳兰老当家隐退之后,这一带新近崛起的强人……”
说罢,他指着领头的一个红脸汉子说道:“那个叫做赛关公,是黄沙第七鬼。”
顾蝉衣一向都挺淡定的,不过面临着这样危险的境地,终于绷不住了,紧张地问道:“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那堡丁看着不远处的马匹,低声说道:“除了黄沙十三鬼,后面那几个穿着鳞甲的,是白桦军的人,就我们几个人,打是肯定打不过,只有希望刚才的战场太乱了,他们没有发现这边的情况,简单查看一下,收拾完东西就走,不然麻烦可就大了……”
小木匠瞧了一下位置,最深入其中的,自然是甘文渊——他已经进入了先前的战场里去,此刻翻身躺在一堆死尸里面藏着。
而他们这边,离战场中心差不多有五十多米,几匹马与留在场中的同类相差不远,或许不会注意。
至于秦如龙和另外一个堡丁,则在更远处,不知踪影。
因为这峡谷有很多弯儿,所以基本上是瞧不见的。
如果敌人粗心的话,说不定能够避过去。
至于甘文明以及日本客人一行到底是个什么状况,这个得等脱险之后再去计较了。
小木匠半蹲着身子,不敢探出头去,完全不敢打量,只是侧耳倾听着,感觉那帮人快速回到了战场,随后开始大声招呼,查找幸存者,以及收拢马匹之类的。
小木匠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藏在石头边缘上,往那边望去,看到有几人在搜查散落在地的箱子与包裹,另外还有两人,却是抽出一把刀子来,朝着每一具倒在地上的敌人补刀……
瞧见这情况,小木匠心中咯噔一下,感觉事情有点儿不妙了。
因为,在最前面探路的领队甘文渊,可是就藏在一堆尸体之中啊?
这……怎么办?
瞧见那两人一边补刀,一边朝着甘文渊那边走去的时候,小木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
甘文渊,他,会怎么做呢?
就在小木匠有些懵的时候,那边已经有了动静,却见即将被补刀的甘文渊终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硬着头皮暴起,随后挥刀。
他抹了一人的脖子之后,宛如猎豹一般,冲向了不远处的马上,双腿一夹,就朝着退路跑来。
这家伙果然不愧是甘家堡年轻一辈的翘楚人物,从出刀杀人到翻身上马,简直就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停滞。
最难得的,是他并没有好勇斗狠,与另外一人缠斗,而是选择策马奔逃,展现出了他冷静的判断能力来。
只不过他虽然表现优异,但过来的这帮人里,也并不是蠢人。
在他发动的一瞬间,周围立刻就有人反应过来,有人挥舞兵刃,冲着他飞身冲来,还有人翻身上马,另外居然还有人带着步枪,拉动枪栓,朝着他瞄准……
而就在这混乱的时候,却有人大声喝道:“让开,我来!”
说话的那人,却是刚才堡丁二愣给小木匠说的那位黄沙第七鬼赛关公,这个红脸汉子在靠小木匠他们这边的方向,瞧见有人暴起伤人,随后逃窜,却是一声大喝,纵身冲前。
他与甘文渊本来是有些距离,但狂冲而来,与那奔驰的马匹成为两道高速运动的物体,急速接近。
甘文渊瞧见这人,下意识地操控身下战马,想要绕开对方。
不过一来那马处于提速状态,没办法大转弯,二来那红脸汉子速度太快,两人在几息之后,却是重重相撞。
小木匠在这边瞧得真切,那赛关公飞身一脚,踹在了甘文渊身下的战马身上,那恐怖的脚力,居然将高速奔驰、重达将近一吨的战马给踹得飞起。
甘文渊似乎预想到了这样的结果,却是从战马上脱身下来,在地上翻滚几圈之后,又拔腿冲前。
砰、砰、砰……
敌人拿枪的有三人,瞧见机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在甘文渊身边射出许多烟尘来。
形势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危险,好在那赛关公提着一把锋利马刀上前,与甘文渊缠斗,使得不远处的那几名枪手害怕误伤,不敢再次开枪,让甘文渊喘了一口气来。
不过赛关公手中的刀,给甘文渊带来的压力,却并不比那几杆步枪轻多少。
扑面而来的刀风,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之中。
铛、铛、铛……
两人在一瞬间拼斗成一团,瞧那架势,双方仿佛势均力敌,论起刀法高明之处,甘文渊比赛关公似乎更胜一筹。
但甘文渊的脚步被拖住之后,那一群人或者纵马,或者飞奔,却是朝着甘文渊围将上来。
这帮人一旦形成合围之势,就算甘文渊再多悍勇,终究逃不过落败身死的下场。
怎么办?
还没有等小木匠完成思想斗争,突然间他们的归路之上,冲出两骑来,一前一后。
领先的那人,却是先前逃走的秦如龙。
那家伙双腿夹住马鞍,在高速奔驰的战马之上,身子挺得笔直,然后摸出了一把牛角大弓来,弯弓搭箭,便朝着敌人后方射去。
飕……
那一箭发出破空之声,下一秒,却是出现在了敌方一名枪手的额头之上。
长箭劲道很强,直入半截,那箭头戳穿了枪手的后脑壳,弄得白色的脑浆子飞溅而出,而那枪手正举着手中的步枪,朝着正在混战的甘文渊瞄准呢。
小木匠瞧见秦如龙的这箭艺,心脏急跳,感觉这家伙别看刀法一般,但论起箭法来,除了西川那儿瞧见的箭王之外,他没瞧见比这更厉害的。
一箭制敌之后,秦如龙完全没有停顿,再一次地弯弓搭箭。
而这个时候,另外两个枪手也回过神来,举起步枪,朝着秦如龙瞄准去,不过却只有一声枪响出现。
因为另外一个枪手再次中箭,这回中的是胸口,带着那人一起,将其钉在了草地上去。
堡丁二愣瞧见秦如龙大发神威,猛然跃起,喊道:“杀!”
他也是甘家堡的精锐之辈,一个箭步就冲向了不远处的马匹去,而小木匠也在瞬间做了决定,冲着顾蝉衣喊了声“藏着”,也跟着冲了出去。
等小木匠翻身上马,催马前冲之时,又响起了两声枪响,紧接着秦如龙身下的马轰然栽倒,人也翻滚在地。
而最后一名枪手,却是胸口中箭,惨死当场。
这时的小木匠已经拔出了旧雪来,朝着前方冲去。
在十几丈远处,有五六个敌人也策马而来,手中扬着磨得雪亮的斩马刀,冲向他们。
铛!
两边人马瞬间相遇,手中兵刃陡然撞击在了一起。
第四十章 刀飞快,人果决
这是小木匠很少遇过的马战。
迎敌之前,他便知晓马战不同步战,步战因为腾挪的空间足够,需要配合身法,又有诸多手段、招式,而马战则更加单纯一些,需要在一瞬之间,掌握出刀的力道、角度以及刀势,还有敌人的反应。
所有的一切,都需要在挥刀之前都想好,而在出刀之后,比拼的,就是刀手的硬实力了。
这样的拼斗,没有半点儿花哨取巧的地方。
不过在挥刀的一瞬间,小木匠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恣意,仿佛浑身的鲜血都在燃烧一般,这样快意的释放,让他整个人情绪都上来了,感觉全世界都呈现出一片鲜艳的红色。
他先前在甘家堡所有的小心翼翼,在这一刻,都被他抛在了脑后去。
生死之间的美,并不是人人都能够瞧见的。
我可以。
旧雪之上的力,也不是人人都能够感受的。
你可以。
铛!
一声铮然之声响起,旧雪刀在那一瞬间爆发,虎煞之力配合着小木匠的爆发,又融入了刀魂的意境,以一种极为诡异的速度,却是将对方那又厚又快的斩马刀给斩断了去。
随后快刀没入对方的脖子,带出了一分血沫,在半空中飞溅而出。
两匹快马错身而过,随后,小木匠纵马前冲,而与他对拼的那人身子一歪,摔倒在地,脑袋也耸拉起来。
随后,小木匠回身过来,瞧见二愣子也跟了过来,满脸通红,显然在刚才的拼斗中吃了些亏。
好在小木匠陡然策马回去,将另外两人冲杀给拦了下来。
这回那两人显然是有了提防,上来就使出全力,其中一人还是个厉害角色,并没有被小木匠占到便宜,只不过旧雪的挥砍之间,带着莫大的虎煞之力,让那两人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拿刀的手,短时间内,竟然没有能够抬起来。
而这个时候,远处翻滚落地的秦如龙,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在身后那堡丁的接应下,翻身上了同一匹马,随后他居然站在了马背上,弯弓搭箭,又开始射将起来。
虽然这一次再也没有一箭毙命,伤到何人,但也给敌人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二愣这边得到小木匠的救援,缓过了一口气来,冲着小木匠喊道:“去救渊爷……”
原来那一边,被众人围攻的甘文渊,却是陷入了重重危机。
他开始手忙脚乱,难以为继了。
小木匠瞧了一眼不远处正在高速靠近的秦如龙两人,没有犹豫,拉动缰绳,朝着不远处的人群那边飞快冲去。
这边的战斗同样牵动不远处众人的目光,赛关公瞧见小木匠纵马扑来,喊道:“拦住他。”
他感觉即将拿下眼前这人,所以不想分心,让手下去拦人。
身处于战团外围的两名刀客听闻,转身过来,朝着小木匠冲来的方向举刀防备,而这个时候,小木匠如同一道闪电般冲将而来,手中的旧雪宛如一片轻飘飘的羽毛,避开了一人的长刀,落在了他的脖子上去……
唰!
头颅飞起,鲜血激射,那人却是被小木匠一刀斩杀。
如风一般迅捷。
冲天而起的热血将场中人都给吓到了,虽然知晓此人很猛,但这般老辣果决、杀人如饮水的架势,着实是让这帮纵横西北的刀客有些懵。
看这年轻人的面相,不像是那种久经战阵的凶人啊?
小木匠一刀挥出之后,策马而过,冲出二十几米后,又陡然回返过来,将那战马的速度提升到极致之后,再一次扬起手中长刀。
刀,闪电落下。
这一次虽然没有再如先前那般轻巧,但却也是连刀带人给一下斩断去。
如此恐怖的效率,让原本在围攻甘文渊的那些人都醒悟过来,知晓马上那家伙的杀伤力,似乎更加恐怖。
所以一个脸上有好几道狰狞刀疤的汉子猛然转身飞起,却是将小木匠身下的马给扑倒在地,而其余几人,也纷纷上前,高举手中的兵刃,想要趁机将那连斩杀两个同伴的家伙给弄死去。
但小木匠落在地上之后,虽然没有了马上的犀利果决,但那刀法却仿佛更加恐怖数分,而且完全不惧群战围攻。
毕竟当年的刀狂,可是在万军丛中冲杀而出的强人。
鲜血飞溅,人影翻滚。
原本几乎力竭的甘文渊瞧见敌群已乱,当下也是咬破了舌尖,硬撑着一口气,发动了反击。
而这个时候,小木匠也大发神威,两人一左一右,奋力拼杀,却是将敌人给杀得溃散,就连那为首的红脸汉子赛关公也感觉不妙,转身过去,想要骑马奔逃。
甘文渊此刻身上好几道伤口,浑身汗出如浆,胸口起伏得如同风箱一般,难以拦住,只有朝小木匠喊道:“别让他跑了,不然我们都得死。”
的确,如果让赛关公将敌人大部队喊过来的话,他们这点儿人手,完全就不用看了。
小木匠听到,深吸了一口气,使出那登天梯的提纵之术,宛如奔雷一般冲到了赛关公的跟前来,长刀挥舞,却是直接将那匹马给斩杀了去,鲜血喷射了滚落在地的赛关公一头一脸。
那家伙瞧见逃跑无门,当下也是恼了,提着手中那把玄铁马刀,冲着小木匠杀来,意图拼命。
小木匠不想与此人硬拼,翻身后退,虚掩两下,这时有一支利箭从小木匠上方射来,赛关公朝着地上一扑,避开了去,却被赶来的甘文渊一刀飞出,扎中了大腿。
他“哎哟”叫了一声,却被小木匠一刀过去,将拿刀的右手齐肘切断。
断了一只手的赛关公痛苦大叫着,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而就在小木匠再次挥刀,准备了结这红脸汉子的痛苦时,却听到甘文渊大声喊道:“别杀他,留着有用。”
小木匠一刀挥空,紧接着一脚出去,将那人踹倒在地,随后又奔向身后。
这时秦如龙和另外两人也赶到,几人一阵围杀,却将敌群冲散,有人知晓事不可为,开始逃跑,而秦如龙则弯弓搭箭,挨个儿点名。
小木匠这时也翻身上了马,想要去追杀残余之人,突然间听到远处有人喊道:“住手。”
小木匠调转马头,回头一看,却瞧见回路那儿,有一个穿着羊皮袄子、浑身污血的汉子却是将顾蝉衣给拿住,挡在身前。
他狂躁地喊道:“住手,住手,你们再动一下,我弄死她……”
站在马上的秦如龙愣住了,手放在弓弦之上,有些犹豫,而正在捆绑断臂敌首的甘文渊也停住了手。
就在这时,小木匠却纵马,朝着那人走去。
那家伙显然是知晓小木匠的凶狠之处,浑身都在发抖,仿佛哭一般地喊道:“站住,你再往前一步,信不信我杀了她……”
那人脸上满是混乱、惊恐和慌张,还有几分暴戾,显然是思维走到极端上了,远处的甘文渊瞧见,忍不住喊道:“哎,你……文肃,你别……”
他从来没有喊过小木匠“文肃”的这个名字,而是一直都以“你”来替代。
此时此刻,焦急之余,却是喊了出来,而且多有恳求之意。
小木匠拉了一下缰绳,冷冷盯着那男人,脸上露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笑,随后说道:“你觉得,挟持这么一个女人,能够让我们放下刀兵,任你处置?”
那贼人显然是红了眼,口中不断重复道:“你敢上前一步,上前一步,我弄死她!”
小木匠厉喝道:“你弄啊?”
贼人给他吓了一大跳,睁开眼睛,满是难以置信,而这时被挟持的顾蝉衣突然喊道:“甘墨你个王八蛋,你这么想我死么?我可是你的未婚妻,你个混蛋……”
那挟持她的贼人听到,眼神之中立刻有了光彩,赶忙喊道:“你想诈我?小子,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间双眼一直,紧接着身子变得僵直起来。
噗……
而在那一瞬间,秦如龙手中的弓弦一松,利箭掠空而过,扎进了那人的额头上,将他重重扯离了顾蝉衣的身边。
顾蝉衣仿佛早有准备,往旁边转了一圈,避开了溅起的血来。
小木匠看了恢复淡定的顾蝉衣一眼,目光从她微红的脸上,落到了她右手食指与中指上的带血银针,随后问道:“没事吧?”
顾蝉衣冷冷说道:“劳您惦记。”
小木匠不再多问,策马回身,瞧见其余敌人都被秦如龙定点清除了,于是一路小跑,来到了甘文渊跟前,说道:“你,没事?”
甘文渊看了远处找马的顾蝉衣一眼,抿了抿嘴唇,说道:“你……是她的未婚夫?”
小木匠眉头一挑,说道:“假的,分散那贼人注意力而已——怎么,很关心这个么?不问问那人关于甘文明,和日本客人的下落?”
甘文渊这才反应过来,回头去招呼那断臂的红脸汉子,却发现那家伙已经嚼舌自尽,没了气息。
第四十一章 锋芒露,双林镇
这红脸汉子倒是个刚烈之人,受擒之后,直接赴死,没有半分的犹豫和迟疑。
这等的亡命之徒,着实可怕,难怪那黄沙十三鬼能够强势崛起,瞧见这个,就知晓了理由。
好在像这般狠戾果决之辈并非个个都是,几人打扫战场,很快就找到了一个白桦军打扮的家伙,这家伙跟刚才的他们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在装死,不过技术只能算一般,很快就被逮到了。
而被认出之后,那家伙也没有反抗的意思,而是直接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大声喊道:“各位大爷,给您拜年了……”
甘文渊因为赛关公的死而耿耿于怀,心情恶劣之极,冲上前去就是一耳光,骂道:“说人话。”
那人慌张说道:“饶命啊,我上有垂垂老矣的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三岁小儿,求各位大爷饶我一条狗命,我给你们磕头了!”
他说得凄惨,眼泪鼻涕全部都流了出来,慌张得浑身都在颤抖。
这是个怂货。
不过是怂货就好办了,要真的是个硬汉,大家还觉得棘手呢。
当下甘文渊也是恢复了先前的干练来,吩咐二愣和另外一个堡丁去负责补刀,又吩咐秦如龙执弓戒备,随后将人拉到了一处岩石边儿藏着,开始审问起了那个漏网之鱼来。
小木匠与顾蝉衣站在旁边听着。
甘文渊审人还是挺有技巧的,一边吃准了那家伙贪生怕死的心态,一边又并不全部相信,反复不断地确认着,颠来倒去的,排查那家伙说话的漏洞。
一番审问下来,小木匠这才知道,这一场伏击,的确是黄沙十三鬼,以及白桦军所为,但他们之所以如此,却是事出有因。
双方的首领接到一个消息,说莫高窟中,出土了一份西夏秘藏,而秘藏之中的文物与珍宝无数,这且不谈,里面有西夏经文十三卷,讲的是八百年前的西夏政权收集了西域诸国与势力传承,编撰的修行之法,里面极有可能涉及到一种长生功。
得此经文者,将有机会传承西夏当年的长河密藏。
东洋人,正是冲着这西夏秘藏来的。
这汉子抬起头来,对甘文渊说道:“上面的几位爷说了,那些东洋人在东北做下无数恶事,现如今又跑到我大西北来作威作福,若是让他们得了好处去,回头拿来对付我们中国人,咱们国家,可是要亡国灭种的,断不能让他们得逞……”
这家伙容貌猥琐,行为狼狈,但这一番话儿,却说得正气浩然,让甘文渊张了张嘴,却反驳不得。
他只有骂道:“你们干小东洋,这没什么,凭啥惹我甘家堡的商队?”
那汉子低着头,咕哝道:“上头说了,甘家堡为了制霸西北,跟日本人做起军火生意,连祖宗的脸面都不要了,我们也没有必要给它脸。这回过来,主要是抓小东洋,若是甘家堡敢阻挡,就一起干了——啊,大爷,这是上面人说的,跟我无关……”
甘文渊恶狠狠地骂道:“放屁!”
他骂着粗话,但却没办法反驳什么,毕竟他对甘家堡与日本人的合作事宜并不知晓,只有问道:“你们的大部队呢?在哪儿?还有我们的人在哪里……”
这些本是机密,不过在个人存亡面前,就显得没那么紧要了。
当下这个叫做兰埔的汉子,也是将先前的战况一一叙来——先是黄沙十三鬼的五位当家,集合了四十多名精锐沙盗,加上白桦军一小旗的一百二十人,于峡谷之上设伏,起初箭矢、子弹齐下,扫倒一片,没曾想那商队也有应对,弄出无数浓烟,将队形遮掩,而联军也做出反应,骑手冲锋,从前后掩杀,想要围歼猎物,却不料目标也不是好惹的,却是硬生生地在一片混乱中,逃出一队人马,又冲出重重围堵,朝着野驴坡方向撤去。
联军大队追杀离去,他们这帮人则被派过来打扫战场,没想到又中了他们的伏击……
小木匠听那兰埔的形容,知晓甘文明少爷并没有事,他认识的那三个日本人也在突围的队伍之中——除此之外,突围的人数大概是十五人左右,其中一大半都是东洋人。
那帮东洋人无论是组织,还是指挥,都十分果决,宛如一支军队那般。
正是这帮家伙的出其不意,才让这重重包围都没有奏效,戳出了一道缝隙来。
甘文渊又问了几个问题,譬如这帮人有没有跟拜火教勾结在一起。
得到的答复自然是否定的。
众所周知,拜火教正是踏着前清的尸体快速成长起来的,所以白桦军与拜火教的关系势同水火一般,彼此是死仇,不死不休的那种,断没有合作的可能。
另外问起敌方的人手时,得知这两帮人调动许多成员,在前后几处要口都布下了眼线,确保万无一失。
所以他对于甘文渊一行人的伏击感觉到非常不可思议,并且痛骂那帮眼线瞎了眼。
说起来倒是他误会了同伴,小木匠他们之所以出现在这儿,却是昼夜不停地追赶,又抄了许多近道,才碰巧赶到。
甘文渊又问了一些,等到榨不出任何东西之后,让那家伙低头看鞋。
当那旗军兰埔低下头去的一瞬间,甘文渊抽刀,将那人的脖子给抹断了去。
这是个办大事的人。
他不理会满眼惊诧和愤恨的俘虏,而是回过头,对着围上来的同伴问道:“大家怎么看?”
顾蝉衣是外人,小木匠与秦如龙也是沉默如金,并不多言。
那两个堡丁自然也是说听他的。
甘文渊不满意,看向了秦如龙:“秦大郎,你说说。”
秦如龙正在擦拭一根根从尸体身上拔出来的箭矢,听到这话儿,漫不经心地说道:“问我作甚?我就是个不受信任的外姓人而已……”
甘文渊能屈能伸,前一秒还杀人不眨眼,下一秒便赔起了笑来:“秦大郎,咱们可是打小一起玩尿泥的伙伴,甭管上面怎么看,现如今咱们都得同舟共济,患难与共,不然谁也吃不了兜着走——不管有何怨恨,度过此劫再说,如何?”
秦如龙瞧见软语相求的甘文渊,叹了口气,说唉,自当如此。
随后甘文渊又看向了小木匠,说道:“文肃老弟,之前多有得罪,今天才知道你却是个有本事的真汉子,还是一句话,同舟共济,患难方才见真情,还请不吝赐教!”
小木匠平静地说道:“不敢,不敢。”
甘文渊说完之后,说道:“大体的情况,大家应该都知道了,文明少爷与东洋人生死未卜,白桦军又对我甘家堡蠢蠢欲动,还有黄沙十三鬼那帮亡命之徒,形势着实有些危急,如何处理,都给点意见,行不?”
秦如龙问:“你怎么想的?”
小木匠也点头,这句话算是问到了点子上了,当下该怎么办,关键在于队伍的负责人甘文渊怎么想。
就他们这点儿人,刚才拿下这一小队人马,已经算是奇迹了,想要去救人,着实是在痴人说梦。
但如果转身就跑,不顾甘文明的安危,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回去之后,要是让甘堡主以及其他人知道了,也逃脱不得关系。
甘文渊斟酌了一下,说道:“我在想,光凭我们几人的力量,并不能把人给救下来,不如这样,先派一两人回去,通报此刻得到的消息,让堡子里有所防范,而其余几人,则跟过去,无需轻举妄动,只要远远盯着就行——如果有机会救到人最好,救不到人,我们能够打探些消息,那也是立了功,如何?”
他这是老成的折中之举,并没有让大家为之豁出性命的意思,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秦如龙立刻补充道:“刚才那家伙说了,附近都派着眼线,现在派人回去通报,不但分散了力量,还容易出事,不如直行,前往下一站双林镇,找到甘家堡的商行,借助那里的人员,飞鸽传书回去。”
甘文渊点头,说秦大郎此言在理。
随后他看向了小木匠,小木匠则指着旁边的顾蝉衣说道:“我自然是豁出了性命跟着,任意差使,不过这位顾小姐是堡主特意交待过的,跟着我们着实太过危险,等到了双林镇,拜托当地的商行,将她送至吐鲁番……”
甘文渊也点头,说如此也好……文肃兄弟,你对顾姑娘,倒是挺好的。
小木匠看着旁边那表面满心温暖,实则眼中带着寒光的顾蝉衣,微微一笑,说道:“来之前,一起答应了堡主,要拼死保护顾姑娘安全的嘛……”
几人当下也是商定完毕,随后简单地打扫了战场,又找了马匹,随后离开此处,往外面峡谷离去。
出谷之时,远远瞧见有人影,但并没有接触,打马狂奔。
两个时辰后,一行人来到了双林镇外,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了一个大弯子,乔装打扮之后,来到了双林镇隶属甘家堡的商行附近。
那商行看着很是正常,然而甘文渊瞧了一会儿,却转身就走。
等小木匠几人追上去,他则低声说道:“别回头,那里被人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