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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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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羊虎禅三分天下   血池之中,有龙吟声腾然而起,这事儿不但让场中无数人为之震惊,让身处于其中的三爷,也有些意外。   他那刚刚复原回来的脸上,满是诧异,低头望了下去。   到底怎么回事?   这小子,不是已经死了么?   还有什么幺蛾子?   无数的疑问浮现出来,然而没有等他想明白,那血泊之中,却有一条长约一丈的黑鳞真龙陡然冲出,张牙舞爪,显得格外凶悍。   那条黑鳞的玩意儿浑身修长,却有五爪,其中一爪,却是一把就抓住了三爷的脑袋,将他往血泊之中按去,紧接着另外一只爪子,紧紧勒住了三爷的手腕,随后猛然一拧,却听到手腕断裂的声音。   而那张散发着神秘力量的野猪皮,便直接跌落下来。   蕴含着龙脉之气的野猪皮落下,这时正好有一人从血泊之中爬了出来。   那人便是小木匠甘墨。   他双目茫然,脑袋上顶着那么一张绘满了古怪符文的野猪皮,上面的气息浮动,却将他整个人都给罩了进去。   与此同时,那条黑鳞真龙将三爷死死按在了血棺之中,昂扬脑袋,张开嘴巴嚎叫,那龙吟阵阵,半边天空,却倒映着它的模样,其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鳞片细腻,黑色中又带着神秘的光泽,纤毫可见,而且举手投足之间,仿佛有着莫大的威能,让人忍不住五体投地,不敢直视。   许多人瞧见这半空中翻滚着的巨大黑龙,竟然吓得纷纷跪倒在地,又是磕头,又是求饶,显得十分害怕。   也有人双目里的眼神炽热,崇拜地望着头顶上空的龙形。   这盛景不但整个聚宝山庄的人都瞧见了,就连远处的农家,以及过往行人等,都瞧得清清楚楚。   无数的情绪在这儿酝酿着,恐怖的龙威之下,临近前的那些人,全部都撑不住了,跪倒在地去。   这个倒不是敬畏和屈服,而是那龙威之中蕴含的力量,实在是太恐怖了。   没有人能够撑得住。   而就在这时,小木匠头顶上的满清龙脉图不断旋转,恐怖的气息贯注到了他头顶的百会穴之中去,使得他整个人身上散发出了金黄色的光芒来,将整个场间都给照得透亮。   随着那野猪皮的飞快旋转,小木匠的身体有了很大的变化,恐怖的力量在他的皮下组织如同小老鼠一般乱窜着。   他仿佛被吹得即将破掉、炸裂的气球,来回鼓荡之间,将他所有的经脉都给冲刷了去,极力拓展,而眼看着小木匠即将受不了,要爆炸的时候,那条一丈长的黑鳞真龙却是猛地一吸鼻子,将多余的气息给吞服了下去。   每吞服一分气息,它的身子就变得越发茁壮一分。   不过与此同时,它也变得越发模糊起来。   反倒是半空之中的投影,越来越清晰,不管人隔得有多远,能够跟在脑子里,感受到一分一毫的细节。   如此神奇的景象,让场中大多数的人都为之震撼,唯有一人,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   他保持着足够的冷静,冷眼瞧着场中的一切。   这便是被三爷寄予厚望的度公。   那个男人身居于最安全的高台之上,排兵布阵,挥斥方遒,而此时此刻,他瞧见这样的一副境况,却没有旁人脸上那种惊慌恐惧,而是眯眼,仔细打量着那头张牙舞爪、凶狠莫名的黑鳞真龙,以及它身下的小木匠。   他完全不顾旁人的反应和言语,仔细打量着小木匠的五官,以及姿态、气势……   好一会儿,他方才徐徐吐出了一口气来。   许多人吓傻了,跪倒在地,但也有人反应过来,朝着场中扑过去,准备分一杯羹的。   真龙啊……   这可是真龙,数百年都未曾出现过的传奇之物,倘若是能够将此物拿下,或者降服,或者弄死……   这将是多大的一笔天材地宝,让人享用不尽啊?   能够出现在这儿的,哪个不是亡命之徒?   大胆、无信仰又怀揣着野心的亡命之徒,可并不仅仅只有一个两个,即便是在那让人骨骼都发软的龙威之下,都有人拼命向前,想要搏上一搏。   只要搏对了,从此之后,说不定就是鲤鱼跃龙门,闻达于天下。   场中乱成一团,而这些却全部都落在了度公的眼中。   此时此刻,他已经打量完了小木匠的面容。   作为晚清民初最后一位正宗“帝王术”传人,这位被人尊称为“帝师”的老者,看人是很准的。   不但是面相、紫薇斗数还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关联,他都了然于心。   瞧见这一幕,他摇了摇头,说道:“不,中华之天下,而今的江山,不可能再为一人一物所传承;世界大势,浩浩荡荡,无可阻挡,若是让此人为国主,只怕天下又将落入蛮夷之手,无法重回当年之荣光……不可,不可,他甚至远不如我那老乡,来得合适……”   他长吸了一口气,然后缓声说道:“这天下,也该变一变了。”   说罢,度公却是放下了一切执念与羁绊,哈哈大笑。   随后他高声诵唱道:“汉道昔云季,群雄方战争。霸图各未立,割据资豪英。赤伏起颓运,卧龙得孔明。当其南阳时,陇亩躬自耕。鱼水三顾合,风云四海生。武侯立岷蜀,壮志吞咸京。何人先见许,但有崔州平……”   旁边一位童子听了,躬身问道:“老师,这是何意?”   度公叹息道:“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而非一人一物,一城一池,一家一姓的天下,千年封建,今朝便罢休了吧——来,吾乃湖南石塘乡野之人,疲倦戴罪之身,便由我来三分龙脉,中断大势吧……”   说完,他却是呕出了一口脓血来,喷在了手中的两面三角旗之上。   紧接着,他将三角旗猛然一扔,随后猛地一跺脚,浑身宛如木雕一般落定,看着纹丝不动,却有三分清气直冲云霄之上去。   乌云散去,月光照亮了大地。   冥冥之中,却有明暗两色,从头顶之上的星辰宇宙之间垂落而下。   原本正在疯狂吸收满清龙脉图的黑鳞真龙突然一震,已经生长成了三丈长度的它,却在下一秒破了功。   它宛如戳破了的气球一般迅速变小,紧接着带着慌张悲怆的怒吼,腾空而起,却是飞向了头顶不可知之地去。   它,原本如天神返世一般的黑鳞真龙,居然逃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没有等众人反应过来,那一张堪称顶尖法器的满清龙脉图,居然碎裂了,化作了无数翻飞的破帛来。   而里面无数的符文凝聚,裹挟着恐怖的力量,化作了三色光芒。   一道金黄透亮的光芒,落在了茫然无知的小木匠身上。   一道赤红如血的光芒,落在了咬牙切齿的王白山身上。   一道碧绿如翠的光芒,落在了惊慌失措的董惜武身上。   三道光芒注入,那三人都惨叫一声,跌落在地去,而原本的野猪皮则化作了碎片,没有一丝灵光。   这……   那满清龙脉图破碎之后的几息时间里,场中寂静一片。   所有人都懵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直到那悬空而立的血棺,突然间铁索断裂,重重砸落下来,那半人半鬼一般的三爷从中爬出,冲着台上的度公歇斯底里地大骂,众人方才反应过来。   敢情那龙脉社稷图的好处,却给那小后生、长发男以及前清复国社第一高手董惜武给得了,而身为野猪皮的主人,众人寄予厚望的三爷,不但没有分到半点儿好处,而且还落了现如今这个不人不鬼的下场。   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便是他。   这让三爷如何不恨,他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痛骂着这位曾经培育出自己的恩师,一边跌跌撞撞地朝着昏迷在地的小木匠扑去。   如果不是这小子,说不定自己已经成就了地仙果位。   那可是几百年来,都没有人抵达的境界。   唾手可得,却最终离他远去。   眼看着三爷就要扑到昏迷过去的小木匠面前,却有一人拦在了他面前。   来人却是李梦生。   他抢过了昏迷之中的小木匠,朝着三爷一掌拍去,三爷受不住力,腾空而起,却被一个牛高马大的洋婆子抱住。   紧接着几个西洋人杀入其中,而这时众人都发现场中所有的力量束缚都消失了,纷纷涌上前来,想要厮杀。   李梦生护着小木匠且战且退,而王白山满身都是鲜血,也过来帮忙,但终究有些勉力。   正在这时,那度公却猛然一挥袖子,整个天地间,却是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去。   黑暗中无数厮杀与哭喊,而最清晰的,则是度公逐渐远去的高歌:“俺也曾,洒了几点国民泪;俺也曾,受了几日文明气;俺也曾,拔了一段杀人机;代同胞愿把头颅碎。俺本是如来座下现身说法的金光游戏,为甚么有这儿女妻奴迷?俺真三昧,到于今始悟通灵地。走遍天涯,哭遍天涯,愿寻看一个同声气。拿鼓板儿,弦索儿,在亚洲大陆清凉山下,喝几曲文明戏……”
第四十三章 天下势   度公之歌,慷慨激昂,又有几多悲怆血泪之悲事,却是二十多年前,他另外一个老乡陈天华《猛回头》之语。   而那位曾经以一己之力警醒国人,甚至让无数热血志士投身滚滚洪流中的星台君,却是在此书出版的两年之后,为了抗议日本政府欺凌中国留学生,无力阻挡,愤慨地投海自杀。   他在此书的开篇第一句,如是说:“大地沉沦几百秋,烽烟滚滚血横流。伤心细数当时事,同种何人雪耻仇?俺家中华灭后二百余年,一个亡国民是也……”   亡国民。   度公之境遇,与星台君之境遇,自然是截然不同。   然而今日之时势,与二十年前之时势,却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努力数十载,到头一场空。   度公此番三分满清龙脉,却是放弃了自己曾经的执念,信仰崩塌之时,那等情绪,也只有如此宣泄抒发。   而他大袖一挥,将整个场间遮蔽,让所有人眼前一黑,给场中增添了无数混乱,却让李梦生和王白山有了逃脱的机会。   当下两人也是搀扶着昏迷过去的小木匠,且战且退,杀出了重围,随后翻墙过院。   他们最终与外面等待着的萧明远汇合,逃入远处林子去。   这边人撤了,而黑云翻滚散尽,聚宝山庄重新恢复了清明时,地上横尸无数,那欧洲人却是护送着三爷不见踪影,前清复国社因为群龙无首,却是纷纷退散,唯有野心勃勃的董王冠四处张望,却没有瞧见想要找的人。   他投入重注,甚至不惜得与三爷这般的大人物翻脸交恶,却没有得到自己所要的,自然是暴躁不已。   他冷冷地看向了最信任的方士赤肚子,寒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赤肚子也是满脸郁闷,恼怒不已地说道:“谁曾想到羊虎禅那老贼,临了却来这么一手,还有刚才过来捣乱的那几人,有一个,仿佛是茅山宗的……”   董王冠原本怒气冲冲的脸上,稍微收敛一些,问:“茅山宗?”   赤肚子点头,说对。   董王冠当下之时,在金陵城翻云覆雨,掌管好几个行业之命脉,手下又有闲散无数,高手若干,无论是各路军阀和势力,还是下面的黎民百姓,对他都是敬畏有加,正是人生最得意的时候。   所以即便是听到了这么一个让江湖人都为之一凛的名号,他心中的骄狂也不减半分。   他冷冷说道:“即便是茅山,那又如何?一个破落道门而已,左右不过几个看灯打草的野道士,回头爷认真了,将他们祖庭都给推了——妈的,把人散出去,把那几个家伙给我找出来……”   旁边的手下立刻拱手,应了吩咐离开,而董王冠想了想,又喊住他。   董王冠说道:“那位前清皇弟,虽然看着好像是废了,但正所谓除恶务尽,还有他身边的那帮前清余孽,都给我找到,回头拿了人,我去找大帅请赏,也算是为了共和,出了一份力……”   手下众人允诺,而董王冠又去前方扫尾,而将赤肚子给冷落一旁。   赤肚子知晓董王冠是因为自己出了馊主意,落得如此下场而刻意冷落自己,也不在意。   他瞧见左右无人,却是伸手,招来了自己两个徒弟,低声说道:“去,把东西收拾一下。”   他其中一个弟子很是惊讶,问:“师父,这是为何?”   虽说老爷这一次并没有落得什么便宜,但他毕竟是地头蛇,金陵巨鳄,手下巨万,损失并不算大。   接下来如果配合着上头,将逃走的那帮人找到,问题应该不大。   两个徒弟自从跟着师父来此,跟着这位董爷吃香的、喝辣的,没事儿还能去秦淮河边找娘们谈谈理想和人生,并且聊一聊道家养生之法,几多舒服。   此刻要是离开了,一时半会儿,还真的有些接受不了。   那赤肚子瞧见自己这两个没出息的徒弟,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徒弟嘛,朝夕相处,到底还是有些舍不得,他只有耐着性子,低声解释道:“若是只惹到了那满清复国社,倒也罢了,正所谓‘落地凤凰不如鸡’,那帮人就算是要闹腾,也就那样,人生地不熟的,拿捏不了董爷这地头蛇;但茅山却不一样,虽说它隐世不出,但毕竟是顶尖道门,只要是认真了,别看董爷的势力这么多,分分钟灰飞烟灭——你们走不走?不走就在这里等死吧……”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那两弟子就算是不行,还能如何?   所以当下也是赶忙说道:“走、走、走,马上收拾去……”   ……   三天之后,某处云深雾绕的楼阁里,王白山与萧明远一同走出了房间,把门关上,留下了床上还在昏睡中的小木匠,然后下了楼来。   两人走到了外面的院子里,这院子悬于山崖之上,边儿上用石块和木头简单围着,古朴简洁之间,又有几分禅意。   一株奇松从崖下伸出来,周遭雾气聚散,显得很有意境,仿佛神仙之所那般。   有清风吹来,王白山眺望了远处的景致,回过头来,对萧明远说道:“世人皆道茅山乃顶尖道门,却不知晓庐山真面目,我,算不算是少数几个进入其间的人?”   萧明远点头,笑着说道:“自是如此。”   王白山习惯性地甩了一下飘逸的长发,却有好几根飘落下来,心疼得不行。   他接住之后,将其收了起来,然后对萧明远说道:“茅山蛰居两百多年,就不打算放开山门,出去看看世界?你们那位姓李的道爷,不是老说什么‘乱世菩萨不开眼,老君背剑救沧桑’吗?你们倒也是开开眼,救一救这个生灵涂炭、流离颠沛的乱世和人们啊?”   萧明远听到王白山的指责,忍不住苦笑道:“茅山之方略,自有茅山宗掌教真人来操心,你若是能说服,我当你有本事……”   王白山忍不住翻起了白眼来,说我倒是想说服啊,可惜连见都见不到。   萧明远耸了耸肩膀,然后说道:“你别跟我说这么多,虽说我出身茅山,现如今也能自由出入,但实际上,我现如今已经不再是茅山之人了,你跟我讲这些,基本上是对牛弹琴……”   王白山听了,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随后他说道:“行了,我这儿伤也养好了,甘小兄弟留在你们这儿,我也挺放心的,这几天承蒙茅山照顾,就不再叨扰了,你回头帮我跟茅山也道声谢。”   萧明远点头,说自然。   随后他问道:“不知道狗哥你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王白山听了,忍不住笑,说道:“你看看,你看看,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是不是你们上面的人让你过来问的?”   萧明远却是一本正经地认真说道:“我个人其实也很想知晓。”   王白山挥了挥手,然后说道:“你让你背后的那些人放心,老子虽然得了那一分龙气,但绝对不会助纣为虐的。其实我早就想好了,离开这里,我就回俺们东北那疙瘩去。我与几个日本人,有着血海深仇,以前的时候,实在是弱鸡,不敢惹,就跑到关内来了。现在既然有了些底气,我就好好练一练,等回头了,去把我的大仇给报了,让那帮狗日的好好地爽一爽……”   萧明远问:“那,以后呢?”   王白山似笑非笑地说道:“怎么,你茅山对这天下大势,有什么看法么?”   萧明远说:“只是单纯好奇。”   王白山挠了挠头,叹了一口气,然后才说道:“唉,我也不知道,这天下太乱,纷纷扰扰,你方唱罢我登场,谁能拯救苍生,谁人能知晓啊……”   他满眼迷茫,萧明远不再多说,送他下了山。   王白山出了茅山,一路往东走,在镇江过长江之时,在码头处,却碰到了一个矍铄老者,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瞧见这人,王白山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然后左右打量。   他混迹江湖好些年,心思自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大大咧咧,其实还是很缜密的,不过即便如此,胆子大到没边儿的他,见到此人,到底还是有些惊慌。   毕竟他只不过是一个来自关外的土匪头子,而对方,可是名满天下的奇人名士。   而且还是能够以一己之力,分了满清龙脉的大拿。   那人瞧见颇为紧张的王白山,却是笑了,然后说道:“放心,这儿只有我一人,不会埋伏着八百刀斧手的。”   王白山虽然紧张,却也还能保持气势,冷冷说道:“那你在这儿干嘛,偶遇?”   那人说道:“想找你聊一聊。”   王白山冷哼:“我们有啥可聊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人却笑了,说道:“给我两分钟,如何?”   王白山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头:“好。”
第四十四章 改名字   就在王白山在江边被人拦住,与他闲聊的时候,在小木匠昏迷的房间外,李梦生也在与一位年长的道人交谈着。   那扇门是开着的,他们能够瞧得见躺着,除了呼吸之后就再无动静的小木匠。   道人说道:“他是气血两虚,神魂遭到震荡,最终变成如此结果,只需要修养几日,身体缓过来了,基本上就无恙了,用不着再大动干戈,去找什么大雪山一脉的医师……”   李梦生点头,然后说道:“好,那就再等两日。”   道人问:“那个东北的土匪走了?”   李梦生说:“师兄,那人别看着表面上莽撞粗鲁,大大咧咧,但其实心思极为细腻,属于胆大心细、又有抱负的人,我跟他聊过,知道许多关外的事情。你也真的应该与他见一见,聊上一会儿的……”   道人摇头,然后说道:“那人心存大志,而茅山却满足不了他的要求,与其争执尴尬,还不如不见罢了。”   李梦生有些焦急,说师兄,关于开山门,投身救世之事,我跟你聊过无数回,到了现在,你也总该给我一些说法了吧?   道人却说道:“并非我不给你说法,而是规矩是祖上定下来的,即便是我,也无法更改。”   李梦生问:“可是现在与往日,已经不一样了。”   道人摇头,说师弟,身处的位置不一样,所以思考的东西也并不一样,你想的是红尘炼心,黎民百姓,而我所需要担当的,是茅山延续下去的责任。那么多人都在看着我,这事并非是我想要怎么做,那便能怎么做的,到此为止吧,不必再谈。   李梦生很生气,但也知晓再多言语也并无效果,只有谈及另外一件事情:“我说的那事儿,你觉得如何?”   道人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小木匠,然后说道:“你是说收他为徒之事?”   李梦生点头,说对,虽然我看不懂他身上到底是何等命格,但真龙附体,差点儿还接受了满清龙脉图的全部力量,必然是天命所归之人,虽然这天子命格被羊虎禅夺去,但也绝对能够影响整个江湖,乃至天下布局,倘若我茅山将其收为弟子,悉心教育,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能够代替我茅山,力挽狂澜,拯救沧桑……   他极力说服着师兄收徒,然而那道人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说不行。   李梦生听了,大声骂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难道就要眼睁睁地看着这天下,陷入一片生灵涂炭之中,坐视不管么?”   面对着师弟的苛责,道人却显得很平静。   他缓声说道:“师弟,二十年前的时候,曾经有一个人前来拜会茅山,当时接待他的,还是你我的师父。那人当初的说辞,与你现在如今的,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不过他的抱负更加大,他希望联合道门、佛门以及所有的江湖力量,凝聚在一起,造就一个世人向往的大同国度,但最终师父却拒绝了……”   李梦生很是惊讶,说哦,还有这等事情?   道人问:“你可知晓,那人是谁么?”   李梦生有些好奇,说谁?   道人长长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那人你也认识,而且还见过,便是……羊虎禅。”   李梦生的目光凝聚,变得锐利起来,冷冷说道:“竟然是他?”   道人说道:“对,是他。想想这件事情,再想一想羊虎禅这些年来做的这些事情,你很难讲他到底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坏人,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世界上有野心的人,绝对不在少数,而人心难测,谁也不知道这人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当初茅山倘若是跟随了他,只怕早就被碾成了尘埃。羊虎禅如是,甘墨也是如此……”   李梦生摇头,说不,小甘不会如此。   道人问:“他现在纯良简单,但如果以后呢?你能够保证他一直如此么?师弟,人心是最善变的,除了道祖,谁也度不了……”   李梦生还想再说些什么,而道人却说道:“其实你也不用劝我什么,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有的时候,你说得也有道理,所以我会去后山,禀报师父,如果他同意的话,这位甘墨,便是我们的小师弟,这样的身份,或许对他来说,会更好一些……”   李梦生听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道人,说师兄,你……   道人笑了,说:“你是想问我既然已经这么决定了,为什么还要跟你说前面这些,是么?”   李梦生点头,说对。   道人说道:“师弟,你这人,一向面冷心热,认定的事情,拼了命也要去做。这些年来,你下山行事,红尘炼心,做的种种事情,我都看在了眼里,说句实话,我其实挺羡慕你的,只不过我职责在身,没办法如你一般洒脱……”   李梦生有些感动,说:“师兄,我……”   道人挥了挥手,说:“你先别骄傲,我后面的话有些难听——你天赋高、根骨好,以画入道,以符为载,是我们这一辈最优秀的,连师兄我都自愧不如。但你自小在茅山长大,心思单纯,不知世事险恶,若是碰到大奸似忠之人,不但会害到自己,还会牵连到茅山来。而如果是那样的话,师弟,我到时候绝对不会手软的,知道么?”   李梦生长身一鞠,郑重其事地说道:“晓得了,师兄。”   道人离去了,而李梦生则回到了房间里来,仔细地打量着陷入沉睡之中的小木匠,好一会儿之后,他低声呢喃道:“你,会是那个野心勃勃、大奸似忠之人么?”   又两日,李梦生得了禀报,说清风楼里躺着的那后生醒过来了,便匆匆赶上了山峰。   到达之后,他瞧见小木匠不但下了地,而且还在楼下的坪子上缓步行走着,不过身形有些僵硬,举步也有些艰难,旁边有个小道士小心翼翼地看着,生怕甘墨一不小心就摔倒在地去。   甘墨瞧见李梦生,十分高兴,远远地拱手,等他走上前来,更是招呼道:“李兄……”   李梦生对旁人冷冷冰冰,对小木匠却十分温和,脸上甚至还挤出了几分笑容来,问道:“怎么样,感觉身体好一点儿没?”   他与小木匠交好,主要也是因为对方的木工手艺,着实让他喜欢,所以才会如此另眼相待。   甘墨点头,虚应道:“还行,还行……”   李梦生瞧见他言不由衷的样子,便对旁边的小道士说道:“你去准备点吃的,他几日昏睡,全凭一口参汤吊着,估计已经饿得不行了。”   小道士一脸好奇地看着素来冷傲的李梦生,瞧见他还露出了笑容来,更是惊讶。   他还待多看一下呢,得了这吩咐,赶忙躬身,说好的,师叔……   旁人退下,小木匠赶忙说道:“李兄,那日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那日被满清龙脉图覆顶之时,便已然昏迷过去,意识皆无,此刻苏醒过来,更是一脸迷茫,倘若不是旁人告诉他这儿在茅山,而他是李梦生和萧明远带过来的,只怕早就想办法逃离了,此刻瞧见李梦生,虽然心中稍安,但还是满腹疑惑。   李梦生看着面前这个后生,倘若不是羊虎禅的滔天手段,只怕他已经拥有了常人所难以想象得到的机缘,成为舞台的主角了。   只可惜,羊虎禅出手,三分龙脉,而小木匠命格被夺,此后的道路,只怕会更多艰辛,危险重重。   他心中感慨,却没有任何隐瞒地将当初之事,与小木匠一一说来。   小木匠从头到尾地听完,脸上虽然有诸多情绪流露,但唯独没有愤恨,李梦生有些好奇,问他:“你对那个羊虎禅,难道没有一点儿愤恨么?”   小木匠苦笑一声,然后说道:“不但没有,反而还有些许感激。”   李梦生问:“这是为何?”   小木匠说道:“我听完你对于那玩意儿的讲述,心中其实很慌,事实上,我真的不是那一块料,若是真的让我坐上了龙椅,我只怕做不好任何的事情……”   李梦生说道:“凡事其实都是靠学习的,你天资聪颖,人又勤奋,说不定可以做好。”   小木匠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想做点儿自己的事情,比如靠着手艺吃饱饭,然后造点儿满意的房子,如此而已。”   李梦生瞧见他说得真诚,又想起师兄的担忧,忍不住想要笑。   他没有跟小木匠多加争执,而是说道:“我跟师兄商量过了,想要收你入茅山,让我师父收你为徒,当关门弟子,而你则成为我的师弟,如何?”   小木匠听了,很是激动,说:“我,真的可以?”   李梦生说道:“这事儿还得等我师父点头,他自从退隐之后,很少出现了,也不知道他的想法是如何。不过有一件事情,那就是你若拜入茅山门下,就需要更改名字,这个可以么?”   小木匠问:“为什么啊?”   李梦生说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日之事传出去之后,必然会有许多麻烦。”   小木匠表示理解,然后问道:“不叫甘墨,那该叫什么?”
第四十五章 除大害   没有等小木匠想好自己该怎么改名的时候,噩耗就传了过来。   李梦生那位退隐的师父,并没有答应将小木匠归入山门,过来禀报的人是他师兄的弟子小陶,那个小道士低声说道:“我师父说,他与师公对坐,谈了半日,极力劝服,但最终还是没有能够争取得到,并且师公让我们尽快将人给送下山去,说那位的命格十分特殊,留山中久了,恐怕会延祸茅山……”   李梦生铁青着脸,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师父教了他一身本事,此时此刻,心性纯孝的他,甚至都没有抗争的想法。   唉……   他长叹了一口气,却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小木匠。   毕竟他可是说得板上钉钉的。   李梦生想了想,问:“有没有可能,让我来收他为徒,帮着他调养技艺?”   小陶摇头,说师叔,师公的意思,是不想让茅山跟他扯上关系。   李梦生叹息,生硬地说道:“我知道了。”   小陶劝他;“师叔,我是小辈,本不应该说什么,但多嘴劝你一句——师公呢,带领茅山这么多年,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见识和阅历都有,又有识人之明,心胸和想法,总比我们强太多,他这么不近人情,并不是没有理由的,我甚至觉得,不入茅山,对那位甘先生,也未必是坏事……”   李梦生“哼”了一声,表达心中的不满。   小陶又说道:“你也别埋怨我师父,他该做的都做了,已经够意思了。另外,他还告诉我,说前天你跟他提的那事儿,他允了。”   李梦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问:“什么事?”   小陶笑了,说:“就是关于铲除董王冠那豪强的事情啊,师父说了,这样的人,包括为虎作伥者,死不足惜。”   听到这承诺,李梦生冰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说道:“哼,他总算是做了一些正事。”   小陶笑嘻嘻地说道:“相互理解嘛。”   李梦生送走了小陶之后,回到了楼上来,与小木匠说起此事。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小木匠并没有很难过,反而很是释然地说道:“虽然没有与李兄成为师兄弟,但只要你还认我这朋友,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李梦生有些惊讶,说你不想入我茅山宗?   小木匠很是坦然地说道:“自然是有些失望的,不过我本就没有抱太多希望,毕竟茅山是顶尖道门,收徒的标准严格,我可能还是差了一些,而且还在别的地方有过修行……”   李梦生说道:“胡说,你已经很优秀了。”   小木匠笑了,说承蒙李兄如此看得起我,不过人的命便是如此,用不着太多执着。   说罢,他又问了李梦生,说当日飞走的黑鳞真龙,到底去了哪儿?   李梦生摇头,说当时是腾空而去,不知去向——对了,你与那黑龙的气息彼此相连,难道感应不到么?   小木匠脸上显露愁容,摇了摇头,说没有,醒来之后就没有了,想来它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力量,便不需要寄宿于我的身体里,获取温养了。   事实上,所有的事情,只有这一件,对小木匠的打击最大。   之前的时候,王白山教予了他如何利用真龙修行的方法,有着那门法子在,虽然不能一蹴而就,但至少事半功倍,修为应该能够很快就突飞猛进的。   结果现如今那小黑龙从满清龙脉图中获得了足够的力量,自立门户去了,小木匠失去了这门法子,便失去了自己最大的依仗。   李梦生宽慰他,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虽然少了黑龙加身,但那一分龙气,只要能够消化妥当,就够你吃一辈子了。   小木匠却十分苦恼,说话虽如此,但那玩意儿我刚才也试过了,完全催动不得,简直就是个摆设。   对于此事,李梦生自然知晓,所以才会极力想要把他给弄进茅山。   他想用茅山诸多法门,看能不能将其消化。   不过现在他师父发了话,李梦生也没有办法,只能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际遇,不要着急。”   小木匠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安心养伤。   如此又过了两天,小木匠的身体完全恢复了,而在此期间,他发现了一个情况——虽然小黑龙不翼而飞,存于丹田之中的那一股浓郁龙气凝结成珠,无法使用,但他的经脉,却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扩展了数倍。   如果说他以前修行时,经脉的宽度和容量宛如涓涓细流的话,那么此时此刻,却仿佛一条河流了。   这样的变化,带来的最大好处,就是修行的效率变高了,瞬间的爆发力也变强了。   只要劲力使用得当,实力可以说要比以前,上了两个台阶。   这事儿着实是意外之喜,因为一般来讲,经脉的扩展,是需要修行者反复锤炼,天长日久的积累而成,贸然的强行为之,只会爆体而亡。   但小木匠这个,却是真龙之气涌入,一边强行扩展,一边又有龙气维持、滋养,故而才没有受到内伤。   而饶是如此,小木匠昏迷这么久,其中一部分的原因,也是这个。   这情况让小木匠的心情稍微好一些,而这天上午,李梦生和萧明远联袂而至,找到小木匠,问他身体状况如何,是否想下山去,与茅山一起,对付那个恶贯满盈的董王冠。   对于此事,小木匠自然是积极响应。   事实上,当初从小于口中听到了董王冠种种人神共愤的劣迹之后,小木匠大为震惊的同时,也在想着若是能够将此人除了,必然是积德行善,为金陵人民除了一大害。   他心中没有太多的抱负和理想,但对于这种事儿,还是很愿意去做的。   瞧见小木匠点了头,李梦生便让他简单收拾一下,然后跟着下山去。   事实上,小木匠也没有什么可以收拾的东西。   寒雪刀在聚宝山庄的时候就遗失了,不知道跌落了哪儿,李梦生当初将人抢出来,已经十分不容易了,自然也没有可能帮他留意这些细节。   至于其余的,也多有遗失,就只剩下一些贴身之物。   小木匠穿了一身茅山送的常服,跟着李梦生和萧明远下了山,随行的有差不多二十多人,看上去人数不多,但各个气息悠长,看上去深不可测的样子,便知晓为了此次行动,茅山也算是高手尽出,务必要拿下此獠。   小木匠并不认识这些人,但根据萧明远跟他讲的,茅山光长老,便出了六个,绝对的倾尽全力。   当然,这些人手拿去与董王冠的大部队人马正面对抗,其实并不够。   毕竟董王冠作为盘踞金陵多年的豪强,在他手下混饭吃的人数以万计,光是混黑道的就有几千,核心的武装力量也有数百,有枪有炮的,又招揽高手无数。   这样的实力,即便是军阀都敬而远之,不会招惹。   这些人正面对抗未必有效,但如果是掌握了董王冠的行踪,然后突然施加攻击,定点清除,却是没问题的。   此前的时间里,茅山一直没有任何动静,原因就是在收集信息。   此刻一切准备妥当,终于大军挺进。   这么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赶往金陵城去,实在是太显眼了,所以到了山下之后,大家都改头换面,又分作数支队伍,潜伏进城。   李梦生作为此番行动最主要的成员之一,并没有跟着小木匠一起前往。   小木匠被编排到了萧明远的队伍,同行的还有三位道士,其中一个小道士对他最为和善,没事儿总找他聊天,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只是问一些西南地区的风俗民情之类的,不过却能让小木匠能够迅速地融合进来队伍里来。   起初另外两个年纪稍长的道士对小木匠不假辞色,到了后面,却也有了笑容来。   所以小木匠对这个叫做小陶的小道士,还挺有好感的。   萧明远当然也全程照顾小木匠。   他还跟小木匠说起了一件事儿,那就是关于他师叔张启明。   此人在那天事发之后,走投无路之下,却是投靠了董王冠,也不知道他和那个叫做吴半仙的用了什么法子,却是摇身一变,成了董王冠的座上宾。   反倒是那个叫做赤肚子的家伙,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瞧见过他,也不知道是躲起来了,还是跑掉了。   得知这个消息,小木匠还是蛮激动的。   只要张启明没走,他的师仇就能够报。   行了一日,差不多到了晚上的时候,他们趁着夜色进了城,来到了那个染布坊。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两队人马赶到了这儿,然后除了茅山的人,还有别处的高手,也赶到了这儿来,将染布坊的一个仓库挤得满满当当,热闹得很。   萧明远进去应酬,小陶有些拉肚子,小木匠带着他去后院茅厕。   他没有进去,在院子口等着,结果没一会儿,却听到“哎哟”一声喊,他转过身来,瞧见小陶竟然和一位姑娘撞到了一起去。   他定睛一看,有些惊讶:“她怎么会在这儿?”
第四十六章 雪园楼   那个姑娘,却是来自传说里东海蓬莱岛的海姬姑娘。   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她跟小陶撞到了一起去,两个人摔倒在地,很重的样子,随后海姬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地对小陶喊道:“你干嘛啊?是走路不长眼睛,还是故意撞过来的?”   小陶很是郁闷地指着不远处一块嵌在泥中的石头说道:“不好意思,我刚才被绊倒了……”   海姬揉了揉胸口,脸色有些发红,并不接受道歉:“我感觉你是故意的。”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却是海姬身边的卫小花。   这位大姐可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一过来,就伸手去揪小陶的衣领,准备给他来个下马威。   小陶很是灵活,避开了那大姐的一抓,然后喊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卫小花骂道:“什么君子,你就是个登徒子。”   小陶百口莫辩,憋红了脸,而这时小木匠终于走了过来,喊道:“几位,都是误会,还请冷静一些……”   海姬认出了他,有些惊喜地喊道:“是你?”   小木匠在妙音法师开法会那天,曾经帮着她们解过围,卫小花虽然性子有些暴烈,但还是识得好歹的,倒是收了手。   不过她还是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你认识他?”   小木匠指着乔装打扮过的小陶说道:“这位是茅山宗的道士小陶,他师叔便是那日的李梦生,为人很老实的,刚才仅仅只是误会。”   小陶赶忙点头:“误会,真的是误会。”   他老老实实,客客气气的样子,双目真诚,卫小花将信将疑,随后看向了海姬。   海姬显然对小木匠挺感兴趣的,于是就说道:“行了,是误会的话就算了。对了,甘小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小木匠并不作答,而是反问道:“我在这儿很正常,你们为什么也在这儿?”   海姬说道:“我专门过来道谢的,没想到适逢其会,听说了那董王冠之事,都说虎毒不食子,这家伙简直就是灭绝人性,所以主动要求同行。”   小木匠这才说道:“原来如此,我这几日在茅山待着,也是听了此事,便过来助拳的。”   海姬说道:“我这几日,总听人谈及你的名声,他们说你是鲁班传人,而且还有真龙天子之气象,只可惜最终命格被人强行篡改了,失了气势……是这样的么?”   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事儿别的地方不知道,估计整个金陵城算是传遍了。   小木匠报以苦笑,含糊地说道:“差不多吧。”   海姬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会这么坦然呢?难道不应该是很痛苦的样子么?”   小木匠却笑了,说难道我应该一直哭鼻子么?   两人聊着,这时不远处有人招呼他们过去开会,小木匠与海姬说了一声,几人便朝着库房那边走去,而小陶则凑到了跟前来,与那海姬说话。   不过海姬虽然口头上原谅了小陶,但是对于刚才之事还是有一些介怀的,所以并不太愿意理会他。   小陶并不在意,表现得很坦然淡定,完全没有任何的介意。   小木匠在旁边瞧了,感觉小陶倒是个见惯大场面的人,心理素质一流——若是换了他,绝对没有这般的表现。   来到了仓库这边,众人已然齐聚——除了有一队人马还在路上之外,其余的人也都到达了。   萧明远先前几天负责金陵城的情报信息收集工作,所以这边综合了各处的消息来源,然后通报了此番聚集的目的,然后还有相关的情报。   首先,这几日时间里,前清复国社主要班底并无踪迹,仿佛消失了一般,没有谁知晓他们去了何处,也不知道那位三爷到底是死还是活。   其次,得了一份真龙之气的董惜武似乎已经和复国社分道扬镳了,有人瞧见他出现在了镇江。   而且经过海姬的证实,事发的当天晚上,来自浙东的尚正桐与一个男子会晤,而根据她的描述,那个男子,有七成的可能,就是董惜武。   复国社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人知道,所以这里面的事情也无从猜测。   然后,从那天晚上,一直到现在,董王冠都一直联合金陵的黑白两道大搜全城,找寻复国社以及与之相关的人员,有不少复国社的小杂鱼被抓,甚至连许多满族人都被带走,力度很大。   不但如此,董王冠似乎还在到处搜索与茅山有关的人,到目前为止,他们已经失去了三个眼线。   没有人知道这些人去了哪里。   与此同时,董王冠对于自己的安保情况,也显得格外重视,这几天基本上深居简出,身边安排了许多的高手,其中比较出名的,有陕中五虎、怀化双刀以及佛门叛将虎头佗等人。   特别是那虎头佗,此人出身于西北悬空寺,十分强悍,曾经与悬空寺方丈斗法而落败,是个了不得的顶尖高手。   要不是董王冠摸到了此人脉门,用前届金陵花魁笼络了他,也不会居于其下。   另外董王冠身边还有一个排的快枪队,清一色的毛瑟驳壳枪,统领是北洋陆军讲武堂出来的,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练家子,拳脚功夫虽说一般,但枪法却是快、准、狠,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这帮人是专门帮着董王冠押运贩卖烟土的精锐,这回也给他调了回来,留在身边。   董王冠的居所在鼓楼附近,老大的一宅子,不但挨着达官贵人,而且里面还找高手布置了法阵,层层机关,据说地下还有秘密的逃生地道。   所以想要强攻的话,一来是动静太大,二来也未必能够抓到人。   好在这边收到消息,说那家伙明天晚上,会在夫子庙的雪园,请一个客人吃饭。   消息的来源十分可靠,而且萧明远专门找人去打听了,董府的对外管家,的确有去雪园定了包厢,并且还核对了菜单之类的事情,要求十分苛刻,显然是对于明晚的宴席,十分重视。   这一点,从侧面也印证了明日董王冠可能会亲自过去赴宴。   通报完消息之后,一众人等开始商讨明日行动的对策和纲要来,在这儿主持此事的,是一个叫做虚玄的中年道士,据说是位长老。   不过他地位虽高,但对于如何调配兵力和布置之事并不擅长,所以出主意最多的,却是萧明远。   李梦生话语不多,但他的话也比较有影响力,能够代替决策的那种。   这儿除了之前在山下汇合的二十多名茅山高手之外,还有十几个过来助拳的,这些人一部分跟萧明远一样,都是有着茅山背景的高手,还有一些则是相关的人员,都比较值得信任的那种熟人。   只有小木匠与海姬、卫小花算是生面孔。   好在他们的身份特殊,又有几位为首者帮忙背书,倒也用不着太多怀疑。   这一场会议一直进行到了下半夜,小木匠感觉得到茅山宗出来的人普遍比较傲气,但行事又非常的谨慎,一般都会将计划做好,然后预想到各种各样的情况发生,并且提出应对策略。   当然,这样的现场气氛,也与萧明远、李梦生等人的主导有着很大关系。   小陶在这里面也很活跃,因为他是掌教弟子,而且又是新生代的代表人物,说话做事都很靠谱,提出的建议也很有建设性,所以大家也愿意听他的意见。   现场聊得火热朝天,反倒是小木匠并不怎么说话。   他主要也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更多的时间是在学习和思考。   差不多丑时末尾时,大家终于讨论出了一个最终的计划方案,随后陆陆续续散去休息了,李梦生、萧明远和领头的几位长老似乎还有事儿要谈,而小陶则找到小木匠,要他带着自己去休息。   至于海姬和卫小花,也跟着他们一起去了。   一夜无话,次日下午,众人再一次齐聚,再次确定安排之后,乔装打扮之后,分批出发。   茅山有专门的易容手段,小木匠这边弄了一个胖子妆容,还做了富贵人家的打扮,随后与小陶一起,再加上海姬与卫小花,却是分做了一组。   两位来自东海蓬莱岛的女子对于跟着小木匠一起并无意见,甚至还乐见其成,但对于小陶的加入,多少有些诟病。   但小陶却并不在意她们的情绪,在前往雪园的途中,说话风趣幽默的他,却是将两人的印象慢慢转变过来。   等到了傍晚时分,抵达雪园之时,无论是海姬,还是卫小花,对他都再无冷脸。   逗女孩子开心的这门活儿,小陶倒是很熟练。   四人进了雪园的大厅,找地方坐下,点了鸭血粉丝汤、赤豆元宵、开洋干丝、小笼包饺、金鱼凤尾虾、乾隆双拼、炖生敲和大帅红烧肉,满满一大桌子,十分丰盛。   小木匠整个儿的注意力都被菜肴给吸引了,正等着上菜呢,肚子却被小陶的手肘捅了捅。   他以为目标人物出现了,转头过去,却瞧见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   花门魁首,徐媚娘。
第四十七章 矮汉子   徐媚娘的出现,让小木匠整个人都呆住了,随后下意识地低下头去,不敢再去看那娘们。   好在那女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打量这边,而是直接进了左边角落的包厢里去。   毕竟像徐媚娘这样的女人,从小就在聚光灯下行走,享受着众人瞩目的目光,已然是习惯了,所以也没有太多的在意。   不过小木匠很快发现了一件事情——那娘们儿进去的,却正是董王冠订下的包厢。   这事儿……可真巧。   小木匠心中震撼,而旁边的海姬瞧见小陶一直盯着那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就有些吃味了,哼了一声,然后说道:“男人啊,哼……”   小陶却是很自然地回过头来,低声说道:“别误会,我只是在想那女人的身份。”   海姬问:“是么?你难道不是垂涎人家美色……”   旁边的卫小花也肯定地点头,说道:“海姬小姐,他就是个色狼来着。”   小陶一本正经地说道:“两位又误会我了——那女人天生媚骨,体态丰饶,眉目含春,的确是能够吸引不少男人的目光;不过我之所以注意她,是她的脚步轻盈虚无,目光冷敛,人立于那儿,仿佛一树梨花,然而却含着剧毒,一看就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而最重要的,是她进了董王冠的包厢……”   他认真的态度和刚才那一番言语,让两位女子的注意力顿时就给转移了,海姬瞥了一眼,忍不住低声说道:“对呀,这可是很大的变数。”   小陶低声说道:“我在想,她到底是谁……”   小木匠径直说道:“不用猜了,她叫做徐媚娘,是花门当代的魁首掌门人。”   海姬显然是不太懂江湖上的这些门道,有些诧异,问:“什么是花门?”   小陶则意外地看了小木匠一眼,有点儿没有想到他居然还认识花门的魁首,随后,他与海姬以及卫小花简单地解释起了花门的由来,以及大概的历史演变过程来。   卫小花显然是性子很刚烈的那种女子,听完之后,十分鄙夷地说道:“原来是帮婊子婆娘。”   小陶却一本正经地说道:“可不能这么说,我年少的时候,曾随我师父在山下行走,四处游历,便听过花门的名声,虽说是下九流出来的行会,但历史上的确是出过好几位天资卓绝之辈,又凭借着独门优势,吸引了江湖上不少的人才,成员遍布南北,真正要论起来的话,其实是一股影响力很大的势力呢……”   小木匠瞧见两女依旧有些不屑,便将之前在锦官城发生的一切,低声说了出来。   几人一听,都不由得颇为感慨。   这世道,当真变了,什么人都蹦出来,到处兴风作浪。   这乱世啊……   几人低声嘀咕着,而这边又来了几人,皆是厉害之辈。   小木匠等人害怕被人听到他们的话语,不敢再多交谈,而是埋头吃菜。   不过小陶这人,越是这等危机紧要关头,越发显得放松,虽然不说话了,却要了一壶花雕酒,居然缠着海姬,要跟她喝一杯。   海姬不愿,但在这种气氛下,又不能生硬的拒绝,甚至甩脸子,瞧见小陶嬉皮笑脸的样子,顿时就恼了,问他:“你很能喝?”   小陶完全没有自觉,笑嘻嘻地说道:“反正没醉过。”   海姬便叫小二又送来四壶,凑了一只手掌,然后说道:“好,那我倒是要领教一下你的酒量。”   小陶瞧见海姬来真的,反而怂了,干笑着说道:“这,我就是开玩笑而已,喝酒误事,咱们随意,尽兴就好……”   海姬却不干了,一拍桌子,瞪着他说道:“怎么,是不是男人?”   这话题一上到男性尊严这事儿上来,就有点儿上头了。   小陶本就是那种胆大包天的年轻人,又没什么规矩约束,当下也是笑了,说来就来,我陶晋鸿这辈子,还真没有怕过谁呢……   这两人拼起了酒来,推杯换盏的,好不畅快,小木匠本想劝两句,结果一转身,瞧见那边的包厢门口,却是来了几人。   领头一个,居然是他那便宜师叔张启明,再一个,还有那吴半仙。   随后又有几人,其中一个匆匆进了包厢,但小木匠瞥见了一个侧脸,整个人却顿时就坐直了身子来。   董王冠露面了。   这家伙不但来了,而且还带着张启明和吴半仙这两人来,另外还有几人,看上去都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紧接着又来了一波客人,却是将左边角落处包厢外的几个桌子给坐满了,小木匠打量一眼,虽然认不出人来,却大概知晓,他们恐怕就是先前情报上讲的陕中五虎、怀化双刀等人。   至于那位虎头佗,似乎跟在董王冠身边,也进了包厢里去。   来了,终于来了。   小木匠回头过来,看了旁边一眼,小陶和海姬已经拼上了火气,你一杯我一杯,那叫一个不亦乐乎,拦也拦不住,于是他就不拦了,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吃着花生米,一边则侧耳倾听,用余光打量着包厢里的情形。   他在想,董王冠先前深居简出,害怕被人给盯上,结果现如今又跑到雪园来,而且还不封场,难道是要宴请徐媚娘?   那娘们,有这么大的面子么?   小木匠想了想,随即又想起在锦官城大帅府的事情来,想着或许有这可能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或许并不复杂,那徐媚娘就算是有些本事,但茅山这边的准备是相当充足的,到时候拿下这些人,问题不大。   就在他在心里面计算、琢磨的时候,这时又来了几人。   这几人为首的一个,却是个矮子。   那矮子个儿不高,但气势很足,行走之间,十分沉稳,隐隐间,仿佛山峦平移一般,让人难以看透。   而他身边三人,皆是一时之选,鹰视狼顾,行于人群之中,却仿佛猛虎巡视羊群一般,有着一股天然的震慑力。   小木匠感觉那个矮子来头很大,极力控制着自己的目光去打量对方,心脏忍不住地噗通直跳。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里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直觉。   这个人,应该就是董王冠要宴请的客人了。   也只有这样的人,方才值得土霸王一般的董王冠如此郑重其事。   果然,那几人进来之后,立刻有人通传,随后包厢的门打开,董王冠居然亲自出来迎接,几人在包厢门口与大堂交接处简单交流了几句,然后董王冠居然十分恭敬地请了那人进了包厢里去。   “恭敬”,对的,这个词没有用错。   事实上,对董王冠已经算是十分熟悉的小木匠,瞧见那个骄狂桀骜的董王冠,脸上露出讨好笑容来的时候,当时是有些震惊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够让眼高于顶的董王冠俯首帖耳?   当初连三爷那样的人,董王冠都还保留了几分矜持,而且还在最后反水,从背后捅了一刀,显得毫不犹豫。   但小木匠在刚才的匆匆一瞥间,居然瞧见了董王冠眼中藏着的深深惧意。   那个男人,虽然场面上表现得还不错,但私底下,双手甚至紧张得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下去。   种种细节,让小木匠十分震惊。   而等一行人进了包厢,小木匠这才回想起刚才几人的交谈,听到那董王冠似乎称那矮子为“左使大人”。   左使,是什么?   小木匠不太明白,而随后,他趁着小二送菜的间隙,从门缝那儿往里瞧,发现那位天生媚骨的花门魁首徐媚娘,却是在其中充当了中间人的角色,帮着董王冠与那位气势不凡的矮子交流暖场,把气氛弄得热起来一些。   小木匠越想越觉得古怪,左右打量,发现茅山的人散落在了大厅各处,但他并没有瞧见李梦生和萧明远。   他感觉有些不太对劲,想要阻止茅山的发动,或许得等那个矮子,以及徐媚娘离开了,再动手也不迟,但他没有瞧见熟悉的人,只有拉了拉小陶。   小陶跟海姬拼酒,斗得正起劲儿呢,被他一推,有些不乐意了,问干嘛?   小木匠说走,我们去茅厕。   小陶不愿意,但小木匠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外走,结果走到长廊处,瞧见外面站满了人,个个腰间鼓鼓,显然是董王冠手下快枪队的人,瞧见他们过来,便一脸警戒地看着他们。   小木匠问了小二,拉着小陶往雪园楼后面走,等到了人少的地方,他赶忙问道:“梦生兄呢?”   小陶摇头,说不知道啊。   小木匠又问:“那萧老大呢?”   小陶依旧摇头,小木匠急了,说情况有变,得赶紧通知他们,要不然可能会出事儿的……   小陶笑了,说怕个啥,我们……   他话音还未落,却听到楼里面传来轰然一声巨响,紧接着整个楼都在摇晃,小陶一转身,说道:“出事了,赶紧去。”   他一马当先,跑回楼里,而小木匠也跑回去,却瞧见长廊里人影憧憧,而有人喊道:“抓刺客。”
第四十八章 缘分啊   时机不对付,而且只有楼里面乱成一团,外面又没有动静,说明有人擅自行动了。   虽说此番前来的高手众多,茅山更是大拿尽出,但那个气度不凡的矮个儿汉子,却让小木匠的心情很是紧张,这会儿又闹了幺蛾子,有人提前发动,顿时就有些心慌。   不过他并没有临时退却,而是努力地往前挤去。   好在走廊里的快枪队都往大厅里涌去,使得这边倒是空出一些地方来,让两人回到了大厅。   大厅里面也是一片混乱,有桌椅翻倒、碗碟落地的声响,还有人满地追逐,小木匠他们刚刚挤回来,里面一片混乱,有点儿闹不清楚情况,不过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想要动手。   按照计划,他们属于边边角角的一环,用来对付那些快枪队的人。   他们的任务是务必不让快枪队集中,形成优势火力。   小陶性子冲,走上前去,就要对其中几个快枪队成员下手,突然间小木匠听到一声高亢的喊声:“姓董的,你这个猪狗不如的家伙,三爷一定不会饶过你的……”   三爷?   小木匠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小陶即将要出手的胳膊,死死勒住。   小陶猛然回过头来,双目精光乍现,但瞧见拦住自己的人是小木匠,顿时就收敛了,低声问道:“你干嘛?”   小木匠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是满清复国社的人。”   小陶原本绷得紧紧的身子,一瞬间就软了下来——难怪与他们的计划有出入,还以为是哪个冒失鬼提前发动了,没想到居然是董王冠另外的仇敌。   怎么都凑到一块儿来了?   小木匠心头抱怨着,不过想一想,这些天董王冠公开露面的机会本来就不多,此番他出现在雪园,想要找他麻烦的,自然不可能只有茅山一家。   他与小陶两人相互抓着胳膊,然后挤到了大厅边缘,正好瞧见一个留着辫子的中年男人被人按倒,跪在地上。   而在他的不远处,有一把雪亮的杀猪刀,显然是刚才给磕碰掉落的。   那人即便是被控制住了,嘴里也是不停,不断地叫骂着,显得很是激动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包厢的门打开了,走出了一个九尺大汉来。   那汉子光着一大秃瓢,上面点了九个戒疤,脖子处盘着十二颗拳头大的白骨珠子,脸上满是络腮胡,浓密而昌盛,一直连到了胸口前来。   是个和尚。   小木匠对比信息,感觉此人应该就是董王冠身边那个需要特别重视的虎头佗。   这大和尚走出来之后,看了那人一眼,然后问旁边的人怎么回事。   有人低声汇报,虎头佗听完了,挥了挥手,说道:“赶紧拉出去处理了,不要耽误董爷与贵客聊天,知道么?”   旁边的人赶忙躬身行礼,随后过去,将那叫骂的人嘴巴堵住,紧接着就将挣扎着的他拖走了。   直接拖到了后巷子,至于如何处理,不用猜太多,基本算是活不了了。   出了这么一个插曲,雪园大厅里气氛便有些不对了,等虎头佗回到了包厢里去,食客们原本在事发之前,瞧见了这边的架势,就有些发怵,结果又闹腾了这么一回,都有些坐不住了。   陆陆续续有人结账离开,而小木匠和小陶两人摸了回来,瞧见海姬和卫小花都是没啥事儿。   小木匠摸出大洋来,说结账,走人。   海姬愣了一下,说道:“什么意思?”   她有些奇怪小木匠为什么不按照计划行事,而小木匠已然觉察出了不对,瞧见大厅里的人纷纷起身撤离,留下来的,也就是他们这些怀着目的的人,越发显眼,所以不想再多停留。   他想要出去,找到李梦生或者萧明远,让他们将计划更正一下,等那矮个汉子和花门魁首离开之后,再行动也不迟。   不远处有人盯着,小木匠没有来得及解释太多,只有说道:“先走吧,回去跟你说。”   卫小花却以为小木匠胆怯了,伸手过来,拦住小木匠,不屑地说道:“你若是害怕了,便先走就是了,我们还没有吃饱呢。”   小木匠心想着你怎么这么轴啊,不过情况紧急,他也不想与女人争执,特别是不远处还有人关注的情况下,于是点头说道:“好,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走,小陶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他一起去找人。   结果两人刚刚走了几步,突然间有人叫住了他们:“且慢,两位留步。”   小陶停下了脚步,而小木匠却装作没听到的样子,继续往前走,结果面前顿时就拦住了两个带刀的汉子,一左一右,将他给顶了回来。   小木匠转身,却瞧见刚才的那虎头佗,居然又出来了,并且走到了两人的面前来。   小陶瞧见小木匠的脸色有些不太好,便主动上前,赶忙问道:“这位爷,有什么吩咐?”   虎头佗个子极高,那套青衣僧袍却仿佛罩不住他那满身腱子肉一般,绷得紧紧,此刻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小木匠与小陶,一字一句地缓声说道:“两位这是要去哪儿?”   小木匠这会儿回过神来,缓声说道:“吃饱了,就先回去。”   虎头佗问:“账结了么?”   小木匠说道:“这就去。”   虎头佗又问:“两位是练家子?”   小木匠答:“庄稼把式,练着玩儿的,入不得您的眼。”   虎头佗笑了,说是么?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小木匠和小陶,然后举起了手来,对旁边的人说道:“将他们也带走吧。”   立刻有人朝着他们围了上来,眼看着这帮人就要扑到跟前,小陶顶上了前面来,问道:“凭什么?闹事的又不是我们,我们是正正经经的食客,你们想抓就抓,也太没有天理了吧?”   虎头佗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们没闹事,但我怀疑你们与刚才那家伙是同党。”   小陶立刻争锋相对地说道:“你有证据么?”   虎头佗没说话,他立刻说道:“你这红口白牙,上嘴巴皮碰下嘴巴皮,张口就来,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儿太过分了……”   他巴拉巴拉说一通,而虎头佗却笑了:“没证据?”   他拍了拍手,这时包厢里走出两人来。   一人是张启明,而另外一人,却是吴半仙。   在好几名高手的簇拥下,张启明和吴半仙走到了小木匠的跟前来,那位留着山羊胡的驼背老头瞧见小木匠眯着眼睛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贤侄,没想到我们竟然会在这样的场合下碰面了。有句老话说得好,叫做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现在的你,和当初的你,完全就是两个人了,我差一点儿,都没有认出你来呢……”   张启明左手背着,右手摸着一根旱烟杆子,缓步走到了小木匠的跟前来。   这家伙因为有着董王冠的人撑腰,显得有些肆无忌惮,很是张狂。   小木匠打他和吴半仙一出现,瞳孔就在收缩,不过此刻敌众我寡,事情又不在计划之内,他只有硬着头皮,低头说道:“你认错人了吧?”   张启明冷声说道:“你这个鲁班教的叛徒,就算是化作了灰,我也认识你呢……”   他走上前来,扬起手,毫不留情地就朝着小木匠的脸上扇来。   小木匠下意识地反应,就是想要还手,然而当他肌肉一绷紧起来的瞬间,感觉到面前那虎头佗的气机锁定住他,仿佛猛兽捕食的凶势,下意识地控制住了自己的反应。   结果他被张启明毫无保留地连着抽了三五个大耳刮子,两边脸一下子就红肿起来,紧接着口鼻处都有鲜血流出。   张启明瞧见面前这小子居然打不还手,顿时就有些惊讶了,说嘿,你是脑子进水了么?   他撸着袖子,挤到了虎头佗与小木匠的跟前来,再一次地扬起了巴掌。   就在这一瞬间,小木匠瞧见了小陶眯起来的双目,也看到了那虎头佗的视线,被张启明的身子和举动给转移了去。   而小木匠在同一时刻,也陡然发动了。   探云手。   他的双手如同毒蛇一般探出,朝着张启明的右手手掌缠去,这个原本看着毫无危害的后生仔,在这一刻,却爆发出了最为凶悍果断的实力来。   然而他这么一动,张启明却显然是早有准备,右手一翻,直接挡住了小木匠的缠势,随后猛然一封,哈哈大笑道:“终于露出狐狸尾巴来了吧?小子,跟我玩,你还嫩了点儿……”   他这一压势大力沉,有点儿出乎小木匠的预料之外,当下也是就地一翻滚,方才避开了张启明的擒拿。   小木匠这边翻滚,躲开对方攻势,刚刚爬起来,那虎头佗就如同压到极限的弹簧一般,就要出手,却被张启明给拦住了。   那个老头摸出了旱烟锅子来,冷冷说道:“禅师不必,今日,我要亲手来清理门户……”   他说着,朝着小木匠缓步走来。   小木匠先是惊讶,随即笑了起来——之前他曾经想要在妙音法师组织的法会上,也摆这么一出来着,结果最终阴差阳错,没有成功。   结果这事儿,居然挪到了此处来。   缘分啊。
第四十九章 回合制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小木匠大声说道,当下也是双掌为刀,摆下一个镇压黔灵刀法的开山起手式来。   那张启明瞧见了,忍不住冷笑,说道:“小子,别以为学了些假把式,又走了点儿狗屎运,就能够肆无忌惮,欺师灭祖了;今日且让你瞧一瞧,我鲁班教为何能够延续上千年,时至今日,还有我张启明在这儿扛着大旗……”   这家伙将右手中的旱烟锅子抖了抖,颇有些意气风发。   张启明在董王冠这儿混得还算不错,那虎头佗却是硬生生地停下了攻势来,眯眼打量小木匠,并没有再多动手。   好大的面子。   小木匠不去打量周遭,将小陶往后推开,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别说得那么扯淡,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入你鲁班教,更不用谈什么叛徒……”   张启明冷笑,说那好,既然不是鲁班教子弟,便将我鲁班秘典全书交出来,我留你一份全尸。   对方势头很凶,完全不想让小木匠活下来。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不打算再作争辩了,而是打算在接下来的对决中,将张启明给生擒住——落败那自不必说,技不如人,谈什么都是白扯;而若是将对方给杀了,到时候虎头佗,以及董王冠的其余部下高手杀将过来,他也抵挡不住。   唯有将张启明给擒住了,以此为人质,方才能够掌握足够的主动权。   至于茅山的那些人,小木匠倒也没有想太多。   他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小木匠琢磨着这些事,按兵不动,而张启明则以为他是在拖延时间,没有再多等待,而是纵身上前,手中的旱烟杆子就朝着小木匠的胸口要穴探来。   对方来势汹汹,小木匠往后跃去,不断躲闪着。   张启明手中的旱烟锅子乍一看不怎么样,但实际上那铜锅子忽明忽暗,上面蕴含着剧热,只要是挨到,估计就要烫起一片大燎泡来。   而除了灼热之外,上面应该还有更多的机关。   小木匠手上没有趁手的东西,只有凭借着登天梯的提纵之法在腾挪,那张启明瞧见,有些恼了,怒声吼道:“休走。”   话音刚落,却有一把长刀,斩向了朝着门口这边挪动的小木匠来。   小木匠猛然折身,避开那一刀,感觉对方手中的刀,竟然有些熟悉。   他定睛一看,嘿,这不就是自己的寒雪刀么?   只不过,那刀却是落在了一个脸上有着条蜈蚣般疤痕的壮汉手中,而刀把上缠着金丝绳索,上面隐隐发光,显然是在压制着寒雪刀上的刀魂。   那人一刀将小木匠逼退之后,冷冷喝道:“好好比斗,不要东躲西藏。”   小木匠又一个翻身,避开了张启明的旱烟锅子,然后说道:“我的刀在你那儿,你让我如何与他斗?”   那汉子说道:“这是你的刀?”   小木匠点头,说正是。   汉子冷笑起来,说那是以前,现在它归我怀化齐连豹了。   张启明又一招扑空,胸口起伏,而不远处的虎头佗显然是看不下去了,对小木匠喊道:“你若是再逃,不正面迎战,我便出手了——到了那个时候,我看你怎么逃?”   那虎头佗的实力简直可怕,他若是亲自下场,只怕小木匠都不用打了,束手就擒便是了。   小木匠左右打量了一下,瞧见周围尽是敌人,那帮家伙一脸戏谑地看着他,仿佛一群猫,正在戏弄着案板上的老鼠一样。   不过……   谁是猫,谁是老鼠,这个可说不定呢。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知晓此番退无可退,终于没有再兜圈了,而是一声厉喝,朝着张启明冲去。   张启明瞧见这一幕,不由得大笑起来,喊道:“来得正好。”   他手中的旱烟锅子猛然一抖,紧接着砸向小木匠的面门,而小木匠早有预料,一个滑步,避开了这一下,随后贴身而上,右掌化刀,砍向了张启明的脖子处。   眼看着就要得手,那张启明却冷然一笑,从他的胸口处,却有一只手探出,包住了小木匠的手掌。   这手段有些突然,小木匠来不及回手,却被那玩意给捉住,低头一看,居然是一只金属爪子,将他拳头给紧紧捏住。   那巨大的力量绞来,让他的手骨承担了可怕的压力,而随后,张启明的后背处,却又有一处机关陡然弹出,却是如螳螂之类节肢一般的九节鞭,最前端处,却是一根锋利的利刃,瞬间弹出,绕过了一个弯儿,朝着受困的小木匠脑壳戳来。   小木匠陡然一偏头,避开了那一刺,结果张启明身前的衣服却有数根尖刺突出。   紧接着,那家伙将他拉向了自己的怀抱。   若是抱中了,只怕小木匠上半身就要给扎透,捅出好几个致命血口来。   小木匠本来想要凭藉着近身搏击的优势,抵消对方那看着就不像是凡品的旱烟锅子带来的巨大差距,没曾想张启明不但不怕近战,而且还有诸多奇技淫巧的手段,处处展现杀机。   眼看着就要被张启明暗算,小木匠却是深吸了口气,感觉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滞了一下。   他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动着,一股劲力从胸口冲出。   他被铁爪包裹的右手,却是陡然张了开来。   咔……   那力量竟然冲破了铁爪,挣脱开来,而小木匠也趁着这一下,就地一滚,落到了不远处的一个翻倒方桌前。   小木匠伸手过去,一把拧下了其中一根桌子腿来,大声笑道:“不错,不错,不愧是鲁班教出来的,种种机关,实在是用了心思的……”   事实上,张启明的手段,并不仅仅只是那些匪夷所思的机关,以及他手中的旱烟锅子,还有他身体里,似乎蕴含着某种邪祟的力量,以及诸多的法宝——那家伙毕竟是鲁班教剩下来为数不多的人员之一,要是没点儿真本事,又如何能降服虎逼那样的家伙,以及成为董王冠的座上宾呢?   不过,一切都结束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就得倒在沙滩上。   这是年轻人的世界了。   小木匠拿着一根桌子腿,却仿佛拿着寒霜满室的寒雪刀一般,纵身再一次扑上。   他这回没有躲闪,而是与张启明正面交锋,手中的桌子腿与张启明的旱烟锅子不断击打在一起,而这时,他终于瞧清楚了那玩意的厉害之处——桌子腿每碰到一下,便仿佛被烈焰掠过一般,接触面一片焦黑,几下之后,原本看着结实无比的桌子腿,却变得焦黑酥脆起来,感觉好像坚持不了几下。   而张启明则越战越勇,不但手中的旱烟锅子在挥动,背后探出来的那一根九节鞭利刃也如同第三只手那般,给小木匠带来了莫大的威胁。   另外他胸口的尖刺,还会在突然之间弹射而出。   倘若不是小木匠早就留了心,防范他来这么一手,只怕早就被对方给暗算了去。   一番缠斗下来,小木匠吃了兵器的亏,却是屡屡受挫,好几次想要强行突进,将此人拿下,但最终还是被张启明一一化解,并且还差点儿丢了性命。   交手这几十个回合,小木匠已经大致清楚了,这张启明真实的修为并不算很强,充其量比此刻的他要厉害几分而已。   这样的水平,相对于他的年纪而言,着实是有一些不够看,但那家伙一来手段奇多,二来身体里似乎还有别的力量,所以才会变成如此局面,让他难以施展,步步败退。   而另外一边,张启明说了大话,却并没有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将争斗结束,一边心惊于眼前这小子进步神速,一边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   于是他的攻势越发凶狠激烈起来。   不过他一着急,攻守之间就有些混乱,不再严谨,反而让小木匠缓过一口气来。   而就在这时,虎头佗仅有的耐心也给消耗没了,一步上前,低声喝道:“行了,张供奉,你还是好好地做大匠吧,这打打杀杀的事情,便交由我们这些粗人来解决吧……”   他这边话音刚落,突然间,身后的包厢却传来一道炸响,紧接着包厢那儿的一整面墙都倒了下来。   等待了这么久,茅山终于忍耐不住,开始发动了。   小木匠心头一跳,想要抬头望去,却被张启明冷哼一声,拦在了身前,而就在这时,小木匠却听到小陶一声喊:“接刀。”   他往后退了两步,伸手一捞,却是抓到了一把长刀来。   那长刀一入手,立刻剧烈跳动起来,他低头一看,却瞧见这竟然是寒雪刀,他之所以没有感应,却是那金丝绳索缠绕,隔离了彼此。   也不知道小陶是怎么将这刀,从那什么汉子的手中弄来的。   小木匠没有去细想,而是一把扯开了刀把上面的金丝绳索,感受到寒雪刀魂传来的欢呼和颤抖,抬起头来,冲着张启明说道:“师叔,多谢赐教,下面,轮到我了。”
第五十章 大转折   说这句话的时候,小木匠显得格外低沉,脸上满是肃穆与尊敬。   这尊敬,绝对不是因为张启明这个便宜师叔的身份出现的,而是对死亡与生命所表现出来的情绪。   人之将死,一切都化作尘土了,何必与他较劲儿?   小木匠没有去管旁边的一切,不管周围的人来人往,双目就盯着张启明,同样一个纵身,足尖猛蹬,人便已经来到了张启明的跟前来。   这一回,跟上一次拿着桌子腿冲锋的架势,几乎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他手中拿着的东西。   那是觉醒了刀魂的寒雪刀。   这把刀的刀魂,先前被高人用那金丝绳索给封住了,憋屈得厉害,此刻束缚被小木匠解开去,刀身不断震颤,兴奋得仿佛在发抖一般,无数的记忆和用刀技巧,化作快速掠过的画面,在小木匠的眼前飞过,随后源源不断地给予了小木匠极大的信心。   人还是一样的人,张启明的手段还是一样的高明和繁复,但小木匠却在接下来交手的一瞬间,就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铛、铛、铛……   寒雪刀将张启明手中的旱烟锅子斩得铮然作响,火花飞溅之间,张启明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这刀法,这气势,让他感到了极大的陌生。   眼前的这后生,已经不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小孩子,而更像是……   像是……   张启明猛然一咬牙,随后跺脚,口中厉喝道:“天秋秋、地秋秋,老君赐吾铁鱼鳅,闯天天破,闯地地裂,闯得土墙两边分,谨请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此言一出,他嘴巴里突然喷出一大团黑雾来。   那黑雾一转眼,却是化作了一头斑斓猛虎,身长两丈,双目如铃,作势便要朝着小木匠扑来。   小木匠有刀在手,毫不畏惧,却是长刀而出,不退反进,凶猛异常。   结果那一大团黑雾陡然往回,又折返了去,依附在了张启明的身上。   这一回去,张启明的双目就发亮,却是有红光泛出,紧接着,原本佝偻驼背、瘦弱如竹竿一般的身子,却仿佛吹气球一般地胀大,整个人都变得雄壮魁梧,格外狰狞可怖。   小木匠虽然没有入那鲁班教,却通晓《鲁班全书》,知晓张启明刚才施展的,是鲁班教一百零八路术法之中的“铁鱼鳅咒”。   此法讲的是掌控,是突破,是化强力为己用,而张启明之所以如此,除了术法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可能拘禁了一头邪祟真魂,并且在刚才的时候,通过法咒,将其融于身体之中去。   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手段,而且后患无穷,但融合之时的气势,却绝对是恐怖的。   它也给张启明在这一瞬间,带来了极大的力量。   吼……   张启明一张嘴,口中发出虎啸声,紧接着朝着小木匠陡然冲来,手中的旱烟锅子变得通红,仿佛火炉子里刚刚拿出来一般,滚烫得厉害。   小木匠不知深浅,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一抬脚,将旁边一条凳挑飞,落在了张启明的跟前,却被他一旱烟锅子砸下。   那条凳断成两截不说,而且还立刻燃烧,化成了火团,跌落两边去。   此时此刻的张启明,劲气纵横,手中的旱烟锅子沾到什么,轻则通红发烫,重则化作焦炭去,十分霸道,而他的身子更是宛如猛兽一般,陡然杀回,重新占据了上风。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最是激烈,所过之处,到处火焰冒起,浓烟滚滚,一时间竟然僵持了去。   而在雪园大厅的其他地方,却也是打得热闹无比。   茅山突然发动了,因为筹谋许久,一发动起来自然如山崩地裂一般,先是那包厢边儿上的整面墙都垮塌下来,紧接着大厅之中的各桌食客一齐跃起,骤然发难,紧接着有高手冲进了那帮快枪队的人马之中,在极为拥挤和狭窄的境况下,尽可能地将敌人给撂倒。   这些修道之人的心肠到底还是有些软,只是想要将人给弄倒,然而当先后有两人中了枪,栽倒在地的时候,那些来自于茅山宗苦修的道爷们也终于来了脾气。   道士们脾气一起来,上了头,下手就没轻没重了,不过效率却在这会儿,却骤然提升上去。   那些董王冠花费重金豢养、由江湖人组建而成的快枪队成员,一个一个都在愤怒的道爷跟前,被各种手段击倒,有一位身体魁梧、仿佛李逵般面黑的道士甚至摸出了一把青铜短剑来,人如疾电一般,将七八个快枪队员抹了喉。   其手法之利落干脆,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修道之人,仿佛跟江老二一样,干的是杀手的活计。   枪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桌椅碎裂声以及建筑的倒塌声……   现场之中一片混乱,各人捉对厮杀,茅山众人出现,都按照计划,找准了自己的目标,各行其是。   李梦生和萧明远这个时候也都出现了,他们从不同的位置冲进了包厢里,然后与同伴一起,朝着那个冷着脸的董王冠发动了进攻。   董王冠与那个矮壮汉子正襟危坐,对于周遭出现的状况,似乎没有太过于在意。   而他们身后站着的那些人,都迎击上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那个虎头佗,出现了这样的事情,作为董王冠当前最为信任的部下,他脸上是毫无光彩的,所以也越发地愤怒。   他逮住了冲上前来的萧明远,一个跃身,却是将萧老大给扑到了墙上去,紧接着他那巨大的力量,却是让两人都撞破了墙壁,跌落到了院子里去。   而那个矮个子身后的一个鹰钩鼻男子,也朝着李梦生冲了上来。   李梦生从腰间摸出了那只画笔来,对着那鹰钩鼻挥洒墨汁,墨汁落地,立刻有符文勾连,却是将空间都给定型,使得气流缓慢,让人没办法往外逃遁去。   但鹰钩鼻显然也是一厉害角色,双手之上,却握着鸟爪一般的铁钩,几个挥砍,便将李梦生给逼退到了后面去。   而其余人纷纷跃起,却是将茅山最主要的突击队,都给拦在了外面去。   瞧见手下的反应,董王冠还算满意,随后满是歉意地看着面前的矮汉子,恭敬地说道:“左使大人,对不住啊,都怪我仇家太多,搞得如此狼狈。”   那矮汉子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微笑着说道:“没事,想要做事,还怕得罪人?不遭人嫉是庸才,你若是个八面玲珑的老好人,我也不会过来找你商讨大事……”   董王冠十分受用,对他和旁边的徐媚娘说道:“两位,不如跟我先离开这里,这儿让我的手下来处理吧?”   “不!”   那位左使大人伸出手来,缓声说道:“既然董兄弟答应加入我们,成为金陵鸿庐的庐主,那么咱们就是自己人了。我王新疆,如何能够对本会成员惨遭迫害而坐视不管呢?”   他说罢,拍案而起,然后口吐长气,朗声喊道:“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当朝揖高义,举世称英雄……诸位泉下须知,杀人者,王新疆是也!”   这位自称王新疆的矮壮汉子,每念一句,就往前走上一步。   而他每走一步,人却增高一分,七步走完,人居然与那虎头佗一般的高度,宛如巨灵神返世一般,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可怕气势。   小木匠此刻正在与张启明捉对厮杀,感受到了那腾腾杀气,抽空转过身来,瞧见这一幕,心头震撼。   他先前的时候,就感觉那人有些不太对劲儿,此番一瞧,正是印证了他先前的担心。   那个家伙,着实可怕。   这样的变数,是他们昨天没有想到的,但见那王新疆越众而出,却是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把长剑来。   这长剑比一般的剑还要长上许多,堪称巨剑,被他拿在手中,就仿佛牙签一般轻巧,随便挥舞两下,却把茅山安排的突击高手给逼得连连后退。   即便是茅山高手之中首推第一的虚玄老道与之应对,都显得有些乏力,难以抵挡。   这情况可就有些危急了,因为在之前的推演中,虚玄道长可是作为杀手锏,用来对付董王冠本人的。   然而现在连董王冠都没有出手,杀手锏就变得力有不逮起来,着实是有一些混乱。   不过这边进展缓慢,但别处的攻势却显得很是顺利,走廊那儿的快枪队被解决了,门口也被人堵住,增援暂时来不了,大厅这边,主要也是包厢与大厅交界这儿比较激烈,其余地方,已然算是基本肃清了。   小木匠这时,也凭藉着悠长的气息,以及精彩绝伦的刀法,将到处纵火的张启明给压制。   等到那家伙气息散去,黑雾离体,处于临界点时,刷刷两刀,却将对方的左小腿和右大腿割出血口来。   这时的张启明气息散去,又受了伤,踉跄翻倒在地。   小木匠得手之后,一个箭步过去,将那个狂暴不已的家伙给踩在了脚下。   他高举着手中的刀,按照无数次在脑海中练习过的计划,大声喊道:“我甘墨今日,就要为我师报仇了!”   然而让他满心诡异的,是那家伙居然疯狂地笑了。   张启明笑得眼泪都要出来,小木匠有些诧异,问:“你笑个屁啊?”   张启明居然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说道:“可怜的孩子,你到现在,居然还给鲁大那狗日的骗得团团转,哈哈哈……”
第五十一章 其势危   什么意思?   “将张启明踩在脚下,讲出这一段说辞”的这一幕,在小木匠的脑海里不知道盘旋了多久——从他刚开始踏入这个行当来,就存在了的。   而小木匠也想过张启明无数的反应,却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居然是怜悯。   老子需要你他妈的怜悯么?   小木匠满心诧异,正想要问张启明为何会这般说,结果突然间有一物从远处重重砸过来,正好落在了小木匠的右手之上,连人带刀,直接砸落在地上。   小木匠有点儿懵,低头一看,瞧见飞过来的人,居然是李梦生,而对方此刻正在吐血呢,显然是受了内伤。   他赶忙松手,将李梦生搀扶着,问道:“你没事吧?”   李梦生吐尽口中血,伸手一抹,然后将他给推开,说道:“碰到硬茬子了,你往外走远点儿。”   他返身冲去,小木匠顺着他的身后往前望,瞧见那个左使大人单人一剑,却是将茅山十来个高手都给拦住,其中还有好几个长老级别的道士,竟然上前不得,颇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威风凛凛。   那人着实厉害,而小木匠却更关心眼前的张启明。   结果等他回头过来的时候,却瞧见张启明的额头上,镶嵌着一把刀。   寒雪刀一大半的刀锋,插进了张启明的面门之上去,鲜血从破口处往外溢出,而他的双目圆睁,口鼻之中,再无半分气息……   张启明,死了。   没有人想得到,他竟然会是这么一个死法,就连张启明自己都没有想到。   事实上,他在临死之前,显然是想搞个大新闻的,结果他的确是吸引了小木匠的注意力,赢来了片刻的生机。   倘若是给他足够的空间,或许他还能够活更久,甚至得救。   但他一切的希望,却都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了。   张启明显然有些死不瞑目,双目跟死鱼眼一样凸起,嘴巴大大张开,仿佛有未尽之言,但终究还是无法诉说出来。   小木匠也是郁闷得很,因为他在想张启明临死前的那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自己被骗得团团转。   师父,到底骗了自己什么呢?   小木匠在短暂的时间里,开始迅速地回顾着自己跟随着师父鲁大这些年所经历过的事情来,却终究还是没有明白张启明的话语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只是为了活命,满口胡说?   不对,不对。   小木匠在那一会儿,心思有些混乱,各种想法就如同毒蛇一般,噬咬着自己的心,而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人从身边飞掠而过。   不过这回,那人却没有爬起来,而是撞在墙上,脑袋直接碎裂,豆腐脑儿一般的白色脑浆子溅得满地都是。   小木匠瞧见地上那破碎的半边脸,认出了那人。   这位虽然并非茅山下来的人,但也是染布坊聚集时出现过的高手——当时那人就站在小木匠的身旁,还冲着他腼腆地笑了笑呢。   那是一个话语不多,沉默寡言的男人,但他却非常急公好义,勇于承担更多的责任。   而这样的人,却最终死于此处,而且死得如此凄惨。   小木匠被这血淋淋的残酷给拉回了现实之中来,这才发现不但那个鬼左使宛如天神返世一般,一人一剑,大杀四方,而且董王冠也站了出来。   那家伙脱去身上光鲜亮丽的着装,光着上身,一对膀子上却纹满了小孩儿的头颅——正常的小孩儿,长得乖巧可爱,天真烂漫,而董王冠一对臂膀上纹着的这些,却阴气森森,婴孩的双目满是怨毒之色。   那怨毒仿佛实质一般,任何去打量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其吸引,脸上下意识地流露出了惊恐和畏惧的表情来。   而董王冠一身黑气,手持双刀,却是径直冲将出来,在人群里左冲右突,宛如一头猛虎。   其余人在这两个家伙的带领下,也一扫先前颓势,展现出了极为恐怖的气势来。   而在另外一边,守门的几人也有些扛不住了,门外的人先是撞了好几下门,发现被挡得死死之后,便开始朝着门上放枪。   茅山这边没有经验,立刻就有人受了伤。   而外面的人还试图翻墙、翻窗和推墙,想要朝着里面冲进来。   原本突然的“斩首行动”,此刻却是变成了强攻。   好在敌势汹汹,但茅山这边的硬实力却还算不错,几名长老都是厉害之人,在这混乱时刻化作中流砥柱,稳住了阵脚。   又有海姬身边的卫小花,那婆娘以一人之力,却是硬生生抵住了虎头佗这等凶顽,而萧明远、李梦生以及好几个看上去年轻一些的面孔也堪大用。   特别是李梦生,他以笔为武器,不断地在身前虚拟画符,随后往前推去,不但给己方加持,还将敌人那嚣张气焰给压下一些来。   而最让人诧异的,是那个看上去不咋样的小陶。   这位小道士看上去吊儿郎当,二不跨五,然而一旦认真起来,那叫一个犀利——他从身后摸出了一把铜钱剑来,那铜钱剑由一根金线牵扯,时而化作长剑,时而又变成一节长鞭,坚硬时如干将莫邪,柔软处又百指缠绵,因为特殊的手段,每一根都在高速转动,具有极强的切割力,上面仿佛又附着强大力量,普通的兵刃与其碰撞,非断即残,显得十分犀利。   凭借着这变化多端的铜钱剑,小陶斩断了敌人兵刃无数,战果颇丰。   不过铜钱剑仅仅只是他其中的一件法器,那家伙还有一口镀银葫芦,若是碰到有邪气者,打开葫芦盖儿,对准念动经诀,却能够将对方身上的邪气收入葫芦中,等待对方脱力,再上前击杀。   他还有木符若干,令旗数面,罗盘一面,铜镜一面,梅花针数把……   他的花样那叫一个繁多,尽显土豪风范。   人比人气死人,瞧见小陶这架势,小木匠不由得咂舌称叹。   太尼玛壕了,家里有矿么?   在众人的努力下,勉强维持住了当下局面,不过眼看着那位左使王新疆,与董王冠联手,节节紧逼,颇有些赶尽杀绝的态势,小木匠就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太妙。   而当虚玄道长被这两人摒退众人,联合击败的时候,小木匠却感觉心头狂跳,知晓这一次的计划,可能要失败了。   然而眼看着虚玄道长被击飞,生死不知,其余人则纷纷倒退,而大放光彩的小陶即将被那左使王新疆给擒住的时候,小木匠却战胜了心头的恐惧。   他毫不犹豫地杀上前去,与小陶站在了一起,然后紧紧抓着手中的寒雪刀,朝着那天神一般的男子劈了过去。   心中无畏,即便面对生死。   铛!   小木匠这一刀,几乎算是倾尽了他的毕生心血,集合了他以及刀魂对于刀的理解,而且还算是有去无回的那种,但最终挥下去的时候,却落在了那男子左手的食指与中指之间。   刀落上面,却有金铁之声。   此时此刻的左使王新疆,仿佛天神一般的人物,浑身宛如精钢一般。   而这会儿,小木匠突然间想了起来。   眼前的这个家伙,这名字,他好像有听说过。   当初策划鬼面袍哥会进攻渝城,鬼王吴嘉庚听命于他,却最终惨遭算计,惨死于初出茅庐的他手上。   而后来,在锦官城的时候,花门筹谋,这背后仿佛也有此人身影。   还有许多事情……   这是一条大鱼,而今时今日,这家伙却出现在了金陵,出现在了金陵一霸董王冠的宴席之上,被奉为座上宾。   许多事情,似乎可以串联到一块儿来,如果给小木匠更多的信息,他或许能够将这事儿给弄清楚。   但,时间不允许了。   夹住小木匠刀锋的那个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小木匠,倨傲地说道:“你,就是甘墨?”   小木匠被男人的气势压得气都喘不过来,却依旧咬着牙,硬着头皮回答道:“对,正是小爷我。”   男人又问:“听他们说,你差点儿,成为了下一任的真龙天子?”   此刻的小木匠,双脚几乎陷进了地砖里去,而周围的地砖也呈现蛛网状,朝着四周扩散而去,那种力量之恐怖,小木匠倘若不是脱胎换骨、经脉扩展,只怕早就浑身骨骼碎裂、血管炸裂而死了。   但他却依旧咬着牙,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齿缝中往外蹦:“是啊,如何?”   男人摇头,说不,这世界上,除了我们老总之外,没有第二个真龙天子,谁也不成……   说完,他猛然一别,小木匠手中的寒雪刀却是陡然断裂,化作两截。   而随后,王新疆却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朝着他胸口拍出一掌来。   这一掌快得超出了人类感知的极限,即便是登堂入室的小木匠,也没有办法感觉到,更不用谈及避开。   然而就在此时,却有一把木剑,落在了两者之间,凌空悬浮。   王新疆的手掌拍在那木剑上,感觉半边膀子发麻,他下意识地往后抽身退开,却听到周围的杂毛道士,都在激动地高呼道:“恭请掌教真人现身……”
第五十二章 这是枪与炮的时代?   这样一把木剑,简简单单,普普通通,寻寻常常,看着就好像是逗小孩子玩儿一样弄出来的,甚至有些地方十分别扭,制作得很是粗糙。   如果给小木匠来做,那工艺绝对要比这木剑强上十倍不止。   但木剑虽然普通,但得看是谁使的。   这把剑,凭空悬立在了小木匠与王新疆之间,被那左使大人携恐怖之威能,陡然一掌拍去,却纹丝不动,反而是那王新疆身受巨力,踉跄后退。   仅此一招,高下立判。   那王新疆往后退开,抬头望去,却瞧见有一个道人,竟然直接破开了大厅墙壁,闯入其中来。   那把木剑在小木匠跟前不断颤动,几秒之后,却是倏然掠过,落到了那道人手中,茅山一众长老与子弟,全部都朝着道人拱手,称呼:“掌教。”   那茅山掌教穿着一套正装,头戴紫色混元巾,身穿金丝银线绣那郁罗萧台、日月星辰图案的紫色道袍,道靴白袜,身后佩着雌雄双剑,雌剑出鞘,雄剑藏于鞘中,又佩有葫芦鱼鼓阴阳环,站在那儿,堂堂正正,宛如仙人一般。   一人可当千骑。   王新疆吃了些亏,往后跃开,脸色阴晴不定,而那董王冠瞧见这一幕,不想弱了己方气势,于是冷笑着说道:“什么茅山掌教,在吾面前,不过土鸡瓦狗而已——兀那老道,报上名来。”   那掌教留着两撇长须,有风吹来,将他整个人吹得无比飒爽,一看便知道是得道高人。   面对着董王冠的挑衅,道人并不在意,而是微笑着说道:“在下虚清。”   那董王冠往前一站,冷冷说道:“我董王冠与你茅山,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彼此都无相交,现如今你们这帮杂毛臭道士,无故跑来我这儿折腾,是何用意?”   茅山掌教虚清平静地说道:“阁下行事,有违天和,茅山见路不平,便铲之,有何不可?”   他说得轻描淡写,而董王冠却是勃然大怒,骂道:“想要狗咬耗子,多管闲事,还得看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才行。哼,实话跟你们说了吧,今日之事,老子记上了,就算你们凭着本事逃了,老子回头了,也会杀上茅山,将你们的山门打破,拆了你们装神弄鬼的庙宇,看你们还拿什么,来骗那些凡夫俗子……”   他怒气冲冲地骂着,而一旁的王新疆却愤怒地喊道:“董庐主,与这帮牛鼻子有啥可说的,上吧,弄死他们……”   王新疆的话语仿佛火星子,一下子就点燃了本就暴躁无比的董王冠。   那家伙怒吼一声:“拿我的兵器来。”   有两人将他的兵器抬来,却是一对黑沉沉的八瓣圆瓜锤。   这锤子足有一壮年大肥猪的猪脑袋那般大,锤柄则有成年人的手臂一般粗细,那两人抬过来的时候,呼哧呼哧,显得格外吃力。   董王冠走了过去,双手接过来,却恍若无物一般,轻松自如。   这家伙不但性格古怪,冰冷无情,而且还天生神力。   也只有如此,这家伙才能做出了这等天怒人怨的事,却安全无事地活到了现在来。   一对锤子在手,董王冠双腿迈开,却将青石板给踩得寸寸裂开,紧接着他一声怒吼,仿佛有龙象之威,一个助跑,就朝着茅山掌教虚清这儿冲将过来。   这家伙一动,身边一众狂徒也哇啦啦地大叫着,朝着这边冲来。   一时之间,这儿仿佛回到了古战场一般,杀气冲天。   茅山众人在掌教到场之后,也是斗志昂扬,纷纷握住手中的兵刃,准备往回冲击。   而就在双方斗成一团的时候,却有一声轰然之响,众人身处的雪园楼都在颤抖,紧接着上方的屋子一下子就垮塌了下来。   突逢巨变,大部分人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却都各自找地方躲避。   唯有决战圈子里的那几人,完全不顾外物影响,陡然斗在了一起来。   轰隆隆……   雪园楼坍塌而下,无数的梁木、楼板和砖瓦砸落下来,小木匠凭借着对于建筑的了解,拉着旁边的小陶躲入旁边一个夹角处,正好躲开了房屋倒塌的撞击。   等到垮塌结束之后,头顶上的动静稍微停歇一些,小木匠硬撑着牙,与小陶一起,将头顶上的破碎楼板给推开。   浓密的烟尘中,周围一片混乱,可见度极低,只能够瞧见四周都是兵刃的碰撞声。   小木匠跃上废墟,伸手将小陶给拉了上来,抓着手中断刀,朝着拼斗最激烈的地方望去,却见那虚清道长正在与手持双锤的董王冠在交手。   董王冠虽然看着气势汹汹,一对千钧重锤在手中挥舞如筷子般轻快,但却在瞬间就落入下风。   他被虚清道长凭藉着一把木剑,给压得抬不起头来。   董王冠此刻终于知晓了茅山的厉害,特别是这位虚清道长,带给他的压力,是这辈子都未曾遇见过的,顿时就有些慌张起来。   他一边极力阻挡,一边高声求援道:“左使大人,左使大人,这个老杂毛着实扎手,快来帮我一把。”   他喊了两声,却没有回应,不由得惊诧地往回瞧去,却被虚清一记木剑袭来,慌忙就地一滚,完全没有了先前的张狂和孤傲。   他所有的意气风发,瞬间收敛起来。   然而当他从地上翻滚爬起来,又努力抵挡着虚清神乎其神的剑法时,却听到身后的手下传来一声噩耗:“不好了,王左使带着他的人将酒楼弄塌之后,由那个姓苏的鹰钩鼻刮起狂风掩护,从东边夺路逃了,还杀了我们两个兄弟……”   啊?   原本就已经被逼得快疯了的董王冠听到这消息,顿时就要崩溃了。   什么个情况?   原本不是还聊得好好的,就准备着择吉日挂牌,开张分店,然后抱上大腿,走上人生巅峰的吗?   怎么这大腿粗不粗且不说,你他妈咋还跑得这么快呢?   还让我别说话,一起上……   你他妈的,倒是一起上啊,怎么就光只有我一个人了?   董王冠满心悲愤,顿时就起了撤退的心思,然而却被那虚清老道给缠住,完全挣脱不开,只有且战且退,狼狈不堪。   好在虽然那王左使翻脸无情,但是跟着董王冠这些年作威作福的一众手下,却还算是忠心耿耿,即便是面临如此局面,却也没有弃他而去,纷纷冲上前来,左右护翼着,即便招架不了几个回合,却也拼死来救,完全没有一点儿怯意。   这帮人的悍勇,终于给董王冠有了缓口气的时间,他看着周围这些手下,忍不住感慨良多。   还是这些利益与共之人,才是最值得信任的。   至于其他的,无论是满清复国社,还是刚才杀了人、夺路而逃的那帮家伙,都是王八蛋。   缓过气来的董王冠立刻就显露了枭雄本色,他左右观察一番,却是带着众人往东边走,而那边正是在外面守候着的快枪营人马,也正朝着这边冲来。   双方本来被酒楼阻隔,此番酒楼垮塌,反而给了他们汇合的机会,而茅山因为楼塌之后,人员不齐的缘故,也没有办法阻拦。   董王冠顺利地与快枪营的人汇合之后,立刻凭借着强大的火力优势,将茅山的追击给打退。   这一波的火力倾泻,使得茅山大部分人都不得不找地方隐蔽。   唯有以虚清为首的几个长老人物,借助着废墟的掩护,不断地朝着这边逼近来。   那董王冠显然是被虚清给吓破了胆子,指挥众人朝着旁边一小楼退去。   他要占据制高点,然后再伺机反击。   与此同时,他还朝着旁边的虎头佗喊道:“快去,通知人把炮给我调过来,老子要把这帮家伙给轰死……”   原本混乱的队伍,在董王冠的指挥下逐渐恢复了秩序,他们占据了雪园楼旁边的一处高楼,这儿一二层是砖木结构,三四楼居高临下,周围又都是一片低矮建筑,快枪营上百人占据了制高点,那火力集中起来,让茅山这边的人难以向前。   即便是虚清这等的顶尖高手,也无法穿过这一片枪林弹雨。   瞧见虚清几次冲出,却又给弹雨给逼了回去,原本如丧家之犬的董王冠又恢复了原来的自信。   他站在楼顶,双手提着那沉重可怕的八瓣圆瓜锤,大声喊道:“茅山的杂毛们,来啊,来你爷爷这里来!”   他叫骂数声,又呵斥身边人:“炮呢,怎么还没有调过来?”   旁人回答:“虎爷去催了。”   董王冠大骂道:“再派人过去啊……”   那人赶忙应声离开,而董王冠回过头来,看着远处的废墟,冷冷说道:“都什么时候了,现在可是长枪大炮的年代,你们……”   他的话语在这会儿,突然停住了,因为他感觉到头顶上,有些发亮,并且还有沉闷的雷鸣之声。   在更远处的废墟里,有一个遥遥的声音传来:“三清祖师在上,三茅师祖返世,神符命汝,常川听从……”
第五十三章 小符印   面对着从天而降的漫天狂雷,这位声名狼藉、为祸一方的金陵豪强,说出了他这辈子最后的一句话:“卧槽……”   那狂雷疾电,在一声“赦令”之下,陡然落下,正所谓“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即便是以董王冠天生的神力,再加上后天做了诸多恶事练就的修为,都没有办法躲开这漫天雷劈。   他手中那一对重若千钧的八瓣圆瓜锤则如同那避雷针一般,吸引了最多的狂雷,将他整个人给直接轰成了焦炭去,一点儿活路都没有留下来。   雷法,乃道教诸般法术之中,最为刚烈的一种。   它起于北宋,兴盛于南宋、金、元时期,创始者为神霄派的王文卿、林灵素等,为神霄、清微等派所传习,东华、天心、正一派亦兼习之,它将内丹与符篆咒术融为一体,既讲存思、存神、内丹修炼,又讲祈禳斋醮、符篆咒法,是道教诸方术的融合体,但强调以内丹修炼为本,以符篆咒法为用。   雷法的思想基础,是天人感应论,认为人身是小天地,人体各部分皆与大天地相符相应,其头像天,足像地,四肢像四季,五脏像五行,其精气神无不与天地相通相感。   它曾经一度雄踞万法之首,成为道教法术的最高代表。   而刚才那漫天雷云,轰然而下之法,却是茅山宗唯有掌教真人以及传功长老,方才能够习得的顶尖手段——神剑引雷术。   此法一下,原本重兵把守、宛如刺猬一般的四层高楼顿时宛如地狱一般,除了因为雷击而燃起的火焰在跳动之外,那整个楼里,却是没有一点儿动静。   焦臭的肉香味,却弥漫了整个街区来。   有一个道人从灰扑扑的尘埃中缓步走出,瞧见那燃烧中的高楼,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后说道:“诸位,来世若还是为人,请记住,一定要多多良善,不要妄动欺压之心。”   叹完气,他将木剑收于身后的剑鞘之中,高声念道:“无量天尊。”   身后二十多个道士齐刷刷地念诵起来:“无量天尊。”   小木匠抓着一把短刀,站在了不远处的废墟,瞧见这帮茅山道士高诵道号,而远处一片火海,心中骇然。   刚才雷云密布,无数的电柱从头顶上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小木匠差点儿就吓尿了。   真的,没有经历过那种场面的人,是真的很难想象得到,人在面对雷云密布、沉沉压下之时的那种心情,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状态。   当第一道雷光落下来的时候,小木匠从未有一次如刚才那般,感觉与死亡是如此的接近。   他的心脏,在那个时候抽搐不断,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跳动。   好在这些恐怖的雷云电柱,却是那虚清道人所能够掌控的,在他木剑的指引下,轰向了宛如乌龟壳一般的高楼去,并没有落到他头上来。   即便如此,小木匠那种发自灵魂的恐惧,还是让他望向不远处那一帮茅山道士的时候,心中满是敬畏和害怕。   修行之人,居然能够做到这样的地步,甚至能够连接外物,呼风唤雨,引动天雷。   这样的手段,已经像是戏台子上面演戏的神仙了。   小木匠整个人都是处于懵逼状态,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小陶和海姬一起过来,叫他的时候,方才回过神来。   小陶看向了小木匠手中的断刀,问道:“你这刀是把好刀,我会赔你的。”   小木匠的这把寒雪刀,却是救小陶的时候,被那劳什子左使王新疆给弄断的,这份情小陶可是记得的,所以才会这么说。   不过小木匠并非携恩自重之人,虽然也心疼那刀,但还是连忙摆手,说用不着。   随后他问那边情况如何。   小陶笑了,说有我师父出马,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的确,小陶的师父,也就是那茅山掌教虚清一出现,原本以一挑十的王新疆直接就将董王冠给卖了,将雪园楼给弄塌了之后,带着手下就溜了,剩下董王冠一个人在这儿拖住。   接着他更是以一记雷法,将横行金陵多年的董王冠给灭了去,的确是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随后,小木匠从小陶的口中得知,那董王冠给轰杀,化作了一片焦炭,而他身边的大部分人都死掉了……   楼里倒也还有十几个活着的,但都身受重伤,处于垂死边缘。   董王冠以及他身边最精锐的手下都死于此处,余党自不必担忧,而接下来,茅山宗将会联合金陵城中其它心怀正义的宗门,将董王冠的残余势力给清理掉。   也不用赶尽杀绝,而是要将他见不得人的勾当都给掀出来,该杀的杀,该处理的处理。   至于其他的产业,这个就涉及到利益分配的事儿了,也由不得小陶来操太多心。   总之一句话,董王冠和他的势力,在今夜,便已然算是烟消云散了。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随后问小陶,说他可以去楼里看看么?   小陶说当然可以,于是领着他和海姬,去了那边的高楼现场打量。   那现场简直就是人间地狱,无数半熟未熟的尸体惨状可怖,散发出来的气味,更是让人闻之作呕。   海姬进去瞧了两眼,便脸色惨白地离开了,而小木匠却坚持着从头到尾,挨个儿地看过去。   等他回到楼下的时候,萧明远走了过来,瞧见他,不由得笑了,说你是在找那吴半仙吧?   小木匠点头,说对。   萧明远说刚才搜的时候,我就帮着你看过了,没瞧见人,许是刚才混乱的时候跑了——那老头儿贼机灵,贼眉鼠眼的,人精似的。   听到这消息,小木匠不由得松了口气。   事实上,他最害怕的,就是吴半仙那家伙死了,而如果是这样的话,张启明临死之前的话,就变成了一根利刺,一辈子都卡在了他的心里面。   每一次想起来,他都会特别的难受,却又没办法取出来。   而如果吴半仙没死的话,他就有可能知晓,张启明那话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萧明远是知道小木匠想法的,当下也是跟他说道:“你放心,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全城找寻那家伙——董王冠团伙覆灭,想跟我们合作的人数不胜数,整个金陵城都是咱们的后花园,那家伙只要胆敢露面,绝对能够逮住,到时候少不得让你参与其中。”   小木匠有了这承诺,终于松了一口气。   而随后,果然如萧明远所说,这边的形势明朗之后,又陆陆续续有人过来。   这些人都是江湖上的朋友,报上名号,探听情况,而当知道结果后,立刻开始夸奖起了茅山为民除害的义举来,显得十分热络的样子。   茅山这边要趁热打铁,除恶务尽,于是主力部队开始按计划直扑董府以及几个烟土仓库之类的地方,而小木匠因为帮不上什么忙,就留在了这儿。   与他一起的,还有李梦生。   那冷脸帅气的道士忙着处理后续事情,甚至还得跟官方过来查询的人员打交道。   等他忙完了,便回到废墟这边来,与小木匠聊了两句。   当得知小木匠的寒雪刀断了之后,他问明情况,伸手过来摸了摸,说道:“那刀魂还在,只不过这长刀破损,若是不能及时修复,只怕刀魂就会消散去了。”   小木匠有些紧张,问:“那可怎么办?”   李梦生笑了,从腰间摸出了一个婴儿拳头大的碧绿小葫芦来,对小木匠说道:“这是茅山宗后山一根奇藤上结出的葫芦,一根藤七个葫芦,每一个皆有妙用,而这一个则是温养器灵之用,你若是信得过我,便与那刀魂交流沟通,随后我将其引导至葫芦中温养,授你方法,等你找到合适的兵刃了,或者修复了这刀,再导引回去便是了。”   小木匠赶忙点头,说如此甚好。   他握着刀把,与那刀魂沟通,这过程十分顺利,毕竟那刀魂藏于断刀中,也感受到了破损,意识流逝,很愿意换个地方待着。   沟通得差不多了,便将刀递给了李梦生,而小木匠这边则过去翻找废墟,试图找到那张启明的尸体。   差不多花了半个时辰左右,终于翻找出来了。   张启明被砸得面目全非,还好小木匠认得那家伙的衣着和其他特征,确定之后,开始翻找张启明的身上,结果在腰间翻出了一个小符印来,又将他胸口铁甲取下,那铁甲上能够射出锐利银针,而后背处的一个铁疙瘩里,又藏着宛如第三只手一般的九节鞭……   不过这些东西似乎被张启明炼制过,此刻他气息皆无,那些便也只是一堆铁疙瘩,再无用处。   小木匠翻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有些郁闷,而这时李梦生过来,将那翠绿小葫芦递给了他,然后说道:“刀魂我已经转移了,这东西也送给你吧。”   小木匠有些不太好意思,连忙推辞,而李梦生却显得很坚持,小木匠不好矫情,只有收下。   李梦生瞧见小木匠拿了葫芦,冰冷的脸上才露出几分笑容来,随后他看到了小木匠手上的那小符印,不由得皱起眉头来,惊讶地说道:“咦,这是什么?”
第五十四章 启明跌倒,甘墨吃饱   那小符印看着就是一个小私章一般,上面有个小巧玲珑的斧子,而下面的方块处,却刻了小篆,整个儿内嵌着无数古怪符文,隐隐还有光亮浮现出来,很是有趣。   此物非金非铁非木非石,摸在手中,温润如玉,又多了几分柔性。   它一看便不是凡物,所以小木匠方才留在手中,此刻听到李梦生问起,便递了过去。   李梦生接了过来,打量了一会儿,又看向了那小篆,缓声读道:“鲁、班……秘、藏?”   小木匠问:“这是什么?”   李梦生笑了,说道:“这玩意,感觉好像有那袖里乾坤、纳须弥于芥子的藏物手段,不过里面的禁制有些多,一时之间,还真的难以确定。”   小木匠得了李梦生的那碧绿小葫芦,有心报答,瞧见他对这玩意如此感兴趣,便说道:“你若是喜欢,送给你便是了。”   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李梦生的脸上总有几分笑容,听到这话儿,他一边笑,一边摇头说道:“我喜欢的,是上面的禁制,就如同解谜游戏一样,对我挺有吸引力的;至于这玩意本身,一来我茅山并不缺少,二来它也是你鲁班教的宝物,我拿着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儿——这样吧,你把它给我,我这两天得空的时候,帮你弄一下,将禁制研究妥当了,弄好了,再给你便是了……”   他将那小符印给收起,然后将那把断刀递给了小木匠,说道:“我刚才找人问了一下,知道一个修补法器的高手,此人号称‘金陵铁王’,修补你这刀具,应该不在话下;你今日辛苦,也受了伤,便先回去休息,明日我叫人带你去补刀。”   小木匠接过了刀,表示感谢,随后他看了一眼地下的张启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李梦生:“这些人,怎么处理?”   李梦生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应该会交给金陵当地的官方吧?   小木匠没有再多问,而这时那个叫做梅远的汉子跑了过来,招呼小木匠以及旁边几个受了伤的人与他一起,返回了染布坊去。   因为小陶以及海姬、卫小花等人都去乘胜追击了,小木匠有些无聊,回到染布坊。   等医师帮忙看了伤情之后,他去简单地洗了个澡,然后便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次日清晨他起来,依旧没有见到熟悉的人。   吃早饭的时候,他找染布坊的佟掌柜问了一下,得知董王冠虽然昨日已经伏法,但事儿却没有完结,后面还有许多的事情需要去处理,所以他认识的几个人,一时半会儿之间,还真的没有什么空。   好在吃过饭之后,梅远找了过来。   他告诉小木匠,说李梦生那边比较忙,没办法亲自过来,于是托了他过来帮忙领路,带他去金陵铁王那里。   金陵铁王人在西郊,梅远套了一辆马车,带着小木匠前往西郊,路上的时候,小木匠听梅远说着从昨天夜里到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聊到了金陵以及周边帮会、宗门以及名流对于茅山昨夜击杀董王冠的反应……   梅远的言行举止之中,多有自豪,而从他的描述中,也能够感觉得出来,茅山昨日的亮相,简直就是一记响雷,直接把名气给炸开了。   之前的时候,茅山之名一直在江湖上流传着,但山门封闭,罕有人知晓。   而今日茅山这名声,仿佛横空出世一般,众人都为之叹服。   一路兜兜转转,一直到了午后方才到了地方,那是一个西郊的小村子。   金陵铁王在村北边儿的一个小溪边上结庐而居,梅远还没有接近,瞧见远处那高高的水车,便激动起来,说到了、到了,就是那儿。   小木匠抬头望去,那溪流边儿上有一群建筑,除了水车之外,还能够瞧见铁炉子,以及黑色的烟尘……   看上去,像是个不错的铁匠作坊。   等来到门口的时候,瞧见那敞开的院场里摆开十来个火炉,而一群光着膀子、满是腱子肉的壮汉,正在那儿敲敲打打呢,有个瞎了左眼的老头背着手,在人前走来走去,不时停在一口炉前,指着那打铁的汉子就是一顿破口大骂。   那汉子看着也是一脸凶相,然而被这独眼老头骂得却跟受气小媳妇一样,一句嘴都不敢回。   小木匠估摸着那个独眼老头,应该就是李梦生所说的金陵铁王了。   果然,梅远带着他来到了那独眼老头的跟前,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铁王”,随后从怀里摸出了一封介绍信来,递给了那老头。   独眼老头脾气不太好,瞧见这两个外人走过来,眼睛瞪得跟牛眼珠儿一样大,好在看了介绍信,知晓了是走了茅山的路子,多少客气了一些,没有发火,而是说道:“你的事情,梦生跟我说了,刀带来了没有?”   小木匠点头,客客气气地将断刀奉上。   金陵铁王接过了那把连鞘断刀,抓着刀把,猛然扯出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眼,随后眯着眼睛说道:“咦……”   小木匠拱手,问道:“铁王,怎么了?”   金陵铁王将断刀抽出来,舞弄了一番,然后说道:“你这刀,恐怕是有些来历吧?”   小木匠点头,说算是吧。   当下他也是将此刀的来历,以及前一任主人说出,那金陵铁王用右手食指轻轻弹了一下刀刃面,随后说道:“看你这刀面的纹路以及亮光,应该是蕴养出了器灵了吧?怎么,刀断的时候,毁了?”   小木匠说没有,给我用别的东西暂时收起来了。   金陵铁王听到,松了一口气,说道:“你这刀的确不错,但最妙的,是内中的器灵已然成形,并且看着应该是为你所用了,若是毁了,实在可惜。”   随后,他又问道:“听说你这刀,是在与董王冠那畜生拼斗的时候,断的?”   这话儿自然不准,弄断刀的,却是那个劳什子王新疆。   不过小木匠心思一动,却是含糊地说道:“算是吧,我只是个打下手的,真正拿下董王冠性命的,是茅山的掌教真人虚清道长。”   金陵铁王原本生硬的脸上,一下子就露出了热情的笑容来。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右手,重重地拍了一下小木匠的肩膀,说好小子,别说打下手,有胆子跟董王冠那畜生交手的,都是好样的,老夫不如也。来,老夫不但给你免费修,而且一定还你一把更强的刀……   金陵人苦董王冠久矣,恨他的人数不胜数,所以借着这名头,小木匠倒是受到了不少优待。   那老头将小木匠和梅远领进了工棚里面,将那断刀放在铁架上,然后问小木匠对这断刀的期望以及想法,小木匠自然是一脸懵,直说能用就行。   老头倒也认真,跟他说道:“刀乃百兵之胆,形有百式,用有八法,各有千秋,扫、劈、拨、削、掠、奈、斩、突,每一种手段,都是有讲究的,我只有了解你真正的需求,方才能够做出最适合你的刀来,要是有一点儿差池,日后你与别人生死相搏,这么一点儿偏差,就有可能要了你的性命……”   小木匠有些惊讶:“还有这么多的说法?”   铁王说道:“那是当然,不但如此,这刀要有灵,还得血祭。”   小木匠问:“何为血祭?”   铁王说道:“就是用生灵之性命、鲜血与精魄来献祭,器成之日,生灵泯灭,而这玩意儿,就有了灵性。当年伟大的铸剑大师,为了练出名剑,甚至以自己的鲜血性命祭祀,炼出千古名剑,就是这个道理。不过一来你的已有器灵,倒不用如此麻烦,二来你就算有需求,我也不擅长,只能请我另一个师弟来办……”   小木匠感慨,说想不到这里面还有那么多的说法。   铁王笑了,说道:“那是当然,梦生为了你的事情,可是费尽了心思——你瞧那边是什么?”   小木匠顺着铁王的手指望去,瞧见角落处,堆放着一根八瓣圆瓜锤。   他仔细打量,却正是董王冠所使的双锤之一。   铁王说道:“董王冠的这金瓜铁锤,乃武陵人王野做铸就,乃天外陨铁的材质,炉成之日,光生祭就用了十八名孩童,颇有魔力,现如今他人死了,这东西却留了下来,也是一名器法宝,梦生特地遣人送来,用来给你补刀之用。”   说完,他又拿出了一张图纸来,给小木匠打量:“梦生还特意为你做了一整套的方案,回头我粗胚弄完,他还会给你上符的。”   铁王让小木匠当着他的面,演示一套刀法,小木匠没有推辞,使出了镇压黔灵刀法,以及从那寒雪刀上学到的手段。   一套回合下来,他浑身热气腾腾,而末了的时候,那刀上面,却浮现了一大股的浓密黑气,凝而不散。   这是什么?   刀魂已经被转移了,这股黑气是什么呢?   小木匠有些诧异,而铁王却是见多识广,他接过刀来,打量一番,然后问小木匠:“你最近,可有斩杀过什么虎煞之类的邪物?”
第五十五章 旧雪刀   小木匠的答案自然是“没有”。   他别说斩杀过什么虎煞,就是见都没有见过……   等等,虎煞?   跟虎逼那家伙,有个什么关系么?   一想到这个,小木匠立刻回想起了张启明的种种异常来——那家伙今次露面,可比在苗王墓中要强上许多,虽然这儿有他诸般机关加成,但那机关上附着的黑气,也给他带来了强悍的力量,莫非……   小木匠当即将自己的怀疑与金陵铁王说起,那老头听完,忍不住笑了,对小木匠说道:“你这人,当真是好运气。”   小木匠一脸茫然,说此话怎讲?   铁王说道:“你说的那个姓张的,他想必是费尽了心力,拘了一窝虎煞于体内,想要将其融炼,化为己用——那家伙为了弄这个,肯定是颇费了些心思的,结果正应了那句老话,叫做‘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他付出的所有心血,却便宜了你小子了。”   小木匠还是有些不明白,说难道……   铁王没有让他妄自揣测,直接给出了答案:“那虎煞之力,自然也是很强的,若是给他融炼,那家伙的修为定然大幅增长,结果此番落败身亡,那虎煞却是通过精血,落入这刀锋之上,因为藏得隐匿,竟然此刻方才得出——好好好,有了这力量驱使,接下来的事情,反倒变得轻松许多……”   小木匠没听明白,有些担忧地问道:“会不会对刀有坏处?”   铁王笑了:“坏处没有,好处多多,人说‘九牛二虎之力’,你这刀回头补好了,定然也有虎煞之力,高手对决时倒是占不了什么便宜,但与你同等修为者,你凭借着这上面的力量,应该好过许多……”   老头儿越说越是心痒痒,他刚才看完了小木匠的用刀手段和习惯,此刻已经在心里勾勒出了大概的想法,又问了几句之后,便喊徒弟们烧旺火炉,然后开整起来。   这打铁的过程十分繁琐复杂,叮叮当当,火炉边温度又高,铁王让人带着小木匠去外边儿等待着。   小木匠出了工棚,不见梅远人影,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于是就在旁边闲晃,参观此处。   结果走了两步,却瞧见一个眼熟的身影担着水路过。   他定睛一看,没有认错,于是喊道:“小于,小于……”   这人却是那棺材匠老戚的徒弟小于,好几日没有见他,没想到小伙子却跑到了这儿来。   小于担着水,脸上、身上满是汗水,听到喊声,停下脚步来,回头一看,瞧见竟然是小木匠,很是惊讶,又有些慌张。   他很是拘谨地打了个招呼:“屈、屈先生……”   小木匠走上前,笑着说道:“我不姓屈,姓甘,叫做甘十三。”   小于小鸡嘬米一般地点头,说哦,哦。   小木匠瞧见他很是拘谨,于是笑着说道:“你别担心,我不是找你麻烦来的,我找铁王帮忙补刀呢——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于松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复国社垮台了,我师父卷着铺盖跑路了,也没有带上我,我这边没了活路干,经人介绍,来铁王这儿当学徒。不过我刚刚进门,啥也不会,就负责担些水,打打杂之类的……”   小木匠说道:“我记得你的手很巧,技术也不错啊,为什么不找个熟悉的行当,直接当师傅呢?”   小于搓着手,苦笑着说道:“哪有本钱啊?再说了,铁王是有真本事的,轻易不收学徒,我在这儿,多多少少,也能够学些真本事——我娘说了,这世道太乱了,但再乱,也饿不死手艺人,她让我多学点儿手艺,总是没错的……”   小木匠点头,说的确是这个道理的。   他本身也是小木工出身的,与小于也有着相似的经历,所以对小于很有亲切感,与他多聊了几句。   小于瞧见小木匠如此亲切温和,也收了忐忑的心,先跟他道了歉,又陪着说了几句话。   这时远处有人喊加水,小于是新来的,不敢耽搁,赶忙应了一声,然后与小木匠告了个罪,匆忙离开。   小于刚走,旁边打铁作坊负责陪着小木匠的那人凑了过来,问他:“您认识他?”   小木匠感觉得出小于很想留在这儿,任何正面的评价,对他都是有帮助的,所以当下也是说了小于好几句好话。   那人也点头说道:“他来这儿两天了,人勤快,还挺机灵的,眼力劲儿足,师父也挺喜欢的,说不定回头还收他进门里,教他真本事呢……”   小木匠听到这话儿,点了点头,挺为小于高兴的。   如小于所说,这世道混乱,但若是有手艺傍身,终究是饿不死手艺人的。   补刀这事儿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要想长久使用,差不多就得重新铸造锻打,铁王一直弄到了晚上,这才将刀尖给接上,而后面还有锻打溶练等工艺。   梅远有事,下午的时候就跟小木匠告了罪,然后离开了,而小木匠则心系寒雪刀,全程陪着,晚饭也是在铁匠坊吃的——这餐食很简单,棒子面粥加两个大窝窝头,另外他和铁王这儿有加餐,各有一大条闷得透烂的肥肉。   至于其他徒弟和匠人,下饭的就只有窝窝头。   这才是正常的工地餐食,小木匠挺适应的,只是对那加餐有些不太好意思,毕竟他基本上都是在旁边看着,也没有干啥活儿。   不过金陵铁王却很是坚持,还跟旁边的徒弟们说,这位可是帮忙铲除董王冠那畜生的英雄好汉。   旁边的汉子们听了,纷纷崇敬地看着小木匠,不过也有人却是看向了那大肥肉,忍不住地舔了舔嘴唇。   用过饭之后,金陵铁王又带着几个徒弟继续锻刀。   他年纪大了,力量有些衰退了,所以前期的时候,基本上不动锤头,只是在旁边指点着,并且负责淬火之类的技术活儿,但是到了后面,他却不得不撸起袖子亲自动起手来。   显然这里面有太多的讲究,他害怕徒弟们将活儿给做孬了。   不过年岁不饶人,他没锤一会儿,就开始气喘吁吁了,小木匠在旁边瞧着,有些不忍,便主动上前帮忙。   起初的时候铁王不同意,觉得小木匠固然有一把子力气,但缺少干活儿的耐心和匠人精神,熬不住那劲儿,但当小木匠说了自己的出身时,老头儿也来了兴趣,将铁锤给了小木匠,在一旁指导。   小木匠虽说木工活计是主业,最为熟练,但鲁大是鲁班教出身,各种营造、机关和石刻等手艺,也是十分擅长的,而且都悉心传授于小木匠。   所以冶铁、打造等手艺,小木匠也是懂的。   当下他拿过了铁锤,顺着铁王的指点开始抡起,一开始的时候固然有些差池,但到了后来,那一锤一锤地下去,却都砸在了要点之上去,精密得很。   小木匠的这一下又一下,砸在了要点上,也砸在了铁王的心头。   瞧见眼前这位果然是行家,他指点了一会儿之后,也收了紧张的心情,开始跟小木匠讲起了这新刀的工艺和讲究来,并且还讲了这工艺后面的说法与道理,满满的都是干货,听得旁边几个徒弟都想做笔记了,而小木匠也学到了许多。   有了小木匠的加入,时间被大幅度地缩短,等到第二日天色初亮,李梦生在梅远的带领下赶过来的时候,那刀已经初具雏形了。   李梦生赶过来,瞧见铁炉边儿上的铁王和小木匠,上前询问。   这会儿的铁王与小木匠已然十分熟络了,匠人之间,讲究的是手艺和悟性,而小木匠在这上面无疑是很强的。   两人宛如忘年交一般,铁王对小木匠夸赞不已,随后与李梦生讲起了进度来。   李梦生见了刀胚之后,也很是高兴,随后做了诸般准备,等铁王弄好之后,他也摆开了祭坛,研墨上色,随后将刀胚上符,那墨汁渗透了纹路之上去,却化作宛如实质一般的符号来,又宛如气泡一般幻灭。   当所有的符文落定,镌刻刀身之时,却有狂风大作,又有乌云遮头,种种异象,让人惊叹连连。   他这边弄好,又交于铁王做后续处理,一番忙碌下来,却是到了中午时分。   等铁王将新刀拿出来的时候,小木匠瞧见它依旧保持着原来古朴破旧的风格,甚至没有了先前那璀璨的光华,变得内敛含蓄了许多。   而当他握住刀把的时候,感觉刀身沉甸甸的,挥舞起来,却很是顺畅,仿佛有千钧之力一般。   李梦生又带着小木匠将刀魂灌入其中,一切弄妥当之后,他问小木匠:“这刀不破不立,你取个新名字吧?”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旧雪?”   这刀之前名曰寒雪,而此刻已经截然不同,但看上去更加古旧苍劲,保留一个“雪”字,应该合适。   李梦生听了,点头说道:“‘世故山川险,忧多思虑昏。重阴蔽芳月,叠岭明旧雪’,这名字不错,不错……另外,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小木匠问:“什么好消息?”   李梦生说道:“吴半仙已经抓到了。”
第五十六章 尘封事   “什么?”   小木匠还待仔细打量这刀的变化呢,听到这消息,顿时就耐不住了,赶忙问道:“人呢,人在哪里?”   李梦生看着他,说道:“你是不是还想问我,怎么不早说呢,对吧?”   小木匠这才感觉到不妥,长长吐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不好意思,吴半仙对我很重要,所以……”   李梦生摆了摆手,说你也别着急,人呢,已经被我们的人拿住了,正关押着呢,不会出什么意外的——其实他在昨天晚上的时候就落网了,不过我刚才担心你心思太乱,耽误了这刀的重铸,所以才没有跟你说起……   要说不担心,那肯定是假的,不过小木匠瞧见李梦生如此淡定,也收起了焦虑的心情,点头说道:“好,我不着急。”   李梦生瞧见他心不在焉的,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转过身来,与铁王道谢。   小木匠赶忙在旁边附和。   铁王性子其实比较高傲,但一来这单子是李梦生介绍的,二来小木匠这人又对他胃口,所以自然满口好话。   当李梦生给他拿酬金的时候,老爷子就恼了,吹胡子瞪眼的,那只独眼通红,骂道:“这是看不起我老铁么?拿回去,拿回去……”   他态度很坚决,李梦生也没有坚持,又与他道谢。   而这回铁王却笑了,另外还送了小木匠一把刀鞘。   那刀鞘是上好的小牛皮制作,而根据小木匠先前的习惯,外面包裹了一层麻布,再配合上平平无奇的刀把,乍一眼瞧去,仿佛就是根烂木棍子一样。   收拾好一切,小木匠与李梦生离开,然后朝着村子外走去。   小木匠对于手中的新刀爱不释手,特别是对于这刀的装扮,更是如此——他常年行走江湖,自然知晓伪装的重要意义,而这新刀的模样,怎么看都不会让人怀疑,也能够避免许多的麻烦。   不过李梦生却说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有了鲁班秘藏印,这刀便可以放入其中去。”   小木匠有些惊讶,问那印章弄好了没有。   李梦生摇头,说这两日实在是太忙了,暂时腾不出手来,不过他找时间摸索了一下,大概明白了其中的规律,相信只要给他一定的时间,那禁制应该是可以解开的。   小木匠对于李梦生的话很信,既然他这么说了,那问题应该不大。   他想起自己手上还拿着那小小的碧绿葫芦呢,赶忙还给李梦生,然而李梦生却不要,而是盯着他,若有所思地说道:“你留着吧,以后说不定会用得着。”   小木匠虽然极力推辞,但终究还是没有还回去。   因为比较着急赶回去,所以一路无话。   吴半仙的拘禁之地并不在城里,而是先前的那个聚宝山庄。   那儿曾经是董王冠的烟土仓库,地势险要,重兵把守,曾经是董王冠最重要的根据地之一,不过此刻他身死魂消,聚宝山庄也落入他人之手。   这两日茅山忙着处理后续余孽,那吴半仙算是其中之一,抓到之后,自然也给塞进了这边的地牢里来。   小木匠在一处石头碉堡的地下水牢见到吴半仙的时候,那位曾经看上去仙风道骨、皮相很是不错的半老头子显得无比狼狈。   吴半仙浑身都湿透了,站在冰冷而浑浊的水里,身子不停地颤抖着,头发散乱,胡子也乱了,双目无神,脸上脏兮兮的,脸色苍白,呈现出病态模样,连乞丐都不如。   李梦生问负责临时看守的萧明远:“不是让你审一下么,怎么变成这幅德行了?”   萧明远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说道:“这老家伙精得跟狐狸一样,我不好好熬一下他,回头一张嘴,又满口胡说……”   李梦生问:“这鹰熬得如何?”   萧明远说道:“行不行,看疗效呗……”   他带着两人来到了那水牢前,那原本正在发呆的吴半仙感觉到有人走来,抬头一看,瞧见了李梦生和萧明远身后的小木匠,顿时就变得格外激动起来。   等人到跟前,他噗通一下,竟然跪倒在了齐膝深的冷水里,哭着说道:“甘小兄弟,小兄弟,是我鬼迷心窍,信了张启明那龟儿子的鬼话,不过我不是故意的,我跟他真不是一伙的啊,你饶了我吧,饶了我这条狗命……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小木匠眯着眼睛,瞧见这个昔日里曾经掌控自己生死的老东西,此刻却跪倒在自己面前,某一瞬间,神情有些恍惚。   这世间之事,当真是有些奇妙啊……   小木匠有些走神,而萧明远却没有,他走到吴半仙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水里的那神棍,冷冷说道:“你知道我们要问你什么吗,就在这儿说什么都不知道?”   吴半仙努力辩驳道:“我是说甘小兄弟师父的死,这件事情我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啊,我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水牢与岸边存在落差,小木匠走到栅栏边儿上,蹲下身子,然后盯着这个慌张、惊恐之中的老东西,然后缓声说道:“那就说你知道的。”   吴半仙愣了一下,说:“啊?”   小木匠眯着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张启明在临死前,告诉我,说我被我师父骗得团团转——关于这句话,你知道多少?”   吴半仙愣了一下,随后额头上的汗水一下子就冒了下来。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当初那个在他面前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小孩儿,现如今,已经成长得他仰望都够不着的境地了。   而且甘墨身上传递出来的沉重压力,反而让他感觉到忐忑恐惧,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对方给弄死一般……   这样的改变,让吴半仙感到不安和恐惧。   因为他摸不透对方的心。   犹豫了几秒钟之后,吴半仙终于开了口:“张启明很少有跟我聊起鲁班教,以及关于你师父的事情,不过有一回喝多了酒,他倒是说起了你的身世来……”   身世?   小木匠皱起眉头来,努力地去回想,却感觉到脑仁儿一阵疼痛,并且有一股浓烈的悲伤情绪,从心头浮现而出,让他不愿意去仔细思量。   事实上,他儿时的记忆,跟着鲁大之前的,只存在于自己流浪乡野的那一段,而且已经很模糊了。   更多的,是对于饥饿的恐惧。   至于之前的事情,他完全都记不得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流浪。   记忆中,仿佛是父母死了,然后被族人赶出去了……   当然,这说法,也是来自于他师父鲁大的讲述,反复不断之后,在他脑中构筑而成的。   他突然间感觉到心跳有些急促,不过还是忍不住问道:“我的身世?”   吴半仙这时反而平静了许多,盯着小木匠,然后说道:“对,你的身世,他告诉我,说你是西北第一高手,也就是当今黑道第一豪雄纳兰小山的外孙子;同时,你父亲甘昊天倘若不是英年早逝,只怕也是西北名门望族甘家堡的当家人……”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冷笑起来,说你可知道,我一句话,你的狗命就没了?   吴半仙反问:“你觉得我在讲谎话?”   小木匠说道:“我是西南人,从有记忆起,就一直在西南这地方待着,从来没有去过西北……”   吴半仙此刻反而放下了心理负担,而是直接问他:“有记忆起?呵呵,那我问你,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有一个孪生妹妹?”   啊?   小木匠听了,感觉吴半仙简直就是莫名其妙,摇头,说没有,怎么可能?   吴半仙突然桀桀地笑了起来,说道:“对,张启明说得很对,你是真的可怜,所有的过往和情感,都被鲁大给斩断了去……”   小木匠没由来地感觉到一阵心烦意乱,怒声吼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吴半仙突然抬起头来,阴着一张脸,一字一句地说道:“你,难道真的忘记了,你那个同年同月同日同时辰出生的孪生妹子了么?她,可是因你而死的,你怎么能够忘记呢……”   对方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仿佛炮弹一般,落在了小木匠的心头。   他忍不住地努力回忆,而越是回忆,脑袋越疼。   紧接着,他感觉眼前突然一黑,脑子里似乎有某些信息浮现上来,又瞬间给压了下去。   这样的反复,让小木匠的脑子像炸了一般,他张开嘴巴,想要喊一声,然而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就往后倒去。   而他的右眼处,却是浮现出了一片血红来……
第五十七章 有所得   一觉乱梦,无数的画面碎片在小木匠的脑海中飞掠而过,但是当他想要抓住某些细节的时候,却仿佛无形中有一双大手,将他的双眼给蒙住了,完全没办法去瞧清楚。   不过不管如何阻断联系,都有一个穿着红色袄子的小女孩,在冲着他盈盈地笑。   那笑容很奇怪,宛如三九天的寒冰一般冻人。   啊……   小木匠又是恐惧,又是痛苦,巨大的撕裂感让他忍不住叫出声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睁开了眼,瞧见自己正躺在一铺木床上,房间空空,没有一个人在。   就在他脑子放空,思念不定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响,却是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小木匠抬头一看,来人却正是萧明远。   瞧见床上爬起来的小木匠满头大汗,脸容痛苦,萧明远走进来,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做噩梦了?”   小木匠抱着头,当疼痛感缓慢消失的时候,方才问道:“这是哪里,我这是怎么了?”   萧明远问:“之前的事情,你还记得么?”   小木匠已经想起来了,回答道:“我记得我跟着李先生来到聚宝山庄,见到了吴半仙那狗日的……”   萧明远点头,说你现在还在聚宝山庄,我们帮你请过医生了,说你应该是失忆症侯发作,导致大脑血管阻塞,从而陷入的昏迷。问题不大,稍微休息一下就行了。你昏过去之后,我们继续审问了吴半仙,他交代了一些东西,不过……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小木匠却缓慢而坚定地说道:“你说吧,我没事。”   萧明远说道:“吴半仙告诉我们,说张启明曾经跟他说过,你是黑道第一豪雄纳兰小山的外孙,甘家堡的已故堡主的嫡子,至于为什么会来到西南,跟着你师父到处闯荡,这个他也不知道,不过他揣测……”   他看了小木匠的脸,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话。”   聪明人点到为止,小木匠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问起另外一件事情:“他说我还有一个妹子?”   萧明远点头说道:“对,他很明确地说了这件事情,说你曾经有一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妹子,应该是和你一起离奇失踪的,至于后面的事情,吴半仙说是……你真不记得了?”   小木匠红着眼睛说道:“不记得了,一想起这事情来,脑壳疼得厉害,感觉像是炸开来一样——那老狗说什么,我妹子是怎么死的?”   萧明远盯着小木匠,然后说道:“甘墨,这话也许是他乱编的,也可能是张启明胡扯的,我觉得你没有必要知道。”   小木匠却很坚持,说:“萧大哥,告诉我吧,我承担得了。”   萧明远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那老狗说你小的时候,兄妹俩一起讨饭,然后那妹子被狼给叼走了,当着你的面活生生咬死——大概是因为这件事情太过于惊悚了,让你受到了刺激,所以才会选择性地忘记了关于她的一切……”   小木匠有些惊讶,又有些疑虑,问道:“是这样么?”   萧明远说道:“这件事情的确是让人难过,不过都过去了,你不记得,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对了,现在既然已经弄清了自己的身世,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去一趟西北,回家认亲?”   小木匠揉了揉疼得厉害的太阳穴,然后说道:“我也不知道。”   这件事情太过于突然了,而且极有可能颠覆小木匠之前的所有感知和情感——特别是他师父鲁大的形象。   所以一时之间,小木匠还是有些迷茫。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都想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于是他问萧明远:“吴半仙那老狗呢?”   萧明远说道:“还关在水牢里呢,梦生跟我说了,此事过后,会将人带回茅山关押,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要问的,随时都能够找到人。”   小木匠说道:“我还想再找他聊一聊。”   萧明远点头,说当然可以,不过你现在状态不太好,先好好休息,等你差不多了,随时过去。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没有反对,感激地说道:“好的,谢谢。”   萧明远安抚好了小木匠,走出了房间,又出了院子,不远处的路口站着一人,却是李梦生。   那充满了艺术气息的道人看着萧明远,然后问道:“怎么样了?”   萧明远说道:“人没事,主要是神魂被人下了禁制,关于小时候的记忆被截住了,除非是修为达到一定的境界,否则一辈子都没办法想起来……”   李梦生点头,说如此也好。   萧明远却是有些不太理解,说为什么?其实我觉得,告诉他实话,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李梦生却有不同的意见:“告诉他什么?告诉他小的时候,在饿极了的情况下,把他妹子的尸体给活生生吃了,然后自己活了下来?”   萧明远说道:“这也许是吴半仙那老狗胡编乱造的……”   李梦生摇头,说不管真相如何,没必要去知道,也不要告诉他,否则他会疯了的……   萧明远不再纠结,而是问道:“梦生师弟,不对啊,我发现你对甘墨,可对我们这帮师兄弟要强上一百倍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李梦生的脸色变冷了,平静地说道:“我只是爱惜人才而已,你啥时候若是有了他那一身手艺,我也如此敬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留下萧明远一个人留在原地。   瞧见远处的李梦生,萧明远脸上浮现出了忍俊不禁的笑容来:“想不到啊,天纵奇才、冰冷孤傲的李梦生师弟,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这嘴硬的小模样儿,还挺有趣的,哈哈哈……”   ……   两天后,小木匠又与吴半仙碰了一面,不过这回那家伙许是被教训过一顿了,变得老实了许多,没有了先前的那股劲儿,问什么答什么。   小木匠审了一回,又获得了许多的细节和消息。   比如被金陵铁王融进“旧雪”之中的虎煞,其实是在苗王墓一役之后,张启明去了一趟大凉山,端了一窝虎妖邪祟,将其妖元融练于身,妖血浸润全身,从而修为大涨——只可惜那家伙一心想要恢复鲁班教当年之势,所以听到满清复国社这边想要资助他,立刻就屁颠屁颠跑来了,不然让他在山中苦修数年的话,别说一个甘墨,就算是五个,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而张启明在那过程中,行事似乎十分卑鄙,用了迷药,而且还骗了人,不然凭他的真本事,应该没办法做到。   又比如张启明其实一直怀疑鲁大有可能没有死,只不过是金蝉脱壳而已。   当然,具体的事儿,以及细节,张启明并没有跟吴半仙说起。   吴半仙只说自己知道的事情。   还有吴半仙还说了鲁大的另外一面——当然,这些阴暗面也许是立场不同的原因,但也让小木匠从另外的一个角度,来审视那个曾经抚养自己长大、并且视之为父亲一般的师父。   尽管小木匠并不信任吴半仙,甚至视之为敌,但那家伙的许多话,讲得其实还是挺有真实性的,让小木匠有些头疼。   他不知道这家伙上嘴皮跟下嘴皮一碰,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聊到后来,他有一点儿懵。   难怪这个家伙能够在算命这文夫子的行当做得风生水起,这嘴巴皮真的不是一般的溜。   在审问的最后,吴半仙给小木匠提供了张启明两个徒弟的名字和下落。   这个是小木匠得到的最大收获。   又过了两天,董王冠死后的诸多事宜终于尘埃落定了,而李梦生这边也腾出了时间来,专门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来帮小木匠解开那“鲁班秘藏印”的禁制。   而小木匠这两日也在努力恢复身体,并且适应旧雪这把新刀。   李梦生一夜忙碌,等到次日清晨,终于弄妥此事,将鲁班秘藏符的诸般禁制给解开了,立刻差人叫了小木匠过去。   小木匠匆匆赶到,李梦生瞧见他第一眼,便笑着说道:“恭喜你啊。”   小木匠有些诧异,问怎么了?   李梦生,从那小小的符印之中,摸出了一本老式线装书来,递给了他,说你瞧瞧这是什么?   小木匠低头一看,那本书却是手抄本,封面上写着八个大字。   《鲁班机关秘术大全》。
第五十八章 要离别   虽然鲁班教以春秋时期的公输班为祖师爷,但事实上,它并非是鲁班的传承,而是一个集合了木工、石匠以及相关营造建筑行业的匠人秘密行会。   这其中,又出现过许多天资聪颖之辈,贡献智慧,陆续补足,最终才有了鲁班教的诸多秘法。   这一点,是在《鲁班全书》的前传后教一篇中,有过解释的。   当然,这部分自然只有最核心的人员方才知晓。   但鲁班教既然是匠人行会,特别是以鲁班之名建立,自然也有许多关于所谓“奇技淫巧”的机关手段,而李梦生递给小木匠的这一本,则正是相关于机关制造以及符文技术的纲要全书。   小木匠翻看了一下,发现开篇说了此书的由来,却是元末一位叫做傅红鹰的前辈,得到了传说中鲁班的机关概要,最终编纂而成。   这里面既有古法传承,又有当时教中总结出来的各种经验与手段,算得上是一本奇技淫巧、机关之法以及法器制造的百科全书。   书里面有许多比较典型的物件,都是千古流传的,譬如鲁班仙师与墨子斗法时制作出来那飞行三天而不落的木鹊,又名天机鹊,又有三国武侯用来运输粮草的木牛流马,还有翩若惊鸿的纸鸢,拉磨用的机关人偶,真假莫辨的稻草人等等……   这些玩意儿,寻常人等看着很稀奇,仿佛仙家手段一般,但在修行者的眼里,则都是些花里胡哨的花样、障眼法而已,算不得什么。   这些东西于修行而言,其实是没有太多帮助的,所以在鲁班教中的争议也很大。   当年荷叶张传承下来,鲁班经的大部分,交予了鲁大,而这本《鲁班机关秘术大全》,则补偿性地留给了张启明,没想到最终又落到了小木匠的手中来。   他甘墨虽然一直不承认自己是鲁班教弟子,但说一声“鲁班门徒”,倒也是实至名归的。   小木匠接过了这本书,翻看几页,别人看不上,他却很是喜欢——毕竟这些都是他的专业范围之内的,若是能够研究透彻,心里面其实是很欢喜的。   但他还是将书递给了李梦生,说道:“李兄若是想看,尽管拿去瞧。”   李梦生摇头,说实不相瞒,刚才拿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大致打量过了,正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若是贪心不足,只会样样都会,却样样都稀松寻常,所以还不如让你拿着,日后若是我有需要,直接找你便是了——难道你到时候,还会跟我拿捏架子不成?   小木匠赶忙说道:“自然不会,李兄但凡有所差遣,只管言语一声,不管甘墨身在何处,必然千里而至,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李梦生将书递给了他,又从符印之中拿出了十五根大黄鱼、二十二根小黄鱼,百多块大洋,以及一些田契地契之类的东西来,还有一些张启明的各种琐碎之物。   这些东西他放在地上摆起来,随后将那鲁班秘藏印交给了小木匠,教予了他使用之法。   这玩意很是神奇,看上去小小一颗,但实际上里面却另有乾坤,有比小木匠之前背负的那大木箱两倍的空间。   使用起来也简单无比,李梦生解除禁制之后,又教了小木匠使用之法,将气息引入其中,便如同钥匙打开,只需行气内视,便能够取放自如,很是方便。   小木匠感觉颇为神奇,在李梦生的指导下,反复使用过几遍之后,有点儿爱不释手的感觉。   李梦生对小木匠的反应早有预料,悉心教授,而小木匠玩得差不多了,却将内中的财物交予了李梦生,然后说道:“李兄帮我诸多,十三我心中知晓,无以为报,其他东西我都收了,唯有这些不义之财,我若拿着,心中着实有些愧疚;而且我一匠人,靠手艺吃饭的,拿着这么多钱,反而是累赘,所以便交由你来帮忙处理,不管如何使用,都与我无关。”   李梦生瞧见小木匠并不贪财,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却并不推辞,而是与他说道:“你既然这么说,那我便收了——茅山周边,有许多山民食不果腹,困苦得很,这些钱,到时候就拿来资助他们吧。”   小木匠点头,说如此最好不过了。   李梦生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打量小木匠,瞧见他脸色正常,目光真诚,并不似作伪,越发欣赏对方。   他与小木匠又闲聊了几句,然后问起了甘墨之后的打算来。   虽说他师父并不愿意收小木匠为徒,但李梦生还是挺关心小木匠今后的动向。   关于此事,小木匠这几日已经想清楚了,当下也是告诉李梦生,他准备按照吴半仙交代的消息,去汉口和谭州两处地方,找寻张启明的那两个徒弟,想要从他们口中,得到更多关于自己的消息。   而如果还是没有结果的话,他可能会去一趟西北的甘家堡。   也不是说要认祖归宗,而是想要了解更多的事情。   小木匠对于右眼时不时出现的那个红袄女孩,也就是他所谓的“孪生妹子”,有着很强烈的好奇心,一定要将此事弄清楚,方才罢休。   听闻此事,李梦生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汉口和谭州,我都去过,地方不错,不过现在时局太乱了,你凡事都要小心一些。”   小木匠点头,说这个我晓得。   李梦生又说道:“那吴半仙一张嘴舌灿莲花,天花乱坠,很具有蛊惑性,不管是放,还是留着,都是祸害,所以我索性帮你带回茅山拘着;到时候你若是想要见他,直接来金陵,找染布坊的佟掌柜,让他知会一声,到时候我叫人给你送过来就是了。”   小木匠感激地拱手,说多谢。   李梦生又交代他几句,随后问起何时离开,小木匠说现如今诸事妥当,他准备明日便离开。   李梦生没有怎么劝说,而是告诉他,说既然如此,今天晚上便摆下宴席,给他践行。   小木匠说好。   当天晚上,李梦生叫了萧明远、梅远以及几个相熟之人为小木匠送行。   他虽然吃素,又不喝酒,但菜品却弄得很丰富,酒也弄来了上好的老窖原浆兑酒,现场几人之中,除了李梦生不喝酒之外,其他人都热情畅快,不断劝酒,气氛十分不错。   唯一可惜的,就是与小木匠关系还算不错的小陶并没有赶过来。   小木匠一问,这才知道小陶给他师父给赶回山里去关禁闭了,至于具体原因,几人说得有些含糊,似乎与那东海蓬莱岛的人有关。   但到底是什么,不管是李梦生,还是萧明远,都不肯说,只提到蓬莱岛的人似乎将那虎头佗给收留了。   这事儿有点儿严重,不过蓬莱岛的人口口声声说虎头佗虽然跟在董王冠身边,但并没有做太多的恶事,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他一心向善,还是应该给他一些机会的。   这说法并没有得到茅山的认可,虎头佗虽说没有参与董王冠那些伤天害理的破事,但这几年帮着贩运烟土,也造下了不少孽呢。   他现在想脱身就脱身,哪里有这般容易?   小木匠是局外人,又不太了解这里面的冲突和情况,所以不予置评。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都不觉得那个虎头佗是无辜的,现如今那家伙却借着东海蓬莱岛的东风脱了身,日后若是再做恶的话,那又该怎么办?   当然,这些话小木匠也就在心里想想,也没有发表出来。   他这人,嘴还是挺谨慎的。   是夜,几人饮酒贪欢,连向来冰冷的李梦生也耐着性子在旁边作陪,还聊了许多事情,包括那日他师兄虚清所使出的神剑引雷术之法……   而在距离聚宝山庄十来公里的钟山山顶上,一处巨石之上,却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负手而立,远远地眺望北麓,有风吹来,将他的衣袂吹起,月光下,此人宛如大理石一般坚毅俊朗的面容,看着仿佛潘安转世一般。   只不过,他的头发极短,脑壳上一片青皮,看着像是个和尚一般。   男人站在那儿,而不远处,那夜宛如天神一般的王新疆又变成了原本的矮壮模样,与徐媚娘一起匆匆赶到,随后两人摒退身后大批手下,单独来到了悬崖边上,并且朝着那男子见礼。   王新疆招呼过后,诚惶诚恐地说道:“老总,属下办事不利,还劳您亲自过来一趟……”   男人没有看他,而是眺望北麓,平静地说道:“情况如何?”   徐媚娘一脸迷醉地打量着那个充满男性魅力的男人,而王新疆则小心翼翼地禀报道:“我们这边的人手不足,原本打算拉拢的金陵鸿庐庐主也被茅山掌教真人虚清用雷劈死了,现如今茅山势力全出,我们只有暂避锋芒……”   男人不置可否,说道:“既如此,那便照你的方案办吧,暂时不要惹事了,毕竟茅山是天下间的顶级道门,还是要给点儿面子的。”   王新疆问:“老总您这回过来,有什么指教?”   男人摇头,说道:“我过来,不是为了你们的事情,而是……”   他回过头来,看向了不远处,然后问道:“新疆,你觉得这地方,风水如何?”   王新疆愣了一下,不知道对方为何这般提起,只有硬着头皮说道:“自然是不错的,钟山龙蟠,石城虎踞,帝王之宅也……”   男人听了,不由得莞尔,随后说道:“你别紧张,我其实就是过来看看气运而已,现如今实地一看,虽有来龙后靠,但左右青龙、白虎不明显,左右方均受风吹水劫,中脉直出成漏胎,有财气不聚之嫌,不管叫谁来主持修建,只怕都无用……”   王新疆点头,说老总说得极是。   男人思维极其跳跃,将此话题搁下,又问道:“我听说前清复国社那帮跳梁小丑也来金陵了?还给羊虎禅将后金传下来的龙脉野猪皮给毁了,龙气三分?那三人,分别都是谁来着?”   王新疆赶忙将事情一一说来,男人听完之后,嘴角浮现出了一抹微笑:“王白山、董惜武,甘墨?呵呵,有点儿意思……”   他说完,却一挥手,独自一人离开。   而次日清晨,宿醉之后的小木匠起床,洗了一把脸,也离开了金陵城。
第四卷 卷尾语   首先咱们走一下流程,就是本卷总结。   其实吧,大家也看出来了,民国奇人每一卷,都会写一个大故事,以及一个主要宗门,比如第一卷是鲁班教,第二卷是袍哥会,第三卷是花门,第四卷呢,则是……茅山宗。   茅山宗嘛,大家都懂的,到处都是熟人,每一个都有故事,写起来的时候,贼嗨,所以那天写兴奋了,忍不住问你们好不好看。   不管你们的回答是什么,对于我来说,其实还是高兴的。   书中交代了背景,清朝大部分时候,推崇的是萨满以及藏传佛教,以此为国教,并且大力打压中原道教,最主要的就是正一派,所以不管是茅山,就连一直吃着皇家供奉的龙虎山,生存环境都十分堪忧,大部分都避世不出,不与世俗交往。   同学们如果还记得电影《七剑》,大概能够晓得当时的江湖背景,一个禁武令,烽火连城帅到爆,所有人都惶恐退之。   不过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无论是洪门的前身天地会,还是后来的漕帮、袍哥会,以及各地会党,在大潮流来的时候,都纷纷站在了满清的敌对面,而等到了民国时期,陆陆续续就有道门出世了,就比如说妙音法会时出现在了尚正桐身边的那几个龙虎山大佬。   事实上,民国时期的张天师,后来是跟随着大部队,败退到了宝岛的,与苗疆三部曲时的那位张天师,并不是一个人。   不过龙虎山内部呢,比专注的茅山不一样,其实也是有比较大的分歧。   而且这里面,其实有许多的事情,但因为某些政策的缘故,就只有留白了,大家可以去想象,或者后期我在公众号里面写点儿番外之类的。   第四卷说了茅山宗,但也讲到了别的东西,比如我们东边的那位邻居,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鬼武神社,这是本书第一次出现的字眼,但是在三部曲之中,也是有一些描述的,只不过没有那么仔细。   我们的这位邻居,因为地域狭小,并且生存于现代与古老的剧烈冲突中,所以融合的程度,远比中华要紧密得多。   正因为如此,捏成了一个拳头的小东洋,对付还是一团散沙、内忧外患的中华,其实和世界大势一样,都是占优的,而且还是大优势。   它们在统一的大机构下,拧成一股绳,提前谋局布子,展示出了极为强悍的实力来。   而且还有许多国家民族意识不够成熟、或者本身就不介意此事的江湖败类,也选择投靠东洋效力,获取权势和力量之后,反过来对付自己的同胞。   这批人里面,其实不乏理想主义者,只不过他们所谓的“曲线救国”,最终被证明是不行的。   说回了主角,小木匠甘墨,他在金陵获得了他此生最重要的东西,让他在混乱的江湖中迅速崛起,但这对于他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谁也不知晓。   另外多嘴提醒一句,所谓的“三分龙脉”,分的是满清龙脉图,而并非天下。   事实上,那个朝代,以及在十几年、二十年前的时候,就已经行将就木,不复存在了,所以旁人的期待和揣测,只不过是虚妄而已。   当然,对于小木匠来说,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他的身世,或者说他过往的真相来得重要。   特别是那个一直存在于他右眼之中的那个红袄小女孩,到底是怎么回事。   以及他师父鲁大……   还有太多的东西,而这些,则贯穿了他的一生,最终养成了此时此刻的甘十三。   十三郎啊,十三郎。   下一卷,让我们将视线投向西北之地。   如果说在西南,或者金陵这样的地方,世道虽然混乱,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规矩的,那么在人迹罕至的大西北,更多的时候,需要遵守的,便是弱肉强食这种血淋淋的丛林法则,而小木匠在这之中,又将有什么样的成长呢?   敬请期待。   另外,老总出现了,真的很帅啊啊啊啊啊啊啊……   花痴脸。   可惜他不会和小木匠搞基,难过……   咳咳——   “谁在叫我?”屈孟虎。
第五卷 天山脚下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第一章 燕歌镇,花三娘   蕃州部落能结束,朝暮驰猎黄河曲。燕歌未断塞鸿飞,牧马群嘶边草绿。   燕歌镇是千里狂沙大漠的入口,再往西走,便是漫天黄沙,以及赤地千里的戈壁,而往北走,则是茫茫草原。   正因如此,南来北往的行商和路人都会在此落脚补给,另外许多商户都会在此设店,完成大宗交易,什么蒙地的皮子、牛羊筋和羊毛、边疆的水果干儿、甜食和矿产,甘肃的煤铁,还有川地盐池的盐,以及从中原运来的茶叶、丝绸、棉花和布匹,以及各种生活用具,都会在这儿汇聚,使得此地格外繁华。   在当时,燕歌镇被称为西北四大镇之一,可比一般的小城池还要热闹。   正因如此,眼馋这儿的各方势力相当多,不过正因为它的重要,在经过七八年的厮杀争夺之后,周围的势力谁也吞不下,反而达成了协议,税赋由几股大势力按比例来收缴,又定下了诸多规矩。   镇子还有模有样地弄了镇公所,聘请了镇长以及乡团维持秩序,从而获得了相对的和平与宁静,也因此越发繁华起来。   因为有规矩,又不乱,所以周围地区的人,都愿意来这儿做生意。   这天,镇东头的双林客栈,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   那人牵着一匹白马,将白马交给了小二之后,找柜上要了一个单间,然后在大厅里坐下,点了吃喝。   双林客栈的老板娘花三娘在柜台后面打量着那男子,瞧见这男子年纪不算大,脸看着嫩得很,不像是常年在这塞外奔波忙碌的人,看上去反而像是内地来的。   不过这人看着也不像是文文弱弱的读书秀才,双手空空的样子,也不像是做生意、跑货的人。   那小哥双目宁静,气势沉稳,又给人隐约几分不太好惹的感觉,让她着实有些猜不透。   不过他的那匹马,是真的不错,除了鼻子上有一抹墨色,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即便是赶了很远的路,却还是神骏得很,通体膘肥体壮,油光水滑的,诱人得紧。   而且那马的品种,看着也像是名种,并非凡物。   骑着这么好的马,来这西北塞外晃荡,这人要么是脑子有问题,要么是有真本事。   而无论如何,她都得摸摸底细,毕竟这家伙要在她这儿住上两天,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她可担待不得。   别人不知道,但花三娘却门儿清——虽说这些年来,燕歌镇过上了好日子,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的,但实际上,底下那叫一个暗流涌动。   各方势力在这儿斗得厉害得很,稍有差错,都是丧命的事儿。   她这客栈还想多开两年,整点儿养老钱,所以更是得小心翼翼。   她这边打量了好一会儿,这时后厨的门帘掀起,小二英哥端着盘子出来,花三娘赶忙叫住他,问:“谁的?”   英哥用下巴点了一下坐在角落的那年轻男子,说那位骑白马的哥儿。   这会儿天寒地冻,外面的街道上没啥人儿,但大厅里却是人声鼎沸,十几个桌子,坐得满满当当,英哥忙得上蹿下跳,花三娘瞧见了,笑着说道:“给我吧,我去上菜。”   英哥嘿嘿笑,说那自然好,不过三娘,你别不是看上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哥了吧?到时候掌柜的回来,可是要杀人的哟。   花三娘瞪了他一眼,说日你娘,嘴皮子闭紧点,知道不?   英哥瞧见她发了火,不敢再调笑,将托盘交给了她。   花三娘接过托盘,扭着腰肢,朝着店里角落处的白马小哥走去。   她芳龄二十有八,待字闺中的时候便是燕歌镇数一数二的漂亮女子,虽然这些年忙碌操劳,没有了少女时的姿态与灵动,但又多了许多妇人的妩媚与成熟。   花三娘走过去的时候,一些相熟的老客纷纷出言调侃,说哎哟,三娘你亲自上菜,是哪个有福咯?   这些人不但出言相逗,有的甚至还伸出手来,忍不住摸一摸臀部和腰肢。   遇到这些,花三娘则显得很凶,冲着那耍流氓的熟客一顿臭骂,而被骂的人呢也不恼,反而嘻嘻地笑,显得十分快活。   在这西北小镇里,如此的笑闹,也算是少有的娱乐了。   花三娘扭着腰肢来到了那白马小哥的桌子前,将托盘里面的五斤熟羊肉、一大碗羊汤和两个坑馕放好,然后问他:“客官,有菜无酒,实在是太无趣了,我们这儿有上好的烧刀子,是李家店张家酿的,他们家的那口井酿酒绝了,来咱们燕歌镇,要是不喝他老张家的烧刀子,算是白来了——您,要不要来一壶?”   那小哥抬起头来,瞧了花三娘一眼,笑了笑,却温和地拒绝了:“谢谢,不用。”   花三娘极力推销,那小哥终于受不住,点头说道:“那好,来一壶吧。”   花三娘听了,十分得意,说道:“听人劝吃饱饭,我肯定不会害你的啊,你打听打听,在燕歌镇,我花三娘一口唾沫一颗钉,何曾有骗过谁?”   她这么说着,旁边人立刻就给她拆台:“若说本事,你花三娘在燕歌镇如鱼得水,这是没假的;但骗人这事儿,你还是干过的——去年你叫我去你家马棚等你,咱们两个一块儿去快活的,结果我等成了雪人,都没有瞧见你过来……”   花三娘听了,啐了一口,骂道:“马秃子你个驴日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老娘就算是从镇子口的门楼子跳下去,也不陪你个哈皮睡觉。”   那马秃子听了,咧嘴,露出满口大黄牙来,哈哈大笑:“你跳吧,回头我捡回去,可以玩三天……”   哈、哈、哈……   周围的人听了,轰然大笑,而花三娘开着这客栈,见惯了场面,却也是开得起玩笑的人,骂了马秃子几句,然后喊小二送酒过来。   这儿人多,她虽然有心与那白马小哥多聊两句,却也没有太急切,斟了酒,然后就退回去了。   她回了柜台,还是将注意力放在那边,瞧见那年轻哥子开始吃饭。   那年轻人别看秀秀气气的,但真的是能吃,炖得酥烂的羊肉,一口一口的,都不带停歇的,而脑袋大的坑馕,他咬得那叫一个畅快,看着就好像是饿了好几天的样子。   瞧他吃饭的模样,花三娘都感觉有点儿饿了。   双林客栈这儿的客人,大部分都是南来北往的行商,也有各色人等,但这个年轻人还是挺扎眼的,因为他一看就知道不是西北这一带的人。   刚才花三娘上菜的时候,也有不少人瞧向那边,而等了一会儿,却有一个糙脸汉子来到了白马小哥的跟前来。   那汉子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羊皮袄子,腰间扎着一根红腰带,上面斜插着一把快刀,站在桌子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小哥,然后粗声粗气地说道:“嘿,小孩,那白马是你的?”   小哥吃得有些忙,那汉子问他的时候,嘴里满是羊肉,于是使劲儿吞咽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鲜美的羊肉汤,这才说道:“是。”   他的话极少,说完之后,却是又抓起了馕来,没怎么理会对方。   糙脸汉子瞧见那小哥不爱搭理他,不过受人所托,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嘿,小孩,正所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大家在外面闯荡,多个朋友多条路——我叫马本堂,是宁夏马家集的,你叫个啥?”   那小哥终于感觉到对方有事了,于是放下了坑囊,打量了一会儿他,随后说道:“姓甘,叫甘十三。”   糙脸汉子听了,笑着问道:“没个大名?”   小哥说:“没。”   糙脸汉子松了口气,然后径直坐在了他的对面,大咧咧地说道:“是这样子的,我家小姐刚才瞧见了你的那匹白马,特别的喜欢,便让我过来问问你,多少钱,你开个价,我们马家集买了。”   他说到“马家集”的时候,刻意地加重了一下语气。   很显然,这个马家集在这一带的名声还是挺大的,糙脸汉子希望他听过,这样子会比较好办事一点。   在不远处,一个绑着一堆小辫子的花衣妹子,正一脸期盼地看着这边。   但很明显那小哥并没有听过什么马家集,而且他也没有卖马的想法,所以摇了摇头,说道:“不卖。”   糙脸汉子努力劝说了几句,结果对方完全不理会,他顿时就恼了,一拍桌子,气势汹汹地喝骂道:“小子,你不给面子是吧?信不信我让你活不出燕歌镇?”   他这边话语刚刚出来,花三娘就坐不住了,喊道:“马老七,你别在我这儿耍威风啊,镇子里不能动武的,信不信我回头把你告到镇公所去?”   糙脸汉子被她这边一说,又瞧见面前这小哥不为所动的样子,悻悻地回去了,嘴里还嘀嘀咕咕地骂着。   白马小哥没有在意,继续吃饭,而不远处那个花衣少女,则是满脸委屈。   糙脸汉子小心翼翼地跟她解释着。   就在这时,客栈的门帘又给掀开了,随着阵阵寒风,走进来一个头发很短,却俊朗不凡的男子。   那人的目光在大厅里巡视一圈,发现这儿已经满座了,有些失望,随后他看到了一个人坐着的白马小哥,想了想,还是走过去,礼貌地问道:“可以拼个桌么?”
第二章 莫高窟,培神境   这个白马小哥,其实就是小木匠。   他这小半年的时间,去了好几个地方,首先是汉口,然后便是谭州,另外还在那附近的几个地方转悠过,很是辛苦。   而之所以去那儿,却是找寻张启明的两个徒弟。   据吴半仙的说法,那两人深得张启明真传,特别是二徒弟冯方伟,是张启明的得力助手,知晓他的许多秘事,从那姓冯的家伙口中,或许能够知晓他想要的事情。   结果小木匠千里迢迢赶过去,找到汉口的时候,才得知张启明的大徒弟一个月前得了恶疾,已经故去了;至于那冯方伟,则是不知所踪,小木匠怕打草惊蛇,在那家伙的老家蹲守了两个月,最终还是没有瞧见人,只有放弃。   其间又发生了一些事情,以及认识了一些人,不过都无关紧要。   此番前来西北,小木匠其实也是犹豫了许久,不过最终他还是决定来一趟,毕竟有的事情,一直拖着不管。   它就跟心头扎了根刺一样,时间久了,就变成了脓包。   只有挤掉,才会觉得好过。   但他又不想直接找到甘家堡去寻亲,毕竟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也不是很确定,而自己在外流浪多年,贸然上门,场面也未必会好看。   所以他想要迂回一下,从侧面了解。   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态,这才有了此番行程——至于那匹白马,则是他帮着一家牧民打退了马贼,别人送给他的报酬。   小木匠一开始并不打算接受的,不过此番前往甘家堡,路程颇远,又不通车,有这么一匹代步工具的话,也不会那么疲惫。   所以他收下了,但暗地里,又偷偷地塞了相应的财物。   至于盘缠,他这小半年的时间里,已经将那一本《鲁班机关秘术大全》消化了,陆陆续续做了一些东西出来,卖给识货的人,倒也不算窘迫。   不过说起《鲁班机关秘术大全》,里面的许多东西,需要阴魂或者邪祟精元催动,简单的符文虽然也有效果,但很有限。   小木匠狠不下心来去收集那些玩意儿,故而做出来的东西,总是缺点儿灵性。   就算是凭借着手艺来弥补,但也只能算是一般。   说回当下,小木匠是苦出身,别说拼桌,就算是没桌子,蹲在地上也一样吃过,所以并没有拒绝那人的请求。   他将桌面上的碗碟整理了一下,让出了半边桌子来。   那人挺感激的,道了声谢,然后与过来的小二聊了两句,要了几个菜,又点了一壶酒。   小木匠认真地吃着海碗里面的炖羊肉,没想到那人的菜上来了,却推了一锅羊蝎子到小木匠的跟前来。   小木匠惊讶地抬起头来,那人则笑着说道:“小兄弟,多谢拼桌,这羊蝎子算我请你。”   那人表情温和,笑容里带着几分真诚,让小木匠说不出拒绝的话语来,当下也是点头,然后将酒杯倒上,举起来,说好,谢谢,我敬你一杯。   那人与小木匠碰了一杯,随后一口饮尽。   小木匠喝了,那人又倒满一杯,随后自来熟地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小兄弟,这一杯我敬你——我来西北,走过了那么多路,瞧见了那么多人,就你我看着最是顺眼,亲切,哈哈……”   那人笑容很是爽朗,不知道为什么,小木匠感觉他跟洛富贵洛老大很像,有股爽朗不羁的劲儿。   想到这个,当下他也是笑了,说如此,还真有缘。   两人又碰了一杯,吃了两口菜,却是不约而同地又举起了杯子来。   这杯子一举起来,还未言语,两人就为彼此的默契笑了起来,随后那人问:“小兄弟贵姓?看着不像是西北这一带的人啊?”   小木匠回答:“免贵姓甘,我是过来走亲戚的,老哥你怎么称呼?”   那人说道:“我姓沈,家中排行老大,所以别人都叫我沈大,或者沈老大,你也这么叫我就行。”   小木匠说:“原来如此,沈大哥,看你也不是本地人啊,来西北做啥呢?”   那沈老大说道:“敦煌莫高窟,你听说过没?”   小木匠摇头,说不知。   沈老大耐着性子跟他解释道:“莫高窟又叫做千佛洞,始凿于十六国的前秦建元二年。那个时候呢,群雄逐鹿中原,战火四起,百姓流离失所,而河西成为相对稳定的地区。中原大批硕学宿儒和百姓纷纷背井离乡,逃往河西避难,带来了先进的文化和生产技术,尤其汉魏传入的佛教在敦煌空前兴盛,前秦建元二年,一个叫做乐尊的和尚,在三危山下的大泉河谷首开石窟供佛,莫高窟从此诞生;后来又经历了隋唐、吐蕃和西夏,最辉煌的时候有一千余窟,壁画和塑像异常发达,并且还有壁画艺术和吐蕃文经卷等……”   他跟小木匠讲起了莫高窟的千年兴衰史,听得小木匠无限神往,忍不住感慨道:“想不到这塞外之地,竟然还有这等宝地,说得我都想去瞧一瞧了。”   沈老大却摇头叹气,说道:“你现在去,基本上什么都瞧不见了。”   小木匠有些惊讶,说为什么?是因为时间久远,里面的东西都没有了么?   沈老大说的确有一部分洞窟是因为战乱或者地理变动的关系没了,但还有存世于今的大部分,却是人祸的缘故。   小木匠问怎么回事,而沈老大则跟他简单地聊了起来。   原来莫高窟传至今日,许多洞窟已空,但也有一些被封存下来,大约二十多年前的时候,一个叫做王圆箓的道士发现了莫高窟藏经洞。   那里面有无数排列整齐的白色包裹,打开一看,每一包里有经十卷,其他还有佛帧绣像,平铺在白包下面,更有文献精品和佛画、丝织品和唐代彩塑等等极为珍惜的文物。   此人发现这些,却拿去卖与外国人换钱,先后来了英格兰、法兰西、东洋人和俄国人,以及最后的美利坚……   一帮国贼汉奸,与外国人联手,将美丽的莫高窟掏了个底朝天,甚至连壁画,都用胶布给粘走了去。   听完沈老大的讲述,小木匠义愤填膺,满目喷火,骂道:“那王道士,该杀。”   沈老大点头,毫不避讳地说道:“我此番来西北,便是干这事儿的。”   小木匠有些惊诧,问道:“那狗贼还活着?”   沈老大说:“我希望他还活着。”   小木匠当下又是敬了对方一杯酒,那沈老大端起酒杯来,也是一饮而尽。   借着这个话题,两人边吃边聊,越聊越投机,相谈甚欢,酒也不知不觉喝多了,而后来那沈老大也是豪气,借着上茅厕的功夫,却把账给结了,让小木匠挺不好意思的,却也没有纠结。   两人还约定,说若是有机会的话,等小木匠办完了事,可以去一趟敦煌,到时候两人再聚了,喝了一顿酒。   小木匠说那个时候你可别来这一套,必须我请客。   沈老大笑了,说好啊,那我可得大喝一顿,让你心疼。   两人酒饱饭足,随后回房睡觉,小木匠喝了酒,情绪也浓烈,但并没有醉去,趁着酒精,行了一遍周天,感觉气息涌动,隐隐间竟然有了突破。   他那灵霄阴策的法门,竟然达到了第三重培神之境界。   所谓“吞吐罡气,光明显神”,那气息涌动之间,却有如奔腾河流一样,原本凝滞阻碍的经脉,也变得通畅许多。   这关口,他自从当初在金陵时,就有了感觉,但半年来一直处于瓶颈状态,总也攀登不过,就好像是差了一口气似的,没想到今日一顿酒喝完,居然就直接越过去了。   当真神奇。   小木匠当时酒意浓烈,也没有太多思索,带着欣喜睡去了,结果次日的时候,却被急促的敲门声给弄醒。   他睁开眼睛来,先是打量了一下房中,随后坐直身子来,问道:“怎么了?”   外面有人喊道:“客官,不好了,你的马被人偷走了。”   小木匠一下子就跳下了床来,大声喊道:“什么?”   外面那人焦急地说道:“您快出来,去看一看吧……”
第三章 盗马案,桂花香   我勒个去……   《灵霄阴策》突破了第三重境界,小木匠此番也算是正式晋级成了江湖一流好手,正是心情大好的时候,结果一睁眼,却听到这么一个坏消息,就好像是吃饭的时候,汤里飘来了一只蟑螂。   那个恶心劲儿,甭提多郁闷了。   他跳下床,将门打开,瞧见那个店小二站在门口,脸上满是焦急。   小木匠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店小二说道:“马棚的打杂早上起来喂食的时候瞧见的。”   小木匠皱着眉头说道:“你们晚上,不安排人守着的么?”   店小二苦着脸说道:“肯定是安排好了的啊,我们这么大的一个客栈,什么都是正规的,只不过……唉,你还是跟我去看一眼,再说吧。”   小木匠没办法,只有换了衣服,然后跟着店小二往外面走去。   一路来到了客栈的后院,当他来到马棚的时候,才发现那马棚的一个角落里,居然给掏出了直径三五尺的深坑来,顿时就有点儿惊住了。   跟进来的店小二则说道:“我们的人是在门口值夜的,但偷马贼却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掏了这么一个洞出来,将客官您的白马运走了,这个真的没办法……”   小木匠指着那深坑,一脸不相信:“你们值夜的人难道是聋子不成?这么大的坑,难道一点儿动静都听不到么?”   店小二往坑里面喊道:“三愣子,你出来。”   深坑里有人应了一声,随后钻出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子来,那店小二说道:“三愣子,这就是白马的主人,你跟他说吧。”   那小子哭丧着脸说道:“大哥,我是真的没听到啊,这家伙,真的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啊。我跟你说,但凡是有一点儿马嘶和折腾的声响,我绝对是能够听到的……”   小木匠瞧见那人钻了深坑,头上、脸上和身子全部都是泥,没忍心责怪他,于是问道:“洞,通到哪里?”   三愣子回答道:“在东门大街旁边的一个院子里,离这儿差不多有三四丈远吧。”   小木匠问:“那边有什么发现没?”   三愣子摇头,说没有。   小木匠瞧见这小子有点儿傻傻愣愣的,没有再追问,而是回过头来,看着那店小二,然后问道:“你们老板呢?”   店小二说道:“听到消息,第一时间去报官了。”   这马虽然被盗了,但客栈处理得还是挺周全的,小木匠也挑不出什么理来。   他正想着要不要下到深坑里面去搜查一番,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这时院子里来了几人,领头的自然是客栈的老板娘花三娘,而她身后跟着的,却是几个穿着制服的公人。   跟前一个,是个眉眼儿都严肃的中年男人,他走上前来,打量了小木匠一眼,然后盘问起了他的情况来。   这是差人,小木匠即便是不喜欢,也只有小心应付着,好在他是失主,又有花三娘在旁边周旋,所以没有盘查太多,而花三娘帮着双方作了介绍。   小木匠这才知晓对方是燕歌镇的警长。   当然,警长是现如今时髦的叫法,搁以前的时候,便是巡捕、捕快之类的行当。   而事实上,这位叫做罗定府的警长,以前还真的做过前清的巡捕,而且据花三娘的介绍,这可是位大神,在整个西北地界,都是鼎鼎有名的,这才被请来燕歌镇里,当了官方的警长。   这背景,可跟小木匠在三道坎镇遇到的那位林一民官长很像。   罗警长是个实干家,简单听完介绍之后,直接下了洞子,往里面摸去。   小木匠本来也想下去瞧一瞧,但那警长都下去了,他再跟着,估计对方的面上挂不住。   所以他想了想,最终还是作罢。   而罗警长下了洞子,这边留着那花三娘,小木匠便问道:“昨日找我买马的那个什么马家集的马本堂,老板娘可知道他们在哪里?”   花三娘瞧见这年轻人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愤怒,心中有些惊讶,不过听到他这么问起,却是笑了。   她说道:“你是怀疑马家集的人偷了你的马?”   小木匠指着马棚里的大洞子,然后说道:“那匹马除了一身白、看着漂亮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有价值的地方,若不是真的喜欢,恐怕也不会费那么大的劲儿,一夜之间,挖出这么的一个地道来——这工程量可不简单,寻常人,就算是十来个,也未必能够闹出这样的动静来,更何况还是悄无声息的?”   他昨夜虽然喝多了酒,但感知却还是很灵敏的,倘若是动静很大的话,他即便是在客栈里歇息,恐怕也是能够感应得到的。   花三娘说道:“你的猜测的确是很合理,不过那个马本堂,以及他们家小姐,一直都住在店子里,没有离开过,虽然有动机,但分身乏术——而且马家集的人财大气粗,行事一向阔绰,若说在野地里敲你闷棍,甚至直接劫了你,这事儿有可能,半夜偷马就实在是没必要……”   小木匠看了花三娘一眼,没有再继续在此纠缠,而是问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来:“昨天跟我喝酒的那位沈老哥,他走了没?”   花三娘说道:“天还没亮就走了——怎么,你怀疑是他?”   小木匠摇头,说不,我是想问,他牵马走的时候,有没有瞧见马棚里面的这个大坑?   花三娘说他没骑马啊,空着双手走的。   小木匠听了,有些惊讶。   没多时,罗警长已经从那边重新回来了,他经验老到,谈了三个点——第一,盗马贼是通过这盗洞,将白马给运走的,而白马应该是服用了某种带有安眠作用的药草,整个过程都处于昏睡状态,所以才会没有动静;第二,马被人拖到了东门大街的院子里后,被装上了车子,能够发现两道车辙子,朝着西边的街道过去了;第三,通过地道以及洞口两边的印记来看,参与的人不多,最多也就三人左右,甚至更少。   说完这些,他分析道:“如此大费周章,搞出这么大动静来的,真不是一般人——特别是那马,昏睡之后,死沉死沉的,结果却被一两人给拖走,不简单啊……”   说罢,他问小木匠:“你来这儿,有跟人结仇么?”   小木匠当即讲了昨天马家集的马本堂想要买马被拒之事,那罗警长没有犹豫,直接说道:“走,去找他。”   当下一群人也是来到了马本堂的房间,将门敲开。   这会儿是大清早,马本堂也是没起床,打着呵欠开了门,听清楚之后,也是非常惊讶,又问了几句,颇为懊恼。   他还责备起了小木匠来:“你看你,昨日若是卖给我的话,不就没有这些屁事儿了么?哎呀呀,我昨天还答应了我家小姐,不管怎么样,都得帮她把那大白马整下来,结果现在可好,马丢了……”   小木匠本来就很郁闷,被他这么一说,越发难受,忍不住说道:“是啊,所以你就想出了这么一招来?”   马本堂却恼了,骂道:“嘿,你小子看不起谁呢?老子要那马,有必要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地折腾么?实话告诉你,你也算是捡了条小命,本来我还打算今天再问你一回,不行的话,回头等你出了镇子,找人在半路给你截了的……现在马没了,你反倒是逃过一劫。”   此人十分张狂,完全没有顾忌旁边的罗警长身份,而罗警长晓得对方的来历,听到这威胁的话儿,也当做不知晓。   如此又聊了两句,罗警长确定对方没有嫌疑之后,告辞离开。   这时那马本堂却对小木匠喊道:“对了,小孩,那马你保管不利,现在丢了,回头我去马市上瞧一瞧,若是买到了,你可别跟我闹腾啊,知道不?”   罗警长听了,不吱声,等下了楼,才对旁边的手下说道:“你去马市上找人打听打听,要是有人卖那白马,立刻回禀,告知到我。”   手下应声而去,随后罗警长又对另外一个手下说道:“找巡逻的乡团兄弟问问,有没有人瞧见那白马,或者能够拉得动它的车子出了镇子;对了,另外找人问问,最近镇子上有没有江湖上有名的人来过……”   那人也走了,罗警长这才回过头来,问小木匠:“你说你准备去宁夏,何时走?”   小木匠苦笑,说现在没马了,怎么走?   罗警长点头,表示知晓,随后说道:“我尽量帮着找,但如果找不到,你也别埋怨……”   他还算客气,小木匠表示知晓,跟着花三娘送走了人,等回过头来的时候,那老板娘却对小木匠低声说道:“你若是有空的话,一会儿到我房间来一下……”   说完,她冲着小木匠浅浅一笑,随后转身离去,留下一股迷人的桂花香气。
第四章 闺阁中,借花人   小木匠去院子里洗漱过后,又回房间里整理了一下,回想起刚才老板娘那妩媚的笑容,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去。   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懵懂无知的少年郎了,与苏慈文的“一夜成长”,让他的心态迅速转变,也知晓了这个世界上许多的道理,更是读懂了那老板娘的笑容里,藏着的某种暧昧——不得不说,尽管老板娘年纪比他大,而且手脚和脸蛋儿有些糙,但成熟少妇的那种动人妩媚,却还是挺具有吸引力的。   如果能够与这样的美妇人一夜春风,或许并不是什么吃亏的事情。   但,真的就是没有任何顾虑的一夜春风么?   甘墨扪心自问,他可没有这魅力。   西北民风彪悍,而能够在燕歌镇这种是非之地立下这么大招牌来做生意的花三娘,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那美妇人莫不是在这儿设下陷阱,等着自己?   那么,到底要不要去呢?   小木匠如此犹豫良久,终究还是决定去看一看。   无它,艺高人胆大,一身技艺傍身,又有旧雪这般的利器,他真的没有太多可以畏惧的事儿。   他来到了后院花三娘的房间,敲了敲房门,里面传来老板娘那特有的磁性声线:“谁呀?”   这语气慵懒柔弱,让小木匠的心儿噗通地跳了一下,随后说道:“是我,甘十三。”   花三娘说道:“门没锁,你推门吧。”   小木匠推开木门进去,发现花三娘的房间并不大,但布置其实挺不错的,桌子和炕都很精致,墙上面挂着的布条和物件,都是用了心思的,而花三娘则在弯腰在柜子里拿着什么,背对着他。   从这边望过去,能够瞧见心形的臀型,宛如水蜜桃一般,浑圆完美。   他抬腿跨脚,进了屋子,花三娘头也不回地说道:“把门关上。”   小木匠心里紧张了一下,随后把门给关上。   他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对上这般媚骨动人的小娘们儿,倘若是要发生点儿什么故事的话,其实是不介意,甚至还有点儿小期待的。   然而当花三娘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皮令牌来之后,却没有进一步的表示,而是让他坐在了炕对面的椅子上。   她则坐在了不远处的炕上,随后说道:“对于今天客栈里发生的这件事情,我很抱歉,客栈有一定的责任,马能不能找回来,得看老罗的手段,不过我这儿有个东西,算作是对你的补偿……”   她将那铁皮令牌递给了小木匠,小木匠接了过来,然后问道:“这是啥?”   花三娘说道:“昨天听你跟那个大光头聊天,说你准备去一趟宁夏。从这儿往宁夏走,路程远风沙大不说,还有不少的马匪,很是危险,这个是我男人领的西北令,西北五家共发的,一年有个几份,算作是通行证,这西北令快到期了,不过还能用,你拿在手里,没遇上马匪便罢了,遇上了,拿令牌给人看,至少能活命,而且财物还能给你留一半。”   小木匠一身本事,并不畏惧什么马匪,但这东西拿着,还是能够省了不少麻烦,所以没有拒绝。   他接了过来,然后问道:“西北五家是什么意思?他们的面子,整个西北道上的马匪都给?”   花三娘笑了,说道:“小哥,你是头一回来咱们西北吧?”   小木匠点头,说算是吧。   花三娘如数家珍地说道:“这所谓西北五家,是打前清时留下的说头,现如今其实是六家,分别是青海马家集、宁夏马里坡、甘家堡、蒙地鹰王旗、白桦军和拜火寺,具体的我也不跟你讲了,你只要晓得,在咱们大西北这地界,上头的命令下不了乡县,要论规矩,还是得这六家来讲数,甭管是前清还是现今的民国,都是一样的……”   小木匠大概听完,知晓这些势力一部分是军阀,一部分是豪强,还有一些则是不可叙说的组织……   不过他最关心的,是甘家堡。   花三娘告诉小木匠,这甘家堡呢,在西北这地界也有些年头了,七八代人经营,数百年的历史,据说祖上曾经是明朝大将,祖传的手段,十分厉害,而且二十年前的时候,甘家堡与黑道第一豪雄纳兰小山联姻,风头更是一时无两,势力从六家下游,直逼前三去。   只可惜后来被人妒忌,那堡主的一对双胞胎孙子孙女离奇失踪,儿子儿媳在寻子路上被人截杀,纳兰小山与甘家堡决裂,势头便落下去了。   现如今是老堡主的小儿子当家,凭着他老子多年经营,倒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不过没有了争雄的心思了。   她说的一些信息,小木匠早就听说过了,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可知晓,何人杀了甘家夫妇?”   花三娘说道:“这是当年的一桩公案,闹得沸沸扬扬,还死了不少人,纳兰小山那老匹夫为了给自己的女儿报仇,跟当时最有嫌疑的龙门村火拼,直接将当时高手无数的龙门村给灭了,不过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自己也受了巨大损失,这些年倒也不怎么露面了……”   她说了一会儿,突然醒悟过来:“你怎么对甘家堡那么上心?难道……等等,你也姓甘,你是甘家堡的人?”   小木匠摇头,说道:“我一南方人,从没有来过西北的,怎么可能?”   花三娘笑了,说也对哦。   随后,她对小木匠劝道:“我看阁下也不是差钱的主儿,今天晚上倘若老罗还是没有找到线索,把马给你牵回来的话,不如便去马市挑一匹,接着赶路吧。”   小木匠盯着这个玲珑剔透的漂亮女老板,突然说道:“昨天偷马的人,老板娘你心里面,其实是有谱的,对吧?”   花三娘一愣,随即笑了,说道:“你个小东西,还想诈我呢?”   小木匠却摇头,说道:“不,三娘,这西北令我收了,马今日便去买,亏我也认了,不过我这到底是被谁摆了一道,总得弄个清楚吧?也不能傻乎乎地离开,憋闷一辈子吧?”   花三娘横了他一眼,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我告诉你,会有什么好处么?”   小木匠被她那炙热的眼神看得有些口干舌燥,感觉腹中一团火,深吸了一口桂花香气,然后说道:“你想要什么好处,尽管说就是了。”   花三娘眉眼儿一转,盯着小木匠有些发红的脸,突然吃吃地笑了,说道:“真的?”   小木匠硬着头皮,说对。   结果花三娘却一拍手掌,然后说道:“那行,这份人情我收下了,日后再找你讨要……”   小木匠瞧见花三娘将那妩媚劲儿收了起来,当下也是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几分失望。   而随后,他听到那花三娘说道:“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做不得准,提供你参考一下——按道理说,你那匹白马,除了好看神骏之外,并无太多不凡之处,盗马贼又何必煞费苦心,弄出这样的动静来呢?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千金难买心头好’,有人特别喜欢,铁了心想要,才会如此。”   小木匠回过神来,说道:“懂了,原来还是绕不开马本堂那家伙。”   花三娘却笑了,说道:“马本堂,以及他身后的马家集,倘若是真的想要那马,而且使这下作手段,绝对不会昨天过来找你询价;而且他今天所言,想来也是真的。”   小木匠有点儿迷糊了,说既然如此,那又是谁呢?   花三娘却不答,而是说道:“昨天那个编了许多小辫子、穿着花衣裳的漂亮小妞,你瞧见了没?”   小木匠问:“就是那位马家的小姐?”   花三娘说道:“她叫马小霞,是青海马家集老太爷最疼爱的孙女,她的几个叔伯堂兄,都是咱们西北这一带了不得的英雄人物,这样的小公主待字闺中,又漂亮,又有权势,正所谓‘一家女千家求’,想要讨好她的少年郎,不知道有多少……”   话说到这儿,小木匠就算是再蠢,也终于是明白了。   敢情自己的白马,被人当做了礼物,给用来“借花献佛”了。   至于是谁,还真不好说,毕竟花三娘也说了,追求马家小姐的年轻人,乌央乌央的,实在是太多了。   那白马若是真的奇兽珍宝,又或者养出了感情的,小木匠自然得在这儿死磕,但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代步工具而已,于是只有作罢。   他是过来查事儿的,实在是没有死磕西北豪强的想法。   小木匠跟花三娘道了谢,并且承诺记住这份人情之后,出了花三娘的闺房,回房收拾之后,便出了客栈,在路口找人问了马市所在,然后走了过去。   然而没走几步,小木匠就感觉到自己被人跟踪了。
第五章 麻龟寨,回民巷   堆满了草料、满是灰尘的逼窄小巷之中,有一个穿着破羊皮袄子的小年轻快步冲过。   他在巷子口往大街左右张望了一会儿,又往回走了,而这个时候,一个脸色阴郁、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缓步走了过来,问道:“人呢?”   小年轻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子,摇头说道:“不见了。”   络腮胡眉头一挑,严厉地说道:“你是不是不小心,被那家伙给发现了?”   小年轻很是自信地说道:“怎么可能?三当家,我云中鼠的轻身手段,那可是家传的绝学,整个黾中地区,能够发现我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那小子排老几呢?绝对不可能!”   络腮胡冷笑着说道:“不可能?那人怎么跟丢了?我告诉你,出门在外,别太过自信,咱们麻龟寨虽然在黾中道上还行,但跟那几家比起来,可差得远呢……”   小年轻说道:“那肥羊是南方人,啥背景也没有,而且还贼有钱——我听客栈的英哥讲,那家伙打算明天离开,这不白马刚丢,又准备去马市买马了么?刚才我是盯着前街老米头家的闺女看了一会儿,走了神,要不然不可能跟丢……行了行了,咱们直接去马市得了。”   小年轻显然是有本事的,所以还挺傲的。   三当家瞧了他一眼,也没有继续责问,而是点头,说走吧。   结果他说走,小年轻却留了步,问道:“哎,等等,三当家,你向来看不上这样的小活儿,今天怎么是转了性,也跑过来这儿凑闷子了?我可得事先跟你讲好啊,这肥羊是我看上的,事后,财物按规矩上交寨子四成,其他的我可都要……”   三当家不耐烦地说道:“行行行,行了,你接私活儿我都不说你,我只要那家伙死掉就行。”   这个自称云中鼠的小年轻不乐意了,说道:“三当家,咱们麻龟寨虽然在黾中道上的名声有点儿臭,但跟万里云那帮马贼还是不一样的,也讲规矩,抢东西就抢了,毕竟是为了恰饭,杀人越货这事儿,实在是有点儿伤天害理了吧?”   三当家不想与他多说,闷声说道:“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至于是非对错,回头我会跟寨主禀报的。”   云中鼠问:“不是,你为啥要那肥羊性命呢?人命官司,很麻烦的。”   三当家说:“你当我想啊,有贵人找到了我,我有啥办法?唉,跟你这小屁孩说不清楚,你若是真的有想法,回头见到大当家了,让他跟你说吧,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信。”   他说完,气冲冲地往着马市方向走去,而云中鼠留了一会儿,嘴里低声咕哝一句,然后也走开了。   等两人走了一会儿,巷子边儿上的屋顶上,有一个蜷缩的身子,缓缓伸直,然后站了起来。   灵霄阴策这门功法,本来就对收敛气息有着极为独道的心得,而小木匠昨夜已经步入了“培神”之境,“吞吐罡气,光明显神”,早已是一流高手之境。   此番他刻意收敛气息,藏于这屋顶角落处,只要不乱动,整个人就仿佛直接融于环境之中去一般。   即便是睁着眼睛仔细看,也未必能够瞧得出来。   倒不是说他有变色龙一般的手段,而是说气息融合,毫无违和感,让人着实是难以分辨。   小木匠看着远去的两人,脸色阴沉,显得十分难看。   很显然,他不止是被一家盯上了。   而是好几家。   如果只是一匹白马的话,他忍一忍也就算了,但那帮人居然还惦记着他的钱财,甚至还有他的性命,这事儿就有点过分了。   西北这儿,当真是虎狼之地啊,牛鬼蛇神,各路人马都有。   燕歌镇,当真不是久留之地。   此时的甘墨、甘十三,已非三道坎镇上那个只知道做木工、家具和营造的小木匠了。   师父鲁大的离奇故去,让他就仿佛一个旱鸭子,直接掉在了水里去。   好在他的命格并不像鲁大说的那般脆弱,反而如同蒲草一般,贱得很,给点儿水就能养活了,让他这个旱鸭子不但迅速学会了游水,而且还变成了“浪里白条”。   他从一个小池塘里,游进了江河湖海,直接冲进了这个人心险恶、刀光剑影的江湖中来。   小木匠在西川游历了大半年,又在鄂北、湘湖等省晃悠许久,见惯了军阀横行,世道不公,悲欢离合,那心思、想法和意志,都是今非昔比了。   他自然不会过去将那两人给拿下,毕竟这燕歌镇并非良善之地,各方势力交织,就连那些地头蛇,都会尽可能地选择在镇子外行事,他这边若是动了手,只怕是走不出那镇子的。   他不想跟这帮势力庞大的地头蛇纠缠,惹不得还躲得起,所以没有继续前往马市,而是转身,去了镇子的另外一头。   西门街市上有个回民巷,昨天听旁人议论,说那儿的牛羊肉和面食,都算是一绝。   小木匠十分向往,此刻客栈回不得,马市去不了,不如去那儿瞧一瞧。   燕歌镇不算大,不一会儿,小木匠就来到了回民巷,这里挨着附近的平民区,许多车行的马夫、力工还有干重体力活儿的小老百姓都会来这儿补充一天的能量,所以早就开张了,热气腾腾的,十分热闹。   那巷子里都是些摊子,小木匠找了家人气最旺的摊子。   他坐下来,也没有菜牌,就听那摊主报,完了之后,要了一大碗的羊肉泡馍,两斤切牛肉配扯面,又要了四个香喷喷刚出炉的石坑馍。   老板瞧见来了个阔绰的主顾,当下也是卖力吆喝着,叫跟着自己出摊的闺女快些,不多时,就给小木匠弄上来了。   小木匠这个小桌子上堆满香喷喷的美食,那十三四岁的小娘子抓了一把葱撒在泡馍汤上,又给他舀了一大勺油汪汪的辣椒,随后看着他,让小木匠不由得想起了顾白果这个小姨子来。   虽说他跟顾蝉衣算是掰了,但对顾白果的感情却并没有散去。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会控制不住地想起那个既懂事,又聪明,还有些小心翼翼的小姑娘。   她现在过得好么?   跟着那个尼姑,有没有吃苦?   她以后,不会也跟着出家吧?   若是这样,还真可惜了。   她那小模样,长大了,一定会很美吧?   说不定比顾蝉衣还……   小木匠胡思乱想着,发现那小娘子还没走,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要了这么大一堆吃食,人家可能是担心自己白吃,不给钱,才会这般小心翼翼地候着,又不敢开口。   他笑了,问了钱,然后将帐会了,等多出的,他告诉那小娘子,说不用了,赏你了。   他平日里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大方,说这话儿更多的,是小娘子让小木匠想到了顾白果。   结果小娘子大概是会错了意,原本爽朗麻利的她羞红着脸收了钱,回去帮忙的时候,时不时回过头来,打量着正在甩开膀子吃饭的小木匠,瞧见他皱眉,嫌汤里不够辣,又红着脸过来,给他碗里加了一大勺子的油辣椒。   她这作派,弄得她那摊主老爹直皱眉头,心疼那油辣椒,而小娘子听到那俊秀的后生说了声“谢谢”,心里却甜得跟蜜一样,欢喜不已。   不知道是不是小娘子的殷勤招呼,那年轻人吃饱喝足之后,却是又花了大价钱,买了一大袋子的坑馕和烙馍,还将锅子里的炖羊肉、炖牛肉给全部包圆儿了。   摊子很是诧异,不过却积极地帮忙,用一个大面布口袋,给全部装了起来。   等小木匠走了,旁边的摊贩取笑他:“嘿,老马,你这是要嫁女儿了吧?”   摊主很生气地骂道:“去去去,嚼什么舌头呢?”   说完,他的脸上也笑了起来,美滋滋地对闺女说道:“你回家去,叫你娘再炖点儿羊肉来,娘咧,都给我卷走了,我回头还怎么开张嘛……”   小木匠补充了一大袋子的干粮,一转眼,趁着没人的功夫,全部都塞进了鲁班秘藏印中去。   有了这东西,小木匠转战东西,倒也不用背着那大木箱子了,十分方便。   那里面不但放了干粮,还有饮用和日常用水,他还特地定制了一整套的木工工具,以及自己这大半年来做出来的一些得意玩意儿,零零碎碎,什么都用。   当然,他的那把旧雪刀,也放在里面。   小木匠出来的时候,东西都放在了鲁班秘藏印中,吃过了饭,当下也是在燕歌镇四处晃悠,其间碰到过巡逻的罗警长,还抓着他问了几句。   小木匠并不说花三娘的猜测,简单应付两句,等到天擦黑的时候,他去了一回马市,在外围观察一番,没有瞧见那云中鼠和三当家,便去买了一匹膘肥体壮的枣红马,把积蓄花了大半,随后趁着镇门关上之前出了镇子。   他快马狂飙,打西边而去。
第六章 山神庙,狭路逢   小木匠出了燕歌镇,一路往西,快马加鞭,差不多到了晚上戊时左右,方才停了下来。   这时节天黑得比较早,小木匠已经是摸黑赶路许久了,之所以停下来,也是月光被乌云遮盖,完全看不到路了。   他牵着马,又走了几里路,最终找到了一座破旧的山神庙。   在荒山脚下的时候,小木匠还在考虑着怎么跟山神庙的庙祝谈及借宿之事,然而等他抵达山神庙跟前的时候,才发现庙里空空如也,早就已经人去楼空了。   小木匠将马系在院子里,然后进了庙里去。   他发现这山神庙很小,也就几厢房,大厅空空荡荡,除了一个塌了半边的泥塑神像之外,什么都没有,连木制的门窗都给拆了去,只有神像前那摆着陶土香炉的破桌子留着,也不知道是坏得没人要了,还是别人忌讳迷信的缘故。   那庙里地上铺着砖,不过看着好像荒废很久的样子,有一部分拱起了来,然后裂开去,露出个大坑来。   里面的砖缝有杂草冒出来,看着十分荒凉。   小木匠在简陋的破庙里转悠了一圈,去外面拾了些柴,运了几回,然后在那破庙大厅中点燃了篝火。   等火起来了,他掏出了一整套的家伙什儿来,放在旁边,又架起了小锅,烧了水,还弄了几根破树枝削皮后,插在砖缝里,上面弄块馍,在旁边烤着。   忙活一阵,小木匠找来一块蒲草团,在火堆旁坐下,搓了搓手,感觉夜里的温度,着实是有一些低。   估计用不了几天,就要下雪了。   烤了一会儿火,身子暖和了一些,而这时,门外却传来了动静,小木匠抬头一看,却瞧见一个瘸腿老头,领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走了进来。   那老头一瘸一拐,身上背着一个小褡裢,而少年则虎头虎脑的,还背着个大布包。   两人走进来之后,少年站在那儿,紧紧闭着嘴巴不说话,而老头则搓着手,对小木匠一边讨好的笑,一边说道:“这位小兄弟,我爷孙两个出门投靠亲戚,走错了路,找不到投店的地方,外面太冷了,能不能借您这个地方,避避风……”   小木匠打量了两人一眼,然后笑着说道:“大爷你别客气,我也是过路客,在这儿避风过夜的,刚刚生了火;你只管住便是了,这儿没主人的。”   老头听了,松了一大口气,点头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走进里面来,下意识地往旁边去,小木匠瞧见两人冻得直哆嗦,便说道:“过来烤火嘛,没事的。”   老头这才过来一些,等孙子将背上的巨大布包放下时,他将那褡裢放在上面,然后对孙子说道:“狮子,你去再捡点柴火过来。”   他那孙子虎头虎脑的,不但力气大,而且还很听话,听到爷爷吩咐,赶忙起身,往外面去。   小木匠叫住了他,说不用了,我捡的这些柴够烧到明天天亮了,都坐下吧,歇歇气。   老头搓着手,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怎么使得,太不好意思了。”   小木匠说道:“您客气了。”   他瞧见那架子上锅里的水开了,便站起身来,弄了一个小盆装着,又在旁边兑了些凉水,试过温度之后,开始给马拌料。   他一边弄,一边问那老头:“大爷,贵姓啊?”   他这话儿有些轻了,老头好像有边耳朵不太好使,问了句:“什么?”   小木匠问:“我说您怎么称呼?”   老头赶忙说道:“我大名叫啥,都快忘记了,别人都叫我‘老田头’,小伙子你也这么叫我就行了,这是我孙子,叫田狮子。”   小木匠看了旁边那少年一眼,忍不住笑道:“怎么想着起这么一个名呢?”   老头说道:“衙门跟前,不都摆着两个石狮子么?我这辈子太怂了,搞得儿女们都埋怨,就希望这小子以后能够混出头,不至于被人欺负……”   小木匠点头,说好寓意,这么说起来,倒是挺好听的。   说完,他将手在旁边的桶里洗了一下,然后将中午弄的炖羊肉拿了一部分,感觉不够,又加了份量,放在了那锅子里,然后又加了两瓢水。   弄完了,他跟那老田头说道:“田大爷,你帮我看着这几个馍,帮着翻一下边,我去喂马,回头这羊肉汤热了,咱们一起喝。”   老头赶忙摆手,然后说道:“这怎么好使,这怎么好使?我们带了馍呢……”   他手忙脚乱地喊他孙子,而那叫做田狮子的少年则从怀里摸出了四个黑乎乎的馍来,干巴巴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杂粮做的。   小木匠温和地笑了,说道:“那就一起烤了,回头咱们一起喝口汤,暖一暖身子。”   说完,他便端着盆出去,在角落处喂起了马来。   喂马是个精细活儿,他也是跟送他白马的牧民学的,不但得拌草料,还得喂些黑豆补充营养,不然容易掉膘。   要万一瘦下来了,在这大冬天的,而且还是野外奔波的,就很难长回去了。   小木匠按照牧民的教导小心弄着,而这时他听到院子里有了动静,却是又来了人。   什么情况?   小木匠有些惊讶,这大晚上的,荒郊野岭的,咋这么热闹呢?   跟赶集一样么?   他赶忙处理好手头的事情,回到庙里面的时候,瞧见来人却是认识的,而且还是让他有些意想不到的人——马家集的马本堂,还有那位编着好多根辫子、穿着花衣服的马家小姐。   当然,除了他们两个,旁边还有一个头发灰白的汉子,那人穿着一双毛靴子,靴子的边儿上绑着两把快刀。   这三人都站在篝火旁边,而那个糙脸汉子马本堂完全不把自己当做外人,正在拿汤锅里的勺子搅和呢,老田头和他孙子都退到了旁边去,显然是被这三人的气势给震慑住了,不敢招惹。   眼看着那糙脸汉子将勺子搅动完毕,然后凑到了嘴边,准备尝一尝味道的时候,小木匠站了出来:“住手。”   马本堂停了动作,抬起头来,看向了这边。   旁边的老田头赶忙说道:“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后生,这锅汤是他的……”   那头发灰白的刀客抱着胳膊,不为所动,而那马家小姐则很是惊讶的样子,至于马本堂,他不由得冷笑起来,然后说道:“没想到还真的是冤家路窄啊。”   小木匠不管对方人多势众,沉声重复了一遍:“我说住手。”   马本堂将勺子往汤锅里一扔,然后走上前来,骂骂咧咧地说道:“小子,在燕歌镇,你耍横装愣,我饶了你,是因为燕歌镇的规矩,也是我们马家集定下来的,我们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但在这荒郊野岭的小破庙里,你还敢跟我来这一套,信不信我直接弄死你?”   面对着手指都要戳到自己脸上来的马本堂,小木匠却显得很淡然。   尽管他能够感受得到那个沉默不语的刀客,是个很难缠的角色,但一身本事和手段,还是让他保留着足够的骄傲,平静地说道:“不管在燕歌镇,还是小破庙,咱们都得讲规矩。而我的规矩就是,用别人的东西,得人同意,我不给,你不许拿——这羊肉汤如此,那马也如此……”   说到马,那马家小姐显然是受到了委屈的,立刻站了出来,辩驳道:“小子你听好了,那马可不是我们偷的!”   小木匠听到,忍不住笑了,然后说道:“马的确不是你偷的,不过回头有人把马给你送过来的时候,你能还给我么?”   马家小姐愣了一下,问道:“什么意思?”   小木匠说:“我那匹马是怎么丢的,小姐心里面应该跟明镜儿一样,用不着我来说那难听话——不说马,这锅汤,我不打算与诸位分享,还请离它远一点儿,至于篝火,你们若是愿意,可以在旁边待着,但别挤着我们,若是不愿,外面还有柴火,自己捡自己生便是了……”   他心中本来就有气,一直极力憋着,这个对于一个身怀绝技的年轻人来说,其实已经很不容易了。   年少气盛,天底下都是这样的道理,在小木匠这儿也不例外。   所以他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已经算是足够克制了。   但这些话落在跟前这三人耳中,却着实有一些难听,马家小姐当下也是脸色变了。   糙脸汉子一瞧见,立刻恼了,他的右手一扬起来,腰间那把磨得雪亮的快刀就落到了上面,而随后,他冲着小木匠破口大骂道:“你娘咧,老虎不发威,你娃当我马家集的汉子都是软蛋汉?老子今天不杀了你,我就不姓马……”   他恼怒不已,那把刀立刻就挥了下来,气势汹汹,但马家小姐却有些不忍,喊道:“给个教训就行,别伤了他性命……”   她的话音还未落,却有一把长刀,挡在了马本堂的快刀之前。   无论是马家小姐,还是马本堂,都没有瞧见这把刀,是何时出现在对方手中的。   而那个一直老神在在的刀客,在那一瞬间,眼睛却眯了起来。   他问:“好刀,可有名字?”   小木匠答:“旧雪。”
第七章 不速客,梁上人   马本堂这一刀落在了小木匠的旧雪之上,感觉到一股雄浑之力朝着他陡然袭来,半边膀子发酸,忍不住朝着后面退了两步去。   他站定之后,一脸错愕地看着跟前这个年轻男子,终于知晓了对方的胆子为什么会这么肥。   人本事大了,傲气就收不住了。   这是一个有着真本事的年轻人,所以才会如此的硬气。   不过马本堂并不服气,他一开始并不觉得对方是什么厉害角色,所以准备不够充分,而听到马家小姐吩咐不能取对方性命之后,更是收了力气。   所以他才会刀势变颓,比拼之后吃了亏。   此刻他气行全身,刺激经脉,感觉爆炸性的力量又回到了身体里,然后抓着刀,再一次冲回来,结果旁边那灰白色头发的老刀客却喊道:“行了,不要闹了。”   马本堂本是那桀骜不驯的骄狂之人,但对这老刀客的话却不敢不听,只有停下脚步。   但他的刀却没有放下,而是一脸不解地问道:“崔爷,什么意思?”   老刀客说道:“人家已经给咱们留了面子,没必要闹得那么难看。”   马本堂心中憋屈,忍不住说道:“你也怕他?”   老刀客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说道:“人家讲得对,咱们马家集也是讲规矩的去处,不要给道上的人戳脊梁骨。行了,你去拾柴,我来生火……”   说完,他没有再理会炸毛的马本堂,而是走上前来,与小木匠拱手说道:“小兄弟,他这人这几日遇到了事,脾气难免有些暴躁,还请多见谅。”   那人客客气气,看上去颇有大家气度,小木匠其实也不想得罪这西北豪门,所以也收了刀,然后说道:“没事。”   说完,他却是越过了几人身边,来到了那篝火旁边,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刀放在了一边。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收回鲁班秘藏印里去。   他用勺子搅了搅汤锅,瞧见已经翻滚冒泡了,便用嘴尝了尝味道,感觉淡了一点儿,便放了些盐,一尝,刚刚好,于是便拿了旁边的碗筷来,盛了两碗汤,还特地多加了肉,递到了旁边那老田头和少年的跟前。   他和气地说道:“来,尝一尝,我从燕歌镇上最好的羊肉摊子里买来的,味道绝对正宗。”   那小狮子闻到喷香的羊肉汤,早就馋得口水都流下来了,而老田头瞧见双方却是和解了,也大了胆子,拱手道谢。   小木匠叫两人来篝火旁边坐下,而小狮子从身后摸出了三个烤馕来,递到了小木匠面前。   他说哥,馕。   原来他一直记得小木匠的吩咐,看着这烤馕呢,刚才瞧见马家集的人来势汹汹,却还记得将这馕藏了起来。   小木匠瞧见那少年拿馕的手脏兮兮的,却也并不介意,拿了一个,说道:“好好吃,不够我还有。”   少年显然是馋急了,也没有了刚才的拘谨,蹲了下来,然后拿着馕恶狠狠地啃了一口。   那馕用的是细面,又烤得酥脆,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面香,而随后,他端起那碗来,喝了一口羊肉汤,哎哟喂,那个鲜美哟,让他差点儿将舌头都给咬了下去——这汤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些烫,小狮子连喝了两三口,才感觉到烫到了嘴,又赶忙吹,吹了两口,又着急着喝汤,整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小木匠瞧见他这模样,不由得想起了以前的自己,忍不住笑了:“不着急,锅里面还有呢。”   小狮子咬着碗里炖得酥烂的羊肉,使劲儿点头,说嗯嗯。   小木匠微笑,看着这半大小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其实这羊肉汤算不得鲜美,毕竟只是烧开了,跟那种炖了很久的羊肉鲜汤完全没得比。   小狮子之所以吃得如此欢实,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他肚子里的油水太少了,打小可能又没吃过啥好东西,而这集市上买来的羊肉又加了不少调料,所以才会如此。   不过他也能够理解对方的这种感觉,毕竟当初他也是这样走过来的。   别说是这热乎乎的羊肉汤,肚子里清汤寡水的时候,就算是有点儿发馊的荤腥,都觉得美味无比。   几人在这儿喝着汤,吃着烤馕,而不远处等着生火的马家小姐看得都有些饿了——她出身青海马家,又受到老太爷的疼爱,自小就是锦衣玉食,吃穿用度都是一流的,但在这荒郊野岭的,肚子饿得咕咕地叫唤,又瞧见别人吃得那么香,难免有些好奇。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这边跟那个丢马的少年刚刚闹了一场,现在过去套热乎,未必能够吃什么好果子。   只不过,那所谓“燕歌镇上最好的羊肉摊子”,到底是哪儿的呢?   她真的很好奇啊……   小木匠不管左边那几人的动静,与老田头爷孙将一锅羊肉汤喝完了,又烤了几个馕,终于将那半大小子的肚皮喂饱了,随后老田头抢着收拾,他也没有拦着。   简单洗漱之后,他弄来一些稻草铺在了篝火旁边,而那边马家集的几人才开火,也没有这边热乎,就是干粮加点儿肉干,吃着还噎得慌。   小木匠不知道这马家集的几人,为什么会半夜三更出现在这山神庙里,不过感觉应该是走得匆忙,因为他们皮囊子里的水喝干了,晃荡了半天都没有,而马家小姐吃饼的时候,噎得直翻白眼。   马本堂瞧见这边居然还有水洗碗筷,有些吃惊,有心过来要一点儿,又不好意思。   纠结半天,他终究不想自家大小姐受委屈,便硬着头皮走了过来。   不过他并没有讨要,而是粗声粗气地跟小木匠说道:“喂,姓甘的,你有多余的水么?我跟你买。”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马本堂顿时就着急了,从兜里摸出了一锭银子来,说道:“我开高价,行了吧?”   小木匠却笑了,说道:“我有个朋友告诉我,说西洋那边有句俚语,叫做‘赠人玫瑰,手有余香’,这道理放在咱们这儿,也是一样的。水拿走,钱自己留着吧。”   说完,他从旁边摆着的一堆器具里,摸出了一个皮囊来,特地拧开口子,倒了点水,自己喝了一口,然后盖上,扔给了马本堂。   马本堂瞧见这人年纪不大,但行走江湖的气度却不凡,也收起了愤懑之心,朝着他拱了一下手,折身回去。   马家小姐得了水,往自己的水囊中倒去,随后赶忙喝了两口,缓了劲儿来,这才回过头来。   她透过跳跃不定的篝火,看向了小木匠。   因为角度的缘故,她只能够瞧见小木匠的侧脸。   有点帅。   这个小男人,跟她以前认识的同龄人,好像都不一样……   他对待人,简直就是拧着来的——对待像那爷孙俩一样的乡民百姓,亲切得跟自家人一样,客客气气的;而对待自己这种有背景的,却显得格外强势,一点儿都不肯低头。   就算是拔刀相向,也是如此……   为什么呢?   就在马家小姐胡思乱想的时候,这时山神庙里,又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小木匠这边已经收拾妥当,准备睡下了的,结果听到门口的动静,下意识地扭过头去,瞧见一个打扮西式、油头粉面的年轻男子,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袄刀客,走进了庙里来。   那个年轻男子穿着一套白色的西装,穿着白皮鞋,这样的打扮别说在这荒郊野地,就算是在金陵那样的地界,都是稀奇的,此刻出现在这儿,显得很是违和。   不过那人却一点儿没有觉得,反而颇为自得,进来之后,打量了场中,随后走到了那马家集几人面前。   他热情地喊道:“小霞表妹,没想到你居然在这儿,真的是太巧了。”   随后,他又跟另外两人打招呼:“崔叔,本堂兄。”   马家集的那老刀客是个沉默人,打量了他一眼,并不说话,而马本堂则站了出来,问道:“胡和鲁,你怎么在这里?”   那穿着白西装的年轻人说了个地名,然后胡诌一番,随后一抬手,却见他身后那个又高又大的黑袄刀客拿了一个木质食盒来,白西装热切地问道:“你们吃饭了没?我这儿带了些吃食,来,一起吃吧。”   他从食盒里拿出了酒菜来,摆在跟前,小木匠瞧了一眼,便知晓那个叫做胡和鲁的年轻人,应该是特意跟过来的。   很显然,他也是马家小姐的追求者之一。   只不过,他会不会是那个偷了白马、来借花献佛的家伙呢?   小木匠已经将此事放下,只是在旁边冷眼旁观,并不去理会,听到旁边推杯换盏,吃吃喝喝,也不在意,而旁边的田家爷孙也赶了一天路,又吃饱喝足,瞌睡也上来了,在旁边眯着。   这儿人多,不好打坐,于是他便抱着那刀,在旁边打着盹儿,迷迷糊糊地就要睡了过去。   当然,在这么多的陌生人跟前,他肯定不能如田家爷孙一样,睡死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木匠都感觉自己真的要睡着了,突然间,他听到头顶上的瓦片有异动,而紧接着,有锐利的破空声,朝着下方陡然落了下来。   糟糕……
第八章 无妄灾,甘疯子   小木匠修为已成,五感通达,听到头顶上的瓦片响动,就感觉不对劲儿了,当破空声响起的一瞬间,便立刻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而当他扎了马步,沉身站定的一瞬间,那把仿佛是随意搁在的旧雪刀,便也落到了他的手上来。   这刀看上去就跟普通的砍柴刀一样,毫不起眼,却给小木匠一种莫大的安全感。   旧雪刀在手,他原本有些慌乱的心顿时就稳住了,这才发现,几把尖锐的飞刀,从头顶上落下,只不过并没有朝着他们这儿杀来,而是飞往了马家集的那三人,以及先前赶过来的那个胡和鲁以及黑袄刀客那儿去。   铛、铛、铛……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灰白头发的老刀客崔叔,以及那个身材高大的黑袄刀客。   这两人是修行者,而且也是浸淫刀技多年的老刀客,对于危险的感知,以及出刀的动作,已经变成了本能。   当下他们也是快刀出手,将那突如其来的暗器袭击给挡了下来。   不过那飞刀也是势大力沉,非常厉害,即便是挡下了,弹开去的力道也是很强的,有一把飞刀甚至落到了小木匠的跟前,居然直接插进了那山神庙的地砖上去,而且还是深入大半。   这样的深度,显示出了甩飞刀的人,是动了杀心的。   要不然,可不会有这么可怕的力量。   那飞刀被挡下了,但危机并未解除,爬到山神庙顶儿上的那几人当下也是破瓦而落,有的吊着绳子滑下,有的直接跃了下来,皆是手持快刀,扑了过来。   而与此同时,那门口以及旁边的破烂格子窗边,也有人影扑入其中。   一时之间,四面八方,都是强敌。   小木匠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并不想与这帮人交锋,当即也是往墙壁旁边退去,希望那帮人能够知晓自己与马家集的人并不是一伙儿的,手下留情。   然而他这边一退,旁边一个离他最近的家伙,当即也是一刀挥来,朝着他的脖子砍去。   这角度,这力道,倘若是小木匠稍微惊慌失措一下,恐怕就要没命了。   在那一瞬间,小木匠感受到了这帮不速之客的凶狠。   这种凶狠,可比马本堂这种暴躁脾气,以及偷了白马的那种鬼祟伎俩,要来得强烈太多。   这完全是一种漠然、冰冷以及杀气腾腾的态度。   小木匠平白无故撞到这么一场祸事,心情自然是糟糕透了,当下也是出刀,将对方那恐怖的一刀给挡了下来,这才瞧见对方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居然全身劲装,而且还蒙着脸……   瞧这架势,很显然是专门过来杀人的。   他猛然往下一压,正待将人给弄倒了去,却听到一声惊叫,回过头来,瞧见在他那堆篝火边儿上酣睡的田家爷孙,也被这动静给惊醒了。   那个叫做田狮子的少年当即也是叫出了声来,在那旁边的一个蒙面人瞧见,完全不管,没有一点儿情绪地出刀刺去。   老田头瞧见这情况,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去挡,而田狮子则是直接给吓傻了。   小木匠于心不忍,放开了跟前这家伙,不与他纠缠,而是飞身过去,想要救下那萍水相逢的老田头。   结果就在这时,旁边有人慌里慌张地冲了过来,小木匠正要挥刀过去,瞧见来人却是那个穿着白西装的男子,当下也是一犹豫,却被那家伙给直接撞到在地。   白西装摔倒在地之后,身手矫健地跳了起来,又朝着庙外跑去,而小木匠这时爬起来,瞧见那老田头已经被人给捅穿了胸口。   呼……   小木匠心中满是愤怒,怒吼一声,箭步冲前,一刀落在了那人的身后。   那蒙面人捅了老田头,还想要斩草除根,杀了小狮子,却不曾想身后有人扑来,当即一个回身,抽刀回劈,想要将这攻击给挡下来,却没有想到小木匠盛怒之下,旧雪刀带着剧烈的破空声,重重斩下。   旧雪刀身发出了恐怖的爆发力,竟然直接将对方沾着老田头的刀给斩断。   刀一断,小木匠的刀势便无法阻挡,直接将那蒙面人持刀的右手手臂给砍了下来。   啊……   那人恶狠狠地叫骂一声,这话语古怪,小木匠听不懂,心头却是满怀仇恨,刀势连绵,将那家伙逼得满地乱滚,然后大声高呼求救。   周围立刻扑来几人,想要拦下小木匠,但终究还是拦不下这头暴怒的猛虎。   那个一刀捅了老田头的蒙面人,最终还是被小木匠抹了脖子。   当那人闭上眼睛,没有了气息之后,小木匠心头的那一股火也终于熄灭了。   他瞧见身边围着好几个蒙面人,都拿着缠了布条的快刀,小心翼翼地盯着自己,随时都要扑上来的样子,方才回过神来。   小木匠的心里肯定是有一些懊恼的,因为此刻的他,其实已经知晓了这帮蒙面人,应该是冲着马家集的几人过来的。   因为那个白西装胡和鲁慌里慌张地冲出去,却没有人追过去找他。   蒙面人的主要目标,却是那位马家小姐,所以才会集中大部分的人手,杀了过去,而小木匠这边也因为杀了他们的人,围了好几个家伙来。   小木匠单手持刀,瞧见那几人不上来,他便缓步挪动,来到了篝火旁边。   此时那个黑袄刀客也冲了出去。   他显然是奉命保护白西装的,对于在此缠斗并无兴致。   小木匠来到了田家爷孙的跟前来,瞧见老田头胸口中刀,口中不断吐出鲜血,已然是没救了,而那小狮子则从睡梦中醒来,突遭变故,完全就吓傻了,浑身都在颤抖。   但他的双手,却死死地抓着自己爷爷的衣襟。   甘墨与他对视了一眼,能够瞧得见那少年眼中深深的恐惧与绝望。   这情绪,与当年的他,简直就是一般无二。   小木匠单手持刀,身子弓着,空着的左手伸过去,想要将小狮子给拉起来,结果那少年因为恐惧,整个儿都吓掉了魂,完全不配合。   而就在两人的拉扯中,旁边的几个蒙面人也终于用眼神沟通了,在小木匠低下头的一瞬间,陡然扑了过来。   这帮人一看就是经常杀人越货、习惯了的主,不动则已,一动便如同潮水一般,左右连击,配合默契,而且使的,都是最为凶狠毒辣的手段,都是奔着一击致命的目标去的。   这帮汹汹的架势,一般人或许瞧见都感觉害怕了,但小木匠却没有。   他瞧见小狮子整个人都吓呆了,死死扯着爷爷的衣襟不放,知道没办法将人给转移了去。   作为一个过来人,小木匠无意苛责那少年此刻的表现,而是转变了思路,一人一刀,将眼前这三人给拦住,随后反守为攻,一把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旧雪刀,翻滚起来,却有纷飞刀光,而且劲气鼓荡,让那三人在很短的时间内反攻为守,不得不承受着小木匠那风格变幻不定的刀法来。   这样的状况,让那几人直接就懵了。   用后世一句流行的话来说,他们以为眼前这后生只是一个青铜,结果一上手,发现对方是个王者。   这尼玛还怎么打?   三人有了怯意,开始朝着身边的同伴退去,而小木匠却斗得兴起来——别看他先前丢了马的时候选择了隐忍,遇到田家爷孙又成熟温和,与马家集的人发生了冲突又选择了和解……   但事实上,他的内心之中,也有狂躁、暴戾和黑暗的一面。   这个叫做甘墨的小木匠,从来都是一条野地里流浪的野狗,他所有的温和谦逊,都是从别人身上学来的伪装而已。   有的时候,伪装久了,自己也信了。   只有当那黑暗面爆发出来的时候,他才能够感受和触摸到以前最真实的自己。   此时此刻,他心中的惋惜、难过和愤怒,让他变得不像平日里的自己。   杀……   于是,在山神庙的另外一边,努力应付着近十人围攻的马家集三人,突然间感觉到自己身边的压力骤减。   而随后,被崔姓刀客和马本堂死死护住的马家小姐马小霞,瞧见那个待别人温和、待己方冷漠,但总体上算是个温良之人的甘十三,就如同发疯了一般。   他一个人,一把刀,却是直接捅穿了这帮蒙面人的后阵。   那家伙的刀法老辣流畅,完全不逊于崔爷,而气势更加凶悍,就跟疯子一样,而且砍人的时候,冷静果决。   当敌人倒下去的时候,他甚至都不去低头看一眼。   他宛如一块冰,一把锋利的杀人剑,犀利得让人害怕。   而后阵那疯子的突然爆发,让蒙面人原本志在必得的心思一下子就乱了,在死了五人之后,蒙面人终于绷不住了。   有个领头的大喊了一声,随后却是集合一处,朝着旁边一个破窗子突围而去。   跑、跑了?   马家小姐又惊又喜,呼呼地喘着粗气,而那崔爷则收了带血的双刀,还了鞘,冲着不远处那丢马的年轻人拱手,说道:“多谢援手,我……”   那年轻人却不理会他,而是转身,来到了篝火边,跪倒在地。   他将那地上的老头扶起来,柔声问道:“大爷,你说什么?”
第九章 冲突起,举无亲   小木匠小心翼翼地扶住老田头,然而因为流血过多,这个拘谨的老人此刻只剩下了半口气,口中不断吐着血泡,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开口。   他只是用眼神,死死地看着自己身边那个吓傻了的孙子,又用求助的目光,看着小木匠。   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但他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   他,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孙子。   他知道,如果自己死了,这个可怜的孩子,恐怕很难继续活下去。   而面前的这个后生,将是他孙子能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他……   小木匠读懂了老田头那可怜而又无助、放心不下的眼神,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你放心,我会安置好他的,不用担心。”   简单而坚决的一句承诺,让濒死的老田头松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泄了,他也就没有了气息。   骨血相连,爷爷的死去,让旁边那个少年一下子就回过神来,他抱着爷爷的尸体,恸哭出声,大声喊道:“爷爷,爷爷……”   小木匠将老田头的尸体放平了,然后伸手过去,将他睁开的双眼给合拢了去。   同样的情景,让他不由得想起了鸡公山下那个旅店里拉二胡的老爷子,以及他的孙子扬不落。   只不过,扬不落有着足够保身的技艺,而这个叫做小狮子的少年郎,却什么也没有。   他失去了太多。   这个见鬼的世道,这个吃人的江湖……   尽管帮小狮子报了仇,手里也斩杀了几人,但小木匠的心头却是堵得慌,并没有先前激愤之时的那种畅快淋漓。   事实上,如果可以的话,小木匠宁愿一辈子都不摸那把杀人的刀。   即便他对旧雪爱不释手。   他的格局其实很小的,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凭借着手艺混顿温饱,然后做一些自己喜欢去做的事情。   如此而已。   只可惜,乱世人不如太平犬,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将会是怎样的一个情况。   小木匠这边心情遭透了,而马家集的崔爷让马本堂守在这儿,他则追了出去,确定蒙面人一群人撤走之后,走了回来,再一次朝着小木匠拱手道谢:“多谢甘先生的援手,要不然我们恐怕真的要阴沟里翻船了……”   他对小木匠的称呼,都变了。   小木匠刚才就没有理会马家集的人,这会儿回过头来,依旧没有好脸色,而是冷冷说道:“若不是那帮人肆意胡为,我绝对是不会参与其中的。”   崔爷一身本事,就连马本堂这样的粗鲁蛮横之人,对他也服服帖帖。   这说明他在马家集的地位,自然是极高的。   不过即便如此,他对小木匠也是客客气气的,即便是对方态度不好,他也毫不在意,颇有种唾面自干的意思:“即便如此,也还是感谢。”   小木匠看着旁边依旧在哭泣的小狮子,平静地说道:“不必了……”   他这边话音还未落,旁边却有一人站了出来,指着他鼻子骂道:“给你脸不要脸是不是?知道崔叔崔明达是什么人么?孤鹰崔明达,十年前,可是西北道上一等一的刀客,不知道斩杀了多少高手,信不信他让你一只手,也能够将你那脑袋给砍下来?你个憨货,我……”   小木匠听到这声音,转过了头去,瞧见刚才仓皇而逃的白西装,此刻居然趾高气扬地走了回来。   他身后站着那黑袄刀客,将他衬托得格外俊朗,气质出众,完全没有刚才那狼狈的模样。   本来小木匠并不想闹腾下去,毕竟这家伙肯定是有背景的,他也不想节外生枝。   但一想到刚才要不是这家伙从中阻拦,说不定自己就能够救下老田头,他的心中,就好像是被毒蛇给咬了一般,而此刻这家伙居然还能理直气壮地跳出来指责自己,让小木匠完全就没有办法说服自己继续忍下去。   所以小木匠没有任何犹豫,手一动,那旧雪刀就落到了右手之上来。   紧接着,他箭步而上,手中的刀就朝着那个叫做胡和鲁的年轻小子身上招呼了过去。   唰……   在场的众人,谁也没有想到小木匠居然会动手,而且是在这样的时刻。   最先反应过来的自然是那个姓崔的老刀客,不过他身子绷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随后往旁边退开了去,显然是不太想掺合其中。   他估计也是对这两人在战况最激烈的时候,却临阵逃脱的这事儿,有点意见。   白西装也没有想到那年轻人居然会如此暴躁,当下也是慌乱地后退,大声喊道:“老熊快救我……”   这家伙其实也是有根基的修行者,只不过显然是没有怎么见过血,所以才会如此。   那个叫做老熊的黑袄刀客则是个高手,自然不会让小主人受伤,当下也是举起刀来迎战。   这两人,一个刀法缜密,刀势狂烈,挥舞之间,有风云变幻之势,另一个则刚猛强劲,又奇兵迭出,刀法诡谲,乃生死之间练就的手段,风格各不相同,但都乃刀法大家。   一时之间,风从龙云从虎,却比刚才的生死混战,要更加激烈数分。   这十几招拼斗下来,旁边的崔姓刀客却是瞧出来了——那叫做甘十三的后生虽然刀法缜密,劲力悠长,但实战的狠辣与霸道却稍欠一筹;而老熊则一身蛮力,都是刀口舔血的手段,凶得不行,但气息似乎有些紊乱。   刀兵凶险,胜负只是刹那间,谁能活谁能死,都不好说,一念间的事儿。   再不阻止,只怕就要两败俱伤了。   事情因马家集而起,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当下也是进了场,大声喝道:“两位,罢手吧。”   他双刀齐出,陡然闯入战场,硬生生地抵挡住了这两人的生死交锋。   那老熊是个保镖,任务是保全胡和鲁的性命,并非争勇斗狠之辈,所以崔姓刀客一入场,立刻收了劲儿,往后跃开,随后挡在了白西装的跟前。   而小木匠怒气泄了,也往后退了,没有再不依不饶地撕扯。   双方停手之后,崔姓刀客朝着两边拱手,随后说起了场面话来,白西装自然是恼怒不已,而小木匠则开口就指责了他的怯懦,以及阻挡了他救人之事,白西装并不承认。   两人对喷两句之后,胡和鲁脸上无光,却是向那马家小姐拱手,说了两句话,随后对着旁边的黑袄刀客老熊喊道:“我们走。”   说罢,他走出了庙外去,上了马,两人便离开了山神庙。   小木匠瞧见那家伙临走前,指了指自己,眼神里满是威胁之意,却并不介意,反而还给了对方一个中指——尽管他也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知晓自己手势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胡和鲁这个不稳定因素一走,现场的气氛则缓和许多。   那个原本对小木匠看不过眼的马本堂,都忍不住帮着吐槽起了胡和鲁来:“这家伙,他估计是没脸待在这儿来,刚才拜火寺的杀手过来的时候,他那个屁滚尿流的样子,简直是丢人丢到家了——大小姐,别看他胡和鲁是鹰王旗旗头的小儿子,但就这样的,真配不上你……”   马家小姐虽然也挺瞧不上胡和鲁的,但她的教养让她没办法跟着附和,只是低下头去,但忍不住还是点了一下。   小木匠收了刀,然后问道:“拜火寺?那帮人是拜火寺的?”   马本堂这人是个糙汉子,但糙汉子也有糙汉子的好处,就是对有真本事的人,是很佩服的,不像读书人那般弯弯绕绕。   所以当下他也是忘记了以前的不快,回答道:“对,拜火寺的,我们收到消息,说拜火寺总部派了一队杀手过来,想要捉了我们小姐,从而用来威胁我们老太爷在边疆的势力布局。得到消息之后,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实则虚之,用商队引开对方,另外一路则虚则实之,轻车简从,前往我们马家集控制的地盘,没想到中途却被人截住了……”   小木匠问:“拜火寺与你们有什么仇怨?”   马本堂挠了挠头,说道:“这个嘛,说来话长呢,其实我们马家起势,便是在前清之时,踏着拜火教的尸体起来的,当然也是那帮人叛乱,我们顺应民意而为;后来又陆陆续续有了几次冲突,本来以为时间久了,谈得差不多了,没想到这帮人又闹起了幺蛾子来,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崔姓刀客说道:“听说好像是得了英国人的支持。”   小木匠听了,没有再问,抱拳之后,回过身,蹲下来,问那哭得嗓子都哑了的少年:“你爷爷故去了,不过重要的,是你得继续活下去。我答应了你爷爷管你,就一定会实现承诺——你爷爷说你们是去走亲戚的,你那亲戚在哪儿?我送你过去……”   这个叫做小狮子的少年抬起头来,一脸难过地说道:“其实我们不是耽搁了路,而是被那亲戚给赶出来了……”   呃……   小木匠愣了一下,随即问道:“那你还有别的亲戚没?你父母呢?”   少年低头,说道:“没了,我父母早就死了。”   小木匠一听,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这事儿,麻烦了。
第十章 仇与恨,跗骨蛆   如果小狮子有个什么可以投靠的亲戚,小木匠便会专门抽出几天时间出来,将人给送过去便是了,即便是耗一些时间,他也算是完成了对老田头的承诺,心无挂碍。   但老田头也许是碍于面子,并没有跟他说起被亲戚赶出来的事情。   这事儿可就麻烦了。   小木匠接着问起了小狮子以前的住处,得知那儿已经毁于兵祸,他父母乡亲都死了,就剩下个爷爷带着,到处流浪,本来想投靠亲戚,结果亲戚也是穷得米缸比脸干净,待了几天,便给赶出来了。   他问小狮子,说如果他这边给些钱,能不能跟那亲戚商量一下?   小狮子却说为了躲避他们爷孙,那亲戚已经搬家了。   小木匠听了,着实是有些意外。   那亲戚,当真奇葩。   只不过,这世道,什么样的事情都有。   人嘛,都是为了活着,那没脸没皮的事儿,做了也就做了。   小木匠叹气,感觉有些棘手,毕竟他此番前去甘家堡,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带着一小孩儿,着实是有一些不太方便。   而且他与田家爷孙萍水相逢,举手之劳的事儿,帮了也就帮了,但照顾别人一生一世的事儿,他可没有想法背负在身上。   他从来都不是老好人。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马家小姐却走了过来,说道:“要是、要是没去处的话,不如就去我马家集吧?不管怎么说,总能够给口吃的,还能学门手艺……”   她感谢小木匠的援手,又觉得地上那老头儿的死多少也与自己这边有关,所以才会这么说。   小木匠有点儿没想到,愣了一下,立刻感觉这事儿很有可行性。   毕竟马家集在西北也算是一大势力,若是能够去那儿,小狮子应该能够安稳长大,而且有着马小霞的照拂,也算是一个前程。   然而那小狮子人不大,心里却很是明了。   他知晓自己爷爷的死,跟这几人其实是有着很大关系,所以并不愿跟着,而是低下头去,咬着牙,默默不说话。   这时那崔姓刀客也走了过来,对小木匠说道:“他是小孩子,又经历大变,心思不定,六神无主,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选择,所以你来帮他做决断,或许会比较好——我们的行踪暴露了,不能在此久留,你得赶快决定,不然我们就要走了。”   小木匠知道只要自己点一下头,受了他“恩惠”的马家集等人,就会帮着他将这包袱给揽过去,并且会遵照承诺,把田家孙子给照顾好的。   但他以己度人,终究还是没办法帮那小孩大包大揽,于是跟小狮子讲起了马家集的基本情况,又告诉他,说如果去那儿的话,不但能够吃饱穿暖,而且还能够学到本事……   说完这些,他认真地问小狮子:“你愿意跟他们走么?”   小狮子低下了头,紧紧咬着嘴唇,却是不说话。   很显然,他终究不愿意跟着这帮人离开。   小木匠瞧见了他的态度,站了起来,朝着崔姓刀客和马家小姐拱手,说多谢,不过他既然不愿意,那便算了。   崔姓刀客有些意外他的决定,而马家小姐则用一双黝黑的眼睛盯着他,却不说话。   马本堂这时从门口走了过来,低声说道:“崔爷,小姐,我们得走了。”   崔姓刀客便像小木匠拱手,说道:“甘先生,江湖路远,山高水长,我们先走了,后会有期。”   马家小姐也并非黏糊之人,与他告别,随后还嘱咐道:“拜火教的人说不定还会回来,你们最好也别在这儿停留……”   几人离开,牵马而走,留下一地尸体。   小木匠瞧见周遭狼藉,叹了一口气,随后也开始收拾起来,弄完之后,他弄了个铁铲来,在庙后面山坡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坑,将老田头给埋了。   他又用那神龛前的破桌子做了一块墓碑,问过小狮子,得知老田头叫做“田承二”,刻上名字。   差不多弄完之后,他让小狮子给爷爷的坟磕了三个头,随后对少年说道:“你既然不愿意去马家集,我也不勉强你,这几日,便随我一起走,等我想好办法了,便将你给安置好。”   那小狮子磕过头后,原本恍惚的神情好了许多,忍不住问小木匠:“你能教我杀人么?”   小木匠有些惊讶,问:“为什么想杀人?”   小狮子咬着牙说:“我想杀了那些蒙着脸的人,也就是那个什么拜火教——要是没有他们,我爷爷也不会死。”   小木匠听了,问:“那你有没有想把马家集的人也杀了?若没有他们,你爷爷也不会受这无妄之灾。”   小狮子愣了一下,却认真地思考起来,小木匠也不打扰他,让他思索。   过了好一会儿,小狮子却是摇着头说道:“不,冤有头债有主,我不能因为我爷爷的死,就胡乱责怪埋怨人——他们虽然也有责任,但想法却并不坏……”   小木匠点头,这少年的话语虽然有点儿糙,但表达却是没错的。   事实上,如果小狮子回答“是”的话,小木匠一样会安顿他,却不会那么用心了。   毕竟一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和心灵的人,是不值得他浪费太多时间的。   他对小狮子说道:“在你以后的人生之中,还会遇到更多不公的事情,但请你记住一件事情,那就是量力而行,不要过分苛求自己。至于教你这事儿,你以后都不要问了——我自己都活不明白呢,就不想误人子弟了。”   他将小狮子带到了马前,将他放上了马鞍去,然后自己则牵着缰绳,朝着山下走去。   那夜风大,小木匠在夜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左右,感觉马鞍上的少年有些受不了了,浑身都在发抖,于是便沿着山丘找寻,最终找到了一个山洞口。   他进了洞子,发现这儿以前住过人,里面铺着一些干草,还有干燥的粪便之类的。   小木匠牵着马,领着小狮子进去,随后在洞中生了火,将洞里的寒气和湿气驱散一些,又从鲁班秘藏印中翻出了一床棉被来,给小狮子盖上,他自己又翻出了一些零件和小机关来,在洞口布置一番之后,也回到了洞里来,挨着睡去的小狮子眯了起来。   他这一天也是颇为疲惫,眼睛一闭,没一会儿就跟着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木匠突然间睁开了眼睛,随后将躺在棉被里的小狮子给裹着,将他放到了不远处的拐角那儿,然后他也将身子给藏了起来。   而这边刚刚弄好,洞口就出现了人的身影来。   这是什么人?   小木匠之所以快速反应,却是他放置在洞口不远处的示警线断了,知晓有人赶了过来。   他脑子里飞快转动着,而右手则已经将旧雪刀拿在了手里。   就在这时,门口处却是传来了一声压抑的闷哼声。   小木匠嘴角往上一翘,知道有人踩中了自己布下的捕兽夹。   那玩意与寻常的捕兽夹很像,不过隐蔽性能很强,而且锯齿锋利,又是错位、不规则的,咬力强劲,一旦合拢,骨头都给你弄折了去,是防范人夜袭的不错手段。   类似的东西,小木匠订制了许多,毕竟他孤身前往西北,除了艺高人胆大之外,还得有着充分准备才行。   踩中了捕兽夹的那人痛苦不已,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的闷哼,眼看着就要忍受不住,旁边立刻有人过来,捂住了他的嘴巴,不让他发声。   紧接着又有人往山洞里走来,因为有了前面的教训,所以显得小心翼翼的。   不过仅凭着小心,就想要闯入小木匠的机关范围内,显然是做梦,很快又有一个人被绳索绊倒在地,这回是手给夹到了,十指连心,那人忍耐不住,一下子就叫出了声来:“啊……”   这一声惨叫,直接将夜袭变成了强攻,外面的人也知道瞒不住了,大声喊道:“杀进去,他就只有一个人,怕个啥?”   此话一出,急促的脚步声就从洞外传来,小木匠耳朵一直贴着地下的,能够听出至少有十六七人。   来势汹汹啊。   这时小狮子也睁开眼睛,醒了过来,小木匠伸手过去,捂住了他的嘴巴,示意他不要出声,随后将他给往角落里藏住,而外面,那些奋力冲进洞内来的人陆陆续续发出了惨叫,却是踩到了小木匠洒落的铁蒺藜。   与此同时,还有利箭破空的声音,也是小木匠先前做的简单布置。   不过对方人多势众,小木匠的布置不够,还是有几人冲进了这里面来。   小木匠躲在一块石头后面,借着篝火的余光,瞧见了杀入洞中的这几人,其中一个,他却是认识的。   那是一个脸色阴郁、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   麻龟寨的三当家。   他先前有意避开这帮黑道上的家伙,没想到对方到底还是跟了过来。   阴魂不散啊……
第十一章 浓烟中,夺人质   无妄之灾,无妄之灾,无妄之灾……   小木匠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无妄之灾,对于这个混乱的、无序的、没有规则的世界,以及那些没有敬畏之心的人们,已经是忍耐到了极限。   这一刻,他终于没有再选择逃避了。   改变不了世界,那就拥抱它。   在这样的法外之地,小木匠选择与混乱同行,将无妄之灾,带给这帮宛如跗骨之蛆的家伙。   唰……   并不算宽敞的山洞里,枣红大马和小狮子被小木匠藏在了最里面,而他则提着旧雪刀冲过了篝火,一路来到了洞口,没有任何言语,挥刀便上。   他学刀的根基是镇压黔灵刀法,这刀法传承自苗疆刀手熊草,讲究的是一个刚猛无畏,悍不畏死,又模仿诸多兽类捕食的姿态和招式,而真正让小木匠的刀法升华的,却是鬼王吴嘉庚的倾囊相授。   它让小木匠有限的斗争经验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而直到寒雪刀之上那属于明代锦衣卫刀狂的刀魂,与小木匠的共鸣,使得他最终成为了一代刀法大家。   所以别看小木匠年纪不大,真正学刀的时间又不长,但老辣磅礴的架势,却绝非一般人所能够比拟。   至于气劲悠长,修炼至“灵霄阴策”第三层境界的他,又身负这龙气秘藏的他,完全不用担心。   毫无短板的小木匠,此番杀将而出。   他手中的旧雪别看越发黯淡无光,但挥舞之间,却有风雷之声冒出,而且不时间还有虎啸夹杂,甚至还有那猛虎的腥风之气扑面,让硬着头皮闯入其中的那帮追兵吓了一大跳。   有两个身手一般的家伙抽刀来挡,却被小木匠一刀就给砍翻在地去。   要不是那个什么三当家,以及另外两个黑脸刀手冲上前来,拼命阻挡,只怕这两人都要没了性命去。   铛、铛、铛……   并不算大的山洞里,爆发出了激烈的刀兵碰撞声来,小木匠以一敌众,却毫不示弱,单人一刀,将冲入其中的敌人给砍得纷纷后退,有一人稍微反应慢了点儿,却被他一记快刀挥过去,连着刀,与那握刀的手臂一起,直接斩落下来。   那个失去手臂的刀手痛哭惨叫着,其余几个翻倒在地的人也是一阵鬼哭狼嚎。   一时之间,这帮人给打得魂飞魄散,纷纷往后退去。   结果这一退,又有人踩到了那铁蒺藜,哎哟一声,又栽倒下去。   这前有狼后有虎,那突入洞中的一帮人两头仓惶,而三当家则大声喊道:“钟叔,钟叔,这家伙是个硬茬子,快来帮忙。”   小木匠紧握着旧雪刀,将一大帮人给逼得连连后退,正是意气风发之时,突然间有一人拦在跟前。   那人用的是双手刀,那刀比他手中的旧雪要短上一些,但相当快,他使出一招的时候,对方却能够使出三刀,虽然劲力短平快,但也给他极大的死亡威胁。   小木匠与那人斗了几个回合,感受到沉重压力的同时,也瞧清楚了对方,却是个大秃瓢,年纪差不多四五十岁的样子,脸上满是风霜,被塞外的风雪吹得粗糙,又满是皱纹,胡子花白,穿着一件又厚又重、脏兮兮的羊皮袄子。   那人个不高,但爆发力很强,不知道修了什么法门,身形矫捷,刀如疾电,迅速将场面给稳定下来。   这人是刀口舔血的狠人,浑身散发着腾腾杀气,眼看着将场面给稳定住,却不曾想小木匠的刀法风格一变,轻灵诡异,剑走偏锋,比他这样生死边缘中搏杀出来的野路子更加偏激。   一时之间,那人也有些头疼,化解不得,只有跟着后撤。   又拼斗了几个回合,小木匠却是仅仅凭借着一把刀,却将七八个人,连着数个高手都给逼出了山洞外去。   随后他并不追击,而是守着狭长的甬道。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那帮人被逼出了一丈之外的洞外,痛苦声、惨叫声和咒骂声不断传来,但终究还是没有人再往前挤,而是堵住了口子。   双方僵持住了,小木匠守在甬道口,一边擦去脸上喷溅出来的鲜血,一边喘息着。   外面乱作一团,不过并没有散去,好几人堵在门口,而更外面的敞口处,却好像有人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过了一会儿,突然间有浓烟涌入山洞之中来。   守在甬道口的小木匠给呛得直咳嗽,眼泪也忍不住地流了下来。   那帮家伙烧的,好像是粪便和干草,然后拿着扇子往里面扇风,试图用烟将他们给逼出来。   心思歹毒啊。   好在小木匠有所准备,往回走去,弄了湿布,捂在了自己的口鼻上,又给小狮子和枣红马都给弄上了。   这些都是鲁班全经里的讲究,而据说里面的知识,又是来自于《墨子》——尽管当年墨翟和公输班彼此不对付,但后世之人,却大多都将他们的学说归纳在一起,说来也算是有趣得紧。   外面在奋力往洞内灌烟,不多时,这狭小的山洞里就已经开始浓烟密布起来。   小狮子年纪不大,又掌握不了呼吸的节奏,给呛得不行,至于那枣红马更是不行,开始奋力挣脱缰绳,在洞子里不断走动,狂躁不安起来。   小木匠无动于衷,因为他知道如果这个时候出去,绝对是没有任何生路的。   只有耐心地在这儿等待着,方才能有一线生机。   又过了一会儿,那枣红大马终于忍受不住了,挣脱了缰绳,开始朝着洞子外面跑去,小木匠并没有去拉着,毕竟它如果留在这里面的话,也只是死路一条。   而且他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了鲁班秘藏印中,也不用担心丢什么。   马冲出了山洞,小木匠将耳朵贴在山壁上,能够听到它一出去,就有刀兵上来,随后那马给按倒在地了去。   山洞里的烟雾越发浓了,小木匠回过头来,将那篝火给弄灭了去。   里面一片黑暗,仿佛死域一般。   ……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守在洞外的那些人瞧见里面完全没有任何动静,不由得着急了,有人低声说道:“那洞子,是不是有其他的通道?”   这个猜测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附和,有人说道:“对,照这样的情况,要是没有别的通道,里面的人早就闷死了。”   “要不,进去看看?”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   “嘿,你这话怎么讲的……”   “……”   那帮人吵成一团,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人冷声喊道:“老熊,你进去瞧一眼。”   一个汉子点头,随后撕下一块布条来,用水壶里的水给浸湿,紧接着抓着刀,沿着那甬道,往山洞里面摸了过去。   而这边有人带了头,旁边又站出了几个人来,跟在后面,提着火把,往里面摸了去。   有差不多五六人进了洞子,守在门口的人都翘首以待着,听动静已经进了里面去,又没有刀兵冲突,外面的人就忍不住了,喊道:“里面什么情况啊?”   那人喊了两句,都没有回应,忍不住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去,而就在此时,黑暗中,突然间有一抹刀光袭来,直逼跟前。   那人“哎呦”一声叫喊,朝着后面退去,而旁边的人则赶忙上前阻挡。   结果那刀光犀利无比,任何的阻拦,都在它面前变得软弱无力,好几把刀,在一瞬间,都给斩断了去。   从洞里冲出来的人,并非别个,而正是小木匠。   他将小狮子用湿布蒙着口鼻,让他躲在了最里面的地方,然后自己则潜行在甬道中,利用灵霄阴策收敛气息的特性,躲开了进洞里那几人的注意,随后陡然杀了出来。   他攻击的首要目标,并非旁人,而是那个吩咐人进去查看的家伙。   那人,竟然是先前在山神庙中,与小木匠有过冲突的白西装胡和鲁——那家伙此刻带着他的保镖出现在了这里,就证明了一件事情。   他胡和鲁,就是麻龟寨三当家所说的那个大人物。   这个胡和鲁,想要杀他。   而原因,则是……   白马?   世事太离奇,小木匠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过他也知晓当下带着小狮子活着离开的唯一一条生路,就是在这个家伙身上了。   只有拿下他,方才有机会摆脱这帮人。   至于后面的事情,他也不知道。   铛、铛、铛……   小木匠一番乱战,却是将拦在跟前的四五人全部斩翻,连那拼死上前保护的三当家,也给他一记戳心脚踹飞了去。   紧接着小木匠猛然一刀过去,将白西装用来自卫的尖刀挑飞,随后一脚正中了胡和鲁的胸口。   砰!   小木匠一脚下去,那人跌倒的同时,吐了一大口的鲜血,却是没有了抵挡力。   小木匠欺身上前,一把揪住那家伙,左右开弓,甩了好几个大耳瓜子,将那家伙打得眼冒金星,随后问道:“说,我哪里得罪你了?非要置我于死地?”   那人哭丧着脸喊道:“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小木匠将他给揪了起来,随后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感受到身后有劲风袭来,却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弄死他。”   风声骤停,紧接着身后那人沉声说道:“你放开他,一切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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