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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雨翻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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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各出奇谋   黑榜高手莫意闲冰冷灰白的尸体被放在地面的一张毛毡上。   无论生前他如何叱咤风云,死后亦只能留下一个没有生命的躯壳。   甄夫人托着香腮,坐在一张椅里,凝视着他的尸体,蹙起黛眉,像有什么苦思难解的问题。   包扎着肩头,脸色苍白的柳摇枝适于此时走了进来,来到莫意闲停尸处,低头细看着,边道:“仍没有戚、风两小子的消息吗?”   甄夫人摇头道:“未有!不过假若他们仍在城内,迟早会给我们找出来的,但恐他们早逃到城外去了。”   柳摇枝抬头往她望去,道:“夫人为何像有点气的样子,要知两军对垒,总是互有死伤,只有到最后才知谁是真正的胜利者。”顿了顿续道:“何况莫意闲我早看他不顺眼,那天城内子夜之战,若他肯出全力,战果定会改观,留下这样三心两意的人,对我们实在并无好处。”   甄夫人微微一笑道:“先生莫要动气,素善只是有些问题尚未解开,所以情绪才显得有点低落吧!”   柳摇枝听她温言软语,不好意思起来道:“对不起!这是我第二次受伤,所以心情不大好。唉!这两个小子为何敢在这种丧家之犬的形势下,仍准确地把握莫意闲的行踪,在光天化日的热闹大冲上,公然搏杀黑榜的高手,摆明在天下武林前落我们的面子,以后谁还敢投靠我们。”接着再道:“卜敌那胆小鬼更托伤躲了起来,怕成为下一个被攻击的目标,若我们不做回一两件漂亮的事,对声势的损害,实难以估计。”   甄夫人点头道:“他们的反守为攻,摆出逐点击破的姿态,确弄得我们鹤唳风声,草木皆兵。这么灵活的策略,是我们事先预想不到的,可是他们仍有两个弱点,可被我们利用。”   柳摇技道:“夫人指的是褚红玉和水柔晶吧!事实上我们所有布置,均针对他们必须尽快赶去援救她们而设,这是他们明知是陷阱亦要闯进去的绝局。但至今他们仍似置之不理,再加莫意闲一死,使我方阵脚大乱,再难以捉摸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甄夫人微微一笑,话题一转道:“柳先生假若是凌战天或翟雨时,听到长沙一战的消息,会作出怎么样的反应呢?”   柳摇枝微一错愕。显是被提醒后才想起怒蛟帮,沉吟片晌后道:“自然是立起全军,赶来与乾罗等会合,而且他们应收到了少主和里老大不在的消息,绝不会放过这千载一时的机会。”   甄夫人站了起来,来到莫意闲遗体的另一边,秀目闪着动人的神道:“这确是千载一时的良机,只要我们运用得宜,不但怒蛟帮完了,风戚等亦无一人可以活命,那时整条长江将会落人我们手上,再配以由域外反攻过来的大军,内外交煎下,朱元璋势将江山不保。”   柳摇技皱眉道:“恐怕我们现在的实力,并不足以打一场两边战线的硬仗!”   甄夫人横了他千娇百媚的一眼,欣然道:“先生好像忘了还有胡节的大军和展羽的屠蛟小组哩!”   柳摇技给她的风情弄得心儿狂跳,吁出一口气道:“夫人说的是,胡节和展羽有皇命在身,专责对付怒蛟帮,总不能坐视不理,可是他们的实力未必能把怒蛟帮一网打尽呢?”   甄夫人一阵骄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有我们嘛!”   柳摇枝给他弄得糊涂起来,一呆道:“那谁来对付风、戚、乾罗等人?”   甄夫人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他们要救回水柔晶和褚红玉,免得落入我们手上,尤其是鹰飞这女人克星的手上,已是不疑的事实。我们为免实力分散,只能全力搜寻其中一人,先生会采哪一个作目标呢?”   柳摇枝心中有点不忿气,这比自己年轻上数十年的美女,思想的缜密,比他这经验丰富的老江湖还要老辣,若自己这次给不出一个令她满意的答案,定会被她小觑,不由用心思索起来。   甄夫人的心神却转到了韩柏身上,想到自己既公然向鹰飞表示了对这男人的兴趣,以鹰飞的心狠手辣,定会不择手段去把对方杀死,韩柏这小子究竟能否逃过大难呢?真是非常有趣。   若他死了,秦梦瑶必然伤心欲绝,更且缩短她有限的生命,她亦可绝了方夜羽的心,吐出一口鸟气。   若他仍能大难不死,我甄素善便和他玩个有趣的游戏吧!   只要那真是个有趣的游戏便够了。   柳摇枝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道:“我会选水柔晶作目标。因为褚红玉有丹清派这地头虫掩护,必能瞒过我们这些外来人的耳目。而水柔晶的潜踪法既是由你传授,自然躲不过你的搜索,我说得对吗?”   甄夫人收拾情怀,甜甜一笑道:“先生分析得非常透彻,素善会利用乾罗的侦察网,送出清晰的讯息,让他以为我们正全力围搜水柔晶,假若他们亦全力往援,将会发觉落进我们的算计里。”美目亮起森寒的杀意,冷然道:“我倒要看看怒蛟帮的军师翟雨时,如何躲过这一场灾劫?”   洞庭湖那僻静渔港的渔舟上,怒蛟帮里最重要的几个人物,帮主上官鹰、凌天、翟雨时、庞过之和梁秋末正聚在一起商议。   翟雨时神色凝重道:“继昨夜接到长沙之战的消息后,刚才再收到千里灵传书,长征和风行烈联手在同一地点,刺杀了‘逍遥门主’莫意闲……”   上官鹰拍案叫道:“这小子真有种!”   凌战天道:“看来我们须立即赴援,否则他们早晚会给敌人吃掉,若我们给合起来,又有乾罗助阵。纵使对方高手如云,我们亦有一拼之力。”   梁秋末插入道:“我赞成凌大叔的提议,方夜羽和里赤媚等两天前乘船东去。目的地应是京师,这会令他们的实力大打折扣,否则即管有乾罗出手援助,恐长征他们亦逃不了。真是奇怪,为何以方夜羽的精明,竟会在这关键性的时刻离开呢?”   庞过之道:“我看是方夜羽没有把乾罗这支连我们都不知道的奇兵计算在内,所以低估了长征的实力。不过那甄夫人确是厉害,一出手就把长征他们迫在死地,害得封寒都送了命。以他们的实力,长征他们杀了莫意闲只算是回光反照的挣扎而已,若我们不立即施援,他们就危险极了!”   上官鹰向翟雨时道:“雨时快安排一下,救人如救火,一点不容浪费时间。”   翟雨时叹了一口气,这处共有五个人,有四个都主张立即出兵,他还能提出什么其他主意呢?   凌战天看到他的迟疑,皱眉道:“雨时是否另有想法呢?假若我们在这极形势下,仍龟缩不出,坐看他们被敌人围战,怒蛟帮以后休想再在江湖上立足。”顿了顿叹道:“就算这是个陷阱,我们都似避不了。”   翟雨时道:“目前的形势,实际上是机缘巧合下意外生出来的后果,谁能加以利用,谁便能成为胜利者。现在长征他们以击杀莫意闲的行动,清楚向我们送出讯息,就是他们将会牵制着甄夫人这股势力,制造出我们乘隙进击的形势,若我们不加利用,将会白白错过这千载一时的良机。”   上官鹰松了一口气,道:“我还怕雨时反对出兵,现在放心了!”   翟雨时皱眉思索了一会后道:“现在我们大约知道展羽的屠蛟小组核心高手在十人之间,外围较次的好手则约有近百人,配以胡节的人,随时可抽调以万计的精锐快速部队,对我们加以截击。”   凌战天点头道:“幸好胡节的水师,因为要做好严密的封锁,实力分散,只要我们行动迅速,可作点的突破,所以行军的路线最为重要,若处理得宜,要应付的可能只是展羽的人和少部分的官兵。”   翟雨时道:“最快的行军路线,自是乘战船由洞庭湖开进湘水,这样两天即可抵达长沙府,可是亦以这段水路敌人的实力最具强大。”   凌战天微笑道:“那也是敌人最想不到我们会采取的路线,不过若没有方夜羽的人在,我有十分把握跟胡节的水师和展羽打一场硬仗。”   梁秋末兴奋地道:“胡节这小子亦应被重重教训一顿。”   翟雨时向庞过之道:“庞叔立即传下帮主之令,尽起精锐,把隐藏着的所有战船,集中到这里来,准备随时行动。”   庞过之大喜去了。   翟雨时眼中亮起智能的光芒,道:“我们定下两个目标,就是怒蛟岛和长沙府,首先佯作进攻怒蛟岛,假设敌人中计,把水师调往怒蛟岛,应付我们的进攻,我们立即进入湘水。全速开往长沙府,在长沙府北都登岸,与长征等会合。”   上官鹰道:“假若敌人不中计,我们岂非进退两难吗?”   翟雨时胸有成竹道:“假若敌人如此高明,觑准我们的目的地其实是长沙府,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惊奇,全力收复怒蛟岛,那时我们将更稳操胜券。”   凌战天点头道:“这果是妙策,当官的门面工夫最为重要,若胡节让我们重占怒蛟岛,给朱元璋知道了,保证人头落地。所以无论他们的计划如何周详,一旦怒蛟岛遇袭,必阵脚大乱,回师来攻,那时我们既可对他们迎头痛击,又可绕过他们,赶往长沙府,教他们首尾难顾。”   上官鹰拍案道:“就这么决定!”   翟雨时道:“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长征等人,而是浪大叔,方夜羽和里赤媚在这种紧张的局势里,仍往京师去,其中定有大阴谋,只恨大叔他们一京师,我们再不能和他们保持联络,想警告他们一声,都无法办到。”   梁秋末道:“会否是他们识破了范良极和韩柏两人真正的身份?”   凌战天道:“若要证实他两人的身份,随便派个人去就可以了,何须劳动方夜羽和里赤媚这两个最重要的人物?”   翟雨时道:“朱元璋刚策封允为皇大孙,使皇室分裂成两个对立的大集团,一边是拥护允的皇公大臣,另一方则是以燕王朱棣为首的势力集国,今次方里两人东下应天府,必是与此有关,对他们来说,这确是分裂大明再好不过的良机。”   凌战天点头道:“看来是如此了,现在方夜羽又多了红日法王和年怜丹这两大高手,配合着手下其他能人和楞严庞大的东厂,纵有大哥在,若韩范两人被揭穿身份,将是命丧京师的惨局。大哥义薄云天,势不肯独白逃生,那可能是全军覆灭的命运。”   上官鹰色变道:“那怎办才好,鬼王虚若无因曾助朱元璋出卖小明王,对我们顾忌甚深,更忌大叔,在这种情况下定会落井下石,大叔他们势孤力弱,如何应付数方面的夹击呢?”   翟雨时神色凝重道:“对这事我们眼前实无能为力。唯一的希望就在秦梦瑶身上,假若她能复元过来,大叔方面的实力将会倍增,至少可去了红日法王这强敌。而且她身份超然,若受到攻击,天下白道无人肯坐视不理,怕只怕因鹰刀之争,影响了白道特别是八派的团结,使他们变成一盘散沙,那对方夜羽就更有利了。”   凌战天望往艇外,叹了一口气道:“想不通的事,多想亦是无益,就让老天爷来决定我们的命运吧!今晚当天入黑后,就是我们动身开往怒蛟岛的时刻了,胡节扬威耀武太久了,让他尝尝我帮名慑天下,诡变莫测的夜战之术吧!”   上官鹰暴喝道:“怒蛟必胜!”伸出手来。   其他三人迅速伸出手来,一只紧迭在另一只上,紧握到一起。
第十章 真假难分   化身成“俊郎君”薛明玉的浪翻云坐在一辆租来的马车上,扮着一般的商旅,来到京师。   这样虽然需时较久,但却避免因要展开身法,致惹人注意。   因为他真假两个身份,都是见不得光的。   让人知道他是浪翻云,故会掀起轩然大波;给人认出他是一代淫贼薛明玉,当然亦大大不妥。   幸好现离开申时尚有个把时辰,有足够时间让他赶到落花桥,到时把中交给薛明玉的女儿便算完成了薛明玉临终的遗言了。   赶车的汉子起劲地催着拉车的两匹老马,希望趁天黑前赶多一转车,赚多几吊钱。   未时初,车子离开了三垄村,到达长江西岸,对岸就是京城。   渡头早有十多人在等候渡船。   浪翻云透过窗帘望出去,只见大半是本地人,只有四、五个是行旅商贾的模样。   浪翻云戴上竹笠,遮住那淫贼的假脸容,提起藏着覆雨剑的大包袱,马车停下时,走下马车,顺手多打赏了赶车的汉子一吊钱。   那汉子千恩万谢后,指着渡头一旁泊着的十多只小艇道:“客官若要到落花桥去,可租一只渡艇,渡江入秦淮河而上,最多半个时辰,可抵达落花桥了,总胜过和人迫在摆渡里。”   浪翻云谢过后,走下渡头。   蓦地感到有几道锐利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原来渡头另一边孤零零泊着一艘官艇,上面的几名便装大汉正向他留神打量,他们身上都配有刀剑等物,神情沉稳狠悍,不像是一般公差。   浪翻云故意佝偻着高大的身体,敛去双目神光,还装作差点被放在渡头上的货物绊倒,竹笠掉了下来,露出薜明玉英俊的假脸。   若他没有差错,这几人应是楞严手下的东厂铁卫,负责把守这渡江必经之路。   船上那些大汉见他如此不济,一齐摇头失笑,不再理他。   浪翻云亦是心中暗笑。   后面响起轻微有节奏的足音,浪翻云一听下便知来者有三个人,都是深黯武技之辈,忙把竹笠戴回头上,诈作远眺正由对岸驶回来的渡船,装出个不耐烦的样子,才往右旁的渡艇处走去,以免和这些武林人物照脸给认了出来。   一艘小艇驶了过来,一个艇姑轻摇着橹,叫道:“客官是否要艇,到最大的秦淮红楼只要吊半钱!”   浪翻云暗赞艇姑懂得做生意,点头走下艇去,正欲坐在艇头,好欣赏长江和到了秦淮河后的沿岸景色,艇姑叫道:“客官坐进船篷舱里吧,免得水花打上来溅湿了你。”   浪翻云心中微凛,原来当他的注意力来到蓬舱内时,立时探测到若有若无蓄意压下了的轻微呼吸。   这时他有三个选择。   一是立时回到渡头去,可是如此做法将更惹人注目,若让那后面跟来的武林人物认出自己是谁,问题将更大。   第二个选择依然是坐到船头去,不过若对方是蓄意对付自己,说不定可在半路中途把艇弄翻,那将亦同样惹人注意,对他无益有害。   所以剩下的选择,仍是依然坐入篷舱里,设法把不知其有何图谋的隐伏者制着,再迫那艇姑送他到对岸去。   打定主意后,他施施然进入篷舱内,还故意背着那藏了人的一堆货物似的东西坐着。   艇姑眼中闪过得意之色,把艇往对岸摇过去。   浪翻云除下竹笠,放在一旁的舱板上,行囊随意放到身旁,伸了个懒腰,望往对岸。   十年前,那时他年少气盛,只身摸上京师,归程时在秦淮河上邂逅了纪惜惜,那情景就像发生在昨天。   身旁那暗藏着的人体温骤升。   浪翻云知道对方出手在即,心下微笑。   在他这种高手来说,每一寸肌肉都可发挥惊人的力量,普通武林人物就算拿着刀剑也休想刺进他体内。   只从对方的呼吸、体热,他已可大略把握对方的修为高低,故好整以瑕,静待对方出手。   寒气袭往腰肾处。   在这刹那的短暂时候,他判断出对方来势虽快,但留有余力,更重要是杀气不浓,使他知道对方只是要把他制着,并非想一刀致他于死地。   他装作愕然,当匕首着他的腰侧时,动也不动一下。   那艇姑照样摇艇,像对篷舱内发生的事一点都不知情。   一把冰冷的女声在旁道:“不要动!我这把匕首淬了剧毒,只要划破你的肌肤,包保你立毙当场。”   浪翻云默言不语。   拿匕首的女子在货物堆里现身出来,挨在他身旁坐着,匕首当然仍紧着他,一阵充满狠意的笑声后,似哭似笑地道:“想不到吧薛明玉,你虽逃过他们的追杀,却过不了我这一关,我等得你好苦,三年了!每晚我都在想着你,想咬下你的肉来是何滋味。”   浪翻云叹了一口气道:“姑娘是否认错人了!”他估计只要自己开声说话,对方定可立即把自己有异的声音认出来,那时只要解释几句,消去误会,即可脱身,免得对方瞎缠下去,也好让对方因薛明玉已死,在这耻辱和仇恨中解放出来。   岂知那女子一阵冷笑道:“你终于肯说话了!为何那天我怎样求你,都全无回应,只是继续你那万恶的淫行。”   那女子倏地伸出另一只手,点上了他背后几处穴道。   这对浪翻云哪会起什么作用,诈作身体一软,挨在女子身上。   那女子的匕首仍紧着他,把俏脸移到他前,让他看个清楚,另一手扶着他的肩头,不让他侧倒下去。   浪翻云眼前一亮。   这女子约在二十三、四间,生得秀气美貌,眼眶孕着泪水。充满了复杂之极的神色,既有深刻的仇恨,亦有难明的怨意。   女子一阵狂笑,稍稍平静下来,冷冷道:“你这杀千刀的淫贼,认得我了吗?我被你害苦了一生,不但丈夫鄙弃我,所有知道此事的人都以异样的眼光看待我!好了,现在你终于落到我手上,待我将你千刀万割后,便陪你一起死去,到了地府再告你一状,教你永不超生。”   浪翻云心中生出怜意,犹豫着好否把真相告诉她。   那摇橹的艇姑叫道:“小姐!我们到哪里去?”   浪翻云一听她们全无预定的计划,立知对方准备在船上杀他,正要运劲把她的匕首滑开,女子回应道:“摇到秦淮河去!”   那扮作艇姑的侍女愕了半晌,依然往秦淮河撑去。   女子又再看着浪翻云的眼睛,掠过奇怪的神色,怒喝道:“为何用那种眼光看着我,不认得我是谁了吗?哼!你的眼睛变黄了,是否因酒色过度,伤了身体。”   浪翻云既知小艇往秦淮河去,便又不那么急于脱身了。   女子热泪涌出俏目,悲痛地道:“由那晚你对我干了禽兽的暴行后,我心中只想着死,只有死才能还我清白,但一天见不到你先我死去,我颜烟如怎肯甘心,薛明玉!你今天死定了。”   这时轮到浪翻云不敢表明身份,否则岂非间接害了这女子。   颜烟如拍开了他一个穴道,喝道:“说话求饶吧!否则我会逐片肉由你身上割下来。”   浪翻云苦笑了一下,一时间不知说什么话才好,他的面具不愧百年前天下第一妙手北胜天的制品,连他脸上的表情亦可清楚传达出来。   颜烟如看得呆了一呆,这苦笑自有一种难有的洒脱和男性魅力,梦想不到竟会出现在这恨不得生啖其肉的采花淫贼脸上。   她以前想起这败坏了她贞节的淫贼时,总恨不得立即把他杀死,不知如何,现在脸脸相对,却又发觉自己并不想这么快杀死他。   那摇艇的小婢再叫道:“小姐!有三艘艇在追踪我们呢!”   颜烟如脸色一变,望向那小婢叫道:“设法拖延他们一阵子。”   再传过脸来,望着浪翻云,眼神先透出森寒杀意,接着转为浓烈的怨恨,最后则更是复杂难明,显示她内心数个不同的意念正在交战着。   倏地从怀哀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鲜红色的丹丸,硬塞进浪翻云口里。   丹丸入口即溶,顺咽而下,吐也吐不掉。   无论这丹丸的毒性如何厉害,当然不会放在浪翻云心上,只是不明白这颜烟如为何不干脆杀了自己。   颜烟如凑到他耳旁道:“这是闽南王家特制的毒,若三天内得不到解,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你,以你的狡猾,当然会猜到我把解藏在别处吧。”   浪翻云忍不住道:“你既然这么恨薛明玉,为何不杀掉他,以免夜长梦多。”   颜烟如冷冷道:“为何你提起自己的名字时,像说着别个人似的,难道以为我会放过你吗?一刀杀了你太便宜了,我牺牲了自己的身体,才学来天下间最狠辣的毒刑,不教你尝过,怎能心息。我绝不会把你让给别人来杀的。”走了出篷舱外,观看这来的快艇。   这时小艇已到了秦淮河最名闻天下的花舫河段。   河面上泊满了各式各样的大船小艇,装饰华丽,隐闻丝竹之声,热闹非常。   浪翻云啼笑皆非,暗忖对不起都要做一次了,因再不走便赶不上落花桥之约。   韩柏和叶素冬并骑而驰,甲鲜明的御林军在前后簇拥,沿着大街往皇宫进发。   叶素冬微笑道:“专使大人!那边就是玄武湖,亦是我们训练水师的地方,大人落脚的外宾驿馆在莫愁湖东的园林里,风景相当不错。噢!专使大人是初次到应天府,所以不知道莫愁湖的故事吧!”   韩柏感到这八派中著名的元老级高手出奇地谦恭有礼,说话不徐不疾,显出过人的修养和耐性,真怕他说起故事来亦是慢吞吞的,忙改变话题问道:“为何贵皇上会忽然召本使入宫呢?我的心儿还在忐忑狂跳。”   叶素冬含笑看了他一眼,心想高句丽为何会派了这么个嫩娃儿来丢人现眼,口中惟有应道:“皇上行事从来都教人莫测高深的!看!那就是皇城了。”   韩柏往前望去,只见前面有座非常有气派的宫城,护城河环绕四周,那颗心跳动得更厉害了。   叶素冬介绍道:“皇宫是移山填燕雀湖建成的,城分内外二重,外重名‘皇城’,共有六门,内重名‘宫城’,内外两城间还有两重城门,外为承天门,门前有座外五龙桥;内为端门,亦有条内五龙桥。皇上会在内宫御书房见专使大人。”   韩柏见到皇宫门禁重重,正像只吞了人不须吐骨的巨兽,差点想临阵逃走,不过前后都是武艺高强的御林军,又有叶素冬这种第一流的高手在旁,逃恐也逃不了。惟有硬着头皮,和叶素冬由南面的午门进入皇宫内。
第十一章 草莽天子   韩柏给秦梦瑶下船前激起的信心,在踏入皇宫后,被那庄严肃穆的气氛打得一滴不剩。   在前后各两名太监护引下,他战战兢兢地在内宫的廊道上走着。   在这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地方,足音分外令人刺耳心惊。   他很想问问身边这些脸无表情的太监还要走多久,但记起了叶素冬在内五龙桥把他交给追些太监前,曾吩咐过他切勿和任何太监交谈,因为那是朱元璋所严禁的,只好把话闷在心里。   同时亦不由暗服设计建造皇宫的人,竟可创造出这种使人感到肃然生敬,自觉渺小的建群。   九弯十曲后,又过了三重看似没有守卫的门户,太监停了下来。   忽然四人对着前面紧闭的大铁门跪伏地上,齐声高呼道:“高句丽专使朴文正到!”   韩柏失惊无备下吓了一大跳,在回音汤漾时,正不知应否亦跪下来,大铁门无声无息地滑向两旁,两名年约五十的太监作出恭迎的姿态,请他进去。   韩柏还是第一次见到底下装了滑轴的门,不禁叹为观止。   在这两名太监恭身前,两对精光生辉的眼睛扫过他身上,登时使他生出无法隐藏任何事物的感觉,比直接搜身还管用,不由暗猜这两人定是那些影子太监中的两位。只不知他们的头头,原本是圣僧,现在变了太监的老家伙是否躲在暗处盯着他。   想到即将见到大下最有权势的人,只感头皮发麻,硬着头皮走进去。   这御书房称为御书殿倒适当点。   房分前后两进。   内进被垂下的长竹所隔,隐隐约约见到灯光里一个人影正在朝南的大书桌上据案而坐。   那两名老太监打出手势,着他自行进内。   韩柏先在心底叫了几声娘后,才举步为艰地往内走去。   穿过竹帘,宽广的密封空间呈现眼前,除了正中的大书桌外,四周全是高过人身的大书柜,放满宗卷、文件和书籍。   那坐在书桌的人正低头阅看着桌上的文书,身裁雄伟,穿一袭绣着九条金龙的浅绛袍服,头顶高冠,自有一种威慑众生的王者霸气。   朱元璋听得足音,蓦地抬起头来,锐利如箭的眼神往他射来。   他形相奇伟,眼耳口鼻均生得有巽常人,若分开来看,每个部分都颇为丑恶,但摆到一张脸上时,却又出奇地好看和特别,充满着威严和魅力。   韩柏双膝一软,学那些太监般跪伏书桌前的地上,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叫道:“高句丽专使朴文正参见大明天子!”   朱元璋离开书桌,以矫健的步履来到韩柏伏身处,一把将他扶了起来,精光慑人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呵呵一笑道:“他们没有说错,文正你果是非凡,哈哈!”放开韩柏,走了开去,到了书桌前,一个转身,眼睛再落在他脸上。   韩柏心叫天呀!皇帝老子竟碰过我。   站了起来的朱元璋又是另一番气势。   只见他虽年在六十间,但身子仍挺得笔直,毫无衰老之态。   他的手和脚都比一般人生得较长,一行一立,均有龙虎之姿,气概迫人,教人心生惧意。   韩柏嗫嚅道:“皇上……小臣……”   朱元璋坐到书桌上,向他招手道:“过来!”   韩柏忽然发觉陈今方这师傅教下所有应对礼节,在朱元璋面前全派不上用埸,胆颤心惊下移步过去,来到朱元璋前,垂下头来,不敢和对方能洞穿肺腑的目光对视。   朱元璋淡淡道:“抬起头来望着朕!”   韩柏暗忖以前总听人说,直视皇帝是杀头的大罪,为何现在竟全不是那样子的,无奈下抬起头往这掌握着天下命运的人望去。   朱元璋双目神光电射,看了他好一会后微微一笑道:“正德既派得你出使来见我,定对我国的古今历史,非常熟悉吧!”   韩柏只觉喉咙干涸,发声困难,惟有点头表示知道。   朱元璋伸手搭在他肩头上,亲切地道:“朕欢喜你那对眼睛。”   韩柏为之愕然,为何听来那些关于朱元璋的事,和眼前这毫无皇帝架子但却自具皇者之姿的朱元璋完全不同呢?忍不住奇道:“欢喜我的眼睛?”   慌乱下他忘了自己的官职身份,竟自称为“我”。   朱元璋豪气奔放地一声长笑,再从书桌移往桌旁,两手负在背后,走了开去,站定背着他道:“那是对充满天真、热诚和想象力的眼睛,朕下面的人里,没有一对像你那样的眼睛。”霍地转过身来,傲然道:“朕所以能逐走鞑子,扫平天下群雄,并非武功谋略胜过人,而是朕有对天下无双的眼睛,绝不会看错人,正因为没有人比朕更懂用人,所以天下才给朕得了。”   韩柏心道:“你真的不会看错人吗?胡惟庸和楞严之流又怎么计算。”不由垂下头去,怕给朱元璋看到他的表情。   岂知朱元璋竟看穿了他的心意,嘿然一笑道:“专使不用掩饰心中所想的事,你既和谢廷石由山东绕了个大圈到朕这里来,对本朝之事必有耳闻,哼!谁忠谁奸,朕知道得一清二楚,什么都瞒不过朕。”   韩柏愕然抬头望去,刚捕捉到朱元璋嘴角一现即敛高深莫测的冷笑,只觉遍体生寒,才知伴君如伴虎之语,诚非虚言。   他很想问朱元璋立即召他前来所为何事,却总问不出口来。   朱元璋摇头失笑道:“朕召专使到来,本有天大重要的正事,等着要办。可是看到你这等罕有人才,却忍不住心中高兴,故话兴大发,对着你这外人说起心事来。唉!可能朕太久没对人这样说话了。”   韩柏手足无措,只懂点头,连道谢都忘记了。他做梦也没有想过,见到朱元璋会是这般情景的。   朱元璋凝然卓立,指着他道:“专使应是胆大妄为之人,为何不敢对朕畅所欲言,要知你纵然开罪了朕,朕亦绝不会施以惩罚,因为专使代表的乃是贵国的正德王。”   韩柏见他坦白直接得惊人,胆气稍壮,吁出一口气,乘机拍马屁道:“皇上真厉害,竟能一眼看穿小使臣真正的本来情性。”   朱元璋微笑道:“因为专使有点像以前的朕,只是欠了一样东西,那就是野心;没有野心,休想做得成皇帝。”   韩柏呆了一呆,暗呼厉害。难怪他能成为统率大下群雄的领袖,竟一眼看穿了自己是个没有野心的人。   朱元璋的谈兴像江河暴泻般不可收拾,冷然道:“要做皇帝当然是天大难事,但要长保江山则是更难事,为帝之道,首先便是绝情绝义,凡有利的事,便须坚持去做;无利之事,则碰也不碰。所以朕最讨厌孔孟之徒,哼!‘何必曰利,只有仁义。’天下间再没有比这更虚伪的言词了。自古以来,秦皇汉武,谁不是以法家治国,懦家的旗号,只是打出来作个幌子而已!法家就是只讲法,不论情。”   韩柏惊魂甫定,思路开始灵活起来,道:“可是若天下人全以利为先。岂非斗争仇杀永无宁日?”   朱元璋龙目神光一现。喝道:“说得好!坦白告诉朕,若非我大明国势如日中天,贵王会否遣专使万水千山,送来最珍贵的灵参,又献上贵国地图,以示臣服,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个‘利’字。”   韩柏嗫嚅道:“这个嘛!嘿……”   朱元璋微微一笑道:“听楞卿家说,专使精通少林心法,不知对中原武林的事,是否亦同样熟悉。”   韩柏心中一凛,难道楞严是奉朱元璋之命来杀人灭口的?若是那样,陈令方的小命岂非危险非常。口中应道:“知道一二!知道一二!”   朱元璋忽地沉默下来,好一会才道:“今天朕召专使到来,就是希望和专使商量一下,再由专使以贵国文字挥就一书,向贵王提出警告,因为东洋倭子正蠢纛欲动,密谋与鞑子联手,第一个目标就是贵国。”   韩柏终于脸色剧变,担心的当然不是东洋倭子,而是他的高句丽书法。   遍体立时淌出冷汗。   忽然间他知道范良极、自己,甚至浪翻云都低估了朱元璋的厉害,若让他悉破假冒的身份,不但自己不能生离此地,连到了莫愁湖的范良极等人亦将无一幸免。   他的心蓦然冷静下来,魔种提升至最浓烈的程度,筹谋免祸之法。   颜烟如又扑回蓬舱里,脸上现出惊怒交集的表情,一手抓着浪翻云的后领,看情况像要把他硬拖到艇外去。   岂知身子一软,竟倒入了浪翻云怀里。   浪翻云做戏做到足,嘿然淫笑两声,道:“小乖乖!看情况你是应付不了吧!让我替你出头好吗?”   颜烟如虽浑身发软,说话的能力犹在,骇然道:“你怎能自解穴道?”旋又记起道:“你……你服了我的毒丸,若敢对我无礼,我死都不把解药给你。”   浪翻云对她的惶恐大感歉然,但却不得不寒声道:“横竖要死,还有什么可怕的,不过若想我放你一马,最好和我合作。”   那女婢转过脸来叫道:“小姐!他们来……噢!”这才发觉自己的小姐反落到这淫贼手上,脸色剧变下,俯身拔出放在一旁的长剑,扑了过来。   浪翻云探手捏着剑尖,送出内力,封闭了她的穴道。   女婢软倒船上。   浪翻云戴好竹笠,一手挟着包袱,另一手挟着颜烟如,来到艇头。   只见三艘快艇,每艇上各有五、六名武林人物,持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如临大敌般把他们紧紧围在河心。   午后柔和的阳光,洒在河水上,闪烁生辉。   河上载着诗人骚客的艇子早避到两旁去。   浪翻云哈哈一笑,道:“你们若敢过来,薛某立即毙了手中女子。”他根本弄不清颜烟如这些来寻薛明玉晦气的武林人物的关系,故意诈他们一诈,看有何反应。   左边艇上一名五十来岁的大漠显是身份特高的,暴喝道:“薛明玉你若还算是一个人,立即放下手中女子,和我们分出生死。”   另一边艇上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怒叱道:“你这恶贼满身罪孽,还不束手就擒。”   浪翻云听他们口气,都是白道中人,放下心来,一阵冷笑,挟着颜烟如冲天而起,往左方那艇掠去。   要知凭他的真实功夫,要脱身当然易如反掌,可是既冒充了薛明玉,自然要冒充到底,那就绝不可用出真本领来。   一刀一剑,惊喝声中,迎脸劈至。   浪翻云把颜烟如往前送出,若对方不变招,会戳在这女子身上。   对方当然不知浪翻云在虚张声势,骇然里往后跃退。他们对付的是天下著名武功高强的采花大盗,一出手自是全力施为,急切下如何来得及变招,只好往后疾退。却忘记了这是窄小的快艇,“咚咚”两声,两人失足翻进波光荡漾的河水里,溅起一天水花,在阳光下点点光生,煞是悦目。   浪翻云伸手接了最先发话那汉子一掌后,把颜烟如往另一个方向抢上来的两人抛过去,一声长笑道:“失陪了!”倏地跃上篷顶,脚尖一点,落往刚在一旁驶过的另一小艇上,在艇上男女瞠目结舌下,再大鸟般腾空而起,凌空横渡两丈远的河面,隐没在街上闹哄哄的人潮里。
第十二章 浑身解数   朱元璋见韩柏脸色大变,还以为他是关心祖国,坐回书桌后的龙椅里,心中暗赞。   韩柏眼中奇光迸射,往朱元璋望去。   朱元璋心中一凛,喑忖为何这青年忽地像变了另一个人般,这种异况。   以他阅人千万的锐目,还是初次遇上。   韩柏冷哼一声道:“卧榻之侧,岂容……嘿……岂容他人睡觉,噢!对不起!这两句贵国的话很难记,我只大约记得那意思。”   朱元璋点头道:“专使的祖先离开中原太久了,不过你仍说得那么好,实是非常难得。朕若非因你和朕是同种同源,亦不会邀你到这里来,共商要事。”顿了顿一掌拍在案头处,喝道:“朕恨不得立刻披上战袍,率领大军渡海远征东瀛,可恨有两个原因,使朕不敢轻举妄动。”   韩柏暗忖今次若想活命,惟有以奇招制胜,壮着胆子道:“第一个原因小使臣或可猜到,是因皇上刚新立了储君,牵一发动了全身,所以不敢遽尔离开京师,不过皇上手下大将如云,例如命燕王作征东的统帅,岂非可解决了很多问题吗?”   朱元璋出神地瞧了他好一会后,平静地道:“假若燕王凯旋而归,会出现什么后果?”   韩柏一咬牙,死撑下去道:“皇上不是说过绝情绝义吗?看不顺眼的便杀了,清除一切障碍,不是可安心御驾亲征吗?”站在他高句丽专使的立场,他实有大条道理怂恿朱元璋远征东瀛,去了对高句丽的威胁。   朱元璋眼里闪动着笑意,忽地用手一指放在桌子对面侧摆在左端的椅子道:“朕赐你坐到那椅子里!”   韩柏依礼恭身谢过后,大模大样坐到椅中,和朱元璋对视着。   朱元璋摇头失笑道:“近十年来除了虚若无外,朕从未见过有人在朕面前坐得像专使般安然舒适了,那感觉非常新鲜。”   韩柏尴尬一笑道:“小使臣给皇上的胸襟和气度弄得连真性情都露出来了。”   朱元璋忽然叹一口气,道:“人非草木,执能无情。朕已做得比一般皇帝好了……”抬头两眼盯着韩柏道:“在这世上,有几个人是朕难以对他们绝情的,这事朕从未向人提及,现在却有不吐不快之感,专使听后,若向任何人说出,我会不顾一切以最残酷的极刑把你处死,即管你逃回贵国,朕亦有把握将你擒来,因为我拥有的是天下最强大的力量。”   韩柏道:“皇上不必威吓本使,我可以担保不会半句出去,为的不是怕死,而是皇上竟看得起我朴文正是可倾诉的对象。嘿!皇上不是说过我很真诚吗?”   朱元璋眼中射出凌厉的神色,好一会后才点头道:“说得好!你果是忠诚之辈,更绝非贪生怕死之徒,否则你不敢如此和朕对话。”再叹了一口气道:“我最怕的是朕的儿子燕王,因为在我二十六个儿子中,朕最疼爱的就是他,才拿他没法,总觉亏欠了他似的,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韩柏想不到朱元璋说出这么充满父性的话,呆了半晌才道:“那皇上何不索性立他为太子?”   朱元璋似忽然衰老了几年般,颓然道:“朕身为天下至尊,必须以身作则,遵从自己定下来的规矩,依继承法行事。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保存明室,其他一切都可以不顾。”顿了顿再叹道:“朕出身草莽,没有人比朕更清楚蚁民所受的痛苦,实不愿见乱局再现。”   韩柏摸不清他是否在演戏,耸肩道:“小使臣明白皇上的心意了,不知那另八个皇上不能对之无情的人是谁?”   朱元璋笑道:“有两人你绝对猜不到,都是朕心仪已久,只恨不能得见的超凡人物,那就是当今武林最顶尖级的两位高手‘覆雨剑’浪翻云和‘魔师’庞斑,他们都是和朕同等级数的人,只是在不同的领域内各领风骚罢了!”   这答话大出韩柏意料之外,又呆了半晌方晓得说道:“我还以为皇上最憎恶就是这两个人呢!”   朱元璋眼中神光一闪,道:“专使真的对中原武林非常熟悉。”   韩柏心中一凛,知道朱元璋对他动了疑心,若无其事地一笑道:“陈公最爱和江湖人物打交道,所以最爱谈江湖的事,本使不熟悉才怪哩!”   朱元璋释去怀疑,欣然道:“专使说的是陈令方吧!这人是个难得既有才能,亦肯为百姓着想的好官,又在家中憋了多年,办起事来会格外落力,朕正打算重用他。”   韩柏给弄得糊涂起来,难道对付陈今方只是楞严的事?与朱元璋没有半点关系,脸上装出喜色,道:“小使臣可否把这好消息告诉他?”   朱元璋龙颜一寒道:“绝不可以,若你私下通知他,朕必能从他的神态看出来,那时朕一怒下说不定会把你变成太监,教你空有四位夫人,亦只能长叹奈何。”说到最后,嘴角竟逸出一丝笑意来。   韩柏暗叫厉害,这皇帝老子对权术的运用,确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虚实难测。只看他掌握得他这假专使的资料如此钜细无遗,便要吃惊。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所以他才能悉破韩柏的弱点,加以威摄。   割了他的命根子,自是比杀了他更令韩柏惧。   韩柏尴尬一笑道:“那等于把我杀了,因为事后我必合和四位夫人一起自杀。”   朱元璋两眼寒芒一闪道:“专使那么有信心,恐怕只是入世未深,对人性认识不够吧!让朕告诉你吧!每一个人都有个价钱,只要利益到达某一程度,定可将那人打动改变。所以朕从不肯完全相信任何人,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鬼王’虚若无,因为他是真心对我好的朋友,朕当了二十多年皇帝,他仍只当我是以前的朱元璋,从来不肯把朕当作皇上。”   韩柏愕然道:“他是否你不能对之无情的第四个人呢!”   朱元璋没有回答,摇头一声长叹,眼中射出无奈和痛苦的神色。   韩柏暗忖看来做皇帝亦非想象中那么快活的,试探道:“让小使臣来猜那第五个人吧,定是最受皇上宠幸的陈贵妃了。”   朱元璋道:“这事京城内谁人不知,猜出来亦没有什么大不了,若专使能说出朕为何最喜欢她,朕答应无论你如何开罪了朕,亦会绕你一次。”   韩柏精抻大振,眼中射出两道寒芒,凝视着朱元璋,道:“君无戏言!”   朱元璋冷冷道:“看你的样子,似乎很需要这一个特赦,如此朕可不能白白给你,假若你猜错了,写完信后朕要斩下你一只手来,专使敢否答应?”摆明要他知难而退。   韩柏本想立即退缩,一听到“写信”两字,想到就算答不中,自己也可推说怕斩手,死亦不肯写信,看看可否藉此混赖过去,忙道:“一言为定!”   这次轮到朱元璋大惑不解,暗忖他是否一个傻子,就算明明他说对了,自己亦可加以否认;不过回心一想,若他真的说错了,自己亦大可说他猜中了,因为确有点喜欢这大胆有趣的家伙。可是他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我呢?   韩柏两眼一转,道:“皇上请恕小使臣直言,以皇上的身份地位,众妃嫔自然是曲意逢迎,争取皇上的宠爱,以皇上的英明神武,对这种虚假爱情定是毫不稀罕。陈贵妃所以能脱颖而出,除了她是媚骨天生的尤物,定是因她能使皇上感到真正的爱情,那就像我和皇上现在的谈心,是皇上久未曾享受过的东西。”   朱元璋一掌拍在桌上,赞叹道:“就算是她假装出来的,朕亦要深加赞赏。”   韩柏大喜道:“那小使臣算是猜中了!”   朱元璋愕了一愕,哑然失笑道:“好小子!竟给你算了一着。”草莽之气,复现身上。   两人对望一眼,齐声笑了起来,就像两个相交多年的知心好友。   朱元璋忽地黯然道:“你知否为何朕今天会向你说这么多只能在心里想的话吗?”   韩柏一呆道:“皇上不是说因为欢喜小子那对充满真诚和幻想的眼睛吗?”韩柏顺着朱元璋的口风,直称自己为小子。   朱元璋摇头道:“那只是部分原因,最主要是朕刚收到一个噩耗。那是最能令朕快乐,也可今朕最痛苦的人的死讯,她就是慈航静斋的斋主言静庵,所以心中充满了愤郁,不得不找一个人来倾吐,碰巧选中你罢了!”   韩柏一震道:“皇上原来爱上了言静庵!”   朱元璋眼中射出缅怀的神色,喟然道:“那时朕还未成气候,静庵忽地找上了我,陪着朕天南地北,无所不谈,三天后离去前执着朕的手说了一句话,就是‘以民为本’,到今天朕仍不敢有片刻忘记这句话,所以朕最恨贪官和狐假虎威的太监,必杀无赦。那三天……那三天是朕一生人最快乐的时刻。由那时开始,朕忽然得到了整个白道武林的支持,声势大振。朕这帝位,实在是拜她所赐。若非她亲自出马对付庞斑,我们休想把蒙人逐出中原。”   韩柏早知他是两大圣地挑选出来做皇帝的人,只是想不到他也和庞斑那样深爱言静庵,只不知浪翻云会否是例外呢?   假设浪翻云亦是对言静庵暗生爱意,那天下间最顶尖的三个男人,都是拜倒在她的绝代芳华下了。   只要想想靳冰云和秦梦瑶,便可推想到言静庵动人的气质和魅力。   更使人崇慕是她无比的智能、襟怀和眼光。   可以想象两大圣地把选择一统天下,使百姓脱离苦海的重责,交到她手里,便知对她的智能是如何欣赏和信赖。   当她和朱元璋相对了三天后,终决定了朱元璋是那种可扶持的材料,于是推动了整个白道对这黑道的枭雄作出支持,使他势力倍增。   而她则约见庞斑,以无与伦比的方法令他甘心退隐了二十年之久。   在庞斑复出前,既培养出能克制庞斑的秦梦瑶,亦曾三次去见浪翻云,至于他们间曾发生了什么事,则现在只有浪翻云才知道。   她为何要暗地去见他三次之多呢?   是否因她亦爱上了这天下无双的剑手。   这一老一少两个人,各想各的,都想得如痴如醉。   朱元璋最先回醒过来,奇怪地打量着韩柏,道:“专使双目露出温柔之色,是否也想到一些永远不可能得到的美女?”   韩柏一震醒来,忙道:“不!我只是想到皇上和言斋主都三天的醉人情景,忍不住心生向往吧!”   朱元璋大生好感,但又沉思道:这人显是心中藏有不利于我的秘密,否则不会这么渴求得到我的特赦,我定须找人对他深入调查,若发现不利于我的事,亦只好将对他的欢喜摆在一旁,毁掉了他。   这想法使他更珍惜眼前和这奇特的年青人相处的时刻,出奇地温和道:“唉!朕不知有多少年未试过在人前真情流露,不过现在朕的心情好了很多,静庵曾说过朕做人太现实和功利了,这是她最欣赏但却也是最不欢喜的地方。但肯定亦是朕成功的原因。”   韩柏吁出一口气道:“小子真的渴想知道还有那几个人究竟是谁。”   朱元璋忽地有点意兴阑珊,挨在龙椅上道:“第七个是庞斑爱上了的女人靳冰云,到今天当她成为了静庵的继承人后,朕才知道静庵和庞斑间发生了一些非常玄妙的事。以前朕总以为庞斑因败了结静庵,才被迫退隐。现在始知道中的情形是非常复杂的。”   韩柏一震道:“那第八个人定是秦梦瑶,对吗?”   朱元璋一震道:“好小子!朕愈来愈欣赏你了,若让朕见到这天下第一仙女,朕必不顾一切把她得到,以填补一生人最大的错失和遗憾。”   韩柏不能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这“情敌”,暗忖若让他知道秦梦瑶会委身下嫁自己,定然头颅不保。   朱元璋锐利的眼神回望他道:“你为何以这样的眼神看着朕?”   韩柏心中暗惊,知道绝不能在这人面前稍出差错,否则就是阉割或斩手剐舌之祸,叹道:“皇上刚才那几句话若出自像我这样的小伙子之口,是绝不稀奇,但由皇上说出,便可见皇上对言静庵种情之深,实到了不能自持的程度。”   朱元璋没好气地盯了他一眼,像在说这些话岂非多余之极,若非自己不能自持,怎会因听闻言静庵的死讯后,做出平时绝不会做的事呢。   他沉吟片晌后道:“横竖告诉了你八个人,这最后一个不妨一并说与你知吧,她就是浪翻云过世了的妻子纪惜惜。”   这句话完全出乎韩柏意料之外,瞠目结舌,竟说不出话来。   朱元璋沉醉在昔日的回忆里,眼中蒙上失意的哀色,平静地道:“那是朕纳陈贵妃前的事了,朕不断找寻能使朕忘记静庵的人,即管一刻也好,在宫内找不到,朕便微服出巡,终于遇上了纪惜惜,那时她是京师最有名的才女。以朕的权势,想得到她实易如反掌,可是朕却舍不得用这种方式取得她,更怕的是她会恨我和看不起我,唉!”   韩柏这时对朱元璋大为改观,暗想原来他竟有这么多黯然神伤的往事。   朱元璋回到了往日的某一个梦里,眼睛湿润起来,却一点不激动,柔声道:“朕为了她,努力学习诗词,好能和她沟通,三个月内,每晚都溜出皇宫去见她,她对朕亦显得比对其他人好,可是有一天朕再去找她时,只得到她留下的一封信。这多么不公平,她只认识了浪翻云一天,便跟他走了,朕却连她的指尖亦未碰过。只有和她在一起时,朕才能忘却静庵,但却终失去了她。”   韩柏暗忖这只是你的愚蠢,若换了是我“浪子”韩柏,保证已得到她的身体很多次了。忍不住问道:“浪翻云夺了皇上所爱,为何皇上仍不恨他呢?”   朱元璋苦笑道:“当时我恨得要将他千刀万剐,才可心头之愤,故下令全力攻打怒蚊帮。后来惜惜病逝,唉!天妒红颜,朕亦恨意全消,只想见见浪翻云,看看朕有哪处地方比他不上。”   韩柏道:“皇上不要怪小子直言,皇上败给浪翻云,可能是因为太现实了。”   朱元璋霍地一震,往他望来,如梦初醒点头道:“你说得对,浪翻云和庞斑所追求的都是毫不现实的目标,那正是最能吸引惜惜和静庵的超然气质。你看!上天是多么作弄人,朕竟和这两个顶尖高手有着这么奇异的关系。”   看着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无限欷的样子,韩柏心生感触,好一会后才道:“刚才皇上说不东征倭子,有两个原因,皇上说了一个出来,那另一个原因又是什么?”   朱元璋从沉思里回醒过来,双目恢复了先前的冷静锐利,淡淡道:“因为倭子仍有运气!”   韩柏失声道:“什么?”   朱元璋道:“若非有运,百年前忽必烈派出的东征艇队为何会因海上的风暴铩羽而返,此事使朕现在亦不敢造次。”   韩柏哑口无言。   朱元璋吐出一口气后道:“好了!现在由朕说出信的内容,再由专使以贵国文字写出来吧。”   韩柏最不愿发生的事,终迫在眉睫之前了。
★☆【第十六卷 云破月来】☆★
第一章 流水无情   韩柏把心一横,咬牙道:“皇上恕罪,这封信小使臣不能写。”   朱元璋先是微一错愕,接两眼一瞪,射出两道寒芒,语气里多了几分令人心颤的冰冷杀机,道:“为什么?”   韩柏大是懔然,知道眼前此君喜怒无常,一个不好,立时是杀身大祸。眼光亦不避忌,故示坦然地迎上朱元璋的目光叹道:“这就是小使臣刚才为何如此渴望得到皇上特赦权的原因。唉,小便不知应由何说起,今次我们起程东来时,敝国王曾有严令,要我等谨遵贵国的人乡随俗规例,不准说敝国语言,写敝国的文字,以示对贵国的臣服敬意;若有违规。必不饶恕。唉!其实小使臣已多次忍不住和陈公及谢大人用敝国语交谈了。嘿!”接着又压低声音煞有介事道:“说话过不留痕,不惧敝国王知道,可是若写成此信,那就是罪证确凿,教小使臣如何脱罪?”   朱元璋听得啼笑皆非,暗忖中竟有如此因由。竟释去刚才对他渴求特赦怀疑的心,哂道:“只要正德知道专使是奉朕之命行事,还怎会怪专使呢?”   韩柏苦脸,皱眉道:“唉!敝国王表面上或者不说什么,可是心里一定不大舒服,责怪小使臣不听他的命令,那……对我日后的升摧便大有影响了。”   朱元璋大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点头道:“想不到你年纪虽轻,却已如此老谋深算,这说法不无道理。”沉吟片晌,通:“不过朕说出口的话,亦不收回,信定须由专使亲书,只是用什么文字,则由专使自行决定罢!”   韩柏如释重负舒了一口气道:“小使臣遵旨,不过请皇上莫怪小使臣书法难看,文意粗陋就成了。唉!小使臣在说的方面一点问题都没有,写就有点困难了。”   朱元璋心道这才合情理。   直到这刻,他仍未对韩柏的身份起过半丝疑心,关键处当然和楞严犯的是同一错误,就是谢廷百和陈今方两人如何敢冒大不讳来欺骗他,哪想到其中有这等转折情由。   所以才会给韩柏以这种非通似通的砌词搪塞过去。   朱元璋伸出手指,在龙桌上一下一下的敲,眼神转暗,不知心里想什么问题。   韩柏一直心惊胆跳,如坐针毡,浑身不舒服,又不敢出言打断这掌握天下生杀大权的人的思路。   朱元璋忽地望向他道:“暂时不用写信了,专使先回宾馆休息吧!”   韩柏不敢透露心中的狂喜,低头站了起来,依陈令方教下的礼节,恭敬叩头后,躬身退出书房,到了门外,才发觉出了浑身冷汗。   化身成采花大盗薛明玉的浪翻云,沿街而行,落花桥已在望。   街上行人如曲,肩摩踵接,不愧天下第一都会。   这时一群鲜衣华服,身配兵器。趾高气扬的年轻人,正谈笑迎面走来。   浪翻云一看他们气派,就知这些狂傲嚣张的年轻人若非出身侯门巨族,官宦之家,便是八派门下,或是兼具这多重的身份。   他微笑避往一旁,以免和这些人撞上一块儿,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只听其中一人道:“谁敢和我打赌,我杨三定能得亲秀秀小姐的芳泽!”   另一人嘲道:“不要那么大口气。莫忘了上个月你才给我们京城最明亮的夜月弄得差点自尽。”接着压低声音道:“而且听说秀秀小姐早爱上了庞斑,你有何资格和人争宠。”   又有人接口笑道:“我想除了浪翻云外,谁也不够资格和庞斑作竞争的!”   嘻笑声中,众人擦身而过。   浪翻云为之莞尔,摇头失笑,随即踏上落花桥。   秦淮河在桥下穿流而过。   名闻天下的花艇在这入黑前正穿梭往来。   管弦丝竹之声,夹杂在歌声人声里,荡漾河上。   浪翻云忽然酒兴大发。   不管是什么酒,只要是酒就行了。   他按着桥边的石栏,定神地注视书似静又似动的河水,记起了初会纪惜惜的情景。一股挥之不散的忧伤,泛上心头。   人脸全非,河中的水亦不是那日的河水了。   生命无桓常!   当惜惜在他怀内逝去时,他想到的只有一个问题:生命为的究竟是什么?   这想法使他对生命生出最彻底的厌倦!   他亦由此明白了百年前的传鹰为何对功名权位毫不恋栈,只有超脱生死才是唯一的解脱。   惜惜的仙去,改变了他的一生。   就在那一刻,浪翻云变成能与庞斑抗衡的高手。因为他已勘破一切,再无任何牵挂,包括生命本身在内。   生无可恋!   这些想法像秦淮河的河水般灌进他的心湖内,起了漫漫波澜。   泪水忽由他眼内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滴进秦淮河内。   自和左诗在一起后,他把心神全放在外面的世界处,可是在这一刻,也却像一个游子回到阔别久矣的故乡般,再次亲吻久违了的泥土,触到深藏的伤痛。   就是在这桥下的河段里,他邂逅上纪惜惜。   落花桥是个使他不能抗抑情怀波动的地方。   没有人可以了解他对纪惜惜的柔情,当然,言静庵是唯一的例外。   “你来了!”   一个女子的声音在他身后起。   “噢!爹!你老人家哭了,是否想起了娘她这可怜人?”   浪翻云有点犹豫,最后还是点了头。   那女子语气转寒:“原来爹是在想娘之外的女人,否则不会犹豫不安。”   浪翻云心中一,暗忖此女的观察力非常灵锐,禁不住侧头往她看去,立时浑身一震。   世间竟有如此尤物!   在他见过的女子中,只有言静庵、秦梦瑶、纪惜惜和谷姿仙可和她比拟。   她坐在一俩式样普通的马车里,掀起帘幔静静地看他,美目里神色复杂至难以形容,柔声道:“爹你身体震了一下,是否因我长得和娘一模一样。”接着微微一笑道:“我特别为爹梳起了娘的发髻,戴了她的头饰。又穿起了她的衣服,你看我像娘吗?”   浪翻云心底涌起一股寒意,他听出了这“女儿”心底的滔天恨意。   驾车者身材瘦削,帽子盖得很低,把脸藏在太阳的阴影里,看不到脸貌,亦没有别转头来打量浪翻云。予人神秘迷离的感觉。   浪翻云收敛了本身的真气,因为他察觉出驾车者是个可与黑榜高手比捋的厉害人物,一不小心,就会被对方悉破自己的身份。   这人究竟是谁?   浪翻云大感好奇,从对纪惜惜的深情回忆里回过神来,装作惭槐地垂下头,哑声道:“你仍怪爹!仍不……肯原谅我吗?”   这正是浪翻云高明的地方,装作哭沙哑了喉咙,教这绝色美人分辨不出他声音的真假。   这落花桥非常宽阔,可容四车取印,所以刻下这马车洎在桥侧,并没有阻塞交通。   那女子淡淡凝注浪翻云,幽幽一叹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就是女儿为何约爹到这桥上相见的原因,那是娘一生的写照,是个事实,原谅与否箅得什么呢?女儿要的东西,爹带来了没有。”   浪翻云想起薛明玉,一声长叹,沙声如旧道:“女儿真的想对付朱元璋?”   女子一震道:“闭嘴!”   忽然间浪翻云知道了这女子是谁,那驾车的人又是谁。   若非是浪翻云,否则谁能一个照面就悉穿对方的底子。   薛明玉这女儿就是朱元璋最宠爱的妃嫔陈贵妃,驾车的人则是朱元璋的的头号刽子手楞严。   这推论看似简单,其中却经历了非常曲折的过程。   首先惹起浪翻云想到的是谁家女子如此美艳动人,谁人武功如此造诣深厚?   当然,若非薛明玉曾提过女儿和朱元璋有关,以京城卧虎藏龙之地,他亦一时不会猜到这两人身上。   就是沿着这宝贵的线索,他用言语诈了陈贵妃一。而陈贵妃的口气反应,通足表露出她惯于颐指气使的尊贵身份。   以她的身份,想私下到这里来会他,是绝不容易的,除非有楞严这种东厂头子的掩护,她方可以在这里出现,不会给宫内其他人知道。   浪翻云肯打赌若事后调查陈贵妃这刻的行踪,必会有个令朱元璋不起疑的答案,例如去清凉寺还神等,这是楞严可轻易办到的事。   马车御者座上的楞严,仍没有回过头来。但浪翻云却感应到对方一发即敛的杀气,显示他对自己动了杀机。   陈贵妃脸容回复平静,歉然道:“对不起!这等话说绝不可说出来,所以女儿失态了,究竟取到了东西没有?”   这可轮到浪翻云大感为难。   原本他打定了主意,将药瓶交给这女儿后,拂袖便走。可是现在察觉得陈、楞两人牵涉到一个要对付朱元璋的阴谋,怎还能交给对方?   更便他头痛的是:如何可以应付楞严这样的高手而不暴露白己真正的身份?   陈贵妃黛眉轻蹙道:“不是连这么一件小事,爹也办不到吧!”   她每个神态,似怨似嗔,楚楚动人,其是我见犹怜,难怪能把朱元璋迷倒。   浪翻云叹了一口气道:“若爹拿不到那东西,你是否以后都不认你爹了。”   陈贵妃秀目射出令人心碎魂断的凄伤,道:“爹是第二次问女儿同样一句话了,你若是关心女儿的事,为何还不把药交出来?”   浪翻云进退两难下,叹道:“药是取到了,现在却不在爹身上。”说到这里,心中一动,感应到楞严正以传昔人密的功法,同陈贵妃说话,忙运起无上玄功,加以截听。   所谓传音入密,其实是聚音成线,只送往某一方向目标,可是声音始终是一种波动,只不过高手施展传音功法时,扩散的波幅被减至最弱和最少,但仍有微弱的延散之音,碰上浪翻云这类绝顶高手,便能凭深厚玄功,收听这些微不可察的“余音”。   只听楞严道:“好家伙,他察觉到我们的密谋,东西定在他身上,下手吧!”   陈贵妃仰起人见人怜的绝色娇客,往浪翻云望去,幽幽道:“娘临终前,要女儿告诉爹一句话,爹想知道吗?”   浪翻云暗呼此女厉害。若非他截听到楞严对她的指示,定看不破她的口蜜腹剑,暗藏祸心。因为她的表情神态实在太精了,难怪朱元璋都给她倒了。   浪翻云装出渴想知道的样儿,踏前一步,靠到车窗旁,颤声道:“你娘说了什么遗言?”   陈贵妃双目一红,黯然道:“爹凑过来,让女儿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浪翻云心知肚明这不会是好事,却是避无可避,心中苦笑挨到窗旁。   陈贵妃如兰的芳香口气,轻喷在他脸上,柔声道:“娘嘱女儿杀了你!”   同一时间,浪翻云小腹像被黄蜂叮了一口般刺痛,原来窗下的车身开了个小孔,一支长针伸了出来,戳了他一下。   浪翻云装作大骇下后退,“砰!”一声撞在桥缘石处。   帘幕垂下,遮盖了陈贵妃的玉容。   楞严挥鞭打在马股上,马车迅速开出,留下假扮薛明玉的浪翻云一个人挨在石栏处。   马车远去。   就在这时桥约两旁各出现了十多名大汉,往他迫来。   浪翻云眉头大皱。   原陈贵妃刺中他那一针,淬了一种奇怪之极的药液,以他的无上玄功,竟功差点禁制不住,让它长进经脉里。   这还不是他奇怪的地方。   而是这种药液根本一些毒性都没有。   这岂非奇怪之极,照理陈贵妃既打定主意要杀死他这个“父亲”,为何不干脆把他毒死。   想到这里,灵光一现,一声长啸下,翻身跃往长流不休的秦淮河水里。
第二章 巧遇秀秀   “淡疏雨似潇湘,燕子飞飞话夕阳。何处红楼遥问讯,卢家少妇郁金堂。”   当浪翻云跃进秦淮河时,韩柏正由叶素冬陪伴下,沿水西街往西行,经过与落花桥遥遥相对的秦淮河桥,朝“金陵四十景”之首,典雅幽静,湖水碧澄,充满江南园林特色的莫愁湖前进。   自离开宫门后,一路上韩柏都沉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在见朱元璋前,一切事情看来似都非常简单,但在见过这天下至尊后,很多本来很清晰的事,立时变得扑朔迷离。   在陈令方和范良极口中的朱元璋,刻薄寡恩,手段毒辣残狠,可是今天他见到却是朱元璋深藏的另一面。   这时在前呼后拥的禁卫军护卫下,两人策骑进入莫愁湖的园林里,踏着雨花石镶成的石径,往湖旁的外宾馆驰去。   叶素冬微微一笑,指波光粼粼的湖水中一座玲珑剔透的小亭道:“这就是莫愁湖胜景之一的湖心亭,每逢雨蒙蒙之际,这小亭有若蓬莱仙境中的玉宇琼楼,可惜专使来得不是时候,否则定能目睹其中美景。”   韩柏一震清醒过来,唯唯诺诺,也不知有否听进其内去。   叶素冬乘机道:“听说大人精通少林武功心法,追样说起来还是自家人,大人可有兴趣到敝派道场参观?”   韩柏立时想起西宁派掌门之女,十大美人之一的庄青霜,脑筋活跃起来,呵呵笑道:“本使最爱研玩武技,禁卫长若肯指点两手,那真是求之不得哩!”   叶素冬神秘一笑道:“那就由末将安排时间,到时再通知大人!”   这时众骑经过了朱红的曲廊。来到一座规模宏大,古大方的院落前。   守在门前的侍卫迎了上来,为众人牵马下蹬。   韩柏的座骑当然是灵马灰儿,他和叶素冬殷殷话别后,亲自带书灰儿往一旁的马厩去,吩咐了下人好好服侍它后,才踏进宾馆里。   正堂布置古色古香,红木家具雕工精细。墙上挂书字画,韩柏虽不识货,亦猜到都是历代名家真迹。   范良极大模大样地躺在一张雕龙刻风的卧椅上,连鞋子都踢掉,正衔管吞云吐雾,不亦乐乎。   两旁各站八名太监,八名女侍,那派头比之独坐书屋的朱元璋有过之无不及。   当下自有人迎土来,为韩柏拂掉身上的尘屑,斟茶递巾,讨好连声,服侍他这专使大人在范良极这“下属”旁坐下。   韩柏心中有气,暗忖自己差点连命都丢掉了,这老贼头却在这里享尽清,一点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可是碍于耳目众多,又不能发作,唯有憋着一肚子气,喝着闷茶。   范良极好整以瑕,再吸了几日醉草,挥退所有侍从,眯眼斜看他道:“瑶妹走了!”   韩柏色变刻震道:“什么?”   范良极道:“我不是不想为你留下她,可是给她的仙眼一横,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来,她说快则两天,迟则五日,必会回来。”   韩柏心中一阵失落,秦梦瑶始终不像左诗她们般依附书他,她有自己的想法和秘密,好像这次离开,事前没有一丝征兆,教人完全猜测不出她的去向和目的。   韩柏叹了一口气道:“她心脉受伤?遇上高手便糟透了,唉!教我今晚怎能安眠。”   范良极嘿然道:“这你却不用担心,无论她在或不在,今晚你都不用睡觉了。”   韩柏一呆道:“此话怎说?”心中在奇怪为何范良极似乎对他见朱元璋一事竟不好奇追问,大违他一向的作风。   范良极两眉一耸,兴奋起来,从卧椅坐起了身,由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摊在两人间的小几上,招韩柏一同观看。   纸上画的是幅某处庄园的俯瞰图,笔功粗略,但大小均合比例,准确清楚。   那是一座依山而筑的府邸,占地数百亩,广阔非常,由百多间大小不一的房屋围成八个四合院的建群组成。高墙深院,结构宏大,建筑精巧,布局隐含其一种阵法和玄理。   图书内注明哪间是会客室、起居室、膳房、作坊、广场,阁楼、花园等,无有遗漏。   范良极指着庄园背后一片面积达四十多亩的茂密树林道:“这个楠树林,每逢清明前后,会有上千只白鹭飞来息,那情景之壮观,没有看过的人想都想象不到。”   看着得意万分的范良极,韩柏问道:“这是什么人的府邸?”   范良极不答反问道:“你说这幅图画得如何呢?”   韩柏老实地道:“画得很用心,不过画者看来不大识字,连我都找到几个白字错字。”   范良极勃然大怒道:“去你的娘!我费了整年工夫,进出鬼王府十多次,差点命都去了,只换来你这儿你祖宗大头鬼的几句臭话。”   韩柏一震道:“什么?这就是鬼王府?”接着色变低声道:“你不是要我今晚到那里去吧!恕本使不奉陪了,我还要养精蓄锐明早去见朱元璋哩!”   范良极愤然把纸图收起,纳入怀内去,冷冷道:“好吧!若我今晚不幸失手给虚若无逮着,绝不会像你般没有义气把朋友供出来,你可安心高寝无忧了。”   韩柏见他动了真怒,忙搂着他道:“说说笑何必那么认真。我怎会让你这样可怜兮兮的一个年青小老头去涉险?”   范良极斜眼看着他道:“这是你自己说的,不要向我几位义妹说是我迫你才好。”   韩柏知道落进这老贼的陷阱里,叹道:“你要我怎样便怎样吧!到鬼王府去究竟要干什么呢?”   范良极回复兴奋,笑道:“当然是趁鹰刀的热闹,现在全江湖的人都挤到那里去了,据我刚得来的消息,每天都有人被鬼王府的高手擒着,挑伤了脚筋后掷出府外,不知多么闹哄哄的,怎可没有我们的份儿?”   韩柏骇然道:“后果如此可怕,为何还要混这趟浑水?”   范良极避而不答道:“不要说多余的话了,快随我进去见你那三位等得心焦如焚的姐姐,趁还有点时间,一边研究鬼王府的形势,一边听你说朱元璋的事吧!”   在跌进河水里前的刹那间,浪翻云已悉破了陈贵妃的心机。   她若非色目人,亦必与色目人有密切的关系。   百年前蒙人之所以能征服中士,色目人曾出了很大的力,当时色目第一高手卓和座下能人无数,其中有一叫美娘子的女人,精擅用毒。   她用毒的本领最使中原武林印象深刻和可虑处,是在于“混毒”的手法。   亦因此使人防不胜防。   像浪翻云这种盖世高手,一生在黑道打滚,对各种毒都知得大概,可是现在被陈贵妃注进体内的药液,他却完全摸不清究竟有何作用。尤其因它全无毒性,很容易使人不将它放在心上,以为自己的体质足以抗拒,当遇上另一刺激元素时,药液因混合作用化为毒,已无从补救。   而浪翻云在跃进河水前,已猜到另一种催发剂,正是秦淮河的水。   这亦是敌人留下了唯一逃路给他的理由。   浪翻云运起玄功,将药液全迫出体外后,才落入冰冷的河水里,同时从容自若地接向他射来的四支弩箭。   每手两箭。   他早感应到水内殂击手的杀气。   武功到了他和庞斑那种层次,已不能以常理加以测度,达到玄之又玄的境界,连敌人心灵的讯息亦可生出感觉。   杀手其实藏在水里。   潜伏在水里的四个敌人,精确地掌握了行动的时间,强劲的弩箭恰好在浪翻云落进水里那一刹间,射向他体躯要害,显示出东厂杀手的职业水准。   可惜对象却是浪翻云。   浪翻云倏地在水中一摆,迅速翻到二十多尺的河底下去,再贴河底往横移开,避开了水内敌人,到了岸旁,然后像条鱼儿般,过快无伦潜越了数十丈的距离,远远把敌人抛到后方。   这是黄昏时分,天色昏暗,河水里更难见物。   那四个东厂高手,在浪翻云巧妙的接箭手法迷惑下,初以为浪翻云全消受了那四枝箭,死前发力挣到水底处去,到发现河水并没现出些许鲜血红色后,才骇然发觉目标影踪渺然。   浪翻云凭体内精纯无比、生生不息的真气,再潜游了里许多的河段,在昏暗的天色中,由河水冒出头来。   一艘小艇破浪而至。艇尾摇橹者是个高大雄壮的白发老人,神态威猛。   浪翻云暗忖来得正好,双掌生出吸力,使身体附在艇底处,只有脸部露出在艇头水面之上。除非近看兼又角度正确,否则在这样的天色下,休想发现他的存在。   艇上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道:“船头风大,小婢为小姐盖上披风好吗?”   一把像仙乐般的女子语音嗯地应了一声,接着是衣服摩擦的“沙沙”声,那声音非常悦耳动人的女子显在加添衣物。   她的声音有种难以描述的磁性,教人听过就不会忘记。   摇橹的声音在艇后传来。   浪翻云的心神转到陈贵妃和楞严身上。   他们若发觉竟给他逃走了,定会发动手中所有力量来找寻他,想想亦是有趣。   艇上小婢的声音又道:“小姐今晚真的什么人都不见吗?燕王他……”   那小姐幽幽一道:“花朵儿!秀秀今晚只要一个人静静的想点东西。唉!想见我的人谁不好好巴结你,你定要把持得住哩!”   艇尾处摇橹的老人插口道:“这燕王棣活脱脱是个年轻的朱元璋,跟这样的人来往是没有好结果的。”   秀秀小姐嗔怪道:“歧伯!”   歧伯道:“小姐莫怪老汉直肠百肚,想到的就说出来。”   艇下的浪翻云暗忖又会这么巧的,艇上竟是天下第一名妓怜秀秀。这摇艇的歧伯音含内劲,显是高手,为何却甘心为仆?看来这怜秀秀的身份亦大不简单。   小艇慢了下来,缓缓往一艘豪华的花舫靠过去。   浪翻云心中一动,横竖今晚尚未有栖身之处,不若就在怜秀秀的花船上找个地方,睡他一晚,任楞严如何神通广大,当找不到这里来。
第三章 夜闯鬼府   长沙城。   戚长征步进一间位于闹市中心,邻靠驿站的茶馆去。   十来张桌子全坐满了马夫、脚夫、苦力一类的人物,空中充塞汗水的气味和喧闹叫嚣的吵声。   戚长征大感有趣中溜目四顾,随即看到扮成脚夫的风行烈正学着旁边人的模样,蹲在一张长凳上,捧碗热茶呷。   戚长征摇头失笑,来到他身旁早挤满了人的长凳硬插进去,蹲到风行烈旁低声道:“伙计,今天有没有生意?”   风行烈微笑道:“小生意倒有一点,大行当却半单都没有,教我吃不饱油水,那些大行当都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戚长征皱眉道:“这真是奇怪之极,殷妖女究竟在玩什么把戏呢?”   风行烈压低声音道:“我刚和老杰的手下碰过头,根据敌人移动的迹像,老杰相信殷妖女已把主力撤出城外,动向不明。”   戚长征愕然道:“我们宰了莫意闲这么天大的事,他们竟不着意吗?”   风行烈道:“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地方,殷妖女竟连搜查网也撤去了,乾前辈等正在仔细研究,是否应立刻乘机遁离险地?”   威长征忽地脸色大变道:“不好!殷妖女的目标可能是柔晶,那样她便可反客为主,不愁我们不送上门去。”   风行烈一呆道:“这确是个头痛的问题。”   戚长征霍地站起,断然道:“风兄先回。小弟办妥事情再来会你们。”   风行知他心念着水柔晶,所以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都往这方面想去,微笑起立,挽着戚长征手,挤出茶馆外去,同时道:“假若戚兄估计无误,此行凶险万分,多我一把枪总聊胜于无,嘿!我才不信她能比我们更快找到水姑娘。”   戚长征感激道:“能交得你这朋友,不知是我老戚几生修来的福份。”   两人来到街上,长沙府的夜市在万家灯火中,亮如白昼,热闹升平,可是他们都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   这花剌子模美女实在太教人莫测高深了。   顺大街走去,风行烈哂道:“横竖倩莲我们以游击战术牵制敌人,要搅得他们鹤唳风声,不能安寝,不若我们索性大闹一场,直接找上殷妖女,杀她一个人仰马翻。”   戚长征一把挥掉戴在头上遮半边脸孔的帽子,大笑道:“这话最对我老戚脾胃,不过记着打不过时就要撒腿溜走,莫要硬充英雄好汉。”   风行烈不理途人因戚长征大笑而侧目,哈哈一笑道:“我根本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只是不惯做缩头乌龟罢了!”   威长征兴奋道:“来!我请客,先喝两杯以壮行色。”伸手搭上风行烈肩头,没进街上的人流里去。   花解语来到魔师宫内庞斑居住的院落,黑仆迎了上来道:“主人仍在高崖处凝立沉思,花护法似不应在这时扰他。”   花解语皱眉道:“他已一动不动地站了五天,不!我定要和他说上两句。”   黑仆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再没有说话。   花解语伸手轻拍下黑仆肩头,叹了一口气,往后院的高崖走去。   广阔的星空下,高崖之岭,天下第一高手庞斑傲然负手立在崖边,寂然不动。   花解语神态自然地来到庞斑身后,看到庞斑背后的手,紧握书一对绣花鞋,心中一震,升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难道无情的魔师亦会为情所困?   已站了五日五夜的庞斑叹道:“解语你还没有怀孕吗?”   花解语想不到庞斑不但没有责她来打扰他,还关心起她的事来,黯然摇头后,站到庞斑旁边,侧头望向这脸容奇伟的天下第一人,道:“魔师你老人家在想什么呢?”   庞斑淡淡一笑道:“我正回忆那十天在静斋和静庵朝夕相对的日子,一分一毫都没有放过,又不时想起其他人来,不知不觉站到现在这刻,唉!想不到回忆原来竟亦会如此醉人。”   花解语强烈地想起韩柏,心中一酸,为何自己一生人从不相信爱情,到了这年纪,偏钟情于一个比自己小上二十多年的男子呢?情究是何物?   庞斑淡淡道:“静庵去了!就在她仙去的那一刻,我已感应到了。静庵啊静庵!我庞斑为你放弃了一切达二十年,你亦为我献出了最疼爱的徒弟,我们谁也不欠谁了,可是为何我总仍觉得亏负了你?谁能为我解答这问题?”   花解语三日前已收到言静庵的死讯,但因庞斑来了这高崖处静立,没有机会通告他,岂知他早“知道了”,轻震后一时哑然无语,说不出话来。   庞斑忽又岔开话头道:“身具魔种的人,所有生机均给收敛了去,是不会使女子受孕的,解语你是白费心机了。”顿了顿,眼中精光闪掠道:“有没有鹰缘的消息?”   花解语道:“两位少主均为此事努力追寻,一有消息,立刻会报告给魔师知晓。”   庞斑微笑道:“只要知道他在哪里,我会抛开一切,立即赶去与他见上一面,看看蒙赤行的徒弟和传鹰的儿子,究竟谁优谁劣。庞斑何幸!竟有机会再续师尊和传鹰百年前未了之缘。”   花解语向往道:“魔师可否带解语一起去,好让解语作个历史的见证人。”   庞斑失笑道:“你想见韩柏这小子才真,对不起,我安排了你回西域去,我虽不会直接插手夜羽的事,但亦不会横加破坏,你乖乖给我回去,永不得再踏入中原。否则本人绝不饶你。”   花解语凄然道:“解语遵旨!”   庞斑语音转柔道:“回去吧!生命总是充满了无奈。回去吧!我还要多想一会。”   范良极和韩柏两人身穿夜行衣,蒙头脸,一先一后,在星夜下的屋顶鬼魅般纵掠闪移,往清凉山上的鬼王府奔去。   韩柏又喜又惊。   喜的是这种夜行的生活刺激有趣,的是若遇上了鬼王,便等若遇上了里赤媚那么槽糕。   “鬼王”虚若无在江湖上是个最高深莫测的人物,而只要知道当年里赤媚亦只能和他战个平手,便可知他多么厉害。   前面的范良极忽地停了下来,伏身在屋顶边缘处,往前方偷看过去。   韩柏闪到他藏身处伏下低声问道:“是否见到来捉你这老盗的官差大哥?”   范良极怒瞪他一眼,冷然道:“用你的狗眼自己看看吧!”   韩柏嘻嘻一笑,煞有介事地微仰上身,往前面望过去。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屋脊瓦背,直延至远方山脚的树林处。   在这片密林的上方,隐见数点闪烁跳动的火光,像悬在虚空中的星星那样,只不过强烈刺目多了。   韩柏细心一想,知道那是位于清凉山上的鬼王府,火光烁动正是鬼王府后院的灯火,由这角度看去刚好隔了片楠树林,风吹树摇时,造成这诡异的视象。   韩柏一呆道:“有什么好看的?”   范良极嘿然笑道:“对不起!我应该说用你的狗耳听听才对。”   韩柏忿然劲聚双耳,立时收到左方屋处传来夜行人掠过去远的风声。   范良极冷冷道:“不懂用耳的人,最好不要去夜街,否则去了小命还不知道是什么一回事。”   韩柏虽然心中佩服,口头却不让道:“人耳当然及不上狗耳的灵锐。”   范良极一肘挫向他肋下软弱处,冷喝道:“不要一见人便乱吠,来吧!”伏身前窜,箭矢般投往远处另一屋脊上。   韩柏闷哼一声,忍着痛楚循这名震天下的独行大盗的路线,紧追在对方身后。转眼间,两人扑至清凉山脚下,上方的鬼王府灯火闪耀,照亮了树林的上方。透着凄迷神秘的色彩。   范良极看韩柏学他蹲在一块巨石后的草丛里,才道:“想进鬼王府的人,都看中了这后山的楠树林,以为可神不知鬼不觉潜进鬼王府的后院去,岂知正中鬼王的诡计。”   韩柏一呆道:“这么大片树林,除非找以千计的卫士来把守,否则怎能阻人进去?”   范良极屈起指头敲了他的大头几下,笑道:“让我指点你这小子吧,这楠树林内树与树间缠缚着肉眼难见的细线,只要触上,即会发出警报。不过这还不是厉害处,因为够闯鬼王府的都是高手,这些线绝瞒不过他们,难搞的是宿在林内的岛群,只要有人经过,便会突然惊飞,比任何警报更可靠。”   韩柏愕然道:“那为何你又带我到这里来,不是明玩我吗?”   范良极胸有成竹,悠闲地挨在石上,微笑道:“小伙子!给点耐性吧!很快就有好戏上演的了。”   话犹未已,山上的楠树林里,拜然响起鸟儿尖嘶和拍翼的响声。   接着附近所有鸟儿间闻声响应,离林而起,一时林上漫漫的夜空,尽是鸟鸣鸟飞的喧闹声。   韩柏暗忖原来声势会是如此人,难怪瞒不过鬼王府的人了。   不知是谁夜闯鬼王府呢?   范良极道:“机会来了,莫要错失,无论发生了什么事,记得紧跟我旁,让我可保护照顾你这浑小子。”   说到最后第二句时,他早掠出十丈开外。   韩柏此时才知道他在等候有人闯来惊起宿鸟时产生混乱的良机,浑水摸鱼偷进去,心中折服,忘了反驳,追着去了。   两人把速度提升至极限,无声无息穿林而过。   范良极驾轻就熟,领韩柏避过林内的布置,不一会穿过了茂密阴沉的楠树林,藏身在一株可俯视整个鬼王府后院的大树浓密的枝叶里。   后院黑压压一片,其中几间屋舍虽透出灯火,却是寂然无声。   反之在前院某处却被火焰照得亮如白昼,隐隐传来人声。   韩柏细察这宏伟府第的一角,与范良极所绘的图样分毫不差,赞道:“你若老得没有能力偷东西,大可转行画春图。”   范良极低咒了两句后,道:“灯火处是正院内的练武场,看来那刚闯入来的人颇有两手,否则鬼王府的人早轰走他了,哪有闲情像现在般和他聊天。来!我们去看看。”   范良极双耳一阵耸动,倏地一拉韩柏,扑落后园,沿一道长廊往前奔去,又一拉韩柏,闪入廊舍间一个小园的假石山后。   韩柏知机不作声。   风声响起,两道人影在长廊掠过,转往右方去了。   范良极低声道:“这是鬼王手下二十银卫的人物,这批人当年随鬼王南征北讨,实战经验丰富无比,即管武功比他们高的人,亦会因不够狠和辣,致败在他们手下,你要小心了,他们都穿银衣,非常易认。好!我们走!”   韩柏收摄心神,把魔功提至极尽,几乎是贴范良极的背脊穿房过舍,扑往广场去。   两人再避过几起巡逻的卫士,最后来到广场东侧一所无人的饭厅里,潜到窗台下,一起伸头往光若白昼的广场望去。   十多名银衣大汉手拿火把,分立在广场的四周,隐然包围卓立广场中央的一名鬓发如银的老人。   范良极道:“原来是他,看来无论平日怎么清高的人,都会起贪念。”   韩柏好奇道:“这人是谁?”   范良极正想回答时,见两男一女由广场对面的屋舍悠然步出,其中一名师爷模样的人笑道:“对不起!鬼王今晚没有兴趣见未经预约的客人,我们来打发谢兄。”   韩柏忘了追问范良极,细心打量在那师爷旁的两个人。   那女的年约在四十许间,生得像母夜叉般丑陋怕人,一望就知是脾气极臭的。   那男的高瘦挺直,站在两人间,自然而然使人从他的神态和气度,察觉出他才是地位最高的领导人物。   韩柏透了一口凉气道:“若非我知道鬼王仍龟缩屋内,必然会猜这高瘦汉子就是鬼王,谁能有这种气势。”   范良极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传音进他耳内:“算你有些眼光。这人是……”   外面那银发老者仰天一阵大笑,打断了范良极的说话,笑声倏止,身子轻晃下,冷冷的望那高瘦汉子,皮肉不动地道:“阁下是否昔年曾助传鹰大侠一臂之力的铁存义大侠的后人?”   那高瘦汉子微微一笑道:“我是他的孙子铁青衣,谢兄确是博闻,只从铁某刚才向谢兄送出的一道劲气,便推测由是我们铁门的‘玉蝶功’,真不愧名震苏杭的高手。”   那谢朴眼中惊讶之色一闪即逝,收敛狂气道:“本人一向尊敬铁大侠,故绝不愿与铁兄动手,只不知若谢某现在离去,铁兄会否拦阻。”   范良极在韩柏耳旁冷笑道:“现在方知怕,真是后知后觉,这铁青衣是虚夜月的三个师傅之一,武功仅次于鬼王,因为一向非常低调,江湖上悉知其人者极少,我倒要看看谢朴如何脱身。”   一把破锣般的粗声在场中响起,原来是那丑妇在说话,只听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谢你刚才惊起了宿鸟,理应知难而退,不要以为诈作要见府主,就可掩饰你闯府之罪。”   那师爷接口道:“念在你还没有伤人,我恶讼棍霍欲泪就代你求铁老一个情,只要你留下一指,即可离去。”   韩柏心中暗叹,这是摆明要与这个什么苏杭高手过不去了。   范良极乘机在他耳旁迅速介绍道:“这恶棍和你这淫棍最不同的地方,就是真的使得一手好棍,和那‘母夜叉’金梅都是鬼王府座下四小鬼的人物,非常不好惹。”   韩柏暗叫一声娘!到了身在虎穴时,范良极才说这个如何厉害,那个如何厉害,分明在坑他。   那谢仰天一阵长笑:“谢某再说下去,反教你以为我怕了你们,哼!我既然敢来!就有信心离去,请了!”倏地后退,大鸟般往后跃起,瞬眼间没入黑暗里。   范良极和韩柏脸脸相觑,为何场中鬼王府的人半点追赶的意思都没有呢?   念头才起,东面的屋脊上传来谢朴的惊叱,接是兵刃交击的声音,原来另有鬼王府的人把他截着,只看铁青衣和那十多个持火把卫士冷静安然的表情,就知那谢朴凶多吉少了。   韩柏心中懔然,这鬼王府真是高手如云,只是眼前这三人,便难以应付。   范良极神色变得凝重无比,凑过来道:“他们三人为何还不滚回去,留在这处吃西北风。”   韩柏下意识地缩低了寸许,惊疑道:“若要留下手指,你最好代为搞妥。”   铁青衣的声音刚好在广场中响起道:“何方高人大驾临此,何不出来一见。”   韩柏和范良极遍体生寒,心想此人若能如此发觉到他作的行踪,功力岂非骇人之极。   要知范良极乃天下群盗之王,最擅潜踪隐匿之术,要发现他是谈何容易。韩柏则身具赤尊信的魔种,自然而然拥有了这不世高手的特质功力,当他蓄意避人耳目时,除了庞斑等绝顶高手外,谁能如此轻易发现它的踪影?   广场四周卫士持的火把猎猎作响,深秋的寒风呼呼吹着。   范良极传音道:“不要答话,他可能在试我们。”   韩柏头皮发麻,点了点头。最初来此想偷窥虚夜月的兴奋心情,早荡然无存。   铁青衣冷哼一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要铁某把你逼出来就没有什么味道了。”
第四章 虚空夜月   浪翻云潜过船底,由怜秀秀登上花舫的另一边翻到船上去,闪入了底层的船舱里。   船上虽有几名守护的大汉,但这时注意力都集中在怜秀秀登船的方向,更察觉不到浪翻云迅快的动作。   浪翻云进入处是舫上的主厅,几屏桌椅,字画书法,莫不非常考究,显示出主人超凡的身份,看得他心中暗赞。厅心还安了张长几,放着一具古筝。   他一边运功挥发掉身上的水湿,顺道欣赏挂在壁上的几幅画轴,就像位被恭请前来的客人那样。   其中一幅山水虽是寥寥数笔,但笔精墨妙,气韵生动,有种难以言喻的夺人神,却没有署名,只盖了个刻着“莫问出处”四个小字的闲章,带着点味见。   背后轻盈走音传来。   进来的是怜秀秀和那女婢花朵儿。   他忙闪入一角的屏风后。   透过隙缝看出去,一看下亦不由心中一动。   她的确是美艳绝伦。   尤其是眉眼间那丝幽然无奈,真是使人我见犹怜。   怜秀秀来到筝前坐下,伸出洁白纤润的玉手,习惯性地调教着筝弦。   “叮咚”之声响彻厅内。   屏风后的浪翻云仔细品味着地弹出的每一个音,心下暗惊。为何她连试音都有种特别的韵味,难怪她的芳名如此倾动朝野。   花朵儿坐在怜秀秀的侧旁,试探地道:“小姐真的什么人都不见吗?”   怜秀秀调弦的手停了下来,向花朵儿有好气没好气道:“除了庞斑和浪翻云,我连皇帝都不要见,包括你在内,还不给我出去。”   俏丽的花朵儿毫不惊慌,撒娇地扭动娇躯道:“小姐心情不佳。花朵儿不用小姐吩咐也要找地方躲起来。”这才施礼告退。   怜秀秀仰起俏脸,闭上眼睛,出了一会神,才再张开美目,伸手按在筝弦上,指尖轻摇,一串清滑轻脆的筝音立时填满厅内的空间。   接着筝音咚咚,在她纤手里飞扬,扣人心弦的音符,悠然而起。   弹的是本属琴曲的“清夜吟”。   此曲在宋代非常流行,苏东坡曾以“清风终日自开帘,明月今宵独挂帘”的诗句来拟比此曲的意境,但出自怜秀秀的筝音,这意境却更上一层楼,感情更深入,透着一种对命运的无奈和落漠。   浪翻云想不到这么快,在这样的情况下欣赏到这天下名妓的筝艺,一时心神俱醉,忘了身处何方,迷失在魔幻般的音乐迷离里。   琴音倏止,意却未尽。   浪翻云一震醒来,赞叹不已。   外面水声响起。   浪翻云一听便知正有另一艘艇驶近花舫,不禁眉头大皱。   不知谁人如此不知情趣,硬是要来见怜秀秀呢?   韩柏叹了一口气,传音往范良极道:“你看!我又给你害了,好吧!让我出去大闹一场,你给我押阵,在适当时机制造点混乱,方便我逃走。”   范良极神色凝重道:“我敢打赌发现我们的应是你的未来外父,去吧!记得运功改变声音。”   韩柏微愕然后大模样站了起来,在窗前伸了个懒腰,向外面瞪着他的鬼王府人道:“要割手指的自己来动手吧!”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嘶哑,却是非常好听。   恶讼棍霍欲泪和“夜叉”金梅眼中精光闪动,眼看要扑过来,那铁青衣伸手把两人拦着,微笑道:“这位见不得光的蒙脸朋友,能如此有恃无恐,必有惊人艺业,就让我们鬼王府的人见识一下罢。”   韩柏装出不懂武功的样子,学一般人那样鸡手鸭脚爬出窗外,来到三人面前十多步处站定,嘻嘻笑道:“这里虽是王府,但鬼王始终是武林前辈,故应恪守江湖崇高的法规,一个对一个,多半个亦算犯规。”   金梅见他信口胡诌,气得差点断了气,就要抢前痛惩这蒙头臭小子一。   一阵清甜娇美的声音越空而至,像一朵白云般飘下来。   韩柏的心脏“霍霍”地跳动着,不住加速。   只见四周十多把火炬的照耀下,一位穿着紧身男装白色细银边劲服,头结男儿髻的绝色美女,落到金梅之旁,还伸出一手似若无力地按在她肩上,神情带着一种天生自然讨好的骄傲。她一对眸子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清潭,内里藏着数不清的甜梦。   她的美丽是秘不可测地动魄惊心的。   只有虚空里的夜月才可比拟。   虚夜月年纪绝不过二十,鼻骨端正挺直,山根高超,贵秀无伦,亦显示出她意志个性都非常坚强。   她好奇天真地打量着韩柏,像和家人说话般道:“只看你的手,便知你年纪很轻,为何却不懂爱惜生命呢?对不起!本姑娘要杀死你了。”   韩柏听得瞪目结舌,以她能与天上月儿争辉的美丽,这么友善的口气,竟说出这么可怕的话来,但却又有一种不合情理的协调,这种感受,还是第一次尝到。   秦梦瑶的美丽是超尘出世的。   她的美丽却是神秘的,纵使她站在眼前,你也不会觉得她是实在的,她不应属于任何人,只应属于天上那寂寞的夜空。   韩柏一瞬不瞬地瞪着虚夜月,眼皮亦不霎半下。   铁青衣等却像司空见惯般,亦不因韩柏的失态而嘲弄哂骂,因虚夜月绝世的容色而失态,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风声再起,虚夜月旁多了个虎背熊腰,非常英伟,年纪在二十五、六间的青年,一身夜行衣,两手玩弄着一条黑色的长鞭,向虚夜月道:“师妹千金之体,不若由为兄打发这小贼吧!”   范良极的传音此时传来道:“这是鬼王的关门弟子,叫‘小鬼王’荆城冷,得鬼王真传,绝不能小觑。也不要以为虚夜月好惹,她除了家学外,另外还有三个有实无名的师傅,铁青衣就是其中之一。保重了!大侠柏!”   韩柏心中诅咒。   来之前又不见他说得这么详尽,分明是在陷害自己。   虚夜月向那小鬼王微嗔道:“刚才你带那小王爷来破坏我的清静,夜月还未向你算账,现在又来和我抢生意吗?我可不依,何况若我总没有机会动手,迟早会给你赶过了我。”   她语气天真,似是个漫无机心的少女。   可是韩柏却知她实是个厉害角色,否则京城的男人怎会给她耍得团团转。只看现在她对付师兄的手法,已教人叹服了。   果然荆城冷叹气摇头,退开了两步后,潇洒地耸肩道:“由小至大,有哪次我是斗嬴你的。好吧!为兄在一旁为你押阵吧!这小子手亦不颤半下,应该可以陪你玩半晌的。”   他师兄妹间洋溢着一种真挚的兄妹之情,令人绝不会涉及遐想。   虚夜月大喜,抽出背上长剑,举往天上,喃喃说了几句话后,平望往韩柏,剑尖一指韩柏道:“你用什么兵器,只要说出来,府内又有的话,定送到你的手上。”   韩柏搔头道:“你刚才举剑向天说什么?”   虚夜月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道:“我在为你未来的亡魂祈祷,望你死后莫要来找我讨命。”   范良极的声音在韩柏耳旁怪笑道:“这女娃好玩得紧呢!你要努力!嘿,努力逃命,我会为你制造机会的。”   韩柏为之气结,叹了一口气,捋起衣袖,露出精壮的筋肌,发亮的皮肤,在腰间,身子倏地挺个笔直,淡然道:“鹿……鹿什么?噢!鹿死谁手,但究竟是小姐的贵手,还是本人的手,则尚未可知。给本人拿个兵器架来吧!一时我亦不知哪件趁手点嘛!”   铁青衣、荆城冷、金梅、霍欲泪四人这时不谋而合各站一方,防止韩柏突围逃去。   鬼王府的人一直在战争中长大,人人悍勇无伦,即管建国以后,每有特别任务,又或刺探江湖或外族情报之时,朱元璋都会向虚若无要人来用,所以鬼王府差点等若官府里的官府,连朱元璋亦表面要对鬼王无比尊重。   这亦是为何东厂大头领楞严和中书丞胡惟庸如此顾忌鬼王的原因。   东厂和鬼王府的权力,是有重迭的地方的,使人怀疑是朱元璋蓄意如此,用以削弱鬼王的影响力。   这时众人一见韩柏像换了个人似的,气势慑人,澎湃着强大的自信,都提高了戒备,可仍不为虚夜月担心。   无论才智武功,她均足可应付眼前此人。   虚夜月深沉如梦的眸子闪起两点星光,凝视着韩柏,欣悦地道:“就凭你这气势陡增的本领,我便如你所请。人来,给我抬一个兵器架的好家伙来,任这位兄台挑选,每件式样都要不同的。”   韩柏对她真是愈看愈爱,但恨意亦增。   他感到对方对他没有动半点男女之情,只是把他视为一个好的敌手或玩物而已。   就在这时,他魔种生出奇异的感应,觉得有对眼睛正注在他身上。   他愕然向左侧的屋檐望去,恰好见到一个美丽的倩影,背转身去,隐没在屋脊的另一方。   那种翩若惊鸿的感觉,使他心中一阵迷失。   为何那背影如此眼熟,但绝不是白芳华。且自己敢打赌应是首次见到她,奇怪总有种非常亲切熟悉的感觉。   虚夜月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娇笑道:“连七娘也来打量你了,看你多么大面子,你若要逃走亦不打紧,我来和你比比轻功好了。”   韩柏气得两眼一瞪,道:“你好像未听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似的。”   虚夜月美丽的小嘴逸出一丝笑意,轻柔地道:“当然听过,也想看看你是否天外的天,人外的人。噢!真好玩,你看他们跑得多快。”   韩柏望去,只见两名武士,抬着一个放着刀矛剑戟等十多种不同兵器,长达丈半的大兵器架,健步如飞来到两人之前,把兵器架轻轻放在地上,又退了开去。   韩柏吁出一口凉气,连搬东西的人也如此了得,鬼王府真当得上龙潭虎穴,难怪走投无路的杨奉要藏到这里来。   虚夜月嫣然一笑道:“你要人家依江湖规矩,一个对一个,人家依足你了,所以死后亦不可找人家算账,快拣兵器吧!”   她一身男装打扮,外表英风照人,但浅笑轻嗔中,透露出娇秀无伦的美态,形成奇异之极的吸引力。   韩柏暗忖梦璃曾说自己不容易爱上人,为何在虚夜月的“色诱”下如此不济事呢,哑然失笑,走到兵器架旁,看似随意地拿起一对流星,挥了两下,满意地道:“这两个是杭州兵坊的出品,难怪握上手这么娘的舒服。”   就在这时一把温和好听的声音在韩柏耳内响起道:“只看你拿起来的手势,便知你是赤尊信的化身韩柏,记着不可伤害我女儿半条毫毛。我会着人放你逃走,但却不敢包保我的七夫人会否放过你,因为她和老赤有着化不开的仇恨。唉!”   韩柏全身冰冷,差点呻吟起来。   这鬼王确是厉害,一眼即看穿了自己是谁。   虚夜月一振手中剑,催道:“快点!人家等得不耐烦了。”   韩柏深吸一口气,压下震汤的情绪,有点犹豫地向虚夜月虚心问道:“夜月小姐!你杀过人没有?”   虚夜月嗔道:“哪来这么多废话,看剑!”   剑光倏起,忽然间漫天剑影,反映着四周点点火光,像天上的艳阳,分裂成万千火点,来到了韩柏眼前处。   韩柏心中苦笑,即管换了赤尊信来,恐怕亦不知应如何应付这只能被打,不得还手的一仗。
第五章 燕王朱棣   温文但沉雄有劲的声音在舫外先叹一声,喟然吟道:“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意在流水。纵使伯牙重生,亦不外如是。朱棣向秀秀小姐请安。”   伯牙乃古代音乐宗师,名传千古,这燕王朱棣以之比拟怜秀秀的筝艺妙韵,既得体又显出学养,教人不由减低因他冒昧来访而生的恶感。   只从这点便可看出他是个人物。   朱元璋最着重君臣之礼,所以群臣见被他对了王的诸子时,都要行跪叩之礼,现在这燕王毫不摆架子,已使人折服。   可见他端的是个领袖群雄的人。   这些想法掠过浪翻云的脑海,禁不住想看看怜秀秀如何应付这痴缠的燕王。   从屏风缝隙看出去,怜秀秀正蹙起黛眉,神情无限幽怨,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回应。   这时老仆歧伯的声音在外面枪板处响起道:“小姐今晚不见客,燕王请回吧!”   舫旁艇上立时爆起“斗胆”“无礼”等喝骂声,当然是燕王的随行人员出声喝骂。   燕王忙喝住下面的人,然后恭敬地道:“秀秀小姐请恕奴才们无礼,冒犯了贵仆。今次朱棣来京,实是艰难非常,一待父皇大寿过后,便要回顺天,所以才如此希望能和小姐有一面之缘,绝无非分之想,小姐可以放心。”   躲在屏风后的浪翻云心中暗赞,燕王应对如此随和得体,怜秀秀若再拒绝,便有点不近人情了。   果然秀秀幽幽轻叹后,柔声道:“燕王大人大量,不要怪敝仆歧伯。”   燕王豪雄一笑道:“如此忠心义胆,不畏权势的人,朱棣敬还来不及,如何会怪他呢?”   怜秀秀双目闪过异,应道:“燕王谓进舱喝杯茶吧!”   这次轮到浪翻云眉头大皱。   燕王的手下自然有一等一的高手护驾,否则早给楞严或胡惟庸的人宰了,自己躲在这里,实在非常不安全,但这刻要躲到其他地方亦办不到,心中忽然涌想大笑一场的冲动。   长沙府外的荒郊里。   戚长征风行烈两人窜高伏低,最后来到一所庄院外的密林处,才停了下来,小心窥看。   风行烈皱眉道:“此事大大不妥,若真是甄妖女驻脚的地方,为何庄外一个守卫的人都没有,老杰的情报怕有点问题。噢!不对!早先老杰侦查此处,必然不是这个样子,老杰怎会犯这种明显的错误。”   戚长征脸色凝重道:“奇怪的地方还不止此,你看院内灯火出奇地辉煌,连不应点灯的地方亦亮起灯来,可是半点人的声迹都没有。”   风行烈伸手搭上成长征肩头,叹了一口气道:“甄妖女比我们想象中厉害多了,分明猜到我们两人杀了莫意间后意气风发,会我上门来向她算账,所以耍了我们一着。兄弟,要否进去看看,我猜里面小猫亦休想找到一只。”   戚长征站了起来。道:“你在外面给我把风,让我探他一探,看看甄妖女会以什么来款待我们兄弟两人。”   风行烈点头答应。   戚长征再不迟疑,几个起落,到了庄院中。   庄内果是人影全无,除了大件的家当外,空空如也。   戚长征一生在黑道打滚,江湖经验丰富,不敢托大,先在外围侦察一番后,最后才走进大厅里去。   厅心放了一张大台,却没有摆椅子。   台上有张粉红色的书笺,被两条铜书镇压着上下两方。   戚长征掠过一阵寒意,来到台旁,往书笺看去。   淡淡的清香透入鼻里。   只见上面写着:“戚风两兄大鉴:秋夜清寒,惜未能以酒待客,共邀风月,引为憾事。待素善处决叛徒后,自当找上两位,那时挑灯夜语,纵谈天下,不亦乐乎。甄素善敬奉”   戚长征的脸色倏地转白,狂风般后退,退出了厅外去。   韩柏自怨自艾时,虚夜月娇艳欲滴的俏脸泛起圣洁的光辉,其神情竟和秦梦瑶有几分俏似,只是她总多出点神秘和骄傲。   韩柏恍然她的剑法定是来自玄门正宗,只不知除铁青衣外,谁还够资格做她的师傅。不敢迟疑,舞起流星,如拈起两个小酒杯般方便,显出强绝的腕膂力。   广场上各人凝神注视,默然无声。   这两个流星每个重达二百斤,沉重非常,就算铜皮铁骨的壮汉亦挡不住,更何况虚夜月人是如此娇柔,手中之剑是如此单薄。   韩柏虚应故事,叱喝作态,流星排山倒海般迎往虚夜月的剑影。   虚夜月俏脸若止水般恬然,剑影突收回前胸,改为双手握剑,看似随便地再推出去,送入流星间正中处,左右摆动,点上流星。   韩柏心中骇然。   虚然月这一剑已到了化腐朽为神奇的境界,看似简单,其实大巧若拙,他连变招亦办不到,硬是给他破去全盘攻势。   “当当”两声同时齐鸣。   两般柔和的力道送入槌内,韩柏忽感两个流星失去了至少一半的重量,像是无论如何用力,亦将发挥不出流星作为重武器的特性。   这是什么内功?   剑光转盛。   韩柏手忙脚乱,急忙退后。   流星改攻为守,施出绵细的招数,勉强顶着虚夜月狂风扫落叶的攻势。   “嗤!”   韩柏左肩衣服破裂,幸好只是画破皮肉,但已狼狈非常。   韩柏随手抛掉流星,叫道:“且慢,这对怕不是那么好使,只是虚有其表,在下要换兵器。”   虚夜月长剑凝定半空,遥指着韩柏,有好气没好气道:“哪有这么无赖的,再给你一次机会,下次定宰了你。”   围观的人都泛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韩柏和虚夜月哪像是生死相拼的敌人,只似一对在武场上练习的斗气小冤家。   韩柏大摇大摆来到兵器架旁,心中却是暗暗叫苦,这虚大小姐只是剑术一项,足可列入一流高手之列。自己全力出手,亦未稳言可胜,何况鬼王传音警告在先,自己只能捱打,那怎办才好呢?   由此亦可得见鬼王的可怕。   唉!   都是范老鬼害人害物。   怎办才好呢?   虚夜月在后面催道:“喂!快点吧!小子!”   韩柏啼笑皆非,取下一大枪,扛在肩上,转身嘻嘻笑道:“在下刚才为了隐瞒师门来历,所以故意取了不惯用的兵器,教小姐见笑了,现在为了争回少许脸子,以后可以在小姐跟前抬头做人,惟有动枪了。”左手一拍扛在右肩的枪再笑道:“有本事来拿我的人头吧!听说无头鬼是最猛的鬼哩!”   他举止潇洒从容,自具不可一世的气魄,而且还有种令人感到亲切可近的感觉,这三种特赏合起来,形成动人的男性魅力。   可惜虚夜月却全不为其所动,只是听到无头鬼时,蹙起了黛眉,不悦道:“卑鄙!竟在吓人家。我不劈掉你的头不就行了吗?”   韩柏听得心痒难熬。   自出道以来,他接触到的都是年纪大过他的成熟女性。   谷倩莲虽和他年岁相若,可是因惯走江湖,却是心智成熟。   惟有这虚夜月年纪既少,又自然地带着一种天真动人的气质,带给韩柏非常新鲜的感受,尤使他心动。   韩柏暗忖无论如何,亦不可教对方看不起自己,先要胜过她的剑,然后才有机会攫取她的芳心,此之谓循序渐进也。一摆架势,大枪送前,直指虚夜月。   心中同时想起为何范良极像消失了般无声无息呢?   虚夜月神秘美丽的深黑美眸似蒙上一屑薄雾,凝神专志,忽然吟道:“梅虽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悔一段香。尝尝我这套来自‘雪悔剑谱’的‘青枝七节’罢。”言未毕手中剑化作一道长虹,激射而出。   韩柏心神进入魔道至境,瞬那间看破了对方的剑势,叫了声好,沉腰坐马,涌出重重枪影,把虚夜月围住。   虚夜月左挥右刺,招数严密玄奥。   她的绝世芳容。亦随着剑招不住变化,幽怨、欢喜,不住换替,整个心神全溶入姿态无懈可击的剑意里,任由韩柏如何强攻,亦不能动摇她分毫。   韩柏愈打愈心惊。   这是什么剑法?   起始时他还有留手,到后来杀得兴起,施出大枪灵活的特性,强攻硬打,有若地裂天崩;细致处,又若情人的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这次轮到虚夜月有点吃不消了。   韩柏攻势忽消,抛开长枪,扑到兵器架旁取下一对护手短匕,转身刚好挡了虚夜月追击而至的一剑,哈哈笑道:“陪你玩多一次本人便要回家睡觉了,你除非想睡觉,否则莫要随来。”   虚夜月俏脸一寒,冷喝道:“大胆狂徒!”   韩柏正要攻出。   长剑回到内,虚夜月掣出插在靴桶的两把一长一短的小剑,挽出两球剑花,往前送出,势道均匀,精妙无匹。   韩柏心想这定是另一个师傅教的绝活,再一声长笑,前冲过去。   匕剑交击声不绝于耳。   两条人影分分合合,满场游斗,一时胜负难分。   “蓬!”   声音非是来自场内缠斗的两人,而是来自范良极藏身的地方。   两条人影冲破屋顶,弹上夜空,倏忽间交换了五掌。   其中一人自然是范良极。   另一灰衣人,亦是把头用布袋罩着,只露出精光闪闪的眼睛。   铁青衣等愕然望去时,范良极和那灰衣人已朝相反方向逃去。   灰衣人取的是后院楠树林,范良极却朝前院逸去。   铁青衣一声长啸,腾空而起,往那灰衣人逃走的方向大鸟般投去,声势凌厉;那“小鬼王”荆城冷亦不示弱,只比铁青衣慢了一线,往范良极追去。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韩柏使了下虚招,抽身便退。   虚夜月娇笑道:“要和月儿比轻功吗?”   韩柏大笑道:“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若你在这着上胜不过我,便算偷了。”说到最后一字时,早落在最近的屋檐上。   金梅和霍欲泪两人都没有出手拦截,显是得鬼王吩咐。   虚夜月娇叱一声,往韩柏追去。   怜秀秀终肯让燕王朱棣上船,他理应大喜过望,岂知燕王却答道:“小姐语带苍寒,显见心情不佳,不欲待客之语,非是搪塞之辞,朱棣怎敢打扰,就此告退,秀秀小姐好生休息,身体要紧。”   怜秀秀微感愕然,想不到燕王如此体贴和有风度,半晌后才道:“燕王顺风,恕秀秀不送了。”   燕王二话没说,道别后,悄悄走了。   躲在屏风后的浪翻云禁不住对燕王作出新的评估。   燕王这一着对怜秀秀的以退为进,确是高明之致,异日他再约会怜秀秀,这美女当然不会拒绝,怎样亦要应酬他。那时他便可以凭着在今晚留下的好印象,展开攻势了。   怜秀秀至此筝兴大减,沉思半刻后,吹熄案头的孤灯,站了起来,盈盈出厅去了。   浪翻云微微一笑,心想不若就在这屏风后打上一晚坐,明早才设法去找韩柏他们吧!   他盘膝坐了下来。   听着秦淮河的水拍上船身的声音,他忽地回到了毕生最美丽那段日子开首的第一天去。   那年浪翻云二十八岁。   立春前十日。   年关即至,街上簇拥而过的行人,多了点匆匆的行色。   浪翻云穿过了一个售卖桃花的市集,来到秦淮河畔。   明月高挂的夜空,把他的影子投往正反映着花舫灯火的秦淮河上。   看着河上穿梭不绝,载满寻芳客往往来来的船艇,他分外有种孤单落漠的感觉。   每一个人都是没选择地诞生到这人间的苦海里,逐浪浮沉。   为何会是这样的?   很多人都不敢探索这问题,又或者他们有自知之明,像庄子般知道想之既无益,不如不去想吧!   但他却禁不住去苦思这问题。   因为他并非常人。   宇内除了像庞斑、厉若海、言静庵、无想憎等有限几个人外,余子连作他对手的资格也没有。   一朵梅花从岸边的梅树飘到河水里。   浪翻云的视线直追而去,看着梅花冉冉,像朵浮云般落在灯光汤漾的水波上,再随水无奈而去,其中似带着一种苦中作乐的深意。心有所感下,双目掠出使人惊心动魄的智能之光。   就在这时,他感到有一对眼晴,在对面的大花舫深注到他脸上。   浪翻云抬头看去,见到眼光来处是花舫的其中一个小窗。   一个下着竹帘子的小窗。   浪翻云向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与他丑得极有男性魅力的脸孔绝对匹配的好看牙齿,生出一种奇异至难以形容的吸引力。   他感到那对瞧着他的目光更炽热了。   那纯粹是精神的感应。   到了浪翻云这级数的高手,最重要的就是精神的境界和修养,万法为心,所以灵觉比之常人敏锐百倍,可以感觉到常人全无知感的物事。   目光消去。   浪翻云倏地升起茫然若有所失的感觉。   四周弦歌不绝。   浪翻云哑然失笑,暗忖自己实在是人多情了,摇摇头,转身欲去。   才走了几步,一个汉子的声音由河上传来道:“这位大爷请留步!”   浪翻云犹豫了半晌,始转过身来。   一艘快艇迅速靠到岸边。   一名仆人打扮约三十来岁汉子,离艇登岸,来到浪翻云身旁,打躬作揖道:“公子慢走,我家小姐着小人询问公子,可否抽空到船上与她一见。”   浪翻云欣然点头,笑道:“我求之不得才对。”随那仆人步下艇去。   穿过了舳续相接,船舶如织的水面,抵达停在河心一艘最华丽的花舫一个穿得很体面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早在船上躬身相迎道:“我霍迎春服侍了惜惜小姐七年之久,还是第一次见小姐主动邀请人客登船。”   浪翻云心中一震,难道此船上的女子,竟是艳名盖天下的才女纪惜惜?呆了一呆道:“贵上难道就是纪惜惜小姐?”   霍迎春点头应是,道:“公子请进!”   浪翻云随他走进舱内,一直走到信道端那扇垂着道长竹的门前。   门帘深垂,里面静悄至极,阗无人声。   霍迎春让到一旁,垂首道:“公子进去吧!小姐要单独见你。”   浪翻云心中涌起一阵冲动,毫不客气掀而入。   那是一个宽敞的舱厅,陈设典雅巧致,充满书卷的气味。   靠窗的舱旁倚着一位绝色美女,俏脸含春,娇艳无伦,明媚的眸子紧盯着他,淡淡道:“贱妾请公子到这里来,是动了好奇心,想问公子三个问题。”忽又嫣然一笑道:“本来只有两个问题,后来多了一个,公子不会怪惜惜贪心吧?”   浪翻云从未想过一个女人的艳色可以具有像纪惜惜那种震撼力的,呆了好一会才重重吁出一口气道:“你那多了出的问题,定是因我对登船感到犹豫一事而起的,对吗?”顿了顿又道:“到现在我才知什么是倾国倾城之美,多谢小姐赐教。”   纪借惜美目异连闪,大讶道:“敢问公子高姓大名,惜惜忍不住想知道呢?”   浪翻云叹道:“小姐令在下有逍遥云端的飘然感觉,本人乃洞庭湖的浪翻云。”   纪惜惜秀目爆起奇光,定睛看了他一会后,似失去了一切气力的缓缓闭上眼睛,半呻吟着道:“洞庭湖,浪翻云,原来是你,难怪……”语音转细。   浪翻云举步走去,来到她身前五尺许处站着,情不自禁地细察倚墙闭目的美女,一寸地方也不肯疏忽错过。   自懂事以来,他从未尝过强烈如此的惊艳感觉。   他还是第一次碰上无论内在气质与外在姿容均如此动人的美女。   尤使他倾醉的是她那毫不修饰的丰姿,真挚感人。   纪惜惜张开俏目,“噗哧”一笑道:“你看敌人时会否像现在看人家般专心呢?”   浪翻云失笑道:“当然是同样专心哩!因为那是生与死的问题。”   纪惜惜蹙起黛眉,轻轻道:“你是否每次看美丽的女人都用这种方式去看的?”   浪翻云毫不感窘迫,潇洒一笑道:“小姐太低估自己了,除了你外。谁能令在下失态?”   纪惜惜俏脸微红,垂下螓首道:“你的人就像你的剑,教惜惜无从招架。”   她这两句话摆明对浪翻云大有情意。   在浪翻云作出反应前,她美目迎上他的眼睛欣然道:“若浪翻云能猜到惜惜心中那剩下的两个问题,惜惜便嫁了给你。”
第六章 旧爱难忘   韩柏展开身法,全力奔逃。   屋檐像流水般在脚下退走,可是前方仍是延绵不尽的房舍。   恶犬吠叫窜奔之声在房舍响起,夹杂着大声吆喝,整个本来阴阴沉沉的大地顿时充满了肃杀紧张的意味。   前方远处银光闪动。   三名银衣铁卫,现身前方屋脊处,弩弓机括声响处,三枝弩箭品字形激射而至。   由于角度恰当,纵使韩柏避开,亦不虞射中后方追来的虚夜月。   韩柏暗骂虚若无如此疏忽,耳边已响起鬼王的声音道:“你若不乖乖陪我女儿再玩一会,我便要了你的小命。”   韩柏头皮发麻,知道鬼王一直蹑在旁边,可是以魔种的灵锐,却感觉不到他的位置,确有鬼神莫测之机。   韩柏不暇多想,一个倒栽葱,滚下瓦面,堪堪避过弩箭,跌到一座四合院落的天井里。黑影一闪,四条硕壮的犬,分由左右侧和前后方扑来。   韩柏唤了声娘后,提气上冲。   岂知其中一只特别勇猛,疾扑而上,一口噬在他的屁股处。   韩柏冷哼一声,骰肌生出劲力,恶犬的利齿亦咬不进去,可是裤子却没有那本领,“嘶”的一声中,被扯去了小半,露出少许白雪的臀肌来。   虚夜月在后方一声尖叫道:“羞死人了!”竟停了下来,不再追赶。   韩柏叫声天助我也,足尖一点瓦面的边缘,腾升而起,逢屋过屋,竟一路畅通无阻,不一会掠过了前院的高墙,落到鬼王府外,哪敢留恋,直奔下清凉山去。   到了山脚虚的密林里,惊魂甫定,才发觉头脸身体全是冷汗。   耳听流水之声,心中一喜,移到那小溪之旁,揭开令他气蒙的头罩,俯身把头浸在水里,喝了十多口水后,才满足地把头抬起,用头罩痛快地拭抹头脸的水湿。   心中警兆忽现。   一把幽幽的女声在身后低声道:“你是谁?和赤尊信是何关系?”   韩柏骇然转身,一看下目定口呆。   一位风韵迷人的少妇,幽灵般盈立眼前。   她特别引人是那对乌黑的眸子,有种凄然的秀美容颜,于人一种无限柔和饱历世情的感觉。   但这都不是使他震动的原因。   感受强烈的原因是他深心处涌起一非常浓烈的情绪和熟悉的感觉。冲动得差点要把对方拥入怀里,恣意爱怜。   自己可才是第二次见到她啊。   这不就是刚才在远处看他那鬼王的七夫人吗?   为何自己会像认识了她几辈子的样儿?   这楚楚动人,迷人之致的美女一身素绿的衣裳,外披黑色披风,背插长剑,头结宫髻,气度高贵雍容。   她一瞬不理盯着韩柏,好一会后才叹了一口气道:“唉!你就是那韩柏了,我太痴心妄想了,还希望只是谣传,那负心汉只是放出烟幕装死避祸。”   韩柏如雷击顶,恍然大悟。   原来鬼王所谓的深仇大恨,只是男女间的情仇爱恨而矣。   看来赤尊信对她仍是余情未了,否则现在自己不会有那种感觉。   当日他魔种刚成时,脑海曾浮现赤尊信生前的记忆片断,其中特别清楚的一张脸孔,就是眼前这动人心弦,风情无限的美女。   嘿!   若能代赤尊信好好“安慰”她,岂非天大美事。   噢!   绝对不行,要鬼王做乌龟等若我死,这事万万不可。   不过想到这里,心情转佳,正要说话。   七夫人拔出长剑,俏目凝在剑尖处,眼神变得出黯凄伤,自言自语般叹道:“好!这也好!人死灯灭。”俏目厉芒闪掠,往他望来,淡淡道:“杀了你后,赤尊信再无任何痕迹留在世上,我亦可无牵无挂当我的七夫人了。”   韩柏正胡思乱想间,闻言吓了一跳,失声道:“什么?”   七夫人见他神态像个孩子,秀目掠过痛苦之色,轻轻道:“怀璧其罪,怪只怪你外表神态都太像他了,尤其当你与夜月动手时。更像那负心人复活过来,我怎能容你存于这世上,尤其你还是贪花好色之徒,唉!”   韩柏听得瞠目结舌,哑口无言,好一会后才苦笑道:“不若这样吧!赤老有恩于我。在某一程度上,我亦可算半个他老人家,你便打我两掌来出气吧!”   七夫人愕然微怒道:“你连他小觑女人这可恨性格亦承受过来,难道以为我永远都那么容易心软受欺吗?就算赤尊信复生,亦不敢捱我两掌。若你还是堂堂男子汉,就挺起胸膛,摆出你那不可一世的可恨派头,看看能挡抚云多少剑。”一挽剑诀,俏脸平静下来。   韩柏恍然道:“原来虚夜月的剑是跟你学的。”旋又一惊,虚夜月已如此难应付,这个师傅当然更难挡,唉!死老鬼为何还不现身打救,难道跑不过那小鬼王吗?   胡思乱想间,蓦然与七夫人充满了怨恨的眼睛一触,心中一阵迷糊,梦呓般道:“小云!你仍怪我吗?”   七夫人娇躯剧震,继而长剑“当”堕地,往后退去,俏脸煞白,捧着胸口道:“尊信!是你吗?”   韩柏清醒过来,呆了半晌,心中大奇,为何自己竟冲口叫出了她的小名来,难道他老人家所谓的魔种,只是他的阴魂附在白己身上,见了旧情人。   便忍不住要出声。   但想想又觉不像,自己全无一般鬼魂附身的感觉。   七夫人厉叫一声,忽地飘前,一掌往他胸口印来。   韩柏若要闪避或还招。尽管事起突然,仍来得及,不过话已出口,兼之自恃捱打奇功了得,默运玄功,挺胸受掌。   “啪!”   纤掌到了胸前三寸许处,犹豫了刹那的光景,才印实他宽敞的胸膛上。   一股沛然莫测的阴柔之力,透胸而入,直贯心脉。   韩柏想不到自己布起的护胸神功后。仍被她的掌力似势如破竹般切入,骇然下往后跃退,还在凌空的当儿,一口鲜血已狂喷而出,眼看心脉不保,丹田一热,一股真气狂涌而起,与七夫人的真气在心脉相遇。   胸口一震,再喷出另一口鲜血,才“蓬”一声跌个四脚朝天。   七夫人呆立当场,抬起“杀人”的纤手,不能自信地看着,神情复离。   韩柏动也不动,有若死人。   七夫人喃喃道:“我杀死了他,天!我竟能真的下了手。”   好一会后,她缓缓转身。   欲离未离间,韩柏一阵呻吟,爬了起来,哑声道:“小云,还欠一掌。”   七夫人娇躯轻颤,旋风般转过身来,看着勉力站起来的韩柏骇然道:“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韩柏一手搓揉着胸口,另一手拭去嘴角的血污,苦笑道:“你还未打第二掌,我怎能做鬼。”   七夫人颤声道:“你究竟是赤尊信还是韩柏?”   韩柏凄然笑道:“但愿我能分得清楚,我还要回家睡觉,你那一掌能否再过两天才打我。”想起刚才地那一掌的厉害,连捱打功亦受不了,幸好魔种有自发的抗力,否则早已一命呜呼,禁不住打起退堂鼓来。   七夫人倏地冲前,到了他近处狠狠道:“你是否天生的傻瓜,怎可代人受罪,再拍你一掌,任你大罗金仙亦受不了。”   她心情显然矛盾之极,否则不会既打定主意要取韩柏之命,又斤斤计较韩柏坦然受掌。韩柏对着她美丽的粉脸朱,楚楚眼神,心中涌起强烈的冲动,脱口道:“我并非傻瓜,而是因为在下深心处爱得你要命,很想给你杀死,唉!我亦分不清这是自己还是赤老的愿望。”   七夫人俏脸一冷,纤手扬起。   “啪!”   韩柏脸上立时多了五道血痕。   韩柏大喜道:“这是第二掌了。”   七夫人呆了一呆,退后两步,愕然道:“看来你还是韩柏多了一点,赤尊信怎会学你那样撒赖。”   韩柏执回小命,哪还计较自己是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好了!我们间的怨恨至此一笔勾消,我……嘿!可否代赤老和你温存片晌,吻吻脸蛋怕也可以吧?”   七夫人眼中先亮起冰冷的寒芒,不旋踵神色转作温柔,“噗哧”一笑道:“若尊信他像你那么多情,我们便不用落至今天那田地了,大错既成,就算倾尽三江三河之水,仍清洗不了。想占我便宜嘛,下一世也不行。”语气转冷道:“不过你也说得对,我的气消了,再不想杀死你,但你莫要再在奴家眼前出现,否则说不定我又要杀你。”   韩柏听她自称“奴家”时,神色温柔,眼中掠过缅怀的神色,心痒起来,连鬼王都忘了,移前两步,眼神深注道:“相信我吧!赤老是深爱着你的,那正是我现在的感受,绝不骗人,嘿!可以亲个嘴了吗?”   七夫人眼中现出意乱神迷的神色,旋又清醒过来,瞪着他道:“你若敢碰我一个指头,我立刻告诉鬼王,他杀人绝不会手软的。”   韩柏心中泛起胜利的感觉,因为这七夫人的武功比自己只高不低,却要去求鬼王收抬自己,摆明她自己下不了手,甚至感到很难抗拒他这具有赤尊信魔种的人。   不过想深一层,她“大慨”可算是自己的“师母”,侵犯她岂非无礼之极。   韩柏干咳一声道:“不要吓我好吗?”搔头掀耳道:“唉!不要怪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已想和你亲热……这……我也不知怎样说才好。”   七夫人平静下来,幽幽一叹,伸掌按上他的胸膛,柔声道:“你是个很乖,坦白的孩子。但即管你可算半个赤尊信。我亦不会爱上你,尤其那等若把你害死,走吧!走得愈还愈好,抚云的心早在十年前死了。”   掌力轻吐,韩柏闷哼一声,飞跌开去。   七夫人同时后退,脚尖一挑,早先跌在地上的长剑落回手中,退势增速,消没在林荫里。   韩柏在两丈许处落实地上,伤势竟大大减轻了。   原来十夫人刚才一掌,输入了一道珍贵无比的内气,使他伤势痊愈了大半。   这七夫人功力之高,比之范良极等黑榜高手亦不遑多让。幸好她击实韩柏前,犹豫了一下,功力未运足,否则韩柏有挨打奇功,魔种又具护体真气,恐仍不能逃过大难。   黑影一闪。   韩柏大惊看去。   来者原来是不知溜到哪里去逍遥快活的范良极。   范良极一言不发在他背后盘膝坐下,伸出手掌,源源输入真气。   一盏热茶工夫后,韩柏吐出一口瘀血,伸了个懒腰坐起来道:“你滚到哪里去了?”   范良极失声道:“滚到哪里去,那小鬼兴致勃勃地追了我几条街,若非是我,谁能这么快寻到你?”   韩柏没有心情和他计较,问道:“为何你会和那灰衣人动起手来,那家伙似有两下子,你占不到什么便宜吧:愈见得多人,愈觉你这老小子的功夫稀松平常,看来还是找浪大侠回来,让他保护我们。”   范良极怒道:“似有两下子?那灰衣人定是玄门里的顶尖高手,看来比鬼王差不了多少,若他找上的是你,怕你要卷起盖回到出娘胎前那世界去呢。”   韩柏愕然道:“不是你找他动手以制造混乱吗?”   范良极道:“你当他是云清吗?我才没有闲情动手动脚,鬼王这家伙传音警告我不得妄动,入乡随俗,入府亦须听主人言,我自然尊重他老家伙的意见。”   韩柏道:“那真是丢人丢到底了,堂堂盗王竟给人利用了来过关,藉你制造混乱乘机走了。”   范良极亦大感不是滋味,顾左右而言他道:“你的捱揍功顶管用呢,连于抚云名震京城的摧心掌亦捱得住。”   韩柏一呆道:“原来你躲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我被人拳打脚踢。”   范良极哂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捱,是郎情又是人家妾的意,我怎可不知情识趣。滚吧!明天还要上朝见人呢?”   韩柏抚着脸蛋叹道:“都是你弄出来的混账。你看!脸上多了这个女人的掌印,明天怎有颜脸去见朱元璋和满朝文武百官。若鬼王认出这是他夫人的杰作,不知会怎么想哩!”   范良极瞪他一眼,冷冷道:“知道便好。还去勾引这么阴险的女人,想想虚夜月吧!如此美丽的少女。连我都是第一次见到的呢。”在怀里掏出了一个头罩,笠着他头脸轻松地道:“蒙脸上朝不是什么都解决了吗?滚吧!回到宾馆时千万莫要亮灯,否则给诗她们看到你脸上的掌印,还以为在随我去办止事途中,偷偷开溜了去采花呢?嘻!”   韩柏怒骂一声,抢先出林去了。
第七章 煮酒谈心   足声响起。   浪翻云从深情的回忆醒过来,朝屏风外瞧去。   河上岸上灯火透窗而入,映照在去而复返凭窗外望的怜秀秀的借脸上。   她脸貌和身材的线条若山川起伏,美至令人目眩。   浪翻云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似是这情景早曾在往昔某一刹那出现过,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怜秀秀娇躯一颤,往屏风望来低声道:“谁?”   她平静的反应出乎浪翻云意料之外,站了起来,移到屏风之侧,微微一笑道:“秀秀小姐!是我!浪翻云。”伸手脱下面具,露出他独特的尊容。   连他自己亦不知道为何要暴露行藏,只是意之所之,想这样便如此做他身在暗处,怜秀秀看不真切,轻移玉步,直来到他身前两步许处,才剧震道:“天!真的是你。秀秀受宠若惊了。”   浪翻云洒然一笑,绕过她身旁,迳自来到近窗的椅子坐下,悠然从怀里掏出一瓶酒来,放在侧旁几上,招呼道:“来!我偷听了小姐天下无双的筝曲,好应分半瓶酒给你。”再嘿然道:“若非刚才听到小姐指明除庞斑和我外,谁都不见,浪某亦不敢如此冒昧。”   怜秀秀不好意思地赧然道:“秀秀想到便说,口没遮拦的,浪大侠见笑了。”   浪翻云笑道:“我只是个浪荡天涯的人,绝和大侠拉不上任何关系,更何况浪某草莽一名,对行侠仗义一类事,从没有用心去做过,所以更当不上大侠的美誉。”   这时丫环花朵儿冒失闯了进来,一见厅内多了个雄伟如山、充满着奇异魅力的丑汉,花容失色,便要尖叫。   秀秀喝止道:“休要无礼!这位是与魔师庞斑齐名的覆雨剑浪翻云,莫要教人家见笑了。”   浪翻云闻言苦笑道:“只是暂时齐名吧!月满拦江之时就可分个高低了。”   花朵儿拍着胸口,喘着气雀跃道:“天呀!我竟既见过庞斑,现在又碰上浪大侠,你们两个都是小姐最爱提起的人。”   怜秀秀黯然道:“可是自我见过庞先生后,便再也没有提起他了。”   浪翻云心中一震,知道这自纪惜惜后天下最有名气的才女,已不能自拔地深深爱上了庞斑。   怜秀秀神情转为平静,俏脸泰然若止水,向不想离去的花朵儿吩咐道:“小丫头给我去取煮酒的工具来,秀秀打算一夜不睡,陪浪先生喝酒。”   花朵儿兴高烈地去了。   怜秀秀嫣然一笑,道:“对她来说,你代表的是一个真实的神话。”   浪翻云先硬迫怜秀秀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微笑道:“那庞斑定是另一个神话,因为他使到神话里的仙女动了凡心。”   怜秀秀不依道:“先生在笑秀秀。”   浪翻云双目爆起精芒,盯着怜秀秀闪着醉人光辉的俏脸,讶然道:“庞斑是否真是到了断了七情六欲的境界,竟连你也肯放过?”   怜秀秀一震道:“到这刻秀秀才明白为何庞先生找上了你作对手。我真不知道究竟希望你们哪一个胜出哩!”   这时花朵儿捧着酒具回来,怜秀秀挺身而起,两主仆开炉温酒。   浪翻云待要回答,神情一动道:“有人来了!”   怜秀秀脸现不悦神色,同花朵儿道:“给我出去挡着,今晚什么人都不见。”   花朵儿应命去了。   浪翻云心中一片平静温馨,看着怜秀秀扇火煮酒。   这时厅内除了炉火的光色,窗外透入的灯光外,整个空间都溶在夜色里,使站在炉旁正把酒斟进浸在水内暖瓶的怜秀秀,成为了这天地里最动人的焦点。   火光中,怜秀秀闪耀着光影的俏脸不时向浪翻云送来甜甜的笑容,毫不掩饰对浪翻云的倾慕。   浪翻云不由又回到与纪惜惜初会的那一天去。   纽惜惜的野性大胆,使人情难自禁。   怜秀秀是完全另一种类型。   她永远予人一种柔弱多情的味儿,教人总像欠了点她什么似的,这是一种使人心醉魂销的感觉。   同样地使人难以抗拒。   尤其在听过她天下无双的筝曲后。   花朵儿和来人交涉的声音在外响起。   接着一个男声在外面道:“楞统领座下四大战将之一区木奇向秀秀小姐请安,末将奉统领之命,本有要事面禀。秀秀小姐既不愿见,可否让末将高声禀上。”   怜秀秀先向浪翻云歉然一笑,才应道:“区大人先恕秀秀无礼,请说吧!”   区木奇提声恭敬地道:“天下最恶最著名的采花大盗薛明玉,被证实潜来了京师,这人武功之强横,远超江湖估计之上,竟能逃过由百多名仇家组成的追捕团,现在京城美女人人自危,楞大统领已奉旨对他追捕,京城各派人物亦组成‘捕玉军’,教他来得去不得。可是一天这恶贼仍未授首,总教人不心安,所以楞统领调来一批高手,专责保护小姐,万望小姐俯允。”   浪翻云为之愕然,想不到自己惹起了如此轩然大波。同时亦想到楞严如此关心怜秀秀,是否因着庞斑和怜秀秀的关系,若给“薛明玉”采了怜秀秀这朵鲜花,楞严如何向庞斑交待?   怜秀秀暗忖有浪翻云在我身旁,十个薛明玉都碰不到自己指尖,当然这想法不可说出口来,淡然道:“如此有劳了,他日定会亲自谢过统领的厚爱。”   区木奇一声告辞,乘艇离去。   水沸声从铛内传来,热气腾升。   怜秀秀不怕瓶热,拿着壶柄提了起来,把热腾腾的酒注进两个酒杯里,再拿起两个杯子,一个递给浪翻云,自己拿着另一杯,坐到浪翻云对面,先浅尝一口,色动道:“天!世间竟有如此美酒?”   浪翻云看着她意态随便的丰姿,心神俱醉,微微一笑道:“此酒名清溪流泉,乃左伯颜之女左诗所酿,真酒中仙品,和小姐的筝曲同为人间极品。”   怜秀秀举杯一饮而尽,举起罗袖拭去嘴角的酒渍,轻轻唱道:“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离歌且莫翻新阙,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阳花,如共东风容易别!”   她的歌声清丽甜美,婉转动人。高越处转上九天云外,低徊处潜至汪洋之底。   听得浪翻云霍然动容道:“词乃宋代大家欧阳修之词,曲却从未之闻,如此妙韵,究是出自何人的手?”   怜秀秀赧然道:“那是秀秀作的曲。”   浪翻云一震下先喝干手上热酒,凝望着这天下第一名妓道:“浪某尚未有意离去,为何小姐却预约起归期来?”   怜秀秀凄然道:“黯然魂销者,唯别而已,造化弄人,爱上的人都是不会与秀秀有任何结果的。”   提起酒壶,轻移王步,来至浪翻云旁,恢复平静浅笑道:“让秀秀再敬先生一杯。”   浪翻云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双手捧杯,接着像一道银线由壶嘴泻下来的酒。   怜秀秀又为自己添酒,转身向浪翻云举杯道:“若当年先生遇到的不是纪惜惜而是怜秀秀,会否发生同样的事呢?”   浪翻云哈哈一笑,站了起来,来到怜秀秀身前,和她的杯子轻轻一碰后,柔声道:“浪某才是受宠若惊,坦白告诉你,当我第一眼见到小姐时,便想起了惜惜,你说那答案应是怎样呢?来!再喝一杯。”   怜秀秀欣然一饮而尽。   两人对坐下来。   怜秀秀俏脸上升起两朵似不胜酒力的红晕,低声道:“庞斑和先生最大的分别,就是他有种使人不敢亲近的感觉,而先生却使人忍不住想投进你怀里,任你轻怜蜜爱,两种感觉都是那末动人。”   浪翻云哑然失笑道:“听起来庞斑才是那坐怀不乱的真君子。”   怜秀秀赧然垂首,轻轻道:“人家是在说真心话啊!嘿!秀秀醉了,翻云你有醉意了吗?秀秀从未试过两杯酒便给弄倒的。”   浪翻云望往窗外,秦淮河上灯火点点,一片热闹,隐闻人声乐韵,叹道:“不醉喝酒来干吗?就算没有酒,荡漾在秦淮河上,对着秀秀如此玉人,我浪翻云亦要醉倒了。”   怜秀秀抬头往浪翻云甜甜一笑,正要说话,江面传来兵刃交击之声。   接着惨哼连续响起。   有人暴喝道:“薛明玉!哪里去?”   怜秀秀愕然道:“这么快便来了?”   浪翻云却是心中好笑,想不到薛明玉死后如此抢手,有这么多人要冒充他。不过借他的身份来采怜秀秀这朵鲜花,事后确可以推得一干二净,乃上上之计,不过条件是必须武功比薛明玉更高强。   “叮!”   又一声惨叫。   风声在夜空中响起,来人竟破开了保护网,来到船桅之上。   在长沙城西郊一所破落的山神庙内,风行烈、戚长征两人和老杰手下的主将赵翼碰头,围坐地上。   赵翼御年约三十五六风,相貌平凡,可是一对眼极为精灵,整个人透着沉忍狠辣的彪悍味道。   赵翼像早知两人无功而返般道:“这甄夫人确有鬼神莫测的玄机,以万计的庞大队伍,竟忽然间撤退得无影无踪,像水泡般消失了,事后我虽动用了所有探子,又借助了与丹清派和湘水帮有深厚交情的帮派,仍我不出一点痕迹,只是这点,已使我们陷于完全捱打的劣势。”   风行热和戚长征对望一眼,交换了心中的惧意。   要知谷倩莲的鬼灵精计策。不外以集中胜分散,以暗算明,以主动胜被动这几点,现在甄夫人来了这一记还招,登时使他们优势尽失,可怕处还在不知对方有何后着。   这甄夫人实在非常高明,教人心生寒意。   戚长征握拳往虚空一挥,苦恼地道:“这是没有可能的,她怎能做到?”   风行烈嘿然道:“我看她也是迫不得已,山城叛军因毛白意之死已烟消云散,万恶沙堡则名存实亡,兼之莫意闲刚被我们宰掉,使那妖女实力大打折扣,更致命是她和得力手下们始终不是中原人,要联络中原武林,靠的便是这些投诚他们的人,可以想象很多本来为他们出力奔走的帮派,均会改探观望态度,再不向他们提供援助或情报,使他们对这地区的控制力大为削弱。故不得不由地上转到地下,伺机而动。”   戚长征喃喃道:“这更使人不能明白他们如何可以如此撤得干干净净,了无退痕?”   赵翼道:“我们不须为这事奇怪,因为他们已不是第一次做到这种神迹般的潜踪匿隐,当日他们攻打双修府时,亦成功地把庞大的船队人员隐形起来。”   风行烈拍腿道:“是了!他们是得到官府的助力,只有官府的力量方可做到一般帮派绝无可能做到的事。”   戚长征色变道:“糟了!我有种非常不祥的感觉。”   风行烈和赵翼两人愕然望向他。   戚长征闭上眼睛,脸上现出难以抉择的痛苦,好一会后才平复,睁眼望向风行烈,一脸歉疚道:“风兄!长征想求你一事。”   风行烈一呆道:“戚兄请说,就算力不能及,我也会尽力而为。”   戚长征伸手抓着风行烈的肩头,点头道:“好兄弟的恩德,老戚永不会忘记。唉!”   风行烈见他像有点难以启齿,不解道:“这事必是非常紧急,戚兄请直言。”   赵翼看着这对认识了只有两天,却是肝胆相照的年青高手,眼中开过欣赏激动的神色。戚长征吁出一口气后,平静地道:“我想求风兄代我去救水柔晶,而我则立即赶往洞庭,假若我估计无误,我帮已离开潜藏的地方,大举来援,而甄妖女和胡节正陈兵路上,准备迎头痛击。”   风行烈和赵翼齐感震动,终明白了戚长征的想法和他心内的矛盾。   因为他必须在怒蛟帮和水柔晶这两者选择其一,最后他仍是拣了前者。   风行烈心中一叹,知道戚长征对他感到歉意的原因,是因为去救水柔晶一事,会令自己和娇妻美妾分开一段难以估计长短的时间。际此兵凶战危的时刻,谁不想留在妻妾旁,好好保护她们。   风行烈站了起来道:“事不宜迟,戚兄请指点我寻水小姐之法,立即分头办事。”   戚、赵两人跟着起立。   赵翼道:“我立刻回去面禀城主,两位请放心,城主和老杰都是经得起风浪的人,定有自保之法,两位放心去吧!”   戚长征一阵感动,伸手搂着两人肩头,沉声道:“记着!我有种直觉,甄妖女比方夜羽更狠辣无情,她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你们小心了。”接着低声说出了找寻水柔晶的方法。   言罢三人分道扬镳,投入能吞噬任何光明的暗夜里去。
第八章 棋逢敌手   韩柏刚扑出林外,骇然止步,难以相信地看着俏立眼前的虚夜月。   她一手提剑,另一双手在锋缘揩拭着,好整以暇地道:“你和什么人在林内大呼小叫,为何只有你一个人出来。”   韩柏头皮发麻道:“你怎会在这里等我的。”   他内伤初愈,不宜动手,唯有低声下气说话。   虚夜月抿嘴一笑道:“那瘦矮子的装束和你一模一样,最蠢的人亦可看出是你的同党,不过轻功比你好多了,若他帮你对付我,两个男人欺负一个女人,那可不成,记紧要恪守江湖一个对一个的规矩呵!”   韩柏为之气结,她语气天真,又显得狡滑过人,叹道:“我这拍档最不守江湖规矩,武功又比我高,恐怕……噢!”   衣袂声在林内另一方响起,迅速远去。   虚夜月嘻嘻一笑道:“看来他武功虽不错,但人却糊涂多了,竟不知你在这里遇难,好了!省得我一次过杀两个人,动手吧!”   韩柏失声叫道:“什么?”   虚夜月伸指按着香唇,“嘘!”的一声教他噤声,嗔道:“不要那么大声好吗,人家是瞒着阿爹偷溜出来的。”   看着她娇俏动人的神态,韩柏啼笑皆非,眼前美女似怎样也和杀人拉不上关系,偏是开口杀人,闭口要杀人,气道:“想我不大呼小叫,先坦白告诉我,你杀过了人没有?”   虚夜月俏脸微红,摇了摇头,接着一挺酥胸道:“迟早也要杀人的,否则怎算武林高手,杀过人的高手才会受人尊重,所以找绝不肯放过你,唔!你这人特别可恨。”   韩柏知道应付此女,绝不能以一般手法对付,不怀好意道:“你不怕我转身让你看光屁股吗?”   虚夜月嗤之以鼻道:“人家就是因看了……看了你那里,愈想愈不忿气,怎能给你如此占我眼睛的便宜,才再下杀你的决心。转身吧!我早有心理准备了。”   韩柏听得两眼上翻,几乎气绝,把心一横道:“原来这样便可占你便宜,好吧,让我脱掉裤子大占你便宜好了。”   虚夜月娇笑道:“迟了!”挽起剑花,狂风暴雨般往他攻去。   韩柏现在身子虚弱,哪敢硬拼,掣出刚才逃走时顺手插在腰间的两技短护匕,纵跃闪躲,一步步追入林内。   只要退进林里,逃起命来将方便得多。   虚夜月腰肢款摆,花容随着剑势不住变化,一会儿秀眉轻蹙,又或嘴角含笑,教人魂之为销,可是手中剑却是招招杀着,连续不断,一招比一招凌厉,嗤嗤剑气,激荡场中,似真的不置他于死地,旧不肯罢休。   韩柏这时再没有空闲想他们间这笔糊涂账,勉力将魔功提至极限,“叮叮当当”连挡她十多剑。   虚夜月娇笑道:“你这人真怪,不见一会立即退步了。”   剑芒倏盛,破入韩柏中路,朝他咽喉激射而去,狠辣兼备,表情却偏似向情郎撒娇的女子。   如此剑法,韩柏仍是第一次遇上。   眼看受伤不免,范良极的传音在耳边响起道:“冲前右闪!”   韩柏走投无路,明明见到剑芒临身,仍往前冲。到了剑离咽喉寸许处,才猛往右移,忽然发觉自己竟退到了对方剑势最强处的外围,心中大喜。   虚夜月“咦!”了一声,变招攻来。   她这一剑在“雪梅剑谱”里是有名堂的杀着,招名“暗度陈仓”,明是攻向对方喉咽,取的实是韩柏的左胁,哪知韩柏竟像知道自己的剑法似的,轻易破解了。   韩柏得这珍贵的喘息良,如龙归大海,趁她变招时所出现的中断空隙,一声大笑,飞起一脚,往虚夜月的右臀侧踢去,招式虽不雅,却是在这形势下不能再好的怪招。   虚夜月无奈下以脚还脚,便挡他一记。   “蓬!”   两脚相交,双方同时飘退。   韩柏才站定,忙运功震裂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笑道:“先占占虚小姐眼睛的便宜,跟着还陆续有来。”   虚夜月一声尖叫,掩着眼睛,嗔道:“快穿回衣服,你这人为何如此没有规矩?”   韩柏道:“我打得一身臭汗,衣服黏在身上怪不舒服的,好了!我要脱裤子了。”   虚夜月再一声尖叫,放下手来,半哀求道:“求求你不要这样,唉!你这种狂人我还是第一次遇上,好吧!最多人家不杀你了,好好陪我打一场,无论胜败都放你走好了。”   韩柏喜道:“真的!”   虚夜月见他头上蒙着黑巾,上身赤裸,怪模怪样,“噗哧”地掩嘴一笑道:“看你那怪样子!”   她的娇态令韩柏大晕其浪,险境一过,色心又起,故作若无其事道:“在下俗务紧忙,现在赶着回去睡觉,哪有空闲陪你玩儿。除……”   就在他吐出“除”一字时,虚夜月同时道:“除非!”   韩柏奇道:“你怎知我会说这两个字?”   虚夜月不屑地道:“你定是由别处来的人,所以不知道本姑娘在京城的地位,你们这些男人,谁见到我后不都是赖着不肯走,你故意说要离去,只是想多占点本姑娘的便宜吧。我还以为你特别一点,岂知也是同样货色。”   韩柏至此才真正领教到这以玩弄男人于股掌之上,身穿男装迷倒了京城所有青年的美女的厉害,头皮发麻,到了口的话硬是说不出来。   虚夜月剑回鞘内,淡然道:“脱裤子吧,我定要杀了你才可消去胸头那口气。”   韩柏愕然道:“你连我生得如何俊伟或丑陋都不知道,为何如此恨我。”   虚夜月起小蛮腰,娇哼道:“不是恨,而是憎,又或是厌,你以为本姑娘不知道你是个很吸引女人的男人吗?听你口气的自负和风流自赏,便知你对自己很有点信心,你的眼睛亦很好看,很有内涵,可是我最讨厌就是贼兮兮的眼,你那对就是贼眼。所以人家一见就讨厌得想把你那对招子挖出来,看招!”右手食中两指曲伸疾电前,往他双目挖去。   范良极又传音说:“乖儿子,她奶奶的左脚。”   韩柏心叫妖女狡猾,闪电般斜退小半步,两手虚晃一招,底下无声无息踢出一脚。   这看似简单的一脚,心中实包含着无尽的玄机。   妙至毫巅的角度、时间和力道。   虚夜月挖目的两指旨在扰其眼目,分他之神,虽是虚招,却不得不用上七成功力,以免给韩柏识破。而底下侧踢的一脚,则用上了阴劲,免致带起风声,警醒了敌人,在这两个原因下,她这一脚只有二成力道。   韩柏斜退下,变成到了她的右前侧,不但避过了她的双曲指,而踢出的一脚,恰好中正她的脚侧处。   韩柏用的是阳劲,带着强大的震力。   武技之道,首在平衡的掌握,所谓马步不稳,有力难使。使到了一流高手,似乎能违反一般平衡的法则,其实万变不离其宗,始终离不开平衡之势。   韩柏这一脚,恰好破去了虚夜月的平衡。   虚夜月惨哼一声,侧跃开去,攻势全消。   韩柏双手抱胸,躬身道:“承让!承让!”   虚夜月刚退跌时,腰间缠鞭到了手内,扬起挥出。   瞬时间,韩柏眼前尽是鞭风鬼影,一时间竟看不清哪条才是真的,蓦地一丝气劲袭往后心,原来虚夜月的鬼王鞭竟铙了个弯,由后方点至。   韩柏一声不哼,横移躲避。   背上火辣辣般刺痛,终给这美女在自己右肩胛处带出长长一道鞭痕。   鞭影消去。   虚夜月鞭回腰际,笑吟吟道:“我估你真的三头六臂,原来如此不济。”   韩柏大失面子,悻悻然道:“你若把鞭给我使,保让亦可抽你一鞭,嘿!只是很轻的一鞭。”   虚夜月玉脸一寒道:“你即管对我无礼吧!横竖我要把你杀死,到地府内再让勾舌鬼整治你吧。”   在这夜色下的虚夜月,虽确确实实地站在那里,可是给予人翩若惊鸿,迷离恍惚的感觉,似若给一层薄霾所笼罩。   韩柏细思其故,拍腿道:“我明白了,那是因为你的眼睛总若罩上一层迷雾,好像时常憧憬着另外一个世界,所以才给我这种像雾像花,忽现忽丽的感觉。”   这几句话若异军突起,没头没脑的,可是虚夜月却闪过惊异之色,一呆道:“你怎么看出来的。哼!你这人虽有点门道,可是本姑娘却不得不杀死你。”纤手一扬,层层鞭圈在娇躯前幻起。   劲气敛而不放,鞭圈内隐闻劲气爆响之声,但鞭势外半丝劲风亦付厥如。   韩柏看得暗自心惊。   他身承赤尊信博通天下武器特性的灵锐,自己又从少在武库里长大,眼力之高明,在江湖上屈指可数,特别诚货。   鬼王鞭法最可怕的地方,就是这条鞭变成了虚夜月身体的延伸。   长达三丈的软鞭完全不受长度或柔软的特性所影响,不但灵活自如,力道上更是可轻可重。   等若一个人忽然长多了一条三丈的手出来,那是多么难应付,使人根本无法凭一般常理去测断鞭势的去向和可能发挥出来的杀伤力。   韩柏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道:“申请暂停,人有三急,我要去方便一下。”   这次轮到虚夜月手足无惜,收起鞭影,大发娇嗔道:“你这人哪!怎可这么无赖的,人家还有很多绝招没使出来呢?今早人家求了爹半天,他才答应今晚让夜月出手对付来闯的小贼,岂知你这小贼如此不合作,恨死人了!”   韩柏愈来愈领教到她那迷死男人,使铁石心肠也为溶化的少女风情,顿时哑无言。   虚夜月跺足道:“你再不打,我便整晚缠着你,教你不能睡觉,明天也不可以去办你的俗务贼业。”   韩柏拿她没法,颓然道:“打便打吧!不过你要放轻些力道,昨晚我因为想女人所以睡得不好,现在不大提得起精神,所以没有足够的气力。唉!真不公平,明知我因爱你而不肯伤害你,你却为了自私心肠硬要宰我。”   虚夜月呆了一呆后,花枝乱颤般笑了起来,那娇痴的美姿,看得韩柏眼都傻了,其心之痒,食指之动,更是不用说了。   虚夜月笑毕仍双手掩着小嘴,好一会才放开欣然道:“你这人倒有趣,好吧!我不和你打了,不过以后本姑娘都不希望见到你。滚去方你的便吧!哼!名副其实的臭男人。”转身婀娜而去。   韩柏今晚是第二次被美女向他表示此后不想见他。自尊心大受损害,拔身而起,越过虚夜月,挡在她前。   虚夜月大喜道:“肯打了吗?不准再提方便这两个脏字。”   至此韩柏才知道中了对方激将之法,恨得牙痒痒恶兮兮地道:“不要如此得意,终有一天我会弄得你心甘情愿嫁我,求我脱裤子给你看。”   虚夜月破天荒第一次耳聆这种不堪入耳的粗话,啐道:“你这人哩!”鬼鞭挥出。   韩柏正得意忘形间,前后左右都是鞭风鬼影。   韩柏暗忖若不露点真功夫,如何教她尊敬自己。   猛运魔功。   倏忽间他整个人高挺起来,形相威猛无信,赤裸的上身澎湃着爆炸性的力量。   虚夜月俏目一睁,轻叱一声,鞭尖拂往韩柏腰际。   韩柏哈哈一笑,撮指成掌,手平画出,刚画了个半圆时,指尖扫在鞭梢上。   “波”的一声,劲气爆响。   韩柏忽感不妙。   虚夜月甜甜笑道:“你中计了!”纤手一抖,迅快无伦转了三个圈。   长鞭绕上韩柏手臂,就若一条有生命的恶蛇。   最可怕处是鞭子生出吸力,水蛭般缠入韩柏肉内,似要吸啜他的鲜血。   韩柏想不到对方鞭法出神入化至此,惨哼声中,内劲透鞭而入,封着他整条手臂的穴道,同时把他带往天上,教他有力难施。   韩柏先是手臂失去知觉,忙运起魔功和无想十式,一正一反,一顺一逆,交替消解。   虚夜月出师再捷,芳心大喜。   若依虚若无的教导,她这时理应射出短刀,杀伤敌人,可是此刻只想摔对方一个四脚朝天,头着地当场出丑,便心满意足。   正要如法施为,岂知韩柏陀螺般在空中转动着,瞬那间脱离鞭子,还乘势抓着长鞭运力一扯。   虚夜月猝不及防下,给带得离地而起,朝韩柏迎去,心中惊怒交集,单手夺鞭,另一手伸出一指,往韩柏面门点去,指风凌厉,嗤嗤作响。   韩柏运功护着脸门,嗅着袭来的香气,魔性大发,竟张口往她纤长的指尖咬去。   如此无赖招数,虚夜月还是首次遇上。   若她继续点去,说不定可伤韩柏,但那人伤口必是在他的大口里,就算杀了他亦补偿不了过后那可怖的感觉。   这时变招亦来不及,惟有缩手。   韩柏乘机在她指尖吻了一下。   虚夜月浑身剧震,娇呼下落回地上。   韩柏占了便宜,怕她大发雌威,亦退跃远方。   长鞭拉个笔直。   两端紧握在这对男女手里。   虚夜月连续催发内力,仍夺不回长鞭,气得俏脸阵红阵白,挺茁的酥胸不住起伏,那种夺人魂魄的娇嫣神态,使人心神俱醉。   她猛地跺脚,气苦道:“你这大坏人,还不放手吗?”   她自幼得鬼王刻意栽培,又有三位名师指点,武功之高,实不下于韩柏。   可是韩柏又岂是易与,诡变多端。当日连范良极和里赤媚,亦拿他没法。   虚夜月却另有她的一套。   韩柏被她如此嗔骂,慌忙放开鞭梢。   虚夜月使了下手法,鞭子去而复回,抽在他臂上。   韩柏痛得呲牙咧嘴。   虚夜月争回一口气,娇笑道:“看在你亦算听话的份上打你一鞭算了。”欣然飘退。   韩柏痛在身上,甜在心头,向虚夜月消失的林深处传声过道:“终有一天你会嫁给我的!”   虚夜月银钤般的声音随风吹回他耳内道:“我虚夜月嫁猪嫁狗,也不会嫁给你。”   韩柏忿然道:“你瞧着吧!”   正恨得牙痒痒,心酥酥时,范良极落到他旁。   韩柏颓然叹道:“这娇娇女真难侍候!”   范良极搂着他肩头举步而行同意地道:“看来你即管露出凭它吃饭的俊脸亦不会讨好,因为你生了对贼眼。”   韩柏咕哝一声,泄气地叹了一口气。   秦淮河处灯火点点,仍没有丝毫意兴阑珊之意。
第九章 新阴刀客   浪翻云本以为对方纵是高明,但看到有高手保护,当会对怜秀秀知难而退。即管能掳走这美女,但多了一个人在身上,不是更难逃过别人的追捕。   若数京城谁最不受欢迎,薜明玉定会当选。   浪翻云倾耳细听,心中大奇。   竟没有一个人能挡他片刻,而且都是一招见胜负,使对方落败受伤,再无作战之力。   这样高明的武艺,恐连像莫意闲这类较次的黑榜高手亦有所不及,会是什么人呢?   浪翻云不理舱外船板上激烈的打斗和近乎接连响起的惨叫声,耳听着秦淮河水温柔地抚上船身的低诉,向怜秀秀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微笑后柔声道:“小姐既预约归期,浪翻云亦不敢崖岸自高,三日内我定会再到船上找你。”   怜秀秀俏脸倏地转得苍白,颤声道:“明天秀秀便要进宫,预备皇上大讲时的那一台戏,你仍会到宫内找我吗?”   浪翻云失笑道:“放心吧!我若要找你,除非你到了天上的广寒宫,否则浪某总有法子。”   怜秀秀听他把自己比拟为仙子,欣喜垂头道:“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仙子有什么好,你……你记紧来找秀秀。”   舱外打斗声倏止。   歧伯和花朵儿由外面退入舱内。   浪翻云早知两人守在门侧,所以并不担心两人安危,微笑向两人打个招呼,顺手取起只剩半瓶的清溪流泉淡然道:“这人是东瀛来的高手,刀法狠辣,远来总是客,让我代小姐招呼他,并顺道送客吧!”也不觉他如何动作,人已到了门处,刚踏出船头,一道刀气分中直劈他的额际,杀气凛烈得足可把人的血液凝固。   浪翻云看也不看,伸指一弹,正中刀锋。   “叮”一声震慑了远近四周在船上惊惶围观的骚客美妓。   那蒙脸人轻震一下,刀身再复扬起,本可变招再攻,但他“咦!”了一声后,退了开去,退时森寒如雪、薄若纸片的特长怪刀不住向浪翻云比画着,隐隐封死浪翻云的所有进路。   浪翻云好整以暇地盯着他,温和地道:“报上名来!”   蒙脸黑衣人漫体散发着惊人的杀气,普通人只要看一眼便会胆颤心寒。   浪翻云看到给他击落河里的人受的伤都非致命,知是此人刀下留情,点了点头,举手把半瓶酒喝个一滴不尽,随手掉在船板上。   “你是谁?”声音嘶哑,但语音却非常纯正,听不出外国的口音。   浪翻云斜着眼睨了他一记,仰天一阵长笑道:“本人就是浪翻云。”   四周船上岸的围观者一齐起哄,像发生了大骚乱那样子。   竟是天下第一剑手亲临此处!   那人叹道:“难怪!”   眼神忽地转为庄严肃穆,两手略分先后地握在包扎着数重白布条的长刀柄间,把刀移至眉心处直竖,以刀正眼后,眼神变得利如刀剑,刺往浪翻云,庞大的刀气风云般往浪翻云涌去。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呼吸之声,远近可闻,霎眼间晋至另一种境界中。   杀气严霜。   “锵!”   浪翻云终亮出了他名震天下的覆雨剑,淡淡一笑道:“阁下可使浪某感到手痒,亦足以自豪了。”   那人冷喝道:“废话,让你见识一下‘新阴流的幻刀十二段法’你才会明白自己是满口狂言。”   浪翻云哑然失笑道:“情动于中而见诸外,何狂可言!看剑!”   龙吟声起。   浪翻云消失不见。   只余下漫天光点。   那东瀛高手暴喝一声,长刀化作炫目的烈电,破入光点里。   剑气刀光,忽地一起敛去。   聚在船岸的围观者,不论是否懂得武技,都给眼前那惊心动魄的壮观场面所震慑,呼吸亦忘记了。   秦淮河上寂然无声,除了河水缓流,秋风拂吹外,一切都静止下来。   方圆十丈范围内的所有灯光一起熄灭。   “当”的一声激响后,灯火复明。   东瀛高手高举长刀,作了个正上段的姿势,站在船缘处,两眼射出凌厉神色。   浪翻云剑回鞘内,傲然卓立,眼中神光电射。   一块黑市缓缓飘落两人间,看来是头罩那类东西。   众人这才赫然惊觉那东瀛高手失去了头罩,露出冷酷铁青色的脸容。   浪翻云微微一笑道:“好刀法,浪翻云领教了。”   东瀛高手睑容不见一丝波动,冷然道:“我就是泉一郎,浪翻云莫要忘记了。”   倏地踏前一步,由正上段改为右下段,刀风带起的狂飙凝成钢铁般的凶狠气势和压力,重重向敌手紧逼过去。   泉一郎一声暴喝,人随刀进,双手再举刀过顶,踏前一步。   两人间的距离缩至十步许的远近。   泉一郎刀势更盛,在身前画着奇怪轨迹。   他薄薄的唇片紧抿着,额上却隐现汗珠。   围观者都大惑不解,为何仍未再次接战,他却像如此吃力的样子呢?   长刀不住反映着船上岸上的灯火,闪闪生辉,使人目眩。   浪翻云依然一动不动,神色静若止水,凝注着这新阴流的高手。   泉一郎的脸容更肃穆了,双脚开始踏着奇异的步法,发出似无节奏,但又依循着某一法规的足音,擂鼓般直敲进人心里,教人心生寒意。   浪翻云却知道对方在找他的空隙和死角。   他踏出的步音正是死亡之音。   不是他死,就是敌亡。   再没有转寰的余地。   泉一郎狂喝一声,整个人跃往高空,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厉芒,直劈浪翻云额际。   “当!”   不知何时,浪翻云已轻轻握着覆雨剑,似若飘忽无力地架了这必杀的一刀。   光点漫天洒起,扩缩无定。   灯火再敛。   光明重亮时,两人乃立在第二次交手前的原处,似若根本没有交过手。   泉一郎脸上泛起恭敬之色,淡淡道:“覆雨剑不愧中原第一剑,本人输得口服心服,快意之极。只恨我不能目睹水月大宗和你异日决战的情景。唉!”   一道血痕先在他额际现出来,缓缓延下往鼻梁,再落往人中和下颔处。   泉一郎两眼神色转黯,吃力地道:“他乃本国第一兵法家,他……”   语音中断。   翻身倒跌,“噗咚”一声掉进江水里,当场毕命。   浪翻云步到船缘,看往江水里,轻叹一声,环扫四周噤若寒蝉的观者,才转身看着倚在门旁观战的怜秀秀苦笑道:“这次送客真彻底,直把他送上西天了。”   怜秀秀不理千万道落在她秀色可餐脸上的目光,送出一个甜蜜的笑容道:“人生百年,只若白驹过隙,可是秀秀却希望能有再送先生的机会。”   浪翻云哈哈一笑,腾空而起,忽消失在花舫上的虚空里,然后才看到他雄伟的背影出现在下游远方的岸上,再消失无踪。   那距离至少有十丈之遥。   江湖高手如能越过五丈的距离,若和人比赛跳远,赌注是金钱的话,那他定可成为腰缠万贯的富豪。   众人至此才明白浪翻霎为何能成为天下第一高手魔师庞斑的对手。   事实比什么都更有说服力和震撼性。   京城玄武湖东一座古刹里,一道灰影越墙而入,穿过大殿,进入后院的林园里,正是刚才那和范良极交手的灰衣蒙脸人。   他脱掉头罩塞入袍袖里,露出实端正的脸容。   他身材高矮肥瘦适中,可是总予人如松柏高耸挺拔的感觉。   他的光头烙上了戒疤,一对眼深远平静,闪着智能的光芒,却丝毫不令人有锋芒毕露的感觉。   看来像很年轻,但又若已活了很悠长的岁月。   这是因为他的脸肤嫩滑得如婴孩,偏是那神情却使人感到有很深的涵养,饱历世情的经验。   他悠然来到园内一所小石屋门前,伸手拉起门环,轻叩了一下。   秦梦瑶的声音在静室内响起道:“禅主回来了,请进!”   身为天下两大圣地之一,念禅宗至高无上的领袖人物了尽禅主眼中现出怜爱之色,轻轻推门而进。   空广的石室里除了两个坐垫外,再无一物。   秦梦瑶宝相庄严,盘膝坐在其中一个软垫上,眼中异采闭起,凝注着这可算半个师傅,修行之深不下于言静庵的玄门高人。   了尽禅主在她面前盘膝坐下,微微一笑道:“了尽见到韩柏了。”顿了顿道:“我在莫愁湖待了一会,追着他们两人直到鬼王府,还故意惹起鬼王的注意,为他们作掩护。”   秦梦瑶淡淡道:“以禅主的无念禅功,要躲过韩柏的灵觉应是轻而易举,但却怎能避过范良极天下无双的法耳呢?”   了尽禅主哑然一笑道:“现在金陵高手云集,鹤唳风声,晚间高来高去的武林人物如过江之鲫,成为了尽的最佳掩护,否则怕亦难把这大盗瞒过。”   秦梦瑶撇过这问题,道:“禅主对他的印象如何呢?”   了尽禅主露出慈爱之色,缓缓道:“这人真情真性,实是具有大智能的人,可是离庞斑仍有段遥不可及的距离,了尽真担心他治不好梦瑶的伤势。”   秦梦瑶超绝尘世的玉容泛起一抹歉然之色,轻轻道:“若梦瑶令禅主心存碍,真是罪过之极。”   了尽哑然失笑道:“若连关心自己的爱徒都不可以,做人还有何趣味可言?”   秦梦瑶眼中射出感激之色。   了尽微震道:“梦瑶不觉得自己充满了七情六欲吗?这种眼神了尽还是第一次见到。”   秦梦瑶幽幽一叹道:“但愿我真的充满情欲,那双修大法的难关就可迎刃而解,唉!梦瑶二十载清修岂是白练的,韩柏的魔力虽大,仍不足以使梦瑶甘心降服。”   了尽默然下来。   秦梦瑶回复恬然,悠然道:“禅主是否不同意梦瑶的选择。”   了尽禅主抬头望往室顶,眼中露出思索回忆的神色,好一会才淡淡道:“当年你携令师手谕来禅宗见我,书中的内容,了尽一直未有向你透露,到了这刻,却很想说给你知晓,梦瑶当会明白本主现在的心情。”   秦梦瑶秀目采芒闪现,催促道:“既是恩师的说话,禅主快告诉梦瑶吧!”   了尽禅主脸容有若不含丝毫人世情绪的岩石雕刻,吐出一口气后道:“静庵在信中指出,梦瑶的智能剑术均超越了历代祖师,达到独步两大圣地的位置,所以我们只能从旁引导,绝不能对你强加己见,因为你的想法将不会是我们所能了解的。”眼中精芒一闪,平静地瞧着秦梦瑶,一字一字道:“所以了尽任梦瑶翻阅宗内所藏经典,只有当你来和了尽讨论时,才竭尽所能加以引导,主要还是任你自由发挥,终能培养出能与庞斑撷抗的绝世女剑客。贫僧对静庵的胸襟眼光,只可用‘折服’这两个字来形容。”   秦梦瑶眼里闪起泪花,垂下头去,好半晌才幽幽道:“多谢禅主!”   了尽禅主叹道:“现在共有两个人能使梦瑶动情,头一位当然是静庵师姊,另一个是韩柏,希望不会再有第三个人,否则梦瑶将陷身万劫不复的境地,永远不能进窥大道。”   秦梦瑶芳心一颤,掠过方夜羽的脸容,叹了一口气。   了尽禅主点头道:“我想说的话就此几句,梦瑶安心在此静养,了尽会亲为梦瑶护法,若我所料不差,里赤媚和楞严将会不择手段杀死梦瑶,以免夜长梦多。一方面可打击白道武林,另一方面可绝方夜羽对梦瑶痴念,在拦江之战前,江湖势将有一番风雨,天下苍生的安危,就系于这段日子里。”   秦梦瑶道:“有没有红日法王的消息?”   了尽摇了摇头,嘴角逸出一丝笑意,道:“这老家伙神出鬼没,原因在他修的乃是藏密的‘不死法印’,一击不中,远千里,即管高明如庞斑或浪翻云,耍杀死他亦殊不容易。”   秦梦瑶道:“所以真正破法之道,就是要把他杀死,这是何苦来由。”   了尽禅主皱眉道:“现在我最担心的不是这老家伙,而是正赶往京师的里赤媚和方夜羽,这两人一到,韩柏和范良极便会陷身险境。”顿了半晌,叹了口气道:“里赤媚的天魅凝阴已大功告成。这是秘传域外数千年的奇功,利用速度突破了体能的限制,以前从来没有人练得成功,想不到里赤媚败出中原后,反修成这可怕的秘法,贫憎亦不敢言必胜。”   秦梦瑶恬然道:“鬼王乃里赤媚数十年的宿敌,禅主认为两人胜败的比数是多少。”   了尽禅主闭目养神,道:“难说得很。鬼王虚若无一向深藏不露,莫测高深,观其今晚不亲来追赶贫僧,可知他眼力高明至不为外象所蔽,直指本心的道境。”   秦梦瑶点头道:“自百年前傅鹰等七大高手勇闯雁宫以来,江湖从未像此刻般充满了风浪和杀机了。”   了尽睁眼道:“雁宫现变成了传说中的神话,至于其确实位置,现在连蒙人自己都不能确定,这真是天下奇事,可见此宫必能转移位置,否则不会到今天仍找它不到。很多人认为只要拥有鹰刀,便能进入宫内,但老衲却认为其中另有玄妙处,非是如此直接简单。”   秦梦瑶轻问道:“鹰缘活佛他怎么说?”   了尽道:“活佛从没有提及鹰刀,避入宫后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贫僧更是不敢打扰他的静修。”   秦梦瑶闭上秀目,不再说话。   了尽微微一笑道:“八派联盟三日后便要举行元老会议,他们已正式通知我们派代表参加,而最佳的代表莫如梦瑶,若你能亲自走一趟,事情会出现完全不同的局面。”   秦梦瑶张开明媚的美眸,奇峰突起般问道:“师姐她好吗?”   了尽静若止水般微笑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两人对换一眼,同时闭起双目,进入禅定的境界。
第十章 水月大宗   “砰!”   朱元璋宽厚的手掌猛拍在御书房的桌上,眼中精芒闪现,望向伏跪桌前的东厂大头头楞严身上,喝道:“楞卿家漏夜来见朕,就是因为浪翻云终于来了。”   楞严额头点地,恭谨地道:“微臣本想待到明天早朝才来进禀,但怕皇上责怪,故冒死来圣驾,皇上见谅。”   朱元璋冷冷道:“站起来!”   楞严立了起来,仍垂着头,避免和朱元璋对望,心中奇怪,往日和朱元璋说话,都是跪着来说,为何今天他会一反常态呢?   朱元璋背后肃立着两名太监,凝立如山,气势迫人,脸容一点变化都没有,似乎全听不到两人的对话。   朱元璋淡淡道:“要多少人和什么人,方可以杀死浪翻云,教他逃亦逃不了。”   楞严神色不动道:“若能有老公公和鬼王同时出手,配合微臣和手下的高手,或能办到。”   朱元璋怒喝道:“只是‘或能’,浪翻云真的如此厉害吗?”   楞严道:“这是微臣真正的想法,不敢胡诌欺骗皇上,浪翻云已到了由剑入道的境界,若蓄意逃走,天下恐怕无人可把他拦住。”   朱元璋微笑道:“那即是说,假若能制造出浪翻云不能退出的形势,我们‘或可’把他杀死吗?”   楞严答道:“正是如此,圣上明察。”顿了一顿又道:“微臣早有定计,只怕鬼王不肯出手相助。”   朱元璋哈哈一笑,龙颜转寒,喝道:“这话休要提起,若无兄英雄盖世,岂会与人联手对付浪翻云,再也休提,这是对他的侮辱。”   楞严失望之色,一闪而逝。   朱元璋神色不动淡然道:“为何卿家对鬼王不出手似感失望呢?”   楞严素知朱元璋的厉害,知道一个应付不好,便是人头落地的局面,他有陈贵妃保着,或者好一点,卑声道:“微臣终是武林之人,不能见到高手的较量,故感失望。”   朱元璋嘴角掠过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平静地道:“世事往往出人意表,就算鬼王不找浪翻云,可是冲着他和怒蛟帮上任帮主的旧怨,两人间的事亦不会轻易解决,否则何需把浪翻云引到京城来。”   楞严不住点头,表示同意。   朱元璋似是闲话家常地改变话题,挨在椅背悠然道:“现在江湖上谣言遍起,其中一则说卿家乃庞斑首徙,要倾覆我大明,教人失笑。”   楞严骇然跪下,连连叩头道:“皇上明察,这乃怒蛟帮放散的谣言,针对微臣,皇上明察。”   朱元璋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笑意,淡淡道:“卿家且退。”竟没有再说他自己是否相信这谣言。   楞严暗凛朱元璋驾驭群臣的手法,务要人战战兢兢,生活在惶恐里,咬牙叩了头后,退出房外。   朱元璋默然半晌后,道:“找叶素冬来!”   门外有人应道:“遵旨!”   叶素冬似是一直守候在外,不一会跪倒朱元璋桌前。   朱元璋没头没脑问道:“水月大宗是什么人?”   叶素冬迅速答道:“此人乃东瀛著名的兵法大家,一把水月刀败尽东瀛高手,乃幕府将军的第一教席。”   朱元璋满意道:“你在东瀛的工作做得相当好,明早朕会差人送你一名外族进贡的柔骨美女,包你爱不惜手。”   叶素冬大喜,连连叩头道:“谢主隆恩!”   “砰!”   朱元璋又拍桌怒道:“倭鬼觊觎之心,始终不息,现在见蒙人蠢蠢欲动,便派人来浑水摸鱼,朕将教他们来得去不得。”   叶素冬俯伏地上,动也不敢稍动。   即管他乃白道有数高手,若开罪了朱元璋,不但功名富贵尽付东流,还要株连九族,祸及西宁派,所以在朱元璋龙脚前,真是呼吸也要放轻一点。   朱元璋忽地叹道:“好一个浪翻云,朕愈来愈想和他把杯对饮,畅谈心事。是了!明天叶卿家是否亲迎怜秀秀入宫,预备登台之事。”   叶素冬恭敬道:“微臣会安排得妥妥当当,让秀秀小姐宾至如归。”   朱元璋眼中掠过复杂神色,语气却出奇平静道:“朕想在贺寿戏前和她单独一见,卿家给朕安排一下。”   叶素冬领命叩头。   朱元璋凝坐不动,陷进既痛苦又甜蜜的回忆里去。   叶素冬大感奇怪,朱元璋的时间珍贵无比,为何竟浪费在沉默里?他还是首次遇上这情况。   朱元璋忽道:“朴文正那边有什么举动?”   叶素冬道:“朴文正和侍卫长朴清两人入黑后便不知所踪,他们身手非常干净,微臣的手下连他们的衫尾亦跟不到。”   朱元璋失笑道:“好小子!朕喜欢这孩子,叶卿家好好照顾他吧。”   叶素冬狐疑道:“皇上的意思是……”   朱元璋冷喝道:“好好照顾就好好照顾,朕说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叶素冬慌忙请罪。   朱元璋淡然道:“叶卿家你言有未尽,即管放胆说出来,若有隐瞒,朕绝不轻恕。”   叶素冬差点要吓出一身冷汗,先叩三个头,才禀上道:“皇上明鉴,微臣对此二人心存怀疑。”   朱元璋神色不变,平静地道:“卿家是否觉得他们不像高句丽来的使节?”   叶素冬道:“正是如此!”   朱元璋双目厉芒一闪,道:“可有什么真凭实据?”   叶素冬惶恐道:“那纯是微臣的感觉,皇上明鉴。”   朱元璋闷哼一声道:“楞卿家曾对他作过一个详细的调查,发觉这两人的身份没有可供怀疑之处,何况陈令方谢廷石两人岂敢骗我。哼!叶卿家和鬼王关系较好一点,可否安排两人碰一碰头,若无兄精通鬼神相人之道,没有人能欺骗他的眼睛。”   心头不由泛起韩柏那真诚热情的脸容,暗忖此子若敢欺骗我,自己惟有撇开对他的欢喜,以最残忍的手段把他杀死。保持天下的唯一妙方,就是他朱元璋必须遵守自己订下来的法则,亲情友情爱情全要抛在一旁。   叶素冬叩头领命,暗忖鬼王只会卖你的账,我叶素冬在他心中哪有什么地位?他老人家成名时,他仍只是跟在师傅背后斟茶递水的小徙儿。却不敢出言说办不到。   朱元璋又吩咐道:“此事牵连到燕王,关系重大,故必须不动声色,待至适当时机,才可采取果断行动。切记!”   叶素冬心中一凛,体会到朱元璋背后含意。   朱棣若与此事有关,那就代表他想弑父造反了。   一滴冷汗终于由额角渗了出来。   朱元璋象征着天下最大权势的两只手在桌面紧握成拳,然后缓缓舒展开来,语气转为温和,道:“夜了!早点回去睡吧!记紧找人保护怜秀秀,若她损去一条秀发,你和楞严两人立即提头来见我。”最后一句,语气转厉。   叶素冬答道:“皇上放心,无想僧已来到京城,刚才微臣早请得他和敝派沙天放,一起为皇上护花,即管水月大宗和薜明玉亲来,亦不会让秀秀小姐有一条秀发断折。”   朱元璋叹道:“叶卿家确是朕手下第一智勇兼备的猛将,又难得这么懂体会朕的心意。唉!若蓝玉学得你三分,和朕的关系就不会弄至今日这田地。”   蓝玉乃朱元璋的封疆大将,战功盖世,手下高手如云,他自己亦是一等一的高手,朝中数武功,鬼王后便轮到他,然后是燕王棣,楞严和他叶素冬,连朱元璋亦要忌这大将三分。   叶素冬不敢插嘴。   服侍了这么多年,他那还不知朱元璋的脾性吗?   赞你时最好表现得惶恐一点,否则他又会认为你恃宠生骄了。   朱元璋沉吟片晌,始记得自己和叶素冬亦好应回床睡觉,点头道:“叶卿家看看怎样吧!和司礼安排一下那个时间见怜秀秀最适合,也看看何时可和八派最有影响力的人坐下来共进晚膳,加深认识和了解。”接着哑然失笑道:“告诉他们我还是三十年前那个朱元璋,不须守任何君臣之礼。”   叶素冬暗忖信你才是白痴,若我真教八派的人当你不是皇帝,我的小头颅和身体定要互说有缘再会了。   表面却扮作感激流涕地领命。   三跪九叩后。   叶素冬退出御书房后,心想今次又平安度过了,下次会否仍是如此走运呢?   朱元璋感到一阵疲倦,伸手撑着额角,喃喃自语道:“若我仍是以前那个朱元璋,会是多么美妙的一回事呢?”   戚长征和风行烈、赵翼分手后,朝洞庭湖的方向奔去。   一生人里,他从未试过心情坏至如此。   即使当年败在赤尊信手下,心情亦不至像这刻般坏透。   身为帮会人物,每天早上起床时,都感谢自己尚能生存。   黑道的斗争是永不会平息的。   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青楼里拥美狂欢,又或在酒楼里大碗酒大块肉,都会有杀手忽然加以狙击。   他早惯了刀头舐血,手握长刀和美女亲热的生涯。   可是他从未遇过甄夫人这样厉害的人物。   她每一步行动都是深思熟虑,一针见血,教人无从捉摸应付。   首次出手,便以雷霆万钧之势,毁了丹清派和湘水帮,还使封寒饮恨长街。   况且她的武功比之鹰飞亦只高不低,有这样的人帮助方夜羽,将来就算能把她除去,恐亦非要付出重大代价不可。   她如何能忽然无声无息地隐形起来呢?   “呀!”   脑中灵光一闪,戚长征猛然止步。   这时他正好在一个小山岗上,右方隐隐传来犬吠之声,左方五里许处有条呈白色的长带子,正是流进洞庭的大河湘水。   只有利用水道,才有可能把如此众多的人马瞬眼间运走。   当然还需要个庞大的船队和军方的掩护。   地方官府内不乏帮派人物和与帮派有深厚渊源的人,消息必定难以保密。   只有来自外地,纪律严密的正规军队,方可完全避过江湖的耳目。   至此戚长征已肯定是黄河帮载走了甄夫人和她的手下,而胡节的水师负责为他们作掩饰。   想到这里,禁不住心急如焚,发力往湘水的方向掠去。   不问可知,怒蛟帮的大军正倾巢而出,而甄夫人,黄河帮和胡节实力雄厚的水师,则准备对之迎头痛击。   他不知加上自己能起么作用,可是就算要死,他亦希望能和他们死在一块儿。   不片晌他已抵达湘水的东岸,沿河疾走。   湘水滚滚长流,渔舟都泊在岸旁,江上不见半片帆影。   戚长征有股仰天悲啸的冲动,因为他知道自己走迟了一步,无力阻止厄运的发生。
第十一章 洞庭战云   风吼涛涌,破浪如飞。   怒蛟帮在主舰“怒蛟”“水蛟”“飞蛟”的带头下,近百艘船横过洞庭,朝怒蛟岛扬帆而去。   怒蛟帮这三艘巨舰,在江湖上非常有名,属楼船级的巨舰。   为了应付不同的战争需求,船舰因着形势大小装备而分门别类,各有其特别用途。   最大的便是楼船。   楼船的主产地是福建和广东,故又名福船和广船。   这种船高大如城楼,可容数百人,底尖船面阔,兼且首昂尾耸,吃水深,利于涉洋破浪。   甲板上有三重楼,舷傍皆设护板,坚立如垣。船内共有四层,最下层堆满木石,压实底仓,令船体稳重,减少在风浪里的颠簸。   若遇顺风顺水、只要全速进压,遇上较小的船只时,有若车碾螳螂,斗船力而不用斗人力。   这种船船体大,火力强,对敌人又能生出威慑的作用。却敝于转动不灵活,很难操纵自如,故必须配合其他式样的舰艇,始可发挥威力。   怒蛟帮这三艘大船乃一代水战大师怒蛟帮前帮主上官飞制造,经过了改善,比之最大型的楼船小了一号,甲板上只有两层楼。   船身两旁设“掣棹孔”,供船桨伸出,划桨者全藏在船身里。   船尾两侧不设“掣棹孔”,改为安装了四个巨轮,由尾舱的人踩脚踏动,以轮激水,其行如飞。   船上的桅帆增至五张,配合以怒蛟帮妙绝天下的操舟技术,故能纵横江湖,连实力雄厚的水师亦莫奈他何。   除这三艘主舰外,较次一级的是二十五艘“斗舰级”大船,主要用作冲锋破敌,船身比三艘长达三十丈的主舰短上十丈,照样在两边船舷建护墙,因船身较矮,掣棹孔就开在护墙底,可伸桨操舟。   因其欠缺楼船“居高临下”之势,护墙还开设“弩窗”和“弓孔”,便于以远程武器攻击敌人。   其他八十艘又再小一点的战船,以“走舸”、“海鳅”和“游艇”为主。   它们基本上只是较小的“斗舰”、轻便灵活,其中海鳅之得名,是因左右舷均置浮板,形如双翅,增大浮力和利于平衡,即管在大风浪里,亦无倾侧之虞。   这时怒蛟帮的舰上一片忙碌。   上官鹰卓立怒蛟号甲板上第二层的望垂处,观察着在星夜中船队前进的情势。   百多艘没有灯火的大小战船,无声无色地在湖面推进。   左翼是以飞蛟为主的三十艘战船,由梁秋末指挥;右翼是水蛟为主的战船,由经验丰富的老将庞过之负责。   怒蛟号和三十多艘较大型的战船,则居中策应。   这十年来,还是首次倾巢出击,心情既是兴奋,又是紧张。   上官鹰的心神回到上船时与新婚妻子的依依话别,心头一软,暗叫道:“放心吧!我定会活着回来见你的。”   这时凌战天和翟雨时分别来到两旁。   翟雨时吁了一口气,抹掉额角的汗水道:“报告帮主,一切预备妥当。”   凌战天补充道:“护板和船身均重新包上生牛皮,又涂了‘防火药’,足可应付敌人的火箭和火弹。”   上官鹰点头称许。   要知水战不外拦截、撞击、火烧三种战术,而其中火烧一项,最是厉害,焚敌莫如火,往往可藉此决定胜负。   战船无论装上防护的铁板,又或像怒蛟战船般在船头装尖铁,仍是以木质为主,且须以桐油浸涂,以延长在水中使用的时间,却颇易着火。兼之船上的篷、索、帆、板等物,无一不是亦易燃烧,所以当年陈友谅虽舳舻连接,旌旗蔽江,仍不住朱元璋在上官飞之助下的火攻,致全军覆没,奠定了朱元璋的帝业。   所以水战之道,首要在防火。   自宋代开始,水师战船多以泥浆和药物,涂在船身楼墙上,以作防火,可是泥涂不易持久,故又有各式各样的防火药,又称“蓬索药”。   凌战天正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以明矾、蜂脂等物熬渍为浆,再把船上各物浸透其中,就算被火球火箭射上,亦不会着火。现在再里以不易燃的生牛皮,加涂防火药,自是更策万全了。   上官鹰目光落到船舷架设的火炮处,冷静地道:“形势如何?”   战争之要,在于情报。   怒蛟帮传讯的千里灵,能飞翔于船与船间,虽在船上,仍可接收陆上和海上的讯息,故能对形势了若指掌。   翟雨时道:“果如我们所料,胡节的水师不敢冒失去怒蛟岛之险,调集战船,在岛东布防。但看其形势,只要我们改变方向,驶上湘水,他们可随时跟着我的的尾巴追来,断我们回归洞庭之路。”   上官鹰道:“湘水那方形势怎样了?”   翟雨时脸上露出阴暗之色,沉声道:“驻守湘水口是胡节的副手马步坚,手上有二百多艘战船,本不足惧,可是我刚接到飞报,有五十多艘以‘蒙冲斗舰’为主的战船,趁黑沿湘水顺流下洞庭,看来应是黄河帮的船队。”   凌战天冷哼道:“定是甄夫人和黄河帮的联合舰队,想不到胡节真的和蒙人联手来对付我们,若不是朱元璋首肯,那就真的显示胡节已与楞严谈妥,密谋造反。”   上官鹰色变道:“若我们照原定计划赶上湘水去,岂非给人顺江而下迎头痛击?”   凌、翟两人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在水战里,水流和风势的顺逆这两项均有决定性的作用。   当年战国时代,吴楚之争中,吴国从未打过一场胜利的水仗,道理便是楚人居江上游,所以吴国每战必败。   其次是风向,无论射箭、船速、火攻,当然亦是顺风者占天时之利。   孔明借东风,就是为了这缘故。   翟雨时道:“这就是我担心会被胡节断我们后路的原因。假若我们攻打胡节,不要说他们拥有实力远千艘的大小战船,以他们这些日子来的养精蓄锐,攻防措施必做得非常充足,要守着一个小小的怒蛟岛,当是绰有裕余……”   凌战天打断他道:“大哥和我在老帮主领导下,转战江湖,那次不是以少胜多,战争总是有风险的了。”   翟雨时凛然道:“多谢二叔教训。”   凌战天叹了一口气道:“没有人能做得比雨时更好的了,只是在这进退两难的形势下,切忌犹豫不决。定下目标,明知是错亦要反错为正,才不会失了军心士气。”顿了顿后,猛喝道:“帮主下令吧!”   上官鹰双眉一扬,高声传令下去道:“全力攻打怒蛟岛以振我怒蛟之名。”   船上帮众轰然应诺。   战鼓敲响。   “咚!咚!咚!”的壮严鼓声下,船队改变航道,朝心爱的帮土驶去。   风行烈在旷野中全速飞驰。   这就若一场竞赛,谁先找到水柔晶,那个就是赢家。   敌人虽比他早了点动身,可是他并不担心,无论那甄夫人手下有些什么擅于追踪的专材,可是总要花时间在某一范围内搜查,何况水柔晶亦是追踪方面的行家,当有自保的能力。   怕只怕水柔晶避了到别处去,那就连戚长征教下的联络手法亦不管用,而他又势不能在那里呆等,那才真是左右为难呢!   素香已死,他再不容厄运发生在他心爱的妻婢或战友的爱人身上。   左方山头“噗!”的一声,爆开一朵鲜艳的红光云,才缓缓消去。   风行烈大讶。   这是邪异门的通讯烟花,为何会在这荒山野岭处出现呢?   捺不住好奇心,暗忖看看应不会费多少工夫,连忙赶去。   穿过一座树林,爬上一道斜坡,只见山岗上再爆起另一朵紫红的烟花。   风行烈再无疑问,这确是邪异门的独有通讯手法,加速往上攀去。   倏然间风行烈来至岗顶。   岗上卓立着的是邪异门的二十名领袖人物,包括了四大护法和七大坞主,都是面容肃穆,似在等待着某个人。   风行烈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他们,叹了一口气,跃落在众人身前,施礼道:“各位大叔,久违了!”   众人齐现喜色,一齐下跪,叫道:“门主!下属找得你好苦。”   风行烈愕然指着自己失声道:“门主?”   四大护法之一的“笑里藏刀”商良肃然道:“我们一知道门主重出江湖,大显神威的消息,立时尽起门内高手,往寻门主,可惜退了一步,赶不上花街血战,后来根据情报,得知门主避往荒郊,又知方夜羽有人调往这方向,于是冒死往这区找来,现在竟真能碰上门主,可知我们运势未绝,理当从门主手上兴旺起来。”   风行烈苦笑道:“我早离开了邪异门,再没有资格当你们的门主了。”   四大护法之首,亦是年纪最大的“定天棍”郑光颜道:“厉门主既把丈二红枪交付门主,显已重收门主于座下,门主亦不忍心看着厉门主经营多年的基业,尽付东流吧!”   风行烈心情矛盾。   若能把邪异门收掌过来,对付甄妖女的实力将大大增强,可是自己对门主的责任和地位一点兴趣也没有,何况这批人乃黑道强徒,没有一个人是善男信女,若驾驭不了他们,任其四处作恶,他岂非成了罪人。   七大坞主之一的“火霹雳”洛马山连叩三个响头道:“我们亦明白门主踌躇的原因,怕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来找门主前,我们早写下血书一封,誓言格守门主订下的法规,只求门主率领邪异门为厉门主报仇雪恨,事成后是否仍要解散我们,任由门主定夺。”   郑天颜从怀里取出血书,高举头上。   风行烈心头一阵激动,接过血书,大喝道:“好!你们站起来,由今天开始我风行烈继恩师之后,成为邪异门门主。”   众人欢声雷动,长身而起。   所谓合则力强,分则力弱。   邪异门仇家遍地,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没有了厉若海这棵遮荫的大树,兼又各散东西,那种每天都怕人寻上门来的生活,岂是好过,他们的欣悦,是有实际理由的。   风行烈乃天生的领袖人才,打定了主意,神态大是不同,道:“其他人在哪里?”   坞主之一的“裂山箭”夏迹道:“门中好手近四百人和十多艘战船,齐集在湘水的石头渡,只要门主一声令下,可立时赶赴洞庭,加入怒蛟帮与胡节水师及黄河帮的大决战里。”   风行烈一呆道:“什么?”   当下另一护法,被称为“智囊”的石无遗向他扼要解释了洞庭的形势。   风行烈听得眉头大皱,叹道:“可是我目下身有急务,怎能分身往援。”说出了水柔晶一事。   众人色变,商良道:“水姑娘恐已落人敌人手中,据探子报回来的消息,一个时辰前有队人马由门主所说的地方转头回来,其中一匹马上的美丽女娃儿,明显被制着了穴道,幸好门主碰上我们,否则将白走一趟。”   风行别想不到甄夫人的手下行动如此快捷,色变道:“我们立即赶去救人,洞庭湖之事待救出水姑娘再说。”   众人轰然应诺。
第十二章 佳人夜访   韩柏和范良极两人垂头丧气回到莫愁湖旁的外宾馆时,范豹趋前道:“三位夫人和白小姐都等得很心急哩!”   韩柏一时想不起白小姐是谁,愕然道:“什么白小姐?”   范良极撞他一记,不耐烦道:“你认诚很多白小姐吗?当然是白芳华,说不定她是奉鬼王之命来向你提亲,半夜三更来找男人,离道鬼王这一轮没有理睬她,使她变成了久旷的怨妇吗?嘻!”   韩柏受过上次教训,不敢立即去见白芳华,同范豹道:“你告诉她我换过衣服便去见她。”一手抓着要逃去的范良极,语带威胁道:“你给我去向三位姊姊解释脸上的掌印,若她们不满意你的解释,我绝不放过你。”   一番扰让后,韩柏终换好衣服,到客厅去见白芳华。   她一见韩柏立即满睑嗔意,怨道:“你到了哪里去,累人家等了整个晚上。”   韩柏大讶,以前她不是说过怕再见到自己,以免愈陷愈深吗?为何现在却像个没事人般向自己卖俏撒娇。   不过他最见不得美女,看她巧笑倩兮,丰姿楚楚的样子,骨头立时酥软了大截,说不出门面话见来,笑嘻嘻来到她身旁坐下。   当下有睡眼惺忪,强撑着眼皮的侍女奉上香茗。   韩柏如获甘露般连喝了两杯热茶后,挥退侍从,见到白芳华目光灼灼看着他脸上的掌印,老脸一红道:“这只是个意外,白姑娘莫要想歪了。”   白芳华掩嘴笑道:“你最好小心点,采花大盗薛明玉来了京师,现在全城的武林人物和官府衙差都摩拳擦掌,若被人误会你就是薛明玉时,那就糟了。”   韩柏并没有将薛明玉放在心上,乘机岔开话题道:“白姑娘来找本大人有何贵干。”   白芳华“噗哧”一笑道:“哪有人自称本大人的哩,专使的中文看来仍有点问题。”   韩柏见她笑得像芍药花开般妖俏美艳,色心大起,把头凑到两人间的茶几上,低声道:“没见这么久,先亲个嘴儿行吗?”   白芳华俏脸泛起个哭笑不得的表情,项道:“人家今次来是有正经事哩!”   韩柏见她一语一嗔,莫不带上万种风情,涎着脸道:“轻轻地吻一下,让我尝尝姑娘的胭脂,这样也吝啬吗?”   白芳华横了他一眼,凑过小嘴蜻蜓点水般碰了他的唇皮一下。   韩柏在事出猝然下,想还招时,她早鸣金收兵,气得韩柏直瞪眼道:“你听过‘强来’这两个字吗?”   白芳华笑道:“当然听过,但却不害怕,唉!我很久未试过这么开心了。”   韩柏大喜,正要鼓其如簧之舌,引诱她去“寻开心”,白芳华早先一步道:“我今次来,是代鬼王邀你明天早朝后到鬼王府一行。”   韩柏遍体生寒,欲火登时全都被吓走了。   假若他带着巴掌印去见鬼王,不是明着告诉人他就是韩柏吗?况且以鬼王的眼力,一眼便知自己是谁,那时怎么办才好?   虚若无可不是好惹的。   这老小子的可怕处,绝不下于庞斑或里赤媚。   幸好回心一想,若范良极所料不差,白芳华早看穿了他们是谁,所以鬼王亦应知道他们是谁。   鬼王找他们所为何事呢?   天!   假设范良极猜错了,白芳华真的信他是专使,那明天岂非糟糕至极。   鬼王发起怒来便等若里赤媚发怒,那可不是说着玩的一回事。   心里不争气地上下忐忑跳动。   白芳华奇道:“专使大人在想什么?”   韩柏差点答不了这问题,长叹一声道:“有人告诉我白姑娘你乃鬼王的人,初时我尚不信,现在看来……嘿!”   白芳华垂头幽幽道:“专使若不说清楚‘鬼王的人’是甚么,芳华定不肯放过你。”   韩柏一愕道:“指的当然是男女关系!”   “啪!”的一声脆响,韩柏本来完美无瑕的另一边脸颇,又多了另一掌印,再不完美了。   白芳华哭了起来道:“这是对芳华的侮辱,也是对我干爹的侮辱。”   韩柏摸着被白芳华重刮得火辣辣的脸皮,心中叫苦。   若有什么比带着一个掌印上朝更尴尬的事,就是带着两个掌印了。   可是当听到白芳华如此表白时,立时把一个或两个巴掌印的事置诸脑后,喜动颜色站了起来,来到白芳华椅旁,单膝下跪,伸出手抚着她膝上的罗裙道:“是本小人不好,误信坊间谣言,嘿!原来鬼王是你的干爹,他老人家和干女儿应该……嘿!应该不会吧!”   白芳华瞪着泪眼娇嗔道:“你在说什么?”   韩柏吓得掩着脸颊,以免要带着第三个巴掌印上朝,叹道:“恕我孩童无知。我素来都不明白亲戚间之关系。”他从小孑然一身,自是不知。   白芳华受不住他的傻相,化涕为笑道:“你这人哩!平时精明过人,糊涂起来,比任何人都糊涂!总之芳华和干爹对得住天和地,噢!痛吗?”伸出纤手,爱怜地抚着他被打的脸蛋。   韩柏乘机握着她另一只柔荑,神魂颠倒般道:“说不痛就是假话,你可要好好赔偿哩。”   白芳华秀目射出万顷深情,柔声道:“这么赔好吗?”俯下螓首,小嘴吻在他唇上。   她吻得很轻,很温柔,很湿软。   韩柏灵魂儿立时飘游在九天之外,竟破例没有乘机动手动脚,只是楞楞地享受着那蚀骨销魂,比蜜糖还甜的滋味。   白芳华离开了他的嘴唇,轻轻道:“大人!芳华要走了。夜了!”   韩柏一呆道:“夜?快天亮了。”   白芳华推开他长身而起,失笑道:“和你一起时间真快过。”   韩柏想起左诗三女,哪里敢再留她,正想着如何向她们解释这新鲜热辣的一个巴掌印时,耳听白芳华道:“早朝后鬼王使人驾车在外五龙桥等你,他通知了司礼监,明天午饭前你不会有别的应酬了。”   想起这火烧眉睫般紧迫的头痛事,韩柏颓然道:“知道了!”   白芳华泛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眼神转柔,轻咬着唇皮低声道:“不送我到门外的马车上去吗?”   韩柏欣然道:“贵国不是有句什么‘送卿千尺,终须一吻’的话吗?”   白芳华美得娇柔不胜地伏在他肩头花枝乱颤,失笑道:“芳华不行了,快要断气了。”在韩柏吻上她唇前却又退了开去,去往大门道:“你若不怕给十多对眼睛看着,就去吻个饱吧!”   韩柏追在她身后道:“为何你提都不提那株仙参?”   白芳华边走边道:“不用了!本来我是想送给干爹的,可是皇上今午派人送了一株给他。你留给自己作贿赂其他人之用吧!嘻!和你一起真开心。”   韩柏陪着她来到宾馆前院,一看为之愕然。   等待她的马车,除了驾车的两名大汉外,还有近十个全副武装的劲服卫士,人人太阳穴高高隆起,显都是内外兼修的高手。   这等人物,平时找一个都不容易,现在竟一下子出现了八九个之多,还只是充当侍卫,可知鬼王手上掌握着多么强大的实力。   难怪朱元璋如此忌惮他,珍贵的万年参亦要忍痛送他一株。   同时亦知道没有机会再吻这风韵迷人而又男女经验丰富的美女,无奈叹道:“白姑娘的架子真大,累得我因等待下一吻今晚又要再患单思症了。”   白芳华抿嘴笑道:“你怎知是单思呢?你能看穿人家的心吗?”轻提起长裙,下阶朝马车走去。   众大汉一齐肃立,同两人施礼。   白芳华来到马车旁,自有人开门让她进去。   韩柏倚在窗旁,大感兴趣地看着白芳华坐下来,低声问道:“明天会见到你吗?”   白芳华含笑道:“明天不是便可知道吗?”接着微嗔道:“不是人家架子大,而是现在京城里的女子人人自危,鬼王不放心干女儿,才派了这么多人跟在芳华身旁呢。”再“噗哧”一笑道:“京城的姑娘都矛盾得很哩!既怕薛明玉爬上床来,但又怕他连门窗都不肯敲!”   韩柏讶道:“怕他上床可以理解,为何又怕他不来串门呢?”   白芳华掩嘴低笑道:“以往能给薛明玉看上眼的,都是出名的美人儿,若他不感兴趣的话,岂非达不到美女的标准。再见了!我的专使大人。”   马车开出。   众大汉纷纷上马,追随着去了。   韩柏好一会才收拾回聚少离多的三魂七魄,走回宾馆内去,心中仍狂叫“妖女厉害”。   戚长征沿岸疾跑了近两个时辰后,不得不放缓下来,想道:“这样直跑到洞庭湖,不累死亦没有余力和敌人舞刀枪拼命了。”   正沉吟间,上游有一艘大船满帆放河而下,速度迅快。   戚长征大感讶然,船上的人定有要事,否则绝不会在夜里行舟。   想都不想,觑准两岸地势,赶到一个山岗上,在一株横伸出河旁的大树横枝处,扑往大船去。   船儿就送我一程吧!   戚长征安然落往舱顶,一个翻身神不知鬼不觉落到下一层的平台,闪入了暗处。   脚步声忽由舱内传出,两个人推开舱门,走到平台上。   戚长征心中暗奇,这么晚了,不去睡觉,却到这空台来干什么。   他把呼吸收至若有若无间,从对方足音他听出了这两人都是精谙武功之辈,其中一人内功还相当精纯呢。   一位声音听来似上了年纪的道:“真不好意思,我睡不着,累得向兄冷落了夫人,陪我喝了整晚酒。”顿了顿叹道:“我们这样日夜赶路,应可在四天内抵达京师,希望皇上不会怪我迟到就好了,早知就不到衡州府去访友,便不用赶得这么心焦,又错过了在家中接圣旨。”   那姓向的男子微笑道:“韩兄放心,你是我们八派的人,不看僧脸看佛脸,朱元璋总会卖我们一点面子的,何况我早着人飞报京师的叶素冬,请他先向皇上解释两句,垫了个底儿,皇上怎还会怪你。”他的声音温和悦耳,非常动听。   韩姓老者叹道:“这一行不知是凶是吉,你知皇上是多么难伺候的,一个不好,打得屁股开花已属幸运,唉!”   姓向男子道:“韩兄的心情在下非常明白,无论如何,皇上看中了韩兄,下旨韩兄上京当官,自是要借助韩兄丰富的理财经验,韩兄乃武昌巨富,谁不知你做生意的头脑精明过人?”   暗处的戚长征脑际轰然一震,知道了谈话的两人,一个乃韩天德,另一人则是八派书香世家的少主向清秋。   天!   他竟来到了韩家的大船上,不知二小姐慧芷是否亦在船上呢?   韩天德的声音响起哂道:“你当皇上真的看中我的才干吗?他看中我的身家才对,听说京师有几项大工程,都需要大量资金,尤其是正在兴建的明陵,更是在在需财,今次召我上京当六部的一个小财官,我若不捐献多少,日子恐怕难过得很呢。”   向清秋失笑道:“韩兄能如此设想,在下真的放心了,因为你学懂了揣摸圣意。”   韩天德叹道:“家兄仍未有任何消息,生死未卜,我哪有当官的心情?”   向清秋道:“这事多想无益。上京后,韩兄记着不要和胡惟庸太亲密,现在人人都猜皇上重组六部,提高六部的地位,是在削胡惟庸的权力……”   听到这里,戚长征没有聆听的心情,无声无息跃上舱顶,心儿霍霍跳着,不能遏制起想道:“假若韩慧芷就在船上,现在定是好梦正酣,我老戚进去看她一眼也可以吧!”   内心斗争了一会后,终按不下心中的火热,测度了形势,施出江湖人惯用的倒挂金钩,一个个舱窗看进去。   看到第二个窗时,里面传来女子的声音叫道:“死韩柏!不要吓我,噢!最多人家陪你玩玩吧!”   戚长征为之愕然,谁会在梦呓中都唤着韩柏呢?   他心挂韩慧芷,无瑕深究,转往另一窗门。   茉莉花清香的气味,扑鼻而来。   正是当日韩府内韩慧芷闺房里熟悉的香气。   戚长征大喜,施出江湖手法,打开了窗框翻身进去。   在他那对夜眼中,房内布置,雅致怡情,教人打心底舒服出来。   戚长征自问这一世亦没有摆出这种布置的眼光和本领,不由涌起自惭形秽的感觉。   牙床帘帐低垂,内中传来韩慧芷轻巧却微促的呼吸声。   看来她正作着噩梦。   戚长征爱怜之意洪水般迸发开来,移到床头,手颤颤地揭开了绣帐。   韩慧芷踢开了被铺,长发散在枕上,脸上隐见泪湿。   戚长征心神颤荡,伸手要为她拉好被子,以免秋凉侵体。   韩慧芷忽然低吟道:“戚长征!你好狠心哩!”   戚长征浑身剧震,再遏不下如大石压胸的强烈情绪,扑上床上去,把她搂紧。   韩慧芷猛地惊醒,模糊里未及呼叫,戚长征在她耳旁道:“慧芷!是我!是狠心人戚长征。”   韩慧芷一震完全清醒过来,不能置信地看着紧压着自己从未被异性碰过的娇贵身体的男子。   令她梦萦魂牵的气味涌入鼻里。   当她娇羞不胜时,戚征已用嘴对着她的唇。   韩慧芷剧烈颤抖着,拙劣地反应着,任由对方熟练地撩导着香舌。   天地溶化分解,只剩下火热的接触和爱恋。   戚长征感到身下芬芳动人的女体灼热起来,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她的香唇,低声忏悔道:“对不起!戚长征太粗心了!”   韩慧芷美眸异连闪,颤声道:“这是否梦境,你为何会在这里的?”   戚长征再轻吻香唇后,迅速解释一番,道:“船上有什么地方是最易于藏身的,到了洞庭我便要下船。”   韩慧芷四肢缠了上来,娇痴道:“长征会否认为慧芷淫荡呢,因为我不想你离开这里,要你藏在这房间里。”   戚长征一呆道:“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可是下人进来打扫时岂非糟糕?”   韩慧正道:“不用担心,我的侍婢小茉莉是我心腹,肯为我做任何事。”   戚长征笑道:“这名字定是你为她改的,若有机会,我定送你一束最大最香的茉莉花。”   韩慧芷感激得紧拥着他,柔声道:“吻我吧!教慧芷怎样去取悦你,慧芷要使你觉得在这一天或更多一点的时间,是一生人里最快乐的日子。”   戚长征心中一凛,暗忖自己并非什么正人君子,和这俏娇娆相处一室,加上对方又是心甘情愿,若说能不及于乱,只是一个神话。可是自己此行生死未卜,若一夜风流,使这位大官之家正正经经的娇贵小姐珠胎暗结,以后教她如何做人?可是自己又真的很想占有她,看她在怀里婉转承欢的动人美态。当然更不敢再次像上趟般刺伤她的心。   矛盾犹豫间,韩慧芷一颤道:“你在想什么?”   戚长征知道因着上次的事,这美女变得对自己多疑敏感,慌忙痛吻一番,弄得韩慧芷娇喘连连时,才在她耳旁道:“我在想如何才可过得你阿爹那一关,明媒正娶把你娶了,让你替我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韩慧芷竟然回吻他,柔情无限道:“慧芷很喜欢你这样说。但我却知道这不是你心中所想着的,你怕回不来了,所以不敢和我共寻好梦,放心吧!若你死了,我也不活下去,让我在黄泉下继续做夫妻吧!”   戚长征这时对她的深情再无点怀疑,感动地道:“若你有了我的孩子,你怎还能随我到下面去?”   韩慧芷显是从未想过这问题,一呆道:“这样便会有孩子吗?我们只是亲嘴罢了!”   戚长征见她天真可人,如她在这方面全无认识,失笑道:“你长得这么美丽动人,亲热起来,我老戚岂会只是亲亲你的小嘴……我会,嘿!动手动脚,把你脱……”   韩慧芷粉脸通红,求道:“不要说了,我……我受不起啦。”   “笃!笃!”   一个慈和的女声在门外道:“慧芷!慧芷!”   韩慧芷色变轻声道:“是娘亲!”   韩夫人的声音又响:“你整晚说着梦话,唉!本来我只担心宁芷一个,现在又多了你。开门让娘进来吧!天快亮了,我知你早起床了。”   戚长征点了点头,指着床底向她装了个俏皮的鬼脸。
第十三章 一触即发   韩柏诈作眼倦,双手搓着脸颊,打着呵欠,希望能把新的掌痕蒙混过去,步进内厅。   三女正和范良极说话,见到他进来,忘记了一夜未睡的心焦和劳累,迎了上来。   左诗拉开他的手,道:“给我看看!”   朝霞咬牙切齿道:“这贱女人真不知羞耻,夫君只说不想见她罢了,怎么可动手打人呢?”   柔柔嗔道:“你这傻瓜!为何不躲避呢!”   韩柏先是愕然,继而往范良极望去。   范良极扮个鬼脸,嬉皮笑脸。   韩柏心知定是范良极代他说谎解围,不过现在虽过了关,却使三女对白华芳恨之入骨。而范良极这头老奸巨猾的死猴头,摆明仍坚信白芳华是虚若无的情妇,故意制造这形势,使自己不敢对白芳华存有妄念,因为三女必然携手反对,那可不是说着玩的一回事。   接着回心一想,梦不是说过厅种的特性是无情吗?   虚夜月的美丽还可以说是难以抗拒的,但白芳华的姿色却只在三女伯仲之间,嘿!虽然她对付男人都欲擒先纵手法极之高明,但自己身具魔种,怎会如此不济?   想到这里,立时出了一身冷汗,首次猜到秦梦瑶暂别的原因,和他有失去秦梦瑶的可能。   从自己抵受不了白芳华诱惑这一点,便知魔种仍未成气候。   他的魔力就像潮水般涨退着,在离船往找盈散花前,达到了最高峰,此后便不住波动,有起有落。   在见过朱元璋后,受他气势所慑,魔功更是大幅减退,所以才比往日更不济事。   怎办才好呢?   是因自己的意志太薄弱,还是因为太好色呢?   但浪大侠说过他好色不是坏事,问题应在于是自己令人降服,而不是别人令他降伏罢了。   左诗爱怜地道:“柏弟的脸色为何变得如此难看?”   正翘起二郎腿,摇着脚吞云吐雾的范良极还以为他内伤未愈,不屑地嗤一声道:“休息一会便没事的了!道行未够的小儿。”   这时范豹进来通传道:“陈公来了!”   韩柏愕然道:“这么晚来干什么?”   范豹失笑道:“这么早才对,早点已准备好了,专使和侍卫长两位大人要不要和陈公边吃边谈。”   范良极笑道:“你这小子愈来愈风趣了,有没有练我教给你的绝技?”   范豹恭敬地道:“一有空便练习,小豹怎敢疏懒。”   韩柏先和三女进房,为她们盖好被子,略略盥洗后,换上官服,才出厅去。   范良极早换过衣服,和陈令方在餐桌上密谈。   韩柏坐入席内,向陈令方笑道:“我还担心有刺客找你,范老头坚持你不会出事,现在看见你生蹦活跳,才放下心来。”   陈令方道:“京城乃朱元璋的地盘,楞严怎敢动我,若出了事,他亦难以脱身,放心吧!”   范良极道:“这小子担心你先前见朱元璋时说错了话……”   陈令方纠正道:“不要让他这大哥离间我们兄弟间的感情,我只是好奇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好有心理准备。唉!昨晚给人缠着,喝多了两杯,一睡下到四更才醒过来,所以忙赶来见你们。”   韩柏取起一个馒头,塞进嘴里,吃相之劣,和范良极不遑多让。   范良极却不肯放过陈令方,哂道:“你那是好奇,只是担心当不成大官,嘿!二……嘿!我有说错吗?”   韩柏想起朱元璋准备重用陈令方,忍不住卖弄道:“现在我的相术得老师傅指点,大有进步,看看你的气色,即知你官星高照,你放万二个心吧!”   范良极双目一瞪道:“若你不想我向诗她们揭穿你和白芳华的丑事,最好乖乖叫声师傅,而不是‘老’师傅。”   陈令方早喜动颜色,拉着范良极的衣袖进逼道:“师傅!你的徒儿有没有看错?”   范良极不耐烦地道:“我教的徒弟怎会看错相?”   陈令方欣然道:“待会儿见到鬼王时,大哥便可给他一点颜色,救他知道相术之道,瀚如渊海,他仍未算天下第一相学家哩!”   范良极色变道:“什么?”   陈令方愕然道:“你怕比不过他吗?”   范良极胡诌道:“我只是怕他见我相法高明,死缠着求我收他作徒弟,你要晓得,他并不像你那么不济事,若用武力迫我,给我打伤了,大家颜面上都不好过,所以你千万不要提起我的相术,否则我生宰了你。”说到最后,一副恶形恶状的凶霸模样。   韩柏忍着笑向陈令方问道:“鬼王也邀请你去吗?”   陈令方点头道:“昨天鬼王派人来通知我,不知是你们叨我的光,还是我沾你们的光,鬼王很少对人这般客气的。”   范良极看看天色,知道时间无多,迅快道:“老小子刚才告诉了我三件事。第一件就是采花大盗薛明玉来了京师,弄得人心惶惶。”   陈令方接道:“我并非老小子,而是大哥你肝胆相照的二弟,大哥千万勿忘记那盘棋谁胜谁负。”   范良极颓然道:“第二件事就是我们的浪大侠大显神威,负起保护怜秀秀这朵鲜花之责,当着数千对眼睛在花舫上斩杀了一个倭鬼。”   韩柏失声道:“什么?当时他有没有穿衣服?”   范良极倒非常维护浪翻云,怒道:“现在我才明白为何以瑶妹的修养都捺不住要你闭嘴。”指了指陈令方道:“第三件事由你来说,对于官场的事,都是你这显利欲熏心的人知道得清楚点。”   陈令方不忿地咕哝一声。可是知道起程在即,没时间分辩,叹口气道:“蓝玉藉为皇上贺寿,昨天黄昏到达京师。”   韩柏皱眉道:“蓝玉是什么家伙?”   陈令方解释道:“他是朱元璋下除鬼王外最有权势的大将,和朱元璋的关系一向都不大好。”   范良极奇道:“得罪了朱元璋,能保得头颅已是奇迹,为何他仍能大摇大摆当大官呢?”   陈令方道:“此人武功盖世!嘿!不是盖世,而是盖朝庭,只差了鬼王少许,只不过因从不在江湖行走,所以江湖间知者不多!兼之他手下高手如云,军功极大,起始时很得皇上宠爱。”   范良极斜眼看着韩柏道:“很多人都是宠纵不得的。”   陈令方续道:“可是这人不学无术,赋性刚愎,恃功专横,先后被封为凉国公和太子太传,仍觉朝廷待之大轻。恃着驻守在外,山高皇帝远,扰自罢黜将校,黥刺军士,又私占民田,今次来京,绝不会是好事。”   韩柏心想他来不来京与自己有何关系,并不放在心上,站了起来,道:“起程了。迟到不大好呢!”   范良极愕然看着他道:“你似乎不怕朱元璋的样子。”   陈令方看着他左右脸颊的印痕,惶恐道:“朱元璋自己最好色,但却不喜下面的人好色,四弟小心点了。”   范良极道:“是三弟。谢廷石的假的,小柏儿理应升上一级。”   这时有太监来传报道:“叶素冬大人到!”   三人对望一眼,都涌起奇异的感觉。   朱元璋似乎挺看重韩柏哩!   天色微明。   韩夫人推着韩慧芷躺回状上,自己坐在床沿,叹了一气。   斡慧芷作贼心虚,不敢望向乃母。   好一会,韩夫人再叹一口气道:“好好一个家庭,忽然间变到不成样子,大伯仍生死未卜。你爹又要赴京当官,将来不知还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哩!”顿了顿续道:“慧儿!江湖上的事真是碰也不可以碰;宁儿便是榜样,去了个马小贼,现在整天叹着找韩柏,也不理自己千金小姐的身份。到了京后,爹会给你找户好人家,让你有个着落,我也放心了。以后再不准舞刀弄剑,关心江湖的事。”   韩慧芷暗暗叫苦,让戚长征听到这番说话,说不定也会打退堂鼓的,急之下哭了起来,悲声道:“不!女儿不嫁。”   韩夫人慌了手脚,连忙劝慰开解。   床底下的戚长征心想,你并非不想嫁,而是只愿嫁我老戚。既知她心事,传音上去道:“宝贝儿莫哭,我老戚必排除万难,赴汤蹈火,誓要把你娶到手上。”   韩慧芷经验终是嫩了点,喜道:“真的!”   韩夫人却会错了意,加重语气道:“当然是真的,我和你阿爹商量过,都是宋翔的四公子和你最登对。不说你不知道,他祖父乃大词人宋濂,书香世代,亲叔宋鲲乃京城总捕头,唉!宋家真是有头有面,无人不识。”   韩慧芷娇嗔道:“娘啊!你在说什么呢?你若向宋家提亲,女儿就死给你看!天啊!怎么办才好呢?”   下两句却是在询问床底下的戚长征。   韩夫人愕然怒道:“娘只是为你好,要生要死成何道理,一向以来,除希文外就数你最孝顺听话,想激死娘亲吗?”咳嗽起来。   韩慧芷明知她有一半是假装出来的,仍吓得慌忙安慰乃母。   韩夫人再唠叨了几句后,看了看天色道:“唉!天明了,你爹这几晚都坐立不安,累得我也没半觉好睡的。”言罢出房而去。   戚长征爬出床底。   韩慧芷不理他一身尘土,扑入他怀里哭道:“怎么办才好呢?你定要救我。”   戚长征紧搂着她,心痛达至极点,暗忖转瞬便要进入洞庭,自己尚不知是否有命回来,怎样“救她”呢?   船速忽地明显减慢下来。   戚长征大讶,搂着韩慧芷到了窗旁,偷偷往外望。   阳光里,下游处排了一列七艘战船,封锁了进入洞庭之路,心中一震,知道怒蛟帮已展开全面的反攻了。   朝阳在水平升上洞庭湖面。   霞光万道,衬托着杀气腾腾的湖上战场。   胡节的水师分成十组,布在怒蛟岛外二十里的湖面,迎击怒蛟帮横洞庭长江的无敌雄师。   大小舰双队形整齐,旗帜飞扬。   胡节的旗舰乃是巨型的楼船“奉天号”,甲板高达三层,装设铁甲护墙,有若一座永不能攻破的海上城堡。   怒蛟帮的先锋船队刚在水平出现,胡节的水师便分出两队各达百艘以“蒙冲”和“斗舰”级为主的战船,由两翼抄去,隐成钳形之阵。   凌战天卓立望台之上,哈哈一笑道:“胡节不愧水上名将,一开始便想占在上风之处,是欺我怒蛟帮无人,让我教你见识一下。”   本立在凌战天和翟雨时之间的上官鹰退在凌战天另一侧,道:“指挥之权就交在二叔手中。”   翟雨时向他点头称善,说到打水仗,怒姣帮里无论经验智能,除浪翻云外,凌战天可说不作第二人想。   凌战天微微一笑,亦不推辞谦让,目光缓缠扫过广阔无际的湖面。   朝阳的光线把一切都净化了。   风由敌舰的方向拂至。   他们现在处的正是水战最不利的下风位置,对火攻、箭射和船速,均有致命的影响。   凌战天轻松地道:“胡节想必对我帮历次水战,均会下过工夫研究,故一上来便争取主动之势,我偏要教他大吃一惊。”   上官鹰翟雨时两人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数么实力惊人的水师,见凌战天仍如此镇定从容,心中折服。   这时怒蛟帮的所有战船,亦进入预定的位置,以“怒蛟”押中阵,左右两翼为“水蛟”和“飞蛟”,各领约三十艘战船,布成阵势。   凌战天看着敌船由两侧大外档包抄而来,隐成合围之势,仰天一阵长笑,发出号令。   中阵处立时放下近百艘小艇,每艇八人,均穿上水靠,连浆如飞,朝敌方横排水面的舰队冲去。   艇上堆满一桶桶的燃油,教人一看便知是想用火烧之计。   三里外的敌舰一阵战鼓,火炮投石机弩弓箭全都严阵以待,准备在敌艇进入射程前,加以摧毁。   这时胡节挺立旗舰之上,身旁站满谋臣战将。   胡节两眼一瞪,皱眉道:“这岂非灯蛾扑火,自取灭亡,唔!敌人必有阴谋。传令派出斗舰百艘,推前一里,布成前防,以制止敌艇接近。”   当下擂鼓喧天声中,百艘中型战船,开往前方,把战舰移前了一里,与正冲浪而来的怒蛟帮快艇更接近了。   这时胡节抄往怒蛟帮离队大后方的战船,亦来至左右两翼之侧,快要形成合围之势。   凌战天微笑道:“胡节这一招叫作守中带攻,务要迫我们逆风发动攻击,那他便可以藉着以多胜少之势,把我们一举声溃,我凌战天若如你之愿,怎对得住老帮主培育之恩。”   向翟雨时道:“雨时,你怎么看!”   翟雨时镇定自若道:“雨时完全同意二叔的战略,两翼抄来的敌舰看似驶往后方,其实只是虚张声势,若所料不差,他们即要由两翼发动攻势,那等若缠紧了我们左右两臂,教我们动弹不得。”   凌战天眼中闪过赞赏之色,点头道:“那我们应采取何种对策。”   翟雨时双眉一提,高声应道:“自是正反战法,正逆侧顺。”   凌战天仰天长笑道:“怒蛟帮后继有人,凌某放心了,帮主下令吧!”   上官鹰热血沸腾,传令道:“全军推前一里,两翼顺风反扑敌人。”   号角声起,以怒蛟帮的独门通讯法传达命令。   近百艘战船船舷两侧的掣棹孔一齐探出长桨,划入水里,不受风势影响。迅速往远在两里外的敌人船阵冲去。   站在对面“奉天号”上的胡节和众将一齐色变。   要知他们确如凌、翟两人所料,要在侧翼顺着风势,斜斜侧击,可是若敌船移前,自己两队战船便反落到了下风处,这时若怒蛟帮两翼的战船回师反击,变成顺风,则优劣之势,与早先拟定的真是相去千里。而更可虑者是前方敌艇,载满火油,这种火油乃怒蛟帮特制,泼在水上会浮在水面,这种事已有先例。胡节怎敢冒险。   若他们不能往前直冲,便须绕个大圈,改往两翼驶去,可要多费时间,战场上岂容这等延误。   有人道:“可否下令船队撤退呢?”   另一人道:“万万不可,兵败如山倒,若军心涣散,可能连一战之力都失去了。”   胡节临危不乱,道:“迟总好过没有。第三及第四船队立即分由两侧赶往增援。”   命令传下去。   这时怒蛟帮的百艘快船,开始进入射程里。   守在最前方的斗舰,人人磨拳擦掌,等待命令。又有战士手执长钩据准备敌艇靠近时,把敌艇钩着或推开。   怒蛟帮方面亦一阵鼓响,两翼在飞蛟和水蛟带领下,转了个急弯,顺风往敌人攻去。   大战终于爆发。   巨舟停了下来。   戚长征躺在床底下。   韩慧芷一阵风般推门进来,正要俯身探视戚长征,耳闻他道:“乖乖坐在床上,以免给人进来撞破。”   韩慧芷喘着气道:“湘水口给水师的人关了铁练,又用木栅架在河底,现在爹正和对方带头的人交涉,要他解降栅,让我们的船通过。”   由床底看出去,刚好看到韩慧芷线条优美的一截小腿,忍不住探手出去握着,轻轻摩挲,道:“恐怕很难成事,军方权势最大,谁都不卖账。”   韩慧芷给他摸得浑身发软发热,颤声道:“不……唔……不用担心,阿爹乃水运钜子。官方很多时都要请他帮手。兼之又是奉旨上京,唔……长……征,人家又要出去为你探听消息了。”   韩二小姐去后,戚长征想起爱抚她小腿的滋味,叹了一声。   怒蛟帮正陷于水深火热之际,自己为何还有心情和美女胡混调情。   可是回心一想,哭丧着脸亦是有损无益,自己既打定主意和敌人拼个生死,风流一下有何打紧。   只是时间不容许,否则占有了这美女,亦是快事一件。   管他妈的什么仁义道德,将来如何,只有天才知晓,何顾忌之有。   胡思乱想间,韩慧芷又转了回来,不待吩咐,坐到床沿道:“好了!水师方面答应了,很快便可开航进洞庭。”   戚长征默然不响。   韩慧芷吓了一跳,不理地板是否清洁,蹲下娇躯,拿起盖着床脚的床单,探头望进床底去,见到戚长征仍在,舒了一口气,拍着酥胸道:“吓死人了,还以为你逃了。”   戚长征咧嘴一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低声道:“你的小腿真美,终有一天我会一直摸上去,寻幽探胜。”   韩慧芷一生规行矩步,知书识礼,所遇者莫不是道貌岸然之士,万没有想过有男子会对她说这种脏话,羞得红透耳根,不知如何应对。   两人默默注视。   大船一震,再次起航。   戚长征先是一喜,接着神色一黯道:“船入洞庭,因方向不同,我要立即离去了。”   韩慧芷泪珠涌出,不顾一切爬入床底,投入戚长征怀抱里。   戚长征接着满怀温香软玉,雄心奋起道:“放心吧!为了你,我老戚定会保着老命回来的。”   同一时间,他心头泛起了水柔晶、寒碧翠和红袖的倩影。   一颗心像裂成了无数碎片。   叶素冬一见韩柏,吓了一跳,道:“专使的脸……”   韩柏颓然一叹道:“不要提了,贵国的美女真不好惹。”   叶素冬心道原来这小子昨晚去了寻花问柳。我和皇上都怪错他了。反放下心来,又记起朱元璋说过欢喜这小子,神态立即变得亲热无比,打趣道:“下次由我带路,包保专使可享尽敝国美女温柔听话的一面。”   韩柏喜动颜色道:“叶统领不要说过就算。”   叶素冬见他一副色鬼模样,连仅有一点的怀疑亦尽去,同范良极和陈令方等人行过见面礼,客套两句后,故示亲热和韩柏共乘一车,开往皇宫去。   韩柏勉强提起精神,和叶素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叶素冬话题一转道:“专使有福了,少林派最著名的无想圣僧来了京师,算起来,你应是他的徒弟辈呢。”   韩柏应道:“是吗?”   叶素冬道:“末将知大人今天要到鬼王府去,所以不敢为你安排节目,胡丞相亦说要为你设宴,看看情况吧!专使何时有余瑕心情。便到我们的道场转个圈,或者有缘见到圣僧他老人家亦说不定。”   韩柏心道:教出马骏声这种徒弟,想他“圣”极亦是有限。随口答道:“今晚我好像没有什么好节目?”   叶素冬暗骂一声死色鬼,道:“司礼监方面正在筹到专使大人的节目时间表,让我和他们打个招呼,若今晚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便来领你去风流快活一番。”   韩柏大喜道:“叶统领真是我的好朋友,一定等你佳音。”   叶素冬暗笑这人喜怒哀乐全藏不住,怎样当官。但不知如何,反对这嫩小子多了份好感。   在御林军夹道护送下,马车队转入大街,往皇城开去。
★☆【第十七卷 虚空夜月】☆★
第一章 奉天之殿   车队朝皇城进发。   愈接近皇宫,道路上愈是拥挤,车水马龙,都是朝同一方向推进。   韩柏的车队亦不得不放缓下来。   他何曾见过如此阵仗,暗自惊心,不自觉地伸手摸摸两边脸颊,这时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学懂奇功,立即化去这两个巴掌印。   旁边的叶素冬心中暗笑,温和亲切地道:“专使大人放心,只要末将略作安排,包保朝中诸位同僚,连你的样子是怎样都不会知道。”   韩柏大讶望向追西宁派的元老高手,奇道:“难道可蒙脸上朝观见皇上吗?”   这时车队来到皇宫外城门大明门处,速度更慢,和其他马车挤着驶上跨越护城河的大明桥,缓缓进入皇城。   叶素冬闻言失笑道:“大人的想象力其是丰富。”接着凑近点低声道:“我们见皇上时大多数情况都是跪伏地上,谁也不敢昂然抬头。所以只要末将安排专使是最后进宫那一批人,便不虞给人看到大人的庐山真貌。”   韩柏大喜道:“记着要安排我又是最早离开的人才行。”   叶素冬苦笑道:“末将尽力而为吧!大人何时离去,就要看皇上的意思了。”顿了顿忽道:“大人和威武王有没有什么特别关系?”   这时车子由大明桥横过护城河,驶入大明门,天色迷蒙里,内外宫城有种懒洋洋的意态。   居于内城中央偏南处,是明宫的主建群,亦是宫城所在,建筑巍峨,气势慑人,宫苑、亭台、庙杜、寺观、殿宇及楼阁林立,井然有序,被纵横相交的矩形道路系统连接起来,加上城内有湖泊水池花园调节空气,一点没予人挤压的感觉。   韩柏收回望往车窗外的眼光,愕然道:“谁是威武王?”   叶素冬故意出奇不意问他一句,现在见他连鬼王的封爵都不知道,稍息心中之疑,不答反问道:“大人今日心情好多了,有闲欣赏我大明皇宫的设计布局,大人是否知道明宫出自何人的心思设计?”   韩柏想起自己魔功不住减退,连秦梦瑶亦要暂离数天,现在的他实与个傻兮兮的小子无异,强自收摄心神,细察宫内布置。   心头倏地一片澄明,整座皇城收入眼底。   宫城的建是沿着中轴线配置,其空间组织由大明门至最后底的靠山,中轴线上共有八个宏伟的庭院组群,形式各异。   此时他们的车队穿过了两旁各有四座亭台的方形大广场,走过横跨城湖的外五龙橘,进入奉天门,来到一个长方形的深远内院处,尽端为有封闭式高墙的端门,这就是内宫城的入口了。   此时所有马车均停了下来,大小官员走出车外,朝端门步去,只有他们的车队泊驻一旁,无人下车。   韩柏对叶素冬微微一笑道:“小使虽不知贵宫是谁人设计,但看宫室既有前序主体,又有过度和转换,纵横交错,层层推演,连每座钟楼鼓楼的位置均无不深合法理,显已掌握了空闲转化的高度技巧,便知设计者定是此道高手中的高手,令小使臣心悦诚服,将来回国后定要向敝国王把所学来的东西如实禀上。”   叶素冬本来一直看不起这像傻小子般的所谓高句丽使节,闻言后顿时刮目相看,哪知这小子的眼光其实是借自不世枭雄,黑道巨擘赤尊信的魔种。   韩柏见他哑口无言,心中暗笑,顺口问道:“为何还不开车,不怕迟到吗?”   叶素冬苦笑道:“若末将下令驱车直进端门,专使或者没事,末将一定项上头卢不保。”   韩柏想起朱元璋的各种规矩,心中烦厌,摇头叹道:“贵皇上或者是体恤臣下的健康,所以每早都迫你们多作晨运吧!噢!你还末告诉我皇城是谁人设计的。”   叶素冬听他“你你我我”的称呼着,心头反泛起置身江湖的轻松感觉,莞尔道:“那人就是当朝元老威武王,江湖人称‘鬼王’的虚若无先生是也。”   韩柏恍然,难怪他会探询自己和鬼王的关系,自是因为知道鬼王邀他今午到鬼王府的事。   这时众官均走进了端门去,叶素冬微笑道:“专使大人请下车!”   晨光熹微中,一队三十多人混集的骑士,离开小镇诚恩,踏上官道。   带头者是个四十来岁的彪悍汉子,长发披肩,作头陀打扮,背插大斧,双目如电,无论装束外貌,都不类中土人士。   而其他二十四名大汉,八名女子,一律神态狠悍,全副武装,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豪勇之气,教人一见寒心。   其中一位白衣美女却没有兵器,眉目间透出一股凄楚无奈,令人心怜,不用说她就是水柔晶。   那带头的悍汉忽地勒马停定,其他人如响斯应,全停了下来,像他们有通心之术那样。   风行烈肩托丈二红枪,由官道旁的树林悠然步出,拦在路心,冷冷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带头的大汉哈哈一笑道:“好豪气,我还以为来的是戚长征,原来是你风行烈,且不止一人。”接着冷哼道:“本人乃人称色目陀的是也,若非奉有夫人之命,今天便要教你血溅当场。”   风行烈眼光落到冰柔晶身上,见她体态娇烧,肤若晶雪,暗赞一声。同时奇怪为何她见到有人来救,仍没有丝毫欣喜的神色,反更增添几分凄怨。   但此刻无瑕多想,转向色目陀讶道:“任你如何装腔作势,自吹自擂,但想不动手行吗?你不是窝囊得要以水小姐的生死威胁我吧?”   色目陀嘴角逸出一丝冷笑,不屑地看着风行烈,其他人亦露出嘲弄之色风行烈大感不妥,这批人数目不多,可是实力不弱,兼之有色目陀这等第一流的高手押阵,自己若非有整个邪异门作后盾,连是否能逃命亦成问题呢但若要歼灭他们,纵可成功,己方亦势将大伤元气,这确是一阵硬仗。   愈接触甄夫人手上真正的实力,愈觉深不见底,令人心栗。   色目陀闪着电芒的双目缓缓扫过官道两旁的密林,忽地一声暴喝,也不知何动作,背上大拜劈空往风行烈飞去。   风行烈闷哼一声,丈二红枪闪电向前激射。   “当!”   两人同时一震。   飞斧旋飞开去,回到了色目陀手上,原来斧柄尽端开了一孔,絮着一条黑黝黝的幼铁索,难怪如此收放自如。   色目陀的手下见到风行烈硬挡他们头儿一记飞斧,毫不落在下风,均露出讶异之色。   风行烈一摆红枪,喝道:“好!果然不愧色目高手,可敢与我一战定生死。若风某死了,我的手下绝不留难;若你败了,便须交出水柔晶小姐。”   色目陀瞪着风行烈,好一会后才道:“说真话我亦手痒得很,只恨夫人下有严令,要我见到你或戚长征,立即把水小姐交给你们,然后各行各路。哼!这交易你是否接受,一言可决;我最讨厌就是婆婆妈妈,纠缠不休之徒。”   风行烈的心直沉下去,望往水柔晶,只见她一对美目泪花盈眶,却没有说话。哪还不知这绝非好事,唉!这甄妖女比之方夜羽更要厉害,己方每一步都落人她的神机妙算中。   方夜羽有她之助,确是如虎添翼。   这批色目高手分明一早便展开搜索水柔晶的行动,故能着着占上先机。   色目陀不耐烦地道:“你哑了吗?”   这时连智勇双全的风行烈亦要俯首认输,软弱地道:“你们滚吧!”   色目陀双目闪过凶光,点头平静地道:“冲着这句话,下次遇上之日,就是你的忌辰!”   胯下骏马一声长嘶,发力前冲,箭般往风行烈驰去。   其他人亦似要发心头怒火般,纷纷策马前冲,显出精湛的骑术和勇于征战的气概。   一时蹄声震耳欲壁,尘土飞扬。   风行烈见对方如此声势,叹了一口气,避往道旁。   色目陀等转眼远去,只余下漫天尘屑,和孤零零独坐马上的水柔晶。   她的生骑受到影响,亦要跟着跑去,给切出来的风行烈一把拉着。   风行烈抬头往她望去。   泪流满脸的水柔晶低头向他凄然道:“他们在我身上施了特别手法,又下了天下无人能解的慢性剧毒,说要让戚长征看着我慢慢死去,好报蒙大蒙工之仇。唉!长征他如今在哪里呢?”   范良极和陈令方见到前面的韩柏和叶素冬终于肯滚下车来,才敢走出车外,与两人会合,往端门走去。   守门那队仪容威猛的禁卫军肃然向他们致敬。   叶素冬稍退平步,和陈今方乎排,向两人躬身道:“专使、侍卫长两位大人请!”   范良极挺起瘦弱的胸膛,正要和韩柏进门,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由外五龙桥的方向传来,条忽闲一队十多人的骑队,蹄声疾骤地往端门旋风般卷至。   众人一齐色变,在大明皇城内,谁人如此斗胆横冲直撞。   只有叶素冬脸容不改,像早知来者是何人般向三人低声道:“我们先让他一让。”   范良极冷哼一声,正要抗议,身旁的陈令方拉了他一把,低声道:“是蓝玉!”   来骑已驰至端门前,矫捷地跃下马来,动作整齐划一。其中作大将打扮,瘦硬如铁,勾鼻薄唇,双目锐利如鹰隼的人,眼光扫过众人,只略和韩柏和范良极交换了一个眼色,都看出对方心中的惧意。   当蓝玉经过他们身旁时,两人均同时感到一阵森寒之气,那是先天真气的兆。只从这点推之,便知陈令方所言不虚,此人确是个不世的高手。   其他十多个随从,形相各异,但均达精气内敛的一流境界,只是摆在他们前这强大实力,已大出他们料外。   朱元璋能在江湖群雄里脱颖而出,绝非偶然的事,可是当年他们因利益一致而纠合,但今天由于各种利害冲突,亦逐渐把他们推上分裂的边缘。   叶素冬看着蓝玉等人去远后,摇头苦笑,才再恭请众人内进。   各人踏进端门,步过内五龙桥,一座毅峨五土的大殿呈现眼前。   两排甲胃鲜明的禁卫军由殿门的长阶直列而下,只是那肃杀庄严的气象足可把胆小者吓破胆。   这就是皇城内最大的三座大殿之一,名为奉天殿,在三屑白色台基之上乃皇朝最高的权威表征。   三层节节内缩的层檐,上蓝中黄下绿,而终于收至最高的一点实顶,汇聚了所有力量,再升华化入那无限的虚空里,那种迫人的气势,确使人呼吸顿止,心生畏敬。   大殿除主建外,殿前有大月台,台左角置日冕,台右角置嘉量。前后迴廊,均有石栏杆,机为精巧。   面对如此派势,韩柏深吸一口气后,才能提起勇气,登阶而上。
第二章 横起风云   胡节水师布在前防的百艘斗舰上,士兵均弯弓搭箭,备好擂石火炮燃火待发,准备对驶来的怒蛟帮那载满火油的众艇迎头痛击。   怒蛟帮那方忽地擂鼓声响,艇上的怒蛟帮人纷纷跃入水里,消没不见。   这边厢的胡节和众将丝毫不觉惊异,那批敌人绝不会留在艇上等候屠戮。   奇怪的是那批无人小艇速度不减反增,加速往他们直冲过来。而怒蛟帮更不知使了何种手法,艇上的燃油开始由艇尾泄入湖面,在艇尾拖出一道又一道黑油的尾巴来,随即不住扩散。   胡节双目亮了起来,哈哈一笑道:“怒蛟帮技只此矣,给我投石沉艇。”   一声令下,前防的百艘斗舰立时万石齐发,蝗虫般投往那些进入射程的小艇投去。   这时喊杀连天,炮声隆隆中,怒蛟帮两翼的部队,以竟然高速,由中路两侧回师,顺书风向对胡节两翼的水师发动最狂猛的攻势。   甫一接触,在射程内胡节水师的几艘掉头迎来的战舰立时起火,害得船上的人慌忙救火,一片混乱。   怒蛟帮人射出的箭都是特别铸制的“十字火箭”,近箭簇处有小横枝,成“十字”状,射中敌帆时受横枝所阻,不会透帆而去,只会附在那里,而因“十字”的中点包着易燃的火油布,对方纵有防燃药,时间一久亦要燃烧起来。   在一般情况下,处在逆风的船舰均应把帆降下,只由掣掉孔伸出船浆改以人力操舟,可是胡节两翼的部队本是处于上风优势,现在突然由顺风变成逆风,仓猝下哪有时间把帆降下,故一时陷于挨打被动之局,兼之怒蛟帮的船舰无论速度、灵活性和战士的质素经验,均优于胡节的水师,所以胡节舰艇的数冕虽多上数倍,仍处于劣势里。   火弹拖曳着烈焰,漫天雨点般顺风往他们投去。   怒蛟帮的中队在主舰怒蛟的带领下,开始以高速往胡节旗舰所在的水师冲刺过去。   万桨齐施,打起一团团的浪花,煞是好看。   小艇纷纷被投石击得碎片横飞,和着燃油浮在湖面。   胡节无瑕理会两翼的战事,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看着横互前方湖面长阔达数里的燃油和碎木。   旁边一将道:“这些人定备有气娃,故可在水底换气。”   胡节有好气没好气地瞪了那副将一眼,暗忖这么简单的事谁不知道,下令道:“水鬼队下水准备,防止敌人凿艇。”   命令立时以擂鼓声发往前防的百艘斗舰。   胡节看着以高速逆风向他们驶来的三十多艘怒蛟巨舰,神色出奇地凝重。   身旁另一偏将讶道:“怒蛟匪是否活得不耐烦了,若驶进燃油的范围内,只要我们投出两颗火弹,即刻会化成火海,他们还哪能活命?”   胡节额上泄出汗珠,喝道:“蠢才闭嘴!”   他原本的计划是希望占着上风之利,以雷霆万钧之势,借着数目众多的舰队以车碾螳臂的姿态,正面迎击敌人,岂知对方来了这一着,使他们由主动变被动,只能采取守势,已大感不是味道。而现在怒蛟帮逆风攻来,更使他大惑不解,怎能不暗暗心惊。   两翼的喊杀声更激烈了,双方的先头船队开始近身接战,一时擂石火箭火弹漫天飞舞,惨烈至极。   胡节布在中队前防的百艘斗舰忽地乱了起来。   胡节等一齐色变,这时才看到那些浮在湖面的燃油碎木,正迅速往它的前防部队飘浮过去。   胡节骇然大喝道:“全军退后三里,在怒蛟岛外市防。”   那边的凌战天听着对方号角和战鼓声,仰天长笑道:“胡节你千算万算,却算漏了洞庭湖这时节在怒蛟水域的暗流,现在始懂退师,不嫌太迟了吗?帮主,下令吧!”   上官鹰兴奋得俊脸发着亮光,高喝道:“火弹伺候!降半帆!”   一时万道烈焰,齐往前方的燃油投去。   “蓬!”   两军间的湖面立即化作一片火海,而因火海在水流带动下,转眼把胡节前防的百般斗舰卷了进去。   这火海还迅速往乱成一片,待要掉头逃走的胡节水师移去。   此时两翼的战事亦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刻,武功高强、训练充足的怒蛟帮徒,借着飞索之便,纷纷跃往敌舰,杀人放火,尽情施为,完全控制了局面。   当怒蛟帮的主力闯入火海的边缘时,火势减弱了少许,可是百艘胡节水师的斗舰全部燃烧起来。而胡节七百多艘大小战舰的其中近百艘亦被火势波及,陷进火海里,乱作一团,舰上兵将进退两难,留在船上既不是,跃入满布烈焰的湖面则更不是。   怒蛟帮方再一阵连天的战鼓声,三十多艘战舰灵活地改变方向,共分两路,斜斜地沿着火海往横切去,由后两侧抄往胡节水师的侧翼,显示出高度的灵活性和机动力。   勉强逃过火烧,正掉头往怒蛟岛驶去的胡节恨得咬牙切齿。   他娘的!连正式交战还未开始,眼睁睁便损失丁近四百艘战船,去了数千条人命,若还不能取得最后胜利,他顶上这头预定然不保。幸好以他目前手上的实力,仍足可使他平反败局。   就在这时,“轰轰轰!”数声巨晌,惊碎了他的希望。   随师而返的百多艘战船里,已有多艘在船底处,爆出火光木片。   胡节等才记起对方早先滔入水里的想蛟帮徒,不过已是迟了。   轰隆爆破之声不绝于耳。   数十艘战船遭到水底的破坏,纷纷倾侧下沉。   胡节水师军心已失,再不成其队形。   所有船舰无心恋战,只顾逃命。   再传来几声然巨晌,一时慢天都是火药烟屑的气味。   就在此时,怒蛟帮队形整齐的舰队,分别出现在胡节败退的水师左右方半里许处,以高速迫至。   敌我双方,一逃一截,都处在逆风里,可是胡节的水师仍是满帆,而怒蛟帮都是风帆半下,这情况下纯斗瞥力划桨,水师兵又哪是武功高强的怒蛟帮徒的对手?   加上水师楼船级的巨舰占了百艘,船身笨重,机动力和窍活性远及不上怒蛟帮,眼看便要被追上。   胡节咬牙喝道:“全力应战!”   战鼓喧天里,五六百艘战船纷纷掉头,准备仍趁顺风之利,迎击敌人。   追来的凌战夭摇头失笑道:“胡节真丢尽朱元璋的面子。”接着大喝道:“拦江岛!”   拦江岛在怒蛟东三十里处,凌战天下令往拦江驶去,便是要趁胡节回师的混乱时刻。改变方向擒往胡节的左后方,只要早一步到达那里,便会由逆风变回上风,在海战的策略上,确是无懈可击。由此亦可知凌战天赁比胡节高明得多,不斩制造新的形势,瓦解敌人各方面的优势。   怒蛟帮的战舰一齐喷出浓浓的黑雾,把两队船舰隐形起来。   胡节的水师勉强掉头布起战阵时,四周早陷进一片黑雾里,完全失了敌舰的位置。只有远处仍在着火焚烧的船舰,传来叫喊逃命之声。   当怒蛟帮的舰队再出现时,早到了他们的后方,还不住喷着黑雾,借着风势,往这群变成了驾弓之鸟的水师舰队蜂拥过来。   火箭火炮雨点般打过来。   这时连逃都逃不了。   “皇上驾到!”   数百名朝臣一齐跪伏地上,额头触地。   韩柏因代表高句丽正德王,原被安排了坐在离皇座低两层的台阶上,比群臣高了一级,这时亦慌忙起立,跪伏地上。   韩柏偷眼向范良极瞧去,只见这老小子口中念念有词,正在奇怪,耳边响起他的传音道:“有什么好看,我正在诅咒朱元璋的历代祖宗。唉!今早又忘记了方便后才来。”   纵使在这么庄严肃穆的气氛中,韩柏仍感好笑,真想狂笑一番作减压之用,可是当然不能如此放恣。   步履声响起。   韩柏只凭耳朵,便知道有三个人在与他们同一台阶对面跪伏下来。据陈令方说,能在奉天殿里有座位的,只有四类人,第一个当然是皇帝老儿;第二类人就是诸位皇子皇孙,他们中又分两级,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可坐在最接近朱元璋那一层的平台上;第三类人就是像他们这种国外来的贵宾,与其他封王的皇室人物同级;第四类人却只一个,就是“鬼王”虚若无,可与继位者平坐,于此亦可见虚若无的地位是何等超然。   韩柏并不担心会见到虚若无,因为陈令方说他老人家已多时没有上朝议政了。   接着是轻巧的足音,在上一层的台阶处响起来,不用说,是皇太孙允炆那小孩儿驾到了。   韩柏心中涌起一阵怜悯,想来童稚那无忧无虑的天地,定与这继位者无缘了。   大殿忽尔肃静了下来。   有力的脚步声在最高的台阶晌起来,接着是拂袖和衣衫摩擦的声音。   满朝文武连呼吸都停止了,空广庄严的奉天殿,静至落针可闻。   那气焰高张的蓝玉,跪在武将的最前排处,这样看去,并没有和其他众官有何分别,不过可肯定这架筋鸡驯的人绝不会服气甘心。   在极静里,朱元璋生人龙椅上的声音因此亦分外清晰响亮。   朱元璋充满自信和威严的声音在大殿的一端干咳两声后,悠然道:“众卿家身体安和!”   殿内立时拉轰然响起高呼“万岁”的颂词。   倏又静了下来,那充满压迫惑的气氛把人的心也似压得直沉入海底里去。   朱元璋“的”一声弹响了指甲。   一把声音唱偌道:“赐皇太孙、秦王、晋王、燕王坐!”   谢恩后,太孙允炆和那三位皇子生入椅里,然后轮到韩柏,范良极亦沾光免了跪灾,“昂然”立在他身后。   其他文武朝臣仍跪伏地上,头也没有机会抬起来。   韩柏故意不望往对面燕王棣等人,反望往高高在上的朱元璋,只见他安坐宝座之内,头顶高冠,身穿龙袍,背后为贴金雕龙的大屏风,页有说不出的华贵和霸气。   只不知那些与他形影不离的影子太监,是否躲在屏风后呢?韩柏望往朱元璋时,他灼灼的目光亦正朝他射来,盯着他左右脸颊的巴掌印。   韩柏吓了一跳,垂下头去,不敢再往四处张望,心中析梓,求着天上所有神的荫庇。就在这时,他感到对面有一对精芒闪煤的眼睛,正仔细审视着他,不禁吓了一跳,暗忖原来燕王棣的内功竟如此精湛深厚,目光有若实在的东西。   那仪官又唱偌了一番,像说书唱乐般好听悦耳,为这场面注进了少许娱乐性。   一时没留心下,韩柏竟没听清楚他在宣布什么,到身后的范良极推了他一把后,才若然醒觉过来,知道早朝第一个“外国使节进贡臣服”的节目由他们负责,然后他们或可溜之大吉,球开道气氛沉重得可压死人的地方,留下朱元璋他们自己鬼打鬼,只可怜心切当官的陈令方亦是其中一个受灾者。   连忙站了起来,依着仪官指示,三跪九叩后,同朱元璋呈上国书。   仪官当场把译成本国文的国书版本宣读出来,又把进贡的物品清单逐一宣读。   仪式完毕后,韩柏一身轻松生在椅内,听着朱元璋训了几句什么两国永远修好的门面话后,正以为可以离去,岂知朱元璋语气一转,温和地道:“文正专使,朕有一事相询。”   殿内各人均感愕然,他们已有很多年未听过朱元璋以这么亲切的口气和人说话了。   韩柏才敢抬起头来,乘机看了那燕王棣一眼,果然一表非凡,尤其那对锐日冷静自信,采遂难测,样貌和身形都和朱元璋有几分酷肖,只是较年轻和更为俊伟了一点。   韩柏再瞧往朱元璋后恭敬地垂头道:“皇上请赐问!”此时他感到允炆那对小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他,忍不住偷眼望去,还微微一笑,眉清目秀的允炆一愕后微现怒色,别过头去,神态倨傲。   朱元璋嘴角逸出一丝仅可觉察的笑意,平和地道:“据说专使用来浸参的那些酒是特别采仙饮泉泉水制成,只不知是何人所制?”   韩柏的心“霍霍”跳动起来,忙道:“酒乃小使其中一位妻子所造。”   朱元璋像早已知道般,淡然道:“今天威武王府之行后,若有时间,专使可否带她来见朕。”   韩柏慌忙离椅跪下道:“谨遵圣谕!”   朱元璋一手按着椅背,目光缓缓离开跪伏地上的韩柏,扫往俯伏阶下两旁的文武诸臣,嘴角抹出一丝冷笑,语气转寒道:“专使可以退下了!”   黑雾漫天里,杀声震天。   怒蛟号在敌舰中横冲百撞,凭着船头的尖铁和高度的灵活性,一连撞沉了十多艘较小的敬舰后,往胡节旗舰约方向迫去。   凌战天亲自把弓,射出十多支无一不的中对方风帆的火箭后,掣出名动天下的“鬼索”,豪气干云地大喝道:“胡节小儿,我看你今天能逃到哪里去?”   他这些说话全以内功迫出,竟盖过了整个纵横达十里的水上战场所有声音,怒蛟帮徒则是士气大振,而惊弓之鸟的水师却更是军心涣散,无心恋战,溃不成军。   胡节并没有回应,反吹起彻退的号角,一时间所有水师船舰,均朝怒蛟岛逃去。   凌战天旁的翟雨时眉头锁了起来,道:“不妥!胡节仍有再战之力,如此撤退,实在不合情理,兵败如山倒,他怎会如此愚蠢。”   上官鹰正杀得兴起,大笑道:“雨时不必过虑,苟且偷生乃人之常情,胡节这等鼠辈,何来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勇气。”   凌战天亦喝道:“现在我们亦是在有进无退的局面里,索性抛开一切,被他一个痛快。”   翟雨时拗他两人不过,目光扫过浓烟阵阵的湖面。   双方且逃且追,胡节的战船只剩下了二百多艘,但楼船级的巨舰占了船高护墙坚固之利,大致仍是完好无缺。而己方亦沉了五艘斗辟,三艘正起火焚烧,余船亦多负伤,实力土仍以对方优胜得多,他们实在没有撤退的理由。   忽然间他想起了甄夫人和黄河帮的联合舰队。   就在这时,守在船桅上望台的怒蛟帮徒吹晌示警的哨子,惶急地指着右侧远处。   翟雨时等心中一懔,朝那方向看去。   外围稀薄的黑烟若地破开,闲进了一批战舰,半顺着风,弩弩地切往他们和败退着的水师中间的位置。   若他们速度不改,不到一盏热茶的时间,就会以近距交锋了。   一通鼓响,胡节的水师掉过头来,与援军对他们展开夹击。   韩柏和范良极两人如释重负,欢天喜地步出殿门,迎土来的是叶素冬和同礼监的太监头子聂庆童。   两人伴着他们走下奉天殿的长阶,叶素冬道:“想不到专使和侍卫长两位大人这么快便可出来,现在离威武王约定的时间仍有个把时辰,幸好聂公公早为两位预备好节目。”   聂庆童点头道:“两位大人远道来此,除了与我大明修好论文外,自然是想增加对我邦的认识,好回报贵王,如此怎能漏去我们的大明皇宫。”   韩柏吓了一跳道:“皇宫是可以开放给人参观浏宽吗?”   聂庆童神秘一笑道:“别人不行,专使却是例外,此事已得皇上圣示,两位大人请放心。”   韩柏望往叶素冬,见他亦脸带讶色,显然此乃非常之举,说不定是由朱元璋亲自提议,内中情由大不简单。一时心中揣揣,无奈下只好勉强答应。   岂知范良极一伸懒腰,打了个呵欠道:“专使请恕小将失陪了,唉!昨大晚上陪专使你去……嘿!现在其是累得要命。”转向曾受过他大礼的聂庆重道:“公公有什么地方可给小将打个盹儿?”   韩柏心中叫了声娘后,心脏剧跳,这贼头十天不睡觉亦不会倦,分明想趁此机会去偷他想偷的东西。有破坏没建设,说不定会牵累到他和朱元璋目前的良好关系,偏又作声不得。   聂庆童不虞有他,笑道:“这个容易得很,安和院环境优美,保证侍卫长大人有一觉好睡。”   反是叶素冬奇怪地瞰了范良极一眼,他负责宫内保安,惯于事事怀疑,暗想这侍卫长武功精湛深厚,怎会在这等时刻要去睡觉?但一时亦想不到他有何圜谋,当然!若知他就是贼王之王范良极,话便不是那么说了。当下道:“公公陪专使大人去参观吧!侍卫长大人由我招呼好了。”   范良极心中暗笑,装作感激地答应了。   韩柏真想狠狠揍他一顿,若老贼头给摆明要监视它的叶素冬抓着病脚,他实在不知再怎样做人了。
第三章 左右受敌   打着黄河帮旗号约五十多艘战舰,冲破因扩散往整个湖面而转趋稀薄的黑雾,转眼来至右舷侧半里许处。   凌战天等一齐色变。   要知若他们立即逃走,虽是顺风而逃,可是因船队全降下半帆,速度一定及不上对方,在扬起满帆前便会给追上,若继续追击,在敌人庞大的联军夹击下,实在有死无生。   黄河帮帮主蓝天云确是水战高手,一上场便把他们迫进绝地里去。   凌战天临危不乱高喝道:“喷黑烟,倾火油。”   哨子声中,二十多艘怒蛟帮战船一齐喷出浓烟,改往正掉头回来的胡节水师左方那空档斜斜切去。   庞过之和梁秋末那两队剩下的四十多艘战船,亦离开被攻击得七零八落的敌船,回师过来与他们会合,同时喷出黑烟,一时间辽阔的湖面,全是极目难及远的烟雾。   转瞬间,敌我双方的船舰一齐陷进黑雾里。   丰姿姿绝美的甄夫人俏立在黄河帮旗舰黄河号的望台上,身旁是黄河帮主蓝天云和她属下的一众高手“紫幢魔君”花扎敖、“钢尊”山查岳、“寒杖”竹叟、由蚩敌、强望士等人,却欠了鹰飞、柳摇枝和卜敌三个。   看到怒蛟帮的战船喷出黑烟,这貌美如花,但心毒如竭的美女微微一笑道:“强弩之末,这不过是死前的挣扎吧!左舷十度,我们在大外档的西北角截击他们,他们虽有阴谋诡计,但最后也不过是要逃命罢了!”   蓝天云对她早心悦诚服,他们其实早已到达,隐兵在拦江岛之后,这时一出场便完全控制了局面,全赖这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女统帅的调度,忙发出命令,然后点头道:“他们现在定是趁机掉头张帆,想顺风游走,我们当可教他们大吃一惊。”   花札散双目精光闪射,似能透穿黑雾般看着前方沉声道:“若怒蛟帮的目标仍是怒蛟岛,我们岂非扑了一个空?”   甄夫人嘴角逸出一丝充满信心甜丝丝的笑意,悠然道:“他们就是要做成我们这种错觉。现在的怒蛟岛满布官兵,防卫充足,他们若向那方向闯去,肯定会给留守的水师缠着,那时他们连逃生的仅有半点希望也消失了。”   这时他们的船队驶进了烟雾最浓处,甄夫人再下偏左的命令,切往烟雾的外档。   蓝天云下令后,有点担心地道:“怒蛟帮战船的性能天下称冠,在这样混乱的形势里,恐怕很难把他们拦住,而且凌战天有种操舟绝技,就是能在改变方向时借风势加速,非常难对付。”他素知怒蛟帮的厉害,早成惊弓之鸟,才显出如此缺乏信心。   甄夫人从容道:“帮主放心吧!只要你把我们载到离怒蛟号三十丈内的距离,我们便有方法登上敌舰。”接着脸容转冷,俏目透出煞气,平静至冷酷地道:“只要缠着怒蛟号,你就算恭请其他的战船离开,怒蛟帮人亦不会答应,由今日起,怒蛟帮将要在江湖上永远除名。”   “蓬!”   右后侧熊熊烈焰从黑雾里腾窜而起,把更浓厚的烟雾送上半空,隐隐传来人喊船烧的混乱声音。   由蚩敌笑道:“少些官船总是好事吧!”   众人闻言狂笑起来。   只有甄夫人静若止水,像是眼前的一切,并不算是什么的一回事。   她想起了很多人,包括方夜羽、鹰飞,最后想到戚长征。   他是否已遇上了生命正不断飞逝的水柔晶呢?   十七艘邪异门的战船,沿湘水顺江往洞庭全速驶去。   风行烈和手下商量好如何破开湘水口的封锁后,走到船尾去看水柔晶。   冬初的寒风里,水柔晶孤零零地坐在船尾处,秀目凝注着滚滚的河水,有种说不出的荏弱和凄清的感觉。   他的心扭痛起来,走到她身后,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然后单膝跪在她椅旁,侧头审视着她变得全无血色的俏脸,心中暗叹,却强作欢颜道:“好了点吗?”   早先他曾查过她经脉的状态,发觉无论怎样输入真气,都如石沉大海,起不了一点作用。而且对方在她身上下的毒奇怪之极,深深侵蚀进脏腑里,偏又缓而不剧,除非烈震北重生,否则江湖上真想不到有任何人能加以化解,如此厉害的用毒手法,确是闻所未闻。   水柔晶凝望前方,没有答他,也不往他瞧来,只是轻柔地自言自语地道:“我还可以见上长征一面吗?”   风行烈的心差点可扭出血来,软弱地道:“一定可以的!”   水柔晶欣然往他望来,忽地伸出纤手在他的俊脸摸了一把,笑道:“长征没有你生得那么俊,却另有一种神韵。”眼光再投往河水里,幽幽叹了一口气,显然想起了戚长征。   风行烈被这塞外美女大胆的举动和说话弄得呆了起来,膛目结舌,哑口无言。   水柔晶喃喃道:“不知为了什么,我现在很怀念以前在家乡逐水草而居的快乐日子。我原本想把长征带到大草原去,让他看看那里明媚的风光,现在恐怕不行了。”   风行烈心头一阵激动,冲口道:“放心吧!我定会找人治好你的。”   水柔晶目注前方,摇头道:“你是个很善良的人,是长征的好友,但不用安慰我了,色目人混毒之法,天下无双,只要过了某一时刻,便无人可解。你若知道他们曾以淬毒之针,以特别的手法刺戳我身体一百八十处大小穴道,便知这种混合了武功和剧毒的施毒法是无法解救的,否则甄素善怎肯把我交还你们。”   风行烈想说话,但声音到了喉咙顶,却硬是说不出来。   水柔晶忽像个小女孩般,把俏脸侧枕在他的宽肩处,柔声道:“死并非那么可怕吧!每个人迟早都要回去,重归尘土,或走进鹰儿的肚子里去。柔晶常在想,人是否真是天上下凡来的星宿呢?若真是那样,告诉长征,我会在那里等他上来呢!”   风行烈全身一颤,热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船速开始减缓下来。   他知道湘水口应已在望,所以才停下舶来,好让邪异门的高手去破坏官家拦河的封锁,然后他们便会硬闯水师布下的防御,直出洞庭,至于能否及时援助怒蛟帮,那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聂庆童边走边介绍道:“我们大明宫城分内外二重,外重名皇城,有六门;内重名宫城,护城河环绕四周,南有午门……”   这些话韩柏早听叶素冬说过,哪有装载的闲情,表面装作兴趣盎然,唯唯诺诺,心中想的却是名列十大美女的陈贵妃,暗忖她当然是朱元璋收在深宫里的珍藏,为何艳名却可扬出江湖,难道未入宫前,她已非常有名吗?   聂庆童的声在耳边响起道:“专使!”   韩柏正胡思乱想间,闻言吓了一跳,这才发觉来到一座五角形大殿前空阔的广场上,此殿虽比不上奉天殿的高度规模,但因形式别致,另有一番气概。   议政殿座落须弥座台基之上,南有御路,台基边缘有雕刻精细的荷叶净瓶石栏杆,周围出廊,与附近的宫殿楼台相连起来,俨然一体。   韩柏深切感受着在这规模弘整,布局相连,形成了一个庞大建筑组群内那种迷失了个人的渺小感觉,指着后方远处在一座高若三十来丈,树木苍苍的小平顶山上七层的高楼道:“那是什么地方?”   聂庆童道:“那是全宫最高的接天楼,皇上最喜夜里带陈贵妃到那里喝酒,既可仰览明月,又可一睹万家灯火的升平之景。这座山是人工造的盘龙山,树木都是从清凉山移植过来。据威武王说,皇宫必须有此山作靠背,国运才可历久不衰。”   韩柏想起拥美登楼的情景,暗忖看不出朱元璋原来如此懂得享受。   聂庆重道:“横竖尚有整个时辰,专使大人有没有兴趣到盘龙山走个转。”   不知如何,韩柏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在那里会有什么事发生似的,但又找不到推搪之辞,无奈下点头答应了。   浓黑的烟雾里,怒蛟号全速前进,所有风帆均满满张起。   凌战天、翟雨时和上官鹰并肩而立,脸色凝重。   上官鹰叹道:“这妖女真厉害,一上场便便我们优势全失,现在所有火油、弹药、箭矢均已用罄,连烟雾药都快燃尽,唉!”   凌战天喝道:“切勿丧失斗志,不过妖女确是厉害,出现的时间拿捏得这么好。”顿了顿道:“雨时,你怎样看?”   翟雨时冷静地道:“现在我们所有战船都或多或少受到火烧或损毁,帮众身疲力尽,而黄河帮却是生力之军,斗起上来,定比不过他们,以妖女的才智,刻下当会在顺风处守候我们……”   上官鹰一震道:“那如何是好?撞上他们,我们的战船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翟雨时从容道:“帮主放心,那妖女才智虽高,但操舟之术,仍要倚仗蓝天云,故不能如臂使指,这就是她日下唯一的弱点。”又转向凌战天道:“二叔……”   凌战大喝道:“雨时下令吧!不用征询我的意见。”   翟雨时一阵感动,不再客气,发出一连串的指令。   号角声起,长短不一,遥遥把讯息传往紧附两旁和后方的战船,又送往由远处赶来援助的梁秋末和庞过之的船队。   怒蛟帮众舰立时四下散开,往虚档处逸走,只余下怒蛟号航向不变,朝前闯去。   凌战天返身走往驾驶舱里,亲自操弄这艘被擂石击折了一桅,右后舷严重破损了的战船,对能否逃过敌人的包围网,亦是毫无把握。   他和上官鹰均明白翟雨时的用意。   敌人的目标全以怒蛟号为主,所以若各自窜逃,怒蛟号将可把黄河帮的战船全吸引了去,其他战船便可安然逸走,当然也使怒蛟号陷进最大的危险里去,不过总好过被敌人一网打尽。   怒蛟号上共有好手二百多人,这些人乃精锐里的精锐,若被敌人一举歼灭,怒蛟帮将元气大伤,可能长久也不能恢复过来,现在所有责任都来到他肩膊上,唉!若戚长征在便好办多了。   他接过舵手的职责时,外面的上官鹰、翟雨时和三百好手,全亮出了兵器和盾牌,守在战略性的位置处,准备孤船和敌人决一死战。   烟雾药终于燃尽。   黑烟稀薄起来。   视野逐渐扩阔。   蓦地黄河帮的战船出现前方半里许处,五十七艘斗舰扇形般张开,隐成钳形之势,包围着整个海面,以怒蛟号为中心围拢过来。   怒蛟号不住增速,直往实力庞大的敌人闯过去。
第四章 平湖缠斗   壮丽的京城景色,尽收眼底。   首先最引人注目是远方逶迤伸延,把京师团团围着,连五层楼房高度的城墙,使韩柏首次感到京城建设的伟大。   其次是位于西北清凉山的鬼王府、石头城和最高处的清凉古刹。   立足承天楼最高的第七层上,整个京城尽收眼底,壮为观止。   他的目光缓缓巡视,当落在下方盘龙山处时,一震道:“那是什么地方?”   聂庆童像早知他会有这一问般,答道:“专使大人感到奇怪吗?为何在后宫林木深处,竟有一个古的小村,这事说来话长,今次本监实在是奉皇上密谕,想请大人帮一个忙。”接着挥退守在楼上的禁卫,才再望往韩柏。   韩柏的心“霍霍”跃动,大感不妥,口中惟有道:“只要是皇上的意思,小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聂庆童微笑道:“事情很简单,但却希望专使切莫寻根究底,只须闯进村里去,出来后把所见所闻如实告知皇上。当然,专使无论如何,绝不能透露这乃皇上意思,否则本监和你项上头颅定不能保。”   他说得虽好听,但威吓的意味却是呼之欲出。   韩柏满腹疑云,愕然道:“这虽是后宫禁地,难道连皇上和公公都不知道里面会有什么事情吗?”   聂庆童苦笑道:“那是宫内皇上唯一不能管的地方,这盘龙山分四个部分,就是山顶这承天楼和十亭四阁,刚才专使沿路上来,都看过了。然后是后山的奉天大庙,遥对着皇城外的孝陵,那是皇上祭天的重地。还有就是南山这个小村和北山的藏经殿。除非得到特许,任何人都不得踏进盘龙山区半步。可是南山这个小村,却连皇上也没有进过去。”   韩柏苦笑道:“若是如此,任谁人也知道我进去是皇上的意思了。”   聂庆童笑道:“记着你是唯一不知内情的外人,若有人问起,你可仅说本监一时便急,留下你一人闲逛,无意间迷失了路途,又找不到人来问道,所以走了进去,千万要把着这理由坚持下去。”   韩柏叹了一口气道:“看来公公是绝不会告诉我内有什么人在,希望不是武功绝顶的高手,否则小使恐难有命走出来。”   聂庆童失笑道:“放心吧!皇上怎会要你去送死,若有人拦阻,退出来便成。皇上说只是你那对充满幻想和好奇的眼睛便可令人全不怀疑你是去查探的间谍。来,让我告诉你怎样走进去。”   韩柏忍不住搔起头来。   在皇城里竟有朱元璋管不到的地方,已是天下最怪的事,而朱元璋还要他装作迷路闯进去查探,更是怪事里的怪事。   天啊!   我会在那里遇到怎么样的异事呢?   邪异门的高手出其不意地由岸上破坏了拦江的铁和从水里弄破了木栅后,十多艘战船势如破竹冲破了水师的封锁线,龙回大海般驶进洞庭湖,朝着怒蛟岛的方向高速挺进。   冬阳斜照湖面,一切看来都是安静平和。   可是风行烈心中却充塞着伤痛和绝望的情绪。   他把下属煮好了的燕窝,亲自捧去给不肯离开船尾的水柔晶。   她喝了一口后,表示不想喝下去。   虽只是半夜工夫,但她明显地清减了很多。更添凄然美态,也更使人看得黯然神伤。   风行烈接过燕窝,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勉强笑道:“为了长征,柔晶你定要振起求生的意志,只要有时间,便会有希望。”   水柔晶摇头道:“不!现在我只希望平静地死去,亦不想长征见到我死时的难看样子,噢!”伸手捧着胸口,皱起了一对黛眉。   风行烈心若刀割,道:“怎样了!”   水柔晶痛得俏脸煞白,好一会后低声道:“我死了之后,行烈请把我的遗体火化,交给长征,告诉他若有机会到塞外,可将我的骨灰撒在那里。”   风行烈虎目再次涌出热泪,看着即将面临死亡的水柔晶,见她带着一种放弃了一切和满不在乎的脱,分外令他心碎。   水柔晶伸出纤手,怜惜地摩挲着他的脸,娇柔地道:“我尚未哭,你已是第二次流泪了。你比凶霸霸的长征多情温柔多了,若不是先遇上了他,我定会爱上你,我是否也是太多情了。”顿了顿叹道:“现在我连鹰飞都不恨了,只要两脚一伸,什么恩怨爱恨都会烟消云散。了无遗痕,为何以前我总想不到这点。”   风行烈感觉着她冰冷的心手抚摸着脸颊,心内直淌着血。但却没有背叛了戚长征的感觉,对于这垂死的美女,他不敢拂逆她任何意愿。她的性格真挚坦率,想到什么便做什么,毫不掩饰。使人觉得她在芳华正茂的时刻,如此死去,实是这人世的一个大损失。   寒风吹来,水柔晶打了个冷战,收回手瑟缩在斗蓬里,缓缓挨入风行烈怀内,轻轻道:“行烈啊!代长征搂紧我吧!色目陀说过我绝不能活多过一天,我已感到生机渐渐离我而去。唉!唯一感遗憾的,就是不能和长征并骑在大草原上电风驰,不过现在这也没什么打紧了。告诉长征,到了这一刻,水柔晶心中只有他一个人,再没有其他任何人。”   风行烈探手把她搂入怀里,忍不住埋首在她芳香的秀发里,痛哭起来。   韩柏沿着一条狭窄的山道,往小村的方向走去,首先入目是一座方亭。   有横匾写着“净心涤念,过本留痕”八个字。   他心中一动,已想到村内住的是什么人,差点想掉头便走。   八字里藏有“净念”两字,不用说这也是那批影子大监隐居的地方,平时他们轮流当朱元璋的侍卫,工作完毕便回到这里潜修。亦只有他们超然的身份,才使朱元璋肯容忍不过问他们的修身之所。   这解释了为何皇宫会有这么朴实无华的地方,因为可能净念禅宗本就是这个样子,只有这样一批影子太监才会感到习惯。   亭旁有一道流水潺潺的小溪,隔岸溪旁是一座随水弯曲的小岗,景色清优雅。   韩柏犹豫了半晌,一咬牙,继续登山。   自己又不是去刺杀朱元璋,这批影子太监最多不过是把他赶走,应不会揍他一顿吧?想到这里,脚步放缓下来,暗暗惴度这令人害怕的可能性。   过了小岗后,山路蜿蜓而上,两旁古木成荫,他想道:若真如聂庆童所说,此地树木是由清凉山移植过来的,必是把长高了的大树连根拔起,可想见工程的庞大,不过人家是皇帝,自有移山接木的能力。   转了一个弯后,一座苍苔斑剥的牌楼出现眼前,粗壮苍劲的树干,浓绿荫密的常青叶,掩映着刻了“滴尘洗念”四个大字的牌楼,组成了一幅绝美的图寿。   至此韩柏心内宁洽一片,抛开一切,经过牌楼,路左豁然开朗,一潭清水横亘前方,后面林木里隐见小屋房舍,溪水由其中缓流出来。   韩柏深吸一口气后,绕过潭水,朝那堆房舍走去。   意外地畅通无阻,不但没有人出来拦阻,连人影也见不到半个。   路随溪去,十多所陈设简陋、但却一尘不染的静室,倚着溪流的形势,随溪流两岸曲折散分,高低有序,给人一种自然舒素的协调感觉,另有小平桥联系两岸,环境之美,比华丽的皇宫更合他的心意。   直至房舍已尽,他还碰不到任何人,禁不住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总算尽了力,朱元璋亦无话可说了吧。   当他转身欲行时,虎躯剧震,骇然停步。   只见刚才尚渺无人迹的一丛花树处,有一个身穿白袍,头顶光滑如镜的人,正背着他在观看一丛花树。   这人生得比庞斑和浪翻云还要高一点,肩宽腰窄,两条腿长而笔挺,有种把他直撑上云端的气势和风度。   韩柏头皮发麻,以他的魔功和灵敏的感应,这人怎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火箭、擂石、火炮满天飞蝗似的向怒蛟号来。   怒蛟号一个急旋,越过了由左方远处赶来的旗舰贵河号,借着风势,切入了黄河帮两艘斗舰之间,亦使较远处的敌舰投鼠忌器,不敢对他们作出远攻。   擦身而过时,敌方弩手射出勾索,夹离在火箭擂石间,电掣般飞来,想把怒蛟号勾着。   喊杀连天里,怒蛟帮好手以坚实高及人身的铁盾,挡着敌人的擂石火器,运兵断索。又以备好浸有防燃药的湿泥,把火头扑熄。   “轰!”   火光闪现,杂物横飞,不知对方何人,把燃着了的火球运力抛了过来,怒蛟帮方登时伤了两人。   怒蛟号倏地加速,灵活地穿了出去,船头尖铁猛撞在迎面抢来的一艘斗舰前舷侧处。   船身既重,又是顺着风势,这一撞何止万斤之力,一时木屑碎飞,斗舰侧沉,全船的黄河帮徒有一半人掉进水里去。   黄河号这时来到他们后方,顺风追来,逐渐增速。   怒蛟号晃了一晃后,船体回复平稳,斜斜冲出,副舵手不住传递出凌战天的命令,指示帮众调较船帆。   刹那间,怒蛟帮这艘名震天下的旗舰,在漫天石头火器里,像一头受伤的猛兽般,一连闯过三艘敌船,再撞沉一艘后,带着一片燃着了的风帆,逸往东南方的外围去。   上官鹰和翟雨时跃往甲板上,提起放置一旁的利斧,便将熊熊燃烧的桅帆砍断,合数十人拖拉推扯力,掉进湖水里去。   现在五桅大帆只余其三,但都已残破不全。   怒蛟号仍像泥鳅般活跃。在敌舰间灵活穿插,每能于意想不到之时,突然转弯加速。   敌舰数量虽占尽优势,始终追它不着。   在黄河号上的甄夫人和一众凶人,神色好整以暇,欣赏着凌战天无双的操舟之技。   黄河号不断改变航向,逐渐迫近,这时来至怒蛟号后百丈许处,眼看便可追上。   甄夫人微微一笑,从容道:“下半帆!”   蓝天云微一错愕,才发出命令。   甄夫人笑道:“帮主定是心中疑惑,若我没有猜错,他们在十息之内便要改由逆风行舟,和我们比拼膂力。”   话由未已,怒蛟号急急转了一个大弯,冲出包围网之外,反风向朝怒蛟岛的西南方驶去。   蓝天云至此死心塌地的服气,一声令下,船体两边的掣棹孔各探出一百支长浆,有力地划入水里,船衔尾穷追。   这时怒蛟号安在后舷两侧仍未完全破损的巨轮,开始转动起来,打入水里,使船速不住提升。   由原本的混战之局,变成双方两艘旗舰的一逃一逃,其他战船都给抛在后方。   至于胡节水师剩下的数百艘战船,至此时才闯出黑雾,由远方赶来,但已没法赶上这场在辽阔无涯的洞庭湖上追逐的热闹了。   蓝天云兴奋得呵呵大笑道:“想不到怒蛟帮也有此朝一日。不出半个时辰内,我包保可追上他们,看!他们的船身已略往右倾,显然底都入了水,再不能作恶了。”   甄夫人却没有分享他的快乐,道:“素善有一个提议,望帮主不要见怪。”   蓝天云一愕道:“夫人请直言。”   甄夫人柔声道:“我想改叫我方的人运浆划舟,大家轮班操作,便没有力疲之弊。”   蓝天云干咳一声,掩饰了心中的尴尬,装作欣然地答应了。   换了新力军后,船速立即增加了,由二百多丈的距离,接近至百丈之内,眼看追上。   怒蛟号上一道鼓响,掣棹孔伸出百多枝浆来,勉力增速,保持着距离。   这时两船间的距离已不及八十丈。   花扎敖、山查岳、竹叟等全都跃跃欲试,等待着以绝世身法跃上敌船把怒蛟帮人杀得一个不剩的良机。   最平静的还是甄夫人,闭起俏目调神养息,忽道:“两船是否仍是保持着不变的距离?”   众人呆了一呆,不知这智计过人的美女为何有此一问,好一会后,才由强望生答道:“正是如此!”   甄夫人张开俏目,赞叹道:“凌战天果是水上一代人杰。”缓缓侧转俏脸,目光落到在右后方变成了一个小点的怒蛟岛,最后望往前面边逃的怒蛟号,和海天相连的茫茫湖面,淡然道:“他是故意未发全力,保持着这若即若离的距离。”   山查岳奇道:“他们不是想逃走吗?为何却不尽全力。”   甄夫人道:“道理很简单,他们久战后身疲力乏,若全力催舟,纵能拉远距离,但时间一久后力不继,势将被我们后来居上,所以凌战天正等待着最佳逃走的时机出现,一举将我们远远抛开,逃往最近的岸上去。”   蓝天云望着无际无边的湖面,大惑不解道:“这样了无别物的湖面,除了水和风外,还有什么可利用的时机?”   甄夫人举起纤手,指着右前方远处的关江岛,柔声道:“机会就在那里,待会他们必会改变航道,朝拦江岛充满礁石的水域驶去,当我们陷身其中时,凌战天将会借着水流增速离去,帮主请告诉我,那时你敢否冒触礁之险,继续全速追赶?”   蓝天云色变道:“那怎办才好?”   甄夫人下令道:“准备快艇,当他们改往拦江岛去时,就是他们毕命授首的时刻。”   一阵强风刮来,拂动了她的衣袂,有若乘虚御风的仙女。   谁想得到她的手段心计如此厉害?
第五章 深不可测   阳光漫天下,碧波万顷的洞庭湖中,两艘战船一逃一追,全速而行。   上官鹰和翟雨时都来到舵室里,看着凌战天冷静地掌舵操舟。   拦江孤岛已由一个小黑点,变成一座黑黝黝像只浮在湖面乌龟般的怪物,隐可看到环岸的沙石滩和冲击四周礁石的白头急浪花。   上官鹰紧张起来,悄声向翟雨时道:“你说妖女会否看破我们的计谋。”   翟雨时摇摇头,没有回答,显是心情沉重。   反是凌战天叹了一口气道:“有长征这小子在就好了。”   两人明白他的意思,因为若有戚长征在,就可和他二人联手挡截敌人闯上船来,但现在凌战天却要离开船舵,应付敌人,欠了他天下无双的操舟之技,顾得阻截敌人,便有给黄河号追上之虞。   他们早看出敌人的最后法宝,就是放下快艇,由武功高强者亲自催舟赶上来。   知道归知道,对这现实却丝毫没有改变的能力。   如在怒蛟号的最佳状态下,早把黄河号不知甩掉到哪里去了。   凌战天传令道:“张帆!”   蓄势以待的怒蛟帮徒忙扑到仅余的三枝船桅下,叱喝着把帆扯起来。凌战天一扭舵盘,怒蛟号借着风势,速度猛增,弯往拦江岛的方向。   上官鹰骇然道:“好妖女!”   凌战天不用回头去看,便知道敌方果然放下快艇追来,豪气涌上心头,他已颇有一段日子没有和人生死相搏了。   三艘快艇品字形斜斜截往怒蛟号和拦江岛之间处,乘风破浪,声势迫人。   “紫瞳魔君”花扎敖和“铜尊”山查岳两人居中,“寒杖”竹叟和“犷男俏妹”广应城与雅寒清在右,由蚩敌和强望生在左。他们不用运浆操舟,纯以内力催动,已胜过数十大汉的膂力。   快艇的速度不住增加,花扎敖和山查岳两人功力最是深厚,不片晌已超前了十多丈,接着是强望生和由蚩敌,最后才轮到竹叟等三人。   黄河号亦逐渐攀上速度的极限,箭矢檑石火炮全都准备就绪,只要怒蛟号因快艇的拦截减慢了速度,立时便可对敌人发动雷霆万钧的无情痛击。   两艘大船和三艘快艇,遂渐形成了一个三角形,而怒蛟号和快艇正不住靠近着。   上官鹰和翟雨时一矛一剑,和从船上精英选出来的五十多名好手,在甲板上严阵以待,监视着正不住接近的快艇,和上面形相各异的高手。   两人看得眉头直皱,只是对方催舟显示出的内劲,已知对方的难惹。   这种以内功运舟之法,只可支持上一段短时间,但在阻截他们往拦江岛这情势下,却刚好派上用场。   而他们亦已力尽筋疲,不得不冒驶往拦江岛之险,因那已成了他们唯一逃走的机会,只要进入拦江岛的水域,便可凭那里的急流,助他们逃离险境。   上官鹰低声向翟雨时道:“假若我们借水肺之助,潜入水中,逃生的机会有多大?”   雨时苦笑道:“我们船上备有的水肺,每人最多可分到两个,潜游不及两里,便要冒上水面,那时将成为赶上来的其他敌船的猎物,或者二叔与你我三人还有机会逃生,但其他人却休想有一个人能活着。”   上官鹰叹了一口气,放弃了这诱人的想法。   三艘快艇逐渐接近。   花扎敖那艘快艇倏地加速超前,往怒蛟号前方三十丈许处。   敌人快艇如此快追上来,主要原因是预悉怒蛟号的目的地是拦江岛,故能以直线航行,兼之艇速轻快,自然胜过拣取弧线弯往拦江岛的怒蛟号。   眼看要给花扎敖两人的快艇截着,怒蛟号忽来了个大转弯,船头激起溅雪般的浪花,竟朝着敌艇直撞过去。   花札敖和山查岳两人邀功心切,想不到对方有此一着,忙跃离快艇,凌空往怒蛟号跃上去。   “啪喇”一声,小艇四分五裂,化成碎片。   就在此时,凌战天由舵室扑了出来,凌空跃起,鬼鞭幻出千万道鞭影,往武功最强的花扎敖迎去。   上官鹰、翟雨时的一矛一剑,亦往掣着铜攻来的山查岳激射而去。   若让这两大高手闯上船来,定然凶多吉少了。   这时其他两艇仍在五十丈开外赶来,否则若一齐抢上船来,情势便更不妙了。   其他怒蛟帮徙,纷纷发出弩箭飞刀一类暗器,往两人身上招呼。   凌战天和花扎敖两人首先在船头的上空相遇。   花扎敖看着变成了十多个小圈的鞭形,一声长啸,觑准虚实,一拳打在其中一圈的正中处。   “波”的一声劲气相遇爆破的声响,使两人同时一震,在内功上斗个旗鼓相当。   鞭影倏地散去,收回凌战天手里。   两人再猛提一口真气,在空中短兵相接,一时拳脚交击之声,在眨眼间的一刻里爆竹般响起,绝无丝毫留手或取巧的余地。   凌战天向与浪翻云齐名,只是给浪翻云光芒所掩,所以没有被列进黑榜里,其实他的武功绝不逊于黑榜里莫意闲、谈应手之流,现在遇上这个花剌子模的超级强手,立时显出他的真本领来。   这边厢的“铜尊”山查岳,亦扑至船头上空,眼前一花,一技长矛标至面门,他狞笑一声,手上铜往矛尖送去,暗忖以上官鹰这般乳臭未干的小子,功力有多厚,我一招便要教你当场吐血了。   岂知长矛晃了晃,矛尖移侧了少许,拨在铜鎚上。   山查岳战斗经验何等丰富,暗忖你这小子目的不外阻我上船,用的定是硬手震劲,务要把我迫离船头,冷哼一声,铜鎚全力反打对方刺来的矛尖。   上官鹰一声长笑,喝了声来得好,倏地侧移,施出带劲,竟是卸势,把山查岳带往甲板上。   这一着大出山查岳意料外,一来因凌空之势,无处着力,二来用猛了力道,收不住势子,变成像和上官鹰合力把自己扯往船头似的,心头难受之极,哼一声,失势下往船头跌堕而去,心中的窝囊感确是提也不用提了。   尚未接触实地,森寒剑气漫天而起,把他卷入其中,左后侧一点寒气射来,原来翟雨时的长剑又攻至。   山查岳至此才收起轻敌之心,知道眼前这两个小子有一套浑若天成的联击之术,更想到他们曾得浪翻云指点,哪还敢托大,铜鎚一提,接下了翟雨时的长剑,后脚踢起,脚踝撞在矛尖上,化去了对方第一波的攻浪。   空中的凌战天和花扎敖齐声惨哼,各皆嘴角逸血,分往两边跌堕。   两人斗个难分轩轾,问题是凌戟天是跌回船上去,花扎敖却是堕往湖面去。   此时怒蛟号再转了一个弯,仍是朝拦江岛驰去,当花扎敖落到水里时,怒蛟号早冲出十多丈外,追之不及。气得花扎敖咬牙切齿,差点便想自杀。   凌战天一个翻身,安然落到甲板上,一声长啸,往正与上官鹰和翟两时战得难分难解的山查岳扑去。   匆忙间山查岳抽空一看,见到最接近的强望生和由蚩敌那快艇仍在二十丈外赶来,心中叫了一声娘后,使出同归于尽的拼命招数,便迫开了两人。   黑影一闪,凌战天的鬼索借一蹬之势,鞭尖有若流星,朝他咽喉奔来。   山查岳铜鎚迎上。   “波”的一声,两人真劲交击,同时往后仰。   只此一试,山查岳便知对方功力绝不逊色于他,再加上翟雨时、上官鹰和其他怒蛟帮好手,足可在援兵赶上前杀死自己,哪敢逞强,乘势一个倒翻,来到船头,再侧飞往左舷外的虚空,逃往湖水里去。   怒蛟帮众人齐声欢呼,士气大振。   快艇上的强望生看见这情景,气得大骂花、山两人因求功心而失策,哪敢造次,放慢船速,和另一艇平排往怒蛟号的船尾追去。   他们若要把花、山两人接回艇上,势将赶不及在拦江岛前追上敌人,所以惟有任得两人浮沉湖水,咬牙切齿了。   凌战天等一众移往船尾,注视着迫近至二十丈内的两艘敌艇,只要再追近十多丈,敌人便可扑上船来了。   韩柏一肚疑问呆瞪着这只是背影便使人不敢小觑的人,泛起深不可测的感觉。   他身具魔种,灵觉比一般人敏锐百倍,每能凭直觉在第一眼时把对方定位,可是眼前这背着他挺如杉柏,静若渊海的光头男子,却便他无从分类。   甚至不知他武功的深浅。   总之这绝非常人,看形态亦似不属影子太监内的人。   他为何会在这里呢?   朱元璋差自己来此,是否就是要探这人的虚实?   他和影子太监又是什么关系?   这人明明可隐藏起来,偏偏却要在自己打退堂鼓时现身,究竟对自己有什么目的呢?   凡此种种,使他的头登时大了几倍,正要说话,那人已移入树丛去,倏忽不见。   韩柏搓揉了眼睛,浑身冒出冷汗,这时才想到会否是撞到山精鬼魅那类传说中言之凿凿,却虚无飘渺的东西异物。   他移入的那树林,虽是茂盛,但绝不会一移了进去,便消没了影踪,声息全消。   深吸了一口气后,韩柏抵不住好奇心,追进林内去。   里面隐有一条小路,铺满落叶,浓湿阴蔽,踏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转了几转后,出了林外,又是另一番景色,一间小石室背山孤立,屋前石径曲折,溪水萦回,两旁茂林修竹,景色清幽,屋前有棵铁杉,颇有参天之势。   那人坐在溪旁一块大石上,赤着双足濯在水里,闲适写意,好奇地看着跟来的韩柏。   韩柏终于看到他的颜容。   最特别是他的眼睛,闪动无可比拟的神采,充盈着深边广袤的智能和灵气。   那是炽热无比的眼神,蕴满了好奇心,对生命深情的热恋。   他的天庭广阔,鼻梁挺直,肤滑如婴孩,看来很年青,但偏有种使人感到他经历了悠久至自字宙初开时他便已存在着的奇异感觉。   若说庞斑完美的冷酷,浪翻云是然的飘逸,厉若海是霸道的英雄气概,他拥有的却是一种绝无方法具体形容出来的特质和灵动不群的气魄,超越了言语能及的所有范畴。   这是个没有人不能见而不动心的人物。   只可用深不可测去形容他。   而更使人心神颤动处,是这个人浑身散发着一种说不出来、无与伦比的精神感染力。   韩柏的魔种受到刺激,倏地提升至极限,灵台一片清明,福至心灵,来到那人身旁的一块石上坐下,谦虚地道:“小子到来受教。”   那人微微一笑,露出雪白好看的牙齿,深深看了他一眼。   韩柏全身一震,骇然道:“大师对我做了什么事?”   那人脸容回复止水般的安然,没有说话,望进溪水里去,看得专注情深。   韩柏压不下心头的惊骇,追问道:“为何刚才你看我一眼时,似若把某种东西传入了我眼里呢?”   那人摇头浅笑,只是在水里轻轻踢动双足,写意至极点。   韩柏感到自己的元神不住提升,忽然豪情迸发,再不发问,踢掉靴子,踢去长衫,把双足学他般浸进水里。   在这一刻,他难以遏制地想起了靳冰云,忆起那天在溪旁共度时光的醉人情景。   她是否回到了苦思着的家呢?言静庵的仙去,会对她做成什么打击?   想起她娇秀凄美的玉容,一股强烈的悲伤狂涌心头。   溪水缓缓流动,清凉舒适。   整夜奔波劳累一扫而空。   接着他想起了秦梦瑶,一种超越了肉欲的深刻感情注满心湖,接着他回到了黄州府的牢室里,赤尊信一拳拍在他头上。   “轰!”   他的元神提升上无穷无尽的天地里,由自懂人事后的所有悲欢情景,刹那间流过他的心灵。   他忘记了心灵外的所有事物,全心全意品味着一切。   忽然间他又回到现实里,坐在溪旁濯洗双足,泪流满脸。   那人踪影已渺。   只留下灵山清溪,雀鸟鸣唱的美妙歌声。
第六章 伊人已逝   水柔晶倒在风行烈怀里,俏脸再没有半点血色。   生命的火正飞快地消逝。   风行烈再没有流泪,他的神经已因过度伤痛麻木了。   水柔晶勉力张开眼睛,嘴角牵出一丝笑意,轻轻道:“你还在吗?”   风行烈叹道:“柔晶!你觉得怎样了?”   水柔晶闭上美目,费力地道:“我感到很平静,很快乐,我终于面临这一刻了。”顿了顿再轻吐道:“我在想着长征,终有一天他会来找我,我会等他的。”   风行烈又再涌出热泪,说不出话来。   厉若海的死亡是充满英雄气魄和动人的传奇性,激荡震撼;白素香的死亡则是狂猛悲惨,使人愤怒填膺;眼前水柔晶的死亡却是悠然凄恻,充满神伤魂断的无奈感,对死亡深刻的体会。   水柔晶再微微一笑,想举起纤手为他拭眼泪,举至半途时,无力地跌下去。   风行烈一把捉着她的手,拿起到眼前,帮着她为自己揩掉脸颊处的泪珠。   水柔晶秀目现出欣然之色,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他忙加强把真气输进她体内。   她的身体不住转冷,吸纳不到半分他精纯的真气,闭上俏目。   风行烈惊得魂飞魄散,狂叫道:“柔晶!快醒来,不要这样啊!”   在这刻,再没有任何事物比她的生命更重要。   他可以做任何事,只为换取她多半刻的生命。   水柔晶猛然张开眼来,俏脸闪着神圣的光辉,看着他道:“你和长征都不必为我的死亡悲伤,我现在的感觉很好,真的很好。”眼中神逝去,眼皮无力地垂下来,娇体一颤,浑身变冷。   风行烈一声悲叫,把她紧搂起来,埋入的她怀里,伤痛像江河般狂泻滚流。   这风华正茂的美女,终被死神召去了。   十多艘战船扬帆疾投,洞庭湖仍是千古以来的那样子,可是对风行烈来说一切都不一样了。   两艘快艇追至右舷侧五丈处,怒蛟号亦进入了拦江岛礁石群的外围处。   强望生、由蚩敌两人一声暴喝,分提独脚铜人和连环扣带,斜斜扑上船头和船尾;竹叟则高举“寒铁杖”由中路扑上,左是“犷男”广应城的镰刀,右是美丽的雅寒清的长剑,尚未接触已是先声夺人。   他们有了前车之鉴,不敢学花扎敖般托大,凌空扑击,免给敌人由空中拦截,只是窜往甲板去,以攻为守。就在腾身而起的过程里,把功力运转至极限,教对方不得不先避其锋锐。   翟雨时和上官鹰抢往船头,阻截强望生,凌战天则居中截击竹叟等三大高手,攻往船尾的由蚩敌则留给怒蛟帮其他高手对付。   只要能把前中两股敌人赶回水里,剩下的由蚩敌再不足惧,怒蛟号得这缓冲,亦可安然逃进拦江岛的礁石群里,那时借水流遁走,真是易如反掌。   成功失败,就决定在这一刻。   最先扑上来的是由蚩敌,船上挡他的是怒蛟帮徒。他哪还有任何顾忌,就在第一技长戟往他刺去之际,他提气再升,脚尖点在戟头,借着一个倒翻,越过守在船边的重重封锁,落到他们后方甲板之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由蚩敌便陷进了苦斗里,这些怒蛟好手全经浪翻云和凌战天亲自指点训练,又精于战阵之术,纵以由蚩敌的武技,对这群以命抟命不顾自身安危的好手。一时亦不易得逞。   第二个成功抢到船头的是强望生,他的独脚铜人最擅硬仗,以雷霆万钧之势迫追翟雨时和上官鹰后,才再给两人缠着,斗个难解难分。   凌兽天虽看得心中焦处,可是大敌当前,惟有抛开一切,收摄心神,全神贯注正在扑上来以竹叟为首的三名强敌。   只要能迫退这三名敌人,便可抽身回去对付由蚩敌了。   就在这时,与由蚩敌血战的怒蛟帮徒里,接连传来多声连串哼起的惨哼。   凌战天心神一震下,只攻竹叟一人,看也不看犷男俏妹攻来的镰刀和长剑。   竹叟冷哼一声,霍地一沉,疾堕下去,消失在船沿甲板的下方。   凌战天心叫不妙时,镰刀横割颈侧,长剑斜刺向他小腹处。   他一声长啸,鬼索回收,在身前抖起重重鞭影,灵蛇般同时抽中两件能夺魄勾魂的敌刃。   广应城和雅寒清齐声闷哼,给震弹上半空。   凌战天正欲乘胜追击。   “轰!”   船身一震,落到下方的竹叟竟仗着绝世神功,便以他的寒铁投在在怒蛟号坚实的船身击出一个缺口,再以身体破壁进了怒蛟号的下层。   凌战天猛一咬牙,不理这入了室的恶狼,鬼索带着凌厉劲气破空之声,往头顶两人卷去。   广应城和雅寒清使出绝技,镰刀和剑分别劈上鬼索,岂知鬼索仗着奇异的劲道,竟把他们震抛往船外的虚空处。   就在这时,“蓬”的一声,竹叟举着寒杖,破开甲板,在由蚩敌身旁带着漫天木碎冲天而起,寒铁杖闪处,怒蛟帮人纷纷跌退倒地。   凌战天顾不得广应城和雅寒清,厉啸声中往竹叟赶去。   犹在空中的广应城和雅寒清大喜,衣袖里射出索钩挂在船栏处,借力飞了回来。   “嗤!”的一声,鬼索缠上竹叟的寒铁杖。竹叟身为年怜丹的师弟,功力何等高强,夷然不惧,连劲一拉。   两人齐齐闷叫,互扯下竟都往对方靠去,一时空出来的手脚啪啪地交换了十多招。   由蚩敌一声长笑,展开飞鹰的本领,振衣奋起,再一点高桅,凌空往正与翟雨时和上官鹰战在一起的强望生投去。   他两人合作多年,只要联在一起,什么人都不怕了。   广应城和雅寒清两高手亦落实甲板上,如猛虎出闸,在船中关着赶来援救的怒蛟帮徒。上官鹰在翟雨时的掩护下,施出家传绝学,向强望生连攻一百另八矛,杀得强望生汗流浃背。   他的武功绝比他们任何一人强,可是两人天衣无缝的配合,却使他有力难施,完全处在苦撑捱打的局面。   就在这时,由蚩敌已盘飞至三人上空,趁上官鹰枪势稍竭的刹那,狂风扫落弃般向两人攻去。   一时杀声震天,甲板上兵来刃往,凶险至极点。   凌战天乃不世高手,怎不知分秒必争的关键性。   蓦地将功力提升至极限,手上鬼索劈手麻出,往竹叟脸门劈去。   这一着大出竹叟意料之外。哪想得到对方连成名的兵器都舍得不要,一矮身,鬼索探头而过,他空着的左手一指全力往对方胸前点出,劲气嗤嗤。   哪知凌戟天避也不避,闪电般欺身过来,两手一正一反,右手抓往竹叟面门,另一手掌心向上,撮指成刀,直插他小腹。   竹叟正奇怪对方怎会如此愚蠢,浑然不理胸前要害,待要迥掌扫劈时,一股大力由铁杖传来,竟扯得自己随杖往右后方侧倾过去,这才知道上当。   原来凌战天那掷鞭之举,并不是想伤他,而是借仗传力,趁他分神迎敌的时刻,猝不及防下,把自己扯得失去平衡势子。   “砰!”   他因失了平衡,左手一指只能点在凌战天左肩身处,而非对方胸前要害,力道还不能用足。   竹叟魂飞魄散,忙施出救命绝招,全力仰后飞出,刚离地时,腰侧剧痛,他虽避开抓脸之厄,却逃不过下面那一插。   幸好他早运功护着该处,兼又正往后飞追,否则凌战天的手刀定能直插入他的肠里去。饶是如此,敌人的内劲仍透腹而入。   竹叟鲜血狂喷下,拿着仍总着鬼素的寒铁杖,飞离甲板,往船外的湖面抛跌而去。   同一时间凌战天肩肉爆裂。   他眉头都不皱半下,猛地后退,倏忽间到了广应城和雅寒清闲,硬受对方一刀一剑,却把两人击得东歪西倒,同时受伤。   这时翟雨时和上官鹰亦到了生死边缘。   两人均受了不轻的内伤,眼耳口鼻全渗出血丝。   说到功力,他们始终和这封蒙古高手有段距离。   尤其强望生得由蚩敌之助,重逾五百斤的独脚铜人发挥出重兵器的威力,每一招都力逾千钧,杀得他们左支右绌,险象横生。   “啪!”的一声,上官鹰的矛中分而断,被铜人硬生生打折。   由蚩敌狞笑一声,抢入上官鹰中路,连环扣索猛地直伸,往上官鹰咽喉激射过去。   翟雨时一声狂喝,手中长剑直劈由蚩敌持相环的手,竟不理强望生捣往后心的铜人。   上官鹰虎口爆裂,握不住剩下的半截长矛。脱手掉地,见扣索枪喉攻来,待要闪避,内脏一阵剧痛,竟提不起气力来,眼看立毙当场,凌战天的长啸已在头上响起。   浑身鲜血的凌战天天神般从天而降,点在独脚铜人处,再一个侧翻,来到了由蚩般和上官鹰两人间处,连掌劈开了连环扣。   “轰隆”一声,怒蛟号全船剧震。   原来黄河号趁怒蛟号处在无人驾船的情况时,赶了过来,拦腰在怒蛟号右舷处撞破了一个缺口。   一声清叱,美丽的甄夫人带头飞身过来。   凌战天狂呼道:“风紧!众孩儿扯呼!”左右拳出,震退了由蚩敌,转身接着摇摇欲堕的上官鹰,投入湖水里,消没不见。   怒蛟帮人纷纷跃入湖里。   翟雨时拼死杀退了强望生后,正要逃走,一把娇美的声音在头上响起:“翟先生!哪里走?”   翟两时骇然上望,入目是漫天剑雨,身疲力累下,背后一点刺痛,知道对方是以绝世剑法刺中自己穴道时,身子一软,昏倒过去。
第七章 尔虞我诈   韩柏也不知自己如何走下盘龙山。   他不住想着往事,很多遗忘了的细节都清晰起来,会想便愈是回味无穷。   他首次感到自己的心灵是个丰富无比的宝库,内中有取之不尽的经验和感受,忽喜忽悲,一时哑然失笑,一时黯然魂销。   他强烈感觉到秦梦瑶对他的爱意,实是上天所能赐与他的最大恩典。   以前他亦有这么想,但从没有像日下感受那么深刻。   忽然有人在他身旁追着叫道:“专使大人!专使大人!”   韩柏一震醒来,扭头望去,原来是聂庆童追在他身后,愕然停下,这才发觉走出了盘龙山,到了后宫处。   聂庆童神色紧张走到他身旁,沉声道:“专使大人快随我去叩见皇上。”   韩柏一呆道:“皇上已早朝下来了吗?”   聂庆重道:“现在快午时了,而且皇上为了你这行动,特别提早退了朝。”   韩柏剧震道:“什么?那小使岂非在那里留连了个多时辰,为何却只像过了小半晌?唉!忘了告诉公公在里面见到了什么。”   聂庆童色变道:“千万不要说给本侍听,只可密禀皇上,否则本侍可能头颅不保。”   韩柏看了看升上了中天的艳阳,照得皇宫内一座座的殿台楼阁闪着辉光,道:“威武王的车子来了没有?”   聂庆童引着他走上一道长廊,答道:“来了好一会了,本侍已使人通知了他,专使要稍迟片刻了。”   究竟是片刻或几个时辰,全要看朱元璋的意思了。韩柏叹了一口气,事实上他比谁都更想早点到鬼王府,那就可早点见到神秘娇俏的虚夜月了。   想起她,心中便像烧着了一堆火炭。   忽然想起范良极,担心地问道:“小使的侍卫长醒了吗?”暗忖若对方告诉他给人逮着了,那真不知怎办才好了。   在他的小半人生中,从未见过有比皇宫更危险和杀机重重的地方了。   聂庆童引他走进一所守卫严密的楼阁,正要答话,范良极和叶素冬两人笑着由里面迎了出来。   这权力最大的老太监笑道:“一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范良极的耳朵何等锐利,走过来笑道:“托专使的洪福,这一觉睡得写意极了,不信可问叶统领,他说下官的鼻鼾声,隔着花园都可听到。”   韩柏大惑不解,他人既不在,如何可弄出鼻鼾声来呢?   叶素冬却有点紧张地道:“专使大人快进去,皇上在等着呢!”   韩柏慌忙随聂庆童急步走了进去,在一间放满字画珍玩的房内见到了朱元璋。   朱元璋挥退了所有人,赐了韩柏坐下后,在他对面端详一会,微微一笑道:“这是宫内最安全的地方,墙内都了铁板。只要把唯一的门关上,就算浪翻云和庞斑,一时三刻内都闯不进来。在这里说话,包保没有人听到。”   韩柏心中一阵感动,亦颇感不安,朱元璋这么信任自己,自己却在骗他。旋又想道,以朱元璋的多疑,怎会相信自己这样才第三次见面的人,说不定他在试探自己,因为眼前乃唯一可以杀死朱元璋的机会。   朱元璋奇道:“专使在想什么?”   韩柏煞有介事地低头道:“有些非常古怪的事发生了在小使身上。”   朱元璋双目闪过慑人的精光,淡淡道:“当然有事发生了在专使身上,否则为何要朕等了这么久。”接着失笑道:“从来都只有别人等朕。想不到朕却要等你。等待的感觉真令人难受,其他的事都不想去做。”   韩柏受宠若惊,朱元璋态度的亲切温和,与刚才在奉天殿上的他判若两人。   韩柏装作惶恐地道:“小使罪过!罪过!”   朱元璋摇头道:“朕每天要处理的事,从没有少过二百项,刚才看的一份计划书,朕着人数过,足有一千八百五十二字,提议得很好,不过最多五百字便应可陈列得一清二楚,现在却多用了一千二百五十二字,浪费了朕的时间,专使说我应该赏还是罚这人。”   韩柏至此亦不由对朱元璋的气度深感折服,他明明心焦想知道在宫内那禁地里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却仍能从容问话,毫不露出急相,可怜自己不知要留在这里多久,想起虚夜月,他最渴望就是背上能立时长对翅膀出来,带他飞到那里去。搔头道:“骂他一顿再赏他吧!”   朱元璋点头道:“说得好!不过骂有什么作用,朕要打他三十杖,教所有人都不会忘记,才说出朕对这奴才的嘉奖。”   韩柏暗暗惊心,又为陈令方担心,当官原来是这么没趣的一回事。   朱元璋望往殿顶,道:“专使在那里发生的事,朕要你一字不瞒说出来,却不可以问任何问题,事后亦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就当从没有发生过,否则朕绝不饶你。”   韩柏至此才醒悟朱元璋刚才提起那事,其实是暗中警告自己,他是赏罚分明的人,教自己莫要骗他,心中一寒,吐舌道:“皇上放心,小使办事惟恐不力,哪会瞒起什么来呢?”   朱元璋脸容转冷道:“那为何专使刚才的神态,却便朕感到你有点心虚呢?”   韩柏暗呼厉害,直至这刻,他仍不准备把见过那奇异的人的事说予朱元璋知道,哪知竟给朱元璋锐目看破了,不慌不忙道:“皇上真的法眼无差,小使真的非常心虚,因为发生了一些很难解释的异事,小使怕说出来没有人会相信,以为小使在说谎,所以提心吊胆,不知该如何禀上!”   朱元璋半信半疑,瞪了他好一会后才道:“专使说吧!朕自有方法分辨真伪。”   韩柏心中暗笑,你的擅长于精明多疑,我的功夫却是擅能以假乱真,看来又似是坦率真诚,正是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这场角力究竟谁胜谁负,未至最后,谁能知晓,这念头才起,心中一震。   自己为何不像上次般受朱元璋气势所慑,脑筋灵活起来呢?难道刚才那人看他那一眼,竟使他的魔功加深了吗?   朱元璋雄浑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看来曾发生在专使身上的事,必然非常怪异,否则专使不会有现在那种表情。”   韩柏喑叫惭愧,这一下真错有错着,不迭点头道:“皇上明鉴,小使遵旨装作迷路闯入村里去,一路畅通无阻,却半只鸟影都找不到,正要退出去时,最奇异的事发生了。”   朱元璋听到他说“畅通无阻”时,微感愕然,落在韩柏眼内,当然知道他因影子太监没有赶他出来而奇怪。   朱元璋截断他道:“真的什么人都见不到。”   韩柏以最真诚的表情道:“小子怎敢骗皇上。”   听到他自称小子,未元璋绷紧的脸容放松了点,沉吟片刻后,挥手教他说下去。   韩柏想起当时的情景,心中涌上强烈的感觉,两眼射出沉醉的神色,梦呓般地形容道:“小子的眼忽似亮了起来,四周景物亦比平时美丽多了,不由自主地在一道小溪旁坐了下来,把曾遇过的女人逐一去想,竟不知想了个多时辰,后来胡胡涂涂走出来,碰到聂公公才知时间过了这么久,那真是动人无比的经验,小子从来未试过会想得那么入神,那么使人心神皆醉的,连自己怎样走下山来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皇上为何……嘿!皇上恕罪,差点忘了皇上不准小使提出任何问题。”   朱元璋眼中掠过怦然心动的惊异神色,表面却故作淡然道:“威武王说那处是我明京龙气所在的位穴。令专使有点奇怪的感觉,亦非不能理解。好了!专使可以退下了,有人在等你哩!”   韩柏先是一呆,想不到朱元璋这么容易应付,忙跪下叩头,垂头退出去时,朱元璋忽道:“专使知道吗?刚才你进来时,脸上仍有两双掌印,但当你全神回忆当时的情景,脸上掌印却逐渐消退,现在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了。”   韩柏一震停下,终于肯定了自己的魔功深进了一层。   这种进步不像以前般易来易失,而是像树木生命的成长般,达到了某一阶段便永不会退回头,所以自己才没有怎样强烈的感受,因为那已成了他的一部份,就像呼吸般自然和不自觉。   朱元璋温和地道:“专使可以去了,别忘记带你那会酿酒的妻子来见我。”   见一次朱元璋,吃什么惊风散都补偿不了那损耗。   若非自己魔功大进,今次定骗不过朱元璋。   十七艘战船泊在岸旁,四百多名邪异门的精锐好手,齐集甲板上向着这山头默默致哀。风行烈脸容平静,冷冷地看着她的遗体化作飞灰。   风从一望无际的洞庭湖不住拂来,吹得浸湿了火油的柴火闪烁腾跃,不住传来急骤的辟啪声,每一次都送给虚空一团烟屑火星。   商量来到风行烈旁,低声道:“怒蛟帮看来凶多吉少,怒蛟岛一带的鱼村全是官船,四方搜寻怒蛟帮人的踪影,又有人看到有怒蛟帮的船给水师追上了,杀得一个不剩。”   风行热的感觉麻木了起来。   难道怒蛟帮就这么完了。   商量见他默不作声,知趣地静立一旁。   好一会后,风行烈长长吁出一口气,平静地道:“我们既然来了,好应做一场好戏给那甄夫人看看,否则会教她小觑了我们邪异门。”   站在他身后的邯异门各大坞主和护法,都在竖起耳朵听这新门主的话,闻言齐感愕然。在现今的情势下,连怒蛟帮都可能已全军覆没,他们还可以有什么作为?   另一方面,却对他增加了尊敬。   他愈来愈有厉若海不可一世的豪情和气魄了。   风行烈取过商量手上的瓦罐,往水柔晶的骨灰走过去,淡然道:“今晚我们到怒蛟岛去,给他们一个意外的惊喜。”   众人脸色齐变。   那不是等若去送死吗?   陈令方咕哝道:“还说我官运亨通,哪知第一天便有阻滞。胡惟庸、蓝玉和他们派系的人都同声反对提升六部的地位,因为若六部不归丞相管领,改为直接对皇上负责,那胡惟庸这中书丞相便变成名存实亡了。”顿了顿再叹道:“想不到我一些风高亮节,不耻胡惟庸所为的老朋友,都反对皇上这决定,气氛弄得很僵。”   坐在他旁,正饶有兴趣看着马车途绝的闹市景色的韩柏愕然道:“他们不怕给老朱杖责吗?”   和范良极同坐后面的陈令方,听他叫“老朱”,骇然望了望驾车的鬼王府壮仆一眼,暗惊那御者不知是否听到他们的说话,若报上皇上,那就大事不好了。   范良极搭上他肩头,安慰道:“不用担心,这御者武功稀松平常。加上街上嘈吵和车马声,保证听不到我们说话。”言罢指了指护在车前车后三十多名鬼王府护卫道:“那些人才是高手。”   陈令方放下心事,叹了一口气答韩柏道:“皇上的作风大异往日。竟要众人放胆陈言,于是很多平日噤若寒蝉的人,都抢着说话,力求表现。”   范良极摇头道:“当官有什么好呢?终日提心吊胆。不知何时大祸临头,不若干脆退隐乡里,纳他妈的十来个妾侍,每晚搂着不同的女人睡觉,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写意呢?”   陈令方脸色忽明忽暗,好一会才道:“现在我是势成骑虎,想退出亦办不到啊。”   范良极哂道:“哪有办不到之理,还不是因你利欲熏心,只要你一句话,我包保可使你隐姓埋名,安安乐乐度过这下半生。”   陈令方再叹了一口气道:“自家知自家事,我早习惯了前呼后拥,走到哪里无人不给点脸子的生活。若要我每天上街都心惊肉跳怕碰上熟人的白眼和朝庭密探的讥嘲,我情愿自杀算了。”   韩柏听得心中不忍,又开话题道:“我倒很想听胡惟庸可以什么理由反对老朱削他的权,而不致触怒老朱。”   陈令方学着胡惟庸的语调夸大地道:“皇上明鉴,臣下只是为皇上着想,现时皇上每天要看百多个奏章,处理两百多项事情,若没有臣下为皇上分担,工作量将会倍增,臣下为了此事,担心得晚上都睡不着觉呢。”   两人听他扮得惟肖惟妙,都笑了起来。   韩柏喘着气道:“难怪他要来拿我们的灵参了,原来没有一觉好睡。”   陈令方恨声道:“更有人为未来的皇帝皇太孙允炆担心,怕他没有皇上的精力,应付不了这么繁重的工作,力主不可削去丞相之权。现在谁也知道皇上想废去丞相,独揽大权了。”   范良极道:“这又关蓝玉什么事?”   陈令方道:“今次皇上的改革,触及了整个权力架构,一方面提升六部,使他们直接向皇上负责,直接奉行皇上命令,使中书丞名存实亡。在军事上,则把权力最大的大都督府一分为五。以后大都督只能管军籍军政等琐事。不能直接指挥和统率军队。一切命令由皇上通过六部里的兵部颁发,使将不专军、军不私将,你说一向呼风唤两的蓝玉怎肯同意?”   韩柏吸了一口凉气道:“朱元璋的手段真辣,可是他为何又肯让下面的人有机会发言反对呢?”   这时车子驰上清凉山通往鬼王府的路上,车子慢了下来,景色变得清扰雅致,一洗闹市庸俗之气。   陈令方颓然道:“还不是为了鬼王的意向,他对这事始终没有表态,显亦是心中不同意。兼且他一向看不起允炆这小孩儿,却看重现正不断失势的燕王,更使皇上心存顾忌,不敢轻举妄动。所以这事仍在交缠的状态中,谁也不知皇上心中有什么计算。”   韩、范两人幡然而悟,至此才稍为明白朝庭内复离的人事关系。   范良极想起一事,问道:“现在的大都督是谁?”   陈令方道:“是皇上的亲侄儿朱文正,这人一向和燕王过从甚密,所以当皇上立允炆为皇太孙后,朱文正虽立即和燕王画清界线,可是皇上始终对他不能释疑,没见几年,他衰老了很多哩。”   韩柏嘿然道:“幸好他是姓朱,否则就和我这专使大人同姓同名了。”   鬼王府终于出现眼前。   范良极顺口问道:“现在你知否朱元璋想你做哪一个肥缺了吗?”   陈令方眼中闪过兴奋之色道:“是专管天下吏治的吏部尚书,所以这几天我都没空陪你们,因为所有当官的都紧着来巴结我,虽未真的当成吏部的主管,但我已有吐气扬眉的感觉了。”   车子缓缓驶进鬼王府去。   范良极摇头苦笑道:“看到你这老小子利欲熏心的样子,早先那番话真是白说的了。”   陈令方振振有词道:“这是不能改变的命运,你不是说开始时会有阻滞,但打后定会官运亨通,一派坦途吗?我全信你的话哩!至少开始会有阻滞这句话灵验了。”   韩范两人哑口无言。   车子这时在鬼王府主建物前的广场停了下来。   铁青衣另外几个人从台阶上迎了下来。   韩柏的心“霍霍”跃动,暗惊以铁青衣高明的眼光是会否一眼便从身形上把他两人认出来呢?   想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运转无想十式内的玄功,立时眼神澄明,宝相庄严,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   范良极愕然道:“这小子真的功力大进,不但化去了脸上的两大巴掌印,还可形随心转,究竟你在那影子太监村遇到的是什么高人呢?我也很想知道。”   车门拉了开来。   丑妇见家翁的时刻终于来临。
第八章 心有挂碍   铁青衣微笑着和他们打个招呼,亲切地迎他们进入比得上皇宫内建筑物的巨型府第里,一点没有露出怀疑之色。   韩柏和范良极交换了个眼神,心下了然。   铁青衣露出怀疑的神态,反是最合理的事,现在摆出这副神态。分明已知他们是何方神圣。   但是否真是这样,很快便会揭盅了。   到了府门,其他从人都退了下去,只剩下铁青衣一个人陪着他们走进去。   进门后,是一个可容数百人的大厅,陈设古雅,阗无人迹。   铁青衣领着他们朝内进走去,到了一个较小的内厅中。   里面放了十多张大方台,摆满了手工精巧的建筑模型,而一个高瘦挺拔,身穿普通布衣的男子正背着他们,在其中一个模型前细意欣赏。   韩柏有点失望,既见不到虚夜月和七夫人,连那言词闪烁的白芳华亦不知到哪里去了。   鬼王那把熟悉的声音响起道:“三位贵客请到我身旁来。”   三人呆了一呆,在铁青衣引领下,围到那建筑模型的四周。   韩柏乘机往这名震天下充满神秘色彩的人物望去。   只见他脸孔瘦长,骤眼看去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看清楚点,才蓦地发觉他生得极有性格,尤其深陷的眼眶衬得高超的鹰鼻更形突出,予人一种坚毅沉稳的深刻印象。配合着潇洒高拔的身形,专注的神态,整个人挥散着难以形容的神秘感和魅力。   虚夜月正继承了他这特质。   虚若无到这刻仍没有正眼看他们,如梦如幻的眼神闪着异芒,专注在建筑模型上,不经意地道:“你们看看这东西,给点意见。”   陈令方忙道:“威武王乃大下第一建筑名家,设计出来的作品当然天下无双。”   虚若无毫不领情,冷然道:“我们这种所谓建筑名家,很容易因设计而设计,走火入魔,故应不时听取外行用家的意见,有什么批评,三位放胆说吧!我虚若无岂是心胸狭窄的人。”   陈令方这马屁拍错了位置,尴尬地连连点头应是。   韩柏收摄心神,专心往模型看去。   只是这模型,便绝对是巧夺天工,在泥土堆成的山野环境中,在两侧高超的山峦形成的一道长坡上,大小建筑物井然有致分布其上,两旁溪瀑奔流,形成一个相对的密封空间,既险要又奇特。   在众建筑物的上端,在一块孤耸恃出的巨石上,竟建有一座小楼,楼外巨石边缘围有石栏,放着石桌石凳,教人看得心神向往,想象着在那里饱览其下远近山景的醉人感受。   整个建群浑成一体,楼、阁、亭、台均恰到好处,教人叹为观止。   韩柏忍不住赞叹道:“依山傍势,这些建物就像溶进了大自然里去,意态盎然,生机勃勃。”伸手指了指巨石上那小楼的模型,道:“我会拣住在这里。”   虚若无眼中闪过惊异之色,却仍不肯抬起头来,淡然自若道:“这座庄院确是顺出成势,乃以纵轴为主横轴为辅的十字形格局。”接着兴奋起来,指着这十字中心的一个小亭道:“我名这为庄心亭,坐在这里,上可仰望顺山势一宇形摆开的三层主楼,和其上的孤石楼。下可俯瞰亭亭玉立在二水交会处的新月榭,任何一个方向看去,都是建与山水融合无间的美丽画面。”   韩柏叹道:“威武王这庄院,看得小使真想立即告老还乡,好好享受山水之乐。”   虚若无倏地抬头,像乃女般充盈着想象力和梦幻特质的眼睛神光电射,往他望来。不客气地道:“你并非朝庭中人,直可我虚若无之名便可以了。”   韩柏心中一震,运起魔功,抵挡着他迫人的眼神。   一直没有作声的范良极阴阳怪气地道:“请问虚兄,这庄院建了没有?在那座名山之内?”   虚若无那绝不比庞斑或浪翻云逊色的深邃眼神,全神打量着韩柏,眼尾都不望向范良极道:“这并非什么名山,而是当年打蒙古人时,一时失利下逃入去的深山,附近百里内全无人迹,屋尚未起,仍有施工上的一些小问题。”   三人听得心中一震,均知道虚若无这权势仅次于朱元璋的人,动了息隐归田的倦勤之心。   韩柏勉力和他对望着,不肯露出丝毫不安的神色。   好一会后,虚若无眼中神光敛去,转作温和神色,点头道:“果然是奇相,难怪芳华大力举荐你,男人最紧要生得像男人,矮亦不打紧,最紧要有大丈夫的气度,不要因矮小而致猥琐畏缩,藏头露尾,那些人只可流为小贼,顶多都是做个贼头或盗王。”   韩柏轰然一震,至此再无疑问,虚若无真已知穿了他们的底细,这番话摆明在气老贼头范良极。   可是白芳华举荐他做什么呢?   范良极再按捺不住,勃然大怒道:“虚若无你好,我究竟和你有什么过不去,一见面便指桑骂槐。骂我个狗血淋头?”   陈令方为之脸色剧变,虚若无岂是可以随便得罪的人物,连朱元璋亦要让他三分。   待在一旁的铁青衣含笑不语,没有丝毫紧张的神色。   虚若无神态自若,不以为忤她往范良极望去,悠然道:“范兄多次夜闯我府,给我说上两句都没话可说吧!若你真的偷了东西,我连和你说话都要省回呢。”   范良极为之语塞,尴尬一笑,摸出烟管,一副贼相地吞云吐雾,回复本色,迳自走去看其他模型。   虚若无并不理他,指着较远处一座解剖了半边开来连着城墙的城楼道:“这便是京师这里的城墙了,全长超过百里,围起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城市,城楼高五层,城头可容两马并驰,我故意选臣石为城基,砖头都由我配方烧制,砖缝间灌以石灰和桐油,共有十三座城门。城门上下都有藏兵洞,又在最大的四个城门加设‘月城’,以加强防卫力量。当年花了我不少心机呢!”   韩柏至此才明白朱元璋为何对虚若无如此顾忌,还有谁人比他更明白大明的建筑和防御系统,根本就是他一手弄出来的。   范良极放恣的声音传来道:“老虚!为何不见朱元璋的皇宫和孝陵的模型呢?”   韩、陈两人心中暗叹,还以为这老贼头对模型特感兴趣,原来只是为了方便偷东西。   虚若无哑然失笑道:“老范你最好检点行为,若非看在韩小兄的脸,我定叫你有一番好受。”   他说来自然而然,一点不把范良极身为黑榜人物的身份放在眼内,却没有人感到托大。   范良极回眼望来,嘿然道:“打不打得过你,日下说来没用,但说到逃走功夫,连里赤媚的‘天魅凝阴’都怕拿我不着。”   听到里赤媚三字,虚若无双目倏起精电,冷哼一声道:“听说他快要来了,你即尝和他比比看吧!”   韩、范、陈三人同时色变,愕然道:“什么!”   虚若无再没有说下去的兴趣,向铁青衣点头道:“青衣!麻烦你吩咐下人在月榭开饭,顺便看看那野丫头有没有空来陪我们。”   韩柏心中大喜,想起可以见到虚夜月,全身骨头都酥软了。   铁青衣领命去后,范良极来到比他高了整个头的虚若无旁,仰起老脸眯着眼道:“为何你要买这小子的帐,他有什么值得利用的价值呢?老虚你早过了爱才的年纪吧!”   韩柏和陈令方亦竖起耳朵,想听答案。   直到这刻,他们仍摸不着鬼王邀他们来此的目的。   虚若无淡淡道:“到月榭再说吧!”   三人随着虚若无,往对着楠树林另一方的院落漫步行去。   虚若无不知为何兴致特佳,不住向三人介绍解释庄院设计背后的心思和意念。   他用辞既生动,胸中见识更广阔渊博,纵使外行人听他娓娓道来,都觉趣味盎然,广增裨益。   此人之学,只就建筑一道,便有鬼神莫测之机。   穿过了一个三合院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泓清池浮起了一个雅致的水榭,小堤通过断石小桥直达他的大门。   亭、桥、假山、栏杆,把水榭点缀得舒闲适意。   榭内有一小厅,陈设简雅,无论由哪个窗看出去,景物都像一幅绝美的图案。   四人围桌坐下后,自有俏丫环奉上香茗。   下人退出后,虚若无忽向韩柏道:“为何一日不见,你的功夫竟精进了许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在小弟身上?”   韩柏和范良机脸脸相觑,心内骇然。   昨夜虚若无只是在旁看了蒙着脸的韩柏刻许钟的短暂时光,竟摸通了他的深浅,所以现在连韩柏魔功突然精进了,都瞒不过他的眼光,可知这在朝庭内武技称冠的人,眼光高明至何等程度。   韩柏感到很难隐瞒他,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欲言又止。   虚若无洒然一笑道:“我只是随口问问,小弟不用说了。”   三人连范良极都忍不住对这人的豁达大度生出好感,难怪当年他助朱元璋打天下时,投靠他那些桀骜不驯的武林高手,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虚若无旋又失笑道:“想不到以元璋的眼力,都会给你这小子瞒过,真是异数。”接着望往窗外,眼中射出思索的神色。   三人都不敢惊扰他。   只有范良极吞云吐雾的“呼噜”声,鱼儿间中跃离榭外池水的骤响。   午后时分鬼王府这角落里,宁洽祥和。   虚若无望向陈令方道:“我知你一向酷爱相人之学,可否告诉我什么相是最好的。”   陈令方一愕后,自然而然望往鬼谷子的第一百零八代传人范良极,还未作声,已给范良极在台底踢了一脚。   虚若无向范良极奇道:“范兄为何要踢令方?”   范良极脸容不改,吐出一口醉草烟后,两眼一翻道:“这老小子倚赖心最重,凡答不来的事便求我助拳,我又不是通天晓,怎会万事皆知。”   虚若无哂道:“范兄说话时故作神态,显然为谎言作出掩饰,哈!不过本人绝不会和你计较的。”转向陈令方道:“当年朱与宗还未改名为朱元璋时,我只看了他一眼,便知他是帝王的材料,那时的他绝不像现在那样寡恩无情,但他的相却不算最好的相格,因为大了点福缘和傻运,所以绝没有快乐和满足可言,而真正想得到的东西,都没他的份儿。”   范良极捧腹狂笑道:“傻运!真是说得好极了。”指着韩柏道:“这小子经我的法眼鉴定,就是最最有傻福的人,我第一眼看他时就知道了,所以才会和他同流合污,直到现在仍难以脱身。”   陈令方气得直瞪眼,这老贼头自己不是忍不住露出底来。   虚若无哪猜得到其中内情如此转折,点头道:“傻运并非指傻人的运,而是误打误撞,不求而来,却又妙不可言的运。自从知道韩小弟竟得到魔门千载难逢的道心种魔大法后,我便一直留意小弟的遭遇,最后只有一句说话,就是韩小弟正鸿运当头,今天一见,果证明我的推论正确。”接着仰天一阵长笑道:“连里赤媚都杀不了你,不是交了运是什么。”   三人听得目瞪口呆,难道虚若无请韩柏来,就是为了给他看一个相。   韩柏恍然道:“原来白姑娘是你故意遣来见我的,幸好她来了,否则我早给楞严当场拆穿了。”   虚若无击桌叹道:“你们看,这不是运是什么?说实话吧,元璋使人通知我,要我分辨你身份的真伪,但现在我怎会露你们的秘密,这也是运,天下间还有谁人比小弟更福缘深厚,换了以前,你们休想有一人能生离我鬼王府。”   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始知朱元璋直到这刻仍在怀疑他们。   陈令方更是肉跳心惊,就算浪翻云可保他和家人平安,可是整个亲族必会受到株连,那就真是害人不浅了。   虚若无望向陈令方道:“令方你真的叨了小弟的福荫,上次离京前我见你脸上阴霾密布,死气沉沉,现在气色开扬无比,我包你能驰骋官场,大有作为。”   陈令方喜得跳了起来,拜谢地上。   前既有鬼谷子第一百零八代传人老贼头范良极批他官运亨通,今又有精通天人玄道的权威虚若无他老人家如此说,哪还不信心十足。   范良横眯着眼道:“今次你请我们来吃饭,不是就只为了说这些话吧。”   陈令方回到座里,和两位结拜兄弟一起望往虚若无,静候答案。   虚若无双目亮了起来,缓缓扫过三人,微微一笑道:“朝庭江湖,无人不知道我和里赤媚一战在所难免,他现在练成了‘天魅凝阴’,我亦没有把握敢言必胜,只能作好准备。以最佳状态应战,可是我心中有件事,若解决不了,心有挂碍,此战必败无疑。”   范良极把烟管的灰烬便在台上的瓦盎里,点头道:“你和他的武功一向难分轩轾,他进步你亦不会闲着,但若你有后顾之变,自然会成为影响胜败的关键。只不知你有甚么大不了的心事呢?”   虚若无喟然叹道:“还不是为了我的宝贝女儿。”   三人齐齐一呆。   韩柏又惊又喜,嗫嚅道:“虚老你的意思是……”   范良极连声啐道:“还用人说出来吗?你这小子不但傻福齐地,艳福亦是齐天,还不拜见岳父。”   虚若无伸手阻止道:“且慢!这事要从长计议,若我硬迫月儿嫁给小弟,定会弄巧反拙。所以小弟只能凭真实本领夺得她的心,最多是我从旁协助吧!”   三人脸脸相觑,只觉整件事荒谬之极,鬼王竟帮韩柏来追求他的女儿。   虚若无自己都感到好笑,道:“这女儿连我的话都不大听,兼且眼高于顶,常说男人有什么好,为什么要便宜他们,所以小弟虽然是个很吸引女人的人,却末必定能成功。至于有何妙法,我亦不知道。”   三人听得呆若木鸡,想不到堂堂鬼王的克星,竟就是他的心肝女儿。   虚若无有点尴尬地苦笑道:“现在时间无多,小弟定要速战速决。”接着双目神光电射,傲然道:“只要放下这心事,里赤媚又何足惧。”   此时脚步声响,铁青衣走了道来,伴着他的还有白芳华。   见到四人神情古怪,均感愕然。   白芳华娇嗲地叫了一声干爹,亲热地坐到韩柏旁的空椅里,顺便抛了他一记媚眼,不理众人的目光,凑到他耳旁轻轻道:“有机会摘取天上的明月,以后再不会理人家了吧!”   韩柏大感尴尬,脸也胀红了。   铁青衣坐到虚若无旁,同他苦笑摇头。   虚若无道:“月儿有什么反应,青衣即尝说出来。大家都是自己人了。”   韩柏等受宠若惊,齐望往铁青衣。   铁青衣神色有点不自然地道:“月儿说她对什么专使不感兴趣,而且她待会要和人到西都打猎,所以不来了。”   虚若无苦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至此谁也知道鬼王拿这娇娇女没法了。   韩柏低声问铁青衣道:“她知否我是昨晚那人?”   铁青衣摇头道:“哪敢告诉她,谁猜到她会有什么反应。”   范良极和韩柏拍档多时,怎不知他想问什么,干脆直接道:“昨夜她返府后,神态有没有特别的地方?”   虚若无答道:“她像平常那笑吟吟的样子,回来后什么都没有说便回房睡觉,我再去看她时,她睡得不知多么甜。”   看到他双目透出来的慈爱之色,就知他多么疼爱女儿。   韩柏忍不住搔起头来。记起了虚夜月说过嫁猪嫁狗都不会嫁他,心中一惊,问道:“除了你们外,还有谁知我的身份?”   白芳华笑道:“放心吧!就只我们三人知道。”   韩柏吁出一口气,放下心来,看来鬼王仍不知发生在他和七夫人的事。   范良极忽道:“究竟杨奉是否躲在这里呢?”   虚若无淡淡道:“我也在找他,有看有什么可帮上老朋友一把,唉!这小子真是临老糊涂,这种事都可招惹,真是何苦来由。”   范良极失望地“哦”了一声,迳自沉吟。   虚若无亦是心事亟重,同铁青衣道:“月儿既不来,就让我们先开饭吧!”铁青衣站起来走到窗旁,向外打了个手势,传达鬼王的命令。   虚若无想起一事,向韩柏道:“元璋对你相当特别,你刚进京便召了你去说话,若他问起我为何请你到王府来,你怎样答他?”   韩柏想了想道:“我告诉他连我亦弄不清楚虚老你为什么要请我到府上去,整餐饭都在问我高句丽的建筑物和名山胜景。”   虚若无失笑道:“好小子,现在我有点知道为何你可骗过他了。”   韩柏忍不住道:“朱元璋说他最信任的人就是虚老呢!”接着又补充一句道:“不过这话千万莫说出去,否则他定把我杀了。”   虚若无冷哼道:“信任?他唯一信的人就是自己。”   韩柏心中一寒,这时才想到朱元璋究竟有没有半句话是来自真心的。
第九章 阶下之囚   戚长征由水里冒出头来。   怒蛟岛在里许外的远处,沿岸泊满了水师的战船,由这方向看去,见不到半艘黄河帮的船舰。   远近的海域无数巡逻快艇穿梭往来,又有斗舰怕在湖上新装的浮泡处,占的都是战略性位置,船上当然有人放哨,要潜往岛上真是难之又难。   离开了韩慧芷后,他以重金在附近买了一艘小风帆,利用怒蛟岛东南的小岛屿群往怒蛟岛驶过来。   途中看到一艘怒蛟帮的斗被十多艘水师船追上击沉。   至此哪还不知己方输了这一仗。   他人虽冲动,但绝非只逞匹夫之勇的人,反冷静下来,到了最近怒蛟岛的一个小岛屿时,为了避开巡艇的耳目,索性把船凿沉,由水底往怒蛟岛潜游过去。   现在看到怒蛟岛的森严防卫,禁不住眉头大皱。   自问只凭一口真气,绝不能潜过整整一里的距离,思索半晌后,深吸一口气,潜入三丈下的水底里,往最接近一艘停在岛外湖上的水师船潜去。   只要回到怒蛟岛,他便有把握神不知鬼不觉登岛。   凌战天当年设计怒蛟鸟时,早想到有暂时弃岛的战略,所以特别在沿岸处设了几个入口,接连在怒蛟岛下的秘道。   这些入口秘道,均有精心安排的伪装,不虞敌人发现,尤其水师只占领了怒蛟岛半个月许的短暂时间,忙于防务和输运弹药粮草,应未有余暇去查理这等事。   冰凉的湖水,有助他把心神完全收敛集中,进入晴空万里的先天境界。   现在最紧要是不受焦忧痛心的情绪所影响,才能发挥自己全部的力量。   他甚至不去想凌战天等人的生死。   只要杀了胡节或甄夫人,纵使要赔上一命,又有什么打紧。   见到怒蛟帮的战船沉没碧波时,他首次后悔自己使性离开了上官鹰他们去寻马峻声晦气。   一口气已尽。   他来到那水师船的船底下,潜近船沿,在船底都的边沿处,换了一口气后,正想缩回船底下去,蓦地发觉天色变坏,这一刻钟多的时间,乌云遮盖了晴日,还刮起风来。   戚长征暗叫一声天助我也,继续朝怒蛟岛潜游过去。   才游了十多丈,天上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哗啦啦打下来。   戚长征运转真气,趁这人人找地方避雨的时刻,倏忽间潜到了东岸主码头处,这角度看上湖面,尽是水师战舰的船底。   他恨不得逐一把它们凿沉,但为了更远大的目标,当然不能如此沉不住气,一咬牙,往更深的湖底游下去,穿过美丽的水草和礁石,在一口气将尽时,摸到主码头下纵横交错的巨木柱内,浮了上去,再换了一口气,不敢逗留,又深进水底,转眼到了岸旁一个入口处。   入口是密封的,表面看去,与岛脚黝黑的石全无分别。   戚长征以特别手法扭动其中一块岩石,把仅容人过的密道秘门拉开。   由于湖水的压力,若非像他如此功力精纯之士,纵使启了开关,亦休想把门拉开来。   湖水把他涌进了洞里。   他乘势把门拉上,截断了涌进洞内的水。   秘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在这种完全隔断了光线的地方,纵使有夜眼亦毫不管用。   他不敢呼吸,因为吸入的只会是腐臭和有毒的沼气。   为了保持秘密,凌战天不敢设置通气口。   戚长征自知那口真气撑不了多久,又怕雷雨已过,岂敢迟疑,全速沿着秘道的斜披,弓着身往上窜去。   倏忽间到了地道另一端的出口处。   一口气已尽。   刚打开出口的关锁,外面竟有微弱的人声。   戚长征大骇,脑袋一片晕眩,这是缺氧的现象。   他暗叫不好,跌坐地上。   神智开始模糊起来,可是外面仍有人声隐隐传来,正要不顾一切冲出去见人便杀时,奇妙的事发生了。   先是丹田火热。   接着一股气流涌了上后背处,沿背椎窜上脑际,灵台一片清明。   戚长征大喜,知道白己在先天秘境里因着这恶劣的环境,意外地到达了胎息的境界,体内真气生生不息,就像胎儿在母体里不用口鼻呼吸,只凭脐带的供给便有足够的空气和养份。   这时他又不急于那么快出去了。   待到了黑夜,那时行动更有把握了。   不一会他已进入胎息那无思无虑的圆通境地里。   翟雨时醒了过来,浑体乏力。   张目一看,发觉自己躺在床上,头颈要穴都感到被银针插着。   一对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翟雨时连半个指头都动不了,遑论扭头去看谁人坐在他床旁椅上,只能凭眼角的余光,知道是位身穿白衣的女子。   不一会那女子俯过身来,俏脸出现在他眼前,居高含笑看着他,像很有兴趣的模样。   她的脸略嫌苍白,但无可否认非常美丽,塞外美女高鼻深目的动人轮廓,尤使人感到有别于中原女子的丰姿。   她的五官纤巧精致,绝没有半点可挑剔的地方。   胸脯比中原女子更丰满和高挺,充满诱惑的魅力。   她的眸珠并不是黑色的,而是两潭澄蓝的湖水,闪着灵巧智能的光芒。   只看她鲜花般的美貌,谁都猜不到她的手段如此厉害。   翟雨时微微一笑道:“夫人为何不杀了我?”   甄夫人伸出纤手,摸上他的脸颊,温柔地道:“你这么聪明俊秀,素善怎舍得随便杀你,留下个样子看看都是美事。”   纵使知她心如蛇,给这样动人的美女摩挲着脸颊,翟雨时仍禁不住自己泛起男女间的异样感觉,闭上眼睛,作出唯一能表示的抗议。   甄夫人温暖的小手离开了他,俯头下来,吐气如兰道:“但若换了是我的意思,你亦早已一命呜呼,好教断去怒蛟帮一只臂膀。”   翟雨时感受着她迷人的气息喷在脸上的感觉,欣然张眼道:“多谢夫人告诉我敝帮主和凌二叔均成功逃走。”   甄夫人微一错愕,接着笑道:“不得了哩!一句话便给你听出了风声,看来还是及早杀了你吧!”   翟雨时大惑不解道:“在下正奇怪夫人没有这样做。”   甄夫人坐直了在床沿的娇躯,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不杀你的是胡节,他要把怒蛟帮的第一智囊,生蹦活跳地拿上京师,好让朱元璋在天下人前显显威风,不过我偏不如他愿。”   伸出手轻轻玩弄着插在翟雨时耳鼓穴处的金针,温柔地道:“这些针是我们花刺子模一种秘传的手法,表面看只是制得你不能动弹,其实却是慢性地破坏你脑内的神经组织,把身体对脑部养份的供应逐渐减少,不出一天,你会发觉思想开始迟钝,再不能有条理地去思索。最后天下著名的军师,将会比一个普通人的智力更是不如,偏你们记得往昔所有风光,你说那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   翟雨时明知她这番难办真假的话,是针对一向自负智计的人所施的心理攻势,仍禁不住心头凛然,暗呼辣厉害,尽量以平静的语气道:“那又有何分别,横竖见到朱元时,立即会被处以极刑,脑中没那么多东西,不是更好吗?在下还要多谢夫人哩!”   甄夫人娇笑着站了起来,道:“素善还有很多事做,没时间和你闲聊了,今晚胡节会趁黑把你押走,他们绝不会像素善般对你有怜才之意。乘你的脑筋还灵活时,好好想想吧!”迳自出房去了。   翟雨时一点不露出心内的焦灼,因为说不定甄夫人安排了人暗中窥视他每一个表情。   她对付自己的手法确是非常高明。   对他来说,这世上没有比逐渐变成白痴更令他惊惧的事了。   而且还是慢慢的折磨。   他知道对方并非虚言恫吓,因为一天后他便可从自己的状况,知道她是否说谎了。   她在迫自己屈服,吐露出怒蛟帮隐藏起来的虚实,好逐一击破。   不!   就算我翟雨时变成废人,亦绝不会出卖怒蛟帮。   饭后白芳华扯着韩柏,离开了鬼王以女儿虚夜月命名的月榭,带着他在府内似是随意闲逛,留下陈令方和范良极两人在榭内陪鬼王继续喝酒。   鬼王府更像一个太平美丽的小城,古树参天,葱郁优静。前院方向不时传来孩童玩耍的声音,鬼王府人的眷属扶老携幼,悠闲在外院街上闲荡,说不出的丰足写意。   府卫见到白芳华,都恭敬施礼,白芳华亦和他们很熟络。   白芳华领着他由外院走到宁静的内院,再见不到府人的眷属,守卫森严多了,间有俏丫环谈笑着在廊道间穿梭往来,见到韩柏眼晴都亮了起来。   韩柏不知她要带他到哪里去,笑道:“白小姐不是想领我到你的闺房去吧?”   白芳华横他一眼,不答反问道:“现在相信人家和干爹没有私情吧!”   韩柏知她指的是故意在鬼王前对他表示亲热一事,叹道:“我现在只想知道到哪间密室去和小姐你幽会,弄些私情出来。”   白芳华笑脸如花,咬着下道:“跟着来吧!”   韩柏大喜,随着她进入一座大院里,楼均作三层,前门处是个大天井,两旁是厢房,楼下明间为堂屋,廊道均用镂雕精细的栏杆围着。   韩柏在后面看着她婀娜撩人和风格独特的婷婷步姿,禁不住喉焦舌燥,暗忖今次真是艳福无边了。   正想着如何去享受这美女时,岂知眼前景物一变白芳华毕竟带着他由后门穿了出去,来到房舍后的大花园里。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鱼池假山,在林木里若现若隐,美若世外桃源仙韩柏心中暗赞。   鬼王建筑之道的精神所在,就是“自然”这两个字。   所有人工筑出来的东西,均能巧妙地与大自然浑然无间,难分彼我。   园林深处隐有马嘶声传来。   韩柏见左右无人,一把拉着她的手,便想把她拖入林荫深处,大快朵白芳华娇笑着挣脱他的手,瞪他一眼道:“不怕月儿不喜欢吗?”   韩柏刚正准备充足,引致欲火狂升,哪还理得难得以捉摸,有若水中之月的小月儿,恼道:“她连脸都不肯让我看看,谁还有闲情管她,怎及我与小姐你的深厚感情。”   白芳华“噗哧”一笑道:“胡乱说话,小心干爹宰了你。”   韩柏道:“大丈夫三妻四妾有何稀奇,你干爹至少便有七位夫人,嘿!她是否虚夜月的生母,年纪看来不大像。”   白芳华道:“月儿是干爹最疼爱的三夫人生的,她因难产死去,所以干爹对月儿有很特别的感情,说她长得很像三夫人,唉!七十多岁才生下了个女儿,谁能不钟爱。”   韩柏喷出一口凉气道:“那鬼王岂非九十多岁了。”   白芳华道:“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们这等练气之士,谁不是过百岁仍不会老退,庞斑便定已超过了百岁。”   韩柏想起今早在影子太监村内遇上那人,暗忖他的年纪定然不少。   白芳华一拉他衣袖,道:“来吧!”   韩柏这时已有点知道她要带他到哪里去,心下惴然,硬着头皮跟着。   她感叹道:“干爹的六位夫人,都先后过世,这是命长的缺点,七夫人是他五年前新纳的,比他年轻了六十多年,她和月儿的关系最好,若得她之助,在月儿脸前说上几句好话,将事半功倍。”   韩柏一震扯停了她,想起了和七夫人纠缠不清的关系,想起她的警告,哪敢贸然见她,装作傲然地胡诌道:“我韩柏何等英雄,追个野丫头何须旁人相助,胜了亦没有光,休想我去见七夫人。”   白华掩嘴笑道:“你想见七夫人,她都不肯让你见哩,不过我很喜欢你现在那充满英雄气概的样子,假若你常像现在般,说不定芳华真会嫁给你,作你三妻四妾的其中一位呢!”娇笑着往一丛茂密的竹林走去。   韩柏被她狐媚之态耍得不辨东西,追着去了,暗忖若不在林内狂占便宜,其对不起祖宗十八代。   林外的马嘶声更响亮了。   韩柏刚追上白芳华时,她停了下来,低声道:“听!”   虚夜月娇甜清美的笑声由林外传来。   只听她道:“想约我黄昏到秦淮河划艇吗?好吧!若你答对我的谜语,我就陪你!”   几名男子的声音齐声应和,每个人都要加入竞猜里。   虚夜月笑道:“好吧!谁猜中我就陪谁?”   林外众男摒息静气,静候虚大小姐的谜语。   虚夜月清脆的声音响道:“桃花潭底深千尺,猜成语一句。”   韩柏和白芳华脸脸相觑,如此一句没头没脑的李白诗句,教人怎么去猜。   林外果然传来众男唉声叹气的声音。   虚夜月娇笑道:“我发明的东西,你们怎能猜到,若由现在我起步到爬上马背,你们仍猜不到的说话,就算你们猜不到了,嘻!”   韩柏禁不住搔起头来,他不要说猜谜,连这首诗的下一句都不知道,别人猜不出,他更是不如。   白芳华皱眉念道:“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唉!”   韩柏狂叫一声,扑出林外去,不理外面那几位公子,向着全副男猎装,头扎英雄髻,正要翻身上马,闻声别转头过来望向他,美丽得像天上明月的虚夜月高唱道:“谜底就像夜月小姐的美丽般,就是无与伦比。”   这谜底其实是所谓“启下”式的谜格,取上句之意,引伸为“无与‘汪’伦比”,巧妙至极点。   虚夜月皱眉道:“你是谁?”   众男均以带着敌意的眼光看着他。   为虚夜月等牵马的府卫都露出不善之色。   韩柏指了指自己,哑口无言。   白芳华在他背后钻了出来,笑道:“这位就是高句丽来的专使朴文正大人。”   虚夜月上下打量他好一会后,不屑地皱起了小巧的鼻子,好像说原来就是那臭官儿,矫捷地翻身上马,连白芳华都不理了。   众男亦纷纷上马。   马儿等得久了,纷纷踢蹄喷嘶。   虚夜月一夹马腹,战马箭般标出,众男纷策马追去。   韩柏以内劲迫出声音送过去道:“酉时头我在秦淮桥恭候小姐大驾。”   虚夜月理也不理,绝尘由花园另一边去了。   白芳华欣然道:“大人真棒,芳华从未见过月见这么手足无措的,原来你的文才这么好呢!”   韩柏暗叫惭愧,若非白芳华念出下一句来,自己哪能灵机一触猜到谜底。   顺目望去,竹林外有座红砖的三层小楼,飞檐翘角,轻巧秀丽。   韩柏看得悠然神往,若有一天能和虚夜月在此共度良宵,那就真是天下美事了。   戚长征体内先天真气运转了三百六十周天,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灵台澄明如镜,知道无意间功力又深进了一层。   这正是先天和后天之别。   后天可从精进励行,有为而作里求取进步,可是先天只能无意得之,无为而作。   这也是先天秘境为何如此珍贵罕有。   戚长征的耳目灵敏起来,秘道上的人声更清晰了。   忽地传来跪地之声,接着有人高呼道:“胡节大人到!”   他丝毫不奇怪胡节含在上面的大厅出现,这正是凌战天当时设计这秘道的用意,其中一个出口特意通往主码头最大和最具战略价值,名为腾蛟堡的建物的核心处。   若怒蛟岛真被敌人攻占,敌方主帅自然会以这最利防守和望远的堡垒作指挥部。   通过秘道,怒蛟帮的反攻部队便可一下子制着敌人的主帅,握着对方的要害。亦因此戚长征才会潜回岛内准备行刺甄夫人或胡节。   戚长征把背上的天兵宝刀抽出,放在膝上,耐心等待着。   密集的足音响起。   接着胡节骂道:“你们真没有用,费了许多工夫竟然找不到凌战大和上官鹰两个叛贼,若非擒到翟雨时,我怎向皇上交待?”   戚长征又惊又喜,惊的是翟雨时落人敌人手里,喜的是凌战天和上官鹰两人安然无恙。   众将默然受责,不敢辩驳。   要知明朝刑责最苛,不但朱元璋随意杖责大臣,大臣武将亦动辄杖责下属,所以胡节在气头上时,没人敢作声。   胡节又痛骂一番后,出了点气,语转温和道:“现在翟雨时交给了夫人迫问口供,一到戌时她就要把人交来,我们立即把他手筋脚筋全挑断了,火速送上京师,这事为最高机密,若有任何差错,你们都不用活了。”   众将领命。   下面的戚长征急得如热镬上蚂蚁,这么大的怒蛟岛,他就算逐间屋去查,亦不能在酉时前找到翟雨时。   怎么办才好呢?   上面的胡节沉吟了一会后道:“陈雄!你率领一千精兵,加强那里的防卫,怒蛟帮徙一向无法无天,说不定会趁机潜来救人。”   戚长征大喜,退了回去,到了另一条秘道的入口,窜了进去,往上面的出口弓背小心迈进。
第十章 设肆卖酒   开门声响。   香风传来。   翟两时不用张眼,只用鼻子,便知是甄夫人芳驾再临。   甄夫人倚在门处,柔声道:“还有两个时辰,我便要把你交给胡节,先生知否素善用什么借口硬把你留在我们的保护下直到今晚戌时。”   翟雨时淡然自若微笑道:“真的是保护吗?我看是软硬兼施,想我招出所有怒蛟帮的潜藏点和掩饰的手法吧!”   甄夫人叹道:“和你这样的人说话真节省了不少舌,当初我确有那幼稚想法,以为像你那样爱用心计的人,会比一般人怕死,想不到你如此沉稳坚毅,所以我改变了想法哩!不但不会为你拔掉金针,还决定了把你交给胡节,即管你哀求亦不会有作用。”   “砰!”   甄夫人说完即开门去了。   翟雨时大感头痛,这女人的手法确是莫测高深,待会必有更厉害的手段对付自己。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装作无动于中,坚持刚才的决策,一点都不表现出自己的不安。   想到会变成一个白痴人,若肯定没有人看着,他可能会痛哭一场呢。   韩柏等三人乘坐原车,往莫愁湖的宾馆驰去。   心情最好的是陈令方,不住哼着昆曲的小调。   范良极不屑地瞪了他几眼,见陈令方一点反应都没有,转向韩柏道:“刚才你和白妖女去后,鬼王想出了一个帮助你追求他女儿的妙法。”   韩柏大喜道:“快说来听听!”   范良极的表情变得非常古怪,低声道:“他会在府内的高手前大发脾气,臭骂你一顿,说你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想见他的宝贝女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休想他同意。”   韩柏失声道:“什么?这也算帮我手?”   范良极忍着笑道:“这正是鬼王高明的地方,据他说虚夜月性格最是反叛,不准地做的事偏要去做,现在鬼王摆明不喜欢她接近你,她反会故意和你在一起,好表示她我行我素,不受管束的性格。”   韩柏脸容稍为平复过来,皱眉道:“这好像不大妥当吧!其实鬼王什么都不要理,放手让我去摘不是更好吗?”   范良极嘿然道:“时间无多,为了对付里赤媚,你什么苦都要吃的了,好在你傻有傻福,怕什么呢?”   韩柏长长叹了一口气,不过想起娇美胜花的虚夜月,黄昏的约会,心情又好了起来。   才抵达莫愁湖的宾馆,范豹迎了上来,低声道:“共有三位客人来了,我安排他们在不同的偏厅等专使。”   三人一听,全呆了起来,范豹要把他们分开招呼,定因这三人不宜碰头。   果然范豹低声道:“首先是三位爷们的结拜兄弟谢廷石大人,他来得最早。”   三人同时嗤之以鼻。   范豹续道:“另一人是胡惟庸的家将送晚宴的请柬来了,我想代收都不可以,坚持要亲自递上给专使。”   范良极冷哼道:“小小一个家将,有何资格见专使,让我去打发他。”接着压低声音道:“只要我说出‘万年参’这三字灵咒,包保他立即滚回府去。”   范豹道:“另一人是叶素冬的副将长白高手陆爽,这人的掌上功夫相当有名,我以前都听过他的名字,想不到样子生得这么丑陋。”   韩柏一呆道:“他来干什么?”   陈令方提醒道:“四弟忘了吗?他是奉皇上之命来接你和诗妹进宫去见皇上。”   韩柏暗暗叫苦,现在离酉时只有个许时辰,若错过了约会,虚夜月以后还肯睬他吗?当然!她小姐未必肯这么乖乖赴约,但他却不能不去。想起时间无多,道:“让我去敷衍谢廷石,二哥帮我通知诗姊,我转头立即和她到皇宫去。”   想不到来到京师,竟忙成了这个样子。   戚长征由观远楼藏酒的地窖钻了出来,运足耳力,心中大喜,除了厨房处有声音传出,其他地方都渺无人迹。   暗赞自己选择得对,在这等紧张时刻,谁敢违背军令到这里息喝酒。   一会后他来到观远楼的二楼,贴到窗旁,透往外望去。   原本热闹繁华的大道变得冷冷清清,只间中有官兵的运货车过,把物资移入岛内去。   楼房高处均有放哨的人员,监视着每一寸的地方。   沿岸处不时传来人声和号角声,战船移动布防,巩固防卫。   怒蛟帮用作哨站的高塔,更满是兵员。   气氛紧张,使人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这时戚长征注意到酒楼的正门前停了一辆骡车,后面载货的地方空空如也,显然正等待着运载某种货物。   改往刚才胡节说话的腾蛟阁望去,只见一批官兵策马由广场鱼贯而出,往乌南的方向开去。   戚长征暗暗叫苦,岛南乃怒蛟帮领袖人物的住处,房舍都颇有规模,自己的家便在那里,可是凌战天的地道只针对主码头附近的建筑物而设,自己怎样方可神不知鬼不觉摸到那里去呢?   若由秘道退回水里,当然可潜往那里,但问题是只要一旦爬上岸去,会立即被人发觉,那还怎去救翟雨时。   此刻离戌时只有两个许时辰,再没有时间等待入黑才行事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砰砰”响声,似在搬运着东西。   接着有人大喝道:“快给我把饭菜送到帅府去!”   有人应了声是。   戚长征记起了酒楼前那辆骡车,心中一动,再往下望去。   只见两名一身烟油的伙头兵,正把几桶饭菜抬到骡车后盛贷处,心中一动,扑下楼去。来到厨房旁暗处。   只见那两名伙头兵再走出来,只有一人挽着桶子,另一人两手空空,不用说这是最后一桶。   戚长征待两人走过时,由背后闪了出去,两指点出。   两人应声向后软跌。   戚长征一手接着一个,同时右脚伸出,刚好挑着那跌往地上的桶子。   桶子黏在他脚上就像着地生根般动也不动。   戚长征把人和桶全带入左旁的大堂里,以最迅速的手法,把两人送入地窖去,换了其中一人衣衫,回到大堂里,拿起桶子,大模斯样踏出楼外,把桶子放好后,不理这些饭菜原来要去的目的地,策骡朝岛南驶去。   谢廷石见到韩柏进来,大喜趋前道:“四弟!你现在成了京师最红的人了,既得皇上眷龙,连鬼王都对你另眼相看,我这三哥亦沾了不少光。”   韩柏心中暗骂,这时的他对谢延石的什么大计只感烦厌,想起或可和佳人黄昏时泛舟秦淮河,哪还有兴趣卷入燕王和朱元璋的父子之争里,道:“我现在要立即见皇上,三哥最好长话短说。”   谢廷石见他神情冷淡,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两眼一转道:“那金发美女后天便到,所以燕王想约你正式见个面,顺便把这种罕有的异种美女正式移赠四弟。”   韩柏色心大动,精神一振道:“真的!”接着低声道:“肯定是处女!”   谢廷石心中暗笑,道:“当然是真的,否则你还会认我这骗人的二哥吗?”   韩柏皱眉道:“坦白说,燕王送我这大礼,小弟实在无福消受,试问我可以拿什么回报呢?我的胆子又细,杀人的事绝轮不到我。”   谢廷石暗忖这世上怕没有什么人比你更胆大包天,堆出笑容道:“四弟给我那晚的话吓怕了,现在形势又有变化,那番话就当我没有说过,燕王今早见到你,很是欢喜,只想和你交个朋友,绝无其他要求。”   韩柏心说这世上哪有如此便宜的事,不过手脚是自己的,做什么事全由自己决定,有便宜哪可放过。不过这金发美人儿绝不可让她住到这里来,否则可能要吃左诗的巴掌了,点头道:“好吧!请三哥说出时间地点,若无意外,四弟我自会准时赴会。”   谢廷石神秘一笑道:“后天黄昏时,三哥会亲来接你,记得通知我们其他两位兄弟。”   韩柏想起后天可一试金变美人儿的滋味,一颗心禁不住热了起来。   戚长征驾着骡车,一路畅通无阻,当转上南岸大路时,麻烦来了,前面设有一个关卡,看样子没有口令休想通过。   这时退回去不是,前进的问题更大,惟有硬着头皮驱车前进。   后面碲声响起,数骑旋风般赶了上来。   戚长征扭头一看,吓得叫了一声娘,原来竟是“紫瞳魔君”花扎敖和“犷男俏姝”广应城、雅寒清三人。   戚长征装作看一眼后,若无其事继续前进,同时收敛本身的真气,免给对方生出感应。   三人丝毫不觉地擦身而过,奔到关卡处雅寒清娇喝道:“屠蛟斩龙!”   马蹄不停,越过关卡去了。   戚长征心中狂喜,到了关卡处,依样葫芦喊出通行口令。   其中一兵士道:“是什么货!”   戚长征道:“给你们送饭菜来了!”   那兵士欣然放行,看他的样子肯定饿了。   戚长征提上了半空的心才放了下来,接着无惊无险连过三道关卡,来到怒蛟岛著名的南园,林木掩映间,熟悉的房子座落其中。   他问也不用问,便朝着上官鹰的大宅驶去,只是那戒备森严的情况,便知翟雨时给囚在那里。   心中燃起希望,因为这所房子有秘密设计,大大有利他的营救行动。   离宅门尚有三十丈许处,给人截停下来。   带头的军官嗅到饭香,善道:“真好!这么快便送饭菜来了。”抬头望向戚长征一愕道:“兄弟!你脸生得很。”   怒蛟帮长期和水师交战,对水师的编制了若指掌,戚长征叹了一口气道:“我本是第三团队的十八长,犯了事给调来干这种粗活,你最好不让我进去,我就在这里交货,落得轻松自在。”   众兵笑骂起来。   有人道:“这么懒,难怪会受罚了。”   戚长征知他们刚从“帅府”调来,笑道:“我看你们才面生得很,上次我来你们并不在这里。”   那军官怀疑尽去,挥手放行。   戚长征出了一身冷汗,驾车绕到宅后,自有人出来接过饭菜。   趁混乱之际,戚长征由膳房闪入宅内。   至此心中大定。   此宅乃当年过世帮主上官飞和凌战天两人联合设计,明室暗格多不胜数,全要来紧急时逃生之用。下面还有秘道,可通往后山处,甄夫人虽然高明,但来了才只半天,一定不能悉破所有布置。   才进入通往正厅的回廊,前方脚步声传来。   戚长征不慌不忙,猛撞左旁墙壁,墙壁活动起来,退了进去,他人随墙转,没入了壁内,到了里面的小密室去,密室的四角均有铁造的旋梯,通往上方。   室顶中间则有十多条装有活塞的通气铜管,由室顶垂了下来。   戚长征拔开其中一个活塞,把耳朵揍了过去。   听了半晌,又技开另一枝管塞贴耳细听。   原来这些铜管分别通往宅内不同的大小厅房去,若有敌人来行刺,又或埋伏屋内,只要进入此室,便可凭声知道敌人的位置。而四条旋梯则可通往屋内不同的地点。   戚长征逐条铜管听下去,不一会连花扎敖等人的位置亦弄得一清二楚,可是始终仍找不到囚禁翟雨时的地方。   只剩下两枝铜管了。   他的心开始焦灼起来,拔掉其中一条管塞,只听刚才那军官的声音响起道:“刚才送饭来的伙头兵哪里去了,现在又有人送饭来了。”   戚长征心知不妙,无暇再听膳食房的对答,拔开最后一条铜管的活塞。   和以前任何一处都不相同,是没有人声或足音,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戚长征哪敢迟疑,抢往其中一道旋梯,全速窜往最高的第三层近出那小房去。   才走了一半,示警的哨子声响彻屋子内外。   今次朱元璋接见他们的地方是今早聂庆童领他参观过,留下了深刻印象的五角形大殿议政殿。当时只是由外面看看,今次进入殿内,只见殿顶有精致的斗拱和天花藻井,外环井心的圆光内有梵文,内环井心的圆光内则有福、禄、喜、寿等好意头的字样。五条巨型梁染饰满彩画,撑殿的圆柱重檐,除南面中间两条盘龙,护着中间高台上的龙座外,其他均饰黄琉璃瓦绿剪边,一派皇宫帝皇的豪华气象。   初次到皇宫的左诗俏脸发白,咬着下唇,看得韩柏心中叫痛。对于这情深义重,垂青于他的美姊姊,他是又爱又怕。   两人在殿心跪了下来,不片晌朱元璋龙驾降临,坐到龙椅上,十多名近身护卫,分列两旁。   朱元璋今次并没有赐他们起立又或坐下,看着两人行了跪拜大礼后,淡然道:“专使夫人酿酒之技天下无双,不知传自何人。”   韩柏心中一凛,暗叫疏忽,实在太多事情发生了,使他没有余暇细想每一件事应如何圆谎应付。至此才想起左诗之父乃当日京师的首席酿酒宗师酒神左伯颜,以朱元璋情报的精密,自然知道左伯颜到了怒蛟帮从贼去了,现在这一问内中大有文章,一个答不好,随时是人头落地之局,可恨当时他说耍见左诗,却一点不露出心中的想法。   他立即运转魔功,准备若然有变,立时抱起左诗,逃回莫愁湖去和范良极等会合,再想方法逃走。   左诗娇躯一震,沉吟小片刻后,微颤的声音道:“民女之父乃左伯颜。”她显然亦想不到朱元璋第一句便问在这骨节跟上。   朱元璋声音转冷道:“果如朕所料。不知夫人如何认识专使,可否说给朕知道。”   左诗的声音反镇定下来,平静地道:“民女十二岁时,爹带了民女到怒蛟岛去,结婚生女,后来丈夫死于江湖仇杀里……”接着一五一十,一字不漏地把展羽将她掳走,浪翻云如何救他回来的事,说了出来。   韩柏听得汗流浃背,暗忖左诗如此老实,今次定然凶多吉少了,唉!可恨还约了虚夜月。就算有命逃生,亦无暇赴会了。   目下只是殿中所见的十八名侍卫,无一不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若给这些人围着,自己又要照顾左诗,情势之劣,实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正思忖要不要先发制人,立即逃生时,朱元璋冷哼一声道:“专使为何看来心神惶惑不安呢?”   韩柏还未答话,左诗已勇敢地道:“民女的身世,夫君并不知道,皇上尽管责罚民女吧!”   韩柏心中一叹,左诗一向生活于重情重义的怒蛟帮里,习惯了说道讲理,一人做事一人当,茫然不知有“株连”的事。她若有罪,连韩柏在高句丽的所有“亲族”都应受牵连,他又怎能免祸。   朱元璋忽然喝道:“来人!把朴文正给朕拿下来。”   韩柏和左诗两人骇然大惊。   韩柏猛咬牙,正欲发难,一把柔和苍老的声音在他耳旁低喝道:“韩柏!他是试你的,不要反抗!”   韩柏一呆下,早给四名高手逮着,按翻地上,刀剑加身,这时反抗亦没有能力了。   左诗吓得花容失色,捧心跌坐地上。   朱元璋哈哈一笑道:“冒犯专使了,你们还不放开他。”   四名高手把他扶了起来。   朱元璋容色缓和,道:“赐坐!”   韩柏惊魂甫定,扶起左诗,依指示到朱元璋那高台的下层左旁两张椅子生了下来。   究竟是谁提醒他呢?   耳边再响起那声音道:“贫僧了无,是梦瑶姑娘托我照顾你们,不用多疑!”   韩柏暗呼自己真是福大命大,刚才若加反抗,必然会露出底细。   朱元璋回复以前的亲切态度,教人奉上香茗,挥退了侍卫后,道:“专使和夫人切莫怪朕,以专使的身手,刚才大有反抗的机会,可是你全不抗拒,可见问心无他,来!先喝杯热茶。”   左诗喝下热茶,脸色才好了点。   朱元璋细看左诗秀美的容颜,露出赞赏之色,点头道:“专使夫人既中了毒,浪翻云理应带你上京师,是否在途中遇上专使呢?”   韩柏的心又提起上来,只要左诗仍像刚才般老实,他项上头颅仍是保不了。   左诗不敢望向朱元璋,垂头道:“浪大哥只用了三天时间,便化去了民女所中的毒,在武昌租了间房子,教我住在那里,等候他回来,哪知便在那里著名的‘白玉泉’处遇到专使,跟了他哩!”   韩柏拍案叫绝,左诗说的一直是实话,只有最关键性的几句。才骗朱元璋,真是高明。   朱元璋道:“现在你的浪大哥亦到了京师,夫人想见他吗?”   左诗一震道:“真的哩!”接着垂头道:“想!”   朱元璋喝道:“好!真情真性,况且你到怒蛟帮时,仍未懂是非黑白,朕便赦你从贼之罪。”转向韩柏道:“你这小子不但艳福齐天,还酒福齐天,朕有一事和你打个商量。”   有了范良极的教训,韩柏最怕“商量”这两个字,忽然想到若朱元璋开金口要他把左诗送他,又或留下左诗在宫内酿酒他喝。那怎么办才好呢?   左诗在这时竟大胆低唤道:“皇上!”   朱元璋眼中射出怜爱之色,道:“若是别人如此插口打断朕的说话,朕定先打他三杖,可是刚才朕累夫人受了虚惊,两事相抵便算了,有什么心事,放胆说出来吧!”   韩柏心道:你是皇帝,黑变白,白变黑,一切都由你的龙口决定。   左诗咬着唇皮低声道:“民女想在左家老巷重开酒肆。望皇上钦准。”   至此韩柏对左诗的灵巧大感佩服,她如此请求,朱元璋哪还好意思一个人把她霸着独自占用她的酒或她的人。   朱元璋果然愕了一愕缓缓道:“酒肆的名字是否叫‘清溪流泉’呢?”   韩柏心中一震,暗叫好险,刚才他还悔恨没有给去请弄个假姓名,好不让朱元璋猜到左伯颜身上。至此才知道朱元璋身旁定有熟悉怒蛟帮方面大小事情的内奸,甚至只凭酒便可认出左诗来。   左诗点头道:“是的!皇上原来什么都知道,民女会给皇上酿酒,将来就算要随夫君回国,皇上宫内亦将有大量的‘清溪流泉’。”   朱元璋沉吟片晌,一拍龙椅的扶手断然道:“朕就如你所求,并赏你百两黄金,酒肆的招牌由朕亲笔御书,包保‘清溪流泉’可名垂千古,永远为人津津乐道。”   韩柏和左诗大喜,叩头拜谢。   两人退下时,发觉衣衫全湿了。   回莫愁湖途中,韩柏自然以他的手法向这美丽的姊姊娇妻表示感激,弄得一车春色,美妙无穷。
第十一章 人约黄昏   戚长征由墙壁的秘格走了出来,沿廊道往尽端的大厢房冲去,天兵宝刀来到左手处,有若迅雷奔电般往守在门处的四名敌手劈去。   那四人听到警报,注意力都集中到侧旁的楼梯处,哪知戚长征竟在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扑了出来,要举起兵器档格时,刀光连闪中,首当其冲的两名守卫应刀倒地。   另一人稍得缓冲,提剑架来,岂知戚长征心切救人,每一刀贯满真劲,“啪”的一声被刀破入,剑折人亡。   余下一人心胆俱寒,被戚长征一脚踢下楼梯去,往正扑上来的花扎敖等众凶人抛跌过去,便生生阻了他们上冲的势子。   “砰!”   戚长征撞门而入。   躺在床上的翟雨时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叫道:“长征!”   戚长征哪敢犹疑,抢前把他托在肩上。   背后狂劲卷来。   戚长征狂喝一声,往横一移,避过敌人凌厉的隔空掌,穿窗而出。   只见下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官兵和甄夫人的手下,最少有上百人,箭矢雨般射来。   戚长征不慌不忙,还未离窗,左脚勾在窗沿处,改势子为向下贴墙直跌,到了下一层的窗子时,一个倒翻,进入里面上官鹰的大书斋去。   箭矢暗器全都射空,还阻了房内的人扑出来,帮了戚长征一个大忙。   斋内无人,但长台上仍有刚饮用过的茶杯和小食,看来刚才在这里的人都赶往楼下去了。   这时急骤的足音、喝叫声、警报声响彻内外每一个空间里。   戚长征趁敌人赶到前,早由两个书柜间的秘密入口由旋梯回到刚才那小密室,再以机括打开地道的入口,窜了进去,又把入口从内锁上。   他怕眼前功力受制的翟雨时受不了地道内腐臭的空气,一方面把先天真气源源不绝输入他体内,一面全速奔驰,不片晌由另一出口到了岛心茂密的树林区里。   翟雨时叫了一声,由他肩上翻了下来,撑着地不住喘气。   戚长征大喜道:“你又能动了。”   翟雨时道:“你的功力精进了很多,竟纯以真气把那妖女制着我的金针全由穴位迫了出来,来!快助我行功,只要再有片刻,我便可功力尽复了。”   戚长征伸出手掌,贯输真气,一会后,翟雨时功行完满,站了起来,低喝道:“走!到怒蛟洞去。”   戚长征有翟雨时在,哪还要动脑筋,随着他深进林内。   不一会来到一道瀑布之下。   两人沿着瀑布旁的崖壁往上攀去,到了瀑布旁离崖顶丈许处的地方。闪入瀑布后,原来内中别有洞天,竟是一个凹了入去的小石洞,里面还放了两个大木箱,用油纸封密。   两人藏身瀑布的洞内,松了一口气,透过瀑布望往林外远方的房舍和湖岸望去。   所有战船都加入了封锁里,兵员密布。   翟雨时吁出一口气道:“他们仍未发现秘道,所以不知我们来了这里,想不到我们儿时这玩耍的地方,成了我们的救命之所。”   戚长征叹道:“你若知道甄夫人乃第一流的追踪高手,就不会那么乐观了,只要让他知道我们藏在这区域内,我看等不到天明,她便能把我们我出来。”   话犹未已,林内已是人声哄哄,还有犬吠声传来。   翟两时冷静地道:“天快黑了!若今晚我们逃不出怒蛟岛,永远也出不去了。”   戚长征伸手搂紧这自少相交的好友的肩头道:“能和你死在一块儿,我老戚已心满意足了。”   翟雨时热泪盈眶道:“若你知道来迟一步我会遭到什么惨事,当会知悉我心中对你是如何感激。”   秦淮河的黄昏终于来临。   韩柏坐在秦淮河桥旁的石栏处,心灵一片平静。   现在是酉时中了,虚夜月已迟达半个时辰,可能不会来了。   看着逐渐多起来的灯火。桥下穿梭而过的花艇,韩柏想起了今早濯足溪内那动人的感受,灵台澄明如镜。   过去那梦般的遭遇,一一闪过心头。   他强烈地想着秦梦瑶,假若有她在身旁,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的一言一笑都是那么动人。   和她在一起时天地充满了生机和情趣。   他对她是既畏敬又崇慕。   会否失去她呢?   想到这里深刻的痛苦涌上心头。   这超凡脱俗的仙子,实不应属于任何人的。刚才若非有她先向那圣僧太监打了招呼,自己可能小命难保了。   他又想起了靳冰云,想起他曾是风行烈的娇妻,又是庞斑的女人,心情复杂至极点。   忍不住再叹了一口气。   虚夜月娇甜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道:“你是第二次叹气了,在想什么呢?”   韩柏正沉醉在令他心伤魂断的回忆里,对追求虚夜月的心亦淡了下来,意兴索然道:“唉!我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虚夜月见他头都不别过来看她,大不服气道:“我不骚扰你了,我已赴过约,没有食言,你自己好好胡你的思,乱你的想吧!”   韩柏一震醒来,跳下干,一看下双目瞪大,登时把秦梦瑶和靳冰云都暂丢脑后。   虚夜月的装扮又和以前不同,仍是男装打扮,一袭淡青长衫,随风飘。配上她秀美雅逸的绝美容颜,一股由骨子里透出来的娇憨嗲媚,俏目中满溢神秘幻想的神气,自有其诱人至极点的风神美姿,可是偏又使人觉得她浑身利刺,一不小心便会受伤。   她的俏目在他脸上扫视了几遍后,道:“我要走了。”脚步却没有迈开。   韩柏心知肚明她在作弄自己,笑道:“好吧!我们一起走,听说正河街那处有小艇出租。”   虚夜月抿嘴一笑道:“你这人胆子大不大?”   韩柏一愕道:“虚小姐为何有这说话?”   虚夜月眼中射出俏皮的神色,轻轻道:“爹说若他知你再来见我,会把你的狗腿打折,你怕吗?”   知女莫若父,看来鬼王的“反面帮忙”收效了。   韩柏故示淡然道:“我又不是要和你虚大小姐谈婚论嫁,只是作个玩玩的伴儿,你爹何用紧张,遮莫怕我会把你从他身旁带到高句丽去。”   虚夜月大受伤害,瞪大美目失声道:“玩玩的伴儿?”   韩柏知道要弄这刁变成性的娇女上手,自然要靠非常手段,但绝不可过火,否则她使起性子来,自己将永无希望,低声道:“开始时自然是大家玩玩,若玩得难离难舍,那时才去想如何私奔,不是又刺激又有趣吗?”   虚夜月瞪视着他,好一会后忽地绽出一个甜美的笑容,露出整齐雪白的牙齿,一把牵着他的衣袖,像个小女孩般雀跃道:“来!我们去划艇,我是能手来哩!”   韩柏对她异乎寻常的反应喜出望外,心想到了艇上,若能吻到她的香,再施展我浪子大侠韩柏的挑情手段,可能明早便可向鬼王报捷了。   那边厢的虚夜月见他喜翻了心的样子,心中暗笑,扯着他去了。   火龙逐渐迫近山谷这边的瀑布处来,照得半边天一片血红,狗吠得更狂翟雨时冷冷看着,忽道:“长征!你觉得不妥吗?他们为何来得这么慢呢?”   戚长征一震道:“妖女狡猾,她定早知我们到了水潭这边来,现在定是派了人抄后山包围我们。”   翟雨时笑道:“我正是等他们这样,待他们的人全集中在这里时,就是我们逃走的时刻了。”接着冷哼道:“今次妖女输的是不及我们熟悉怒蛟岛,我定要教她大吃一惊,以洗我翟雨时被擒之辱。”   几个木箱都揭了开来,其中一箱放满一枝枝像爆竹似的东西,另一箱是兵器。   怒蛟岛长年受外敌围攻,岛上每个地方都有应变的武器和用具,这山洞在秘道出口不远处,精明的凌战天自然不会疏忽。   戚长征佩服地拍下拍这足智多谋的伙伴,笑道:“有你在,我老戚只要听候调动便得了。”   翟雨时叹道:“要逃出这山谷我们是绰有裕余,可是想逃离怒姣岛,却是难比登天,只要一离山区,到了近岸处,闭上眼睛乱撞都是他们的人,一旦给缠上了,我们定会没命。”   戚长征然笑道:“哪管得那么多,只要能杀他妈的一个痛快便可以了。”   甄夫人的娇笑声在头顶响起道:“戚翟两位兄台,素善知道瀑布后定有藏身之所,里面不嫌气闷吗?”   翟雨时按着戚长征,教他不要答话。   甄夫人又笑道:“你们不说话便可以了吗?我只要派人下来一看,便知究竟。”   翟雨时凑到戚长征耳旁道:“她的人下来时,我们先来个下马威,杀杀她的气,亦使她知这是不易攻入的地方。”   甄夫人的声音又传来道:“戚长征你听着了,你美丽的水柔晶给我使人下了慢性剧毒,现在风行烈恐早给她举行了葬礼。”   戚长征浑身一震,狂喝道:“你说谎!”   甄夫人得意地娇笑起来,道:“我甄素善若连使你开金口的本领也没有。定会让翟先生小觑了,不过我并没有说谎,那已是不能移的事实。”   戚长征虎目涌出热泪,拿着天兵宝刀的手颤抖着。   翟雨时虽不知水柔晶是何人,但看他神态早明白了九成,心中一叹,低声道:“大敌当前,节哀顺变。”   戚长征终是非常人,深吸一口气后,冷静下来。   这时下方的人确定了他们的位置,围了过来,火光里隐见胡节、他手下一众高手、竹叟、广应城、雅寒清、蓝天云等全翘首往他们望来。   如此看来,上面的甄夫人旁至少有花扎敖,山查岳、由蚩敌、强望生这四大高手。   任何一方的实力,都不是他们可抗拒的。   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地利和箱内的烟雾炮。   那或能助他们逃离山谷和林区,但绝过不了近岸平原区敌人重重的封锁网,逃进地道里。   就算没有甄夫人这批特级高手,只是胡节和他属下客卿身份的高手,配以万计的水师精兵,便可使他们逃不了。   甄夫人娇笑道:“这样吧!让素善给你们一个机会,假设戚兄能在单打独斗里胜过素善手中剑,素善便让你两人安然离去,否则翟先生须束手就擒,乖乖的让胡大人带上京师去。”   翟雨时按着冲动得立即想答应这诱人挑战的戚长征,气定神闲道:“假若夫人不幸战死,谁来执行你的命令?”   花扎敖的声音冷然道:“由我来保证。”   翟雨时心中一凛,花扎敖对甄夫人如此有信心,自是凭眼力看出戚长征尚未是甄夫人的对手,两眼一转,计上心头向下方喝道:“胡节大人,你乃堂堂朝廷命官,何时变了蒙古人的走狗。”   这番话极是厉害,大明朝和蒙古仍处在敌对状态,就算朱元璋暗里首肯此事,传了出去,又有这么多水师兵员作证,胡节恐亦头颅不保,被朱元璋杀掉以堵天下人之口。   甄夫人像早猜到有此一着,笑道:“你不用蛊惑军心,甄素善只是投诚大明的花刺子摸人,与蒙古人势不两立,你你要满口谎言了。”   胡节亦不得不扬声,以表示他乃这里的统帅道:“这里无一不是我忠贞的手下,翟雨时你说什么话都没有用。”   甄夫人语气转寒道:“是男子汉大丈夫便爽脆说出敢否和我这小女子单打独斗。”   水瀑上下一时静了下来,等待戚长征的答案。   水光汤漾里,韩柏划着小艇,沿着秦淮河缓缓逆水而行。   堪称秦、靳二女外当世绝色的美女虚夜月坐在船尾处,一对妙目四处溜览着。   韩柏对她真是愈看愈爱,恨不得把她搂入怀里。看她投降屈服,娇吟求饶的动人样儿。   秦淮河曾令很多人留下美丽的回忆。   他却知道无论在多少年后,绝不会忘记曾和虚夜月曾泛舟其上。   韩柏见虚夜月神态俏皮地四处张望,抗议道:“虚小姐你怎么都看个饱,惟有我这坐在你对面的人,小姐眼尾都不肯瞥一下。”   虚夜月正看着一艘疾驶而过的快艇,上面坐着五名似是捕快的人物,闻言脱口道:“你有什么好望的!”仍不肯向他瞧来。   韩柏大受伤害,气道:“若是如此,为何你又肯陪我坐艇。”   虚夜月“噗哧”一笑,朝他望来含笑道:“专使大人且莫动气,会伤身体的。”接着侧头摆出一个既可恨但又甜美之极的思索表情,道:“为何白芳华会带你来我我的?”   韩柏心中一动,不若借此机会,探听一下有关白芳华的事也好,这是秦梦瑶和虚夜月外,他最想得到的女人。微微一笑道:“你像不大喜欢她呢!”   虚夜月不屑地娇哼一声,女孩儿的神态全流露了出来,累得韩柏把眼瞪大至差点连眸珠都掉入秦淮河里。   虚夜月倏地侧挨船沿,把手伸进清澈的河水里,玉掌轻拨,凝注着河水轻柔地道:“她对我爹太好了,肓目地服从他的命令,像其他人般崇拜我爹。所以有时我欢喜和她作对,就像我和爹作对那样。阿爹实在管得人家太厉害了!”   韩柏失笑道:“可是你却一点不受他管,连他想你陪他吃饭也借辞拒绝。”   虚夜月带着笑意的眸子盯着他轻轻道:“他想我陪你吃饭才真吧!人人都猜不到为何他想见你这个芝麻绿豆般的送货官儿,但却瞒不过我。我知他是看中了你,现在又故意想说反话来帮你的忙。嘻!他真是很好笑,你亦很可。”   韩柏大感招架不住,头皮发麻道:“你编出来的道理倒很精彩。”   虚夜月挺起天鹅般骄傲的芳躯,胸有成竹道:“再让我们玩个猜谜游戏,就是为何我阿爹连你的面都未见过,却会选上你来娶我呢?于是我连猎都不打,花了半天工夫,终查到原来白芳华早和你见过一面,所以定是她把你推荐给我爹。这亦是为何她今早会带你来找我的原因了。因为她就是那罪魁祸首。专使大人,夜月有说错吗?”   韩柏惊魂甫定,哈哈一笑道:“你连我的白屁股都看过了,还有什么东西瞒得过你,而且昨夜你教训得好,我的确有对贼眼,因为每次见到你时,小弟亦忍不住贼眼兮兮哩!”   受到虚夜月惊人智能的刺激,他的魔种倏地攀上了顶点,展开奇峰突出的反击,务耍破去她对自己的不良印象。   虚夜月随着他的说话,美丽的眼睛不住瞪大,接着不依娇嗔道:“没有理由的。我也曾怀疑过你,可是你的眼睛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而刚才你坐在桥上沉思回忆的样子,亦不像你这类人会做作出来的雅事。”   韩柏知道那是“无想十式”之功,开怀大笑道:“小弟终有一样东西瞒过虚小姐了。”   虚夜月抿嘴一笑道:“你若连这一点能力都没有,怎引得赤尊信赠你魔种,又能逃出那大恶人里赤媚把守的一关。是吗!韩柏!”   这次轮到韩柏处于下风,只好改变战略叹道:“我应否把你拿着打一顿屁股呢?横竖你嫁猪嫁狗都不会嫁我。”   虚夜月气道:“不准又岔到别的话题去,先听我说如何可猜到你是韩柏。”   韩柏哂道:“这么明显的破绽,何用说出来,那就是小弟并不似一个高句丽来的专使。唉!看来我还是趁早离开京师,看看小姐会否有相思之苦吧。”   虚夜月为之喷饭地“嗤”一声笑了起来,美目像叫“我的天啊”般翻往眼顶,望上漆黑的星夜,向往地道:“月儿还未出来。”才望往韩柏,用纤括刮脸羞他道:“快滚吧!谁会挂着你!”   韩柏淡然一笑道:“对不起!小姐定忘不了我,否则亦不会放弃打猎查了小弟半天。你亦毫不例外像其他人般崇拜你的爹,否则不会把心神全放在与他的斗争上。”   虚夜月首次露出深思的神色来,惊异地望了他一眼,把拨水的手收了回来,坐正娇躯,挺起线条便美的酥胸,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是的!我很孤独和寂寞,所以连你这种人亦使我生出兴趣。”接着呆了一呆,显然不明白自己为何向这种人倾诉心事。   韩柏叹道:“你寂寞只因小姐长得太美丽和太骄傲了。告诉我,为何你爱穿男装,是否因你希望别人当你是男孩子,不再整天奉承和讨好你,求你垂青。我有说错吗?”   虚夜月着腰道:“斗胆,竟敢这样说本姑娘,不怕我去朱叔叔处告你的状吗?”   韩柏从容道:“若舍得就请随便。”   虚夜月气得俏脸发白道:“你有何资格令我不舍得你。”   韩柏哑然失笑道:“资格就是我‘浪子’韩柏是这世上唯一敢把你当作男子般骂个痛快的人。”   虚夜月呆了起来,细看他一会后,“噗哧”一笑道:“你这人真的很有自信,冲着这一点,我不告你的状吧!嘻!其实我是怕会害了其他人,若只是你一个,我早找人杀了你的头了。”   韩柏伸了个懒腰,把艇掉头划回去,笑道:“我累了,现在要回家吃晚饭睡觉了!”   虚夜月笑道:“回家?我看是约了叶素冬去逛青楼花艇吧!”   韩柏愕然道:“连这么隐秘的事竟亦给你查了出来。”   虚夜月见他作窘,雀跃道:“隐秘?哼!叶素冬才回家便和儿子们说你好色哩,在京师里,谁家公子不是我虚夜月的耳目,连宫内的事亦没有半件能瞒得过我呢。”   韩柏失声道:“那现在岂非全京师的人都知道你对我很有兴趣?”   虚夜月俏脸首次飞红。她放出声气收集有关韩柏的情报时,并没有想到这羞人的问题。忽然间,她不想这人在正跟她斗得兴高烈,难分难解的时候,突然离开了。   韩柏庞种生出感应,乘势追击道:“为免小姐误会小弟厚颜纠缠,以后我都不会再见小姐了。免得讨你生厌。”   虚夜月咬牙望往河水里,好一会后轻轻道:“我知现在你对我使出欲擒先纵的手法,唉!打一开始我就知你是个难得的好对手。”再抿嘴一笑道:“你比人家还要妙想天开,胆大妄为,粗野不文。喂!今早那谜儿你怎想得通的,那只是走几步的时间哩!”   韩柏为之气结,给他轻易化解了自己的杀手锏,鼓着气把艇驶往租艇虚夜月鼓掌道:“好了!以后都不用见到你了!谢天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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